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俩算是前任吗?》 1. 正面人物 《咱俩算是前任吗?》全本免费阅读 [] 暴雨滂沱。 夜浓得像粘稠的墨汁,柳锋明踏过水坑,温热的泥水将裤腿浸透,他听到警笛、枪声与尖叫,什么人在喊他的名字。 “LIU!”“LIU!”“LIU!” 强光手电灼得他视野骤亮,短暂地暴盲中,有什么东西洞穿了身体。肾上腺素掩盖疼痛,但惯性和失血让他骤然失去对身体的掌控。 他摔进雨里,盛夏高温里半发酵的土壤顺着雨水灌进他口中,或许那是动植物尸骸腐烂的味道,腥咸苦涩酸。 他想该继续跑,他拼尽全力动动手指,但过度吸水的衣服重如千斤,他终究被压在一片黑暗里。 A国的雨实在太大了。 在这样的暴雨天里,S市与A国联合攻破特大犯罪团伙,共抓捕引渡嫌疑人过千,七名主犯尽数落网,堪称近年来规模最大,成果最为突出的一次行动。 在此次行动中,三名刑警不幸牺牲。 农历八月十五,阖家团圆。 胜利的喜讯一路从遥远的西南传到长江边上的X市,只在系统内部掀起了一场小小的振奋与雀跃。法定节假日的第一天,市民放假,公安加班,用来欢呼的空闲并不太多。 只有一位老警察在走出市局大门之后,默默擦了擦眼角。 他不知道自己是哭了还是笑了,只摸到一点湿。 * 四年后。 X市南北狭长,中间被长江横贯,一劈两半。江北是高楼林立的新开发区,江南则是年代感与烟火味并存的老城区。一江之隔,两个世界。 冬日常见的阴雨天里,江面上起着薄雾,湿乎乎的冷。 梁煜衡站在早市的包子铺前紧了紧围巾。老城区爱堵车,他家住的离市局很近,索性每天步行去上班,顺带拎一份早点。 蒸屉掀开,热腾腾带着面点香味的水汽迎面扑在梁煜衡脸上,眨眼的间隙里,他偏巧就隔着袅袅白汽看见对面铺子上,一个男人伸向鱼摊老板腰包的手。 警队体检5.0的视力,名不虚传。 “站住!” 顾不上早上到底吃香菇包还是奶黄包,梁煜衡甩开两条长腿,拔足狂奔——狂奔不了一点。 市场上人太多。 早上七点,赶集买菜主力军是上了年纪的大爷大妈,讨价还价倒是中气十足,轮到要给警察让路就显出腿脚不灵便。 梁煜衡眼见那人逃跑之前已经得了手,一步跨过鱼贩的摊子,没留意踢飞两只螃蟹。 他在摊子和摊子中间硬挤,那小偷也无非是在人群里乱撞。梁煜衡只怕人员复杂容易出现意外,一路追着他往巷子里赶。 小偷从菜市场直冲过街,路灯已经红了,梁煜衡不管不顾追上去,贴着一众鸣笛与刹车声过了马路。 对面那人走投无路,掉过头来反向他冲过来。 寒光一闪。 匕首被踢飞,梁煜衡把人扑倒在水坑里,摸到他挣扎中的双手反剪起来,牢牢将人潜钳制在地面上:“怎么,还带着家伙呢,偷不成是要抢啊,抢劫判几年你知道吗?” 被偷了钱包的鱼摊老板跟过来,手足无措、不敢上前。 梁煜衡远远喊了一声:“不好意思,我这会儿腾不出手拿警官证,钱肯定还给您,但是得麻烦您一会儿也跟着去局里做个笔录。” 又从围观群众中挑了一个看起来胆子挺大的年轻男人,冲他吹了声口哨:“嘿哥们,站远点,别光忙着拍照了,劳驾帮忙打个110加区号,就说市局的梁煜衡抓了个扒手,叫他们带几个人来。” 被点名的小伙手忙脚乱报警,还不忘在忙音的片刻中打量眼前的男人。 见这位梁警官三十岁上下,五官深邃,肩背宽厚。因身体正在发力,隔着衣服亦能隐约看见肌肉紧绷的轮廓弧度。 帅倒是真的很帅。 但是为什么时尚牛仔夹克要搭配哈利波特格兰芬多同款红格子围巾呢? * 早上八点,市局上班。 “你说你就不能安分一点,你现在是支队的副队长,你能不能起一点好的带头作用。”周云升嗓门没压住,声音回荡在走廊里。路过的人怕触了他的霉头,远远地躲着。 梁煜衡边往前走,边心平气和地承受火力:“您说我碰见了还能不管吗?我这是保卫人民群众的财产安全。” 周云升越看他这样越来气:“要管你不知道打电话叫人?那一片儿全是监控,他跑得了吗!用得着你在这儿单枪匹马赤手空拳逞英雄,他有刀你没看见吗,捅着你怎么办!” “哎呦师父——”梁煜衡有恃无恐,一手去推支队研判中心的玻璃门,顺带回头糊弄他:“你看我这不是毫发无损,就我这业务能力您还不放心?” 忽然有一道声线平平插进来,锐利地有棱有角:“所以在你看来,在闹市区贸然追击情况不明的犯罪分子,这件事从头到尾你的处理没有任何问题吗?” 正在卖乖的梁煜衡打了个激灵,猛然回头。 市局理论上禁烟,研判中心例外——这个属于历史遗留问题,非常完美地延续至今。 现今一如既往烟雾缭绕,重得有点辣眼睛。梁煜衡隔着烟看过去,柳锋明正把半截烟头摁灭在无糖可乐易拉罐里,抱臂坐在办公桌后面,冷着脸与他对视。 梁煜衡转到一半的身体卡了一拍,险些扭到腰。 柳锋明此人,就像是小品里形容的那种,在传统抗日作品里永远演游击队队长而绝对不会演汉奸的,浓眉大眼清秀文雅长得就不会叛变革命的样子。 简而言之,像正面人物。 梁煜衡给他一问,莫名就矮了三分气焰。借口走到窗边上开窗,背对着他支吾了两句:“那什么……也确实是有我……考虑欠妥的地方。” 周云升立刻帮腔:“你知道就好,你追人还踢飞人家摊主两只螃蟹呢?” 梁煜衡惊讶:“那钱包里不会连两只螃蟹的钱都没有吧?” “有,有三万块钱呢。人家老板的意思是,那两只不算,要额外再送你十只,凑个十全十美。”周云升没好气道,“我帮你回了,吃什么螃蟹,写检查吧!” 他说话时,梁煜衡注意力却全在一旁的柳锋明身上,见对方不错眼地盯着电脑屏幕,顿时失去了跟周云升辩驳的闲情,拍开稿纸铺在桌子上:“写,三千字够不够?” 周云升懒得理他:“你长点记性吧。” 转头对柳锋明又换了一副和颜悦色的笑脸:“小柳你多批评他,也别老是熬夜,注意身体。我刚刚上来的时候看见李局,他说你一会儿有空去他办公室一趟。” 柳锋明冲他微微点头:“知道了,周队。” 他一走,梁煜衡便把稿纸推开,侧过身打量柳锋明。 市局昨夜接了一桩儿童拐卖的案子,柳锋明昨天夜里一个人对着监控盯到深夜,到底找到蛛丝马迹。 梁煜衡为把人在出省之前截住,带着支队的侦查员忙活到清晨才回X市。本以为自己已经来得很早, 2. 穿上衣服 《咱俩算是前任吗?》全本免费阅读 [] 天阴沉沉的,好似要落雨,市局走廊上没有关窗户,湿冷空气把人浸透,柳锋明左膝隐约刺痛。 他膝盖有伤,半月板磨损,风和日丽的时候还不觉得有什么,遇上阴冷多半就会造反。X市冬天不长,但没有暖气,再加上沿江,有时候一连几个星期雾蒙蒙不见天日,对这种陈年旧伤相当不友好。 但冷让柳锋明感到安全,潮热意味着细菌繁殖,肺部感染,久治不愈的溃烂伤口,反反复复难以控制的高烧——相比这些,单纯的疼痛简直显得很可爱。 他深吸一口气,冷气湿而重,钻进肺里,坠得他咳嗽两声,倒让通宵之后的脑袋清醒了一点。 虽然有不止一个人对他说过他长得像领导,但和真正的领导对话果然还是一件耗神耗力的事情。 尤其是这个领导既对他特别关心,还跟他不熟。 他的过去有太多不便写在纸面上的东西,李局已经努力在随口闲聊中找了个比较糊弄的主题,没想到还真问出柳锋明和梁煜衡不仅是旧识,而且识得相当有深度,相当透彻。 