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乱臣(双重生)》 1. 重生 《嫁乱臣(双重生)》全本免费阅读 [] 昏暗的牢房之内,唯有油灯上跳动的火焰施舍着微弱的光亮,牢狱深处,犯人的哀嚎不绝于耳。 血腥和潮湿腐败的味道交织在一起,冲进楚照槿的肺腑,引得她阵阵呕吐。 这里是皇城下的地牢,此处被关押之人,都是大鄞十恶不赦的囚徒,最终下场无一好死。 楚照槿刚领略过此处的酷刑,囚衣先是被血浸湿,干涸后与皮肉粘黏在一起。 她趴在脏乱不堪的地面上,每动一下就牵动着满身鞭伤,剧烈的疼痛下连呼吸都显得那么艰难。 楚照槿已经顾不得此处的地面是否被鼠蚁臭虫爬过,又沾染了谁的血污。 冷汗淌过脸上的伤疤,流到唇边。 她舔了一口,缓解了口中的干涩,唇舌间蔓延着令人作呕的腥甜,恨意涌上心头,化作一口黑血自喉间涌出。 楚照槿扯着嘴角苦笑,她屈指数着,恍惚之间,竟已有三年了。 她没能为国报仇,下到黄泉去,是否会让萧国的父王母后和子民们蒙羞? 三年前的画面浮现在眼前,这是她长久以来无法忘却的梦魇。 那日天气晴好,风平浪静,她在海边的白沙滩上为母后挑选了最漂亮的贝壳,用披帛小心兜在怀中。 楚照槿希冀着穿过那条海边直通宫廷的密道,她会把这些贝壳在母后面前摊开,母后就会像往常一样,嘴角露出温和的笑意,然后将她搂在怀中,在她面颊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王宫之内拘不住她,这条密道,就是父王母后骄纵着她,特意命人修建在寝殿的博古架后。 密道的另一边,南溟碧海与天空交汇难分彼此,海风夹杂着水草的咸香拂面而来。 楚照槿正准备从密道口钻出去,还来不及反应,突如其来的力道将她推入了密道之内,她跌坐在地,贝壳碎了满地,锋利的边缘扎进她的掌心,刺痛像是某种无声的警醒。 推她的不是旁人,正是平日里疼她宠她的母后,密道外杂乱的脚步声随即传入耳中,她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密道口那扇熟悉的小门紧闭着,透不进一丝天光,楚照槿慢慢伸手覆上去,在小门的另外一边,另一只手掌也贴在同样的位置,想把手心的最后一丝温暖传递给她。 母后与她做了最后的诀别。 楚照槿记得母后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依然温和慈爱,就像南溟向白滩荡漾而来的海浪。 母后说,不要出来,朝着南溟海边走,不要回头,海神保佑,她的女儿会平安幸福地活着。 “大鄞堂堂大国,竟如此卑劣无耻,借出使之由侵犯我萧国国土!摧折我萧国骨气!” 母后的声音再次响起,那是玉石俱焚的决绝。 明明是静谧的密道,楚照槿的耳边却响起惊涛骇浪,她能从母后的字字句句中窥见危险,她颤着手将密道的门小心拉开一条缝隙。 楚照槿没有记下所见大鄞军士的样子,后来梦回之时,脑中浮现,是一张张恶魔的嘴脸,他们张狂大笑,俯瞰着她宛若蔑视着一只蝼蚁。 他们说,灭萧国这样的弹丸小国,鄞军不过用了一个时辰,入宫杀萧王也在须臾之间,如此还跟大鄞谈什么骨气。 母后趁其不备,拔剑而去,在长剑刺进大鄞将军心口的瞬间,无数利剑也刺破了母后的胸膛。 利剑拔出之际,母后温热的血喷洒在她背后的博古架上,也穿过那小小的缝隙溅在楚照槿的唇上。 萧国王后的尸身就倒在那排博古架前,染血的华服遮蔽住密道的痕迹,她至死都没忘了用自己的尸身去保护自己的孩子。 楚照槿忘了自己是如何从密道逃出来的,海风像刀一样划过面颊,也吹散了她身上淡淡的血腥味。 她还攥着贝壳的碎片,坚硬的一角扎入她的手里,血珠凝聚成一团,滴在海边的白沙上。 海神的保佑不做数。 父母惨死,萧国亡国,她踩着亲人和子民的骨血苟活,有什么资格平安幸福地活着。 - “娘子,娴妃娘娘让奴婢给你送东西过来。”牢狱的门从外面打开,进来的是位年轻的小太监。 往事冲淡,楚照槿缓缓睁开眼睛,认出了来人。 是娴妃身边的人。 她声音沙哑,喉间还残留着苦涩:“我犯了弑君的死罪,旁人皆对我避之不及,唯有娴妃娘娘还记挂着我。” 为报灭国之仇,楚照槿不得不入宫为奴为婢,可惜世事弄人,竟让她功亏一篑。 小太监将鸩酒放在楚照槿身边,叹了口气,心想她竟还被人灌了坏喉咙的哑药。 她的声音一向清婉动人,如今下狱,后宫中有人以此报复也是再正常不过。 他开口:“死罪难免,救娘子是不能了,娴妃娘娘让奴婢买通了地牢里的人,才将这壶鸩酒给娘子送过来,让娘子能去得好受些。” “娴妃娘娘她......”楚照槿的眸中生出点点泪光,她撑着墙坐起来。 小太监连忙上去扶着,明白了楚照槿的意思:“娘子先前毕竟是娴妃娘娘的身边人,开春了才去了圣上身边伺候。娘子只管安心地去,娴妃娘娘不会有事,娴妃娘娘说她记挂着您的好,这些是她应该做的。” “劳烦公公了。”楚照槿垂头望着眼前空空的银杯,莫名生出几分荒唐来。 娴妃竟是真的以为她出自真心,深宫之中举步维艰,她又背负着家仇国恨,她一个小小的宫婢难成大事,拉拢娴妃只为利用。 事到如今,娴妃不仅不怪她,还来送她一程。 她挪动着双膝艰难跪拜:“罪人楚照槿,叩谢娴妃娘娘垂怜。” 小太监走了许久,楚照槿才拿起眼前的酒壶。 琥珀色的酒液从壶嘴处涌出,落入杯中时溅起一层层涟漪,扑面而来的辛辣味刺激着她的鼻腔。 楚照槿端起酒杯,酒液澄明,映照着她的狼狈不堪。 回望自己这一生,一事无成荒唐至极,普天之下比她命运多舛之人或许找不出第二个。 砰! 人在将死之际,神经总是脆弱,楚照槿被这关门声吓了一跳,连着手里的酒洒了满地,银杯从手中落下,坠在地面发出一声轻响。 上苍好似真的回应了她的诘问。 旁边的牢狱空了几日,今日倒是进来了一人,确切而言,他是被那些酷吏扔进来的。 男子高大修长的身形倒下,一动不动趴在脏乱的茅草上。 楚照槿侧头过去,眉心跳了跳。 此人是坠入血污的堕仙,刀锯地狱里受刑的邪魔。 他的上衣被人剥去,皮肤一寸寸皲裂开来,露出血红的筋肉,下身的衣料也已经被鲜血染得猩红,全身上下像是在血里浸过。 即便如此,那张苍白的侧脸依旧出尘,眉眼修长舒朗,恍若雕刻,高挺鼻梁下抿着的唇绷成一条直线,看不出任何情绪。 或怨愤,或悲恸,或绝望,都没有,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长睫之下紧闭的眼睛在泣血,他被挖去了双眼。 楚照槿认得,他受的刑罚是凌迟,也认得,他身上的衣料,除非王公贵戚不能有。 奈何她在狱中多日,已不知长安城中的哪个钟鸣鼎食之家生了何等变故。 “你觉得我此般很好看吗。”男子缓缓开口,语气淡淡,嗓音仿若来自尘世之外。 楚照槿以为他已经死了,被他这样一问,心不由悬起来:“抱歉,我本无意冒犯。” 一个被剜去双眼的人,竟察觉到了她的目光。 楚照槿没精力再想,探身捡回银杯,正欲给自己再斟一杯,须臾过后,整个尘世都要与她无关,一个囚徒再有泼天的能耐,也是同她一样的将死之人。 “害怕吗。”那人再度开口。 楚照槿斟酒的手颤了颤,怔怔地望着他,未发一言。 “我问小娘子,我此般不人不鬼的模样,你害怕吗。”他从地上起来坐好,姿势端正,举止从容。 若非身上那些溃烂的伤疤,男子绝不像是一个受过酷刑之人。 他不疼吗? 楚照槿在讶异之余应声:“你我都是罪大恶极的将死之人,死后是要下地 2. 偿命 《嫁乱臣(双重生)》全本免费阅读 [] 楚照槿被侍女伺候着梳洗,青丝由珠钗绾起,发髻后系了条绣着桃花的发带。 修长白皙的肩颈由半袖坦领不多不少地显露出来,鹅黄的襦裙勾勒出窈窕的身形,团花织锦的花纱在胳膊上静静搭着。 腰间,鎏金银熏球里的白烟渺渺升起,在触到少女衣袖的瞬间碎开。 王后替女儿点缀花钿,看着少女清新秾丽的面容,她不知怎么心里就苦涩起来:“若是不想,你不必应付那小侯爷,任凭是什么王公贵戚,哪怕跟大鄞撕破了脸皮,只要我女儿不想嫁,谁也不能强迫了去。” “嗯。”楚照槿忍下泪意,眼睛里蒙了层淡淡的水雾,“可是母后,萧国为大鄞外藩,事关两国联姻,影响邦交国运,我既是萧国公主,就该面对,若是躲在母后与父王身后,便是愧对萧国子民。” 王后瞳孔微怔,放下手中的笔,忍下心中难以说清的异样,打趣道:“本宫还以为自己的女儿是个只知晓玩乐的小泼猴。” “我总不能一直是个孩子吧。”楚照槿歪着头粲然一笑,挽起王后的手央求道,“母后,小寻该去见一见风雨了。” - 萧国大殿。 “本王只有这一个公主,便是最好本国的儿郎有意求娶,也难得本王青眼。大鄞有联姻之心,却无诚意,区区小恭靖侯也敢生出觊觎萧国公主的心思。” 萧王将酒杯重重磕在桌上,力道带着酒水溢洒而出。 “王上言重了,小恭靖侯尚公主之心天地可鉴,并无不敬之意。” 清冽的男声传来,语气淡淡,平静的尾音抹去本就若有若无的情绪。 楚照槿走到在大殿外,听到的便是如此争执。 通传的人被王后拦下,给了楚照槿最后思索的余地,若是她迈进这殿门,萧国不给出大鄞一个明确的答复是不能了:“确定进去吗?” “要进的。” 楚照槿抬了抬手,将小臂上的披帛抚平,跨进了殿门,“大鄞使者远道而来,本宫作为公主有失远迎,诸位莫怪。” “小寻?”王座上的萧王皱了皱眉,“你怎么来了。” “父王。”楚照槿礼毕起身,将殿内的使臣环视一圈,目光落在其间唯一的少年身上,“儿臣听说大鄞有个不知轻重的小侯爷想求娶我,故此过来看看。” 少年位列众使臣之首,金丝面具掩去半边面孔,一身锦衣矜贵非凡。 楚照槿依稀记得,上一世来访的使臣之中,并无此人。 “方才的话,是你说的?”