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图腾》 1. 深夜进宫 《凤凰图腾》全本免费阅读 [] 长安深夜,上官侍郎府邸的大门突然被皇宫里来的一队侍卫闯开了。皇帝身边的心腹大太监张阔捧着圣旨站在上官家大堂中间,嗓音尖尖,面无表情:“陛下有旨,传——上官家幼子明德,即刻进宫!” 上官明德在圣旨下来的前一刻才从床上醒过来。他是家里庶出的幼子,娘亲没了,上边大夫人生了一排儿子。虽然也没有薄待这个庶子,但是到底众人眼色高低有别,这小少爷大冬天的披着一件半旧的袄子就出来了。 上官老爷惊慌不定,他自己都不大记得这个儿子的存在了,不知道皇上为什么好好的召见他家无官无职的小儿子? 张阔眼见那个年轻人面无表情的走上前来,侧身道:“明德公子,请吧。” 上官老爷忙俯身上前,悄没声息的在张阔手里塞了块沉甸甸的整银:“公公,您老不喝杯茶?” 张阔半笑不笑的,把银子又塞了回去:“大人何必这样,都是为皇上办差的,怎么好意思让大人破费呢。” 上官老爷汗一下子就下来了。人在京城做官,可以一朝大富大贵,也可以顷刻万劫不复。天威难测,谁知道一道圣旨下,皇帝真正的意思是什么? “公公,您看我家幼子也没见过世面,皇上怎么……” 张阔还是皮笑肉不笑的:“大人好说,皇上的意思,咱家做奴才的,怎么好打听呢?” 说罢也不管上官侍郎青白的脸色,返身便往外走。 上官明德正站在府邸大门外。大冬天的,一件单薄旧衣,棉白的颜色站在雪影里,苍茫得几乎可以随风散去。府邸大门前富贵的大红灯笼都没映出他有什么暖色来,只见他年轻的侧脸在阴影里半明半昧,婉转冷淡。 张阔走上前去,深深的一弯腰,拉起青呢小轿的帘子,低声道:“明德公子,请吧。” 上官明德没有动,声音淡淡的:“大半夜的明火执仗,是打算抄家吗?” 张阔道:“咱家怎么敢。” 上官明德还是没有动。半晌张阔才叹了口气,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公子有话还是进宫问皇上吧,咱家也只有一条命一颗头,够砍上几次呢?” 涟漪宫建在宫城冬角芙蓉园边上,地界在后宫的边缘,虽然平日里没有后妃前来,但是也是个不尴不尬的地方。 虽然正是寒冬,宫门里却传来阵阵芙蓉暖香。上官明德下了轿,刚要往里走,却被张公公暗暗的拉住了。 他一回头,只见张阔指了指宫门里,低声说:“……顺着吧。” 上官明德冷笑一声,一把甩开了张阔,推开了宫门。 长安繁华,何况宫城,更何况内殿。一重重的碧纱走廊后隐约可见暖气蒸腾,供养的珍奇花朵秾艳飘香。尽头连接着一个极尽精巧的小书房,金玉为地,兰花绕粱,遍身锦绣的宫女默不作声的打开书房门,明德一脚就踏了进去,随即就听门在身后低低的关上了。 明德穿得单薄,一路走过来,身上挟着的寒气把暖风都逼退了一下。他也没有抬头,进门就跪下,恭恭敬敬的道:“臣明德参见陛下!” 皇帝的声音从上座上传下来,却不是对他说话的:“……贵妃,你说上官明德和昭仪之间有私情,现在朕把人给你带来了,你打算如何当面对质?” 上官明德微微抬起头。纱帘后隐约坐着一个珠光宝气的美丽女子,仅仅只是匆匆一瞥,就可以感觉到那种雍容华贵、万般妩媚。皇上坐在首座上,看着纱帘,口气很温和,脸上却有着淡淡的冷笑的意味。 贵妃的声音传出来,有点软弱:“……臣妾惶恐。臣妾不敢篡权管制后宫,但是道德伦常,不可罔顾,臣妾身为贵妃,理应……” 皇上打断了她:“你有什么话问上官明德,直接问了吧。” 贵妃一低头,恭谨的说:“是。”说完转向纱帘后在地上跪着的那个年轻男子,声调高傲起来:“上官公子,上个月中秋之夜,你是否进宫?” 地毯很软,但是明德跪着毕竟不舒服,微微移动了一下膝盖才说:“是。” 贵妃问:“你身为外臣,无官无职,只能奉旨进宫。你是否有旨?” 明德沉默了一会儿,“没有。” “据侍卫军禀报,你进宫时直接去的夏昭仪宫里,是否有此事?” “……对。” “你趁着中秋大典忙乱之机,混入后宫,天明出宫,该当何罪!” “臣死罪。” 贵妃霍然起身:“皇上!上官明德秽乱宫廷,欺君罔上,上官侍郎教子不严,是诛九族的大罪!夏昭仪淫荡无耻,证据确凿,让我皇室蒙羞,此人断断不可再留!” 皇上一时没有说话,书房里陷入了短暂的危险的静寂。一盏茶之后,上官明德缓缓的开了口,说:“……那就请皇上下旨,赐臣死罪吧。” 砰的一声,却是皇上摔了茶碗。贵妃立刻跪了下去:“皇上!” 皇帝低声问:“……贵妃。” “臣妾在。” “夏昭仪得宠,你记恨她也就罢了;上官明德招你什么了,你非要置他于死地?” 贵妃脸上,顿时血色尽失。 但是她还是勉强支撑着:“陛下!上官明德混入内宫,人证物证皆在,并不是臣妾凭空捏造!” 皇上轻声说:“万一他的确来了内宫,但是那件事和夏昭仪没关系呢?” 贵妃苍白着脸,摇摇欲坠:“怎么可能?有何人证、有何物证?就算他和夏昭仪没有关系,那在夏昭仪宫中一夜又是做什么的?陛下!您不能纵容夏昭仪做下如此丑事!” 皇上想说什么,但是被上官明德打断了:“臣没有证据,”他的声音甚至很平定,“——娘娘想怎么处置臣,尽管处置好了。” 贵妃猛地抬起头,皇上却笑了起来:“爱妃不必听这人胡说。” “陛下!……” “朕可以给他作证,”皇上轻松的说,好像眼底刹那间掠去的凶暴只是错觉,“——朕告诉你,中秋那天晚上,他确实和夏昭仪没什么关系,他连夏昭仪的影子也没见着。” 皇上上前去亲手扶起贵妃:“现在你放心了吧?” 贵妃只觉得那双拉住自己胳膊的大手用力到可怕的地步,刹那间她甚至听见了自己骨头发出的喀嚓声。她一阵眩晕,不敢看皇上的脸色。皇帝是笑着的,但是那种笑意,却比刀子还要怕人。 她再也没有勇气说什么,皇上轻飘飘的挥了挥手:“跪安吧。” 贵妃踉跄着跪了安,匆匆逃走。 书房里重归静寂,只听玉壶夜漏,声声清响。 上官明德觉得这种地毯磨得膝盖都刺刺的难受,他又微微移动了一下,平淡的问:“陛下还有什么吩咐?” □□正值春秋而立之年的乾万帝李骥,正面无表情的坐在上座上,一只手搭在桌面上。如果仔细看的话,甚至可以看见他骨节里泛出的用力过大而泛出的白,好像他手下不是桌面,而是什么人的脖子一样。 乾万帝笑了一下,问:“说起来,朕还真的想起一件事情。前段时间夏宰相好像颇为欣赏你,朕听说他打算把夏昭仪的妹妹、他的二女儿许给你,这件事可是真的?” 明德面无表情:“那是他错爱了。” “怎么是错爱呢?”乾万帝站起身,走了过来,“你上官明德,年轻俊秀,文武全才;家世也不差,自己也争气,担任大内暗卫已有两年,只等暗卫转明后便是前途无量……如此少年英才,又怎么当不起他宰相家的千金小姐呢?” 下颔一紧,被一只大手扣住了下巴,上官明德被迫抬起头。 乾万帝仔细审视着明德的脸,“夏家那个千金小姐,长的很漂亮是吧?” 明德蓦然笑了起来:“陛下年过而立却子嗣不丰,听说夏家的小姐很有福相,陛下可以考虑把她封为妃子,或许可以舔几个龙子也说不定——” 话音未落啪的一声,重重一个耳光直接搭打在脸上,打得明德头偏过了一边。 他慢慢的转过脸,拭去唇边的血迹。乾万帝看着他那个样子,竟然心情十分的好,语调里一派轻松:“明德,你当年在大内高手中的排行,算得上前三是吧?” 上官明德低下头,温顺的回答:“臣惭愧。” “你身负暗卫令牌,出入内宫不忌是吧?” “臣谢陛下信任。” “那你奉旨来一趟内宫,虽然是嫔妃的内宫,但是也没有到一定会被人发现行踪的地步——是吧?” 上官明德这次不说话了。乾万帝捏着他的下巴,强迫他抬 2. 宰相提亲 《凤凰图腾》全本免费阅读 [] 明德回到家时已经是凌晨时分了。宫里已经派人来说明了皇上召见他的原因,只道是宫人举证说他和嫔妃有私,但是经皇上审问,确认是污蔑,于是赐下了美酒压惊。 上官侍郎一夜没睡,老脸通红的在房间里了来回踱步,见明德进门,劈头盖脸就是一句:“孽障!你是惹了谁,才招来人诬陷你?” 明德站在堂上,默然不语。 “不争气的东西,只知道游手好闲,正事一件不会!我上官家怎么会白白养了你这种人?你要是惹来什么祸事,害死你自己不要紧,别拖累我们全家上百口人!” 上官侍郎愤恨难平,还要再骂的时候,却听下人在门外低声道:“老爷,夏宰相来访,现等在厅堂里呢。” 上官老爷啊的一声,三步并作两步的上前,即刻变了笑脸,连声道:“贵客怎的来了?还不快请、快请!” 明德看他一时半刻想不起来自己,于是打了个哈欠,转身回去补眠。冬日的早上外面寒气很重,霜还没有消,院子不远处隐约传来笑声。却听一人谄媚的道:“大爷年纪轻轻便臂力了得,想必将来一定可以百步穿杨,真乃自古英雄出少年也!” 原来是上官家嫡生的长房长子上官全在习射,只见他搭弓一箭,风声呼啸间,刹那间命中靶心,边上小厮仆妇等都一片叫好。上官家正夫人张氏笑着拉起身边一个年轻小姐的手,道:“夏小姐,你看我这小儿只顾着自己练箭,却把你丢在了一边,可该打不该打?” 她身边那个姑娘就是夏家二小姐夏如冰,刚随父亲夏宰相一起上门拜访。谁都知道夏宰相此次上门是提亲来的,上官家公子们一个都没娶,这提亲便当然是提给长子的。 夏徵位居宰相十余年,在朝中炙手可热,长女嫁入宫中颇为得宠,夏家在长安可称得上是顶顶的名门望族。自己的儿子能和这样的人家结亲,张氏深觉脸上有光。 夏如冰早已红了脸,摔手道:“上官夫人说什么呢?我是来找你家小姐玩的,不是来和你家公子一般见识的。” 上官全炫耀般连发十箭,九发中靶。明德在树丛后看他洋洋自得的站在众人簇拥中,不禁微微的笑了笑,返身离去。 偏在这时被张氏身边大丫鬟铃铛儿看见,那铃铛儿没想到这偏房的小公子在,忙手足无措的欠了欠身道:“明德少爷!” 张氏抬眼看见上官明德的身影一闪过去,不由得脸上沉了沉,喝问:“谁在哪里?” 明德无法,从树丛中走进场内,远远的向张氏拜了拜:“太太可好?” 张氏看他大清早上的,穿一件单袍,神色匆匆的样子,便心生厌恶,问周围的人:“谁给少爷穿这样呢?他到底是个主子,没得让人见了说我们家薄待他!跟的人都是谁?拖出去打一顿!” 明德说:“不管他们的事,是一早上父亲找,我慌忙过去的。” 张氏心里嫌恶更甚,冷笑一声说:“你也别说,我知道你厌烦你父亲教导你。谁像你一样尊贵呢?你哥哥一大早上便读书练箭,你倒是悠哉游哉,不知道天天都在干些什么!” 明德默然不作声。张氏拉了夏小姐的手,指着他道:“这是我家的贵客,你见了就一点礼数也没有吗?谁教会的你这样上不得台面!” 明德便向夏如冰欠了欠身:“嗯嗯,夏小姐。” 夏如冰却是脸上青红不定,慌忙别过脸去。 虽然人人都说她父亲此行是想把她许给上官家嫡出的大公子,但是只有她自己知道,父亲是想把她许给眼前这个偏房出的资质平庸的上官明德。 她哭着问过父亲为什么,父亲只说她妇道人家,什么也不懂。夏徵在朝中和家中都一样的有权威,他说的话,别人是反驳不得的。 母亲不忍心看小女儿嫁得不好,便苦劝她父亲:“我女儿怎么说都是正房嫡出的小姐,就算下嫁到贫寒之家,也应该找个正儿八经大夫人出的孩子。上官家庶子除却一张脸还能看之外,又没建功立业又没一分家产,嫁去了是教我们女儿看公婆的脸色过日子吗?” 夏徵怒道:“你又懂什么!你只看人家是不是庶子,你可知道上官明德十五岁被皇上钦点为暗卫,他要是暗卫转明,就起码是个缇骑的出身?暗卫者,无功无业,但是一旦出道从军,便是前途无量!他年纪又轻、武功又高,一直深蒙圣宠,假以时日必当大器!” 这些都是夏徵对自己夫人说的,夏如冰并不知道。再说就算她知道,她也无法理解大内暗卫意味着什么。 朝堂之上苦熬十年寒暑,未必及得上暗卫中出生入死一年春秋。多少精英子弟在这个职位上无声无息的死去了,活下来的现在都在边疆割地称王,或在军中执掌大权。上官明德十五岁入宫当暗卫,年纪虽然小,但是论资历,也差不多是该转明的时候了。 一旦他转明从军,以他一直以来的圣宠来看,起码是个缇骑或副指挥使;到那个时候京城里想把女儿嫁他的人家可就多了。夏如冰这个模样,还未必排得上号呢。 夏如冰只道是父亲脑子糊涂了,因此并不看上官明德,只看上官全少年英俊。见张氏叫明德向自己打招呼,就随便应付着退到了张氏的身后。 张氏看明德无谓的样子,便冷笑一声道:“我知道你不耐烦我教导你,看你这个样子,心里记恨得很吧?我告诉你,早点儿认真念念书,考个秀才举子之类的,好多着呢!无知的东西,去吧!” 明德默默的打了个哈欠,返身向自己的小院子走去。 走到一半,却远远的见到上官侍郎身边的小厮匆匆跑来,一把拉住他道:“小少爷!老爷找你呢!” “什么事?” “不知道,老爷生气得紧呢!哥儿快跟我们去罢!” 上官侍郎兀自发着闷火,不敢在上司面前表露出来,只坐在厅堂上喝茶。夏宰相也不和他理论,见明德进来,笑着问:“贤侄可好?” 明德一看那样子就知道夏宰相把提亲的事说了。夏徵身居要职,深得乾万帝信任,是朝中少数几个知道暗卫的人之一。但是夏徵并不知道,他上官明德在自己家里其实是过得很郁悴的啊。 明德心里叹了口气,拱了拱手说:“托大人福。只是夏二小姐的事,我实在是高攀不上啊。” 上官侍郎一喜。他叫明德过来,就是想暗示他放弃和夏家的婚事,把这个攀龙附凤的机会让给自己的大儿子。他原本以为明德一定很想借此机会出头,说服他放弃会很不容易;但是没想到上官明德如此知趣,自己主动就表明了态度,省得他 3. 后宫暗斗 《凤凰图腾》全本免费阅读 [] 明德从正泰殿出来,不知道往哪里去好。正站在御花园门口徘徊着,突而只听花园里远远的传来一阵笑语,一个女子声音娇滴滴的道:“臣妾多日不见皇后娘娘,怎么今日一看,气色却不大好?按理说臣妾应当叩拜娘娘,不过臣妾有了身子,太后她老人家恩旨说不必叩拜,那臣妾就免了这礼,娘娘不会怪罪吧?” 这声音一听就是贵妃。她近日有了龙种,虽然人人都疑是她杀害了夏昭仪,但是皇帝并未苛责她,因此人都说贵妃的恩宠真是凌驾于众人之上。 明德默默的隐在一团雪梅之后,只见贵妃身着雪貂大氅,孔雀金翎红缎裙,富贵之极的被众人簇拥着站在雪地里,恰好和皇后领着的几个小宫女太监形成了两派之势。皇后已经上了年纪了,在后宫中什么都经历过,也不会因为这个就动气,只淡淡的道:“贵妃妹妹好福气,自个保养着吧,不必见礼了。” 贵妃掩口笑道:“姐姐真是体谅人。我才对太后说,这女人怀孕的苦楚啊,没经历过的一定体会不出来;谁知姐姐真心疼我,妹妹的苦楚呢,姐姐您也感同身受,连礼也不要我见了,真真是一宫之后的肚量呢。” 皇后虽然贵为六宫之首,但是并未生育,太子也不是她亲生,只是先后遗子过继来的罢了。贵妃处处都戳着她的痛点,皇后心里极端的不舒服,只冷笑一声道:“妹妹这张嘴巴我看是越来越甜了。” 贵妃笑了笑,突而一握腰,娇吟一声:“哎哟!” 身边人立刻慌了,忙围上去搀扶,贴身的大宫女忙一迭声的叫:“太医!快宣太医!” 贵妃娇弱的挥挥手阻止了她:“罢哟!哪个女人怀孕不是这样呢,我看这八成是个小子,踢得我好疼,这受罪的哟……” 皇后脸色一沉,益发的难看。无奈身怀龙种,便是那响当当的免死金牌,她一个不得宠又没生育的皇后,能怎么样呢? 这时忽听远处传来一个少年声音,极其柔和的缓缓道:“贵妃若是觉得为皇家生育子嗣是受罪,那微臣愿为贵妃免罪。贵妃以为如何呢?” 那声音清越得好像是从空谷里传来,但是偏偏听不出远近大小来。贵妃慌忙的向四周一看,附近半个人影也没有,她立刻就意识到了自己的口误,顿时就慌了:“你是什么人?胆敢擅闯后宫!” 那少年声音一笑,几乎是很温柔的道:“臣以为,延续龙种、传宗接代乃是后宫嫔妃的正事,以此为苦的,大可以出宫不必再为天子妾。贵妃若是有这个意思,臣愿帮忙向陛下禀明,不知贵妃意下如何?” 一干人等恐慌更甚,早有小太监慌忙向四周大叫:“来人啊!来人啊!有刺客!快快护驾!” 然而御花园周围却没有侍卫赶来。贵妃正惶惶然的时候,皇后一摔手,威严的道:“大呼小叫的成何体统!