不是,半个月了,也没见你俩有什么特别的表示啊? 哦,仔细一想,如果怼梁煜衡的时候格外横眉冷对也算一种表示的话,那还是有几分特别的。 莫不是大学时期的死对头如今冤家聚头了吧? 这个念头一出,“这里面似乎有点八卦可以吃”和“这件事是不是不方便打听”两种情感,顿时把李局一张老脸混合得十分精彩。 看起来很像牙疼。 但柳锋明意识到他肯定不是牙疼。 他有心解释这中间没有什么复杂的机密,开口却又实在不知道如何描述他和梁煜衡的关系。况且他们二人已经十年未见,对彼此的近况并不了解。 重要的是,他并不知道梁煜衡怎么定义他们之间的关系。 重逢会是他所期待的吗? 因为不清楚答案,而格外难以鼓起勇气深思。 好在,近些年他越发擅长沉默,趁着李局长语塞,柳锋明微微欠身直接离开了办公室。 支队办公室在二楼,局长办公室在四楼。膝伤走平路还好,最怕上下台阶。柳锋明扶着栏杆略显艰难地把自己往下挪了两层,却没回支队办公室,而是继续向下,来到一楼。 一楼走廊拐角处最里间被改成了储物间,密密麻麻几排铁皮柜子,每人给分一个小储物柜。 柳锋明打开属于自己的那一间,柜子不大,整整齐齐码着几件衣服,叠得简直能拿去做部队内勤检查范本。他从里面抽了一件出来,又将剩下的衣服重新码齐。 * 办公室里,梁煜衡拿碳素笔敲了敲下巴颏。 旁边的年轻男子没看出他的心不在焉,自顾自讲得眉飞色舞:“要不怎么说是梁哥,随手一碰就是大案。回局里拉着他一摁指纹,嘿,居然是隔壁市上周那个入室抢劫伤人至死的逃犯!” 他说得激动,不留神唾沫星子飞溅,梁煜衡抬起袖子挡了,嫌弃地往桌子上擦擦。 头也不抬地摆摆手:“行了田渡,你安静一会儿。” 年轻人叫田渡,七月份刚从学校毕业进入市局,至今还没满一年,是整个支队里目前最年轻的人。 同时也是梁煜衡名义上的徒弟,实际上的迷弟。 能考进市局的全是优中选优,其实田渡业务能力还不错,奈何毫无经验加上不太善于看脸色,入职半年来干得最有成就的事情就是给梁煜衡添堵。 他只把捉贼捉到杀人犯当成一件炫酷功勋,梁煜衡自己却心里隐隐生出几分后怕,暗道幸亏对方没因为走投无路在闹市区当街伤人,否则今天这事真是无法收场。 他早过了毛头小子一心只想立功的时期,即便是骨子里的天性中带着冲动热血,近十年的工作经历也早把理智夯入脑海。 柳锋明说的对,梁煜衡想。 紧接着意识到柳锋明如果知道了那人是在逃犯,少不得还得数落他一顿。 便急忙嘱咐田渡:“这事别告诉你们柳老师——” 话音未落,耳根子底下传来冷飕飕的一句:“什么事情不告诉我?” 惊得梁煜衡抬头,直撞上柳锋明一双眼睛。 黑白分明,寒铁一样。 甚至像304不锈钢。 “锋、那什么,柳老师,我写检讨呢。”梁煜衡舌头打结,眨巴着眼睛装乖。 柳锋明猛然移开眼睛,只把手里一坨黑乎乎的东西丢到他办公桌上。 “换换。” 梁煜衡看出那是一件冬款的多功能衣,下意识顺着柳锋明的目光往自己身上看。才想起来早上捉贼时把人摁进了水坑里,他上衣也全蹭上了脏兮兮的泥水,刚刚只顾着控制嫌疑人,竟没觉出湿乎乎的难受。 因为他衣服颜色深,湿着的时候尚且并不明显,如今被他的体温烘得半干,泥土痕迹才逐渐显露。 一拍还掉渣…… 梁煜衡抬头看向柳锋明,试图从他眼中捕捉出什么多余的情绪。然而对方已经背过身,朝自己的办公桌走去。 他盯着柳锋明的后脑勺,心不在焉地穿上外套,手指碰到右胸上口袋里,发出一点摩擦的声响。梁煜衡伸手去掏,摸出一张小票单子。 