楚照槿迈着步子走过去,立在那少年身前。 少年面具下的神情闪过一丝不悦,随即一如往常无波无澜。 他朝楚照槿郑重行礼:“是臣使所言,大鄞小恭靖侯有意求娶殿下,可惜小侯爷此时正领了皇命戍边,不能亲来,只能由臣使代为通传,望殿下莫怪。” 楚照槿看见面具下那双清亮的眸子,不知怎么有些恍惚,有些许记忆从脑海闪过,却不能抓住:“你是何人?” 少年薄唇扬笑:“臣使,大鄞鸿胪寺少卿顾衍。” “父王,儿臣失礼,大殿之上,想亲自问大鄞使臣几个问题。”楚照槿转了身,对萧王道。 萧王心里生出些许宽慰:“今日事关于你,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父王不会拦着。” “谢父王。”楚照槿转而与面具之下的那双眼眸对视,“顾使君,本宫想问的第一个问题,既是两国联姻,大鄞想在本宫的嫁妆里看到什么呢?” 一国公主的嫁妆,不同于寻常世家大族的女子,金银珠宝锦缎华裳必不可缺,却远远不止于此。 她出嫁时的一部分随行币物实为藩国进贡,是萧国作为外藩向宗主国大鄞虚心臣服的证明。 上一世萧国之所以惨遭灭国,就是位于南溟航海要道,富庶太显,招致大鄞疑心和觊觎。 这一世,虽事态发展出乎她的意料,但有小恭靖侯借求娶之由委婉表明大鄞之意,对于萧国来说这是好事,亦是暂时保全的机会。 不知怎么,楚照槿竟对这位未曾谋面的小侯爷生出几分感激来。 “萧国一半的国土面朝南溟,海域以东可至天罗,以西所临安南,可谓诸国必经的海上通衢,仅凭一年关税,就可让举国上下衣食无忧,路无饿殍,家无病弱。” 顾衍话锋一转,“只是萧国这样的安定,靠的只是是自身吗?若非大鄞庇佑,萧国民少,不成行伍,必然招致他国觊觎,又怎能成为圣人口中小国寡民的理想之邦。” “臣使以为,萧国当免除大鄞海商之关税,以表感恩臣服之心。” 王座上的萧王、殿上的萧国大臣,脸色已 3. 良善(修) 《嫁乱臣(双重生)》全本免费阅读 [] 萧王朝楚照槿摆摆手,示意来他身侧落座:“本王的女儿不想嫁,此事诸位使臣便不必再提。” 萧王本就不愿将唯一的女儿作为两国联姻的筹码,只求她嫁得心中所爱之人,在他的庇佑下幸福一生。 “我们特意远道而来出使于此,宗主国向你小小外藩低头,低声下气求娶公主,还不够吗!”一名大鄞使臣怒发冲冠,厉色而语。 “王上,公主及笄已有两年,正当婚嫁之龄,传言小恭靖侯年少承袭父亲爵位,战功赫赫,人品贵重,想必公主远嫁,也定会好好待她。”萧国大臣进言道。 “王上,公主在其位,便要护佑萧国子民平安,王上不能不舍。” “是啊,王上,公主这场婚事为国为民,王上不能偏私啊!” “恳求王上准许公主出嫁,促萧鄞两国结为姻亲。” ...... 像一颗石子落入水中荡起了阵阵涟漪,一时间,殿上萧国大臣皆跪地恳求。 楚照槿坐在萧王身侧,父王面色不改隐忍不发,但他攥着酒杯的指节早已泛白。 上一世灭国之际,父王是带着怎样赴死的决心呢? 她不曾知晓。 “够了!她是本王的女儿,是本王准许她遵从自己心意不嫁,若有人再多说一句,即刻下狱!”萧王将手里的酒杯掷出,在地上碎裂开来。 楚照槿看着破碎的瓷片,想到那碎了一地的贝壳,恍然觉得自己还有应该抓住的东西,萧国尚在,父母兄弟皆是平安。 那位远在大鄞边疆的侯爷,已经给了她最好的选择,不是吗? 只要她嫁给他,向大鄞表明萧国的臣服之心,她才能抓住她想要的。 “本宫答应小恭靖侯的求娶!” 少女的声音温和镇定,却依然有力,打破殿上的沉寂。 顾衍抬头,见恢宏富丽的藻井之下,少女的身姿显得那么单薄,寒眸里顿时生出些笑意。 楚照槿艰难起身,面向殿上的两国大臣,目光最终落到她最敬爱的父王身上:“父王不必为儿臣忧思,我愿嫁的。” —— 秋狝猎场。 利箭脱弓而出,雕翎在空中发出厉响,似长虹贯日射中两只鸱枭。 楚照槿走出幄帐,站在阳光底下拍手喝彩:“距上次王族秋狝,王兄的射艺又有精进啊。” 世子楚佑把长弓递给侍从,刮了刮楚照槿的鼻子:“数你嘴甜,这两只鸱枭就留给你做羽扇。” “王兄对我最好啦!”楚照槿揽着楚佑的臂膀摇了摇。 萧王后亲自给楚照槿系上襻膊:“大鄞的使臣还在那边看着呢,还跟个孩子似的,像什么样子。” 楚佑面色一沉,他身躯魁梧,神情冷下来颇让人胆寒:“管他们做什么,小寻是我妹妹,是萧国的公主,他们胆敢说三道四,我就让他们回不了大鄞。” 萧王附和道:“佑儿说得是,本王同意。” “王兄父王别气,我不管他们。”楚照槿嗓音清甜,在他们面前转了一圈,“我新得的襻膊,好看吗。” 楚佑宠溺点头:“我妹妹倾国倾城,穿戴什么都好看。” 萧王后笑道:“狩猎的时候小心些,别跟个泼猴儿似的到处窜。” “知道啦,我都来秋狝多少次了,每年都在这片林场,女儿熟悉得很。”楚照槿弯眸一笑,叉腰站在高台上,视线落到了大鄞使臣那边。 萧国王族于每年秋日都有例行的围猎,今年大鄞使臣出使来此,萧国也安排了他们的幄帐。 大鄞使臣于席间觥筹交错,相谈甚欢。 唯有一张桌案离众人甚远,孤零零落在幄帐最末。 戴着金丝面具的少年默不作声坐在那里,举杯独饮,面色从容,并未因他们的孤立而有半分的不悦和慌乱,毫无要加入他们的架势。 是和她在殿前对峙的那位使君,大鄞的鸿胪寺少卿顾衍。 顾衍倒酒的动作顿了顿,一道幽冷的眸光望过来,楚照槿移开了视线。 此次秋狝不同于往日,萧国和大鄞各分两队,要在这片围猎林场上一较高下。 场上萧国的儿郎们已经穿戴好了护具,仔细检查了弓箭马匹,围在一处相互打气。 大鄞的小恭靖侯要求娶宜泽公主,这场狩猎他们萧国的儿郎必须得胜,大展国威,不能让公主在萧国的地界上受委屈。 内阁首辅家的朱四郎见楚照槿望过来,举起手里的酒杯:“我朱四郎自小钦慕殿下,没能为殿下做过什么,愿今日秋猎得胜,为殿下赢得彩头!” “朱四郎,你自己献殷勤不带上我们,不厚道啊。”旁的儿郎推搡着他起哄。 “殿下别听朱四郎的,他射艺不精,殿下的彩头是我白二来赢!” “还有我!我为殿下猎只豹子回来!” 杂乱的声音传到幄帐里,顾衍拧了拧眉。 抬眼看,台上的小娘子端着酒杯,背后的赤色襻膊在风中似蝶而舞。 楚照槿笑着朝萧国儿郎们敬酒:“多谢,本宫只能以此酒勉慰诸位勇士。” …… 锣鼓声响,狩猎开始,萧鄞两队参赛人马箭已离弦,率先策马奔入林场。 其余王族众人紧随其后,楚照槿跟他们不一样,慢慢悠悠在后头跟着。 她为的不是磨炼心性意志,纯属是为了紧紧抓住能光明正大出宫解闷的机会,不用钻密道偷偷出去。 错过了这回,下回可得等一年呢。 前面的娘子等不住,在疾驰的骏马上遥遥招手:“殿下快呀!耽误得久了猎物都要被旁人抢光了。” “知道啦,你们先走吧。”楚照槿丝毫不急,她骑着自己的小矮马,缰绳松松垮垮缠在手上,拉都不拉一下。 抢什么呢,她不愿废这些力气,重活一世,最重要的是享受大好时光的每一个瞬间。 比如现在。 她伸了个懒腰,俯身拔下路边的一株野菊别在而后,眯眼看着林间落下的光线,日光落在头顶,烘得发丝暖洋洋的。 “这回我们就来好好治一治那小子。” 听闻人声,楚照槿环顾四周,在不远处看到了大鄞的几位使臣。 “我为官这么多年,竟比不上个攀附上了恭靖侯府的毛头小子,让他个面上有疾不能见人的东西携领出使。” “想必今日他是出不来了,还是你有办法啊。” 大鄞使臣们哄笑着策马而去。 楚照槿身材娇小,又骑着矮马,很容易在密林间掩去身形,并未引起他们的注意。 她想了想,循着大鄞使臣来的方向找过去。 “有人吗?” 耳边响起窸窸窣窣的响动,楚照槿还以为是窜过去的野兔。 “救……我。”微弱低哑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过来。 楚照槿跳下马,步入那片浓密的灌草丛,看见隐蔽在其中的深坑。 估摸着有两丈深,周围散落着不少石子荆棘,不难看出此前发生过什么。 这片是萧国王族的林场,唯在每年秋狝时开放,为保障王族安全,严禁任何狩猎陷阱,按理说不该出现这样的纰漏。 她眉心一跳,蹲在坑边望下去。 顾衍闭着眼睛,他的衣衫划破了几处,下颌擦破的伤口渗出血丝,荆棘上的尖刺插进他的手背,怀里好似护着什么东西。 玄色的衣袖动了动,一只毛茸茸的棕色小脑袋蹿了出来。 那是一只幼犬,它看见楚照槿高兴得摇尾巴,汪汪叫了两声。 顾衍意识回笼,移了移小臂,将狗儿掩进自己的衣袍,温声道:“别吵……我想办法带你出去。” 狗儿呜咽一声,用爪子轻轻挠了挠顾衍的脸。 楚照槿试着叫他:“顾使君?你能自己站起来吗。” 顾衍慢慢睁开眼,薄唇轻微扯了扯,“殿下,我能。” 他摸着小狗的头,下巴抵在它毛茸茸的脑袋上,“有人来救我们了。” 楚照槿抿了抿唇:“劳烦顾使君等等。” 所幸她为了滥竽充数,身上还带了狩猎的东西装装样子。 她把绳子在树上绕了几圈绑好,放了另一端下去。 顾衍吃力爬起来,把手上的荆棘拔下来扔在一边,在小狗腰上系了圈绳子,先把小狗送了上去,再自己出来。 楚照槿拽了拽绳子,小狗也在她身后咬住了麻绳,前爪并在一起撅着屁股用尽力气。 她“嗯”了一声,像是在给自己打气:“顾使君上来吧,本宫会拉住你。” 顾衍压着唇低笑: 4. 刺客(修) 《嫁乱臣(双重生)》全本免费阅读 [] “听说了吗,半月后公主就要远嫁大鄞。”萧国衣着的男子靠在桌上,开口满是酒气。 对面的人放下手中的长筷:“才知晓啊,你仔细听听,周围这几桌哪个不是谈论此事的。” 男子侧耳一听,还真是,兴和楼内的一层大堂里,千百张嘴都在言说萧鄞联姻之事。 兴和楼是萧国最大的饭庄,此间正是食午饭的时辰,大堂内座无虚席,若是有豪奢贵族愿一掷千金,还有二层的清净雅间供人赏味休憩。 “公子请,雅间给公子备好了。” 