那是在周围执勤的皇家暗卫,怎么成了刺客了?大惊小怪,没得叫人笑话!” 贵妃哪听说过皇家里还有暗卫的存在,一时之间愣在原地。皇后便道:“妹妹也该管教管教自己宫里的人,一看就没有皇家的体统!” 贵妃哪受过这样的羞辱,只见她银牙紧咬,几乎要滴下泪来。 皇后轻轻点头,道:“贵妃还是以养育龙种为荣好。毕竟这宫里上下,两年没有孕育的消息传来了,贵妃这一胎可是万众瞩目呢。” 说罢也不待贵妃回答,返身就带着宫女太监们缓缓的踱步而去了。 皇后走到自己寝宫之外,便挥退了众人,自己上前去轻轻的推开门。冬暖阁里一片暖香,明德跪在地上,长长的衣裾铺洒开来,内里露出一点亵衣的一角,竟然是明黄色的。 皇后几步上前去扶起明德,低声问:“从皇上哪里出来?” 明德面无表情的道:“皇后但凡狐媚一点,臣都不至于落到这么个尴尬境地去。” 言下之意,你皇后抓不住皇上的心,真是太失败了。 皇后被他说得几乎无言以对,半晌道:“你这孩子真是……夏昭仪被贵妃杀了,你知道吗?” 明德轻轻的笑了起来:“夏宰相已经差不多和贵妃的娘家丁尚书翻脸了呢。” 他这点笑意也是转瞬就不见了,继而板起脸,道:“娘娘不要姑息了贵妃,皇上其实,并不喜欢她呢。” 皇后很想问他是怎么知道皇帝的心思的,但是想了想,也罢了。这孩子好像对皇帝的心思有着极其准确的洞察力,而乾万帝,出乎意料的,竟然对此不加手段,相反还很欣赏。 如果这孩子是个姑娘…… 皇后摇了摇头。上官明德十五岁被强召进宫,从此两年,后宫再无所出。他如果是个姑娘,今天坐在皇后这个位置上的,未必是自己吧。 “不过话说回来,”明德轻轻地说,“贵妃那个孩子,我真的……” 他话说到一半又闭口不言了。他虽然是是坚定的太子党,但是并不会把他做过的所有事都告诉皇后。 人心隔肚皮,血亲也一样。这个世界上,谁是可以真正托付真正相信的呢? 皇后看周围没有人,急忙掩住他的嘴:“别说了!谋害龙种,你想下天牢吗!” 明德退去半步,正色问:“皇后可知道,陛下现在还去贵妃宫里么?” 皇后点头道:“天天都去的。” 明德便微微的笑了起来:“那就好。” 那笑意里竟然有点温柔的甜蜜的意思。皇后心里却知道,就算是乾万帝每天去贵妃宫里,那也不是次次都临幸的;那个男人主要的精力还是发泄在了上官明德身上。 皇后正疑惑明德是什么意思,却看他压低了声音,向皇后轻声道:“次次接驾,却不得临幸,贵妃心里慌得很吧?” 皇后勉强道:“这个滋味我心里最清楚了。” 明德点点头。对外看来帝后只见一片情深,实际上却冷冰冰尔虞我诈,这个滋味不仅仅是贵妃,皇后也深得其味。话说回来,这个后宫里谁又真正得宠了呢?哪个不是一天天苦熬?只待熬成了皇后,再熬成了太后,就功德圆满了。 明德站起身,盯着皇后的眼睛,一字一顿的说:“皇后试试看让贵妃准备几个漂亮男孩子接驾吧。” 皇后一惊:“贵妃如何会听我的话,再说你这又是干什么?” 明德却不答言,只轻轻的哼了一声。眉眼之间,容色精致,却阴霾得可怕。 _ 乾万帝晚上照例摆驾贵妃宫里,原因无他,单纯跟皇后过不去而已。 这两天他一股火气被挑起来又没处发泄,晚上一进启泰宫的门,就面无表情的直接往寝殿里去。贵妃身边近侍嬷嬷们相对而视,都松了一口气:过了这么多天心惊胆战的日子,皇帝的恩宠终于是迟迟的落实了。 这恩宠,才是后宫乃至朝堂上无数斗争胜利的砝码。 乾万帝进了寝殿内室冰绡鲛纱织成的门帘,榻上茜纱里隐约一个人影,身姿极其的绰约。乾万帝懒得多啰嗦,一掀床帏,顿时愣住了。 床上有一个男孩子,以一种最卑微最无助的姿态拜服在他脚下。那孩子不过十来岁大小,骨骼纤弱仿佛女子,眉眼极其的秀丽,肌肤润泽细腻,完全不像是他那个年龄的正常少年。 乾万帝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接着几乎就登时暴怒,霍然返身厉声道:“谁出的荒唐主意!来人!” 内侍战战兢兢的跑过来,跪在床帏之外:“陛、陛下……” 乾万帝刚要破口大骂,突然觉得自己衣角被轻轻的扯了扯。他回头一看,那个男孩子几乎全身都害怕得在发抖,甚至在皇帝这么愤怒的情况下,都能一眼看见他手指发抖的频率。 外间内侍也一样害怕,害怕得牙齿都在打颤:“陛下恕罪,陛下恕罪……”尽管他并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皇帝又是怎么着突然发这么大的火。 乾万帝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生气。不过是后宫女子争宠的一点小手段罢了,一时之欲就毁掉了人家清白人家孩子的事,他自己也不是没做过。 但是就在刚才他看见这孩子的时候,他突然觉得不能容忍,好像心里有什么东西被人染指、甚至玷污了。就好像有人,在他面前,把上官明德糟蹋了给他看。 他自己知道那其实是很无稽的错觉。毁掉了明德的,其实就是他自己。 但是那一刹那间的感觉就是,他放在心里藏起来的一个什么宝贵的东西,被人强行的染指了,还是打着向他献媚、向他讨好的旗号。 乾万帝在原地僵立了一会儿,伸手去拉起那个男孩子,出乎意料的看见那孩子哭了,流的一脸都是眼泪。 皇帝张了张口,低声问:“……你几岁了?” 男孩害怕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半晌才说:“回、回陛下,十四……” “谁家的孩子?” “我、我家是城南北巷……” 毕竟还小,又害怕,说话一点也不利索,乾万帝听了半天才听清楚,这孩子是州府献给控鹤府的,被贵妃宫里的姑姑买了来,至于父母,大概在家里哭天抢地呢吧。 那孩子说着说着就开始哭,他知道不能哭,但是忍不住,怕得脸色苍白,好像自己马上就要没命了一样。乾万帝莫名的想起了两年前那个深夜,明德他是不是也曾经这么害怕、这么恐惧过? ……大概吧。 印象其实已经不清楚了,自己当时应该已经完全沉浸在了喜悦和亢奋中。只恍惚记得那孩子当时也在微微的发抖,至于最痛苦的时候他有没有流泪……实在是记不清楚了。 乾万帝想让那孩子停止哭泣,他伸手去试图擦掉那孩子的眼泪,但是男孩好像害怕得更厉害了。不仅仅是他的手,他全身都在颤抖着,牙齿里好像都发出打战的声音。 乾万帝颓然垂下手,他开了口,声音木然:“……来人,给这孩子黄金百两,送他回家去。” 近侍低声答了一个是字,接着弯腰屈膝的走进来,把那个男孩子扶起来,小心翼翼的走了。 乾万帝又坐了一会儿,才缓缓站起身,走到床帏外边。贵妃深深的跪倒在地,一个字都不敢说,甚至不敢抬头看皇帝的脸色,就这么僵直着跪在那里。 乾万帝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低声道:“你就到冷宫替我赎 4. 夜色命搏 《凤凰图腾》全本免费阅读 [] 太子东宫的侍卫好像听见夜色上空中传来刀剑碰撞的轻响。然而那声音实在太容易让人忽略了,当他张着嘴巴呆呆的望过去的时候,夜空已经恢复了岑寂,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我是太困了吧……”侍卫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没精打采的回到岗位上。 上官明德一剑扶地,侧身站在屋脊之上,正中挡住了三个不速之客进入东宫的道路。 一轮弯月尖刀一般,缓缓的行至中天。夜风呼啸着卷起衣袂,刺得臂上刀伤阵阵发疼。血顺着手臂留下来直到指尖,湿漉漉的让人很不舒服。 但是明德没有动。他不能动,只要他稍微让开一点,东宫的大门就露出了缝隙。他全身都进入了最完美的备战状态,一点疼痛和鲜血,反而让他的精神更加清明。 三个刺客对视一眼,领头那个点头笑道:“这位兄弟这身打扮,不像是皇宫里边的人啊。敢问足下如何称呼?”他的声音嘶哑苍老,口音生硬,听上去倒不像是中原人。 明德不答言。倒是那人身后一个貌似手下的人,低声道:“黑衣黑袍银面具,倒是皇家暗卫的打扮。这位兄弟,皇家暗卫的手什么时候伸到东宫的地盘上来啦?” 前边开口的头领道:“暗卫?难怪呢……二弟你说,这点子扎手不?” 那个老二嘿嘿的笑了两声:“若是暗卫,倒也有两把刷子;你看这位兄弟被我‘三色刀’撩了胳膊,但是可有半分不适的样子?” 头领便定睛望去,那黑衣暗卫侧着身,半边身后映着一弯新月,半边却深深的融入在了无边的黑暗里,整个人仿佛是石头雕成的一样,一点动摇也没有。头领拍掌一笑,声音嘶哑的道:“——好!好!说不得,在拜见那个太子之前,今天要先费点手段送这暗卫兄弟上路了。”说罢只呼啦一声,整个人凌空而起,大鹏展翅一般严严的向上官明德笼罩而来。 高手过招,生死立现,光影、位置、心神、眼光,一点微不足道的变动都有可能导致胜负之差。明德站的位置极其讲究,三分明三分暗七分挡在路当中,不管是谁要过去都得经过他身侧。那个头领深知夜探大内的危险,知道必须越快解决眼前这个暗卫越好,所以下手就是他成名的绝杀;只见那袖中刀光一闪,直直的就扑向了上官明德面具下的喉咙口! 与此同时,他手下的那个老二已经趁机发动。明德眼珠一瞥,只见三色刀光灵蛇一般,且从那头领身侧忽近忽远的逼了过来,分明就是要形成一个左右夹击的势头。看那刀势,已经封死了他退后的道路! 他们这一配合极其的默契而且凌厉,头领嘎的一声,嘶声笑道:“好兄弟,上路去罢!” ——然而这话尽于此,尾音还未落地,他只觉得自己腕间一凉。那凉是一点点轻微的覆在他腕间的,轻得好像这静静飘下的夜霜,却又重得仿佛千钧大刀,当面劈下。 就在这刹那间,他赫然发觉自己袖中那把尖利的刀已经不在原来那个地方了;他袖中一空,一双眼只堪堪往下一瞥,刹那间便全身发凉:自己那成名已久的“袖中刀”,正悄然一滑,稳稳的落到了那个皇家暗卫的手中! 这只是电光火石之间发生的事,他原本就没打算给眼前这个暗卫留下活口,因此扑过来的时候是动了十成的速度的。眼下他想收势都来不及了,那刀尖稳稳当当的正对着自己,而他则以一种收不回来的速度,直接的把自己的胸膛往刀尖上撞去! 头领的第一个想法是,这个暗卫的手怎么这么快?第二个想法就近乎于绝望了:上天亡我! ——其实上天没有亡他。就在这个时候老二的三色刀已经逼到了上官明德臂间,刀尖甚至已经堪堪刺入了表层皮肤。上官明德一痛,嗓子里猛地倒气,一口真气提上,抬腿一脚就踹飞了那个老二! 那个速度之快,老二只来得及挥掌推开头领,只听刀尖在体内滑动的轻微声响细不可闻的闪过,接着两个人便一左一右的颓然摔了出去。 那个头领被老二情急之下一掌拍到三丈之外,好不容易稳住身形,手急急的在胸前一摸,只觉得夜行衣已经被刀气划破了口,底下就是尚在跳动着的心脏了。他低头一开手腕,兵器已经被人一招下掉,腕间一道深深的划伤由浅入深,竟然像是长指甲划出来的一般。 多年修为被人一招破掉,他心里愤恨之极,讽刺的笑着问:“怎么,这暗卫竟然还是个女人家不成?” 那个老二被上官明德一脚踹飞,直直的摔倒在屋脊上,只觉得胸口一甜,一股血兀自喷了出来。他来不及答话,这时身边一直没有说话也没有出手的第三人突而淡淡的道:“他倒不是个女子。” 顿了顿,又说:“我大概能猜出他是暗卫中的谁。他年纪还小,速度奇快,再过两年应该还能有大修为。不过不妨,今夜我们三人联手,足够诛杀他在此地了。” 上官明德肩上再填一伤,胸前气海沸腾,一听这话便往那第三人面上看了一眼。那三个刺客都黑布蒙面,看不出来面孔如何,上官明德心里微微的一惊:这是谁竟然对暗卫内部组成如此熟悉,知道他身份的在这世上不会找过十个人,这人又是谁? 正泰殿笼罩在一片浓重的黑暗里,几缕月光从厚重的墙幔间透出,又无力的淡薄在了无边无际的夜色中。白天的一切繁华富丽都沉寂下来了,这皇家的金碧辉煌实在是太过冰冷,到了深夜无人的时候,便显得格外没有生气起来。 乾万帝独自坐在桌边,一个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手边的铁观音刚好过了沸点,正是入口的时候。 一双眼睛在大殿房梁上闪现出来,紧紧的盯住了那杯茶。一般人在这样的高度和可见度的情况下是看不清什么的,不过如果是精于使毒、夜袭的高手,那这点观察的工夫也不值一提。 乾万帝仿佛毫无所觉一般,端起茶来喝了一口。不过一会儿工夫,他头一偏,似乎已经丧失了意识。 那黑影便从房梁上一跃而下,冷笑道:“□□的皇帝,不也就这么点本事嘛。嗯嗯,怪不得他们要派三个人去杀太子,杀皇帝的我一个就够了。” 说着想上前去检查一番,谁知走到近前,刚伸出手,突而一惊:手下这个皇帝的身体,显然还有活气! 这一惊还没过去,他手就被一把攥住了。那人悚然挣脱,就在这千万分之一秒的时候迎面泼过来一碗茶,刹那间他心里便道,完了,完了。 那茶恰恰是他下了毒的那一碗铁观音,此毒之剧,沾之肌肤溃烂,一直烂到骨头里,断然没有存活的道理了。 乾万帝看身前那个刺客轰然倒地,才冷哼一声,起身拂袖而去:“这点小动作就想敢自称刺客,西宛国没人才了么?” 他扬声道:“来人!” 张阔匆匆从殿外赶来,点起一盏灯火,看见地上的尸体,却半点不惊:“陛下什么吩咐?” 乾万帝挥挥手道:“拖出去殓了。” 张阔躬身道:“是。”又问:“陛下,听此人所言,太子那边情况一定十分凶险,可要派人去支援?” 乾万帝久久没有出声。烛火跳跃着映在他脸上,光影下表情都有点扭曲不清,半晌才听他道:“……朕有意废太子已久……” 张阔微微变色。 “太子优柔寡断,妇人之仁,毫无治国才略,如日后即位,非国家之福。可惜太子有明德一意维护,所以朕迟迟无法下手废掉他。” 张阔道:“奴才斗胆请教陛下圣意?” 乾万帝道:“为父不忍心亲手弑子,就让别人代劳了罢。” 要是废太子,就只能进宗人府圈禁了;要是太子死于刺客,那好歹还能风风光光的进祖宗皇陵。 张阔深深一拜:“今上真慈悲也!” _ 已经夜深了,太子还未入睡,只坐在床边上,拿着一本太上感应篇,如痴如醉的诵读着:“欲求天仙者,当立一千三百善。欲求地仙者,当立三百善……” 鹅黄宫装的大尚宫(女官名)奉上茶,低声道:“殿下早休息罢。” 太子充耳不闻,大尚宫忍了忍,高声道:“殿下!前线战事未息,朝中暗流涌动,陛下已有废你之心!你怎么还能安之若素的看修仙之道?” 太子愣了愣,放下书,叹了口气:“阿醉,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个太子当得有什么意思?要是有可能,我早就……早就……” 大尚宫重重的把茶杯一放,厉声道:“殿下说的是什么话!这个太子是想当就当不想当就不当的吗?殿下你怎么面对皇后和上官大人!” 太子被说的无言以对,只得阖上书,长吁短叹的喝茶。谁知道外边突而传来金石交激的一声响,随即一个人惨叫的声音传来,吓得太子手一抖:“啊!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大尚宫眼皮一跳,不过她比这个软弱无能的太子要果敢多了,当下按住太子,道:“殿下且安定。”接着厉声叫人:“来人!保护太子!” 侍卫破门而入,团团围绕着他们:“尚宫大人怎么了?” 话音未落, 5. 死又何惧 《凤凰图腾》全本免费阅读 [] 前朝太医院第一御医老君眉已经赋闲在家多年了。先帝御赐了他城郊豪宅广厦,老人家只天天在家含饴弄孙,没事弄弄花鸟,悠闲度日。 这样的平静一直到一辆描金青蓬香樟木马车停在门前的那一刻起才被打破。老君眉亲自率领全家人拜服在门口,三呼万岁:“臣奉旨——接驾——!” 乾万帝跃下马车,伸手去里边抓什么东西,只是雪纺车帘挡着看不清里边的情况。所有人都把头埋得低低的,过了好一会儿都不见有什么动静,个别胆大的孩子便偷偷抬眼去看。 只瞥了一眼,眼尖的就看见乾万帝一只手坚决的从车里拉扯一个人,那人却闹腾得厉害,抓着乾万帝的手往外推。