《香港沦陷恋人》 1. 1941年12月8日 《香港沦陷恋人》全本免费阅读 [] 十二月八日。 进入香港附近海域后,天气转热,船长包括水手们都换上了白色制服。 一身水蓝色小洋服的虞珂,就站在甲板上,沐浴着家乡的阳光。 这是她在英国留学四年,首次回归香港老家,说不激动是不可能的,船刚走到九龙附近,虞珂就迫不及待地站出来,观赏起祖国的海。 因为这是一艘英国制作的轮船,所以普通船只不得靠近,附近海面上没有船影和云影,犹如装在巨大玻璃瓶内的海洋。 忽然,一道凄厉的警报声响起。 “发生了什么?”虞珂急忙远离甲板,奔回奴仆黄妈身边:“是警报?” “不是。” 黄妈是提前离开香港,在新加坡上船专门服侍虞珂的,所以十分了解今日香港的举动:“最近因为各种神经战,大英一直在做防空演习,前几天还用警报喊大家去防空洞看表演呢。” 隔壁有人附和黄妈:“我记得呢。刘美美还在防空洞唱歌了…” 大家表情都笑嘻嘻的,全然没把这次警报当作一回事。 这样的氛围让虞珂稍稍有些放松下来,想着香港是中立地带,又得到多国的庇护,应该会比外边安全一些。 但这种松弛没能持续多久,船舱外甲板莫名开始骚乱起来。 好像有人用英文喊了句“靠岸”、“危险”,紧接着船舱餐桌渐渐倾斜,杯盘统统滑到一边,虞珂想走过去,按住离得近的杯子,却连自己都摇晃了一下,差点摔倒。 “小姐,小心点。” “这艘船怎么开的,也太不稳了吧…” 黄妈连忙唤来侍者,可劲唠叨,却换回急匆匆一句话:“这艘船要紧急停靠九龙…” “什么意思?” “发生了什么?” “所以刚刚是在紧急转向停靠吗,为什么?” … 这艘船只有一等舱,客人们都非富即贵,听到侍者的话全都不干了,想要找船长理论。结果一出船舱,就听到九龙东北角传来清晰的轰炸声,还有空气中宛如大团蚊子席卷而来的嗡嗡闷响… 大家站在甲板上观望好一会,最后得出结论:“看来有什么大人物来了。” “演习弄得挺逼真。” … 一到九龙,环境就很恶劣。 因为游轮是因为警报临时靠岸的,为安全着想,要求游客们全体下船。行李房的拥挤和出口处水泻不通的车马把他们弄得狼狈不堪,偏偏还因为警报,截不到任何一辆出租车。 饶是虞珂这种娇小姐,也得手拎沉重的包裹,往九龙城寨的方向走。 “这么重?”手上已经是大包小包的黄妈提议:“不要将小姐手压酸痛了,我来拿吧。” “不必了。这些是从英国带回来的马卡龙,不重的。” 虞珂那双闪着细碎光芒的白色玛丽高跟鞋,踩到九龙城寨招牌底下的黑软土地时,立刻表现出抗拒姿态——一踩上去,湿滑泥泞的污泥立刻攀附上来,在虞珂鞋边沾了一圈又一圈。 鞋子主人还没什么反应,黄妈就立刻将手中行李放下来,拿着手帕尽心尽责地擦,“这鞋子那么金贵,可不能给弄脏了。” “黄妈,不必这样。” 虞珂想劝阻奴仆,双腿小幅度后退,反而溅起更多的泥浆点,沾在她裙摆下白皙小腿上。黄妈自然不肯,依旧追上去,尽责尽职地擦拭干净。 她们这伙人的行为,自然引起九龙城寨烂仔们的注意力。 有个头上斜戴圆顶呢帽,长袖短裤,标准烂仔打扮的家伙想上前,给这对主仆找点事,却被倚靠在阴影里一道冷漠的声音劝阻:“劝你还是不要上去,这是中环汇丰银行长的女儿。” “宋闻,你又知道她是谁?” 这次阴影里的宋闻没再说话了,大有“你想死就上去试试看”的意思。 烂仔们都不敢动了。 虽然他们看不起双亲皆亡孤身一人的宋闻,却又不得不承认他十分聪明,又懂躲避危害。帮派中还流传着一句话:“宋闻不做的事情,必定是危险的事情。” 总之,穷人总有这种躲避危险的第六感。 至于虞珂,就在九龙城寨门口耽搁的时间里,她无意发现同船客人中,有两位报刊记者,他们下船后急匆匆往青年会方向跑,边跑边分享各自情报。 虞珂站在人群里听不太清楚,但勉强能探听到什么“太平洋战争”,“日本对英美正式宣战”的消息…这怎么可能! 一瞬间,虞珂感觉自己头晕眼花。 怎么可能? 在香港人从小到大耳濡目染的认知里,传统的大英帝国傲气不可侵犯,区区岛屿国家,怎么敢来挑衅他们?这个消息放到虞珂耳中,是万万不敢接受的,倒不是说刚回国就遇战争有多么倒霉,而是常年认知被打破后的不可置信。 一无所知的黄妈还在试图找出个昂贵宾馆住宿,想等明天休息好了再过港。 却被虞珂一把拉住,焦急得连手上的马卡龙箱子都丢了,五颜六色的饼干碎落一地。 “小姐怎么了?天啊这些马卡龙,浪费了浪费了。” 虞珂想解释,却看到距离九龙城寨不远处,装备齐全的英军闯入一间日本人开的饭馆里,空手而归——想来在这的日本人,全都收到消息一走了之了。 这个画面佐证着记者说的话:“太平洋战争已经爆发。” 如果不是战争爆发,英国警察怎么会对日本人出手? 虞珂拉着黄妈往北京道上跑,一边跑一边解释:“战争打响了,我们呆在这里不安全。不要留宿了,必须立刻回到香港。” 此时的九龙城寨是三不管地带,中国政府不管,英国政府不管,香港政府也不管,战争一旦打响,这儿的人就宛如笼中鸟,飞都飞不出去。 两人慌忙跑到尖沙咀。 此时才早上九点,距离虞珂下船仅仅过去一个小时。 尖沙咀过港的人络绎不绝,当中有的是为省房租,住在九龙早上过港上班的职员,有的是运输廉价材料的工人,有的是虞珂这种,因为警报中途下船只得自行过港的贵人。 整个尖沙咀,如同奢侈品商店打特价般人挤人。 直到有警察乘车过来,带来最新的政府告示,这拥堵情况才稍微好一下。 告示上说:由香港可以自由过九龙,但由九龙过港的,军人以外需要到亚士厘道西人青年会旁边领取[通行证]。 青年会…虞珂想起刚刚匆匆过去的两位记者。 果不其然,回到西人青年会的时候,场面如同她想象一般水泻不通。 但大家都没有说战争的事情,而是再说“今天上班又迟到了。“,”不知道要扣多少工资…”等等。公共汽车还在照常行驶,附近商铺老板还跑出来看热闹。 虞珂擅长多门外语,于是在排队的时候,她听到周围法国人都在说:“启德机场被炸了。”,“深水埗英国军队兵营也被炸了…” … 天啊。 队伍还有很长,工作台上的通行证已经渐渐减少,人太多渡轮门票已经渺茫,虞珂干脆放弃排队拿号的想法,拉着黄妈来到长江附近寻找希望。 九龙和香港,不过距离7分钟船程,有时候懒得等待公用渡轮的话,也能找周边渔夫,花两块钱搭乘汽艇过海。 正如虞珂所料——九龙舱前的汽艇码头入口,站着不少客人,虽然看不到海边缘停靠着的汽艇,却有烂仔在向乘客收费。 “汽船十五元,舢板十元…” 比平日里贵了十倍多。 虞珂等人都不是穷人,几乎没有半点犹豫,她就点头示意黄妈掏钱,赶紧离开九龙回家。却不曾想手刚伸进口袋里,手腕就被一只精瘦、日晒小麦色的手给拉住了。 虞珂抬头一看,是一个不认识的少年。 细腻头发被海风吹得凌乱,把他棱角分明的轮廓、神气的黑眼睛都遮去大半,唯有伤痕交错的皮肤裸露在外,十分扎眼。 黄妈被这种城寨少年的乖戾形象给吓到了,好半天才反应要挣脱,“你干嘛啊?” “不要在这里买。”少年说:“渔村烂仔没有道德,汽船也不是他们的,在这里给钱根本上不去回香港的汽船。” 虞珂有些犹豫,因为大家都在这里买票的啊,不在这又要去哪呢? 少年好像看出了她的质疑和不信任,干脆放下手,示意黄妈和虞珂跟他走…准确来说,是少年自顾自往旁边走,才不管她俩有没有跟过来。 黄妈对少年离去背影啐了一口,继续掏钱:“小姐,买两张汽船票对吧?” “不,我们跟着他去看看。” “小姐!” “没有坏处啊。只不过是过去海岸边看看而已,我们人生地不熟还是相 2. 1941年12月8日 《香港沦陷恋人》全本免费阅读 [] 汽艇一来一去,只在铜锣湾港划了不到五分钟,又回到了原处。 有客人找船夫退钱,船夫也好说话的很,将自己所得全部退还,剩下的就是宋闻赚来的那些,没有人敢朝宋闻伸手——毕竟从他穿着打扮看,就知道他在城寨帮派有着一定威望。 然而让虞珂没想到的是,宋闻居然主动掏钱了。 不多,也就十五元,让客人们自行分了去,没有人敢拿。 想了想,虞珂从包里又抽出五块,放到那十五元上面。 她说:“这是船夫在长河回旋的辛苦费。像我们这种无产阶级,必须得互帮互助…” “谢谢小姐,谢谢小姐。”船夫感恩。 虞珂这样说,是想劝说其他客人不要向船夫索要时间损失费,但宋闻瞅一眼她那半开半合的珍珠白手提包,居然有两千多港币!这么多钱,居然还敢说自己是无产阶级,弄得他像个傻瓜一样。 船靠岸了。 岸上还有那一群西服佬,见他们回来后露出绝望的表情。 宋闻正在帮助船夫绑紧汽船,却不小心听到西服佬们在说:“中区某银行被炸了。” “那可是十层以上的钢筋混凝土建筑物啊,几丈高的玻璃全部震碎,里面的人都受伤了。” 中区就是中环,里头英资、华资银行众多,但拥有十层以上建筑楼的大银行只有三家,当中就有虞珂父亲任职的汇丰银行。 他朝汽船下客处望过去,看向一无所知的虞珂。她正在努力背起行囊,小小的身体托着好几个名牌包,就像行走的、即将被抢的小型银行一样。 想到是因为自己的原因,对方才跟奴仆分开的,宋闻心中很不好受。 他走上前,语气正式地说:“对不起。” “如果你相信我,就跟着我走吧,一直到回中区的日子里我代替黄妈的职责。” 说完,他便将虞珂身上大的、重的、没拿上的包背到自己身上,长期锻炼(或者是打架)后精瘦细长的肌肉,正在发挥作用,让他负重前行依然面不改心不跳。 这样突兀的行文,让虞珂愣了愣。 不过很快,她就心无旁骛地跟着宋闻走了——这样的娇小姐,从小被周围人宠着,自然也没有更多提防坏人的意识在。 此时的宋闻有多嫌弃这种天真的性格,香港沦陷后他就有多怀念。 总之,现在俩人结伴,往九龙城寨,也就是宋闻家里走。 路上人熙熙攘攘,照常开店照常上班照常晨练…民众们自然生活宛如从没发生过战争,这让虞珂感到十分惊奇,从她稀薄的、课本上得来的战后常识,不应该立刻躲进防空洞吗? 这样疑惑,便问了出来。 宋闻回答:“防空洞太少了。” 顿了下,应该在思考怎么阐述这种怪异现象:“今天前,香港当局组织过多次防空演习,但都没有让民众躲进防空洞里面,想来也是考虑到人口和防空洞数量不成正比。” “那么小的洞,那么多的人,如果我们进去就出不来了…你不想回香港吗?” … 想回,而且人那么多的话,总是会油油闷闷的,充满体味的。 想到这,虞珂便不再开口说防空洞的事情了。 此时已经是中午十二点,街头总算有今日报纸流出,售卖。 虞珂拉着宋闻买了两份。 第一份是英国情报部香港办事处发出第一号公报,上头说:日本不只进攻香港,同时还袭击马来西亚和菲律宾。 