嘴比脑子动地更快,他说:“这么多年了,你还是喜欢把东西放在这个兜里啊?” 柳锋明猛然回头,看见梁煜衡手里捏着的单子,接过来折叠撕成四片扔进废纸篓里,用脚尖点点地面:“换完的衣服用袋子装好,地面是你弄脏的,你擦干净。” 梁煜衡低头,发觉地板确实被他踩出几个带泥的脚印,乖乖出门找拖把去。 背身时却皱皱眉头,热敏小票的字迹随着时间变得很淡,但不妨碍他看清楚上面写的是什么。 柳锋明买了褪黑素,时间是一周前。 就他们这种工作性质,寝食不定,一天到晚还总是碰到些常人看了容易做噩梦的恶性事件,睡眠不好倒也很常见。 但是以柳锋明这一周多以来的工作强度,还睡不着就很夸张。 他知道在失去音讯的十年间,柳锋明定然遭遇过很多超乎他想象的波折,而如今既然能出现在市局,一定至少有不止一位权威人士肯定了他目前的状态能够胜任高强度的工作。 即便如此,梁煜衡依然无法控制自己不为此担忧。 然而柳锋明过去就一贯隐忍,经历过不同寻常的工作之后,这方面简直化臻之境。他几乎不知道该怎么从对方铁板一块的强硬作风之下,探查出内里 3. 这叫晕车 《咱俩算是前任吗?》全本免费阅读 [] 警车出了老城区,车流渐稀,不必鸣笛也有人避让,一路开得飞快。 开车的警花名叫于荔,快四十岁的年纪,发量依旧傲人,一头黑亮长发在后脑勺高高盘成一个扎实饱满的发包,一丝碎发也不落。 梁煜衡一上车就和柳锋明介绍:“荔姐,咱们队里车技最好的驾驶员,早年是开救护车的。” 于荔却自顾自打了安全带调镜子,头也不回:“副队,我和柳老师又不是不认识。” 梁煜衡这才想起柳锋明已经在办公室呆了两个星期,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没跟于荔打过几次照面。 反倒是他,初见时巨大的惊喜与无措过后,他一直想找机会和柳锋明单独聊聊,奈何一直有任务在外,几乎没捞到什么能回办公室的机会。 换言之,现在整个支队,反倒属他和柳锋明接触最少。 被特殊优待安排在副驾驶的柳锋明沉默着冲身旁的于荔点了点头,听到救护车三个字,心里却隐约有点打鼓。 这点不祥的预感很快成真——于荔作风雷厉风行,车技炉火纯青。 太纯青了。 X市多山,从市区到青江县城要翻两座山头,本来走隧道也费不了太多功夫,偏偏遇上了连环车祸。 于荔看了一眼导航上的长龙,直接一脚油门拐上了环山路。山路绕远,车速飞快,尽管一路没有急停急刹,光是过弯时的惯性就把人甩得左摇右晃。 平日里走惯了隧道,上山才知道山路颇陡。车开到半山腰,转弯越发急,疾驰时简直有种眼看马上要撞上护栏的错觉。不算太高的护栏聊作保护,再往下看就是万丈深渊滚滚江水。 柳锋明单手握着头顶的扶手,后背渐渐被冷汗打湿。 不知怎么地,一旦目视前方,他总有种万丈深渊即将要把自己吞没的错觉。 起初他强迫自己看着眼前景物飞逝,把脊背紧贴座椅靠背,用力收紧扶手,不断在心中默念自己正稳稳当当坐在车上,身边的同事车技了得值得信任。 然而生理反应无法作假,心跳不断攀升,很快就连手心里也染上湿滑汗水,越是用力攥紧越是快要滑落。 于是他不得不选择闭上眼睛,但失去方向感的指引,身体对飞速向前的感知反而变得更加敏感,头脑眩晕,胃里忽然一阵紧缩。 柳锋明吞咽一下,不适感并未随之消失,他心里涌起一阵自嘲般的无奈。 刚刚从A国回来开始修养的时候,柳锋明接受过长达一年固定频率的心理咨询帮助。最初他曾苦于浅眠、过分警觉和烟瘾,寄希望于获得某种药物或疗法的帮助,再或者经受刻苦训练,脱胎换骨重获新生。 