皇帝低声哄了几句,却终究不耐烦了,抬手拦腰一扛,径自把那人扛了起来,大步往里走。 老君眉老脸一动不动,稳稳当当的盯着地面,眼看着皇帝的明黄龙靴从眼前的地面上经过了,才听太监张阔尖细的道:“皇上有旨,平身——” 所有人都重重一扣头,然后垂首站起来:“谢皇上恩典!” 乾万帝到底是马背上打出来的皇帝,很懒得讲究这些虚礼。他大步走进堂屋去,把明德往巨大的首座上一摔,低声警告:“你敢在别人家里给我难堪就试试看!” 上官明德挣扎得颇为狼狈,又被乾万帝一路扛进来,脸色涨得通红,眼底水光氤氲,看得人心里又痒又疼。乾万帝心里一软,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上官明德冷冷的道:“——臣领旨。” 那个表情,差不多就是在说:皇上你自重!离臣远一点! 乾万帝颇觉恼怒,冷笑着在他肩上拍了拍,道:“爱卿有这个自知之明就好。” 老君眉穿着太医院时的朝服,恭恭敬敬的跪在地上,对上边的一切都佯作不见。他见乾万帝走过来,便低声问:“陛下所说送来就诊的小贵人,就是这个小公子了?” 乾万帝冷笑说:“这人牙尖嘴利逞强斗狠,一不留神就伤人,太医可要小心应付他。” 老君眉看那小公子不过弱冠年纪,裹在雪裘里只露出半张脸,一双眼睛利得让人心寒,却是眉目如画冷俊无双。他毕竟在宫里久了,什么样的淫讳荒唐的事都见过了,知道皇帝身边有些美貌少年也不以为怪,于是一眼过去心里就有了底,忙道:“老臣不敢,不敢。” 他上前去伸手给上官明德把脉,那小公子脾气却忒大,把手一缩,头一偏,一声不吭。老君眉只道是这孩子受偏宠,所以被哪宫的娘娘主子教训挨打受了气,虽然心里不以为然,脸上却没动声色,恭恭敬敬的道:“这位小贵人,烦请伸手来,让老臣给你把脉看诊吧。” 明德默不作声,只当作没听见一般。老君眉涵养好,又道:“您不伸手,老臣怎么给你诊断开药呢?” 乾万帝大步走过来,一手抓住明德的肩膀,一手一把就攥着他手腕强行扯过来。这几下动作太大力,明德一脚往乾万帝身上一踹,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咬牙硬挨了一脚:“……哟!反了你!” 老君眉慌忙退去半步,道一声得罪,便隔着黄绫按住明德的手腕。这一探下去就发现他气血虚弱、脉象紊乱,胸中气海沸腾,一定是重伤在身。老君眉皱眉把了一会儿脉,轻轻的把明德的手腕放下,跪地问:“得罪了,公子解衣让老臣看看伤势罢。” 明德冷笑说:“大人这话说的,叫我怎么敢?如今天下太平宫里安好,您偏说我有伤,那你说我这伤是从哪里受的?难道是我打架斗殴、滋事伤人了不成!” 老君眉听得云里雾里,倒是乾万帝,原本听老君眉说要查看伤势,心里就有点膈应得慌。潜意识里他还是觉得上官明德是他的人,他的人长得漂亮让人看了羡慕,那是他的面子;但是如果光看脸不算还要看身体,那就让他难以忍受了。 乾万帝咳了一声,说:“这个……” 话音未落被老君眉疾言厉色的打断了:“公子这是什么话!行医者父母心也,既然您上门求医,便是老臣的病人;就算是打架斗殴、滋事伤人,那也是官府的事,和老臣无关。老臣所想的,就是希望把公子的伤病治好,其他的又和我什么关系?公子拿打架斗殴这样的话来压我,实在是大大的污蔑了行医者的用心!” “……”明德哑口无言,盯着老君眉看了半晌,才慢慢的解开衣襟,“……大、大人恕罪。” 老君眉原本以为那伤不过是被打了板子或挨了鞭子一类宫中惯有惩罚人的伤势,谁知明德衣服脱落下来,只见他心口上方一道尺长的刀痕,只胡乱裹了一下,血迹一直洇透了绷带;此外肺部略微青黑,是被内力震伤后强行运功压制的表现。 这一看过去,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高手过招留下的伤,再一探这小公子的脉,虽然脉象涩弱,但是隐约有真气流动,还有一股内力支撑在心口。 老君眉暗暗惊愕,难道眼前这体弱单薄、容色过人的小公子哥儿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他知道武功达到一定境界之后,就算表面上看去干瘦无比、弱不禁风的人也有可能身怀绝技,但是万万想不到这个类似于皇帝禁脔一样的小哥儿也是这种人。 乾万帝面色一沉,淡淡的问:“御医大人光看不治了吗?” 老君眉恍然一惊,连忙拜倒:“陛下恕罪。外伤好治,内伤难养;老臣探过脉象,这位公子内心气血郁结,抑郁不得伸展,要化开内伤,估计是要吃些苦头了。” 乾万帝淡淡地说:“……有什么关系。只要治好了就行,吃点苦头对他来说没什么坏处。“ 老君眉看一眼明德,这小公子脸上看不出来有什么表情,要说有,也就是凉薄一词就能概括的了。那一刻这老太医心里莫名的有点叹息,活在皇家里富贵满身,外人看上去无比的风光,实际上吃了多少苦也只有自己知道罢了。 老君眉在太医院里供职多年,治疗内伤最是在行。上官明德年少气盛,在受伤的时候没有顺势躲开,而是硬挺着顿在原地,面子是没有丢掉,但是里子却大大的损伤了。他原先就整天心事重重的,再加上内伤逼迫,更是郁结得厉害,要完全化开是很难的。 不仅仅难,还要吃上不少苦头。百年人形的大人参天天硬逼着他吞下去,然后拿重手按压揉捏,直到把淤血逼散开来,再用药蒸到全身血脉通活,如此一直到持续半个月。明德毕竟年轻体弱,这样欠针万刺一样的痛苦是很难忍受的,老君眉第一天给他治的时候他就没忍住,痛到几点,整个人神智都不清楚了,挥手一掌就拍向了自己的天灵盖。幸亏乾万帝在身边,一手抓住了他手腕三下两下绑在床头上。 明德痛到顶点,拼命挣扎着求乾万帝:“我不要治了!让我死掉好了!我不要治了!” 乾万帝看着他。那人参功效太强了,明德的身体支撑不住,烧得脸颊通红,这么乍一看上去倒有些面若桃花般的艳色。 他伸手去轻轻的搂过上官明德,手不重,但是把他所有的挣扎都捂在了怀里。 这天明德被药熏着治疗完,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乾万帝刚起身,便听外面有人低低的敲门,道:“启禀陛下,宫中有异。” 有异?这话也太含糊不清了。乾万帝看一眼明德,起身走出了门,压低声音问:“什么有异?” 那暗卫道:“冷宫中贵妃娘娘被动了胎气,怕是……龙种危险。” _ 明德等了半天都没等来老君眉,他坐在椅子里拿了一本时下流行的情爱侠义小说看,看到不耐烦都不见老太医的人影。 “太医大人呢?” 小厮毕恭毕敬的来上茶,末了道:“公子稍微再等等,太医大人上宫里去了。” 明德猛地坐正了,微微的笑着问那小厮:“上宫里?谁病了?” 小厮搓着手,含含糊糊的道:“这个谁清楚呢,宫里的事嘛,咱们做下人的,哈哈……” 明德轻轻拍拍那小厮的手,袖口里不声不响的递过去一块整银。小厮慌忙的一缩手,只觉得那银子足有二两重,顿时兴奋得脸都红了:“怎么好意思叫公子破费!怎么好意思!” 明德微微摇摇头,示意他说。小厮左右看了一眼,见没有人在边上,急忙凑过去低声道:“据说是触怒了皇上被打进冷宫里去的贵妃娘娘,人家娘家是丁尚书,又怀着龙种,去冷宫不过也就是装装样子,总是要接回来的嘛。公子看那位主子动了个胎气, 6. 东窗事发 《凤凰图腾》全本免费阅读 [] 老君眉随着乾万帝走出宫门,明黄色的仪仗还未起驾,乾万帝挥挥手说:“请太医和朕共车吧。” 老君眉俯身道:“老臣不敢。” 乾万帝笑道:“有什么不敢的。朕还做太子时就久闻太医大名,而今一见,果然医术了得。” 老君眉叹了口气,道:“老臣惭愧。说起陛下做太子时,可记得明睿皇后第二子的性命,老臣便没有……” 乾万帝的脸色突然变得有点奇怪,不仅奇怪,还隐约有点恼火和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老君眉察言观色,蓦然住了口。 明睿皇后是乾万帝是元后,当年从太子妃做上来,生了乾万帝的长子,就是今天的太子。第二子时,恰是皇上刚刚登基,那天晚上明睿皇后突而难产,老君眉急急的进了宫,一番手忙脚乱之后才保住了大小两条性命。 然而新生儿落地后,就听晴天霹雳一个消息,说是新生皇子痰液阻塞,已经毙命了。老君眉当时非常奇怪,按理说虽然是难产,但是孩子生下来是很健康的,足足六斤九两的体重,怎么会突然就痰液阻塞了呢?他急急的要进宫去抢救,然而侍卫坚决不放行,乾万帝出来只说了一句话:孩子已经死了,皇后产后急病,已经爆亡。 老君眉百思不得其解,只道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对,给新生儿落下了什么急症。再后来封了当时的皇贵妃为新后,是明睿皇后的娘家妹妹,当时不过一岁多的小太子便也交给新后抚养长大了。 乾万帝坐在巨大銮驾中的沉香茶几边上拿着一本奏折看,不多时突而只听前边一阵骚动,侍卫军首领大呼:“来人!有刺客,护驾!” 老君眉一惊,忙挡在皇帝面前。这时只听外边几声刀箭之响,侍卫军首领跪在车边,隔着车帘道:“启禀陛下,刺客不是向我们而来,已经从半空中飞向宫外了,可要派遣侍卫去追捕?” 话音未落,车门另一边传来容十八的声音:“陛下,暗卫已经在冷宫屋顶上追上了了那人,臣已派人保护贵妃,请陛下速速离开此地!” 接着外边好像有人对容十八急切的说了些什么,容十八的声音蓦然变了调:“陛下!臣万死!贵妃已经被人杀害!” 老君眉恍然有种回到十八年前的感觉。也是在那个时候,他明明治好了皇后和皇子,然而他离开一盏茶的工夫,他们还是死了。莫名其妙的,就没有了性命。 他急急的望向乾万帝,皇帝坐在茶几后,在一片明黄色的富贵尊荣中,脸色默然没有表情。 容十八的声音提高了:“陛下!请速速离开此地!陛下!——” 乾万帝起身一把掀开了车帘,从一人多高的车架上一跃而下,大步向冷宫走去。 容十八也顾不得暗卫需要隐藏的身份了,从暗处奔出来一把拦在乾万帝面前,跪地大呼:“陛下,此地危险!” 别的侍卫看到一个黑衣银面具的人猛地扑过来跪在皇帝面前,都愣了一下。乾万帝看都没看他,径自向前走:“让开。” 容十八满头冒汗:“陛下——” “让开!” 乾万帝直接一脚踢翻了容□□步走进宫门。 光线已经完全黯淡了下去,黑暗里贵妃躺在床上,双眼大睁。老君眉颤抖着手点燃一盏宫灯,血红的颜色映在她脸上,脖颈间青黑的掐痕清晰可见。 这样的狠手,不是把她掐到窒息而死的,她死于颈骨断裂,骨头全都断掉了,没有一根剩下来。 乾万帝看着女人死不瞑目的双眼半晌,心里隐约有一个可怕的预测,但是他什么也没有说,全身僵硬的站在那里,不敢说也不敢问。 怕一问,那个可怕的猜测就变成了现实。 “陛下,您看,”这时老君眉从贵妃的枕边发现了什么,他伸手去小心的拈起了什么,就着宫灯黯淡的光,可以看见是一根发丝。 半长,漆黑,十分柔顺的垂直下来。乾万帝量了一下长度,突而脸色异常的难看。 老君眉和容十八都垂手站在一边,冷宫里静静的,好像有风声从墙壁个窗沿的缝隙中漏进来,就像是远处涨退的潮汐声一样。 乾万帝低声问:“容十八。” “臣在。” “暗卫缠住了那个刺客?” “是。” “放他走。” 容十八刹那间觉得自己好像听错了,他抬起头,只看见高高在上的天子冷淡而威严的脸。 “陛下,您……说什么?” 乾万帝重复了一遍:“放他走。” 皇帝在榻边无声无息的坐了下来。过了很久很久,久到好像这冷宫中苍凉的时间都已经凝固了,老君眉才听到他淡淡的开了口,声音低沉就仿佛捕食前全身肌肉都紧绷起来的野兽。 他指了指贵妃已经凉透了的尸体,说:“……殓了。” 张阔小心翼翼的问:“怎么说?” “就说是暴病。” 明睿皇后是暴病,从未露面的小皇子是暴病,夏昭仪是暴病,贵妃也是暴病。 只是该死的没有死,于是不该死的便死了。 乾万帝回到城郊行宫的时候已经是晚饭时分了。他刚进门宫人就来问张阔要不要摆饭,张阔看看皇上的脸色,无声的对宫人摇摇头。 下人刚要退下去,突而听乾万帝问:“他人呢?” 小太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说的是谁,忙跪地道:“回陛下,小贵人下午一直在房里,现在奴才不知道。” 明德在宫里的身份 7. 予取予求 《凤凰图腾》全本免费阅读 [] 乾万帝来到寝殿的时候,明德已经被锁起来了。 少年单薄的身体裹在冰蚕丝被里,一直拉到颈口,隐约可以看见那个夜里留下的齿印和吻痕淡淡的留在皮肤上。乾万帝知道他现在动不了,他的双腕已经被锁在被子底下隐藏着的铐子里了,别说有什么悖逆的举动,就是翻个身他都做不了。 乾万帝坐在床边上,掌心在明德颈边青黑色的於痕上轻轻揉捏着:“……还疼?” 老君眉在床帏之外跪下了:“臣无能,臣不知明德公子所患何疾,只知公子心脉受损……” “没关系,”乾万帝淡淡的道,“朕知道就好了。他想自断心脉,但是凭他现在的内力,能震伤就不错了,断还早着呢。” 明德默不作声的偏过头,然后被乾万帝拧着下巴扳过了头。 “你看张阔不顺眼?” “……” “连张阔也想杀?” “……” 乾万帝微笑起来:“不过是个下人而已,要打要杀的,你跟我说一声不就行了,何必折腾你自己呢?” 明德垂着长长的眼睫,扇形的微薄的阴影有着类似于蝴蝶残翅一样的意味。乾万帝轻描淡写的转过头:“来人,把张阔拖出去打三十板子。” 张阔一声不吭的就被架出去了。 “你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四海之内莫非王臣,朕想杀谁、想打谁,也无非就是一句话的事罢了。” 院子里再次响起了打板子的声音,沉闷单调,一下一下。 明德没有看他,垂着眉眼,淡淡地道:“多谢陛下教诲。” “你知道这个朕感到很高兴。听说你最近不吃东西?” 明德不说话。 乾万帝很有耐心:“是厨子做的不合口味?” “……” “还是你自己想死?” “……” “既然都不承认,那一定就什么问题都没有了。”乾万帝掀开床帏,命小太监:“——传膳上来。” 小太监卑躬屈膝着飞快的去了,过了一会儿一队宫人碰上来大小十多个捧盒,虽然环佩满身,却一点叮当之声不闻,只静悄悄的上来列成一队站好。为首的小太监弯着腰奉上一道百合粥,乾万帝接过来,拿勺子舀了一勺,居高临下的对明德命令:“把嘴张开。” 明德默不作声的偏过头。 乾万帝猛地把他半个身体拉离床面,一手硬生生扳开他的下巴,一手拿着勺子就把粥灌了进去。他动作太大,明德啊的□□了一声,一口粥被强灌下去一半又洒出来一半,乾万帝毫不在意,伸手又舀了一勺,紧接着又灌了进去。 明德拼命扭动着上半身想要挣脱乾万帝掐着他下巴的铁钳一样的手指。乾万帝猛地起身,半个膝盖狠狠的压在他腰上,喝道:“给我吃下去!” 明德哑着声音的叫:“滚!你滚!” 乾万帝猛地从小太监手里夺过粥碗,直接就给他对着嘴往里灌。这孩子一天水米不进,已经太虚弱了,他根本没有什么力气在被绑得结结实实的情况下反抗。乾万帝板着他的下巴灌进去半碗,剩下的半碗全倒在了明黄色的龙袍上。 砰的一声皇帝把碗狠狠的摔在了地上,周围的人全都跪了下去。 “你跟我倔是吧?不吃东西是吧?行,我找个能让你吃的人来!”乾万帝扭头厉声喝道:“来人,宣太子!” 太子正坐在东宫里学习政务,一听宣召就吓得魂飞魄散,急急的跟着龙銮就来了行宫,进门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儿、儿臣参、参见父皇!” 乾万帝厉声道:“来得正好,你弟弟水米不进想折腾死自己,你这个做哥哥的应该怎么办?” 太子抬眼一看床榻上一片狼藉,顿时就放声嚎哭起来,一边哭一边踉踉跄跄的跑过去,搂着他弟弟,摸着眼泪哭道:“明德!明德你别死啊!你这是干什么?