第二份是香港本地的报纸,就是搬运公报上大段大段的英文,变成寥寥数个中文字。 “为什么没有了?” 虞珂瞪大双眼,翻着那张只刊登一句“日本今晨对英美宣战”的星岛日报,不敢置信战争打响后,中文报方居然还那么淡定。 “呵呵..”宋闻轻笑了声。 作为本地人,他肯定要比归乡客虞珂懂得许多,平淡地说:“因为香港英文报无需经过政府核查就能发布,中文报却必须得到华民司新闻检查处的审核结果,才能发布。” 正如刚刚说的,政府所有官员都跑了,官老爷不上班自然是无法审核。 “这也太…也太…” 虞珂没办法说祖国的坏话,但港报的延缓性,她还是感受到了。 所以,这也是为什么街头大众依旧如此淡定,因为信息传递残缺,他们根本不知道战争打响后,对于香港同样是灭顶之灾。 忽然,不知道想到什么,宋闻脸色大变。 他拉着虞珂来到九龙本地的小银行,问:“你有要取的钱吗?全部取出来,换成五毛、一块、五块…” “我没有通账。” “那我去取,你去换钱…记住要全部小额。” 虞珂不懂宋闻这个操作,不过只是将一百港币换成一叠小钞,对于她来说似乎没有损失,于是她听话乖乖去做了,银行也有足够的钱换给她。 很快,她就明白宋闻取钱换钱的目的了——报道发出后,个别知识分子都跑来银行取钱,并且统统换成小额钞票。 前几个还算顺利,到后面人时,柜台工作人员开始说:“没有小钞票了,给十元行吗?” 1941年香港物价还没有膨胀,只有昂贵西餐厅、高级酒店会收10元以上的货币。 可是战争打响后,谁还有心思去西餐厅,住酒店呢? 虞珂有些后怕,抱紧自己的手提包。 再看回宋闻,他简直忙得螺旋上天了——拿上钱后,他也没有闲着,带着虞珂马不停蹄地奔向附近市场,购买大米、面粉、蔬菜和肉,将他多年储蓄的几百块钱全部花光。 “九龙是因为香港太过拥挤开辟出的居住区,又因为是租借地(大英使用九十九年就必须归还),和割让的香港不同,所以他们不愿意将主要机构设置在九龙。” “隔断九龙香港的交通,意味着大英帝国放弃保护九龙了。” “切断港九交通,意味着大量公务员洋行职员无法去上班进而失业;把积蓄寄存在香港的楼主没办法取钱…他们还没意识到,昨日他们还家财万贯,今日便一贫如洗了。” … 宋闻讲话很有条理,也很有道理。 那种和青年样貌不同的社会阅历,将此刻拎着鸡鸭鱼鹅的宋闻变得闪闪发光起来。 最重要的是,听他说完分析,虞珂忍不住暗暗松一口气——原来不是只有自己那么紧张。 隔壁宋闻同样将端倪收入眼中,加以重视,不然大街上只有自己紧张兮兮,怪让人不安。 下午三点,港九交通依旧没恢复。 但有些东西还是在默默变化着,譬如虞珂中午购买的两份报纸,早上买还只要五分钱,下午的时候居然涨到了两块,大街上的人也开始减少了。 回到宋闻家,也就是汉口道的小房子里时,外头人气已经减少很多。 虞珂脱下玛丽珍鞋,光脚站在宋闻家门口好一会,才感觉脚脖子舒服了点。出乎她意料,男生独居的房子居然意外的干净,虽然只是一个四楼的单人间,但床是床,厕所是厕所的,分布十分规整。 “会不舒服吗?”宋闻问。 “不会。” 虞珂如同说的话一样,进来单身男性房间里仍然毫不 3. 1941年12月9日 《香港沦陷恋人》全本免费阅读 [] 早晨才六点五十分。 真的是疯狂的一天啊,宋闻躺在硬邦邦的地板上,脖子僵硬肩颈酸痛,可就算这样,他也依旧保持着偏向左侧的睡姿,宛如雕塑一般丝毫不动弹。 他满脑子都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为什么虞珂可以睡得那么香甜,而自己却莫名有些紧张呢? 这间房子格局细长,宋闻又自认自己是绅士,将床让渡给虞珂就寝。然而令他没想到的是,躺在地板上的角度,居然正好能窥得虞珂睡觉的姿势模样,看到她双腿和被子像鱼一样缠绕,露出一大截白皙的腿。 奇怪,只是不小心瞥了一眼,宋闻就感觉自己整个面部、整个身体、僵硬得像铁丝制成的人偶,哪怕闭上眼睛,那抹白莹依旧锲而不舍地浮现在他脑海。 原来人可以那么白吗? 宋闻借着微弱曦光望向自己的手——日晒疼痛、伤痕累累,手指尖因为长期接触双氧水变得苍白发皱,像怪物一样。 “宋闻。”身后传来一句女孩娇气的起床声。 “怎么了?”宋闻没有回头,只是干巴巴地回应了句。 “好像有人在叫你。” …宛如激活开关的机器人一样,宋闻这才听到门外叩叩叩的敲门声,还有小小声呼唤:“宋闻,宋闻,你在家吗?” 用的是国语。 听到声音后,他一骨碌爬起身来,走快走到门边了,又倒回来,强装镇定地用毛毯罩住虞珂整个人,说:“有点危险,你不要出声。” 随后,才走到门口,警惕性十足地打开一条门缝。 门外是一位上年纪的女人,见他开门后松了一口气,说:“你没去防空洞,实在太好了…” “昨天晚上防空洞人挤人,结果有人出不来,在人群里窒息了。我一看情况不太对就跑回家来,心想汉口道位置偏远,炸弹应该炸不到这里。” 尖沙咀汉口道这边,只有半岛酒店地下有防空洞,是一个仅有一人高的混凝土小平房,墙体厚度半英尺,需要仔细琢磨才能找到水泥墙隐蔽处找到入口处…这样的堆砌有利于躲避炸弹碎片和机关枪的扫射,但如果炸弹直接落下,里头人必死无疑。 而且还没有排气扇,按照室内面积和尖沙咀爆炸多的人口,踩踏、窒息事件在所难免。 宋闻沉吟了一下,回复说:“回来也不是好选择,这边都是老房子,一旦中弹成片坍塌,就算不去防空洞也得去新楼房高层避难。” 门外立刻回复:“那就听你的。” 然后对话就结束了——从始至终宋闻都没有开门让人进来,警惕性非同一般。 而且虞珂还发现:不只有她,就连周边邻居都对宋闻有着莫名的信任感。足以见得对方身上神奇的领导魅力,不是虞珂独身一人惊恐时臆想出来的。 门刚关上,时钟便指向了七点。 窗外警报再次响起,这是虞珂听过最心痛的背景音乐,带着一种茫无边际的痛感。 宋闻单手将她头上的毛毯扯下来,露出她半个小脑袋,眼睛眨巴眨巴。也不知道是什么心理活动,他拎着毛毯一角的手指尖微微颤动两秒,又一言不合地把毯子重新拉回去。 “等警报解除,我们再去湾仔看一看。” “好。” 然而战争后的第二天早上,注定是不平静的。警报响起、解除、响起、解除…重复数次,弄得所有人面上都带着一丝疲倦,其中宋闻更甚。 虞珂坐在凌乱的床上,呆在这刺耳空响的噪音裹挟下,好奇地问:“你昨晚没睡好吗?怎么眼下乌黑更甚啦!” “…是我肤色问题。” “才不是,昨天我还能看到你睫毛映现在下眼睑的影子呢。” 宋闻的皮肤是栗色的,双眼又明亮如同夏日蓝天,外人很难看出疲惫神色…偏偏虞珂就是一眼看出来了,可想而知她昨天观察宋闻有多仔细。 然而听到这句话后的宋闻,立刻闭上嘴不说话了,像是戳到他什么痛点一样。 好半天,他才憋出了一句:“我有个疑问,我说如果啊,你生气的话就当我没说过——如果你在九龙遇到的是别的男人,你也会那么友善吗?” “当然不会啊。” “为什么?和什么男人在一起,不都一个样吗?” 这是宋闻最真切的疑问,他觉得虞珂似乎有点太信任他了,弄的人怪心慌又在意的。 “怎么会一样。”虞珂不知道宋闻问这个的目的,现在说的也不过是她心中最真实的感受。她说:“肥皂都有两元、一元和五角的,这些就大不相同。” …把人比作肥皂吗,难道这就是资本家小姐的恶趣味? 但说实话,宋闻居然会有种“自己在虞珂心中是两元肥皂”,莫名其妙有些满足的感觉…这种难得的愉悦还没来得及回味,就被他摇摇头,全数甩开了——最后宋闻得出的结论是,资本主义好可怕,很容易让人沦陷。 这段关于肥皂和男人的插曲结束了,外头警报也停止了。 从早上七点到中午十二点,警报就来了五次,最久一次持续一个小时,让人疲于奔命。 好在尖沙咀的煤气没有停,宋闻给虞珂做了一顿简单饭菜,得到大小姐最诚挚的夸奖:吃得干干净净的。饭后两人聚在一起看今天的报纸…当然是虞珂念,宋闻听。 “今早日军空军袭击了新加坡.马尼拉.珍珠港…泰国已屈服…” 虞珂念完,也只是从字面意思理解了当前局势。 而宋闻却因此衍生出别的想法:“看来香港不是主战地,只是被大英拿来当作盾牌,用来拖延敌军的步伐,而且随着两相对抗的时间越久,过海的可能性越低。” …这到底是怎么看出来的? 虞珂低头看看新闻,又琢磨宋闻说的话,在对方没给答案前,她压根联想不到这一步。看来这几年的学都白上了… 宋闻不知道她在想什么,翻出个大行李箱就开始打包他和虞珂的行李。 “今天内,我 4. 1941年12月10日 《香港沦陷恋人》全本免费阅读 [] 昨日一夜没有警报,安静得宛如战争没有发生。 凌晨五点,一道单薄的晨光穿透云层,从宋闻家狭小的窗户塞进来,在行李箱上勾勒出一圈闪闪发光的轮廓,也给床上、地上的两人涂上一层迷茫的白色。 没多久,最警惕的宋闻先惊醒了。 他默默无声地摸起来,将昨天打包好的行李放到门口,临时又加塞几件保暖用的毯子,还有以防外一的存粮,咸鱼罐头咸菜瓶子,分装成三个袋子。 怕大小姐吃不习惯,宋闻想想,又装了一袋糖果去。 全程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等到五点半,香港人常常穿的拖板(木屐)声如大雨凄厉地响作一片,他才叫起虞珂:“醒醒,行李已经收拾好了,简单洗漱一下直接去港口吧。” “好。”虞珂揉揉眼起床。 她从来没有那么早起来过,几乎是迷离着眼睛站在洗手间洗脸刷牙。 好几次,虞珂抬头的时候差点撞到狭小的日用品储物台上,如果不是宋闻眼疾手快护着,恐怕额头就要破了。 门外逃跑的木屐声不断,当中还夹杂着慌乱和惨叫,也不知道发生什么。 之前就有说过,汉口道都是老房子,房租便宜,住着不少城寨烂仔。当然宋闻也是烂仔,也没有说宋闻不好的意思,但是战争发生后,不安好心的烂仔绝对是九龙内乱的第一动力。 她们呆在房子里,都能听到隔壁人被打劫的声音,“把钱都交出来。” 虞珂刚将涑口水吐干净,就听到这句不远不近的不客气呵斥,吓得怔在原地。 反而是她隔壁的烂仔宋闻,不适时地侧目冷笑一声:“要钱有什么用?” 一句话,拉开宋闻和普通烂仔的距离。 虞珂反而觉得宋闻爱钱还好点,她有的是钱,如果宋闻爱钱,她就可以安心随意使唤他。不像现在,总有种自己傻傻、拖累他的感觉。 余光看到行李都打包好了,虞珂更有拖后腿的感觉了,赶紧把嘴一擦:“我好了。” “那我们走吧。” 全程半点催促和不耐烦都没有。 宋闻这个九龙地头蛇,带着虞珂从楼道后门出去,左拐右拐地回到昨日的铜锣湾港口。 