顾衍穿过人群,由小厮谄媚着请上二楼雅间,经过大堂时,听见那些言语,面具之下,神色淡淡。 顾衍侧目:“兴和楼的生意当真红火。” “公子谬赞,兴和楼开创起来有十一年了,东家白手起家,是投入了好大心血的。”小厮送顾衍进了雅间,顺手将门合上,“饭菜已经布好了,公子尽兴。” 待门外小厮的身影远去,顾衍低声唤道:“隐戈。” “主子,属下已经打探清楚。”隐戈绕过屏风现身,跪地叩拜。 顾衍瞥了眼桌上的菜色,未作停留,径直走到窗边的软榻上坐卧,扯了衣袍的下摆,翘起一条腿搭在榻沿上。 他阖眼,侧身靠在案几上假寐:“说。” “兴和楼的东家名为李同,当年朔州一役,他在援军之内官至长史,十一年前离开大鄞来到萧国,隐姓埋名开创了兴和楼。”隐戈将实情上报。 街上的叫卖喧闹扰了顾衍的清净,他眉心微蹙:“嗯,另一个。” “已经抓到了。”隐戈从屏风后拽出一名中年人,作渔人打扮,“他此前是朔州的一名低级将领,隐匿在萧国这些年,一直靠捕鱼为生。” 渔人手脚都被粗绳捆着,口间塞了粗布,跪在地上抖如糠筛,喉咙里发出求饶的呜咽。 “主子,此人如何处置。”隐戈拽起渔人的头发。 顾衍懒懒抬了眼皮,见渔人面如土色,他复又阖了眼睛,只做寻常,冷冷吐出几个字来:“剥皮,抽筋,沉海喂鱼。” 地上的渔人以头撞地,拼命求饶,绝望的眼里尚存一丝出于求生本能的希冀。 软榻上的顾衍未曾施舍一眼,语气懒散又冰冷:“若再聒噪,连着你父母妻儿一块儿杀。” 渔人顿时噤声,隐戈的寒刃已经抵上渔人的脖颈,再探半寸,他就要被挑掉脚筋。 “等等。”顾衍骤然开口,视线落在窗外,尾音里添了几分戏谑,“救你命的人来了。” 隐戈动作一顿,收起长剑入鞘,渔人如获大赦,瘫软在地。 顾衍的长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扣着窗沿上的雕花,薄唇勾起了微微的弧度。 他看着楼下的才子佳人,冷笑一声:“小恭靖侯的未婚妻,这是......在和旁的男人偷情啊。” 渔人茫然抬头,没听清顾衍这句话的所指。 “我给你个机会,萧国公主眼下就在楼下,你去杀了她。”顾衍来了兴致,面具之下,明眸熠熠。 隐戈会意,斩断捆住渔人手脚的绳子,抽出腰间的短匕,扔在他面前。 渔人不敢去看顾衍,迟疑着吞了口唾沫,颤颤巍巍地将手伸向那把锋利的短匕。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兴和楼下,长街之上,热闹如潮。 “表兄今日约我出来,可是有要事?”楚照槿掀开帷帽上的轻纱,侧头莞尔。 因着表兄赵叙文一早来了帖子,将她约在宫外,楚照槿防止被人认出来,着了身寻常衣裙,带了帷帽掩去面容。 赵叙文手心生了薄汗,耳廓有些发红:“我听说表妹要嫁人了?而且是表妹自己答应的?” “是,半月后出嫁。”楚照槿被摊位上的糖人吸引去目光,漫不经心应了一句,转而问商贩,“这个狐狸样子的糖人怎么卖。” 商贩将糖人捧上来:“小娘子,这个花样的糖人要两文。” 楚照槿正准备伸手去取被木签串好的糖人,却被赵叙文抓住手腕。 她愣了愣,颇感意外:“表兄这是......” “我知道表妹是不愿的对不对?表妹这样做是那些大鄞的使臣逼迫你对不对?”赵叙文攥紧楚照槿的手腕,让她面向自己。 楚照槿并不回避,只是赵叙文质问的一字一句,让她略微感到无所适从。 她知道,赵叙文是萧国人人皆知的君子,无论到何处都是端方有礼的,不曾出过差错,眼下难得急切,皆是出于对她的一份真情。 只是这份真情,她今生再也受不住了。 “表哥想多了,没有人逼我,是我自愿的。”楚照槿被他拽得有些疼,奈何赵叙文力道太大,她往外拽了拽,还是抽不出手来。 赵叙文没有心思听她的解释:“表妹昨日才应下此事,想来小恭靖侯的聘礼还未下。我明日,不,今日,就今日,我现在就进宫请王上赐婚好不好?” “还请表哥自重!”少女白皙的面容上浮现出愠色。 她本不愿出言伤害赵叙文,可赵叙文这句便是将两人之间的窗户纸捅破。 有些话不说清楚,是不能了。 赵叙文意识到自己的逾矩,连忙将楚照槿的手撒开,手尴尬地顿在半空:“抱歉,我只是......我只是太心急了。” 楚照槿暗自叹气,有些不忍:“无妨,这本不是表哥的错。” 都是命数使然。 他们自小亲密,青梅竹马的情谊是摆在明面儿上的,他的心意,她也一直知晓。 后来,在大鄞兵士踏平王宫时,不少萧国的宗族为了保全自身,向大鄞屈膝臣服。 这其中就有赵叙文所在的赵氏一族。 人在临死之际总有求生之心,楚照槿理解这些宗族所为,他们向大鄞低头,保下的是无数条性命。 她从未在心里给他们判下卖国求荣的罪名,但赵氏一族这一跪,就是跪在了她父母的尸骨上,连着跪倒了萧国的气节。 她不是天上普度众生的神仙,无论如何,做不到原谅。< 5. 中毒(修) 《嫁乱臣(双重生)》全本免费阅读 [] 扶苏官驿。 医正收好药箱走出房门,抚着白髯长须,眉心紧拧。 “如何,伤势严重吗?”楚照槿有些慌神。 医正叹了口气:“歹人是下了死手,此伤距离心脉不及两寸,若是再偏些,顾使君恐怕是活不下来。” 他顿了顿,“不过殿下放心,刀伤已无大碍,关键在于顾使君还中了毒,下官已施针逼出了大部分,余毒顽固,下官实在力不从心,得看顾使君能否撑过今夜。” “中毒?什么毒?”楚照槿侧了侧头,想到刺入顾衍身体的利刃,猜到是刀上淬了毒。 无论如何,顾衍不能死。 于情,顾衍救了她的性命,她不愿看着他为救自己而死。 于国,顾衍是大鄞的鸿胪寺少卿,若因出使死在萧国地界,这无疑给了大鄞皇帝出兵的理由。 这是联姻都抵挡不住的祸患,她不能任凭风浪肆意,她要保住萧国,保住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子民。 “下官惭愧,未有头绪,不好断定此毒种类,需得求访医书典籍才好加以定论。” 张医正咳了两声,脸上的皱纹揉作一团,他呵呵笑了两声,“失态失态,我年龄大了,夜间受不了风。” “医正仁心仁术,不必自责,今夜劳烦医正了。”楚照槿道。 “我送医正回去。”隐戈将目光落在楚照槿身上,“我家公子身体还虚着,身边不能没人,殿下宅心仁厚,可否替小人照拂我家公子一二。” 楚照槿略有迟疑。 她从不以世间给女子诸加的严苛礼节为圭臬,但深更半夜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的请托,她亦不会一口应下。 “是小人唐突,殿下不愿合乎情理,小人去劳烦别的使臣来也是一样的。” 隐戈叹了口气,“虽说各位使君对我家公子心有芥蒂,但同为一国朝廷办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想必不会趁人之危,行伤天害理之事,最多就是不好好照料,让我家公子难受些。” “并非是本宫不愿。”楚照槿被隐戈这一番推测说得放不下心来,最后一点迟疑也烟消云散。 顾衍这个走了小恭靖侯后门的亲信,若是此时难受,且不论萧国前路如何,等她嫁去了恭靖侯府,彼时在庄衍怀面前还不是她难堪。 再者顾衍因她重伤卧床,不论男女,只论救命报恩,她照顾顾衍理所应当,不能任由自己的救命恩人被旁人刻薄了去。 她可得好好看着顾衍,万万不能叫他死了。 晾顾衍不敢得罪自己的顶头上司,她留下照顾几刻钟,顾衍也不会蠢到把这件事拿到小恭靖侯面前招摇。 “你去吧,顾使君这里有本宫。”楚照槿进到屋内。 顾衍静静躺在床榻上,气息微弱。 半扇金丝面具遮不住顾衍苍白的面色,浓密鸦睫下的眼角微微上挑,平添几分寻常男子没有的妖冶。 偏偏他的轮廓分明,剑眉星目,生得一副极好骨相,万般病弱情态胜不过强势之色。 楚照槿不禁扯了扯嘴角。 没想到这人……还挺好看的。 可惜听说他年幼时患了面疾,从此唯在戴着面具的时候示于人前,若不曾罹病,不戴面具的顾衍定然更为俊美。 表哥是她见过最好看的男子,不知赵叙文和没有面疾的顾衍谁能更胜一筹呢? 烛心冷不丁爆了一声,楚照槿嘴角的弧度僵在脸上,她轻轻咳了两声。 想远了想远了,色字头上一把刀,莫要被男人的美色迷了心窍。 楚照槿取下顾衍头上的方巾,手心轻抚上他的额头:“怎么这样烫。” 小娘子俯下身时,顾衍闻到她身上散发着的澡豆香气,是栀子花香,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夏夜里随风摇曳的清幽皎白的花影。 他不是爱花之人,却喜好折花,手指捻过娇艳的花芯,捻出柔嫩花瓣的汁水,在两指间留下一抹暗含芬芳的水痕。 她身上生了层薄汗,那香气有些潮湿,若有若无,若即若离,是花影上笼罩的半分潮湿雾气。 随手绾的发髻并不精致,方才一路小跑时青丝散落了小半,此时顺着她的肩头垂下来,落在顾衍的鸦睫上。 轻柔的发梢触碰着顾衍的肌肤,酥麻的痒意引得他眼睫轻颤,却并不足以引起小娘子的察觉。 “顾使君,你可千万不能死啊。”少女自言自语的声音轻柔又细微,细细听来,还带着几分委屈。 顾衍在心里冷笑,这世上,竟还有人不希望他死。 那些对他的口诛笔伐犹在耳畔,那些泥潭般割舍不掉的记忆伴随着他直到今生。 惹得他眼睫发痒的发丝终于离开,不久又回到了原处。 重新浸濡过凉水的湿方巾盖上他的额间,驱散了高热。 心底一股莫名的燥热,不是出于病痛,而是源于隔着冰凉的方巾上方,小娘子指尖的轻柔触感。 双眼合上沉浸在完全的黑暗里,全靠触觉去感知一切,这不是他喜欢的方式。 顾衍压住心口的燥热,睁开眼睛,苍白的面色上流露出几分讶异:“殿下你怎么......” “顾使君,你醒啦!”