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光赋》 1. 第一章 《韶光赋》全本免费阅读 [] 夜雨过后,积蓄的雨珠顺青瓦而下,滴落到龟背葱翠的叶片上,浅浅的水坑泛起涟漪,露出半截钥匙的铜黄。滂沱卷走暑气,孟夏时节晴光初霁,空气里残存着迷蒙湿润的味道,阳光照来,便只留下飒爽而温暖的感觉。 天气很好,却不是欣赏的时候。 少女提起包袱,飞身跨出院子,穿越整条玉华街转入锦书路丛生出的一条小巷,直到一棵古树下才放缓脚步。一路奔走,风掠过她松散的发髻,一缕发丝从颈后伸来,随急促的喘息起起伏伏,鞋尖蝴蝶的触角轻颤,正好嵌进树影的缺口。此时抬头,只见一扇古朴木门,两支柱子分立在侧,右边写道“明日盛愿难满”,左边则是“进取还看今朝”。 这便是小书院明进。 今日巷子一人也无,鸟鸣清越,晓风和畅,甚是清净。少女胡乱理了理衣摆,推门穿过园林小径,小指清抬铜环,侧身闪入讲堂。 “裴思君!” 女孩叹一口气,认命地低下头转过身来。 教习算术的是白胡子的李老头,很是古板。他此刻正怒目圆睁:“又迟到,每次都等我念完题目还要听见破门吱呀一声才见人!” 李老头背过手紧执讲义,在台上踱了两步。“一日之计在于晨,一生之计在于勤,光阴不待人啊孩子们,这点道理都不懂吗!” 少女在门侧站的笔直,低眉顺眼一脸正气,乖巧等待后续的问责。 “愣着做什么!去去去,坐好!”学究说罢闷了一盏茶汤,又重重拍在讲桌上。 裴思君挤进座位,掏出书简。与她同桌的宇文媜推来一页纸,一手隽秀的簪花小楷,赫然是老头刚念的题目。 “下次早点来,李学究只是讲规矩,不是针对你。”身旁的女孩莞尔一笑,灵巧地靠近她的耳畔低语道。 世家女在礼法规训中浸润久了,早已习惯循规蹈矩,更何况宇文媜出身清流,自小精于学业。她此番进小书院是为进修,好在长安第一书院致远的入院测试中争列前茅,方不失家族颜面。 裴思君就不同了。 她瞧着恬静乖顺,内里却叛逆,时不时要随性而为。又因着天资不差,差不多的努力就能维持靠前的名次,是以面对不喜欢的算术难免露些抗拒。何况凭借时评一项的卓绩考上修远已绰绰有余,她既不志做成惊世奇才,有时踩个点偶尔迟个到,也算不上出格。 裴思君虽在心里这样想着,却还是向宇文媜点点头,掐指算了算才发觉近日迟到过于频繁了些,决意明日早一刻出发,定能卡上点。要怪只怪她于算术一门着实木讷,起初的踌躇满志在屡次失败下早就消磨殆尽,如今只盼熬过这两月,莫要再算什么“极限讨论”“蓄水放水”一类精怪问题。 思考时间已过,李学究开始讲题了。 “今日题目,各位头次见。乘舟渡河,已知船夫御舟的速度和水速,问顺逆流分别需时几何。解这类题目的关键在于理清水速对于船速是增益或是损害……” 一题讲毕,他抬抬鼻梁上的缺牙石头镜,巡视四方,抖散案边一沓卷子,分发下来。 “下面开始做变式练习。”纸张分完,李学究也走到了学室后方,吱呀一响后,只余纸张与墨笔耳鬓厮磨。 裴思君照旧读题、慨叹、抓瞎列式、计算,绞尽脑汁也毫无思路的,便留白带过。反正老头信奉“众生皆平等”,题易也罢,难也好,他都会讲个清楚。 一番艰难努力后,她再抬头时李学究已回到讲桌了。耳边传来桌椅翻动的声音,陆续有人起身前往讲台,手捧答卷待学究审阅。 这是老头的惯例,早做完练习就拿上讲桌让他检查,有时做对了还不够,还有特殊的要求。 “嗯,珩亦甚妙,你已列出两种做法了,再想想第三种。”他一手摸摸胡子,一手拍拍白衣少年的肩膀,笑呵呵地去看下一位。 “枫昭也不错,虽施一计,但胜在灵巧。”少女面色不改,沉稳娴静,提摆大方落座。 世间事总是如此,千人千面,因人而异。再难的学问,也总有乐在其中的智者。好在人无完人,悲欢离愁都在所难免,只是彼此并不相通罢了。 就如有人发愁如何解题,而有人发愁如何集齐题的解法。 想到此处,裴思君心中很是郁结。可课上的表现合该克制,她便只是默默垂头,支起右手撑着耳下,别过眼睛自嘲,余光扫到一袭袍角—— 孟夏明光斜斜插入小室,在墙板上渡了一层鎏金,树影婆娑,光影斑驳。他的轮廓被细细地描摹,他的笔尖拉出长长的影子,袍角的银线滚边正映的生亮,忽地又暗了下来,随那白袍一道,不见了。 女孩放下手,再叹不公,真有人聪慧至此。第三种解法,也这么快出来了。 “善!大善!珩亦,从前没少下功夫吧,可要继续保持,切忌骄矜懈怠。” 少年眉梢微挑,一手握成拳抵在唇上,刻意压了压嘴角。 风发得刺眼。 裴思君忙偏过头,却见那红裙少女也掩面而笑,目光灼灼往台上看去。那目光,仿若她的名字,昭,光明正大的欣赏,热烈张扬的战意。 层层叠叠的枫红,因风献出珍藏的落果;那轻却深的笑,因台上之人,氤氲出爱慕之情。 “我估摸大家觉得最后一题吃力,莫要心急,且听我讲。若还存疑,可在课下找我,向卓珩亦,祁枫昭两位优生请教也可。” 余下便是老头的讲解,提出的解法在裴思君看来是真奇特,她钻破脑袋也想不出,亦不指望测试时突然开窍……她抓了笔一字不落将讲解记在题目旁,心想着,那便听听吧,听听罢。 眼看课毕,她正收拾书简,老头竟又炸出个惊雷: “方才我与院长小议,拟于三日后对各位进行第一次考评。” 台下脸白了一片。 “届时可取成绩自行比拟着可心的院校,好规划今后努力的方向,大家务必重视,仔细应对着。” 只听此起彼伏的哀号,是两时辰痛苦的结束,也是未来几日苦难的开始。 