他无视岸边一堆喊客的烂仔,锐利的眸光无情地从一张张脏兮兮的脸上跳跃,最后停在某个担洋伞的青年身上。 再开口时,脸上竟露出连虞珂都难得看见的浅笑:“小王,是我,宋闻。” 那个青年回头,看到宋闻欣喜:“你没死。” “对,你也没死。” …站在两人身后的虞珂:? 这是九龙城寨烂仔们专用的打招呼方式吗,还挺特别的。 刚把死啊活啊挂在嘴边,亲密如同兄弟一样的两人,打完招呼后又开始亲兄弟明算账了:“两个人去香港,那得三十港币。” 刚准备掏钱的宋闻笑容顿消:“找死?” “战争财可不好挣,本来船都坐满了,如果是你要上去,我还得沟通两个船客换下一趟。”小王露出无奈的表情:“二十,不能再少了。” 二十港币的话,其实就跟昨天的价格一样。 虞珂怕两人因为十块钱吵架,赶紧从包里、鹅肉里翻出钱来,塞进小王手中:“辛苦你。” “不辛苦。” 小王拿到钱,立刻露出灿烂到有些纯粹的笑容。 他正准备走开去安排船只,宋闻又冷着脸朝他手里塞多十块,就按三十块两个人价格算。小王也没有露出吃惊的笑容,拿着钱扬长而去,似乎早知道宋闻就是这么个心软的人。 没等多久,他又回来了。 小王带着宋闻、虞珂两人来到红磡附近的无线电台旁,那里有三五只绑在一起的舢板,就像死在海面上等待打捞的海带,漂漂荡荡。 一个英警守在无线电台铁栅栏内,跟小王收钱。 因为宋闻、虞珂都不是外人,所以小王交钱的时候,都将他们带着。等到英警伸出手时,虞珂才知道小王有多么厚道——英警收小王一人十二,小王收客人一人十五,冒着生命危险才赚到堪堪三块钱。 英警拿到钱,就不管铁网内有没有人进出了。 小王让虞珂和宋闻坐在最后,又带了两个银行职员过来。那两人穿着南洋银行的制服,刚坐进舢板,就看到虞珂的脸,表情迟疑不定。 虞珂第一次坐舢板,专心研究海水,没有注意到对面探究的眼神。 宋闻则是借着拿毯子的动作,挡住那两人对虞珂的打量,还叫她:“妹妹,小心冻到。” 汇丰银行的华人总经理只有一个女儿没有儿子,这是稍微混金融圈的人都知道的事情。所以在宋闻喊虞珂妹妹后,那两人便佯装无事地收起目光,往不远处的灰霾景色望去。 反而是表情藏在毯子下的虞珂,一脸惊愕难以释怀。 …妹妹,这是什么称呼? 虞珂曾瞒着家里人偷看过金庸,似乎行走江湖互称兄妹会比较方便,所以这是为了避嫌? 胡思乱想间,正巧宋闻眸光情绪复杂地回望过来,虞珂又没有修炼过阅读表情的能力,所以她直视宋闻,试探性地喊:“哥哥?” …宋闻面无表情挪回目光。 不知道是不是虞珂错觉,她总觉得刚刚舢板剧烈摇晃一下,像海底小火山没来得及爆发却被用毛巾堵上了一样。 今天很意外,一切顺利。 小王悄悄告诉大家:“看到海中央那艘苏联的船吗?” 几人望过去,看到船上鲜红的国旗风中飘扬,无言地述说着什么。 “因为有它,今天岸上没有多少人驻守,明天它走了就说不定了。”小王说这话的意思是:等港口洋船越来越少后,今天便是大家离开九龙的最后机会了。 大家都很幸运。 那个女银行职员,当即哭出声来。 她是回香港上班的,战争打响她也不能离开工作岗位,因为一家老小都靠她的工资养活,战争是什么,有生活重要吗? 女生压抑又悲痛的哭声回荡在海平面上,让人心情沉重。 偏偏这时警报又响起来了,敌方飞机从南向北飞往九龙,似乎在轰炸英军的前线阵地,也就是九龙以北的那块。因为距离港口很近,炮弹、轰炸声如雷贯耳,似乎就在身边。 女生不敢哭了,小王也不愿意再耽搁时间,赶紧找一个平缓的岸边将大家放下来。 那两个女银行职员,拎起行李就跑了,高跟鞋健步如飞。 虞珂没有走,她拉住正准备返程回去的小王,问:“你不留下吗?”九龙,已经肉眼可见地变得危险了。 忽然被挽留是小王意料之外的事情,他摇摇头,咧出洁白的双排牙齿:“谢谢你啊。” 然后什么都没有解释地走了。 单薄的他和舢板,组成空荡荡海岸线的一抹风景,头顶上呼啦啦的敌机,厚重如同油画般的云层…成为虞珂对九龙的最后印象。 宋闻看她一直在看小王背影,轻轻拉过她的手腕,说:“小王家中还有腿脚不便的亲人。他没办法离开九龙,他和九龙的生死是绑定的。” 这些话,虞珂都听不明白。 残疾人不是还有轮椅,又或者是担架,为什么一定 5. 1941年12月11日 《香港沦陷恋人》全本免费阅读 [] 人群瑟缩着脖子。 就连刚刚对虞珂投以不干不净目光的烂仔,也都紧抿着双唇,下颚收紧,仿佛外头的大炮不是打在香港山上的建筑,而是幻化成拳头打在他脸上一样。 五分钟。 十分钟。 二十分钟。 这期间,防空洞里无一人说话,直到警报声落幕,才有人呜呜呜地低哭出声。 虞珂也想哭,但她不敢,只是将被冷汗浸湿的额头搭在宋闻胳膊上。 宋闻屈起胳膊肘搂住虞珂的脸,手掌放在她的脑袋上。 ——虽然两个人一句话都没有说,但又好像什么都说了,一个在说着“宋闻,我好怕。”,一个在说着“没关系,我在这里呢。” 不得不说,宋闻的存在真真是虞珂在战地活下去的主心骨,她无法想象没有他的日子。 这样沉默的安慰大概进行了二十几秒吧,等虞珂好不容易恢复过来,宋闻便将她拉起来,用手拍了拍她接触水泥地后脏兮兮的膝盖。 “走吧。” 他催促道。 “那么快就要走了吗?”不是虞珂质疑宋闻,而是刚刚打到家门口的炮响还历历在目,震耳欲聋得令人发怵,防空洞的人们像是下盘被钉死在地面一样,没有要站起来离开防空洞的意思。 纵观全屋,只有她和宋闻站起身来了。 听到她的质疑,宋闻沉默了一瞬,低声解释道:“如果连回家的勇气都没有,那就做好在防空洞住一辈子的打算吧。” 这句话严厉,却相当真实。 虞珂的脸唰的一下就红了。 香港的有钱人家家户户都有私人防空洞,虞家也不例外,如果她爸爸不在汇丰银行上班,大概率也是在家中防空洞里。 ——有钱人都做好了在防空洞住一辈子的打算。 而且回家也是她要回家,现在又中途反悔,是要将宋闻置于何地? 自觉被一句话嘲讽了两次的虞珂默默站起身体,手指拉着宋闻的衣袖,跟着他离开了“暂时安全”的防空洞。 原以为炮火声刚落幕,街道上应该空无一人,可虞珂还是小看了崇尚资本主义的香港人了。 街上人来人往,居然还有正在上班的人。 她远远看到酒店前台小姐,正一边用手背抹着眼泪,一边对着宾客鞠躬道歉。 “我们遇到麻烦了。” 宋闻缓慢郑重的语气吸引了虞珂全部的注意力,她连忙反问:“怎么了?” 宋闻指着公交车站的地图,面色凝重地说:“我们需要乘坐公车,从湾仔到中环,中间会有一段必经之路…” 还没等他说完,作为土生土长香港人的虞珂立刻反应过来了,抢答道:“海军船坞!” 答完后,后知后觉的冷汗来袭,鸡皮疙瘩爬满她的后背。 每当香港发生战争的时候,海军船坞就会成为众人公认的恐怖地带,吸引敌方大量的炮火。再加上中环巴士是观光巴士,只有露天座位。 坐在这样的巴士上,经过一段不知道被多少炮口对准的死亡通道,不亚于是将自己当作靶子,送到敌人面前供其瞄准。 可是不坐巴士,难不成徒步走到中环吗? 一时间,虞珂进退两难。 倒是宋闻裁决果断,还没等巴士抵达前,他就决定好要乘坐巴士了。他耐心地同虞珂解释道:“今早炮火刚消停,一时半会应该不会再来的。” 虞珂一听就知道了,他在赌,在拿珍重的生命,去赌对面军官玄之又玄的心情。 可是深陷战争里的人,又有谁不在赌呢?于是虞珂抿了抿嘴,什么反驳的话都没说,毅然决然地跟着宋闻走上这辆名为送死的巴士。 大概是她的果断令宋闻侧目。 宋闻故意落后两步,瞧着眼前这位大小姐纤细柔弱的肩膀,心里顿时百味杂陈了起来——战争这才爆发多久,虞珂就已经从万事不通的大小姐,变成如今坚强的模样。 不过别看两人如此淡定,上车后,他们竟不约而同选择了最靠近门的位置。 很明显,两人都很怕死。 不过令虞珂欣慰的事,巴士上不仅有她和宋闻两个人。 车内三三两两坐着将近十多人,虽然表情不至于轻松愉快,却也淡定非常。 人类呆在集体环境里总会不由自己松一口气,虞珂也不例外。 她被其他乘客面上的平稳感染,乐观地想着:应该不至于那么巧合,正好炸到她们的车吧? 电车平稳前进,摇摇晃晃。 如果忽略栏杆以外狼藉的炮后景象,他们真的像在观光,在享受和平年代的悠闲。 车子发出呜呜的气鸣声,与此同时,车头轻漂,进入海军船坞的拐角。 车头刚进入海军船坞旁的公路,所有乘客的呼吸声都停滞了一瞬,只见道路两旁的破败建筑碎成粉末,将海风也一并染成灰色。 如果冷不防吸上一口,那股烧焦的味道就会顺着鼻腔,冲进肺里,熏出泪涟来。 战后景象令人发怵,好消息是,只要过完这段长达1.5公里的路就安全了。 眼瞅着不远处轻云消散,中环高大的外资建筑群逐渐出现在城市边际线上,虞珂的心已经不在这里,早已飘到中环汇丰银行15楼的办公室里。她的爸爸恐怕正因为战后兑钱的事情焦头烂额,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惦记她这个女儿。 虞珂全靠胡思乱想,打发看到战后败景后的内心冲击。 就在这时,咻咻咻三声破空声响起。 不是导弹,而是一些…更恐怖的东西。 下意识的,所有人都朝空中望去,只见三艘敌机紧贴着建筑物飞快划过,随后消失在某座高大的建筑后面。 这还是虞珂第一次肉眼看到敌机的存在,那么清晰,那么精密,又那么的…靠近。 就在大家以为敌机只是路过的时候,忽然,嗡嗡嗡宛如蚊子叫的机翼声再度响起,而且声音由小逐渐变大,明显是正在靠近的模样。 几乎是声音重返的瞬间,电车速度骤然加快。 明显是电车司机也慌了。 司机踩实了油门,将原本只有20-30码的观光巴士开出120-130跑车的即视感。 虞珂还是愣了两三秒后才意识到——天啊,敌机返回了。 是单纯的返航,还是注意到他们了所以才返航? 她不敢细想。 车内的乘客也不再像最开始那样淡定了,细碎的讲话声伴随急促呼吸接连响起,慌张的情绪正在车内蔓延开来。 虞珂立刻看向一旁的宋闻。 虽然他们才相处了一天一夜,但她已经养成了遇事不决找宋闻的习惯了。 而宋闻也是一如既往的靠谱。 他的眉头蹙成一个深深的川字, 6. 1941年12月12日 《香港沦陷恋人》全本免费阅读 [] 1941年12月12日星期五 从巴士落荒而逃后,竟然再也无公共交通。 宋闻打听到,从昨天晚上开始,全香港的人力车、巴士全都停运了。歇工的原因竟是牺牲的司机售票员员工实在太多,再冷血的企业也不得不重视起员工死亡率如此“轻飘飘”的数字。 没有车,就只能徒步。 按理说,他们目前所在地,距离中环已经不远了。 虞珂一抬头就能从万千建筑中,窥得汇丰银行那晶莹剔透的建筑物。 