咨询师在诊室里温和的朝他笑笑:“这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改变的,事实上,除了容易头疼是脑震荡的后遗症,你的量表显示出一些轻微的焦虑倾向与创伤后症状之外,很多情况可能都来自于你这几年的生活习惯。” 习惯——六年中那些被环境磨砺出来赖以保住他性命的习惯,在回归正常生活后凝聚成具体的烦恼。 毕竟太平年里的人,哪怕是警/察,也顶多需要在上班期间注意安全,犯不着担心自己睡到半夜被人从被窝里拖出来一刀捅死。 他很快接受了这个说法,服从上级安排回到校园,在相对稳定平和的独居生活中慢慢放松神经,逐步戒烟。四年之间,逐步增加的课业压力填满他的整个生活,A国炎夏里挥之不去的发酵味道也渐渐淡化。 ——在他重新进入警/察生活之前,确实是这样。 当他第一天下班就无意识地走进便利店买了烟塞进自己嘴里吸入第一口后,柳锋明才忽然意识到过去的习惯仍旧生活在自己体内。 始终存在,汇入骨血。 柳锋明正坐在那里和自己默默较劲,车辆飞速行驶的马达声与颠簸之中,忽然传来一个不合时宜但分外尖锐的声音。 “呕——咳,咳,咳!” 紧接着是梁煜衡充满嫌弃的吐槽:“你小心点,别吐警车上,走个山路还晕上车了。” 田渡呕得十分投入,就快把昨晚上那顿都倒出来,瞅准间隙还要表两句忠心:“梁哥,我——” “你别说话了!”梁煜衡无奈。 柳锋明听着听着,猛然间福至心灵:他现在的这种不适,一般,通常,俗话说…… 应该叫晕车。 硬要追究责任也得归罪于他多年之前曾经摔成脑震荡。 心结骤然放松,身体上却没好过多少。他本来就想吐,听见田渡在后座狂呕,反射神经本能地发挥作用,胃里绞得生疼,喉咙热辣辣地灼烧起来。 问题是他和田渡不一样,他脸皮薄,死要面子,绝对干不出在警车上抱个塑料袋狂吐这种事。 梁煜衡挨着田渡,被便宜徒弟折腾的头大,加上后座看前排有座椅靠背阻挡视线,一时竟没发现柳锋明的异样。 直到警车下了环山路,终于在案发地的村口停住,柳锋明推开车门冲到了路边,梁煜衡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刚刚好像说错话了。 晕车的人不止倒霉徒弟一个。 柳锋明两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吐得撕心裂肺。他本来就晕,这下脑袋里充了血,耳朵里嗡鸣作响,眼前也跟着发花。 冷不丁感觉有人将手掌贴在他背上,条件反射先于理智行动,他头也不回,反手拽住对方手腕,用力向前一甩—— 有暗伤的膝盖弓了许久,经不住猛然伸直的一瞬,痛得柳锋明眼前黑了一霎。 黑雾将散未散时,他意识到自己跌坐在梁煜衡怀里,屁股正垫在他一侧大腿上。 梁煜衡一只手还被柳锋明攥在手里,另一只手无处安放,不知道该先帮他揉揉膝盖还是顺顺背。 忽然就看到柳锋明转过脸来,脸色惨淡,白眼球上沁着的红血丝格外扎眼。注视着他的时候,中间那团黑漆漆的瞳仁宛若一尾受伤的墨色金鱼。 田渡在车上吐,梁煜衡只觉得嫌弃,轮到柳锋明也晕车,他却心里一阵酸涩,怪隧道堵车,怪自己要同意带他一起出门,又怪柳锋明非要逞强,晕车难受也不知道说一声。 见他额头上沁了一层细汗,想也没想,顺手就往他脑门上摸。 一手冷汗,梁煜衡又顺势不怎么讲卫生地往自己外套上蹭了蹭。 然后才想起来这外衣好像是柳锋明借给他的。 “额,”梁煜衡往他背上拍拍:“好点没有,喝口水漱漱口?” 