既无力扭转,暂且抛开不谈。当下打紧的,是午后的时评 2. 第二章 《韶光赋》全本免费阅读 [] 用完饭,裴思君回到房中。信件鼓囊囊的,整齐地摆在书卷旁。她拆开封条,取出信,掉出一个香囊。 信上这样写:“吾妹思君: 测试将至,阿君必忧之。然兄学业未毕,难及身侧,故修家书一封,表慰藉之情。吾旧策、评悉藏于高柜右二格,钥匙埋于龟背下,汝自取,或有裨益。汝苦此一时,得入好书院,遇良师,结益友,必尝终身之饴。 兄常念,阿君吾妹,间或顽劣,然大事当前,自识得胸中丘壑之重,韧性终日隐隐,此时当发。财帛之困万不需挂怀,汝凝心进学便是。如遇难处,莫匿心中,求助于爹娘,亦可书与兄姊。 落英制一香囊,纳薄荷、丁香、艾草等,有避蚊安神之效,予汝以求添福。另告爹娘,吾二人一切安好,亦盼归家团聚。 兄思霁” “财帛之困万不需挂怀……”女孩合拢信纸,暗自叹息。 她怎能不挂怀。 皇帝昏庸无能,放任奸臣董隐把持朝政,大周经济迅速衰败下来。谢芸嫁妆中几处铺面日渐萧条,入不敷出。自诩不夜的长安,实则已陷入更幽深的黑暗。 就如元宵节的玉华街景,花灯龙鼓清霄吐月,看上去很是华美。月影翩跹下,只见林立的歌台舞榭,灯盏秾艳有如白昼。这些达官贵胄惯于颠倒黑白,根本无心追究楼阁下油尽灯枯的沉沉暮色。 朝野里仗势欺人,恃强凌弱已是常态。裴凌上峰好逸恶劳,常常打发他做些苦差事,被呼来唤去数年,仍是个八品芝麻官。裴家年长的两个孩子,大哥思霁和义女落英在书院缩衣减食,靠勤工俭学帮衬着家中。 长安三大书院,致远、恒远、修远贵不可言,落于凤尾的修远已是裴家尽最大努力能攀上的,最好的选择了。 同样,放弃致远只会给她留下小小的遗憾,却可以减轻一家人的负累;而考入修远,能让所有人心悦。 她是平庸家庭里出来的孩子,她知道该怎么选。 裴思君把信件折好放进抽屉里,跑到小院拾起盆栽里的钥匙,打开柜锁。刚拉开一扇门,就有书简夹杂着纸张溢了出来。字迹娟秀些的是阿姊的,奔放些的是阿兄的。她随意抽出一张,中央莫名有几个极醒目的墨点子,文字歪歪扭扭难以辨认,后面倒是好些了,勉强能认出。 像是半梦半醒间写的,中途还必须歪了脑袋忽的惊醒的那种。 想到此处,女孩粲然一笑,恰有惠风吹起页脚,她转头向外望去,只见到煦色韶光。 午后的时评课,裴思君早早就到了。她备好笔墨,在卷头写了个“勤”字,以便时时鞭策。 “阿君,你可是受了什么刺激?时评已这样厉害了,还要志存高远啊。”宇文媜刚来便瞧见此景,遂奇怪道。 “能者多如牛毛,我还需进取。”她面色不改,认真回答。 “那你再将志向立得高远些吧,我们一起考致远,如何?” 裴思君面露微笑,“我没你那么厉害,想进致远,于我而言绝非易事。” 她并未多言,无波的眸子只平静地落在“勤”上,令她想起,不久前天才那记眼刀来。身随意动,便侧头望去。 白衣少年桌前已堆了不少书卷,想来自中午到现在一刻未歇,着实勤奋的,遥遥领先。 女孩蹙了蹙眉,她先是惊诧,后又有些嫉妒,于是暗暗腹诽:算术学的精深,我倒要看看,你时评考几分。 “各位下午好,上次考评结果已出。裴思君发挥依旧优异,对材料的见解很深入,各个角度分析的很详尽,位列首次,实至名归。” 教时评的是个女学究,姓张。她年轻有为,带出的很多学生都考入榜上有名的书院。许是因为裴思君平日表现好,她亦不掩饰对其的青睐,二人相处甚悦,她很喜欢这位学究。 此时总要谦逊几番:“学生不敢当,不过比旁人多看几份实例罢了。于时评一目还有很多须向学究和各位同学讨教的地方。”鞠了几个躬,而后云淡风轻坐下。 其实她心里乐开花了。但是,要想走得长远,要把持住自己的情绪。 “在这里还要特别表扬卓珩亦,新来的这位朋友,评述很是犀利,拳拳到肉,策论尤为精彩,鞭辟入里,发人深省。你与思君同列第一。同学们课后亦可相互交流借鉴,共同进步。” 那人闻声也只淡淡朝讲台上扫过一眼,颔首笑笑,就继续埋头苦读了。 嚯,还是块硬骨头,了不起。 她心甘情愿退而求其次是一回事,可少年人,骨子里多多少少会汹涌着名为气性的东西,尤其是在自己擅长的领域,尤其是对方已经蓄势待发,准备将她撵下擂台。 她很乐意与这位横空出世的天才少年较量一番。并且为了增加这场一厢情愿的挑战的刺激性,裴思君决定,从算术开始。于是第二天一早,她提前一刻钟到书院上算术课,并且破天荒地将作业给老头检查。 这都是昨夜辛勤耕耘的成果,有几道题于她着实是挖苦,幸好在兄长的手记中翻到了相似的。便试着用相同的思路列式,还真求得了看起来“正确”的答案。 “现在才来看啊,唔,没什么错。”老头抽走她手上的纸,打眼瞧罢,淡淡道。 “这不还有一刻钟,也算不得晚吧。”裴思君接过作业,睁圆一双眼睛,试探地问出。 “一刻钟,你就只赶那一刻钟?”老头恨铁不成钢,看清来人,语气反倒平淡了些:“有心进学是好事,你如今醒悟,便做到如此吧。” 看来是不满意?不对,平心静气可不像他宝贝学生的作风,疾言厉色反而更合严师之态,只怕…… 李学究从未对她有过期盼吧。 少女刚酝酿好情绪准备悲愁垂涕,正要埋头扑在桌上,却见台前的老头咂咂嘴,漫不经心摇了摇头。连带上苍白的胡须,摇曳得尤为夸张。 她心如擂鼓,不由得紧了紧压在桌子上的拳头,心道:这李老头,竟看扁我? 但瞧学室陆续坐满了一半,又立刻偃旗息鼓。好似确实,不够早。 她住的已算近,即便如此都要耗费半晌,莫非这些人都寅时起身出发?算术学家天生精力充沛少睡眠吗? 