楚照槿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脸上也笑开。 她笑的时候,嘴角两边会浮现出小小的梨涡,眉眼弯成了月牙更显得少女的娇俏。 顾衍逆着光看她,小娘子周身沐浴在暖黄光晕中,笑靥如花。 他敛了眸子:“不过是皮肉伤,殿下本不用挂怀。” 桌上的药碗里冒着热气,楚照槿用绣帕垫着,将药碗给顾衍捧过去,眼睛真诚地眨了眨,“顾使君救了本宫,是本宫的救命恩人,如今恩人危在旦夕,本宫亦不该做无情无义之人。” “臣使的举手之劳,殿下不必记挂。”他接过来,垂眸看着碗里黑色的药汁,映着他的面容。 在他的倒影旁,有一只小小的闹蛾在轻轻颤动,这是楚照槿的发钗。 顾衍勾唇笑了笑。 “顾使君笑什么?”楚照槿猜不出他的心思,心想他莫不是脑子被毒坏了 6. 真脏 《嫁乱臣(双重生)》全本免费阅读 [] “顾衍!”楚照槿不能再向外走一步,快步到顾衍身边,“张医正不是说已无大碍吗,怎会如此。” 张医正的医术享誉萧国杏林,若他都医不了顾衍,那还有谁人能医得。 隐戈:“劳烦殿下照顾我家公子片刻,我再去请大夫。” “好。”楚照槿的手掌一下下轻拂过他起伏的背脊,有些分明的触感透过单薄的衣料刺激着她的手心。 是无数凸/起的疤痕。 她的手指蜷了蜷,再次触碰时多了几分小心的意味。 瞧起来顾衍也是大鄞养尊处优的王公贵戚,鸿胪寺的人是文臣,他既没上过战场,身上为何会有这样多的伤疤。 楚照槿的裙摆和披风再一次沾染了他的血,在纯色的布料上分外刺目。 “你可有好些?快擦擦。”楚照槿将绣帕递到他唇边。 顾衍拉起袖口擦去嘴角的血污,将那方绣帕给楚照槿退了回去:“殿下,脏。” 楚照槿想顾衍所指是他吐出的血污:“人本就是血肉塑造,即是人,受了伤都会流血,有什么脏的。” “殿下,是顾某脏。” 中衣洁白如雪,顾衍看着袖间的血迹,想起了从前。 人皆有血肉,血自然不脏,脏的是他。 草原之上,雄鹰翱翔,而他不是雄鹰,是泥土中的蝼蚁,被人踩在泥里践踏,肆意蹂/躏,满身血污,那时候,他们对他说。 你真脏。 囚车的车轮碾过人声鼎沸的朱雀大街,行过长安城的一百一十里坊直至刑场,那时候他已经看不见了,人们将所有糟污之物扔进他的囚车,也听得见他们的怨怒谩骂。 你真脏。 血腥气裹挟着回忆里的恶心席卷而来,这些画面在他的脑海里封存了许久,偶然浮现便来势汹汹,像是把利刃要搅乱他的肺腑。 黑血又一次涌出喉间,小娘子的衣裙彻底脏了,身上没有一滴血不来自他。 楚照槿将顾衍扶在床上靠好:“我去给你倒水来。” 顾衍攥住她的手腕,是一种竭力的禁锢,眼底杀意弥漫,唇角的余血未完全擦净,在嘴角留下暗红的痕迹。 是她的话让他想起了从前过往,他便生出杀了她的念头。 小娘子脖颈的一侧从耳后垂落的青丝中暴露,白皙的肌肤上存留着他的血,应是他吐血时不慎喷溅上去的。 这点猩红刺激着顾衍的眼睛,他生出一股莫名的兴奋和玩味。 以少女白皙的肌肤为底,鲜血为墨,恰似雪地中绽放出的一朵山茶,娇艳欲滴,幽香暗送。 如此,会很好看。 楚照槿愕然回头看着被顾衍攥紧的手腕。 力道霎时松了不少,她收回手,目光移到顾衍脸上时,他在伤病之中眸光氤氲着病气,依旧温和而疏离。 恍惚间凤眸中闪过了别的情绪,楚照槿没有捕捉到:“何事?” 天色陡变,窗外大雨倾盆,狂风裹挟着海浪的咸送至屋中的每一个角落,风雨凌乱了窗棂外葱郁的芭蕉。 顾衍伸手抚上她的脖颈,他动作轻柔,指尖却带着力道,在那片白皙的肌肤上摩挲了一瞬后匆匆离开。 “殿下身上有顾某的血污,我帮殿下擦掉。”顾衍开口,话语里满是歉意。 仿佛方才的僭越完全是出于君子之心,无半分不该有的遐想。 “殿下的衣裙被我弄脏了,改日我还殿下一件新的。” “不必了。”楚照槿拍了拍身上的血迹并不在意,“本宫衣裙多得穿不过来,不差这一件的,顾使君快快好起来,性命无虞身体康健,便当做对我这条衣裙的补偿了。” 顾衍摩挲指尖,还残存着她的温度。 不仅是张会骗人的嘴,还是张会哄人的嘴。 “殿下很怕我会死啊。”顾衍问。 楚照槿给他倒的是驿站里的陈茶,平日里他不会让这样的茶汤玷污自己的口舌。 顾衍一饮而尽,茶汤的苦涩将口中的血腥气压下去,“是为了萧国?怕我死在此处大鄞会对萧国起兵?” 楚照槿转念一想,顾衍将这样的话挑明,是否能说明她的和亲的确起效,至少此刻若无旁的事端,大鄞不会轻举妄动,萧国是安全的。 楚照槿松了口气,脸上浮起一个笑来:“顾使君方才说自己的血脏,如今又觉得本宫照顾你,怕你死是为了萧国。顾使君为何要如此自轻自贱呢?至少对于本宫来说,顾使君是恩人,所以本宫来照顾你,不想让你死。这样的话,本宫先前已经说过了,顾使君不妨信信?” “好。”顾衍抬眼看她,“殿下的话,我信。” 秋风更甚,裹挟着潮湿粘腻的气息席卷而来,吹灭了暗室烛火。 失去边际的黑暗中,楚照槿的声音传入顾衍耳中:“烛火怎么灭了。” 她张开双臂摸索着慢慢移过去,黑暗里脚下被什么东西一绊,径直倒在他起伏的胸膛上,闯入那一片坚实之地。 指尖所划过的,是他的滚动的喉结。 楚照槿尴尬中狼狈起身:“不好意思啊。” 指尖所触传来一丝莫名的寒凉,楚照槿这才发觉,顾衍刚刚褪去高热,身体转而是异样的凉。 她离开顾衍的怀中,黑暗中突如其来的力道轻颤着攥住了她的手腕。 仿若落水之人拼命求生,于心灰意冷万般绝望之际,抓到了唯一的救命稻草,得以再见天光以求喘息。 “顾使君可是有哪里不舒服吗?”楚照槿没有将手抽出来。 顾衍摸索到火折子递给她:“点灯。” 几乎是一句严肃的命令。 烛火再次亮起,一灯如豆。 顾衍早将她的手腕松开了。 他竟然怕黑。 人是肉体凡胎,有惧怕之物乃是常事,并无男女贵贱之别,楚照槿无心戳破。 顾衍摊开手,声线恢复了平静,蕴藏着些示弱的意味:“这处伤口,是我抢过刺客匕首是伤到的,张医正许是没有瞧见。” 楚照槿用指尖取了些药膏:“本宫来替使君上药吧。” 还好,她没有注意到自己片刻的失态,那是他的软肋。 小娘子轻柔的指尖在顾衍的伤口上打圈,她檀口微张,轻轻吹气来抚平他伤口处的疼痛。 顾衍低头就能看到她毛茸茸的发顶,顺着她面部柔和的轮廓向下,视线无意扫过颈口。 窗外雨声大作,空气的湿润如同钻入他心里,更有几分要让他沉沦其中的架势。 黑暗之中,他周身极冷时,送入他怀中的温暖好似要将他包裹住,又急急离开,令他再次坠落不安和孤独。 楚照槿: 7. 私情 《嫁乱臣(双重生)》全本免费阅读 [] 沉寂已久的公主府恰在今日热闹起来,自晨时起下人们就洒扫起来。 这座王城内的华府贵邸于公主及笄时而建,平日里并不怎么迎来它真正的主人,大小事务多是由府中管事操持。 宜泽公主喜欢居在宫中与亲人相伴,今日她便要从宫里的寝殿搬出来居于此处,不久后,公主将要在公主府坐上前往大鄞的婚轿,风光出降。 下人们领命收拾了东边的院子出来,那里有王上赐给公主的温泉和玉床,想来是公主心尖尖儿上的贵客,他们自是不敢怠慢。 “按照咱们萧国的规矩,殿下您从今日起就要离开王上和娘娘,直到出降之前,就得一人在公主府住了,奴婢担心,殿下您会觉得不习惯。”蕊絮剥着手里的松子,低头嘟囔着。 离开父王母后的日子,一开始是不习惯的。 上一世萧国灭国后,她得以苟活于世,为了忍辱报仇,她干过了自己所不能想象的脏乱活计,住过连风雨都遮蔽不住的简陋屋舍。 那时候便想着,若是父王母后还在身边,该有多好。 “本宫总不可能待在父王母后身边一辈子,今生今世都被他们庇佑着,人这一生,大部分的路还是要自己来走。”楚照槿将一粒松子送入口中,充斥着油润的香甜在味蕾上散开。 这时候才果真觉得,人能好好活着,在安逸闲暇之际吃颗松子就茶,都算的是幸福。 “公主,顾使君那边送了东西过来。”府里的婢女过来禀报。 “呈上来让我看看。”楚照槿有些无奈。 那日顾衍说弄脏了她的衣裙,要送她一身新衣裳,她分明婉拒了他,现在看来,这人只当听不进去他的话。 婢女将东西呈上来,是一个方方正正的小食盒,并非衣物。 “这是什么?”楚照槿有了兴趣。 每日给公主府送礼的人多如牛毛,金银珠宝绫罗绸缎数不胜数,这还是头一次有人给她送吃的。 食盒打开,里面呈着一张小小的糖人,中间由木棍穿着,两面贴了雪白的糯米纸。 楚照槿将糖人拿起来端详,竟是那一日在街上看到的狐狸样式,送入口中甜而不腻。 这几日她果真是馋了这糖许久,那日遇刺没吃上,今日倒被顾衍送上门来了。 “他倒是有心。”楚照槿心情极好,两指捏着木棍,狐狸糖人在手上打转。 “是呢。”婢女解释道,“顾使君让奴婢传话说,他多谢殿下收留,又将玉床温泉赠他疗伤,心中感念无以为报。顾使君想着殿下什么都不缺,便送来殿下未吃上的糖人,想着殿下应当会喜欢。” 看来,顾衍已经在东边的院子安顿好了。 楚照槿吃着手里的糖,听得外头一团吵嚷:“方才还清清静静的,眼下吵什么呢。” 刚走到门口,公主府的嬷嬷就急急忙忙报上来:“殿下,赵公子他……送了聘礼过来。” “聘礼?他送聘礼过来干什么。”楚照槿心下一惊。 那时候她给赵叙文说得还不够明白吗,还以为赵叙文能就此收敛,没想更甚。 如今将聘礼送到公主府门口,这便是在污她名节,若是大鄞要拿此事做文章,她和小恭靖侯的婚事恐怕就此作罢,她一切的盘算就都不做数了。 “表兄眼下在哪儿?”她糖也顾不得吃,递给蕊絮拿着。 “回殿下,在梧池边。”嬷嬷答道。 “聘礼呢,可送进来了?”楚照槿被一众婢子佣促着,急急忙忙往湖边去。 掌事婢女答道:“没呢,我们都知道这是什么,没有殿下的意思,不敢让人送进来。” “好,一定把聘礼拦在府门外,将那些扎眼的东西找个没人的地方安置好了,免得旁人知晓。”楚照槿慢了步子,心下松了一松,“不是大事,我现在就去见赵叙文。” 