柳锋明仍怔怔盯着他,眩晕让大脑反应变得迟缓,冰冷的皮肤接触到温暖的掌心,分明是汗水被带走,他却觉得像是有什么东西还留在额头上。 梁煜衡被他看得毛了,严重担心这是把汗蹭他外套上的怒火预警,忙不迭搀着柳锋明站起来,支使田渡:“拿瓶矿泉水给柳老师。” “不用。”柳锋明将重心挪回自己身上,踉跄着回到警车旁边。 于荔已经拿了矿泉水出来递给他,柳锋明接过去背着身子漱了口,掩着嘴回头和于荔微微躬身:“谢谢荔姐。” 又跟追过来的梁煜衡哑着嗓子道歉:“抱歉,我不小心。” 梁煜衡涌到嘴边的话全让他这轻飘飘的一句噎在喉咙里,心说这抱歉到底说不小心晕车不小心拉着他玩擒拿还是不小心摔在他怀里? 这都多大点事儿…… 他们以前明明是谁都不跟谁轻易说抱歉的关系。 气氛一时凝固,那边于荔看着柳锋明的脸色,颇有些担忧:“柳老师膝盖不舒服?” “没事。”柳锋明垂眼看见梁煜衡的手举在身侧要扶 4. 互相监督 《咱俩算是前任吗?》全本免费阅读 [] 柳锋明有点懵。 他承认自己绝对算不上性格温柔脾气好的那一类人,从小便对规则和秩序有一种莫名的执着心,一旦被踩了红线就相当暴躁,否则也不会选择人民警察这种职业。 梁煜衡脾气多少比他能好点,至于这个好到底是不是对他双标,他从来没考虑过。 总之在柳锋明的印象中,在他与梁煜衡交汇的两年四个月零十四天里,只要他一皱眉头一瞪眼,梁煜衡通常都会说几句软话。 像这这种场面他还真没见过。 剧烈运动后的热意伴随着急促的喘息,距离太近,有形的热浪扑打在柳锋明脸上,让他几乎有点不敢直视梁煜衡的眼睛。 但那只攥住他领子的手过分用力,逼得他不得不仰头保持呼吸通畅——从那张因为靠近而过分放大的脸上,柳锋明清晰地读到震惊、愤怒,与……恐惧? 嫌疑人铐在旁边,幸存的孩子身体无恙,毛毛躁躁的田渡也没有受到伤害。冰箱里藏人是因为勘察现场的失误,值得严肃批评深刻反省,但是——梁煜衡在为什么而感到恐惧? 而且被骂的人怎么是他? 轻微缺氧让他头脑放空,似乎随着对方急促的呼吸,他的心跳也跟着加快,快得鼓膜里全是胸膛中大脑震响,咚咚,咚咚。 “我——咳。”气流通过咽喉受阻,柳锋明咳嗽起来。 梁煜衡触电般松开拎着柳锋明衣领的手,倒退两步,后腰抵在敞开的冰箱门上。冷气扑在灼热的身体上,让他打了个抖。 那根属于理智的弦不轻不重地被拨弄了一下。 梁煜衡腿一软,单膝跪在柳锋明面前:“对不起,我——”看见柳锋明仍呛咳不止,他抬手想在他胸前拍一拍,但被攥紧的领口拉链已经在柳锋明脖子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梁煜衡最终没有碰他。 “对不起,”他说,“你……你膝盖疼吗?” 嘶吼过后的嗓音一点沙哑,柔肠百转尽汇于此,甚至还有点夹。 虽然但是,手悬在半空就很像尔康喊紫薇。 柳锋明有个沉迷电视剧的亲妈,从小被迫耳濡目染。此情此景,怎么看怎么觉得很诡异,当即撇脸仰头一脸倔强:“不疼。” 坚定地像是要入党。 不对,他大三那年就已经入过党了。 说不疼倒也不尽然是谎话,方才按着嫌疑人扑下去的一瞬间他几乎痛得窒息,凭借超强意志力和多年训练有素的成果才堪堪没在田渡面前丢人。 倒是给梁煜衡这一闹,肾上腺素分泌爆表,一时间疼痛反而淡去了。 但是疼这个东西,最怕念叨。 一念叨就疼。 梁煜衡看他铁骨铮铮的神色虽然挂在脸上,说话之间却又不自觉往膝盖上摸了几下,长叹一口气,兀自凑过去强行掀起他的裤管。 