海口已然夸下,虽然除她自己以外并无人知晓,可一碰壁就服软的怂包委实太窝囊了些。裴思君即刻盘算起往后日程,明日要再早一刻,若还不满便再提前,总有李学究正眼打量她那一天! 有昂扬斗志吊着,她清醒了一整节算术课。可能是这突然的、超常的用心,跟着老头的思路倒真有种“跳出枯井,纵览盛世”的架势。晦涩难懂的问题直白了不少,迂回曲折的逻辑也终于能理个清楚,新学的章节,好像格外适合她。 很快到了“竞速课堂练”的环节,裴思君向来做题慢,最后一道还有些拿不准,正纠结着要不要找李学究检查。 “就这么拿上去吗?万一错的很多,岂不是很尴尬,等我胸有成竹再试也不迟。” “这样明日复明日地等下去怕是没个头了,那么多人都上去了,总有一两个有错的,怕什么?” “可是老头还是会讲的不是吗,我到时仔细听着,也能学好。” “可你之前也是这么想的。去试试吧,莫听信甚么面子大过天的歪理!” 神色飘忽间,恍然未觉已被盯上了的俊朗少年第二次站起来,往台上走去。 心一横,裴思君跟着他就上了讲桌。可等迈出去第一步就后悔了,老头看完他的再看自己的,如此强烈的对比下,任谁思量她不都低人一等,还是个眼高手低的无能之辈? 万不能如此! 眼看着就要到讲桌了,当下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两眼一抹黑,索性三步并作两步,窜到了卓珩亦前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抢先把练习纸拍到桌上。 只听木台嗡嗡作响,沉闷而悠长,模糊且聒噪。 老头被吓了一跳,登时挺了挺身往远了些,颇为无语地看向晃悠着的木台讲桌。 天才少年也被吓了一跳,未曾想到这样逼仄的过道里还能杀出个活泥鳅,硬生生扭了身才不致踹在裴思君身上。 他一手还拿了书简,难保平衡,下一瞬便歪在了前排一位同窗的桌子上,连带着那人也倒了手臂,在光洁的纸卷上蹭出好大一团墨迹。梳得利落的发冠也松掉了,长发扫在脸上看不清神情,露出赤红的耳朵,狼狈至极。 至于本案的罪魁祸首,裴思君着实没想到会引起这一连串闹剧。眼观鼻鼻观心,她容色混乱地杵在老头旁边。 一片沉寂中, 3. 第三章 《韶光赋》全本免费阅读 [] 时评课。 “拿出试卷,今日我们讲评。”张学究走下讲堂,穿梭于过道。 她很瘦,脊背挺拔,显得精干。少年人的奇思总能出人意料,而她恰巧喜欢。狭窄的空隙对她来说一点也不挤,这是融入学生最好的方式。 “前半部分无需多言,着重看实策。” “国苦贫富不均久矣,若不劳兵卒,不掠不侵,何以兴国?” 文题越短,对答越惨。这题出的忒宽泛,饶是裴思君不喜分类而论,也只得老老实实从商策列到文策,费了不少笔墨。 “题出完后,我觉得有些高深了。在座各位鲜有真正意义上的穷人,暂且体会不到大周尚存的危困,也很难设身处地从弱势的贫民方思考。” 张学究说着也环顾四周,庄重地回应着台下几十双眼睛,干净澄澈的眼瞳,映出她继续深入的脚步。 “但想着训练大家多维思考,行文有层次有条理的能力,就留了下来。谈及吏部专款专用,官府清廉、平定水土,鼓励制造、发展生产,繁荣贸易、缔结远洋、大兴学府等,都赋了分。” “裴思君写的很全,着重列在教育这项。授人与鱼不如授人与渔,摆脱贫困,的确要开拓眼界,以致富的愿望代替维生的念头。这算是均富之本。” 她自是知道,教育是如何重要的。裴家在长安城是很一般的人家,祖父一家曾小有风光过,到裴凌成家时经营不善,更倒霉地遇上政策变革一片萧条,自此潦倒再无起势。若非外祖家有些积蓄,有远见地给女婿买了官,裴凌谢芸二人又足够勤俭,她如今是没资格坐在这里的。 裴凌为年少顽劣悔恨不已,却无力扭转在双亲背影陪伴下兀自飘零的童年,便尽可能让他的孩子好好念书,莫再重蹈他的遗憾。 记得裴思霁考入恒远那晚,裴凌喝了个敞怀。他面色酡红,只是傻笑,“思霁比我有出息,爹等你学成归来,考个大官!”一坛陈酿被一夜扫空,珍藏的火烛将人围在一片暖洋洋的云彩里。待酒酣饭饱再抹了脸,已分不清面颊上晶亮的,是洒的酒,还是流的泪。 经历和感受往往是不并行的,回首经年无意识的放纵,再看当下荒芜的苟且,悲剧的是戏中人,亦可是座中客。 其实他的孩子们都知道,阿爹还有一句话咽在肚子里。 “爹羡慕你们,若重来一次,爹要好好读书,不要你们和爹受苦。” …… 受到学究认可,裴思君自是欢心的。也更好奇卓珩亦如何作答,还有什么方面是她遗漏的? 答案很快就揭晓了。 “卓珩亦的方略,很是大胆。”张学究沉了沉气,才缓缓说道。却好似犹豫再三,迟迟未有下文。 裴思君心里有个猜想,那个她明知更加直接,更利均富的法子,难道…… 清冽的声音比私下的揣摩更快,“干涉富人遗产,缴纳高额税款方可继承。” “将才商策文政一类,固可均富,但均悬于致富其上,私以为此法更直击贫富差异之沉疴。”他语速很快,似这文韬已积郁许久,此刻不吐不快。 卓珩亦身着竹纹交领白袍,青色腰带紧紧系住,像一柄挺拔的傲竹。 他眼睛很亮,一手抵在腰间,坚定道:“贫之所以为贫,盖少财宝承于祖辈也;富之所以为富,盖其祖辈之积也。贵府其兴,仅常人之力难追矣,然其子孙坐享其成。唯征其税款,奖其捐财以行善,平衡社会,纠代际古来弊害。” 这话没错,只是没人敢写,或是说,没有必要。富庶者何人?王侯将相,巨贾权贵,从掌权者身上削肉,无异于天方夜谭;水至清则无鱼,官商大小勾结,此中蒙蔽,实难根除。 “小子明白,妄想此法实施困难重重。只是对答实策,想着,应不应当,总先于能不能做。先肯定它是个好方子,再解决如何做好的问题。”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这是我求学入仕的本心。” 台下哗然,有人嗤笑,有人佩服。别人心里如何想,裴思君不知,她只纯粹地觉得起身的少年孤身踏马逆光而来,挥刀斩断缠在她身旁苦涩的荆棘,轰轰烈烈地,闯进她的心里。 一个悍将会带出一群勇兵,那天,一个新生的勇士扪心自语:“这也是我所愿。” 转眼到了算术考评。 两天的幡然醒悟着实有效,裴思君异常上心算术,练了不少习题。遑论正确与否,至少敢与难题展开殊死搏斗,常常较量磕到深夜。期间深刻反省了先前的自满行径,将某位迟到卡点的惯犯骂了个狗血淋头。 对此那位惯犯显示出了极大的诚意,衷心祝愿洗心革面的女孩临时抱起的佛脚能顺利将她踹上彼岸,沐浴圣光。 卷子发下,只听见沙沙落笔的声音。艳阳升起,室内蒸腾起热意,却可恶的只浮在面上,钻不进心里。裴思君无力慨叹:想在这个课上少出些洋相,怎得这样难。 其实卷子出的很有水平——前半部分并不难,只是数字不美,算起来格外麻烦。她爱粗心大意,不得不反复验算求得心安,一来二去耽误了不少时间。难题全在后头,也只好想到什么便写什么,碰碰运气。 虽然窝囊,好歹护得住首端,不至于太凄惨。不过既得了这点良善,合该成为选拔中被筛掉的那部分,只剩伏在台下看虎斗争山的资格。 < 4. 第四章 《韶光赋》全本免费阅读 [] 第二天一早成绩便公布了,裴思君的担忧很有先见之明,她果然出师不利。 卷子难度呈阶梯分布,学子的成绩自甲乙丙丁依次排开,以乙丙居多,得“甲”者统共七人,仅卓珩亦一人得了“甲上”。老头留他在台上絮叨许久,褒奖的话张口就来,生怕这块宝玉不知自己有多出彩,直到敲钟上课才放人。 少年眉眼间扬着喜色,阔步而下,经过她的座位。 裴思君正低头与卷子两两相望,听见响动,她哗啦一下将写有评级的那页背到桌上,坐直贴向桌沿,隔着袖袍要将卷子拉到桌底。可反面显眼的错号紧追她虚浮的字迹,也不比“乙下”好多少。 “这种痛苦就让我一人承受吧,莫污了旁人眼睛。”她一边默念,一边将头埋得更深,不让卷面泄露半分。 但在这件事上她属实多虑,少年并未停留,早已坐回座位继续算题了。 裴思君有些惘然。 她从前并未觉得在弱势领域做的不够好是件很惭愧的事,凡人而已,怎能何事都尽善尽美。何况东窗不亮西窗亮,在论述一类文体上她有卓越的表现。既定了心考修远,分数够上即可,考再高也改善不了家庭状况,就是上不起学。 可自打这个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卓珩亦到了小书院,一切都变了。 小书院是什么地方?补习、进修、裨补阙漏、提升自我……总归不是来踢馆打擂台的!他的成绩无可挑剔,如此,便只有促进别人发愤图强的份儿。 还记得交还稿纸的那天,才真的教人自惭形秽。 课下以后,裴思君径直朝学室后端走去。 卓珩亦坐在窗边,攀援在苑墙的凌霄向上弯出好看的弧度,朱红落满墙头,映在他身后。他安静地翻着书简,直到一页堂纸遮住了下卷。 “卓珩亦?” 他看见盈盈秋水,她看见淡淡春山*,辉光如泻,点在墨上,和碎金化成了流转的神采。 “这是你的吧,实在对不住,适才掉到地上被我搞混了。” 他未觉一张纸的遗失,见确是自己的,便起身收好,向她道:“是我的,多谢。” 卓珩亦比她高一头,骤然站起来,她正对上一截下巴,光洁如玉。她很快低头,又见腰间悬着的一枚青龙玉佩,被软和的流苏簇拥着,再后来,就是摊开的书简,手抄着逻辑证法的内容,显然被仔细研究过,密密麻麻的小字填在行间。 她不愿再看,应了一声便走了,素白的发带缠在发间;他再次坐下,随意拢了外袍,下裳垂在地上,隐约现出绣纹。 这样近乎完美的一个人,是绝佳的榜样,却不是绝佳的对手。与他较量,势要勉强。 思绪回笼,她仰起脖子醒了醒神。 李老头按题序讲解着,裴思君前部分没什么问题,遂浑噩地听着。游移间,腿上传来钝痛,有什么东西重重地戳了她几下。 “裴家丫头!” 台上的老头摘了镜子拎在手里,看着裴思君,只是等待着。 她不明所以,慌忙站起来,也等待着。 宇文媜适时提醒道:“倒数第二题,讲你怎么做的。”声音被刻意压的很低,隐匿了二人间的互动。 可一直上府内私教的大小姐显然没什么课上传话的经验,太轻了,裴思君只隐隐约约听见“倒数第二题”。 “这个题,它……”她试探开口。这就是那道开头费了很久都没有头绪,收卷前也没算完的题目。要她说什么?评价?还是问她为什么没做出来? 老头热切注视着她,期盼下言。而对于那道题,她只有一句话说。 “嗯……它很难!” “不错,再精细些,难在哪里?” 她看着题,寥寥两行,实在编不出什么,只得硬着头皮胡诌:”呃,题干很短,没什么有效信息。很难弄明白已知与求解间的对应关系,让人无从下笔。” 学究句句紧逼:“考场上遇到这题,你有什么想法?” 裴思君哽然,她都说题难到无从下手了,还能有什么想法?怕是老头发现她课上开小差,故意要她难堪。 她自知理亏,便实话实说:“我没有想法。” 这一语却正中台上人的下怀,李老头大笑两声,赞道:“没有想法就对了!” 众人未搞懂此间深意,只觉得莫名其妙,前排却有人举起了手。