可宋闻就只是一个久居九龙的外来户,虞珂四年未回国,再怎么努力回想,也只能想起过去车来车往时被窗户框住的景象。 “好像是这里,我记得有见过保罗面包店的蓝色招牌。” “到这个消防栓的拐角处应该左拐,印象中视野曾经有鲜红色的物件一掠而过。” … 于是彻底迷路了。 当虞珂看到“皇后大道”四个大字的时候,就知道他们一不小心绕过了中环,居然直接从下环(湾仔)走到上环来了。 而这次迷路就足足浪费了一天的时间。在他们摸黑找路的时候,炮轰声一下一下最后连成片,完全没有令人喘息的停顿,直到天空破晓才稍微休息了一下。 宋闻看不懂繁体字,但他能读懂虞珂表情里的心虚,于是主动接过领路的活,说:“跟着我。” 按照宋闻所说,上环中环下环,下水道里的水流应当从下往上最后流进湾仔,所以跟着水走,会很快找到中环的所在地。 终于,在星期五的凌晨,他们终于抵达汇丰银行的所在地,站在获多利大厦的门前。 可惜,虞珂心中毫无激动的情绪。 她小心翼翼地看向建筑大堂,本该是员工上班的工作日,可楼内既没有来去匆匆的上班族,也没有需要办理业务的普通群众。安静深幽的氛围碾平虞珂一心只想抵达汇丰银行的决心,只剩下“我如此千辛万苦回到中环,是否有意义”的怀疑。 最可怕的是,汇丰银行隔壁的广西银行大门中了一弹,不是拇指大的子弹,而是炮弹。 它镶嵌在士敏土墙上,俨然是“时髦”的钢铁装饰品,将这条街上所有的玻璃全部震碎。 “怎么办?” 虞珂看着那枚炮弹,咽了咽干涩的嗓子,有些不太敢进去。 宋闻二话不说,拉着她直接进了大楼,以最快的速度跑上环状楼梯,抵达获多利大厦的高层,也就是虞珂的爸爸,亚太区银行长的办公室。 正如虞珂心中所想,办公室里没有人,一片狼藉。 她甚至能看得来,爸爸撤退的时候应该十分慌张,办公室的咖啡杯被撞倒,勺子甩飞落地,好在里面的深黑色液体已经所剩无几。 电脑没关,但设置了密码,只有三次有效次数。不过就算解开了,当下也不是能联网的环境。 真正让虞珂感到慌乱的,是她拉开办公桌第一个抽屉,里面不仅放着车钥匙,还有家里钥匙,这证明了爸爸离开的时候并没有开车,也没有回家! 不回家,他能去哪里?!该不会被人抓走了吧。 虞珂慌乱地扒拉着桌面上的文件,一张张看过,无论是英文日文法文都认真阅读三四次遍后才舍得放下,最后还真让她发现了线索! “糟了!” 虞珂将一张公文塞到宋闻面前,便自觉地替他翻译:“汇丰银行入驻获多利大厦已经144年,在此很抱歉通知大家,汇丰银行决定放弃中国和东南亚等地的30多个分行的财产,即日起,总行地址将迁至英国伦敦。” 接下来就是一些员工安排,虞珂没有翻译,但很明显,虞珂爸爸作为汇丰银行的高层之一,必然会是第一批迁至英国伦敦的员工。 也就是说,虞珂从英国回来了,滞留在香港,而她爸爸却逃难一样乘搭汇丰银行的船离开了。 宋闻将自己的理解说出来,却遭到虞珂的强烈反对。 “不可能!” 谈起她的家庭,虞珂有着十足的自信:“我的爹地妈咪一定不会抛下我离开,我有这份自信。”但这份自信的前提是她们都还活着。 话音刚落,宋闻沉默了好久。 他不知道是想起重庆落难的父母,还是想起了孤家寡人逃到香港的自己,总之他站在那里,就好像小机器人失去应急的电量,没办法执行任何一个指令。 虞珂也没有催他,她要苦恼的事情更多了,譬如她父母如今在哪,她还有机会与家人重逢吗? 好半天,宋闻才回复她:“我知道了。” “我一定会想办法,将你送到你父母身边。” 虞珂不知道宋闻为什么突然干劲十足起来了。 毕竟在此之前,宋闻一直都抱着愧疚补偿的心理,站在虞珂身后。可来到中环吃了闭门羹后,天真的虞珂泄气了,他反而斗志昂然起来了。 男人,真是一个让人搞不懂的生物。虞珂这样想着,或许她搞不懂的人只有宋闻。 离开获多利大厦后,天也大亮,休息不到几十分钟的炮弹声重新响起,更多集中在青山道,也就意味着香港正在反击,一如重新振作的宋闻。 宋闻带着虞珂,按照街道游人地图指引,找到英文南华早报的报社。 很幸运,他们迎面碰上脚步匆匆的编辑,不至于要在此地持续停留。 “啊!吓死我了。”编辑被突如其来的人影闪现,还有宋闻、虞珂如今邋里邋遢的形象吓到,手里的文档飞了出去:“你们不在防空洞好好呆着,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我们想要登报寻人。” 宋闻直入主题,将需求告知编辑…当然,在他说之前,虞珂自己都不知道他们来报社干什么。 “别开玩笑了。”编辑将地上的档案捡了起来,又扬了扬:“你知道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吗?九龙已经全面失守,距离九龙仅有6分钟船程的香港也岌岌可危,国家发生这么大的事情,我怎么可能浪费版面刊登寻人启事?” 宋闻冷着脸将虞珂推出来:“她是汇丰银行长的女儿,和家人走失。你作为编辑应该也知道,每次战乱混乱的时候,银行都是稳定国家格局的金库和保险箱,更别说汇丰银行的信誉很好,手里掌握着巨额的流动资金。” 虞珂倒吸一口凉气,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身份吹起牛来堪比总统女儿,这会不会不太好? 编辑闻言,总算是正眼打量了一下虞珂,双眸隐晦在她的dior白色手提包的标志上转了转。 又是长久的等待,没有人开口,因为这是权衡利弊的关键时刻。 “行吧。” 编辑终于松口了,转身走回报社办公室,一边走一边说:“算你们来的时机凑巧,我正准备送印刷文件到厂里,你们再稍微晚一点,我都懒得听你们说话!” 编辑带他们回到办公室,比虞珂爸爸的办公室还要狼藉,文件乱七八糟地飞。< 7. 1941年12月13日 《香港沦陷恋人》全本免费阅读 [] 1941年12月13日星期六 一大早,报纸就被送到皇后大道,据说是是印刷厂的第一批货。 纸张散发着好闻的油墨气味,捏在手心里的时候,每一页都热腾腾的。 抢报纸的人很多,可这些养尊处优的高薪人士,全都比不过宋闻。只见他如同游鱼入海,几个快步游走到运报车最前方,没多会就抱着四五份报纸出来了。 他将报纸摊平在虞珂面前,摆得整整齐齐。 宋闻的眼睛一会儿看看虞珂,一会儿看看报纸,眼眸深处满是求知欲。 虽然这句话有些不合时宜,但虞珂看到宋闻这副模样,想起了在中外合资学校就读的侄子。 虞珂的小侄子年仅八岁,正是对宇宙万物好奇的时候,每每读到书本里从没见过的汉字,都会露出一副求贤若渴的表情,一如此时此刻的宋闻。 虞珂被自己联想无语发笑了,她连忙集中注意力,视线放在文字上。也就走神了几秒钟。 看着看着,脸上的笑容也就消失了:虞珂照着念:“泰国已签订合约,成为日本附属国…” 第一则消息就那么糟糕。 泰国的未来,或许就是香港的未来,如何不让人魂不守舍? 新闻看了很久,虞珂也一条条读了很久,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竟发现身边围着一圈人。 他们穿着朴实无华的工装,脸上好像缺水的土地布满沟壑,说话的时候脸上肌肉还会地震。 见虞珂被吓到了,离她最近的阿姨抱歉地摆摆手,说:“抱歉,我们只是想知道发生了什么,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正常上班?” 虞珂的目光越过她们,看向不远处的高薪人士们,能看得懂汉字的他们只顾埋头在报纸里,偶尔发出几声轻叹,偶尔拍着大腿大喊“苍天!”,一副要以身殉国,一头跳进海里的样子。 对比起他们,这些看不懂汉字,也从未有人愿意跟他们说发生了什么的“社会底层份子们”,反而迷茫得有些不合时宜,懵懵懂懂地坐在路边,不知道该干什么好。 对于他们来说,未知不是恩赐,相反因为看不清前路也找不到后路,反而是最可怕的。 好在有虞珂读报纸,终于解决了他们最主要的问题——原来国家正在打仗啊。 有人感叹:“九龙沦陷,政府完全没有告诉我们,如果香港也屈从了,那我们岂不是…” “我们刚从重庆逃过来,这算什么事啊!”几个头发稀少的老伯摸了摸眼泪,相互搀扶离开,这些得到了虞珂情报的老人、年轻工人们也连连道谢,鞠躬,把虞珂弄得都不好意思了。 “找到了!” 终于,虞珂找到了她阅读报纸的目标。 她指着报纸上一个只有两指宽长的小角落,兴奋地说:“我们的寻人启事果然被登上去了!” 而且告示还很幸运地被放在了经济版面,她爸爸一定能看到!虞珂兴奋地将这点告诉宋闻。 宋闻却只看了一眼,皱眉:“怎么那么小?” “已经足够大了…”虞珂都不好意思给宋闻翻译,她的寻人启事周围都是什么严重的新闻,有各国对于香港支援,有华侨同胞正在积极联系组队,计划向国内捐款…这样对比来看,她这则寻人启事一看就是充了钱走了后门的贵宾玩家。 好在宋闻不满的地方只有这个,很快又恢复乐观积极的态度:“不管怎么说,能登上便好。” 如果宋闻知道,他一不小心一语说中未来,打死他都不会说出“能登上便好。”这句话来。 他们走路返回报社的时候,竟然再次迎面碰上南华报编辑,他身上还穿着昨天那套衣服。隔得老远已经能闻到臭味。 编辑看到虞珂,第一句话就是:“明天开始,不能刊登寻人启事了。” “为什么?” 是因为她们没有给钱吗,还是她爸爸有消息了?虞珂拿不定消息的好坏,于是没有说话。 “不是因为别的,唉,实不相瞒,是印刷厂罢工了。” 罢工?历来罢工都是福利问题,于是资本家女儿虞珂下意识掏出手袋,说:“我还有点钱,能否请他们再坚持一会儿?” 编辑连摆了好几下手。 他告诉虞珂,印刷厂的老板也很愿意与国家同仇敌忾,他还自费拿出五百港币奖励员工,希望员工能留在印刷厂里继续生产报纸,可是战争一经打响,给到普通群众的精神伤害,远比物质伤害大很多。 不说别的,就昨天晚上。员工们一边埋头印刷,一边听着无数的炮弹在自个头顶不断响起。好不容易印完,每扎好一捆报纸,底下那张都报废了,因为包装的阿姨们被吓得尿了裤子。 一夜过后不少员工连工资都不要了,连夜赶回家中,与家人生死与共。 华南日报的民生印刷厂是香港最大的印刷厂了,它都罢工了,其他印刷厂也支撑不了多久,也就是说:香港的报业即将停摆。 讲到这里,编辑看了一眼手表,委婉表示自己也要回家了,估计从明天开始就不回报社了。 他还十分热心肠地奉劝两人:“不要在街边逗留了,找一个房子先呆着吧。谁知道明天一早,敌人的国旗会不会插遍皇后大道?” 说完,他就离开了。 