聘礼没进门,这事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赵叙文连下人给的凳子都舍不得坐,就站着在梧池边的露台上等她。 看着楚照槿来了,他更加忐忑,面上露出一抹笑来:“表妹,你来了。” “表兄不坐吗。”楚照槿被蕊絮扶了坐上胡床,端起茶汤润了润喉。 今日天光正好,日头正盛,赵叙文偏唱这一出,让她火急火燎赶来,累得紧了。 赵叙文双颊微红,像是被楚照槿看穿了心思:“刚才等表妹来,忘了坐下。” “哦。”楚照槿淡淡答了一声,“看来是表兄不想坐,既然如此,本宫不好强人所难,表兄便不要坐了吧。” 婢子听了楚照槿的吩咐,撤下了赵叙文的椅子。 赵叙文不明所以,怀疑自己听错了话,表妹从不这样对待他:“表妹性情和善,贵为公主却从不自傲,眼下对我这般,是同我这个兄长生疏了?” “本宫只有一位兄长,是萧国未来的王。我虽称你一声表兄,但君臣有别,莫要因为些亲族关系,忘了自己的身份。” “旁的臣子来见本宫时,非本宫赐座,都得站着,那表兄也一样。”楚照槿收起平日里带他的温和,面上疏离之色尽显。 赵叙文不是榆木脑袋,猜到了楚照槿为何生气:“表妹,今日是我思虑不周。” “本宫的话你是听不懂吗。”楚照槿打断他,“不是表妹,是殿下。” 赵叙文整顿了神色,重新道:“殿下,今日是臣唐突,更知婚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臣的祖父正欲入宫请见,请求王上给你我赐婚,这样便不会污了公主名节。” 楚照槿饮了口茶汤:“你放心,本宫派人将你祖父追了回来,今日我父王朝政繁忙,怕是没那闲心。” “臣不明白,表妹到底在顾虑什么。”赵叙文满眼不可置信,“现在大鄞的使臣虽来议亲,但聘礼未下,就还做不得数,只要殿下先嫁给我,便不用远嫁大鄞吃苦。” “本宫没有顾虑什么,本宫的亲事也用不着表兄来替我抉择。”楚照槿叹了口气,“表兄,本宫此前已经将话说得够明白了。” “可明明表妹与我两情相悦。”赵叙文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朝着楚照槿步步逼近。 “住口!”楚照槿呵斥道,“本宫何时说过,你可有证据!” 赵叙文掏出袖中的香囊,绣法走线,一看便知是出于楚照槿之手。 “如何没有!这是殿下送给臣的香囊,还有臣的诗,这些都是证据。殿下分明心悦欲臣,而臣多年以来对殿下仍旧痴心未改。” 上一世隔得太久,楚照槿竟忘了这件事。 她十四岁那年,正是喜欢上赵叙文的时候,为了寄托相思,曾给赵叙文绣了一只香囊。 当时,赵叙文也对她有意,便做了“朝朝暮暮长相思,星君流月相皎洁”之句来回她。 是她失策,赵叙文果真有与她两情相悦的证据,她这样一问,倒是自己给自己设了个坑。 楚照槿抢过赵叙文手中的香囊,随手掷在地上,不加半分留恋。 赵叙文喉间哽咽:“表妹你……这是厌了我吗?” 她抿了抿唇:“过去的都过去了,本宫对表兄只有兄妹之情,无半分男女之意。既然萧国与大鄞的和亲已经议定,这便是国事,而非你我小情小爱,自然不能反悔,表兄还是收回聘礼吧。” “表妹,你不要自己骗自己好不好。”赵叙文如何能相信楚照槿的说辞。 他顾不得才应下的君臣之礼,欲把楚照槿揽入怀中,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以此来辨明她话中的虚实。 “赵叙文!你放开我!”楚照槿拼命挣脱,后悔方才先将宫人遣了下去,眼下周遭连个能帮她的人都没有。 想来不论她如何解释,赵叙文都不能明白她的拒绝,或者说他明白,只是无法接受。 赵叙文无法接受这么多年的爱慕付之东流,眼睁睁看着她另嫁她人。 楚照槿自知是叫不醒他了。 赵叙文不顾楚照槿的推拒,将她拉到自己身边:“表妹,我知道,你是骗我的对不对?如果你愿意,我们私奔好不好?” 啪! 一声清脆的厉响。 楚照槿的巴掌落在赵叙文的脸上:“这是表兄逼本宫的,现在你可明白了?” 赵叙文摸了摸脸颊,霎时的痛意过去后,颇有些如梦大醒恍然:“殿下的意思,臣明白了。” “今日表兄僭越之事,本宫只当从未发生。表兄还是带着聘礼,好生回去罢。”楚照槿整理好自己的衣袖,背对赵叙文立于梧池 8. 流寇 《嫁乱臣(双重生)》全本免费阅读 [] 因着赵叙文一事,加之聘礼的清点,楚照槿忙了一日,晚饭也未用多少,等到将近亥时,发觉肚子在咕咕作响得厉害。 许是上一世最后的时光过得太苦了些,这一世口腹之欲更甚。 楚照槿想起儿时总爱吃兴和楼的蜜酿蝤蛑,陡增的食欲怎么也按捺不住,便出公主府来寻吃食。 蕊絮跟在楚照槿身后,忧心忡忡地四处张望:“小姐还是小心些,听说赵公子带着聘礼回去的时候,不知怎的就起了火,一车的聘礼全都烧没了,若不是赵公子反应得快,许是要伤着了。” 楚照槿眉心一跳:“我为何不知。” 赵叙文毕竟从小同她一起长大,没有男女之情,确有兄妹之义,若赵叙文有事,她也是真心关切的。 “我看小姐今日繁忙,就没敢拿此事来叨扰小姐,径直派了府里得力的送了几样东西去赵府慰问。”蕊絮道。 “办得不错。”楚照槿松了口气,“可查出了缘由?” “听赵府的人说,是下人不小心将火折子丢进了聘礼里,这才在大街上起了火。”蕊絮答道。 “人无事便好。”楚照槿道。 话虽如此,楚照槿心头不免疑云陡生。 这个理由难免牵强,却更不可能前几日的南溟流寇和他国奸细所为,他们没有理由对赵叙文这么个世家子弟下手,也没有必要大费周折地去烧聘礼。 一时间,这个最牵强的理由竟成了最合理的答案,或许真的只是场意外。 “小姐,兴和楼到了。”蕊絮打断了楚照槿的思绪。 刚出马车,便闻见菜香扑鼻,让人口舌生津。 有道是,好菜配好酒。 楚照槿掀开帷帽的纱帘:“桥头底下的那家椰子酒与蜜酿蝤蛑最是相配,好蕊絮,你帮我去买好不好?” 蕊絮妥协般点点头:“那小姐先上去等我,我买了酒就回来。” - “小姐来得巧,今夜二楼雅间只小姐一位贵客。”兴和楼的伙计笑着奉承,布好饭菜掩了房门出去。 蜜酿蝤蛑色泽金黄,蟹黄的鲜美和橙子的清香交织在一起,香味直往楚照槿鼻腔里钻。 “本宫只先吃一口,等蕊絮来再正式动筷。”楚照槿掰下一根蟹腿就迫不及待往嘴里送。 熟悉的美味在味蕾迸开,楚照槿感到莫大满足:“这也太好吃了吧!” 再来一口。 又一口蟹黄送入口中,又一根蟹腿被吃尽了肚子里,等楚照槿饱腹餍足时,盘里的蜜酿蝤蛑已是一点儿不剩,连汤汁都被吃得干净。 楚照槿咬着手上的最后一只蟹腿,喃喃道:“买个酒而已,怎么还不回来。” 转而看见桌上的残羹剩饭,难免汗颜,楚照槿高声唤道:“小二,再要一份蜜酿蝤蛑,带走。” 眼看夜色以深,蕊絮迟迟未来,楚照槿无意在兴和楼继续待下去,所幸将吃食打包,给蕊絮带回去吃。 “小二!” 她等了一会儿,迟迟未得回应。 照兴和楼的规矩,雅间有贵客赏味,若非贵客应允,楼里的伙计应当在门口守着,随叫随到才是。 更何况那伙计的身影就在门外从未离开,作何不应? 楚照槿连帷帽也顾不得带,连忙推门而出。 就在门扉打开的刹那,一具尸身从前方径直倒下,在木质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楚照槿连忙后撤,全身止不住发抖,背后升起一股抑制不住的恶寒,几乎要将她钉死在原处,无论如何也动弹不得。 她攥紧手心,强逼着自己冷静下来。 眼前这具尸首便是带她上楼来的兴和楼伙计,明明半个时辰前还无任何异样,现如今却躺在地上一命呜呼,死相着实蹊跷。 那伙计死相悲惨,七窍流血,面部发紫,一看便知是中毒之状。 又是中毒? 一丝念头从楚照槿脑海里飞快闪过,等她想要捕捉时楼下的呼救声打破了她的思绪。 “死人啦!” “快跑!兴和楼死人啦!” “别杀我,别杀我。” 楚照槿躲在帘幔后向下望去,兴和楼中混乱一片,贼寇手起刀落诸多食客霎时殒命,有两名贼寇把守着紧闭着的大门让人逃无可逃。 呼救声和惨叫声闯入楚照槿的耳朵,楼下场景已是血腥一片,恐惧如潮就快要把她最后的理智击碎。 杀手皆是萧国衣着,他们假扮成了大堂内的食客,凭他们手中所持弯刀,才得以窥见端倪。 这种弯刀的形制,刀刃状如三角,是南溟流寇所持。 顾衍遇刺后,萧国已在宫内衙门对南溟流寇多加防备,可惜百密一疏,许是没有算到南溟流寇会在兴和楼下手。 楼下一道冷森森的视线闪过来,楚照槿即刻转到墙后隐去自己的身形。 “走,去楼上!”手持弯刀的流寇踩过眼前的尸身,向二楼奔来。 楚照槿暗叫不好,这些流寇是发现她了。 如今要从正门逃走是不能了,万般无奈之际,楚照槿脑海里生出一个危险的念头。 跳窗! 她进了雅间打开窗户,正如她所料,楼下是兴和楼的后院,应是平日里只对楼内人所用,并不对食客开放,那群南溟流寇还未发现这里。 上楼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楚照槿自知没了后路,兴和楼二层不算高,只要跳下去,兴许还有一线生机。 她咬咬牙,提了裙子从二楼一跃而下。 下坠的无依和慌乱不过片刻,右脚最先触地,脚踝处剧烈的痛意袭来时,楚照槿整个人向前扑倒而去,地上的石子划破手掌嵌入血肉里。 “在下面。” “追!今日凡在兴和楼内之人,不留活口!” 南溟流寇在二楼雅间搜寻未果,已是发现了楚照槿的所逃之处。 楚照槿顾不得受伤的右脚,强忍着巨大的痛意,一瘸一拐向院内跑,全身的力气就快竭尽,她打开拐角处的房门躲了进去。 楚照槿借着兴和楼的灯火,看清了屋内的陈设,此处应是兴和楼的 9. 察觉 《嫁乱臣(双重生)》全本免费阅读 [] 雨水模糊视线,面前闪过的银光宛若游龙。 