运动裤质地柔软宽容,或许是刚刚被梁煜衡突如其来的这一出弄懵了,柳锋明嘴上说着“你干嘛”,身体却老老实实坐在地上任由他动作。 裤管掀开,柳锋明体毛不多,小腿白得有点晃眼。 阔别多年没在一个淋浴间里洗澡,柳锋明别开脸,肌肉绷紧。梁煜衡却把目光聚焦在他膝盖上,专心致志。 他膝上暂且还看不出明显肿胀,但皮肤摸上去有些轻微的发烫。更为显眼的是两道疤痕,边缘淡化,中间一点软肉透着苍白的粉色。 “这是——”梁煜衡轻触伤疤,仿佛摸到蝴蝶翅膀中间柔软脆弱的腹部。柳锋明哆嗦一下,拍开他的手:“痒。” 伤处均匀整齐,应该不是撕裂后缝合的伤口,而是手术留下的痕迹。 大抵经历过几个年岁了。 梁煜衡对着伤处沉吟,努力从医疗知识仅限于擦碘酒裹绷带和打120做心肺复苏脑海中搜寻出到底该冷敷还是热敷。 “嗯,咳咳咳,那个……” 耳边响起什么声音,他陷入思绪充耳不闻,然而面前的柳锋明——准确来说是柳锋明洁白的那条小腿迅速从他的眼前消失。 小腿的主人踉跄站起来:“刘警官。” 梁煜衡这才意识到好像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这里是案发现场。 嫌疑人还在旁边铐着呢。 莫名卷入奇妙气氛的刘警官在维持了长达五分钟的沉默后,终于忍不住提醒他们要干点正事。 前期搜查出了这么大的问题,还正撞在市局领导枪口上。刘永一脑门官司,开口就十分恳切万分焦急,一边叫人押了男人上车,一边对梁煜衡自我检讨:“梁队,都是我们的工作不到位,等案子破了我亲自带着所有人跟您检讨。要不您看这样,咱们先把人带回去审,柳老师要是不能走,我先背您上车,回去咱们再送医院看看。” 都用上“您”了,听得梁煜衡后脊背发痒,浑身别扭。 再说要背也是他来背! 他刚想说点什么,柳锋明比他还难糊弄:“现场搜查工作有必要派人重新进行一次,我们先带人回派出所审讯,孩子要有女警陪同送到医院去看看,我——” 他讲到此处,边开口边迈开腿:“我自己能走。” 梁煜衡在他身后,咬牙切齿,到底没拦。 他都不知道今天这是第几次被柳锋明甩在身后了。 只对刘永正色道:“有什么问题等案子破了之后再说吧。” * 正午的太阳始终没把气温晒暖。 审讯室的铁栏杆之下的“坦白从宽”椅上,男人交代了他几个小时里所犯下的琳琳罪行。 按照他的说法,自己常年在外打工,辛苦赚钱养家,妻子在村里却很不安分守己,总有些流言传进他耳朵里。 他忍让至今,今日突然回家时敲门不应,自己却听到了家中似乎有另一个男人的声音,于是破门而入砍杀了迎面而来的妻子,吓得孩子冲出门去。 正准备逃跑之时,恰好有人经过,慌张之下藏进冰箱里,又因为现场勘察一直有人在,竟然在里面躲了几个钟头。 梁煜衡冷着脸把笔录拍在他面前,看着男人往纸上落下一个又一个的红手印时,还是忍不住冷笑:“你以为把脏水泼给死者,给自己塑造一个老好人的形象就能减轻几分罪责?我们四处走访,邻居全都反应你经常家暴死者。法医说死因是失血过多,这么长的时间里,你眼睁睁看着她断气,还要说自己是激情杀人?” 那人嘴唇蠕动两下,刚要开口,他从男人手中抽走笔录: 5. 系安全带 《咱俩算是前任吗?》全本免费阅读 [] 回程自然还是于荔开车,田渡知道自己今天闯了祸,哭丧着脸战战兢兢。梁煜衡看了头大,打发他去副驾。 添堵同学对此加倍紧张,在心里盘算这是否属于一种刑前酒断头饭,顶头上司暴风雨前的平静,首先把目光转向了自己今天的救命恩人:“柳柳柳柳柳老师——” 梁煜衡心说你小子改口改得倒是快。 