你别吓我啊……” 明德虽然有时候气太子不成器,但是毕竟兄弟情深,他在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也就是这个同母异父的哥哥了。太子哭成这样,他也受不了,眼睛一眨一滴泪顺着下颌流下来:“太子……你这是……你……” 小太监急忙递过去一碗药,太子颤颤巍巍的接过来,跪在地上要喂给他。明德看他这样,咬牙跟乾万帝说:“让太子回去,我自己来。” 乾万帝把他手上金锁一开,明德抖着手拿起勺子,慢慢的一口一口的把药喝了下去。太子虽然怕他父皇怕得要命,恨不能早点离开这里,但是他又放不下自己弟弟,躲在一边看得心惊胆战。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四海之内莫非王臣,就算是太子又怎么样,不也是说废就废要杀就杀吗?活在这个皇宫里,谁的性命不是掌握在这个至高无上的皇帝手上呢? 明德气恨得手指尖都在发抖,最后一口药咽下去,只觉得又恨又气又伤心又屈辱,一时没想开,气血上涌逼到喉咙口,脸色都变了。乾万帝一看他脸色不对,上前去一碰他,就只见明德手里的碗直直的跌落下来,接着就这么一口血合着药喷了出来。 太子唬得全身发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弟弟!” 乾万帝一把搂住明德靠在怀里,一只手按在他胸前大穴上,也顾不得他吃得消吃不消了,慌忙灌进去一股内力。明德胸前气海极其的乱,大概过了一盏茶工夫才慢慢的平复下来,乾万帝低头一看他,已经人事不省了。 他只要醒着就没什么好脸色,昏睡过去的时候却特别的乖巧。毕竟是这个年纪的孩子,眉目生的秾丽,骨骼还没有完全的张开,温软柔顺的趴在怀里,那样娇贵的样子,好像稍微用力一点就坏了一样。 乾万帝慢慢的放下他,然后站起身,大步的往外走。 太子原本不想离开他弟弟的,被人狠命的戳了两下才忙不迭的站起身,跟出了寝殿的大门。小太监战战兢兢的跟着,问:“皇上,刚才宫里传话,皇后在正泰殿等您,可要……” 乾万帝头也不回的说:“回宫。” _ 皇后一声不吭的跪在正泰殿里,明黄色的百鸟朝凤图在裙裾上熠熠生光,云鬓上九支金凤簪子垂着东海珠,在灯火辉煌的大殿上闪烁着矜贵的光芒。 皇后的神情也带着一种凛然的意味。乾万帝漫不经心的走到首座上坐下,笑着问:“皇后这是怎么了?” 皇后深深的拜了下去:“臣妾来恳请陛下放人。” “你倒是直接……” 乾万帝想说什么,但是被皇后打断了:“今天早上上官侍郎报到东阳王晋源处,说家里幼子失踪已逾半月。官家公子不明失踪,东阳王不知道如何处置,刚才报到了本宫这里。” “哦?” “上官明德不是女子,陛下不可能长留身边一辈子,臣妾恳请陛下放人!” 乾万帝挑了挑眉毛。这个皇后一向有点唯唯诺诺,虽然私下里为太子也做了不少事,但是终究不是个敢在大殿上公然反抗帝王的所谓“贤后”。这样的举动对她来说,实在是太新鲜了。 “……皇后啊,”乾万帝问,“你在说什么,朕怎么听不懂?” 皇后猛地抬头直视着乾万帝:“那臣妾明说了,请陛下将城郊行宫里那个少年交还给他父母!” 乾万帝轻松的反问:“他父母?——他是遗腹子,父母早已双亡,你叫朕把他交还给谁呢?” 皇后不顾一切的站起身:“陛下!” “嘘,”乾万帝打了个手势,示意她跪下,“皇后,冷静。” 皇后的呼吸声沉闷而急促,所有人都低下了头,宫女瑟缩着躲到了金碧辉煌的擎天九龙柱之后。 “这么长时间以来,朕有一件事一直特别的不明白。两年以前朕想废皇后的时候,张阔告诉朕,‘明睿皇后遗子明德,现寄养于上官府邸,有异色,可伴驾’——皇后,张阔在深宫伺候三十五年,从未出宫离驾,他怎么知道当年明睿皇后的遗子‘有异色’呢?” 在一边侍驾的张阔无声无息的跪下了。 宫灯一盏盏亮起,衣香绸缎,富丽堂皇,拳头大的夜明珠璀璨发光,映得皇后的脸色苍白,褪尽了最后一点血色。 乾万帝站起身,微笑着走下九重玉阶,微笑着扶起她:“——皇后不必惊慌。朕是很感激你把那孩子送来朕身边的 8. 字字心伤 《凤凰图腾》全本免费阅读 [] 皇后的手不可抑制的颤抖着,刀刃在明德细致的脖颈上滑动,从乾万帝的角度看来,血珠正清清楚楚的顺着匕首的血槽滑落下来。 乾万帝冲过来一步,皇后把刀刃往下一按:“陛下!不要过来!” 血流一下子哗的淌下来,李骥这么个在战场上出生入死过驰骋疆场过的皇帝都腿软了一下,然后就顿在了原地:“你……你要干什么?” “臣妾请您外放他,”皇后一字一句清晰的说,“臣妾可以一时对不起自己的外甥,但是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死在您手上!” “你们皇后和太子两个是不是都不想做了?” “皇后这个位置可以不要,太子不做了做庶人也不是不能活,要太子以他弟弟的性命为代价来夺取皇位,那不如不要!” 乾万帝无言以对的指着皇后,慢慢的点头:“好……你好……” 杀掉明德吗? 那不如直接把李骥心头上的肉剜了比较痛快。 乾万帝深吸了一口气 ,淡淡地说:“外放是可以的,但是没有不经过科考就无缘无故把一个官家子弟外放的先例。” “臣妾相信陛下有那个办法……” “我没有办法,”乾万帝说,表情异常冷静,“——朕想皇后你希望的是让你外甥平平安安的到江南气候温和的什么地方去做个小官,而不是让他顶着整个朝廷的流言蛮语去什么地方当封疆大吏。除了走正常的途径,朕没有其他任何办法能让朝中那些老臣们不生疑。” 皇后迟疑了一下。 “——春闱,”皇帝居高临下的说,“太子大婚前加开恩科,春闱提前,要是他考上了我就放他出去,考不上……” “考不上怎么样?” 乾万帝怜悯的看着她:“……你外甥十五岁作帝都赋,连个恩科都考不上吗?” 上官明德只听见耳边的声音嗡嗡直响,脖颈上有什么东西冰凉的,贴着肌肤,好像连血液都要冰冻起来一样。 然后那个东西离开了,皇帝的脚步退了出去,一个女人抱着他哽咽:“明德!明德!……我的孩子,你一定要考上,一定要走出这里……” “皇后……” “我在,我在这里!” “……皇后,”明德微微睁开眼,模糊的笑了一下,“……太子的位置他不要了,是吗?” 皇后额前的东珠随着她激动的摇头而晃荡着:“你活着就什么都有,你死了,就说明他命里就不该当那个太子!” “您错了,”明明轻轻的道,“您不该逼他的。” 皇后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谁,然后明德盯着她,低声道:“——李骥。” 整个皇朝上下,也许只有上官明德一个人会直接叫出那个男人的名字来。床上,堂上,朝廷上,当着人面的,私底下的,破口大骂时的,不论什么时候都不受任何尊卑上下的约束。 “皇后,我可能春闱考上被外放走了,太子的位置可能暂时没有人动,可是以后呢?半年后呢?一年后呢?两年,三年,再之后呢?……如果有一天传来消息,上官明德暴病死在了任上,你是相信还是不相信呢?” 少年低哑的语调冷静得甚至残忍,皇后长长的、华贵的假指甲捂住自己的唇,眼神惊恐不安。 “等我‘死’了,太子的位置就不稳了……太子他,不是个可以治国的人。到时候失去了太子之位的你们,会遭到什么下场?我又会遭到什么下场?” 皇后猝然起身,仿佛困兽一般在室内来回走了几圈,蓦然停下脚步:“就算我带着太子去冷宫里幽居一辈子也好,至少皇上他不会杀你的,他不会刻意的要你死,他毕竟还很喜欢你……” “我不信。” 明德深吸一口气,盯着皇后的脸,一字一顿的说:“——我一点也不信。” 皇后看着明德在阴影中的侧脸,半明半昧,带着精致的冷淡和伤痕。 乾万帝的手背上青筋突起,然后紧紧的攥成了拳。 他站在大殿虚掩着的门口,张阔无声无息的跪在身后。长长的铺着大红色地毯的走廊上,一盏盏气势轩昂的宫灯闪烁着金红的光。 两年的耳鬓厮磨,一手教他诗词歌赋,一手教他文韬武略,填鸭子一样硬把他调教成武功高手,眼睛都不眨一下的看着他长到这么大,头发稍稍微长长一点都看在眼里。到头来那孩子心心念念的,不过是那三个字——我不信。 ——他不信我不会杀他。 ——他甚至不信我喜欢他。 那个两年前的深夜,从噩梦中醒来的少年瑟缩而惊恐的躲避着来自于这个皇朝的帝王的拥抱。李骥试图安慰他,试图让他安顺下来,但是他失败了。年幼的上官明德发着抖躲进巨大的龙床深处,声音几不可闻的问:“……你要杀我吗?” “……我不杀你。” “真的?” “真的。” ——我怎么可能杀你呢,乾万帝慢慢的想着。我这么喜欢你,一刻都不放你走,怎么可能会想杀你呢…… 张阔猛地抬头,看见乾万帝的手指支撑在墙面上,慢慢的顺着墙滑下来,在坚硬的墙面上留下了五个长长的指痕。 其实作为一个皇帝,李骥辜负过很多人。他不是顺位上来的太子,先皇喜爱的是东阳王晋源,原本要立的太子不是他;好不容易入主东宫后,母妃被当时的皇后、现在的太后下药毒杀,然而先皇一个字没有,甚至李骥自己都无法说出一个字来。一直熬到先皇驾崩,他上了位,偏偏元后和人偷情怀了私生子,闹出天大的一桩丑闻来;再往后登基十数年,知心知意的、能伴随在身边的人一个没有,在这往生无涯的寂寞的富贵中,唯一给帝王的生活增添一点异色的,就是御驾亲征了。 御驾亲征千里之外,还要防着京城里大臣倾扎宫廷内斗,还要防着皇后撺掇着太子宫变,还要防着东阳王晋源起兵造反、妄图东山再起。 是的,他杀过很多人,辜负过很多人;他心狠手辣冷酷无情,史书上不会给他留下什么好名声。但是就算这样,他也从没有辜负过上官明德。 乾万帝阖上眼,棱角分明的脸上有一种坚硬仿佛岩石一样的、丝毫不为所动的神情。 他大步向宫外走去,张阔亦步亦趋的跟上,低声问:“陛下,真的放明德公子出京吗?” 乾万帝一步跨上銮驾,头也不回的丢下一句:“回去后传旨,皇后从此禁足!” _ 明德足足在城郊行宫里躺了半个月才下得了床。张氏以为那个失踪的庶子不会再回来了,便兴高采烈的对大儿子上官全笑道:“老天还是有眼,那碍眼的下贱东西一定是偷跑出去逛,被人抢了杀了,总算不会再回来阻碍我们和夏宰相家的好姻缘了。” 张氏性格刻薄强悍,养的儿子便唯唯诺诺的,点头道:“母亲说的是。” 谁知道没过几天,明德自己回来了,还是被东阳王晋源带着回来的。上官侍郎哪见过人家堂堂的亲王驾临府上,慌得连忙带了全体家眷老小在门口跪地迎接,远远的望去一片人头伏地,蔚为壮观。 东阳王晋源是当今皇弟,虽然没立成太子,不过到底是个有些实权的亲王。这人出行之时十二匹高头骏马开道、朱红仪仗鸣锣随后,一路撒果子钱币等物,四匹骏马拉的金顶麒麟紫木车浩浩荡荡的开到了上官家府邸门口。晋源挑开车帘,瞥了一眼门口上百口家眷齐齐跪地的景象,笑着回头问:“明德公子,感觉怎么样?” 上官明德端坐在车里,目视前方,声色不动:“——世人仰慕王爷风采,明德见之,深感钦佩而已。” 晋源笑着抚掌:“皇兄所言不虚,你果然是个油盐不进的料。” “王爷既然厌烦,直接把臣扔出车外就是。” 晋源冷笑一声:“本王哪里敢?要不是前线八百里急报抵到了御书房,否则来送你回府的一定是皇兄本人。本王既然接了这个重大的差事,就一定得给你风风光光的办好了。扔你下车?那回宫后被扔出去的就是本王自己了。” 明德起身恭恭敬敬的欠了欠身:“臣不敢。” 晋源看他那样子,一点错处都没有,眉眼高低、说话声调全都符合最完美的臣子礼仪。但是偏偏这人独占帝王心,做事又狠、心思又细,如果不能收服了自己用,那日后一定是个棘手的角色。 晋源俯身过去,低声问:“皇兄说你气血郁结,心里有气。明德,皇兄自从有你以来后宫再无所出,他待你哪里不好了?” ——哪里不好? ……恣意掠夺、随意侵犯、拘禁自由、随君所好……那一个个被迫承受“君恩”的夜晚,也叫“待你不薄”? 晋源笑道:“皇上哪里待你不好,你说出来,本王补给你,你要么?” 啪的一声手起掌落,明德慢慢的收回手,冷冷的看着半边脸红肿起来的东阳王晋源:“——先皇在上,臣替祖宗教训东阳王爷:严于律己,自珍自重。王爷不必谢臣了。” 晋源猛地站起身,哗啦一声抽出佩剑:“上官明德!” 明德道:“王爷何必羞愧自惭如此?” 晋源毫不怀疑如果自己一剑砍下去,那乾万帝会亲手把自己千刀万剐了。但是好好一个金尊玉贵的王爷,什么时候受过这等委屈? 晋源正紧紧的抓着剑柄,那边车一停,一个太监尖细的声音拖长了语调:“王爷——驾到——!” 接着四周一排一排的侍卫太监们传话下去:“王爷——”“王爷——”“驾到——”“驾到——!” 简直地动山摇,就跟几台大戏一起唱一样。 _ 东阳王走下车,回手拉起车里的上官明德。上官侍郎正带头跪在大门口,抬眼一看,顿时脸就绿了。 这小子怎么跟王爷结交上了?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全儿他们几个儿子就没那个狗屎运? 上官侍郎一生别无其他爱好,唯独溜须拍马、汲汲钻营这方面下了苦功。要是他知道那个没出息的庶子不仅仅高攀了这个王爷,还头顶祖训赏赐了这王爷一耳光,估计当场就要昏过去了。 明德从上官侍郎和张氏身边走过,面无表情,佯作不见。他精神还不大济,漫长的典礼恍恍惚惚的就过去了。乾万帝不放心让明德脱离自己的视线, 9. 谁辨鱼龙 《凤凰图腾》全本免费阅读 [] 晚宴一直持续到深夜,上官侍郎兴奋异常,喝得酩酊大醉。张氏和她的女儿上官寒虽然失望,但是也不得不强打精神在一边侍候。 明德早就想离开,可惜沉了酒走不动,又被东阳王强灌了几杯。有道是灯下看美人,那是越看越有风味的,明德原本就眉目秾艳,酒意上来,眉梢眼角都是春色。东阳王晋源自己也有些醉了,拉着明德的手笑着问:“明德,你有妹妹没有?若是有就让本王得了吧,本王虽有两个侧妃,但是你的妹子也一定不慢待……” 上官寒眼睛一亮,谁知明德抽回手,说:“臣是家中幼子。” 她立刻僵住了,渐渐的怨愤上来,几乎把持不住。张氏一看也着急了,忙递眼色给老爷。 上官侍郎上前去哈着腰说:“王爷,下官倒是有个大女儿……” 上官寒也不顾官家小姐的矜持,急急的提着裙角上前来福了一福。晋源醉意朦胧的把眼睛往她身上一扫,哈哈的笑起来:“明德,这是你姐姐?” 明德道:“是。” “那怎么和你半点不像?” 明德抬眼看了看那女子。原本趾高气扬、娇纵成性的大小姐,美丽的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贪婪和欲望;她母亲站在身后不远处,焦急的向这里眺望着,一贯刻薄的嘴巴一张一合着,好像在对下人不停的吩咐这什么。 明德垂下长长的眼睫,微微一笑,低声道:“臣姐若能侍奉王爷左右,不也和臣侍于左右一样。” 他话说的声音很低,左右不过两个人听见罢了。一个是东阳王,晋源的酒顿时醒了一半;一个是张阔,这皇帝身边的心腹太监一声不吭的跪下了,然后重重的磕了一个头。 “哎呀,张公公,”明德急忙亲手扶他起来,“您这是干什么?” 张阔道:“奴才替明德公子求王爷一件事。” 晋源这时是很错愕的,但是错愕之中,又有点男人本性中的沾沾自喜。就像一个美人主动找你搭讪,虽然你知道那个美人已经是别人的了,但是你还是忍不住要骄傲一番满足一番。明德长得很好看,这是东阳王早就在皇帝寝殿门口见识到的事;这么好看的人跟你说两句暧昧的话,就算是没安好心,那也足够你陶醉一会儿的了。 东阳王沉浸在这种陶醉和沾沾自喜中,一听张阔的话,就冷下了脸:“张公公求本王什么?” 张阔深深的俯下身:“奴才求王爷:夜深露重,明德公子体虚气寒,打发他回去休息了罢!” 东阳王刚要说什么,张阔又不动声色的加上一句:“如果皇上半夜召公子入宫,万一公子有个什么差错入不了,那该是谁的错呢?” 东阳王晋源猛地一下,一股寒意从脊椎中窜了上来。 他知道他那个皇兄宠爱上官明德,宠爱到了几次想建九重深宫锁住美人的地步。任何一个帝王都不会容忍自己锁住的美人把目光投向深宫外面的男子身上,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偶尔一瞥都不行。 