就这样,宋闻和虞珂的寻亲之旅居然只持续了一天,便宣告失败了。 除了登报还有其他好办法吗? 虞珂看向宋闻,她现在能求助的人也只有他了。 宋闻沉吟了一会儿,说:“事到如今,只能先去你家了。” 踏上旅程后才发现,虞珂住的地方离中环不远——这是废话。因为历来最发达的商业中心,与最有钱的居住地永远都紧密联系在一起,他们等炮起,等炮停,这样不断走走停停地,终于在太阳下山前抵达虞珂的家。 ——太平山豪宅。 豪宅门锁着,虞珂也没有钥匙,于是她作为豪宅主人,只能跟着宋闻这个二流子翻墙进去。 她一边翻墙,一边偷偷祈祷:家里的警报器已经关掉,后院的两条大黑狗也有好好拴起来。 “砰!” 双脚落地。 结果比虞珂想象得好一些,却也很糟糕。 平日奴仆成群的豪宅,一如中环人去楼空的办公楼,本应该干净的后花园铺满金黄色叶片,连停车场道上的喷水雕塑都流干了。 宋闻指着挂着饭厅上的日历,语气有几 8. 1941年12月14日-15日 《香港沦陷恋人》全本免费阅读 [] 1941年12月14日星期日 一早起来,虞珂第一时间拉开窗帘。 幸好,敌军的国旗并没有插遍香港的大街小巷。不幸中的万幸。 但身处战争时候,从来不缺坏消息。各大本地报纸停刊后,虞珂只能将希望寄托在编辑部、出版社都在海外的外文报纸,法文英文德文,只要能买到的报纸全都网罗了下来。 外文报纸毕竟在海外,只更新大新闻,关于香港的部分很少。唯一有关的只有九龙近况。 开战一周不到,九龙的自来水厂,电厂全被炸毁了。不敢想象那边的人此时此刻怎么生活。 忽然,虞珂脑海里闪过小王的身影。 那个将她送到香港的年轻船夫,他家足足有八口人,该如何在停水断电的九龙里生活啊? 她转眼一看,又看到宋闻如最敬业的奴仆地忙活,只见他取出家里、仓库里所有的盛水盆,将其铺在院子里,然后把花园洒水管拉过来,将水缸里全部填满。 虞珂转念一想,立刻明白宋闻的用意,九龙的水厂、电厂都被炸毁了,人民的抵抗便弱了——这便是九龙沦陷最主要的原因。敌军很有可能照猫画虎,将导弹瞄准香港的储水塘,届时香港停水断电,他们该如何生活呢? 意识到这点后,虞珂加入收集水的工作。 两人乘着还有水的时候,尽可能地储存干净的自来水,至于电气就无能为力了。 工作结束后,她和宋闻浑身都是汗,黏糊糊的,于是虞珂热情招呼宋闻去她家浴室洗澡。 她从干洗房里找到干净的毛巾,又从爹地的房间里找到崭新的套装,全新鞋子,兴奋地说:“这些都是干净全新的,你可以使用。” “我又不在意这些…” 宋闻的模样看着有些拘谨。 奇了怪了,站在浴室前的他,居然比虞珂住在他家时还要放不开手脚,明明浴室那么大,他偏要站在瓷砖正中央,脚都不愿意踩在地线上。 虞珂没有在意这个细节,她指着浴室一排的瓶瓶罐罐,说:“这个写着shampoo的瓶子是用来洗头发的,这个condition是护发的,bodywash是洗身体的…嗯,一般用这三样就足够了,还有磨砂膏润肤露这些你要用吗?” “我都不要,你先出去吧。” 宋闻将虞珂推了出去,没多久,浴室里就想起稀稀拉拉的水声。 宋闻洗得很快,可能是担心空无一人的豪宅会有危险,所以没让虞珂一个人独处太长时间。轮到虞珂拿着毛巾衣服进去的时候,她闻了洗手间里的空气,没有沐浴乳、洗发水的香味,她伸手摸了摸洗浴器的温度,冰得刺骨!宋闻居然在12月的冬天洗冷水澡?! 虞珂不可置信回头看向浴室门口,她知道宋闻就站在门外。 可她实在没办法理解,为什么宋闻不用热水,又为什么不用沐浴乳?虞珂连衣服都没有换,直接拉开房门,质问宋闻:“你用冷水洗的澡?” “嗯…”宋闻低了低头,“我不太会,也不想学,反正以后也用不上了。” “怎么会?谁知道我们要在这里呆多长时间,又谁知道香港什么时候断水断电呢,现在是还算安全的时候,就已经这么绷紧心弦,等真正有危险的时候呢?” 虞珂双手抱胸,难得坚持了一会儿。 就这样,宋闻被他退回去重新洗了澡,还是虞珂亲自调的热水,又亲自挤在手心的沐浴乳。 折腾了一两个小时,两人终于干干净净、热气腾腾地坐在客厅里。 虞珂侧头打量穿着她爹地衣服的宋闻…嗯,怎么说呢,一点儿都不合适!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教授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气质,宋闻就像麦田里最高最壮的麦穗,沉甸甸的,从脑袋到品行都结满了饱满的果实。 他这样的人,不太适合穿资本家衣服,感觉就像麦穗被打包成了一份普普通通的超市包装。 “不好看吗?”宋闻小心翼翼发问。 “不好看。”虞珂很老实。 宋闻就像被噎住了一样,有些无语地翻了一个白眼,“我看市场里的小人书,男主换身衣服,应该会惊艳到所有人才是。” 可能是宋闻还不算是男主吧,虞珂在心里这样想,没有这么直白的说出来。 按照她的认知,小说男主总是有钱的,白净的,非常适合穿西装的。和宋闻完全挨不上边。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唠嗑,忽然,巨大的轰鸣声响起。 虞珂愣了一下,下意识跑到最近的窗口,拉开一角窗帘。 只见三架边角锐利的战斗机飞来,几乎是贴着太平山顶的豪宅,也就是从虞珂家擦过去了。 天啊。 虞珂瘫坐在地上。 宋闻立刻跑过来,将窗户拉上,将她搂在怀里。 “没事,别看了。”宋闻安抚虞珂,一下一下从发顶一路摸到发尾。他们的温情时刻多短暂,仅仅持续了几句对话的时间,便被战斗机的轰鸣声打断了。 虞珂却摇了摇头,说:“我不能再继续当温室里的花朵了,我得尽快适应现在香港的格局,你相信我,我从小就在英国独自生活了。” 宋闻点了点头,松开了她。 虞珂缓缓站起身来,拉开窗帘,看向香港的城景…今晚,终于有光亮了,却不是过去璀璨如同点点星光的银河都市。 只见幽黑的城市中间燃起一团炙热的火焰,它熊熊燃烧着,照亮了城市方圆十里的建筑。看着看着,那团火忽然变得扭曲,泛起了水一样的波纹。 虞珂伸手抹了一把眼泪,说:“那儿是中央警署。” 警署都被炸掉了,得有多少警员伤亡,又有多少无辜的百姓中弹? 随着中央警署的炸毁,今晚的敌军袭击也就告一段落了,进入午夜时分后,再也没有战斗机飞到香港上空贴着豪宅的外层掠过,空气中只有远处传来的炮声。 一夜过去。 无眠。 1941年12月15日星期一 今天原计划是前往邻居家,看看是否有人滞留在此处。 这本应该是回到太平山顶后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可豪宅之间距离很远,走路要大半个小时,再加上道路上头没有遮掩的建筑物,走路的时候还费心思躲避弹袭,所以才推到第三天。 天刚晓亮,趁着反击告一段落,虞珂和宋闻踏上寻人的路。 他们的运气不是很好,又或者说,有钱人早早躲到其他国家,又或者提前封死了防空洞,已是他们造访邻居之前就提前预知的结果。 两人一连走了五栋房子都没有见到活人,好不容易看到动静,还只是个逃回主人家的奴仆。 “不要抓我!” 这位苍老的男人高举双手,把虞珂等人认成这间房子的主人。他说:“我家昨天被炸毁了,我的侄女、侄子都被炸死了,我实在是无处可去于是回来工作了。” 虞珂觉得他没有撒谎,因 9. 1941年12月16日-18日 《香港沦陷恋人》全本免费阅读 [] 1941年12月16日星期二 宋闻直到凌晨才回家。 虞珂不知道他做了什么,只知道他回家的时候,额头是破的,拳头是破的,头发血淋淋,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好。 “我去拿医疗箱!” 虞珂飞奔去厨房,从橱柜里拿出医疗箱。 经过大厅的时候,她看到屋外横七竖八,躺着几具不知道是尸体还是昏迷了的人形物件。 虞珂一边给宋闻包扎,一边追问发生了什么。 宋闻没有讲故事的天赋,他跳过了开头,跳过了细节,只说了一句:“他们再也不敢来了。” ——在他的反击下,太平山上所有的烂仔都知道,这一间房子被宋闻管辖着,不允许入内,否则会像院子里的尸体那样。 “谢谢你。”虞珂抱紧宋闻:“但答应我,以后都别做这么危险的事情了,好吗?” “我又不是为了你。”宋闻轻轻笑了一下,因为脸上的伤口,唇角刚抽动就发出嘶的一声:“在还没遇见你的时候,我也是这样过来的,你还没那么重要。” “知道啦!” 可是从凌晨开始,宋闻开始发热,发烧,脸色潮红。 他躺在地板上好像一只被冲上岸边的鱼,大口大口喘息着新鲜空气,眼眸所视目光迷离。 虞珂担心是破伤风。 她有注意过那些烂仔们用的武器,无一不是腐朽的木头制品,又或者是生锈的刀具、农具,看着就不是很干净的样子。破伤风的几率很高。 偏偏破伤风针是处方药,得去医院开方子才能拿到,虞珂家的家用医疗箱没有这东西。 深呼吸一口。 虞珂对宋闻说:“我去中环医院,帮你弄一点退烧药,再搞一只破伤风针。” 话音刚落,宋闻立刻抓住她的衣摆,刚刚还很糟糕的病况瞬间回光返照,他满脸严厉地说:“别去,我稍微休息一下就会好起来了,不需要那些东西。” “你在开什么玩笑,无论是发烧还是受伤,死亡率都很高的,我不能赌那百分之几的风险!”虞珂拿起小包,义无返顾离开了虞家。 她闷头向山下走去,一边走一边想:“我是香港人,我从小在这里出生长大,如果遇到意外,应该是我保护宋闻,而不是宋闻保护我…” 抱着这种莫名其妙的信念和自信,还真让虞珂独自一人安全走到了中环街市。 她按照地图的指引,冲到中环最大的公立医院。她很幸运,因为前几天中央警署被空袭,几乎所有的医疗人员都被调到了中环这里,替大量伤亡的警长警员们治疗。 当然,他们也接受普通民众的诊治,只不过人很多,等待的时间很长而已。 虞珂挂了一个人比较少、但也需要排队2个小时的急诊,然后坐在灯光冰冷的医院走廊里,悲痛看着周围来来往往的伤者。他们大都是住在中央警署附近的居民,被炮弹无差别击中,离得近的人直接死了被送去填坑,离得远的坐在走廊里,一边落泪一边流血地煎熬着。 “患者虞珂,请到302诊室.” 终于,虞珂的名字被叫到了。 她立刻站起身来,逃一样地从这片人间炼狱中跑出来,钻进狭小但安全感十足的诊室里。医生是一个20岁出头的年轻人,胸上挂着助理医生的牌子,但是头上的白发,还有黑眼圈,令他看着更像是一个资深老医师。 “退烧药和破伤风针不要一起用,至少隔三十分钟以上,知道怎么打针吗?” 