看她跃跃欲试,老头招手示意裴思君坐下。对于讲课形式他并不拘泥,课堂氛围向来松恰,祁枫昭也不改坐态,眼睛亮晶晶的。 “学究是想说通用方法就是这题的关窍吧。题目设了陷阱,通用方法的步骤繁琐,很容易在解题过程中陷入混乱,进而失去信心和耐性,转向其他思路。”她边说边用手指一条条扫过笔记,“譬如异形变换法、降阶法、整体分离法等,但会在解到第三未知量时因为缺少题干中两个量的代换关系而终止,除非转回通法,由诸多运算推得隐含关系。*” 女声泠泠似泉,涤清层层尘屑。 真厉害。 裴思君由衷佩服,所以,她其实误打误撞找对了方法。可惜老想着妙手,兜兜转转明白怎么解时已没有时间了。 “好,好。”老头笑眯眯地将石头镜戴上,称赞道:“枫昭伶俐,一点就通。”转头又看向乖巧坐在台下,恍然大悟频频点头的女孩。“裴家丫头在这题上也通透,从你最擅长的通法几经波折,又回到通法去,虽未能算完,但勇气可嘉。” 下学的钟声从庭间飘进学室,李学究将案上文稿理好,留下一句话:“踏踏实实进取,朽木亦可雕。”便回到了自己在园林深处的书房。 裴思君萌生出受宠若惊之感:老头这是,认可她的意思吗?是说她努力的方向没有错,辛苦过后,甘甜尽来? 她自然是欢喜进步的,这样便能凭借优秀的履历赚得不菲的报酬,改变平民在式微王朝中悲苦的命运,改善一家人的生活。但若真到了成功那天,她能忍住不去想吗?会因为还不够好而不被认可,在午夜梦回时悔恨自己当初的选择,责怪家人不够显赫的出身吗? 虽然这样的想法听来荒谬至极,可谁又能和她感同身受呢。骤然来到小书院,在一群富贵中,她是另类的存在。 直到回家,裴思君心绪仍旧纷乱。 谢芸照常煮饭、收拾碗筷、打扫庭院,却见女儿倚在窗头,神情恹恹。 这是怎么了?莫不是学习上遇到什么难处? 谢芸不敢贸然去问,孩子们的事,想诉说了自会开口。一晃经年,她却仍觉阿君还是小孩儿,不愿苛责课业,再施压力。 “前些天还好好的,应不是很大的挫折。”谢芸单纯地想让她快活些,在院里捣鼓一阵儿,敲了房门,却没有动静。 只见床幔垂落,她疼爱的小姑娘已然睡下,便将物件轻轻搁在桌上。 陶罐里插了几支葵花,交相映衬显出野趣。都说文人喜好 5. 第五章 《韶光赋》全本免费阅读 [] 午后的教室一向安静得出奇,只有纸张沙沙摩擦的声音,放眼望去,众人都埋头于堆叠书简的一隅书桌。 只是张学究一反常态,姗姗来迟。 学子们纷纷停下手中的事,抬头看向她。从她的视角看来,这一张张脸尚且稚嫩,眼神蓄满了纯净的渴望。只为求知,而不为俗世所染。 却不知,经历这场来自朝堂争权的黑色风暴后,他们的道心能保持几分。 大周律令,适龄儿童,不论性别,不拘贫富,平等享有修习的权利,方式有三种:官学,私学和义学。 以三大书院为代表的官学*,属朝廷督造,每年朝廷统一拨款以供经营,部分还受民间捐赠。但如今君王式微,书院院长都被换做宰相董隐的走狗助他敛财敛权,原本免除的学费竟又开始大肆征收。这些书院掌握着大周最核心的教育资源,源源不断为他提供才学卓越的勋贵,以此形成庞大的势力集团,将一众与他异心的寒门学子隔绝于权势之外。 私学则不甚统一,有地方士绅捐赠而建,有地方官员组织督建,也有家族族学兴起后挂名向外招生的。既有像官学一般教授通项主面向入仕的,也有只教授商铺经营,针线绣法这类专项面向营生及特长的。因学费不菲,受众多为富商权贵,以习得技艺继承家业,或兴趣使然只为欢心。 义学为民间自发组织的慈善讲堂,但因师资有限且质量良莠不齐,多是免费教授穷人识字,鲜少能精研治学被选拔为官。 而众人现在所处的小书院隶属私学,又称专项研习,多为突击备考而设。因开办时间短、规模小、教学精而得名,相应的收费也高。明进在京中算得上有名,之所以能成绩斐然,是因为教学内容精准针对考题。至于为什么能押上,此中玄妙不言而喻。 于是一有风吹草动,便能很快知悉。今日午间得到的消息,时评将增设一新题型,名为“锲志*”,即要考生表露心志,显示忠心。说得好听,不过又是恭维王室、恭维董贼的把戏罢了。以前只道他昏聩,不想还恬不知耻,妄得人心。 大周昌荣百年,政权竟握于此种败类之手,简直荒谬至极。 可乱世法则,胜强权者,唯比之更强;获强权者,必亲于掌权者。以卵击石,无异于飞蛾扑火,最好的结果不过玉石俱焚。拯救王朝的希望落在这群少年人身上,他们只有在这场恶战中胜出,才能进入追逐权柄的赛道。至于谁能功名兼收,是成为惩奸除恶的义士,还是党邪陷正的小人,亦或是冷眼旁观的看客,便全凭个人了。 师也者,教之以事而喻诸德者也*。她为师一天,应始终顺承这份育人育德的本心;她为大周子民一天,应为它的安危做些什么。 下定决心后,张学究回视众学子,神情庄重而肃穆。 “刚得到讯息,时评新设了一项题目,拟称‘锲志’,即阐述自己学为何愿,志在何方,忠于何人,意行何事。” 裴思君松了一口气,她道是多难的题目,不过抒情而已。她曾读过不少古册,名家作中不乏致谢颂恩,可信手拈来。 其余富贵子弟也松了口气,环境使然,于人情世故不说深谙,至少也熟悉。世家间的联系盘根错节,他们共担风险同觅利益,得以代代流传繁荣千秋。要经营人脉、维持交际,说一口漂亮的场面话是必修课。 有大胆的嬉笑着直言:“学究莫愁,褒奖之词我们最拿手,定夸得考官是心满意足、心花怒放!” 台上的女人并未松神,仍庄重道:“我知晓你们能自如应对出于朝廷需要的抒心叙志,也清楚这道题对你们而言不过送分而已。” “所以我今天不讲答题,只讲‘窥心’。” 