柳锋明沉默以对,直接把自己塞进后排系上安全带。 果不其然得到了梁煜衡三分敬佩三分诧异四分不愧是你的目光。 他手从插销上移开,点一点梁煜衡身侧的那个安全带插销:“后排落座也要系安全带,你考科目一的时候没学过交规吗?” “学过,”梁煜衡借机在他手背上拍拍,意识到柳锋明手有点凉:“但是我在现实中见过真的会这么干的人,除了深圳人就只有你。” 连交警都不系。 柳锋明瞪了他一眼,梁煜衡见好就收:“系系系,谨遵柳老师教导。” 跑长途的警车都不怎么新,后排安全带更是一年用不上两次,随着拽动发出滞涩的摩擦音,听得人牙酸。 梁煜衡把插销用力往卡槽里塞塞,只发出了很闷一声响。他不确定这东西到底是插上了没有,装模作样地用一只手掩着,腿都不敢有什么大幅度的动作。 柳锋明从鼻子里往外叹气:“系不上就算了。” 梁煜衡一松手,安全带果然从卡槽里跳出来缩回去了。 他笑笑:“市局的东西年岁都比较久,你看看看咱们那个据说过完阳历年就要开始提质改造的破办公楼,再看看咱这车,”他虚空掸了掸磨毛坐垫套:“外面定期洗,内饰基本上都不清啊。我总觉得上面有烟味,你看那还有不知道谁哪一年烟灰烫出来的窟窿呢。” 话说到这里,梁煜衡忽然意识到什么地方不对。大学时期的柳锋明自律程度基本可以和书店畅销书架上那种动辄凌晨四点洛杉矶但真实作者不明的成功学著作一较高下,别说烟酒了,含糖饮料他都几乎不碰,一日三餐定时定量,日常拿保温杯装一壶温水去上课。 所以有那么一瞬间,他是真的完全忘记了对方已经变成老烟枪这件事。 他不该忘的,短短几天他也能看出柳锋明有烟瘾,瘾还不小。 但物质依赖不良嗜好这些描述实在是和他记忆中的柳锋明距离太远了。 更可怕的是说话不像微信聊天,发完消息还能撤回。他现在总不可能直接把柳锋明打晕,然后告诉他刚刚只是个幻觉我什么都没说。 言多必失,谨言慎行。 梁煜衡顿在那里,话不知怎么往下接。柳锋明搭在膝盖上的手指不自觉微微用力,运动裤被捻起褶皱。 戒烟已有近四年,曾经留在食指一侧的淡黄色痕迹早已褪去。他来支队才重新开始有了这毛病,虽然这几日着实没少抽,手指还是干净的。 尽管如此,他还是下意识将手指在裤子上轻轻蹭着。 据说养成一个习惯需要21天,那么剥离一段旧忆到底需要多久? 他总以为自己能够更强大,或者应该更努力一些,至少在最开始,他是试图不要在梁煜衡面前把一些事情暴露地太过明显的。 但烟瘾确实藏不住,工作第一,其他第二三四五六。 只是隐约有些后悔。 沉默把时间拉得很长,配上阴雨天的低气压,车里的空气闷得几乎有些令人窒息了。 关键时刻,坐在前排的田渡忽然打了个喷嚏。 “那个……梁哥,车里有点闷,我能把窗户打开透透气吗?” “可以。”梁煜衡秒答,并在心里狠狠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很好,这是你这一个月以来最有眼色的时刻。 田渡一说话,他立刻借着这个机会摸了摸口袋,把一盒东西递到前排:“晕车药,吃点,一会儿别吐车上。 田渡接过来,大受感动,泫然欲泣:“梁哥,你太好了,你什么时候——” “刚刚叫了个外卖。”梁煜衡无情地打断了他的煽情,看他抠了两粒倒在手里,立刻把剩下的药摸回来,看着柳锋明犹豫:“柳老师,你——” 柳锋明在他面前摊开手掌。 梁煜衡怕他反悔一样,飞快地把药倒在他手心里:“别干咽,有水。” 三十而立,保温杯里泡枸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