医生的语速很快,示范给虞珂的动作也很快,令人看得应接不暇。好在虞珂自认自己聪慧,还是勉强记住了打针的部位与手法。 大概两分钟后,他就把虞珂送出了诊室,继续往后面叫号了。 临走前,虞珂看了一眼他桌面排号单的垃圾桶,里面至少有一百个号。现在还只是中午,这位比虞珂、宋闻大不了多少的年轻医生就看了一百个病人。难怪脸上黑眼圈那么重。 他和宋闻一样,都是英雄。只不过一个是救了无数病人的英雄,一个是救了她的英雄。 虞珂带着药返回太平山,临离开中环前,她看到中国银行门口有很多人围在那里换纸钱,她试探性地走过去,询问那儿的柜员:“中国银行的高层是否在这里?” 柜员上下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高层们已经离开,请问您需要换纸钱吗?我们现在只有面值100以上的大钱哦。” 站在虞珂身后的人立刻叹气:“没有地方收大于五十块钱的钱了,我们去别的地方看看吧。” 虞珂也跟着摇头。 她本来也不需要换钱,早在战争爆发之际,经验丰富的宋闻就已经带着她换了一大堆小钞,如果找不到爹地妈咪,这些小钞也能维持她和宋闻日常开销半年之久。 她来中国银行,也只是想起她十八岁生日的时候,中国银行的总经理夫妇似乎来过家中,或许他们还认得她,会把她的消息带给爹地妈咪。 可惜,无论是哪个银行的高层都已经离开了,没有人可以帮她。虞珂有些遗憾地离开了。 半路,还是遭到抢劫了。 三个烂仔如同拦路虎,躲在士多昏暗的角落里,看见落单的人就跳出来大喊:“抢劫别动!”这三个人看起来年纪都不算大,比虞珂去英国上学之前的年纪还要小。 虞珂犹豫要不要拿钱出来,她包里确实有小额面钞,但数量太少了和她富裕的面相不匹配,但她担心三个烂仔会见财起意,跟着她回家,到时候把倒霉事带给宋闻就不好了。 好在在她犹豫的时候,警报突然乍响。 从天而降的刺耳警报声贯彻整个香港,在空气中横冲直撞。 几个烂仔低低骂了一句,互相推搡着对方回到士多里。 虞珂当然不可能跟他们躲在同一个地方,于是跟着街上大部队走进中环最多的防空洞里。这还是她第一次独自走进防空洞,灰暗黯淡的水泥色主基调,沙丁鱼罐头一般拥挤的人群,密不透风恶臭的空气,还有肉眼可见的汗渍酸臭。 虞珂忍着恶心,在里面呆了两个小时,警报才终于解除。 她出来的时候没再见到之前那些烂仔,估计是换了一个地方,去打劫其他人了。 虞珂继续往回走。 等她回到太平山的时候,门还没打开,就看到一个人 10. 1941年12月19日-20日 《香港沦陷恋人》全本免费阅读 [] 1941年12月19日星期五 昨天晚上好奇怪。 那每到夜晚便持续不断骚扰民众耳朵的炮火声,忽然就停了。一夜安静。 安静对于一座即将沦陷的城市来说,并不是好事,要么剧烈反击,要么流着血泪地抗争,总之不可能那么安静才是。 除非是香港投降了…天!虞珂摇摇头,连忙将这个可怕的猜想丢掷脑后。 可接下来发生了很多事情,正逐渐验证她的猜想——一夜过去,香港的电力依旧没有恢复,虞珂尝试拨打电话,没有反应,家里储存的应急电力只够维持夜间微弱的照明。 有没有电对于她来说,没有半点影响,因为香港灯火管控,她已经很久没有在夜里开灯了。 可怕的是,从昨天晚上开始,香港警报不再响起。无论是空袭的敌机擦着建筑头顶盘旋,还是不知从何处响起的炮火声震耳欲聋,本该提醒民众们及时躲进防空洞的警报不响了,可想而知该有多少没来得及逃跑的普通市民被炸伤? 是因为没电,还是投降,所以警报解除了? 虞珂不知道,她也不敢出去询问,她从落地窗的一角缝隙中窥视到,载着尸体的卡车远去,路上已经没有走动的人群了,目光向远处眺望,还能看到湾仔岸边有无数军舰沉默靠近,隐隐约约好像看到蚂蚁一样的小人涌到岸上。 紧接着是极响亮的机关枪作响,将它们全数打退。 随着双方交战,虞珂也逐渐紧张窒息,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双腿已经麻木得使不上劲了。 好在还是有好消息的——宋闻的身体好了许多!体温也降下来了。 他一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收集自来水,可能是因为无大病初愈,他的情绪有些低迷,说:“你家在山顶,平日全靠电力抽水。如果这场停电持续两天,家里就没有自来水了。” 平日里虞珂得意自豪的山顶豪宅,如今变成了一个没有电,没有水还容易被攻击的显眼包。 虞珂有些落寞,跟在宋闻后面充当沉默的搬水工具人。她也知道宋闻一直担心地看着她,可她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打不起精神来。 工作结束后,宋闻将她拉到书房,铺开一张巨大的世界地图。 “我们得离开香港了,再这样下去,不仅找不到你的父母,连命都得搭进去。” 虞珂这才明白宋闻拿世界地图出来做什么,他本来就是从重庆逃到香港来的,再来一次,也只不过是逃过更远的地方罢了。 可对于虞珂来说,这不仅是放弃寻找父母,更要放弃她从小居住的家。 “让我考虑一下吧。” 虞珂始终无法下定决心。 宋闻也没有催她,他只是说:“先吃饭吧,蒸鹅香肠是一周前买的食物,已经有些变味了。” 吃变质的食物是战争常态,所以在有条件的时候,还是尽量维持最低生活标准。 于是虞珂说:“下午的时候,我们去附近的士多看看,买点好保存的食物吧。” 宋闻没有反对,点了点头。 饭后。 两人看好战况平稳,趁着炮火消停的时候出发、下山。 原以为局势如此紧张,士多、米行应当没有人才是,可当虞珂带着宋闻来到最近的市场,远远就看到有不少人在排队买食物,头上滑稽地顶着锅盖或者柜门。 “这么多人?!” 虞珂感到吃惊,反应过来后又开始落寞——她是因为宋闻早有储粮,今天才出门买吃的,可对于其他人来说,或许战争开始了多久,她们就饿了多久肚子。 哪怕现在警报不再作响,这些人也必须冒着生命危险出门,养活一家老小。 宋闻拉着她来到队伍的最后,大家都没有聊天,队伍很沉默。 好在她还是打听到昨夜停电的原因,据说是日军登录北角,大部队直接朝电厂汹汹逼近,吓得电厂的工作人员连夜逃跑,没有工人自然也就没有电了。 说话人自称自己住在电厂附近,是一个寡妇带着小孩,目前无家可归,住进了天桥洞底下。 立刻有人接腔:“那儿还有位置吗?” “你家几口人?那里孤儿寡母太多,孩子一哭可能会很吵。” 对方立刻不说话了,因为大家心知肚明,孩子多又哭哭啼啼的地方容易引来炮火的注目,谁都不想将命压在一无所知的孩子身上,这也是为什么天桥洞底下的孤儿寡母最多。 虞珂将这些话记在了心里,很难受。天啊,这世道究竟是怎么了? 孤儿寡母们抱团等死,却没有人愿意伸出援手,虞珂想要说些什么,却被宋闻拉住胳膊,又见他轻轻摇了摇头——谁知道这条队伍里都有什么人,随意露富可不是一件好事。 虞珂听进去了,却依旧感到很难受。 这场战争不仅毁了她的生活,还磨灭了她的灵魂 这时,装载着大炮弹的飞机慢慢靠近,一直在她们头上盘旋,虞珂想快点买完食物后回去,可当她从老板手中接过米袋时,意外还是发生了。 一枚导弹落在不远的十字路口,距离他们只有两三十米远。 扑面而来的热浪席卷人群,它落下时还从天空带来飓风,将虞珂的耳膜震得一抖一抖的,刺痛从耳膜一路延展到大脑,她下意识就捂着耳朵蹲下来。 和她一样反应激烈的人不少。 导弹落下后,这条原本沉默排成一列的队伍瞬间被打散,恐慌在人群中弥漫。尖叫声响起。 “蹲下来,再慢慢离开!” 宋闻朝人群大喊了一声。 也不知道他在重庆究竟经历了什么,亲眼见到导弹落下,竟依旧一面不改色。 他指挥人群的语气很淡定,以他为中心的情绪逐渐平稳下来。 人们下意识跟着他的指令,蹲下来,膝盖颤抖地朝外移动,离可怕的导弹越来越好才好。 虞珂也不例外。 她一边走,一边迎着风努力睁开眼睛,朝导弹所在处望去。天啊,肉眼可以看得清的纹理,这得是多近才能看得如此清楚啊? 考虑到火药影响的范围,不夸张地说,这枚导弹几乎擦着她的身体落下的。 当天晚上,虞珂就做噩梦了。 她先是梦到一枚冰冷导弹擦着她的脚背落下,她甚至可以隔着冰冷的铁皮外壳,感受到里面蕴含巨大火药能量,然后又梦到敌机掠过后,她眼睁睁看着一个圆点在空中迅速变大,最后变成一个巨大的导弹掉进她的嘴里,在嘴里炸开,将他的身体炸得七零八落。 醒后的虞珂浑身都是汗,她摸了一把自己的额头,有点冰凉,但没有发烧。 她原以为自己会生病,但她好像比想象中勇 11. 1941年12月21日-22日 《香港沦陷恋人》全本免费阅读 [] 1941年12月21日星期六 直到凌晨,虞珂才敢从房间走出去,观察道路两端没有敌军出没后,慢慢朝邻居家走去。 站在落满树叶的花圃前往里看去,她看到五具尸体横七竖八躺在大厅里,房子里毫无动静——看来他们抵抗日军后遭到屠杀,屋子里的人全部死亡了。 虞珂感到一阵头晕目眩,有些站不稳,好在有宋闻扶着。 “你先回去吧,我把他们埋起来。”宋闻推着虞珂的肩膀,将她轻轻推回了虞家的花园里,而他自己则拿起了沉重的铲子,走向血腥味极重的房子里。 大概天空晓亮的时候,宋闻才回来,手上身上都是泥土。 他刚回到家,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到敲门声轻轻响起,“叩叩,叩叩。”如同地狱的门铃。 那么小的声音,就像没有电的警报,如果不仔细听都听不清楚,却还是把虞珂吓得失魂…从昨天开始,虞珂对敲门声变得极其敏感,光是听到就脸色苍白,双手颤抖。 “请开门,我们不是坏人。” 门外传来刻意压低的声音,语气礼貌。 但在沦陷的城市里,谁敢无条件相信对方是好人? 宋闻将刚刚埋过尸体的铲子放在脚面上,虞珂也将小刀从刀鞘拔出来,一切准备就绪后,他们才将房门打开一条小缝。 一张脏兮兮的男人脸凑上来,视线先是落在宋闻身上,没发现站在他身后的虞珂。 反倒是虞珂先认出了来者:“民想哥!” 男人一愣,这才发现房子里居然还有女人,还是他认识的人。 “coco!你怎么会在这里,没有跟你家人离开香港?”民想见到虞珂后露出的震惊神色,侧面反应出他们之前的熟络。 于是宋闻想了想,将铲子从鞋面拿下来,又将门缝开大一点,好让这名叫民想的男人进来。 “出现了一些意外,我晚了一步回到香港。”虞珂回答。 