楚照槿再睁眼时,为首之人捂住脖颈,鲜血汩汩而出,倒在地上双目圆睁,一番抽搐后平静下来。 “别怕,是我。”少年持剑挡在她身前,白日夺目的朱袍没了踪影,他的身形就快要融进夜色。 在恐惧中下坠的意识被无形的力量托举而起,楚照槿的手心终于有了回温。 暴雨倾盆,苍蓝的衣衫随剑纷飞,剑刃的寒光斩破夜幕。 雨水顺着剑身滚落,洗净了剑身上的血迹,汇入尸身堆叠的一地血泊。 “都没事了,殿下。”顾衍脱下披风,在楚照槿身上拢好。 他的眼角挂着血腥的红,衣衫湿透,勾勒出他腰腹间劲瘦的线条。 楚照槿垂下眼,攥紧了他的衣袖:“疼吗?” “这是贼人的血。”顾衍轻触她的脚踝,引得楚照槿的伤腿轻轻战栗,“殿下还能走吗。” 楚照槿摇摇头,伸出手示意让顾衍搀扶着自己:“本宫自己可以。” 顾衍稳稳扶住她的小臂,楚照槿借力甫一站起,剧烈的灼痛便从脚踝袭遍全身,背后生出细密的薄汗。 楚照槿疼得“嘶”了一声,脚下险些没站稳,顺势跌进顾衍怀中,还好没有再狼狈摔入雨中。 这一摔,顾衍的姿势由扶变成了搂,楚照槿贴近顾衍的胸膛,而顾衍亦将她半搂在怀中。 楚照槿嗅到他身上淡淡的血腥,混着点清淡的松木香,仿佛这片瓢泼大雨中轻驶而来的孤舟。 顾衍愣了愣,楚照槿没有像上次一样立即离去,小娘子的额头贴着他颈部裸露的肌肤,雨水顺着发丝流入他的衣襟。 雨声中都混杂着几分暧昧的音调。 顾衍背对着楚照槿蹲下来:“臣使背殿下回去吧。” 楚照槿抿紧唇,拢了拢身上属于他的宽大披风,轻轻俯身,双手攀上顾衍的肩:“那……劳烦顾使君了。” 顾衍轻轻“嗯”了一声:“我们从后门走。” 走了几步,楚照槿见一屋中尚且有光亮,而房门紧闭不见实情:“顾使君,那间屋子还亮着,我们去看看吧,若有人许是能救上一命。” 顾衍瞥了一眼那间明亮的屋舍:“臣使去看过了,那间屋子无人,何况方才打斗声那般大,有人也该趁乱逃了。” 楚照槿撑起从檐下拾来的油纸伞,挡在顾衍头顶。 她迟疑着点了点头,即使那屋中有人,便是个傻子也知晓借机逃跑。 两人出了兴和楼,避开街上赶来的萧国士兵,拐进背后静谧的巷道,家家户户门前点起了灯,两人的影子融在一起,在昏黄的光下拉得很长。 楚照槿紧绷的意识逐渐放松下来:“这是顾使君救我的第二次了,说起来,顾使君为何会在此处?” 顾衍沉吟片刻:“殿下贪吃,臣使也一样。” 楚照槿轻笑一声,叹了口气:“本宫去兴和楼只为吃最爱的蜜酿蝤蛑,不曾想让我碰上这样的乱子。顾使君两番舍命相救,等回府了本宫定布一桌好菜,好生答谢顾使君恩情。” “能得殿下青眼顾某三生有幸。”每走一步,潮湿的空气中都飘着小娘子独有的暗香,他暗沉的眸子中闪过一丝潋滟。 — 公主府。 “殿下!”蕊絮哭着迎上来,“我去桥头买椰子酒,回来就听说兴和楼遭了贼人,我想进去找殿下,却被街上的人越推越远,是蕊絮没用,殿下您责罚我吧。” 楚照槿晃了晃受伤的脚,朝蕊絮一笑:“别哭了,本宫不是好着呢吗。” “那也是蕊絮没用,若是殿下今日遭遇不测,蕊絮……绝不独活!”蕊絮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不许说这样的晦气话,我们蕊絮可要长命百岁。”楚照槿摸了摸她的脑袋。 上一世,若不是蕊絮假扮成她的样子骗过大鄞兵士,替她而死,楚照槿也不能顺利逃离萧国。 蕊絮从小在她身边伺候,两人情同姐妹,楚照槿知道她是最怕疼的,横竖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替她去挡大鄞兵士的刀剑。 “哦,对了。”蕊絮擦了擦脸上的泪,“奴婢今夜还看见顾使君身边那个小侍卫了。” 楚照槿道:“你是说隐戈?” 蕊絮点点头:“对,就是他,奴婢绝对没看错。当时他和街上的人一起离开了兴和楼,可惜人太多了,奴婢也没能和他说上话。” 楚照槿喝了口姜汤,让辛辣刺激得思绪更清醒些:“不对,当时顾使君也在兴和楼内,这一点隐戈当是知道的。他是顾使君的心腹,关键时候,怎么会落下顾使君一人逃跑。” 蕊絮摇摇头:“这奴婢便不知道了。” 屋内只剩最后一盏烛火在跳动,光线透过灯盏上的镂花,在墙上画出一片光影,明亮中掺杂着暗,阴影旁缀着光。 楚照槿低头不语,总觉得自己漏掉了最关键的一环。 — 三日后,兴和楼。 “兴和楼的命案可都查明白了?”楚照槿被蕊絮扶着下了马车,为掩人耳目,特意着了一身男子的圆领袍。 被公主府里的医正悉心照看了几日,连着几日不能下地,悬着的心也跟着没有着落,等脚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兴和楼的事还是要她自己查清才好。 说话的是萧国王城司副使崔岩:“下官办事不利,此事竟惊动了殿下,恳请殿下责罚。” 楚照槿未向他人透露当晚行踪,其余诸人不晓内情,萧王萧王后皆不知兴和楼案发当夜,她在楼内差点遇险。 崔岩见楚照槿前来,以为公主是来兴师问罪的。 南溟流寇要作乱的风声早已有之,王城司处处提防,未曾想还是将他们杀了个措手不及。 “是否责罚你那是我父王的事,本宫没有闲情去管。”楚照槿看了看楼中摆满的尸首,“他们的死因查清楚了?” “大部分是死于弯刀之下,还有一部分是中毒。”崔岩松了口气。 楚照槿道:“南溟流寇的目的就是要让萧国人心惶惶,民心不定,所以才会潜入兴和楼大兴风浪。” “殿下说得是,下官业已查明,此事就是南溟流寇谋划。”崔岩帮楚照槿掀开走廊上的帘幔。 楚照槿在二楼雅间前站定,温婉的眉间凝上一抹阴霾:“那崔副使有没有想过,南溟流寇定是想事情闹得越大越好,刀剑都动了, 10. 交易 《嫁乱臣(双重生)》全本免费阅读 [] “殿下,这是从顾使君住处搜来的东西,应当是从府库里偷的。”公主府中的侍卫将东西呈上来,“按照殿下的吩咐,我们没有惊动顾使君和其他人,搜屋时将隐戈扣下了。” “只是一幅画?”楚照槿将画卷接过。 她在兴和楼察觉到顾衍的异样,回来便吩咐了府中的侍卫去搜了顾衍的住处。 顾衍对她多番设计,甚至不惜以中毒重伤为代价,其后对兴和楼一百多人下毒,她怕顾衍是冲着萧国来的。 图上山岳连绵不绝,江水深沉浩渺,山水相依相衬,又点缀亭台楼阁。 与旁的春景山水图并无特别之处,甚至笔法有失,意境也不恢弘,整幅画唯静而无动,略有生硬之意。 唯一的特别之处,此画采用大青绿设色的技法,石青石绿层层叠加,阳光之下,绘制江水所用的颜料若有微光,颇有浮光跃金之趣。 十几年前,大鄞宫里的一位画师名作现世之后,诸画师皆有模仿追风之意,亦是为了凸显自身画技精湛,一时间此般技法便算不得稀奇。 楚照槿皱了皱眉,疑虑更深:“就没有什么旁的东西?比如公主印或者宫中文书。” 以她对顾衍的了解,其一他并非贪图钱财之人,否则从送来的聘礼中攫取一二,他能捞着不少油水,没必要进公主府偷东西。 其二他并非要杀自己的刺客,否则那么多机会,他早能下手,况且与小恭靖侯的婚事是大鄞皇帝亲口应下的,前来和亲的公主死了,于顾衍有何好处。 以上两种因由都不是,那么顾衍进来,就只能是为了权,或是大鄞以来访为由送来的密探,断不会只是为了一幅不起眼的画。 况且,他大费周章,在当晚以南溟流寇作乱为掩护,杀了兴和楼一百多人做什么。 “没有,殿下的东西我们也检查了,除了府库里少了这幅江景图外,什么也不少。”蕊絮摇头,她方才把楚照槿的东西仔仔细细清点了一遍,并无遗漏。 那么,也不是大鄞送来的探子。 “这是谁送来的图?” 《凤川图》上未有绘者署名,唯在上角留白处题了诗。 “高阁曾闻凤凰曲,清樽还见凤凰枝。”楚照槿默念道。 当今大鄞与接壤诸番国作诗成风,便是刚发蒙的稚童都以会几句打油诗为傲,骚人墨客佳句名篇更是不一而足。 这几句算不上好诗,也无更深意境,她并未窥见任何玄机。 “这图有些年头了,是殿下尚年幼的时候在街上买来的。老奴还记得,那时候殿下说萧国没有这样的山水风光,所以才觉得这幅图有趣。前些日子殿下从宫里搬出来住,这画也就跟着一并送来了。”府中的老嬷嬷回话。 楚照槿仔细想了想,将记忆里的碎片拼拼凑凑起来,似乎确有其事。 那时候她才六七岁,孩子的新奇总是维持不了几日,过了些时日便把这画晾到了一边,现如今才连印象都没留下。 若是从当初买画的地方查起,楚照槿记得那是个在街边普通的卖画摊贩,十年过去早不剩些什么。 看来要把这件事弄清楚,她只有一条路可走。 楚照槿“嗯”了一声,头有些疼:“你们先下去吧。” “那殿下可否需要亲自审一审隐戈?”侍卫道。 楚照槿苦笑:“你们把他绑了审了,可有问出些什么?” 侍卫汗颜:“没有,他是顾使君的心腹,我们审了好些,他未吐露半个字。” 隐戈肯定是审不出来什么的,这一点楚照槿早有预料,早在扶苏官驿,隐戈就在帮着顾衍演戏了。 楚照槿将画卷合起来,阖目揉了揉太阳穴:“将隐戈放了吧,本宫自己去问顾使君。” “可需要属下同去?恐那顾衍心怀不轨。”侍卫道。 楚照槿潋滟的眸光沉了沉:“不用,他的目的不在本宫。” — 月明星稀,夜色深浓,流水声在寂寂的夜里也显得喧哗,楚照槿踩着月华快步向前走,那地上的凉意随着步履升腾到裙袂衣袖间去。 唯有持着画的手心有些发烫。 找到那片流水声的源头,隔着水面升腾而起的薄雾,她看见了顾衍,正背对着他浸入温泉的一处。 楚照槿垂下眼睑,脸上升起几分红晕,心里暗骂道这人泡温泉怎么也不穿件中衣。 都怪怒意上头,让她什么也不想就急匆匆地来了,撞见这般“旖旎”风光。 楚照槿抬步正要走,却被人叫住。 “我恭候殿下多时,殿下怎么走了。”顾衍的声音伴着水声响起来。 楚照槿冷笑一声,听着顾衍的意思,他既不慌乱也不愧怍,反倒是理直气壮得很,等着她来问她的罪似的。 