更重要的是,倒霉的一定不会是上官明德。这个人多滑溜啊,他怎么会把自己置于那个危险的境地中去? 晋源一下子清醒了,立刻堆出一脸笑容:“既然这样,那明德你就快休息去罢,本王也有些倦了,是回府的时候了。” 明德抿唇一笑。那点盈盈的笑意在灯火辉煌中仿佛沾了毒药,真正是色之一字、刮骨尖刀:“——既然如此,那臣就告退了。” 在晋源眼里,那笑意里竟然有些遗憾的意思。 东阳王晋源没有立刻告退,因为上官侍郎热情的挽留,所以晚宴又耽搁了一会儿。 明德躺在自己那小偏院的榻上,冬天天气寒凉,薄薄的棉絮难以保暖,所以他没有立刻睡着。心里有一个地方总隐约觉得不对,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事被遗忘了一样。 东阳王李晋源……原本可能登上九五的人物,却被太子李骥抢了先…… 啮血为盟,起兵开国……原来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肖想着皇位? ——明德,你宁愿甘居人下以色上位,也不愿效仿征公魏征,做那开国的功臣吗? 明德无声的冷冷的笑了。乾万帝再残忍暴戾不是个玩意儿,也好歹算得上是个圣君。你李晋源呢?不过投机倒把之徒罢了! 他翻了个身准备入睡,突而脑子里好像被一道闪光划了过去。东阳王晋源那时的声音带着刻意的低哑和谨慎,像极了那天晚上的…… 那天晚上刺杀太子的三个西宛刺客中,那个一语道破他暗卫身份、后来又逃掉了的第三人! 明德霍然返身下床,仅仅披着一件亵衣就冲出了门。谁料张氏结束了晚宴,正满心恼怒的来到门口准备找他算账,门一开两人立刻就撞在了一起。 张氏身边小厮一拥而上:“太太!”“还不快叫郎中?”“没有王法了不成!”…… 张氏撒泼大哭着抓住明德:“天杀的混帐东西,跟你那贱人的娘一样以下犯上,敢杀人了啊!你们都看着干什么?快快给我拿下去关起来,叫老爷!” 上官侍郎正点头哈腰的在大门口恭送东阳王,听了小厮的汇报,便点点头低声道:“先关起来再说。” 小厮飞快的退下,晋源心里八成猜到怎么回事,但是脸上一点声色不露,只是昂首挺胸的上了车。他身边贴身管事服侍着送上茶水,刚要退下的时候就听晋源问:“上官明德犯了什么事要遭家法?” 那管事的点头道:“奴才打听了,听说是冲撞了夫人张氏。” 晋源点点头,半晌道:“你说,我皇兄这么宠爱他,怎么就能容忍别人踩在他头上欺负?” 管事的陪笑道:“奴才哪知道。说句篡越的话,皇上也许就想训训明德公子的性子也不一定呢。” 晋源合上眼睛养神,没有人晓得他在想什么,只看见茶雾朦胧中,他脸上不知道在冷笑着什么。 “……训训他的性子?”晋源觉得万分好笑一般,“——不是那么一回事,皇上他压根、压根就没想到那一回事上去……一朵花只要被人赏的时候开得漂亮就是了,没人看它时,谁管它开得怎么样呢?” _ 东阳王晋源喝多了酒,三更半夜搂着侍妾刚刚入睡,突然宫里一道圣旨破门而入,气势汹汹的“请”王爷进宫面圣。 晋源大惊 10. 楚妃堂前 《凤凰图腾》全本免费阅读 [] 明德在家不知道是看书还是被关起来,乾万帝竟然也忍着没去召他。一直到开春的时候,春闱将近,主考官丁恍将考生名单报到了御书房,乾万帝一看就看见了上边上官明德四个字。 乾万帝手指抚摩过那四个字,脸上看不出一点表情,半晌道:“爱卿辛苦了。阅卷过后,将前三甲进士的卷子都送来给朕看看罢。” 皇帝亲自阅卷的前例不是没有,但是一下子阅这么多,却是从来没见过的。丁恍忙问:“陛下是全部都看,还是臣挑出文章极好的送上来给陛下过目?” 乾万帝反问:“朕不该亲自审阅我朝的日后的栋梁之才吗?” 丁恍赶紧跪在地上:“臣遵旨!” 张阔在一边无声无息的站着侍候,一会儿见丁恍走了,才使眼色给宫女。宫女忙端上一碗参汤,张阔接了过来,小心翼翼的递到书桌前,道:“陛下。” 乾万帝猛地回过神:“嗯?” 张阔一边倒参汤,一边请示:“皇上今晚翻哪宫娘娘的牌子?” 乾万帝看看眼前的玉制案牍。这个正当盛年的皇帝后宫并不丰盈,最多的时候不过二十来人;后来明睿皇后死了,贵妃死了,夏昭仪死了;四妃原本就没有封满,再加上因故走的走散的散,现在不过十余个而已。 就这十余个人里还有位份很低的、不受宠的、被冷落的,算起来真正比较规律侍寝的,不过偶尔一两人而已。 “张阔啊,”乾万帝沉吟了一会儿,竟然笑了起来:“你说,要是朕当着明德的面大选秀女,那孩子会怎么样?” 张阔恭敬的俯下身:“回皇上的话,明德公子武功日益精进,皇上还是不要冒险的好。” 乾万帝哈哈大笑起来:“张阔,你很了解那小东西嘛……也是,他这么维护皇后,倒是个自古以来少有的孝子。” 皇上站起身来:“也罢,咱们去看看皇后在干什么吧!” 自从上次被禁足之后起,皇后就在冬暖阁里设立了静安堂,每天念经诵佛,说是给皇朝乞求太平。乾万帝跟这个皇后不和几乎是整个朝廷都知道的秘密,皇后没有生育,没有强有力的娘家势力支持,又不再年轻貌美,前后被禁了几次足,所有人都觉得她这个皇后位置已经坐不稳了。但是奇怪的,不管她这么皇后当得有多冷清,她还是继续的在这个位置上坐着,没有一点挪动的迹象。 不知道的还以为帝后二人情深义重,知道的就觉得是皇上后宫不丰,没找到可心的佳人,于是可着劲儿把女儿往宫里送。前段时间恰巧是明德闭关念书的时间,死了的丁贵妃娘家送来一个庶出的小女儿,长得很是妩媚,不久就封了昭容。乾万帝到了皇后静安堂门口的时候就听见里边传来丁昭容年轻张扬的笑声:“皇后娘娘为皇上的生辰准备了什么礼物?这是什么,是手抄的般若波罗密经吗?我还是第一次看见手抄的经书,娘娘赐给我看看好吗?” 门口的小太监刚要朗声通传,乾万帝摆了摆手,饶有兴味的站在了门口侧耳听起来。 只听精致的凤凰琉璃月亮门里,皇后的声音四平八稳:“难得年轻女孩子对这东西感兴趣,妹妹要看,拿去便是。” 丁昭仪便欢欢喜喜的拿过来在手中翻,一边翻一边赞道:“皇后娘娘的字写得真好看,妹妹也写簪花小楷,但是远不如娘娘的字练得好呢。这样用心的厚礼,皇上一定喜欢。” 皇后微微的笑了笑:“这深宫里有什么打发时间呢,无非写写字,画两笔,消磨日子罢了。妹妹若是无事也可以练两笔,慢慢的就练好了。” 丁昭容掩嘴笑道:“哎呀,不怕娘娘笑话,我哪里有那个清修的时间呢?皇上天天过来,我连一刻轻松的时候都没有;昨天各国使臣觐见,原本以为可以休闲一日吧,谁知又被皇上召去侍宴……” 皇后皱了皱眉,想说什么,但是看她那一脸天真烂漫的样子,又说不下去。 丁昭仪倒是眼尖,一看看见皇后皱眉,立刻惊慌失措的起身:“娘娘怎么了了?不舒服吗?可要宣太医?” 乾万帝向张阔使一个眼色,张阔立刻高声道:“皇上驾到——” 明黄色的仪仗矗立在凤门两边,乾万帝大步迈进宫里,皇后和丁昭容都没想到他会突然从天而降,当时就愣住了。 丁昭容立刻跪下,梨花带雨的扑上前来:“陛下!陛下,不好了!臣妾不知何处口误,把皇后娘娘气出毛病来了!” 皇后面色肃然的起身:“臣妾拜见皇上。” 乾万帝轻描淡写的挥挥手示意皇后坐下,然后亲手扶起了哭成泪人儿的丁昭容,温言道:“皇后是一国之母,肚量很大,怎么会因为一两句话无心之失而生气呢?” 他抬眼看向皇后:“是吧?” 皇后牙关生生的咬紧了,齿缝间逼出一个是字。 “那就好,”乾万帝扶着丁昭容坐在椅子里,兴致颇高的问:“昭容没事来找皇后说什么呢?” 丁昭容羞怯的笑了:“臣妾看皇后娘娘的手抄经书真是一手好字,正自愧不如呢。” “是么?”乾万帝伸手拿过经书,随便翻了两页就放下了:“皇后有这个空不如照管后宫、管管人事,总比花时间信神信鬼来得好。神鬼之事原本就是迷信迂腐的人才相信的,你贵为一国之母,怎么也跟着信起这些东西来?” 皇后被说得几乎挂不住面子,只得低声道:“臣妾记住了。” 乾万帝随手把经书一扔,谁料恰巧砸到了桌上陈设的长颈琉璃水瓶,啪的一声水瓶翻倒,水面迅速的洇湿了书页,模糊了字迹。 丁昭仪一看,慌得又要站起来:“皇后娘娘!这……” 皇后伸手把经书拿过来,随手往边上放了,平淡的道:“毁了便毁了罢,妹妹不必惊慌,并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丁昭容还娇怯得不敢说话,倒是乾万帝又转向她,好像情绪一点也没有受到影响,兴致昂然的问:“爱妃今天吃了什么?” 丁昭仪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皇后,便细细的板着手指给他数,水晶包子、虾饺、汤圆等等,一样一样的评价厨子的手艺如何、花色如何、味道如何,一直说了半晌,皇后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乾万帝却像是毫无察觉一样搂着妃子在皇后的清修佛堂里调笑,反倒是越来越高兴了。 他就是不喜欢这个皇后,活生生就是一对怨偶。 其实皇后也没什么,贤淑有肚量那是当然的,从来不倾扎后宫众妃,从来不说三道四。甚至连上官明德,也是她送到乾万帝的床上去的。 但是乾万帝就是看她不顺眼。明德越费尽心思的维护她,就越让她被乾万帝所厌恶。 丁昭容说得高兴,粉脸含羞的撒娇:“皇上,天色晚了,不如……” 乾万帝猛地回神,霍然起身,冷冷的道:“皇后便自行休息去吧。” 皇后一言不发的站起身福了一福,脸色虽然难看,但是当然不会有任何人去注意看她。乾万帝拉着丁昭容刚要走,突而身边伸出来一只手,手上端端正正的捧着一个描金磁盘,上边放着两杯西湖龙井。 乾万帝眼睛一扫,只瞥见是一个低着头的侍卫,便不大耐烦的问:“这是干什么?” 那侍卫抬眼微微一笑,斯文甚至温柔的回答:“——臣代皇后,端茶送客!” 乾万帝猛地顿在了原地。 那侍卫装扮的,赫然就是大半个月没见的上官明德。 _ 丁昭仪茫然的看着乾万帝,又转头去看了看明德。这个侍卫很漂亮,这是她的第一印象;这个人不过十几岁的年纪,眉目如画就不用说了,他眉眼之间还有种不一样的意蕴,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好像有点冷、有点肃淡、还有种五官过于秾艳而显出的戾气。 他和这个后宫里她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说不出来哪里不一样,但是就是有所不同。宫里的每一个人都是温顺而恭谨的,这个人却暴戾、利落、高高在上、针尖一样刺人。 乾万帝突而后退了半步,低声问:“端茶送客?……送谁?谁是客?” 要是明德这时候敢说一声“送的就是你这个客”,那乾万帝不敢保证自己会不会做出什么过分 11. 春闱策问 《凤凰图腾》全本免费阅读 [] 太子在东宫里坐卧不安,一会儿长吁短叹,一会儿急匆匆来回转圈子。大尚宫看到他那样子,忍不住劝道:“太子再不休息,恐怕会被皇上拿出来作话柄啊。” 太子愁眉苦脸的道:“我怎么睡得着?父皇白天还说我没有一点本事,这个太子不如不要当了。阿醉,你说我为什么是太子?要是我只是个富贵闲人的话,带着母后和弟弟去乡下买一间大房子、几亩地过日子,那该多好……” 阿醉捂住他的嘴:“太子快别说了!” 太子叹了口气,垂头丧气的坐下来,过一会儿突而站起身:“阿醉,你帮我去母后宫里打探打探情况吧!父皇昨天去了母后的静安堂,不知道会不会和母后说起我的事?” 大尚宫叹了口气,披上雪青溜钻大氅,匆匆的去了。 这个太子是个好人,只可惜生错了帝王家。他忠厚、善良、爱读书、孝顺长辈,换在任何一个普通人家里,都是很讨长辈喜欢的儿子。 可惜生在了帝王家,又生做了乾万帝的儿子。乾万帝当年争夺东宫之位的时候,亲自征杀疆场手刃羌族,战火之中抢来了东宫的太子之位。如今一比,更显得这个软弱的太子太过无能。 大尚宫匆匆赶到皇后的静安堂,进门就发觉宫女蹑手蹑脚的来去,太医低着头匆匆的经过,内室里房门大开,一股药味扑鼻而来。 大尚宫一惊不小,立刻拉住皇后宫里的司筵:“大人可知道是皇后娘娘病了么?” 司筵嘘了一声,低声道:“皇后娘娘照顾人呢。” 大尚宫隐约猜到是谁,只一瞥只见,看见帘后一个人被扶到软榻上,接着来了几个宫人,小心翼翼的把软榻抬了出去。皇后俯在那人身上,不断的用手拭泪。 大尚宫道了一声“娘娘”,接着掀帘走了进去。皇后坐在茶几后,怔怔的流泪,见她进来了才茫然的问:“你来啦?” 大尚宫连忙跪下:“奴婢替太子请安来了。刚才那人……可是……可是……” 皇后突而一摔茶杯,砰的一声脆响。 大尚宫一个字不敢说,皇后脸色都变了,愤怒的咬着牙道:“李骥那个畜生!” 大尚宫慌忙起身去一把拉上了碧纱橱。 皇后毫不觉察一般,厉声道:“送来的时候就要没气了!他什么都不说,就传了一句话,你道是什么?” 大尚宫摇头道:“奴婢不知道。” “他说:交给皇后照顾!” 皇后几乎嗓音都完全尖利得变了调:“——那个畜生!简直不是人!天下漂亮的男孩子这么多,他非要活活整死明德一个才算数吗?” 大尚宫跪了下去:“娘娘现在最主要的还是让明德大人上考场啊。明德大人文采斐然,只要上了考场,就不是没有机会的啊。” 皇后尽力平缓了一下呼吸,慢慢的抚摩着大尚宫的后背,道:“好孩子,你果然处处都和我想得一样。” 大尚宫道:“奴婢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太子那个样子,身边若是没有你照顾着,叫我怎么……” 大尚宫抬眼看去,皇后娘娘妆容精致的脸上蓦然留下一滴泪来:“已经赔上了这么多,我图个什么呢?不就是图他即位吗?他要是不即位,他怎么对得起我,怎么对得起他弟弟!他怎么对得起我们这么多年,忍气吞声的活着……” 明德其实意识并不清楚,一会儿是在软轿中颠簸,一会儿好像来到了皇后的凤仙宫,一会儿刚要睡过去,就被一根银针扎在后颈上,活活的刺醒了。 然后就是一座软榻把他抬去了考场,在鸡鸣三声前赶到了宫城里举办考试的太学殿。 他觉得头脑里很不清楚,一会儿很热,一会儿很冷,连自己怎么坐到座位上的都不大清楚。一会儿考生陆续的来了,大殿里鸦雀无声,每一分每一秒对他来说都是一种痛苦的煎熬。 他渴,发着高热,全身上下每一寸骨骼都像是被人打断了又重新接起来,几乎连坐都坐不稳。笔在手里拿不稳,手抖得厉害,几乎写不了字。 监考的太学官踱过这个座位,看到这个考生有异样,于是多问了一句:“你还好吧?” 明德几乎要栽倒,他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只微微的摇了摇头。 三年苦读,很多考生都对这场考试给予了重望,就算一时身体不舒服,强撑着也是要到考场的。太学官理解的叹了口气,也不说什么,摇摇头走开了。 明德俯在桌面上喘息了一会儿,一个字一个字的看题目。策问是考为臣之道的,明义问子欲孝当何为,每一字每一句都影射了当今的皇上和太子。 真不错,堂堂的春闱策问,多么重要的考题,上万的考生入考……那题目竟然是定给了我一人看的。 明德唇角拉扯了一下,好像要笑起来,但是随即就因为疼痛而猛地捂住了唇。 那个男人简直要把人都整个吃下去一样,口腔细嫩的皮肤都没有放过,每一寸每一厘,都一点一点的噬咬过去,留下一地狼藉才罢。 明德提起了笔。父子之道,别于君臣之道……为父者年老昏聩,为子则当竭力弥补安慰;为君者昏庸、荒淫、拙政、违悖人伦,为臣则当力谏甚至逼谏,岂能以忠孝混为一谈? ——李骥,明德冷冷的想着:既然你定了考题给我一人看,那我这个答案也好好的给你说说罢了。 考完已是中午,主考官一锤定音,古钟打响,整个长安城都听得到那袅袅不绝的回音。卷子被依次收上去,主考官又将君子端方为臣之道的话教训了一遍,就挥手让他们离开了。 