她边说边走到人群中,娓娓道来:“一个人的心,是其思与情的本源。探寻自己与他人之心的所思所感,是人身处世间的必由之路。” “但勘破人心绝非易事。这世间,就是一个由真实与虚幻织就的网,人的言语、行径、甚至外貌,事的前因后果,是非对错都可能出于善意或恶意而作假,只有人心展露真实。每个人都应该拥有一杆秤,在观察世界时去衡量,是否有违旁人的心,有违自己的心。” “学生有些迷糊,既然人心难测,又怎知事实对错从而衡量呢?” 这番话甚是深奥,弯弯绕绕的难以理清,有人出言询问。 张学究微笑着向他道:“解铃换需系铃人。便用你的思与情,去审视你所观察到的。” “你们如今读书,领悟先贤哲思,也接受着来自我与同窗的经历和观念,已然成长出属于自己的理义准则。可从外界获得的道理与判准一定可行吗?一定合理吗?你们方才讲到擅于褒奖溢美之词,这些话,是与你观察所得相符的吗?哪些出于你的口,哪些出于你的心呢?你或会说,我清楚我的心,但情形所迫,我不得不违心。何况一贯如此,大家心知肚明场面话的真假,不会放在心上,亦不影响实情。” “而这一贯如此是由谁开始,又由谁规定,竟无人质疑过。” “如果规则始于执策者私有的恶意,而又始终无人打破,那么虚假的、错误的理义也会被当做真实的、合理的而沿袭下去,让作恶者惯于作恶,受害者惯于容忍。我们是如何一步步屈服于“违心”的,这需要你们用一生的时间不断思考、修正。” 少年人并不乐于接受说教,此刻却都像是受到了极大的震颤,不再是适才玩乐之状,纷纷正襟危坐起来。 短暂的沉寂后,有人试探着出言:“学究的意思是,不要盲目跟从世人推崇的处世之道,大家都默认接受的,可能并非是正确的?” “不错,若你有心推敲,这并不难发现。多去看些日常之外的千红万象,或会对身处的世间有全然不同的认识。” 那学子点点头,又道:“学生明白了。可思尚且能以理义判断,情之于心又如何解?人非木石,难免徇情做些道理之外的事。” 裴思君迫切地想知道答案,她已在这场围困中踌躇许久,精疲力竭。 女人回到台上,望向窗子以外的一团绯色,似也陷入了迷茫。她语气很轻,呢喃般开口:“是的,红尘之系避无可避,我只能从我有限的经历给些建议……” “如若怀着真挚的渴求,而那渴求益于自己无害于他人,那便去做。彼此相亲或相恶,却皆为情而变,恐落得两两相愧。” “ 6. 第六章 《韶光赋》全本免费阅读 [] 自那场秘密又短暂的交谈之后,裴思君开始在算术一门加倍付出。 不再终日惶惶、瞻前顾后,她很认真地听课,不急不躁跟随师长的步调推进,遇到难题也不再逃避,经过几次夜里鏖战竟有些上瘾,从中尝出趣味来。虽然时常感到疲惫,但只要她回头,总会看到少年朗目疏眉,含着一种对治学近乎虔诚的专注,仿若世外之人,难以企及。 可他优秀又漂亮,看着冷淡实则善良,重要的是,他懂她。 她的犹豫,她的艰难,即使他们并无很多交情,他却知道,并且帮了她。 于是夏花绚烂,情窦初开。 晨光洒在路上,清和犹在,芳草不歇*。裴思君渐渐习惯了早到,也习惯了与老头会见。 “裴丫头近来勤勉,这些题做着不难吧?”李学究接过题目,翻看中随意问道。 “嗯,刚上手还不太熟悉,多练练就好了。” “嚯”,老头伸手在纸页上指了指,“都学会用移接法啰,我课上当做拓展去讲,你一直皱着眉,还以为没听懂呢。” 他抬了抬眼镜,笑呵呵向身边的女孩道。 听见表扬,裴思君不由在心中发笑:几日而已,不光题目,就连老头也变得慈眉善目了。 不过她在课上皱眉,是真的没听懂。这道题她开始并非用此法解答,能把它列出来,全凭她的阿姊落英。 落英长她两岁,自家贫寒但勤勉好学,是玉华街上济学馆中珞珈夫子的爱徒。景和元年她父亲犯事下了狱,母亲则顺势彻底挣脱了婚姻的囚笼,抛下女儿独自远走,无人知晓她的去向。彼时裴家尚有宽裕,谢芸瞧落英可怜,便做主收留了她。落英勤快,进学同时也帮着照顾尚且年幼的裴思君、帮衬谢芸看管铺面,很是辛苦。 所幸皇天不负有心人,落英和裴思霁都考入了恒远。彼时学费还算得上公正,珞珈夫子又自掏腰包给她补贴,两个孩子便顺利入学。落英终于卸下杂物负累,并得了应允——只管安心读书。虽然此后裴思君很久都见不到落英,可她常寄信回来,细细讲述书院日常与所学,学年结束归家之时会带回亲手所制的香囊手帕……在裴思君心里,落英就是同阿兄一样,可以亲密无间,推心置腹的,她的亲人。 依裴思霁在信中所言,她认真看了他们留下的手记。相较于不喜抄题又经常跳步的阿兄,还是阿姊事事详尽的风格适合她。这道题很古老,翻来覆去考过多次,在落英的手册中都有记录。她仔细研究到半夜,终于搞明白了。 还忽然忆起从前老头常挂在嘴边的“现在不懂也无妨,过两天你们自然就会了。” 她那时只觉得“自然”就是听了课、做了题,可发现不会的依旧不会。如今才悟,“自然”是理应去做,而非凭空去等。一直都是她会错了意。 因此这几日课上,裴思君一改昔日得过且过的作风,在没听明白的地方做标记,下课后研究,如果解决不了,第二天就询问老头。如此这般,做题速度也快了许多。 她头一次这么早就完成练习,正要拿上台去。老头正坐着喝茶,前门却突然被推出了缝隙,探出一个脑袋招呼着,他很快放下茶盏,快步跟了过去。 干等着也无事可做,裴思君便尝试用不同的方法,将题目又做了一遍,顺带自查。