不说“臣使”,单称一个“我”字。 若非顾衍有个三长两短会影响大鄞与萧国的关系,就不该只抓了隐戈,应是将他顾衍一并抓起来,关进萧国水牢里,用尽酷刑,再用海水泡着伤口,逼他就范。 楚照槿转过身去,唇畔露出一抹笑来:“顾使君,本宫府里这玉床好睡吗?温泉舒服吗?” 顾衍到她身前来:“殿下垂怜,我自然好得很。” 楚照槿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乱撞,手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灼了一下,生出几分汗来。 近岸的水面更浅,雾气也淡,原先在远处,她只能隐约看见他裸露的臂膀。 可现在…… 顾衍发梢湿漉漉的,水珠从他凸起的锁骨间滚落,流过精壮的胸膛和微红的伤痕,再划过腹部坚实肌肉间的沟壑,直直流入—— 男女间躯体的差别,即便在水面下隔着层衣料,也是看得清的。 楚照槿将视线移开,吞了口唾沫:“穿好衣服,你上来,本宫有话问你。” 顾衍哂笑一声:“殿下就这样问吧,我没衣裳穿。” “你说的话,本宫半句也不会信。”楚照槿怒意陡生时视线不自觉落到顾衍脸上,停顿一瞬很快急急跳开。 “我叫隐戈去给我去衣裳,是殿下将他绑了不是吗?”顾衍望着她浮着红晕的脸,目光灼灼,语气里暗有所指,“这样看,明明是殿下不叫我着衣,殿下现在又羞些什么。” “流氓!登徒子!”楚照槿的羞怯被他戳破。 明明是她拿着证据来兴师问罪,断不能因为些虚无礼节,让自己矮了一头。 像是证明什么似的,她的目光不再闪躲,正视顾衍:“本宫为什么绑他,你会不知晓?你不必揣着明白装糊涂。” “就如同殿下所知晓的,我不过是为了一幅画而已,这幅画是亡母遗物。”顾衍的手摊了摊。 “是吗?那顾使君的孝心真是感人至深啊,为了拿到这幅画,不惜对自己下毒。”楚照槿将画抖开,冷笑道,“哦,对了,不光是下毒,当街刺杀本宫的刺客,也是顾使君安排的吧,顾使君对自己当真心狠。” 顾衍叹了口气,像是妥协,又像是退让:“当真是我亡母遗物。” “好,本宫就当你顾衍是个感天动地的大孝子。”楚照槿将那幅画放在一边,“那你杀了兴和楼一百多人做什么?你早就知道南溟流寇要作乱,不仅不告知官府,也不救百姓性命,还利用此事随意杀人,其心可诛。” “我为何要救,小公主莫不是在救世英雄的话本子里长大的。那些百姓,死了便死了,与我何干。” 顾衍低沉的笑声充斥着嘲讽,长眸中寒光闪烁,周身戾气横生。 “至于兴和楼的 11. 出嫁 《嫁乱臣(双重生)》全本免费阅读 [] 萧国地界,秋日里不见枫叶,一眼苍翠之处不见绯红,唯独今日不同,十里红妆,锣鼓震天,给天上流转的浮云都增添了颜色。 公主府里花团锦簇,楚照槿坐在镜前梳妆,一身嫁衣流光溢彩,同心髻缀金冠玉钗。 “殿下,崔副使那边有消息了。”蕊絮急匆匆赶回来,捧了一碗的水喝。 楚照槿顾不得画眉:“快说。” 蕊絮眉飞色舞:“说来也是奇了,崔副使他们收到消息赶到城外庄子上的时候,那些窜逃的余孽全都被人用麻袋蒙了吊起来,被人打得可惨了,不知道是哪位英雄好汉做好事不留姓名。” 楚照槿冷哼一声:“英雄好汉可不见得,阴险小人还差不多。” 顾衍的声音恍惚间在耳畔响起来,楚照槿顿时没了好气。 “殿下在说什么?”蕊絮道。 楚照槿拾起螺子黛轻轻描眉:“哦,没什么,只是觉得恶人自有恶人磨。” 蕊絮依旧不明所以:“说起来,今日是殿下大婚的日子,可有得忙呢,殿下打听流寇的事做什么。” 楚照槿并未将实情和盘托出:“南溟流寇是我萧国一大祸患,便是前些日子已经清缴,也免不了有些逃窜的猫儿狗儿兴风作浪,前些日子的兴和楼死伤数百,若此害不除,则民心不稳,本宫怎能安心出嫁。” “本宫的小寻果真是长大了。”萧王后从门外进来,“母后记得你之前明明不喜政事的,整日就知道上树掏鸟窝。” 楚照槿拉起萧王后的手,噘了噘嘴:“母后可不要取笑我,如今好了,南溟流寇最后的余孽已清,萧国靠海吃海,百姓终于能过上安生日子。” 萧王后点点头,眼里蓄着泪花:“你的意思,母后都知道,你愿意和亲远嫁萧国,其实也是为了打消大鄞的觊觎之心,只是……苦了你了。” “女儿不苦的。”楚照槿觉得鼻头有些发酸,“听闻小恭靖侯在大鄞可是万里挑一的郎君。” 萧王后点点头:“母后也盼你二人琴瑟和鸣。夫妻之间贵在坦诚相待,亦在相互容忍,有什么事,二人好好商量,莫要因小事生出嫌隙来。” “女儿省得了。”楚照槿正色道,“我如今和亲只能解萧国一时之患,是治标不治本的法子。若不想一直受制于人,让今后的楚姓女儿远嫁别国,除国富外尚要兵强,秣马厉兵,以勤远略才是。” “你小姑姑要出嫁了还想着你呢。”成泽兰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女儿走进来,“你王兄近来已经在准备此时了,殿下不必担心。” “王嫂来了。”楚照槿伸出根指头逗小侄女玩儿,“小姑姑马上要走了,以后可不要忘记小姑姑啊。” 小侄女抓住楚照槿的手指头,乐呵呵地笑,两张小脸白嫩嫩红扑扑,活像颗小糯米圆子,一看便知长大后定是个机灵鬼。 楚照槿从首饰盒里拿出个小金锁,塞进小侄女的襁褓里。 成泽兰道:“今日你出嫁,怎么送玥儿东西。” 楚照槿笑了笑:“如今一走,不知何时能再回来看看,也不能看着玥儿长大,唯盼她身体康健,长命百岁。” 成泽兰捏起玥儿的手摇了摇:“那我们也祝小姑姑与小姑父蜜胜糖甜。” 楚照槿压下鼻尖的酸意,上一世她是没有等到这个小侄女出世的,成泽兰那时怀胎八月,亦死于那场战乱之下,惨绝人寰,一尸两命。 她看着小侄女在成泽兰怀里笑得高兴,楚照槿心里也高兴,原本对于婚姻大事的担忧和惧怕全然烟消云散,转而是对命运的感激。 一切都重来了,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不是吗? 萧王后取下朝珠璎珞给楚照槿戴上:“这是送给我们小寻的,这串朝珠当年是我的陪嫁,现在母后把它给你。” “多谢母后。”楚照槿握着萧王后的手,久久不愿松开。 “殿下,我们走吧,别误了吉时。”操持婚事的嬷嬷道。 楚照槿拿起团扇:“母后王嫂,小寻走了。” 萧王后转过身去,抹去脸上的泪:“好孩子,走吧,母后和父王都在前厅等你。” 一通繁杂的婚仪,给萧王萧王后敬完茶汤后,楚照槿被人簇拥着出门。 “鄞萧成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看此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卜他年瓜瓞绵绵,尔昌尔炽。”喜娘唱道。 萧王不舍地拍了拍楚照槿的手:“记得给父王写信,就算嫁去了大鄞,我们小寻还是父王的女儿,萧国的公主。” 一贯严肃的世子在此时偷偷转过了身抹泪:“小寻日后若是受了那小恭靖侯的欺负,不必忍着,王兄领了人打过去,把我妹妹抢回来。” 成泽兰轻打了他一下:“不会说点好听的。” 楚佑被妻子教训了,抱着女儿往后缩了缩,朝妻子认错般地扯了扯唇角。 “那王兄说话算话了。”楚照槿莞尔,抹去脸上的泪。 踩在柔软的毡垫上,触感轻飘飘的,脚下的力气着不到实处,她觉得有些不真实。 上一世在大鄞的经历于她而言是一辈子的梦魇。 她在那里受尽了一生所有的苦楚,满腹周旋算计,终归大仇未报,一杯鸩酒入口,最后惨死在大鄞狱中。 这一世,她又要离开萧国,踏上去大鄞的路,便是亲人犹在,香车宝马相送,却仍旧无法预见未来的命运。 殊不知是不是重蹈覆辙,竹篮打水一场空。 脑海里浮现出一人模糊不清的轮廓,所属是她的未来夫君——小恭靖侯。 上一世她困于深宫之中,未曾见过这位小恭靖侯,倒是听说过不少关于他的传言。 他姓庄,叫庄衍怀。 传言说他人品贵重,秉性孤高,能文能武,又天赋异禀,十八岁便中了状元,父母有从龙之功,姨母又是当朝皇后,自小颇得皇帝青眼。 他九岁时,老恭靖侯和侯夫人率领冷甲军前往朔州,抵御匈奴来犯,许是天妒英豪,两万冷甲殉国于朔州临壁关。 人们没有找到老恭靖侯和侯夫人的尸骨,许是早在战场的烈火中化作了一捧灰烬。 那时候年仅九岁的庄衍怀,在灵堂上脱下了孝衣,撤掉了老恭靖侯和侯夫人的牌位,说他相信阿爹阿娘没有死。 一日不见他们的尸骨,他便等一日。 庄衍怀十三岁生辰后,便袭了老恭靖侯的爵位,因着庄衍怀年纪尚轻,便唤他作小恭靖侯。 成了小恭靖侯的庄衍怀,便是长安城内所有小娘子想嫁的人。 甚至有了“不嫁天上美仙君,思慕侯府状元郎”这样的话。 回忆里关于庄衍怀的一切,都和他的轮廓一样,在她心里像雾一样淡。 对于这位不曾谋面的未来夫君,她从未对他有任何真切的感受,只觉前路难以捉摸,看不清也想不透。 最后在公主府的震天锣鼓中,心中的一切所思所想渐渐归于平静。 公主府外公主出降引得万人空巷,人人皆伸头张望。 街巷尽头,簇拥的人群纷纷开辟出一条道路来。 马蹄声由远及近,在锣鼓和欢呼声中渐渐清晰,终于在楚照槿面前停下来。 来人正是一位红衣郎君,银鞍白马,朗若星辰,形态慵懒又潇洒,骄傲又肆意。 “顾衍,你只是作为大鄞使臣,代小恭靖侯来迎亲,又不是你成婚,穿得这般扎眼有失体统。”大鄞使君低声朝顾衍喝道。 顾衍对他的话置若罔闻,拉绳下马,看着楚照槿,面具之下眸光潋滟,长眉微挑。 “梧桐已植,唯盼凤栖。”顾衍唇畔扬笑,“臣使恭迎殿下出降大鄞。” 四周有人底呼:“竟有戴着面具还如此俊俏的郎君,在远处一身红衣看得不真切,错认成了婚服,还以为是我萧国驸马,未曾想迎亲的大鄞使臣。” 