民想走进来,视线上下观察虞珂的身体、精神状态,见她完好无损后松了一口气:“太好了,至少你的状态看起来很好,你都不知道,天桥底的孤儿寡妇昨晚经历了怎么样的人间炼狱,我闭着眼睛,听了一个晚上的惨叫哭喊…” 居然是熟知的人和地名,虞珂面色更惨白了,说:“幸好,我有一直保护我的宋闻。” 黄民想才将目光重新落在宋闻身上,视线在他暴晒后黝黑发红的皮肤上逗留,若有所思:“我刚刚看到他走进你家房子,还以为是抢占民宅的烂仔,没想到是误会了。” 平心而论,宋闻长得不丑,甚至有一些川渝地区男生的帅气,但他痛失家人又流离失所,精神状态给到不知情的外人眼中,就是香港典型的烂仔。 黄民想笑了笑,说:“忘记介绍我自己了,宋闻,我是港厂大亨的儿子。” 港厂,就是电影厂,属香港比较赚钱的行业。 话音刚落,房间内安安静静,没有臆想中的惊讶羡慕。 宋闻听到这个头衔后没有反应,是因为不在意,虞珂则是纯粹的不以为然——电影再赚钱,也没有银行赚钱,看她和黄民想两人,一个住在山顶,一个住半山腰就知道了。 原以为对话到此为止,黄民想却突然伸出手,对宋闻道谢:“谢谢你一直以来照顾coco。” 宋闻蹙了蹙眉,没立刻做出反应。 不是他不懂得握手,而是… 下一秒,虞珂一把打掉民想的手,心直口快地说:“奇怪,你为什么跟宋闻说谢谢他照顾我,你只是暂时进了我家,为什么说的好像你要送他离开,然后一直留在我家似的。” 黄民想好像被说中心事一样,脸颊泛红,赶紧将握手的手放下来。 “我没这个意思…coco,哪怕事态紧张,你也不能相信陌生人,将陌生人放进家里啊。” “宋闻才不是陌生人!” 谁能想到,平日里温柔似水的娇小姐虞珂,居然也有怒气冲冲的一瞬间。宋闻都看呆了。 “来我家做什么?”虞珂毫不客气下达了逐客令。她可不是认识谁就要留对方下来的性格,非得说认识的话,那半个香港的豪门都认识她虞珂啊! “家里停水了,想要来借点水。” 说到这里,黄民想露出几分后怕:“原本存了一些饮用水,昨天全被敌军抢走了。” 虞珂刚准备说话,宋闻抢先一步回答:“我们也被洗劫了,没有水也没有食物。” 对哦,宋闻之前说过,他们有第二个仓库的事情不能告诉任何人。虞珂露出难为情的表情,说:“我们住在山顶,停电当天家里就没有自来水了,省吃俭用留下来的那些还被抢走了,民想哥你家在半山腰,应该比我们好点才是,我们本打算中午出门求水呢…” 黄民想长叹一声,“还是没有经验,停水后才意识到家里没有储水,慌乱间赶紧接了几桶,还都是水龙头里的攒积货,味道很大…” 看来太平山已经空空如也了。 民想和虞珂又唠了一会儿家常,她才知道民想哥和他家人也是错过了离开香港的最佳时机,现在海面打得火热又不敢走,才被迫滞留家中。 “好在这样的日子不会很久,我们已经找到愿意带我们离开的大船了。”民想兴致勃勃道。 虞珂和宋闻下意识对视了一眼。 大概到了中午,民想才提出离开。 临走前,他答应虞珂,如果顺利离开香港见到虞父,会将他女儿正在香港的消息告诉他。 三人这才散开。 虞珂肚子饿想吃东西,宋闻不让,不是珍惜食物,而是他怀疑有人正在窥视着他们的动静:“我前脚刚回来,民想后脚就来了,证明他已经看了我们许久,摸清楚我们的行动规矩。” “或许他只是不认识你,所以警惕心高了些,他都要离开香港了,没必要在我家浪费时间。” 虞珂不以为然。 她和民想哥认识十多年,两人是同一个西化小学,西化中学出来的,一个住在太平山山顶,一个住在太平山山腰,每天上下学都会碰见,就算不是熟络,也能说是认识的关系了。 “可他刚刚想要留下来。”宋闻反驳:“一个计划举家离开香港的人,会想住进别人家吗?而且这个关头想要离开,谁愿意带这么一大家子人离开,海面上的日军能同意吗? 12. 1941年12月23日-25日 《香港沦陷恋人》全本免费阅读 [] 1941年12月23日星期二 黄民想又找上门来了。 大概是昨天看到他与日军站在一起,虞珂对他的信任度下跌,看到他孤零零地站在门口,没有第一时间开门,而是警惕地观察街道两侧,防止有日军埋伏。 幸好,没有日军,黄民想是一个人来的。 确认安全后虞珂才打开门,开口便是:“你不要再过来了,我已经知道你当了日军走狗。” 黄民想似乎有些吃惊,半瞬过后,他又落寞地垂下眼眸,苦笑一声。 虞珂没有因为他的表情心软,她之所以敢说出这样的实话,是因为从昨天目睹真相到现在,她与宋闻绷紧心弦,生怕黄民想带人杀进她家,可天黑又转亮,都没有日军靠近虞家房子,隐约间还能听见夜风中女人的惨叫,男人的哀嚎伴随枪声。 虞珂大抵能猜到,黄民想没有供出她,却有其他人因他受到伤害。 他隐瞒虞珂存在的原因,是看在过去十年的情谊,还是有别的目的,就不得而知了。 因为这份不确定,虞珂拒绝与黄民想交往,让他不要再过来了。 她已经失去与家人的联络,如果连房子都守不住,那她和漂泊在香港的难民有什么区别? “对不起,我没想骗你。”黄民想对虞珂说:“我昨天说,找到愿意送我和我家人出国的船,其实就是他们,他们承诺过我,会在香港沦陷之前送我们离开。” 黄民想家世虽然比不上虞珂,却也是有钱人家的孩子,打从心底不愿给日军当走狗。 可他没办法。 “战争爆发那天,我父亲不幸被流弹击中,重伤卧床,母亲出身大陆名门,柔弱无所依,如果连我也自持自尊心不肯低头,恐怕全家都会死在这里。” 黄民想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粗粮饼干,这在当前格局的香港,属于价格昂贵的奢侈品了。 “我明天就可以离开了,今天过来,只是想把存粮给你。” 黄民想毫不分说,将粗略饼干塞到虞珂的怀里,说:“我在的时候,还能隐瞒你们的存在,我走了以后,你们最好还是换一个地方生活吧。” “跑马场一带已经被敌军占据,他们住在最豪华的房子里,将原本的住户赶出来,或杀掉,现在只不过因为前线还在抵抗,住在山顶容易被飞机瞄准,等香港完全沦陷放弃抵抗后,他们迟早会盯上你们这间山顶大豪宅的。” 虞珂能听得出来,黄民想是真心的,纵然他因为各种愿意他背叛祖国,给日本人打工卖笑,但心底里多多少少留有一些良知。 而这份良知非常凑巧,留给了虞珂,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 站在一旁始终没有说话的宋闻,突然开口,问:“你说你明天要走,是因为香港快沦陷了?” 黄民想点了点头,“这两天的事情了。” 他跟着日军跑上跑下,比好多记者更早知道战争前线的消息,据他所说,香港快不行了,他们的军队连子弹都没有了,放弃抵抗也就是这两天的事情。 前几天,一艘插满白棋的船飘悠从香港滑过来,上面坐着的被挟持的督察夫人。 只要香港当局投降就放人,香港只是犹豫了一下,日本人直接在海面上枪杀了督察夫人,鲜血混入海水里转瞬消失殆尽,这意味着,日本人的耐心已经告竭。 黄民想将这些事情告知虞珂,还说:“等我抵达目的地,必定替你寻找父母,将你也带走。” “你还是照顾好你自己吧。” 与狼共谋,自身难保,这是虞珂最后的友情,她并不想求助一个叛徒。 黄民想察觉到虞珂的冷淡,只是笑了笑,没有据理力争请求她的原谅。他没在这里呆很久,以免被日军发现异样,放下东西随离开。 这一整天,虞珂和宋闻都在打包行李,好能随时逃跑。 对于宋闻来说,他要带的东西,只不过是食物与水罢了,可对于从小住在这的虞珂来说,她要纠结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这一整间房子都是回忆。 房间里摆放着她从小到大的奖状,从婴儿时期就抱着睡觉的兔娃娃,还有成人礼穿的裙子,这些都是她最珍重的东西。 虞珂花了一下午的时间,抱着它们摩挲了很久,最后放进行李箱的只有她和家人的全家福。 1941年12月24日星期三 凌晨,响起不知名的枪响。 扫射。 这声枪响实在是太近了,几乎是在虞珂家门口响起的距离。 两人几乎形成了条件反射,整装待发地从家门冲出去,躲在不远处的隐蔽草丛里。 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在居民楼里发生枪战,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 虞珂感到脑袋一片空白,难道香港已经投降,日军全面登岛了吗?她们是不是得立刻离开,蹲在草丛里是正确的决定吗,这片修建得当的灌木丛里,甚至连能挡子弹的地方都没有! 好在她不是独自一人,她还有宋闻。 宋闻低声对她说:“别怕,不是枪战。” 他能听得出来,这些声音都出自同一把机关枪,与其说是枪战,倒不如说是单方面行刑。 两人顺着枪声摸过去,终于发现了声源处——一间位于半山腰的大露台豪宅,两层楼高,有和平时代寻欢作乐的巨大游泳池。 因为泳池的露天设计,豪宅的隐蔽性很低,远远看过去就能看到泳池中央漂浮着两个人,以他们为中心泛起夸张的血红。 “你们背信弃义,你们不是人!” 豪门内传出痛不欲生的怒吼,是黄明想的声音! 他趴在地上,四肢用力,试图爬出这座豪宅,却被一双厚重的皮靴狠狠踩住脑袋。 “砰砰砰!” 又是一阵震耳欲聋的枪声,敌军居然对黄民想单方面行刑了。 他们明明承诺过他,赶在香港沦陷之前,将黄家三口送离出香港,骗得黄民想替他们卖命,却在离开的当天晚上,对黄家一家三口单方面行刑。 “没有用途,只想逃跑的狗,我要留着做什么?”行刑者哈哈大笑。 躲在不远处的虞珂全身颤抖。 人死在自己面前,与相熟的人死在自己面前,感觉是不 13. 1941年12月26日 《香港沦陷恋人》全本免费阅读 [] 1941年12月26日星期五 凌晨时分,虞珂和宋闻开始收拾东西下山。 自从白旗插满香港,宋闻的眼色紧蹙没有松弛的余地,虞珂见状也感知到未来前途迷茫,于是神情严肃没有一丝笑容。两人换下了名贵的衣服,穿上先前从烂仔身上扒下来的衣服,只一个蛇皮袋就装走全身的家当。 他们肩并肩,手掌在摇摆间互相触碰,于黑夜中慢慢走下山去。 临离开前,宋闻问虞珂:“不再看一眼吗,我们可能再也不回来了。” “不看了。”虞珂摇了摇头,她总在某些时刻有着出人意料的狠心:“看多了也只会舍不得,比起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还是保住一条小命重要得多。” 保住小命才能找到父母,有家人就会有新的家。 于是虞珂连一眼都没有看向自己出生地,毅然决然地转身离开。 