太学殿里渐渐人声喧闹起来,明德迷迷糊糊的知道要走了,他手指都颤抖得拿不起东西,最终只好把所有文具都丢弃在了桌面上,自己站起身,摇摇晃晃的往外走。 有个考生以为他忘了笔墨纸砚,于是上前去一拍他:“这位兄台……” 就是这么一拍,明德一声没吭,整个人就这么颓然倒下了。 那考生吓了一跳:“兄台!兄台!你怎么了?怎么了?” 周围恍惚有什么人的喧哗和惊呼,然而那些都离他越来越远了。明德眼前一黑,直直的摔倒在了太学殿台阶前的月台上。 _ 考生在考试结束后晕倒了,这其实不是件大事。 主考官丁恍也没有多加注意,只是当着人面,总要体现自己为官一方、爱民如子的情怀。于是他吩咐人:“太学官大人们把那考生扶去内室,请郎中来看一看罢。” 说罢一回头,看到皇上身边的红人张公公候立在一边,忙满面堆笑的迎上前去:“张公公安好?” 张阔欠了欠身:“托大人的福,咱家好着哪。这春闱结束了,大人要辛苦了哇。” 丁恍忙道:“不 12. 秋过雕梁 《凤凰图腾》全本免费阅读 [] 乾万帝不在后宫里,这个时间他还在御书房和大臣议事。西宛国使臣就要来京朝拜、递交国书了,很多事都挤压在案头上不得不处理。 凭心说乾万帝不是个昏庸荒淫的皇帝,尽管上官明德有时会痛骂他昏君,实际上他并不是总那个样子的。前朝定一月四次早朝,到了乾万帝这里便是日日早朝,定期检查臣工绩业,奖罚分明有度,朝堂秩序井然。可以说虽然作为一个男人来说他的确有些失德;但是作为一个皇帝来说,他还是很英明果断的。 宰相夏徵结束了对西宛国使节觐见的种种安排阐述,一抬眼便望见乾万帝默默的坐在书案之后愣神,连忙低下头去,轻咳了一声。 乾万帝猛地回过神来:“宰相啊。” “臣在。” “春闱结束了是不是?” 夏徵愣了愣:“……刚才巨钟敲响,臣想是结束了。” 乾万帝点点头,然后出乎意料的、没有什么连续性的道:“那既然这样,太子也不小了,至今没有大婚,皇后说你小女儿秀丽知礼,朕看就聘为儿媳吧。宰相看怎么样?” 夏宰相一抖,随即跪下三拜九叩:“臣谢陛下恩典!” 今天的太子妃,不出意料的话,就是未来的皇后了。 其实这个“意料”在宫里并不鲜见。一块带了点料的点心,几句居心叵测的话语,甚至帝王的一时之念……都有可能造成这个意外的发生。有太多太多的差错可能会造成通向皇后的这条道路被彻底毁灭,与此同时对稳固的做法,就是确保太子登上皇位。 明德一直心心念念的惦记着让权倾一时的夏宰相的女儿坐上太子妃位,为此不惜鸠杀了夏昭仪。姐姐若是做了天子妾,妹妹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当太子的正妃的。 至于他顺手栽赃给了丁贵妃娘家,那就纯粹是上官明德式的阴毒小人做法了。 乾万帝一时很有些看不起明德背地里的小动作,但是真要阻止,他也阻止不了,他总不能真的把明德处理了吧。他所能做的所有事,就是明明知道明德天天盼着他下旨给太子封妃,但是却偏偏按着这道旨意不发。从冬天熬到开春,他眼看着明德天天心里抓痒一样的挠,天天在身边转悠着欲言又止,却慢悠悠的就是不放他个痛快。 你不是跟我玩小聪明么?我偏偏让你玩不成。 乾万帝原本打算拖个一两年的。拖个一两年,慢慢的寻个错处查办了上官家,一个入了罪籍的无官无职的孩子,很容易就落到自己手里了。但是眼下事发突然,他打算做一件很对不起明德的事,可能会让那小东西炸毛甚至跳墙……所以他不得不在这之前,稍微给一点补偿,一点缓冲。 乾万帝咳了一声,道:“爱卿平身吧。朕看太子也拖不得了,找个黄道吉日就把大典办了吧。” 夏徵刚想开口谢恩,突而张阔从身后水晶帘里掀帘走出来,俯在乾万帝耳边说了几句什么。乾万帝脸色一变,站起身来一句话都没说,径自就向内堂里去了。 满堂臣子都是一愣,张阔立刻站起身,一挥拂尘,肃然道:“列位臣工听旨:有事明日再议,今日退朝——” 这个“明日再议”是张阔自己加上去的,其实要是真的有急事,下午也可以托人送进宫里去。但是张阔估摸着,皇上看到明德以后一定不会轻易离开,那么今天下午要是让皇上有心思去处理公务,怕是不可能了。 宫人围着正泰殿内室里的明德端药喂水,突而乾万帝砰的一声一脚踹开门,径直就这么闯了进来。 宫人忙齐齐跪下:“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乾万帝不耐烦的挥手让他们免礼。还万岁呢,这会儿人都快没气了,还万什么岁! 太子身边的阿醉正走到门口打探情况,一见乾万帝在里边,顿时止住了脚步。谁料她绯色的衣裙一角飘出来还是被乾万帝看见了,她刚想避开,就听里边皇上说:“尚宫进来!” 阿醉忙走进来福了一福:“奴婢参见陛下……” 乾万帝打断了她:“太医人呢?人都没意识了怎么还给捂这么厚的被子,想捂死他么?你是宫里做老了的女官,这个都不懂得弄?” 阿醉心说我还没有进来,这又管我什么事?她立刻跪下去道:“那帮奴才不懂事,奴婢亲自来照顾明德公子罢。皇上事务繁多,还是……” 乾万帝再次打断了她:“朕不能呆在他身边吗?” 阿醉立刻道:“奴婢不敢!” 她在太子宫中算得上是一个管家的角色,皇后当作半个女儿看待,皇帝看她平日里忠勇果决甚于太子,也不大多说她什么。阿醉亲手拿了雪裘过来换下那床锦被,结果乾万帝一看,不耐烦的问:“没有更轻点儿的东西了吗?” 阿醉忙道:“奴婢这就去拿陛下的火狐裘来。” 乾万帝身边的一个太监总管一惊,还没来得及提醒那不合体制,便被阿醉一掐手背,赶紧退了出来。 一会儿火狐裘拿来了,阿醉刚要给明德换上,便听乾万帝哼了一声说:“朕自己来吧。” 从来没有伺候过人的皇帝,于是便小心翼翼的在不惊动睡着的明德的情况下,一点一点的褪下了被子给他裹上火狐裘。阿醉匆匆一瞥过去,只看见明德肩胛上一块青一块紫的痕迹斑驳,有的还渗着血迹,不由的暗地里倒抽了一口凉气。 这哪里是侍寝,简直就是存心要把人糟蹋死。 乾万帝把明德整个裹在火狐裘里,打横一抱搂在怀里,站起身大步往外走。太监总管忙跟上去问:“皇上这是要去哪里?” 乾万帝一边走一边淡淡地说:“从今以后让他住在朕寝宫里。” 太监总管刚要疾呼这罔顾体制,接下来就被乾万帝另一句话生生的堵住了。皇帝在龙辇前停了步,回头对他低声道:“……一切用度照凤仙宫品级来办。” 太监总管一震。 凤仙宫品级……那是给当朝皇后的待遇啊。 _ 丁恍弯腰低头的进入清帧殿的时候,一瞥之间好像看见皇上怀里搂着个孩子,但是他没有看清楚就赶紧低下了头。 “臣丁恍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 乾万帝一个凌厉的眼神打断了他,然后压低了声音,指了指面前的书案:“放上来。” 丁恍赶紧躬身把手里的试卷送了上去。靠近的刹那间他看到乾万帝怀里的少年,单薄的身体裹在火狐裘里,只露出一个鼻尖,苍白得可怕,好像随时都会断气一样。 乾万帝好像很怕惊动那孩子,尽量不发出动静的展开了试卷。丁恍低声道:“禀陛下,太学官谢宏阶大人看过此卷,力争将这位考生点为探花。但是臣看此人言论,便十分惶恐……” 乾万帝一动不动的盯着试卷上的笔迹,瘦骨嶙峋的瘦金体,即使考卷封住了姓名,他也能看出来那人是谁。 “荒淫、挥霍、拙政、刚愎、昏庸、残暴、违悖人伦、不得为天下范……”乾万帝一个字一个字低声读过去,冷笑一声:“——响当当的八条罪名啊。” 丁恍深深的低下头。 乾万帝阖上试卷。当初也是在这张书案前,也是这样从身后搂着怀里这个人,手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的教他书法。也是这样初春的天气,空气却冰凉得好像深秋一般,清帧殿外的天穹高远,却没有一只鸟在天际翱翔。 那个时候那孩子才多大一点点?那手清瘦又细嫩的被攥在掌心里,每一处细巧的骨骼都硌着手心,好像稍微用力一握,就能把那骨头都捏碎了溶进自己的血肉里去。 那样好的字,那样斐然的文采,如今就在这张书案上一笔一划的控诉他的罪名:荒淫、挥霍、拙政、刚愎、昏庸、残暴、违悖人伦、不得为天下范…… 明德浑浑噩噩的睡着,头埋在乾万帝的怀里,轻微的呼吸着,带起微微的气流,轻轻搔痒着皇帝颈窝上的肌肉。 乾万帝放下试卷,淡淡的道:“此人好文笔。” 丁恍心里一颤。 “那就点为探花好了。” 丁恍抬头看乾万帝,高高在上的天子表情肃穆庄重,好像一点也看不出有什么真实的情绪。 丁恍三拜九叩,大礼退出:“臣领旨——!” 13. 江南梦萦 《凤凰图腾》全本免费阅读 [] 明德觉得自己这一觉就睡了很多天。他最后的记忆是太学殿里,月台上,整个世界都颠覆了过来。中间好像发生了很多事,很多人围着他转来转去,有个人一直紧紧的抓着他的手叫他的名字,虽然他一直没有醒过来回应,但是那个人也从来都没有不耐烦。 明德觉得自己全身发冷,好像骨头都在发抖一样。那个人掌心里的温度就是他所能感受到的所有的温暖,尽管只有那么一点点,几乎微不足道。 好冷啊…… 真冷…… 他紧紧的把自己缩成一团。他没有缩回手,但是那个人却像是放弃了一样,把紧紧握着他的手松开了。 ……为什么要放开我呢? 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温度也随着初春料峭的寒风消逝了。明德紧紧的皱起眉,神色痛苦,然而他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甚至连抗议,都做不到。 “……你就这么恨我?”乾万帝俯在床边上,一点一点的拭去滴落在床沿上的药汁,“我不过想看着你而已,你怕什么呢……” 明德缩得更紧了,整个人蜷成小小的一团,裹在雪裘里,看上去就和白绒绒的一个大团子一样。 乾万帝摸摸他的脸,很想搂住他,但是怕他抗拒得睡都睡不安稳,于是只能叹口气缩回了手。 大尚宫跪在地上接过了药碗,低声道:“皇上,明德公子他有些……有些怕,还是奴婢来吧。” 高高在上的天子刹那间有些落寞的神色一闪而过,不过那只是一刹那间。大尚宫那小银勺舀了一勺药汁,一点一点的喂进明德的唇齿间。年轻的女孩子动作温柔、谨慎小心,明德皱了皱眉,但是很快的把药汁全部都咽进去了。 ……甚至连一点点属于我的气息,都会让你在睡梦中惊慌恐惧么? 乾万帝李骥阖上眼,默默的退去了半步。 他自己都觉得有些残忍,心里很难受,好像一直被小心翼翼呵护在心里的什么柔软的地方,有一天突然发现早就被割裂了巨大的伤口,早就已经鲜血淋漓惨不忍睹,只是一直没发现而已。 还当是完满美好的,还当是花好月圆的,还以为是捧在掌心里含在嘴巴里的宝贝,就算折腾闹脾气,却始终没有受过伤害。 大尚宫微微偏了偏头,眼神在皇帝脸上飞快的掠过,然后咳了一声,低声道:“皇上不必担忧,胡太医说了家里祖传的秘方治疗尸注很有效,再者也不是什么立刻就不好了的病,只要好好将养,总会转好的。” 乾万帝突而道:“尚宫。” “奴婢在。” “这么多年,多亏了你帮衬着明德,帮他管教太子、安抚皇后。” 大尚宫手一抖,慌忙放下药碗跪在地上:“奴婢知罪!” 乾万帝眼皮猛地一跳:“……你……你知什么罪?” 大尚宫深深的一个头磕下去:“奴婢只是尽心照料太子而已!绝对没有和皇上作对的意思!奴婢以为,既然身在东宫之中,便是尽心照料太子起居为事!绝对没有其他意思!……” ——为什么你们一个两个都这么怕我呢? ——我明明,没有要伤害你们的意思…… 乾万帝蓦然叹了口气,疲惫而伤感。 “尚宫,”他说,“你起来吧……朕只是想,太子要大婚了,你呆在东宫多有不便……这么多年来你一头安抚太子一头安抚明德,朕也是看在眼里的……如果你愿意,朕就让皇后收你为义女,封清河公主,许嫁太子为太子良娣……” 太子良娣,日后便就是皇贵妃了。 “听明德说那个太子妃夏小姐并不是个好相与的人,你有个清河公主的封号,日后相见处处都方便。若是你不愿意,那其实也没什么,皇后收了你当义女,日后也好嫁人……” 大尚宫声音颤抖几乎不成句:“奴婢……奴婢不敢……” “没有什么不敢的,”乾万帝淡淡的说,“朕马上就下旨,这个清帧殿里所有服侍明德的宫人,全都加升三级。胡太医医病有功,即刻起替换王君义,为太医院首席太医。” 大尚宫震悚不能言语:“皇上这是——” “朕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乾万帝一字一句的道:“——这个皇宫里,谁才是他们应该奉承逢迎的主子!” 明德昏睡过去三天后,终于醒了过来。幸亏他醒了,否则连胡至诚的头都说不定要不保了。 阿醉正守在边上,三天没有宽衣睡觉,一见他醒了,立刻捂着心口直直的坐了下去:“祖宗!您可活活吓死我了!” 胡至诚也是一头冷汗,忙扶起她道:“清河公主快去休息吧,这里交给下官就好了。” 明德只躺在榻上,静静的看着虚空中漂浮着的空气的某一点,什么都不说,也一动都不动。胡至诚要给他喂药,他合上眼睛,偏过头去,没有一点反应。 胡至诚千辛万苦制成的秘传药丸融成汤剂,偏偏这小祖宗不喝,急得他恨不得掰开明德的嘴巴把药灌进去:“娘诶这位小贵人!喝个药都要请吗?命都要没了还怕什么喝药啊!” 阿醉刚站起身就一个踉跄,扑倒在明德的榻边,低声道:“公子可知道?东宫中已有传闻,手下们传来的密报,您已经被太学官谢宏阶大人点为探花了……” 明德手指一动,继而紧紧的抓住了阿醉的手,用力之大,简直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一块浮木。 “……你……什么?” 他的喉咙被撕裂了,说话声音沙哑含糊,阿醉把耳朵凑过去:“您说什么?” “什么探花?” “您已经被太学官谢宏阶大人点为探花了!”阿醉反抓住明德的手:“公子,您中榜了!您可以被外放了!” 明德呆呆的望着她,半晌之后,眼底慢慢有了一点光彩的意味:“……我可以走了?” “您可以走了!您可以外放出京了!皇后娘娘说了,让您去一个江南温暖的地方,风调雨顺的,置一些家产,买几亩田地,江南可是个肥美富饶的好地方呢……” 明德阖上眼,慢慢的唇角浮现出一点笑意,那笑容越来越大,好像他看见了什么美好、温暖而幸福的东西一样。 阿醉慢慢的给他形容:“每年春天钱塘潮,那个潮水就像是大海一样,浩浩荡荡的奔过来……您吃过江南的鲈鱼么?特别鲜香肥美,要二十文一斤呢。那边人都喜欢吃甜的,正好您也喜欢,西湖苏堤踏青的时候,可多小姐太太们去呢,花团锦簇的……” 乾万帝在早朝的时候接到了张阔的密报,明德公子醒了,喝药了,很主动的就喝了,一点也没有要人催。 半个时辰后张阔又来了,低声说那小贵人喝了粥,要吃酸梅汤,给他冲了玫瑰露,也吃下去了…… 群臣发现乾万帝的心情特别好,一扫前阵子的阴霾,甚至还夸奖了太子几句。夏徵趁机请皇上下旨给太子定下大婚的时机,就定在了西宛使臣来拜见那个日子的半个月后。与此同时也正式颁发了聘夏家二女儿夏如冰为太子妃的旨意,普天大赦,用以祈福。 临下早朝的时候张阔又来了,笑着跟乾万帝低声说:“明德公子跟清河公主殿下说话呢,皇上去探望吗?” 他原本以为按乾万帝的脾气,明德一醒来他是第一个要赶过去的。谁知道乾万帝的笑意慢慢的隐去了,半晌道:“算了,朕不过去了。” 张阔满腹疑虑:“皇上这是……” 乾万帝叹了口气,从巨大宽阔、富丽而冰冷的龙椅上站起身来,一步一步的走出了正泰殿巍峨的大门,迎面而来的,就是宫城在朝阳中连绵不绝、起伏千里的淡蓝色的影子了。 “省得他见了我,反而害怕……” 张阔看着乾万帝的背影,正当春秋鼎盛之时的帝王,面对着紫禁城内的清晨,头发在风中刹那间飘扬了起来。 _ 大概是胡太医的祖传秘方真的管用,也可能是上官明德突然转性了,乖乖听话吃药起来。毕竟是年轻人底子厚,到了桃花开谢的时候,他已经可以自己下地走动了。 明德毕竟有点怕乾万帝,总是趁张阔他们不在的时候偷偷问阿醉:“太子怎么样了?皇后的禁足令解开了没有?” 