两道题过后,李学究终于回到教室,不知得了什么好消息,满面洋溢着喜色。 “大家注意,刚刚得到消息:惊澜帝姬将资助在三大书院的入院测试中排行前五的女学子,在其中选拔出一合心之人作她伴读,余者亦可在结业后被授予官职,成为女官。有心者,当勉力勤学了。” 锦书路。 “阿媜,我没有听错吧,李学究是不是说了惊澜帝姬会资助入院测试中的佼佼者?”裴思君许久没有收到这样好的消息了,走在路上还一副犹恐梦中的表情,反复与宇文媜确认。 对方如前两次一般作答:“嗯,你没有听错。” “你说帝姬怎么会突发奇想在宫外找伴读呢?莫非皇城之内已无人可用了?” 这都是什么没头脑的话,宇文媜实在听不下去,遂停下步伐,双手搭在自下课就喋喋不休的少女肩上,将她箍在肘间,盯着她道:“莫胡言乱语了阿君,私谈宫闱是要被慎刑司拉去问责的。” “我知道你很激动,但你冷静想想,这事并不易成。帝姬金尊玉贵,身边侍从亦是非凡,却还是要在宫外纳贤,足见她的挑剔和苛刻。”宇文媜附上她的耳朵,悄悄说:“而且,我听祖父讲过这位帝姬的渊源,她的才气远胜当今圣上,在处政一事颇有天赋,只是先帝念她是女子,所以并未授位于她。” “但圣上对此似有很深芥蒂,近年他们兄妹二人关系更是如履薄冰。若真入了她麾下,还不知境况如何。” 宇文媜身在世家,消息比她灵通,是以这些密辛还是头一次听说。裴思君不疑这番话的真假,只是觉得,能在此时做出“资助”之举,帝姬应当是良善的正义之辈。 不过不管出于什么缘由,都意味着一旦她成功入选,不取分文也能进学,若有幸得帝姬青睐,便可直通青云、改天换命。虽然她如今尚达不到要求,可距离测试还有月余,拼力一战或有转机。这样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可不能错过。 “我省得,试试也无妨嘛。”裴思君将肩上那双手拔下来,顺势挽进怀里,“不说这个了,今日是重光节难得松快,晚上我们一起去看篝火会,如何?” “五月初五……对啊,今日是重光节!”宇文媜先是诧然,随即睁大了眼睛,雀跃道:“你不说我都忘记了,每年这时候最为热闹,还记得去岁抽中了水心帕,我喜欢的紧,却被表家姐妹要了去,当时难过了好一阵,也不知今年能否再遇上……” 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街口,宇文家的车架早已备好,二人相约同游后便草草分别。 于是万事俱备,只待羲和且没。 裴思君早早就出了门,却还是屡次滞于熙攘人潮,好不容易挤进京域时,暮光已逐上了天光——琉璃似的浮金嵌入霞蔚,残存的红粉与幽沉的天幕合璧,摇云映彩,沧波映天。 流转间,落日坠至孤岛中央的玄鸟身后,霎时间周身漆如玄铁,唯有双目灿若明珠。当最后一点天光也被海面吞噬,篝火便熊熊燃起,现出玄鸟九条繁密尾羽,雄阔如涅槃新生。 重光节,是大周的朝圣日。 相传姚氏先祖兴于耕织,年逢大旱,有女乞食。先祖见她瘦骨伶仃,以九种谷物遗之,孤女幸免于难,不多时竟幻化成一只九尾玄鸟,鸣聚云雨,天降甘霖解除灾患,并赠与先祖九种布匹。姚氏拜服于玄鸟尊下,遂刻玉雕于甘霖所聚的灵湖湖心岛上,并设重光节,取“苦渡长夜,重临明光”之意,由其后裔主持典礼,每年携大周子民朝拜,以表恩重。 裴思君赶进包厢时,酒菜已经备齐。窗前有人金雀钗头,青丝如泻,她闻声回首,推了酒盏招呼道。 “一两千金的邀月醉,你有口福了。” 京域名流,酒楼秋月白的头牌,裴思君只在济学馆旁的一掬水酒庄听说书大爷讲过。 怎么说来着? “玉液琼浆邀寒月,月华如练浸银樽。清香清齿清离怨,醉月醉心不醉人。” 何其有幸,能亲尝名酒。精巧厢室内,酒香缠绵着花香,二人举杯相祝。清酒入喉,辛而不烧,只觉万籁俱寂,事事方休。一饮而尽后,裴思君两手抓着酒盏,缓缓问道。 “阿媜,这酒”,她扣住杯沿,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露出些许局促。 “真的要一千金吗?” 宇文媜看她认真的样子,捧腹笑道:“邀月醉的一两千金,是说喝了一两酒的快乐胜过拥有千金,否则一两千金的酒,皇家也喝不起呀。” 裴思君松了口气,又觉羞赧,二人便闹作一团。嬉笑间,阁楼之下有人声鼎沸,无数孔明灯一齐飘向高空。 朝圣典礼开始了。 翻飞的裙裾掠过层层阶梯,两个少女一前一后牵着,在人群里穿梭,挤到了篝火祭台前排。映的脸颊都是暖暖的橘红,瞳仁里有火苗在跳动。篝火后的高台之上,有一男子,冕服巍峨,玄衣纁裳,金丝玉缕,正是当今圣上姚绍。 他坐在高台中央的紫檀嵌九谷图宝座上,左右有一男一女二人坐其下首。男人看着上了年岁,长得大腹便便,依稀能从横肉间辨出一双细眼。那女子则年轻很多,约莫十七八岁的模样。 7. 第七章 《韶光赋》全本免费阅读 [] 卓珩亦的袖摆上还有刚刚被她推搡出的褶皱,两人大眼瞪小眼了片刻,又不约而同低头笑了起来。 “也来这里放灯?”裴思君点点头,回道:“你在此处很久了吗,已经放过了?” “正要放,就被你挤走了。”这话本是事实,可落在怀春少女心里,不免觉出几分委屈。 她暗叫尴尬,无措地垂了头,把玩手里的荷花灯。少年看她不言语,又瞧向她身后空空的夜色。 “怎的一个人来?你爹娘呢?”今日人多,近年来城内又不甚太平,夜已渐深,女子孤身在外,合该小心些。 见少年不再追究方才的无心之举,裴思君又扬了脸,露出一双灵动的眼睛,轻快回道。 “原本和宇文媜在一起跳舞的,她不小心被弄污了衣裙,又没带替换的衣物,便回家去了。” 眼前似湖水般潋滟的眸子,仿佛生来就有影响他人的能力,只消几眼,就叫他也觉得轻快。 “所以你因为没玩够舍不得回家,就留在岸边放水灯?” “怎能叫没玩够”,少女扭捏,面上飞起浅浅的红晕。“一年一度的重光节……我,总要把习俗都做一遍啊。” “嗯,所以你就跳了舞,等在这里放完灯,还要去猜布?”少年弯着唇角,花灯的暖色烘在脸上,能看见细细的绒毛,衬得他分明的棱角也柔和了些。 话音刚落,前头忽的有人放完灯离开,空出一个缺口。裴思君连忙提了裙摆窜过去,看到身后的少年跟上,她才放心地蹲下,拿出袖中的愿笺,卷起来放进花心里。 “嗯,阿媜说她去年得了一方很可心的帕子,名唤水心,后来被旁人要去了。我便想去找找,若能寻到,她必会欢喜。”她一边说着,一边拨开莲花花瓣,露出灯芯。适时有火折递过来,湖上便有菡萏悠悠。 男子纤长的手指握着火折,也燃了自己的花灯。烛火颤颤,指节透着温柔的粉。 他也将自己的花灯放进湖里,稍一侧头便看到姑娘蓬松的发顶,教他将心事自然吐露:“千帆竟过夜换明,祝君如意。” 闻言,女孩抬头看向他,眼里映着自己的面庞。 “同喜同乐,也祝你称心顺意。” 他想起女孩适才所言,便又道:“我还未猜过布,可否与你同道?” 裴思君脊背一僵。 大周民风开放,男女之防并不甚严苛,是以亲友同窗间同行也是寻常之事。只是来自眼前少年的邀约,总归与旁人不同。 她很快镇了心绪,回应道:“好啊。” 两只红莲在湖中相倚,呼吸间酒气上头,在空气里弥散,不知醉了谁的心*。 从岸上离开,二人并肩走在京域中街上,虽是夜里,却因着灯明火亮,有种白日没有的孤独狂欢之感。很快到了活动处,各色布料铺满了整个长桌,许多穿着统一墨色装束的侍从有条不紊组织着,或将布料码得整齐,或在参与者前后指引。 一侍女正捧着几叠精致帕子,交由铺面最深处一男子检阅。他带了面具看不清容貌,只有发顶的银冠时不时闪烁。 传说中玄鸟赠予姚氏先祖九种布匹的制法,这九种布匹功能各异,帮助姚氏渡过那段艰难的岁月,意义非凡。而随着织布技艺的成熟,布匹生产的规模得到扩大,成功出口境外,近至毗邻的庆济、仪国等,远至西域东洋,为大周积攒了一笔丰裕的财富。 为纪念玄鸟相赠之恩,大周女子从小就被教导织布,男子纵然不懂织艺,也被要求识得布匹。只是最初的九种制法已被不断改良创新,衍生出近百种更精良的料子,而织布识布的传统也被念书认字的开智需要逐渐取代,若非以此为生,还真不易分辨出布匹的不同来。 东西两侧各排了两条长队,分别对应两种猜布方式。 东侧为“目辨”,即用肉眼分辨随机的三十种布料,只能看不能摸。西侧则为“触辨”,通过蒙眼触摸,识出随机二十种布料,或有几面相同,或全然不同。只有在规定时限内成功猜对所有的布料,才能获得奖品,自选一件方帕大小的名贵布匹。 裴思君向卓珩亦讲解了规则,二人见队列冗长,遂分头行动。裴思君去东侧看布,卓珩亦去西侧摸布。 队伍龟速移动着,等待许久,终于排到了裴思君。 她很快上手,轻松猜过前几种,后面几种布料花色愈发繁复,她渐渐力不从心,降低了速度。 无他,论出身,她根本接触不到那样名贵的布匹。虽说谢芸娘家从商,经营的正是布面生意,但因规模尚小且主要面向普罗大众,是以她熟知的只是民间通行的基础款。 她不自觉蜷了手指,看到烧的只剩半截的香,又看看剩下的十几种未知名字的布料,心中遗憾万分。 怕是不能帮宇文媜拿到心悦的水心帕了,那她还能做什么去还那顿盛宴的人情呢? 发愁之际,身畔却传来一阵凛冽的清香,干净如薄荷。卓珩亦不知何时过来的,一手背在后腰,袖袍宽大,露出木色匣子的一角。 “很难?”他看女孩踌躇,不由问出声。 裴思君未曾想他这么快便结束,闻言便拧眉点了点头,伸手指指面前的一排华贵布匹,声如蚊讷。 “这些,我都没见过。” 对方了然,向一旁的侍者询问:“我与这位姑娘一道,可否帮她答完剩下的?” 侍者似第一次收到此种要求,她歉意地回道:“抱歉公子,奴刚来不懂细则,烦请稍等片刻,待奴问过指挥大人。” 侍者很快回来,盈盈笑道:“指挥大人应允了,只是公子要与小姐共享一份奖品,若这位小姐同意,自然是没问题的。” 裴思君很爽快答应了。 送上门的好事,不要白不要。就算不能送给宇文媜,自己能分一半留念也是极好的。 于是少年细细观察起面前的布料,不多时便一一报出布名。 “燕羽觞、重莲绫、浣花锦、香云纱*……”他答得很快,仿佛已阅过千遍,不消思索便能报出。 结果自然是全部正确,裴思君自知沾了同行少年的光,便将选择权交给卓珩亦,表示随他心意,她能分到一半已很开心了。 少年视线在托盘内逡巡良久,选择了一方重莲绫。 帕上有重重叠叠的莲花,花瓣轻柔舒展,在灯下散发皎皎流光,仿若水中仙子。针脚细密,小小的一片躺在方形匣子里,俯身轻嗅,有暗香浮动。 少年接过匣子,又从袖袍中抽出一个放在手上,只待有人将其拿走。 卓珩亦向女孩抬抬手,“谢谢你带我来这里,游戏很有趣,这是谢礼,还望你莫嫌弃。” 裴思君受宠若惊,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只要一点就行了。这都是你赢的,何不自己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