好在离开太平山不只有坏处,下了山,才知道外面的世界怎么样,报纸竟然重新开始印刷,清早送来的第一批报纸是香港日报,首页便是日军占领香港的新闻,最可恨的是他们居然轻飘飘地说:“昨日下午六时,日军攻破香港军防线,目前,香港已有日本人统治。” 中文一遍,日文一遍,完全没提及侵略者,占领等消极物词汇,冰冷得好像他们不是港人。 凡是收到这份报纸的知识分子,都会将报纸摔在地上,再狠狠踩上几脚,怒骂:“叛徒!” 由此可见,香港日报已经归顺日本,开始替叛军写报纸了,这得多伤大众的心啊。 虞珂将这件事告诉宋闻,宋闻瞥了一眼,见怪不怪:“没什么好生气的,大抵和黄民想一样,香港日报也有自己十分在乎的东西吧。” 香港日报最在乎的,当然是继续做新闻。 事实也的确如此,他们归顺后便立刻恢复印刷,将香港沦陷的新闻带给全港人民。 虞珂轻叹一声,继续往下走。 大概走回皇后大道的时候,路边积极谈论战况的知识分子变少,沉默的穷苦人民变多了。 他们大多与虞珂、宋闻一样,身上背负着沉重的行李,寻找今晚入睡的地方,人数众多,简直像是非洲动物大迁移的壮大场面。 “那么多人,可别发生什么意外才好。”虞珂跟在人群后面,有些担心地提了一嘴。 这些人大多是良民,也有混在良民中间打家劫舍的烂仔,孩子一哭,男人一骂,吵吵嚷嚷。放在平时,恐怕只会招来英巡捕的呵斥,用手枪对着天空开了一枪,只为震慑,无人伤亡。 可如今拥有执法权的人是日本人,是没有感情的侵略者,谁知道他们会如何执法? 虞珂看到一个英国巡捕骑着单车路过,腰上还绑着一个黑乎乎的手枪,可他只瞥了眼人群,随后迅速骑车离开,并没有要疏散交通的意思。 走到皇后大道中的狭窄路段时,宋闻拉了虞珂一把,两人先进了一条狭小的巷子。 “太多人了,等等再走吧。” 宋闻摸了摸头顶,该死,他的呢子帽不知道被挤到哪里了。 虞珂擦了擦鼻尖上的汗珠,一只手撑在宋闻肩膀,努力踮脚向远处看去——只见整条皇后大道上密密麻麻的全都是人头,人和人之间压根没有插足的位置 香港本身就是道路狭窄的岛城,建筑多,交通以大部分单行道,少量双行道的格局为主,想要容纳那么多人同时经过,属实艰难。 好在这里有一条小巷子,能容纳宋闻和虞珂两人,不被人流冲散。 可意外还是发生了,大概二十分钟后,皇后大道上的人群没有减少,最前端似乎发生意外。一辆绿皮卡车停在人群跟前,几个明显是敌军打扮的军人跳下车,手里拿着可怕的机关枪。 他们的出现,把最前面的老人吓了一跳,直接双膝跪下来,朝他们叩首。 日本人见状哈哈大笑,很享受这种跪拜。 其中领队的黑瘦男人肃着一张脸,说:“快退回去,不然就开枪了。”这里他用的是日文,虞珂能听懂,宋闻也能听懂,但是除了他们两人外所有人都听不懂。 退回去?这整条皇后大道都是人,该如何退回去?虞珂觉得这样的命令也太没常识了。 宋闻却好像与日军十分相熟,忽然预知未来一般的紧张起来,冲着人群大喊:“快退回去!不要再前进了。” 可惜他的声音太小,人群太多太散太密集,他的声音没办法传到最远。 少部分听到宋闻呼喊的人,犹豫了一下,看到宋闻的打扮还有他穷苦生活特有的小麦皮肤,竟全都选择了一动不动——既不前进,也不后退,明显就是不信任宋闻的样子。 实在是气死人了。 虞珂也加入呼喊大家后退的队伍里,可她们的力量太小了,无法传到人群的最前端。 刚刚那朝着日军叩首的老人,压根就不懂得日文,日军让她“退回去,否则就开枪了。”,她理解成:快往前走,我饶你一命,于是立刻站起来闷头就往前冲。 “砰!” 一声剧烈的枪响。 日军居然对这个年迈的老太婆动手了。 老太婆还维持着闷头跑的姿势,中弹后身体反应不过来,往前跑了几步后才缓缓脱力跪下,鲜血从她胸口迸射出来,大抵是射穿了某条动脉,像小喷泉那样冒起了水花。 “退回去,否则就开枪了!”日军继续命令,他们正在行使自己的“执法权”。 按照虞珂的理解是,这条大道的人太多,有起义的嫌疑,于是日军强迫人群调转方向离开,期间只要违背他们的命令,都被当作起义军处理。 就像刚刚那位老太婆那样。 有人没理解日语,还是往前走了,又被当众枪杀。 连着两声枪声,两条人命消散,这条大道上的人完全就疯了,转身就往日军相反的方向跑。他们本就是人挤人,摩肩接踵的状态,慌乱后前面的人拼命向后逃,后面的人不明所以,还在一无所知地往前走。 最后造成的结果便是…虞珂面前这一小截中间段人群,被一前一后堵死在了皇后大道中。 “救命啊!” 人群中不知道谁在呼救. 虞珂和宋闻急得不行,可他们根本区分不出来这是谁的手,这是谁的腿。 虞珂看到有一个纤细的女人被好几个人压在最底下,她的脸色煞白,好像纸人一样的瘆人。 “快去救她!她看起来快要死了!”虞珂大喊道。 两人手脚并用,想将女人拉出来,可是两个青年的力气又如何抵抗住前方涌来的人山人 14. 1941年12月27日-28日…… 《香港沦陷恋人》全本免费阅读 [] 1941年12月27日星期六 凌晨时分,街上的人逐渐变少,他们走了好几个建筑,都因为内部人数过多不被允许进入。 两人在大街上东躲西藏,最后在虞珂的强烈建议下,走进一间基督教专门用作礼拜的房间。 “这个地方我过去常来,里面有很多暗格房间,遮蔽性很强…” 话还没说完,虞珂推门一看,傻眼了。 房间里密密麻麻都是人,每一个受伤残破的小家庭,都默契地占据着一个礼拜专用的房间。他们安安静静忙着自己的事情,不去好奇、打扰隔壁的人。 每个暗间长宽不超过两米,睡觉时只能将脑袋放在里面,双腿伸出门外。 再加上是凌晨,大多数人都睡着了,乍一眼看过去,好像停尸间。 虞珂往前走了两步,因为室内昏暗看不清,差点被伸出来的腿绊倒。她有些尴尬地道歉,随后低声与宋闻说:“我之前都不知道,香港居然有那么多基督教徒。” “实在无处可去的时候,信仰只能放到生活后面了。”宋闻摸了摸虞珂的脑袋,安抚她。 他的话让虞珂想起了,宋闻好像是佛教信徒,可如今不也跟着她,走进基督教的地盘。 两人还算幸运,在房间最深处找到一个空置的礼拜间,据说是上一个住户今天刚被杀死,他的家人过来拿走食物的时候,一边流泪一边沉默收拾,也不知道他们离开这里还能去哪。 虞珂将蛇皮袋放在礼拜隔间最深处,盘腿坐在里面。 没多久,宋闻也坐了进来,学着她的模样盘腿,席地而坐。 他们占据的礼拜隔间,正好是房间最靠边的位置,面前是一堵由竹条交错形成的网格墙壁,两人并肩坐在一起的时候,正好可以看见网格后面的景色,看见如今的香港。 夜深的时候,香港静悄悄的,好似沉睡的野兽。 可天亮后,露出血淋淋的伤口与毫无反应的鼻息,才发现香港这头猛兽早已死去。 两人没有睡着,一直坐到太阳升起的时候,刺目的初阳被分割成无数缕光线塞进房间里,虞珂将脑袋搁在宋闻肩膀上,幽道:“我们好像在坐牢。” 不对,既要躲避敌人,又要防止奸细举报,还要为生计与人生安全发愁,坐牢都没那么惨! 宋闻没有回答,而是调整姿势,好让虞珂躺得更舒服。 过了好一会儿,门口传来细细簌簌的声音,同时将两人惊醒。 他们敏锐朝声源处看去,竟发现好多礼拜间有了动静,有人穿戴整齐,看起来是要出门?! 虞珂连忙拉住最近的人,问:“是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大家都要出去?” 被虞珂拉住的人愣了愣,有些反应不过来地说:“没发生什么事,我们得出去寻找食物了。” 昨日日军执行执法权,对着无辜的人民群众扫射的事件还历历在目,这才过去了一个晚上,虞珂半睡半醒间还能梦见,那些被活生生压死的人的死状,吓得不敢离开安全的基督房间,这些人居然仿佛无事发生,跟上班一样一大早就出门了。 虞珂不可置信,连着追问了一句:“为什么啊?” 男人不解。 “我的意思是,如今香港已由日军统治,大街上不安全,出去恐会丢了性命。” 男人又苦笑回复道:“我们有难处。” “爸爸。”那人刚出来的房间里,露出了一个小女孩的脑袋,睁着无辜的眼睛说:“我好饿。” “别怕,爸爸现在出去找吃的,很快就有好吃的了。你呆在这里乖乖听妈妈的话,别乱跑。”男人低声安抚过后,女孩轻轻点了一下头,重新回到礼拜房的阴暗中了。 看见这一幕的虞珂这才明白,饿着肚子比任何一切更可怕。哪怕日军占领香港才第二天,也有人敢冒着生命危险出去找吃的。 这样一对比,虞珂确实要比别人幸运很多,至少她近期内,她无需因为生计发愁。 可吃完袋子里的食物,往后的日子该怎么办啊? 虞珂没把心中忧愁告诉宋闻,因为她不想让对方有压力,可一天过去后宋闻突然开口,说:“别担心,在这些食物吃完之前,我一定能将你送到父母身边,再不济也能送出香港。” 1941年12月28日星期日 宋闻没有说谎。 第二天,他就悄悄拉着虞珂离开,还让认识的老太婆帮他们看着位置——“如果逃跑失败,我们还能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回到这里。” 宋闻竟然将“逃跑失败”四个字说得如此轻松,虞珂光是想想就吓得双腿发软了。 今天是12月28号,日军占领香港的第三天。 也不知道宋闻从哪里打听到,日军会在今日举行入城式。虞珂好奇询问,宋闻默了片刻,说:“…当年他们在重庆就举行过,我亲眼看见。” 啊,就不应该问! 虞珂觉得自己好蠢,怎么老戳宋闻的伤疤! 她自知自己对人情事故过于愚钝,于是乖乖闭嘴,跟着宋闻离开。 到了正午时分,香港上空升起53架战斗机,正如宋闻所说,日本人开始举办他们的入城式。乐器吹奏起他们的国歌,威风堂堂的军人排列成方阵,大肆进军各个街区。 港督府那条路也被封了,据说日本的军官们都在里面开趴体,好几个香港明星被送进去了。 今天没有人敢出门,但同时,也没有敌军顾得上杀人和强.奸女人。 宋闻虞珂一路东躲西藏,总算安全抵达港口,那儿已有日军重兵把守,通行需要接受盘问。 两人躲在灌木丛里,藏了好半天,总算等到有一户人要出境,领头的男人拿着一份文书,封面上好像有港督府的签名。 “我们有前往英国的文书,这是港督府总理的签名,请过目!”男人将文书递给最近的士兵,士兵看过文书后,目光却放在男人身后一行人中的女孩身上。 女孩低着头,蛋卷一样稍稍凌乱的长卷发在风中颤抖,慢慢的连全身也跟着一起抖。 不会吧… 虞珂不愿往坏处想,可事实是,士兵将女孩从队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