哪里有这么好就一切都万事大吉呢,然而阿醉总是强撑着微笑着告诉他:“太子一切都好,皇后也好,太后还专门去看了他们母子俩呢。” 明德叹了口气说:“可惜没见着李骥,不然可以问他能不能去东宫探望探望。不然要是私自出去被发现了,那江南的事可就又玄乎了。阿醉你说我可能去江南的什么地方呢?我很想去杭州……” 杭州温婉,青青河畔,杨柳垂髫,莺歌燕语十里香。苏杭女子娇声淅沥,明睿皇后便是出身杭州西湖畔,可惜香消玉损千里之外。 阿醉背地里为太子的事不知道心焦上火了多少回,一日清晨宫女给梳头,突而惊呼一声道:“清河公主殿下,您有白发了……” 阿醉往铜镜里一看,十九二十的少女,却是一根白发在鬓边,格外的刺眼。 她呆呆的坐在那里思量了一 14. 梦里无常 《凤凰图腾》全本免费阅读 [] 乾万帝在御书房里看书,突而只见张阔站在门口,轻轻的向影壁后使了个眼色。再往那边一看,只见镂花屏风后一个白缎衣角一闪而过,乾万帝一下子手里的笔就摔下来了。 张阔低声道:“皇上,明德公子求见。” 乾万帝心里大为纳罕。明德一贯是能躲就躲能不见就不见的,就算是公务上避不开的见面,也一定要装出一副恭谨谦虚、道貌岸然的样子,经过了层层通报后再慢慢的踱着步走进来。尽管进来以后还是皇帝的天下皇帝做主,但是至少那个表面工夫不能省略。 像这样欲言又止的躲在外边绕圈子,对这个孩子来说,实在是太暧昧了。 乾万帝理了理袖口,想了想又低头检查了一下,然后才咳了一声道:“进来吧。” 明德好像在外边犹疑了一下,然后低着头,慢慢的踱进来。他穿着一件白缎的长袍,没有系腰带,就那一个金色的别针随便一别,垂下来一条长长的翠色流苏,在风中轻轻的拂过来又拂过去。乾万帝看着他慢慢的、一步一步小心的走过来,好像自己心里也被那流苏搔来挠去的,一点点痒疼就这么揪在心里泛了上来。 明德走到书案前,低着头不说话。乾万帝试探着伸出手,指尖在他脸颊上擦过去,低声问:“怎么出来了?觉不觉得凉?” 明德条件反射的闪避了一下,但是没有十分的厌恶,乾万帝于是顿了顿,伸手把他揽了过来。 “怎么好好的跑出来了?谁又给你气受了?” 少年削瘦而柔软的身体被紧紧搂在怀里,正好是一臂的环围,一捞过去就完全贴服的依偎在了臂弯里。鼻息里全是日思夜想的味道,带着淡淡的药香,轻微的撩拨着男人的神经。 乾万帝看他不说话,就深吸了一口气,笑问:“你不说我怎么给你出气呢?” 他看明德脸色突而一变,好像强忍着什么又很伤心很恐惧的样子,于是立刻就噤了声,装作什么都没说一样的去翻书,一边翻一边心里还奇怪,这孩子今天是怎么了,平日里杀贵妃害龙种都天不怕地不怕的一个人,怎么今天这么委屈的样子?到底谁给他气受了? 张阔上前来低声请示:“皇上,传膳吗?” 乾万帝看看明德,然后点点头:“传吧。” 乾万帝不是个奢华的人,以前在军中粗粮吃惯了,对于饮食没什么要求。他平时的菜品,不过八菜一汤、一道主食,合着当时伺候的宫人一起堪堪吃完,一般不会剩下来。如果当天剩下来什么,乾万帝不一定会高兴的。今天也是厨子有眼色,听说有宠妃在御书房伴驾,立刻加到了三十八道精细小点羹汤,整整的排了一桌子抬了上来。 张阔一看,低声道:“老哥,你怎么做这么多,不怕马屁拍到了马腿上?” 厨子忙在他手心里塞了些散碎银两:“一切就拜托给公公了。” 张阔一把扔了那银两,返身就进了御书房。谁知道乾万帝只看看那小食案,皱眉问:“怎么一点荤腥都不见?” 张阔陪笑道:“是厨子听说小贵人刚好,见不得荤腥的意思呢。” 乾万帝笑骂:“那朕不吃了吗?” 张阔回身要再去传,乾万帝道:“算了,算他有心,知道伺候人。你看着赏他些什么吧。” 张阔笑着道:“那奴才替他谢谢皇上了。” 乾万帝一手搂着明德,一手仔细的给他挑去了鲈鱼上的刺,低头哄他:“要吃么?” 明德瑟缩了一下,咬着吃了,皱皱眉头说:“太腥。” 他声音有点哑,乾万帝想问怎么回事,转念一想,是那天晚上叫得太厉,撕裂了喉咙了。 这个年纪的男孩子正在变声,嗓子原本就应该好好保护的,一旦撕裂了,可能一辈子说话都带点沙哑。 乾万帝默然不语的给他挑了一筷子菜吃了,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他吞下去,又喝了半碗粥。明德喜欢吃酸酸甜甜的东西,一直眼睛盯着最远处的那碗橙子羹,乾万帝拍他一下,说:“那个是发的,不能吃。” 要是以往,这孩子一定会大哭大闹借机报复一番,说不定还要借题发挥,一直闹到皇后或太子来了把他救走才好。但是今天他就垂下了眼皮,什么都不说,乖巧得可怜。 乾万帝哪禁得住,连忙哄:“那就吃一点点吧。” 明德摇摇头说:“我不吃了。” “才这么点?” “来之前吃过了。” 乾万帝心说既然来之前吃了为什么刚才一点都没有拒绝呢?其实你说你不要,我不会强迫你的啊。 他亲了亲明德的唇角,叹了口气说:“早这么乖就好了。” 明德稍微闪避了一下,但是没有很大的动作,好像很快的看了看乾万帝的脸色,觉得他没有什么生气的意思,于是小心翼翼的对他笑了一下。 乾万帝愣了愣,突而一把抓住明德,用力之大手背都在不易察觉的颤抖着。明德眉眼皱了皱,但是一声没吭,只低着头看桌面,一个字都不说。 乾万帝觉得心里痒痒的,又有点疼,那种奇异的感觉顺着脉搏走遍全身,让他胸腔里都有种一跳一跳的感觉。 “明德,”他声音有点不稳的说,“其实你从来都没有那么恨我,是不是?” 明德默不作声。 “你只是心里有气,发完了就好了,是不是?” 明德偏过头去,然后被乾万帝一把抱了起来。这个男人很高大,以前打仗的时候拉满巨弓不成问题,明德对他来说真是不比一只小猫重多少了。 乾万帝抱着他几步走到内室的撒金软棉小榻上,把他按在最柔软的被褥上坐下,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半跪在榻边上,抓着明德的下巴盯着他:“——你乖一点,好好吃药,把身体养好了,在这里陪着我,好不好?” ——你陪着我,这个天下任你摘取,最美丽的风景和最富贵的宫殿都任你享用,最好的时光和最好的年华都任你挥霍,只要你乖乖的呆在我身边,好不好? 从庶出的皇子到太子,到登基,到位临天下,到坐拥江山,到四方俯首万国来拜……乾万帝李骥的一生中,从来没有过现在这样混杂着不安、忐忑、惶恐和隐约的喜悦。 上一次最高兴是什么时候? ——大概是两年前的深夜,得到了眼前这个少年的夜晚吧。 也是这样混杂着狂喜和沉醉,一直要深深的、深深的坠入最美好的梦境中去。 明德抿着唇,很久很久都没有说话。李骥就这么耐心的等待着他,任凭时间在沉香缭绕的袅袅轻烟中流逝,任凭日色渐黄昏,恍惚间只看一眼,便已过去经年。 明德动了动,低低的俯下身,小心翼翼的、带着刚出生的小兽那样虚弱的怯意,试探性的在乾万帝额上吻了吻。 那只是个不带任何情欲意味的纯粹的接触而已,乾万帝却觉得自己全身都要烧起来了。那股生生压下来的火蹭的一下把这个正直壮年的皇帝燃烧殆尽,好像连思考都不会了。 乾万帝一把把明德按倒在榻上,疯狂的顺着他鬓角的皮肤吻下去,连耳后一块小小的柔嫩的皮肤都没有放过。记忆里美好的愉悦从心底泛出来,带着比平时的暴力更甜美的味道。 “明德,明德,”乾万帝叹息着说,“为什么总是要伤害你自己呢,为什么你总是维护其他人呢……咱们两个难道不能好好开始吗……” 突而他听见一阵细弱而压抑的抽泣,渐渐的破冰一样,从静寂的室内渗了出来。 “你哭什么?” 乾万帝用手去拭去明德眼角的一点潮湿,想想看又觉得自己的手太粗糙了,于是小心的用枕边的湘绸轻轻的擦他的脸,“——你哭什么?怎么了?” “……你……你能不能不要杀掉太子……” 乾万帝猛地僵住了,明德很想压抑住哽咽,但是他抑制不住,几乎连说话声音都断断续续的。 “你要是想杀掉他们……我也没办法阻止你……但是如果我听话的话……能不能别杀掉他们……别、别杀掉他们……” 乾万帝僵在原地,很久很久都没有动一下。 ……难道我这么长时间都忍受着他们,不是因为你吗? 如果不是你,还有什么别的其他的原因让他们好好活到现在吗?…… 乾万帝慢慢的抱起明德,用力的把他哭泣的脸埋进自己怀里去。孩子一抽一哽的,每一个破碎的语调都好像一把锋利的刀子,狠狠的割在他心里。 很久以前乾万帝还是个庶出的皇子的时候,曾经看到过父皇宠爱东阳王的母亲王贵妃。那才真是三千宠爱于一身后宫佳丽无颜色,甚至连王贵妃咳嗽一声,都有无数人跪在脚下无限小心的侍奉着,生怕委屈了她一点点。 很久以来他一直都有一个想法,如果他找到了自己最宠最爱的那个人,他一定要立她为皇后,一定要把全天下所有的财富和所有的美好都堆到那个人脚下,任他摘取,任他挥霍。他要让自己最宠最爱的那个人永远都不受一点委屈,他要让那个人站在天下最尊贵的高度上,没有任何人能违悖那个人的一言一行。 然而现在,他最爱的那个人,委屈的、柔顺的、想说又不敢说的,带着病痛和虚弱的身体,小心翼翼的收敛起所有锋芒,恐惧又强压着恐惧的乞求高高在上的皇帝不要再伤害自己。 那个人已经再受不得一点伤害,甚至连一点轻微的痛苦,都有可能要了他的命。 乾万帝不断的亲着明德的眼梢,吻去他的眼泪,不停的低声哄劝:“没事了……没事了……我不会杀太子的,我怎么会杀他呢,不过是给他个教训罢了……” 明德抽噎着问:“你会要我不去江南吗?” 乾万帝一愣,然后低声说:“不会,你要去哪里就去好了。” “真的吗?” “真的。” 就像两年前的晚上,他问:你会杀我吗? 当时自己是怎么回答的? ……哦,自己当时说:不会。 他又问:真的? 真的。 乾万帝李骥合上眼睛,心里疼痛得痉挛,好像被刀子狠狠的割裂了一样。 ——当时应该说:真的不会,我会疼你,爱你,不让你受一点委屈,任何人都不能欺负你…… 但是他没有这么说。 他只说:我不会杀你,真的不会杀你。 ……不会杀你,也可能会活活的折磨你让你想死 15. 十五宫灯 《凤凰图腾》全本免费阅读 [] 年关忙碌,元宵节眨眼就在几天以后了。放榜的日子在太子大婚之后,所以明德在这段时间里一直很乖,乖到乾万帝放心他一个人呆在寝宫里,自己出去和群臣宫宴的地步。 乾万帝和群臣夜宴到酒酣,踉踉跄跄的站起身来:“朕就不留下了……” 一边坐了两个人,一个是皇后,一个是丁昭容。皇后毕竟在宫里年纪长了,适时的顺手就这么扶了乾万帝一把。 乾万帝偏头看看她,下半句话慢慢的从嘴里说出来:“……那皇后就代朕宫宴群臣吧。” 四周一片恭送皇上的逢迎之声,乾万帝凑近皇后,低声道:“算你识相。” 皇后一愣。 “再有人在他面前乱说一个字,”乾万帝看了看清帧殿的方向,又转头来冷冷的看着皇后:“——你就这个皇后就准备好洗手换人当吧!” 皇后脸色变了变,然后迅速的俯下身,几不可闻的道:“臣妾记下了。” 在别人眼里看来,这完全是帝后间亲密的窃窃私语而已。大臣们哈哈的笑着,丁家一派的那帮官员却纷纷对视着,脸色凝重。 自从上次巫蛊事件之后,皇上一改以前对皇后冷淡甚至仇视的态度,帝后间的感情莫名其妙的好了起来。虽然皇后已经不再是生育的最佳年龄,但是乾万帝还是正当春秋鼎盛之时的,生出来一个嫡子实在不是一件很有难度的事。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皇后得宠,丁昭容失宠;意味着夏家的太子妃更加风光,而他们丁家则在这场争夺权力的战斗中失去了优势。 丁昭容脸色苍白,几乎支撑不住。然而一向很宠爱她的皇帝今天看都没看她一眼,推开皇后就拂袖而去了。 乾万帝真的有点喝多了,他心里高兴,想着那小东西在寝宫里乖乖的呆着,不自觉的就多喝了两杯,走路的时候被冷风一激,酒气就沉到心里去了。 张阔亦步亦趋的跟在后边,小心的问:“皇上,叫车吗?” 乾万帝挥挥手:“算了,咱们偷偷的回去看看明德在干什么。” 乾万帝走得快,一盏茶功夫来到了清帧殿门口,突而只见侧门边的小院子里火光一闪,有人悉悉索索的在那里烧纸。皇宫里烧纸祭祀可是极度犯忌的,尤其是元宵节这样大吉大利的日子里,小年夜这么重要的时节,有谁敢在皇上的寝宫门口触霉头!简直是不要命了! 张阔猛地上前两步,突而被乾万帝一按,低声道:“等会儿。” 乾万帝放轻了脚步走上前,站在树丛边上悄无声息的往里看。月色渐渐的隐没在了云层中,一点梨花残破的影子投在地上,火光中明德的脸面无表情,好像一块玉放到火光里去烧一样。 他就披了件旧白的棉袍,一段手臂从袖口里露出来,骨骼修长而笔直,完全没有因为病痛和虚弱而显出半点颓唐。乾万帝看了几眼就挪不开目光了,一时酒意冲顶,一把撩开树丛就大步走了过去。 明德转头一看,直接被乾万帝按着两个肩膀搂在了怀里,咬着耳朵问:“你又在玩什么花样呢?嗯?” 明德有点慌乱的要扑灭火苗,被乾万帝一把抓住了手,反扳过来凑到自己嘴边去亲着:“才一会儿不见就给我弄出这些事来……小年夜的烧纸,烧给谁呢你?” 酒气重得明德忍不住偏过头,小小声的说:“没啊……” 话音未落被乾万帝一把打横抱起来,满把抱着几步迈进大殿里。这样狎昵而亲密的姿态实在是太过暧昧,明德瑟缩了一下,想挣扎又不敢,刹那间心里很多顾虑一起压了上来,石块一样沉甸甸的坠在胸腔里。 太子……皇后……江南……出京…… 原本是小小的、遥远的、好像只能放在高处让他拼命伸长了脖子去羡慕瞻仰的梦想,如今都一下子现实起来,甚至只要他温顺,只要他听话,就有可能触手成真。 乾万帝感到怀里那孩子蜷缩了一下,然后慢慢的放软了身体,依偎在他怀里,好像一只好不容易被安抚下来的警醒的小兽。他只要稍微低一下头就能闻见那孩子脖颈里淡淡的衣香,绵软而安顺的味道,一下子把他全身的血液都点燃了。 乾万帝一脚踢开内室的门,宫人飞快的带上门退了下去。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血红色的撒金榻上,宫灯中烛光辉映,映得明德唇角一点血色氤氲开,颜色秾丽得就要盛开来一般。乾万帝只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重重敲打着喉咙,好像一个亢奋而不知所措的毛头小伙子一样。 “……明德,”乾万帝低哑的说,“叫我的名字。” 明德蜷起身体,像个小小的团子一样躲在床中间,摇摇头不说话。 “叫啊,”乾万帝低声劝诱他,“叫我的名字,叫啊,你连我是谁都认不得了,嗯?” 明德又拼命的摇头,往深深的床铺里缩。乾万帝一把抓过他整个人拖过来,接着重重的压了上去,粗糙的掌心抓着明德的脚腕,然后急切而粗鲁的揉捏着他的小腿。 “……明德,”乾万帝喘息着问,“今天是谁的忌日?” 明德拼命摇着头不说话。乾万帝几下问得火起了,重重的在他侧颈上咬了一口,含混的命令:“——说!” 这小东西猛地蜷缩起来要捂住脖颈上的齿痕,乾万帝伸手去抓住他的手腕,结果仓促间蹭过他的脸,竟然有点湿湿的、冰凉的液体滑过掌心。 乾万帝顿住了,“……你哭什么?” 明德把脸埋进厚软的被子里,乾万帝搂着他,亲吻着他的脊背,一直到后腰,在少年肌肉柔韧、单薄而性感的背上留下了无数个吻痕。许久之后明德的战栗渐渐平静下来,微弱的声音就像小猫一样,从大床深处传来。 “……明、明睿皇后……” 轰的一下,乾万帝好像被雷打了一样,刹那间僵在了原地。 正月十五是明睿皇后的忌日。 也是明德的十八岁生日。 _ 精致富丽的卧室在宫灯辉映下恍惚梦幻,烛光中少年半裸的身体仿佛一整块雕凿精美的玉一样,带着深深浅浅、青红交错的情欲的痕迹。 他就那么瑟缩在乾万帝怀里,这么久都没能反抗成功过的小东西,只要伸手就能肆无忌惮的掠夺和摘取,甚至一点微不足道的挣扎都可以当作是特殊的情趣。然而这个时候,乾万帝的感觉就像是被人在脸上狠狠的打了一耳光,微妙的痒和疼一直辣到了心里去。 “……我都忘了你是这个时候出生的了。” 乾万帝抚摩着明德的脸,动作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温柔的:“……不知不觉十八年都过去了,时间过得这么快。” 明德的声音小小的:“……我想回去。” “回哪里?” “回去。” 明睿皇后生前居住的含珠宫已经完全荒废了,乾万帝没叫人去打理,也就没人关心那个先后已经败落的宫殿。乾万帝摇摇头说:“那里不干净,不准去。” 明德小声说:“不是皇宫里。” “那是哪里?” 过了好一会儿,乾万帝以为明德已经睡过去了,他正打算离开的时候,突而听见一个几不可闻的声音说:“……皇陵。” 室内悄然无声,只听见烛火轻微的噼啪作响。他说出那两个字以后乾万帝愣了半晌,点点头道:“好,我陪你一起去。” 他叫人来备车,又亲手给明德挑了件厚厚的雪狐裘,自己换了件普通袍子,两个人就带着张阔和几个服侍的宫人,趁着夜色出了宫。 明德并不是完全没有去过明睿皇后陵的。他刚刚入宫的时候,毕竟是个孩子不知道害怕,受了这么大委屈就立刻暴跳起来,绝食、殴打宫人、指着乾万帝的鼻子大哭大闹,暴戾得就像一只呜呜嘶鸣的小兽。有一天晚上他把切肉用的小匕首藏在怀里,趁乾万帝不注意的时候要捅他,结果被皇帝一只手就差点拧断了胳膊。 乾万帝三更半夜的把他从床上拎起来,面色阴沉的叫人备车去皇陵。守陵的人被一队侍卫拎着刀叫起来,战战兢兢的摸黑去开明睿皇后陵。明德被乾万帝一路扛着进了密室的门,里边放着一口小小的金丝楠木棺椁,乾万帝叫人开了棺,指着里边的一堆枯骨问:“知道这是什么吗?” 墓里又黑又湿,明德那么小,魂都不全,吓得一动不敢动,瑟缩着蜷成一团。乾万帝把他按在自己怀里强迫他抬头去看,一边看一边在他耳边低声道:“这是你的棺椁,里边这些骨头是明睿皇后生前养的猫。要是你再跟我拧着来,我就把你放到里边去。” 乾万帝说说就算了,才落到自己手里的心肝宝贝,哪舍得要打要杀的。但是明德当了真,惊吓刺激受得不小,全存在了心里,回去后就大病了一场。 他好像做了一个漫长而荒诞不经的梦,梦里有一个男人站在山崖上,掐着他的脖子把他悬空在无底深渊之上。只要那个男人一松手,他就会毫无悬念的掉落下去;但是他所有的、全部的倚靠,也只是来自于那掐着他咽喉的大手上。 车里熏着凤髓香,明德昏昏沉沉的趴在乾万帝怀里睡了一路,醒来的时候四周喧杂热闹,根本不是阴森寂静的巨大皇陵。 张阔在车外恭恭敬敬的弯下腰:“两位主子,咱们到了。” 乾万帝一手搂着明德一手掀开车帘一跃而下。明德多 16. 十六天火 《凤凰图腾》全本免费阅读 [] 回到皇宫已经是凌晨了。明德吃了丸子和元宵,又看了烟花、逛了灯会,几年欠下的玩乐都一晚上玩尽了,回来的路上在马车里就睡得迷迷糊糊,车停下来的时候他微微睁开眼皮儿,问:“……到了吗?” 乾万帝说:“嗯。” 明德又昏昏沉沉的要睡过去,突而听见一个声音叹息着一样的问:“明德。” 他细微的哼了一声:“嗯?” “……如果给你机会选择,你会去你那鱼米飘香的三月江南,还是留在皇宫里陪着我?” 明德已经陷入了半迷糊状态,只在嗓子里嗯了一声,就黑甜黑甜的睡过去了。 他今晚太高兴了,简直像只被关久了出了笼的小狗,兴奋的跑着跑那要这个要那个。他已经太疲惫了。 乾万帝大手轻轻捂上他的眼睛,低声道:“睡吧。” 他抱着明德走下车,大步进了寝宫。夜色里清帧殿熏着甜美清淡的玉溟香,池塘里华贵的睡莲在抄手游廊下争相绽放,仿佛能泛出月色淡淡的清光。 乾万帝把明德放在巨大的龙床上,然后返身走出寝宫的大门。门外走廊上容十八跪在地上,低声问:“皇上叫臣有什么吩咐?” 乾万帝大步向侧殿的方向走:“春闱的试卷储存在太学殿库房里,是不是?” “是。” “最近一直在太学殿附近执勤的暗卫,人老实么?嘴巴紧不紧?” “回皇上的话,都是老资格的暗卫了,臣可以作担保的。” “把他们给朕叫来。” 容十八略一点头,起身离去,只眨眼功夫就消失在了夜色中,连寝宫两边的侍卫都没有发现有人来去。过了半盏茶工夫他领着两个黑衣银面具的暗卫来了,一叩首道:“臣参见陛下!” 乾万帝站在走廊的扶手边凭栏远望,声音淡淡的:“……你们两个,朕有一件事吩咐你们,做的好了你们立刻转明,但是要让人知道一个字……” 他回过头,慢慢的微笑起来:“——那你们就提头来见吧……” 正月十五夜深,太学殿走水。 存放试卷的库房,三千五百六十八份春闱科考试卷,被一把火全数焚毁。 太学殿从上到下一片震惊,所有人都从床上慌忙爬起来运水救火,整个太学殿一片兵荒马乱。可惜因为这把邪火烧得诡异,门窗紧闭没有路径,所以没人能进入那冲天的火光之中。 最后那些胡子花白的太学官们,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整座巍峨磅礴的百年古殿倒塌在大火的肆虐之下,连一块完整的墙桓都没有剩下来。 正月十六开朝,乾万帝闻讯大怒,命人责问当夜执勤的相关人员,并当朝责免了一批已经老迈昏聩的户部官员。其中,太学官谢宏阶大人,治学严谨、年富力强、有栋梁之才,被任命为太学部总管,为正二品大员;户部尚书丁恍,无功无过,兼带惩处,罚半年薪俸。 皇宫之中一道圣旨昭告天下:因太学殿走水,试卷全数焚毁,乾万帝十八年的春闱考试——无人中榜。 _ 张阔进来的时候,明德正坐在窗前,一动不动的看着窗外雨滴声声的打着芭蕉叶。黯淡的光线从高高的窗棂间映下来,映得他的脸明明昧昧,婉转冷淡。 张阔深深的俯着身,满脸堆笑的道:“明德公子,晚膳要传么?” 明德回过头盯着他。刹那间张阔觉得脖子后一阵冰凉,就像是被一道刀光猛地划过去一样。 他抬眼看着明德,蓦然间这个少年竟然笑了起来:“——张公公吃过了?” 张阔细声道:“谢公子体恤,奴才哪敢在主子之前吃过。” “那我要是不吃,岂不是连累了你们?” “公子大恩大德,奴才感激不尽。” 明德优雅的抬起手:“那就传膳吧。” 他的手生的很好看,骨骼优雅细长,手指纤秀,指甲里泛着很淡的青白,好像玉玦的颜色一样。那只手想必是很冰冷的,沾着洗不净的血迹,连指缝里都透出淡淡的、冰凉的、血腥的味道。 张阔默默的弯着腰退下了,缓缓的合上了大殿的门。乾万帝一天没敢进清帧殿的大门,但是正泰殿有旨意传过来,要宫人“好好照应”明德公子。 好好照应是什么意思?——就是好吃好喝的招待着,任打任骂的侍奉着,但是要看好了,不能让人走。 张阔仔细的反锁了殿门,然后去传了专门为明德准备的九九八十一道精细菜品小点。他领着一队宫人捧着描金三漆的捧盒走进来的时候,却发现明德已经不见了。 张阔脚下一软,猛地扶住宫门。小太监连滚带爬的跑过来哭叫:“公公!公公!小贵人他……他……” 张阔抬手给了他一个耳光:“人呢?他人呢?都想被皇上拉出去砍头吗!” 小太监哭道:“我们一直听公公的话在门口守着,可是打开门给御膳房的人进来的时候,小贵人他、他、他已经不见了……” 张阔手抖了一会,尖利的大骂道:“还不快去禀报皇上!” 正泰殿边上的流玉斋,以前是供御前带刀侍卫换班时稍作休息的临时门岗,后来渐渐的没有人再去了,乾万帝也不叫人收拾,就这么荒在那里。其实那座偏殿已经改成了暗卫换岗时喝个茶睡个觉、休憩一下的地方,外边罩着密密的柳荫花丛,外人是一点看不见的。 昨晚在太学殿监控了一晚上的暗卫之一已经疲惫之极,就算是万中挑一的高手,也到了精神和身体就十分疲惫的境地。他好好的吃了一顿睡了一觉,醒来已经是第二天的黄昏了。 “怎么还在下雨?”他喃喃的抱怨了一句,带上银面具,刚准备走出殿门,突而身后有什么尖锐的东西破风呼啸而来。 暗卫已经被训练到无与伦比的敏感神经刹那间绷紧,他猛地回身隔空踢开那把匕首,接着一个裹着黑色短打、带着银面具的暗卫呼的一声从他头顶上一脚踢了过来。 暗卫破口大呼:“自己人!” 然而袭击的那人一点也没有迟疑的半空一脚踢中了他小腹。击金破石的一脚,一点缓冲都没有,暗卫整个人都重重的砸到了墙上。 “昨晚太学殿的大火是怎么回事?!” 暗卫一愣,紧接着被一把卡住了喉咙。对方的面具离自己不过咫尺之遥,这样的距离只要手指一动就立刻能把他的喉咙掐断。 “昨晚太学殿为什么会失火?谁放的火?说!” 暗卫强撑着喘了口气,猛地从腰里抽出一把匕首捅到了眼前这人的腰眼边上。暗卫原则上是不自相残杀的,但是特殊情况特殊处理,眼前这个袭击者的行为已经完全和暗卫的 17. 乾万遗诏 《凤凰图腾》全本免费阅读 [] 明德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腰眼上的伤口一直在流血,留得这么多,好像要把整个身体里的温度都带走一样。 他穿过了长长的御花园的青石径,穿过了正泰殿风雨中威严的宫门,宫城外的侍卫看着这个雨中走过来的少年,对视一眼,铿锵一声交叉双戟:“站住!” 明德茫然的抬眼向他们看一眼,然后抬手,只轻轻抓住了交叉的双戟尖,然后猛地使力抽出来远远的扔到了一边。哐当一声响,然后他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捂着伤口继续往前走。 侍卫这下子简直是惊骇了,大呼道:“来人!警戒——!” 呼呼啦啦从岗亭里跑出一队侍卫纷纷堵在前面,他们警惕的围绕成圈子慢慢的逼近,警报声尖锐的响彻了上空,然而明德眼里好像看不见这些一样,只是摇摇晃晃的、茫然没有目的的向前走。 “站住!” “站住!” “什么人!” …… 很多刀戟一样尖锐的东西,凶猛毫不留情的向他刺过来,就好像这个苍茫绝望的世界一样,从来不给他留下一点憧憬和希望。 尖锐的、锋利的、不容拒绝的……甚至连他竭力去抗拒的双手都显得孱弱而无力。那些人和那些事,仿佛对他怀有最大的仇恨那样,凶恶的撕裂了他对这个世界的最后一点向往。 ——为什么这么恨我呢? ——为什么都恨不得让我去死才好呢? 我只是想不打扰任何人的、与世无争的活下去而已…… 明德茫然的向前走着,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能走到哪里。好像有什么冰凉的尖刺扎进了肌肉里,他低头看看,恍惚的用手拔开戟尖,远远的扔开。 侍卫惊恐的看着这个疯子,有的壮起胆子再次吼叫着扑过去,明德摇晃了一下,鲜血刹那间喷涌而出,然后他一头栽倒在地。 “抓起来!” “快!用绳子绑住!” “快去汇报头领!” 很多喧杂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遥远而不真切,恍惚一场纷乱的梦,渐渐的隐没在了巨大的静寂中。冰凉的雨顺着他的脸慢慢的流下来,从轻轻合上的眼睫,流过苍白的脸颊,一点一点的洇没进了潮湿的泥土里。 烟花三月,江南人家,迷离而不真切的憧憬,一点一点的破碎开来,每一细小的碎片都深深的扎进心脏最柔软的地方,连血带肉狠狠的撕扯成一片。 明德恍惚觉得自己被拉扯起来,很多人围着他凶恶的吼叫着什么。他阖上眼,渐渐的好像就要坠入一个永远也不会醒来的梦中。 “——放开他!” 侍卫军头领抬头一看,腿一软慌忙跪下:“臣参见皇上!” 明黄色的仪仗甚至没有来得及赶上,乾万帝冲过来一把抱起明德。张阔一溜小跑跟在后边,中途在泥地上滑倒一跤,又连滚带爬的爬起来跟上去:“皇上!皇上!当心啊皇上!” 明德还没来得及睁开眼就被紧紧抱在了怀里,乾万帝抱着他站起身,用手紧紧的捂住他出血的伤口,大步往龙撵上走。 侍卫头领跪了下来:“皇上,这……” 张阔扫了成片跪下的侍卫一眼,低声问:“皇上,要处罚么?” “……不了,”乾万帝的声音低低的传来,“……这些对他来说,都算不上真正的伤害……” 有什么立场去指责这些什么都不知道的侍卫呢? 任何帝王都可以理直气壮的叫人把伤害了自己宠妃的人拖出去要杀要剐,但是他不行。他连这个最基本的资格,都已经完全的失去了。 回到清帧殿的时候雨已经停了,乾万帝踩着青石板路上的积水,把明德抱着进了内室。温暖的熏香扑面而来,让人更加昏昏欲睡。 “别睡,”乾万帝说,“我有东西告诉你。” 明德偏过头去,并不看他。 乾万帝去书案的暗格里拿出一个黄金匣子,打开后里边是一卷圣旨。明黄色的锦帛,上边细细的绣着金线,在宫灯的辉映下华贵让人无法正视。 明德躺在榻上,乾万帝跪在脚踏边上,问他:“你不看看?” 明德不说话。 乾万帝伸手去拿起圣旨,慢慢的展开来,低沉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醉贵妃所生皇长孙明秀,聪慧过人,仁孝有加,兼有治国之才,朕百年后当立此子为帝,由其父原太子辅政,封监国王……” 明德微微的回过头来,乾万帝看着他,低声道:“我的遗诏。” “……明德,我一直没有废太子,并不是因为太子合格,而是因为碍着你的面子……但是太子他真的不是个能即位的人,你让他即位,那是害了他。” 明德一动不动的盯着乾万帝。 “并不是登上皇位就能永保江山的,如果有一天你不在了,太子怎么办?他在这个皇位上,所有人都盯着他,居心叵测的人算计着他,东阳王天天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 “他只是个平庸又软弱的皇帝而已,他怎么活?” “明德,昨天我没有告诉你,清河公主有孕了。她这是太子长子,虽然不是正妃所生,但是她位份不低,如果生的是男孩,还是可以封皇太孙的……你最好祈祷她生的是个聪明、伶俐、比他父亲强一点的男孩……” “我能为你做的,也就这么多,以后咱们只能守在一起一天一天的熬日子,熬到我们死……” 李骥跪下去,抱着明德,把脸紧紧的贴在他颈窝柔嫩的皮肤上。 他的声音里甚至带着一点笑意:“——如果我比你早死,那恭喜你,你就自由了……” _ 二月初八,利婚嫁,太子大婚,迎娶夏氏为太子正妃。 大婚深夜,坤宁殿里宫灯高挂,太后坐在梨花硬木椅子上,脸色铁青:“——皇上,你既然决定了给太子纳妃,就应该知道太子元妃应该以凤凰珠为聘,而这凤凰珠历代都是由太后或皇后亲手交给太子妃的。你现在问哀家来要走这个凤凰珠,但是如果明天新婚清晨太子妃来向哀家叩安的时候,哀家拿不出这珠子来她,那叫全天下的人如何来看她这个太子妃!” 乾万帝跷着腿坐在桌边,竟然一点不放在心上的样子:“怎么看那当然是太后的事了,太后身边珠玉众多,难道找不出一个两个相似的珠子来代替么?” 太后气得全身发颤:“那意义不同!只有戴着凤凰珠的女人,才是我皇朝天定的国母!” “哦,这样。” 乾万帝放下脚,从桌面上俯身望向太后,淡淡的笑了开来:“——朕是这个天下的皇帝,谁是国母,还不是朕一句话说了算么?” 太后霍然起身:“皇上!你倒行逆施!” “那又怎么样?” “皇上,你不要以为哀家不知道你要把这凤凰珠给谁!” 乾万帝竟然一点不退缩,反而直视着太后:“——你说我给谁?” “两年了!”太后鼻腔里呼呼的喷着气,双手直发抖:“——整整两年了,你宠着明睿皇后偷人偷下来的野种,比你儿子还年幼的小玩意儿,要不是他并非女子,你都能把他立为皇后!” 乾万帝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的隐去了。 “哀家不说,并不代表哀家看不见!——只可惜,你手段用尽荣宠备至,也抵不了你十八年前三尺白绫亲手掐死了他母亲!李骥啊李骥,你这一辈子处处打压先帝和哀家,可笑你再怎么打压,你母亲也当不了国母、你最心爱的人也当不了皇后!这就是命!这就是你天生就没有真龙天子的命!” 太后尖利的嘶叫,久久的回荡在豪奢却冰凉的宫殿里。 白头宫女们瑟缩着跪倒在地,儿臂粗细的宫烛燃烧着,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把玉暖兰栋辉映得恍如白昼。 乾万帝站起身,烛光中脸色阴沉不定,语调却是淡淡的没什么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