楚照槿已然生得绰约绝色,平日的宫装装扮大多娇嫩,今日得见一身红妆,八珠镶嵌的凤冠华丽雍容,给她俏丽的容貌添了媚色。 感受到顾衍视线灼灼,她把团扇往面前移了 12. 梦境 《嫁乱臣(双重生)》全本免费阅读 [] 顾衍做了一个梦,许不是梦,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阿翁说了,他就是中原来的小畜生。”衣着华贵的男孩说着北燕语,光从语气听来都知晓是不堪入耳的咒骂。 他们口中的“小畜生”是个五六岁的小男孩,自小男孩记事起,所有人都叫他“小畜生”。 中原来的小畜生。 日复一日,“小畜生”便成了小男孩的名字。 他骨瘦如柴,寒风呼啸的天气里也只着了一身单衣,身上几乎找不出一块完好无损的地方来。 脏乱的长发垂在脸上,挡住他早已没了光彩的眼睛。 “是死了吗,踩在他身上还一声不吭的。”另一个男孩踩在“小畜生”单薄的脊背上疑道。 “看我的,肯定能让小畜生说话。” 孩子们踢走“小畜生”的饭碗,那甚至算不上是饭,不如说是剩菜剩饭混杂在一起的泔水。 “小畜生还想吃饭,来尝尝草原上牛羊的粪。” “小畜生”有了反应,反抗不了孩子们的围攻,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小兽一般的嘶吼。 他不会说话,也没有人教他说话,这样的吼叫声是他跟草原上的狼群学来的。 他期盼着用这样的吼叫表达自己的愤怒,能让欺负他的人畏惧。 可惜没有,他们甚至因为这句动物般的低吼而更觉兴奋。 “小畜生生气了!哈哈哈!” 孩子们按住他的头,扯紧他的头发,越来越靠近地上那团腐臭的污物。 “小畜生”只觉一阵刺痛,心想一定是他们见他不就范,又用刀来划伤他。 他拼尽最后的力气去反抗…… 顾衍蓦地睁眼,火光涌入他的眼睛,即便刺眼,却令他感到莫大的心安。 终于不是梦中一样晦暗阴冷的色调。 “你醒了就醒了,打本宫手做什么。”楚照槿将被顾衍打在地上的刀拾起来,“还挺厉害,在梦魇里还能夺人刀呢。” 视线点点归拢,顾衍见楚照槿鬓发凌乱,他完全从梦中脱离出来,忆起方才发生了何事。 “这里是什么地方?我为什么会在这儿?”顾衍虚弱开口。 “你中箭之后一声不吭,后来就从马背上摔下来,马儿也受惊跑了。是本宫心善,没丢下你一个人逃跑,拖着你好不容易找了这个破庙安置。”楚照槿打了个寒颤,朝火堆边凑了凑。 顾衍扶着墙起身,这才发现身上盖着楚照槿嫁衣的外袍。 她身上的襦裙单薄,纤弱的手臂在云纱下若隐若现。 顾衍将嫁衣外袍从身上扯下来还给她,喉咙里蹦出两个字来:“你的。” “盖着吧,也不知道是谁受了伤冷得发抖。”楚照槿将短匕捡回来,“箭头还在你伤口里,本宫帮你取出来。” 她又小声嘟囔了句,“要不是你打本宫手,方才明明都要成功了。” 顾衍伸手:“把刀给我。” 楚照槿没有应下他的话:“你自己来吗?你不怕疼?” “给我。”顾衍薄唇微张,并不想多言。 楚照槿将短匕塞进他手里:“你……若是不能,便叫本宫来帮你。” 顾衍道:“背过去。” “哦。”楚照槿蹲在地上,兔子似的挪着步子背对顾衍。 刀刃探入了伤口,在血肉间几番搅动之后,顾衍将刀尖一翘,箭头落在地上,一声利落的轻响。 楚照槿攥了攥手,像是这刀刺入了她身体一般,心口都在发麻,庆幸顾衍让她转过了身去,没见得那一番血肉模糊。 而后又生出几分不可思议来,她作为一个旁观者尚且如此,顾衍却像是没有痛觉一般。 取箭头的过程干净利落,并无半分迟疑呻/吟。 楚照槿从那粘连着血肉的箭头上别过眼:“我来给你包扎吧。” 褪去衣衫后,肩胛处的伤口完全暴露出来,皮肉翻出来甚至可见白骨,更显血腥可怖。 下移几寸的胸膛处,嫩红的皮肉上覆着的黑红色的血痂还未完全脱离。 楚照槿张了张嘴,斟酌着问出来:“你的旧伤还没好啊。” 顾衍靠着墙壁朝后一躺:“承蒙公主殿下所赐,那一刀扎得可是狠呢。” “还不是因为你先掐本宫的脖子,本宫这是自保。”楚照槿狠狠瞪了他一眼。 她就不该对他心软。 披帛绕过顾衍的肩胛,楚照槿拉着披帛的两端紧了紧,本想借此出出气,谁知顾衍竟是面不改色,叫不出一声疼来。 楚照槿自知是自讨没趣:“你这人是什么做的,果真不怕疼。” 顾衍将衣服拉好:“你不怕我骗你?” “起初本宫的确这样想。” 楚照槿哂笑,“后来冷静下来细想一番,本宫也不是个傻子吧,被你骗了一两次,难不成这一次还分辨不清真假来。你若是做戏,何必逃命时候还要带上《凤川图》。” “为什么不一个人逃跑。”顾衍再次开口,等她的答案。 “啊?”楚照槿迟疑着看向他。 熊熊火光倒映在他深沉的眼眸中却敌不过那深沉的墨色,她想透过他的面具看出些什么。 本以为重活一世,千帆过尽,能看清世上的大部分人,可眼前的这个人她却看不透了。 先前兴和楼一案,她对顾衍心生惧怕,是源于他无半分怵惕不忍之心。 如今有此一问,她明白,这样的不忍他对自己也是没有的。 顾衍冷眼看世人,亦冷眼待己身。 “那你呢。”楚照槿心头有一处地方软了下来,“以你的功夫手段分明能够全身而退,何必救本宫,而不是让本宫一人在犊车里自生自灭。” 顾衍眸中的火舌颤了颤,一丝情绪伴随着火光的跳动销声匿迹,薄唇勾起的弧度明显轻佻。 “我是公主的姘夫,合该同公主死在一处的。” 楚照槿活了两世,尚未听过如此不知廉耻的话,一时间搜肠刮肚竟找不出回怼的话来,脸颊感到一瞬的炙热。 “本宫何时答应过你!你愿意当奸夫,本宫可不愿自甘堕落。” 楚照槿扯了烤兔子的腿,怼进顾衍手里,“闭嘴吧你,早知你死里逃生还说不出半句正经话来,本宫当初便不该心软救你。” 兔肉上滋滋冒出油脂,浓厚的肉香对于两个整日未进食的人来说,自然称得上诱惑。 “你烤的这兔子扔在炭火堆里都能滥竽充数。” 焦糊的苦味掺杂在其中,兔子腿被烤得焦黑,实在卖相不佳。 顾衍两只捏起一丝烤焦的兔肉,面上颇为嫌弃,“幸而公主生来高位养尊处优,若是终日自己洗手作羹汤,说不定哪一日便会将自己毒死。” 楚照槿将那兔腿夺过来,塞进自己嘴里,狠狠瞪他:“你爱吃不吃,饿死了也不关本宫的事,跟着你总没好事,如你所愿,本宫要自己逃命了。” 心里顿时没了好气,楚照槿便是看他一眼都觉得气血上涌,将顾衍身上披着的嫁衣外袍抢过来,提了衣裙夺门而出。 顾衍没拦她,越过那片火堆的光晕去看她的背影,口舌间焦糊的苦涩慢慢淡下去,拾起身旁楚照槿不知从什么地方采来的野果。 他垂眸看着手里的果子,小小的一颗在修长的指节中转了又转,半晌送入口中。 顾衍眉心微蹙。 小公主将东西烤糊也就罢了,怎么能连采的果子都不好吃。 想罢又不可置信似地咬了第二口,还是一样的酸涩,牵扯着周身的每一 13. 沧浪 《嫁乱臣(双重生)》全本免费阅读 [] 霜随柳白,月逐坟圆。 断头佛像后的阴影里,攒动着一片跳动的光辉,楚照槿频频向后张望,即便知道看不到些什么。 她本想去给他找乡里的赤脚郎中医治,顾衍偏不让她去,冥冥中一个声音告诉她,这许不是寻常病症,自不能用草药来医。 她见过许多或重病或垂死之人,她亦死过一次,当时人之情态或绝望而无所依仗,或痛苦而无所寻求,在死亡和病痛的悬崖徘徊,终是苍白和虚弱的。 在恍惚的一瞬,楚照槿觉得他和其他所有人都不同,顾衍是不属于这个人间尘世的。 他更像是鬼魅,是话本子里用血和怨铸成的邪魔。 楚照槿打了个寒战,记忆里有过这样的感觉,那情景像被雨水冲刷过,怎么也记不起来。 偶然又觉得荒唐,若世间真有鬼魅,上一世她的亲族惨死无数,多少鬼魂该从炼狱里爬出来,带着怨恨从血泊寻到大鄞皇宫里去,让大鄞皇帝一报还一报。 她靠着须弥坛坐下来,不去看那些黑衣尸身,从袖中掏出方才摘下的柳叶:“顾衍,本宫来给你吹首曲子听吧。”她顿了顿,补充道,“不是吹给你听的,是本宫自己想听。” 顾衍这样的人,许是不想让别人看到他最落魄的样子,可楚照槿想让他知晓,她并没有一个人逃走,只是在他身后的视线未及处。 泛着水光的唇瓣含住柳叶,朴着的音调打破幽深的静谧,断断续续传进断头佛像后那片微弱的光辉里。 子时已过,月亮褪去了血色,被乌云遮去清亮的光辉。 蚀骨之痛缓慢褪去,血泪流尽了,柳叶的音调如流水一般,好像能把眼前的血雾冲淡。 顾衍薄唇轻微张合却未发出任何声响。 寒凉的眼底若有回温,绷成一条直线的嘴角扬起难以察觉的弧度。 真是难听。 他没有动,躺在地上汲取烛火微弱的光亮,任凭跳动的烛火刺激着刚刚恢复清明的眼眸,静静地听完那支生涩的曲子。 “刚刚本宫吹的是我们萧国的《沧浪调》,据说有疗愈之效,甚至传言能医死人、肉白骨。”楚照槿盯着手里那枚柳叶,“我王兄总说我聪明,什么都好,学什么都快,唯独一不能下庖厨,二不能专女红,三不可碰管弦,可我这吹得不挺好嘛。” “对了,前面吹完的是序,后面还有……” 每当孤寂无依的时候,这些儿时听过的旋律总会给她些许慰藉。 “别吹了。”顾衍秉烛走出来,眼睫上像是结了一层霜。 楚照槿见他无事,自然松了口气:“看吧,本宫就说我们萧国的曲子是最能滋养人的。” 言罢,她愣住了。 金丝面具之下,俊美的面容渐渐显现出常人一般的血色,方才满脸的血污已经不见了踪影,唯有冷汗将额前散落的发丝粘连。 佛像后又没有水,顾衍脸上身上的血泪是如何被擦干净的?竟连些许血污痕迹都不留? 顾衍看穿了她的惊愕,语气里的嘲讽毫不遮掩:“怕了?那就快滚。” 他攥了攥手心,突然想到那个差点拧断楚照槿脖子的夜晚,他冰凉的手抚上楚照槿的脖颈。 少女的肌肤是滚烫的,薄薄的肌肤下,是温热的血液在流淌和跳动。 今夜她看见了最不该看见的,他不能留她,便是不杀,也该剜了眼睛,割了舌头,不能让自己的把柄攥在别人手里。 许是血月才过,他方经历了一场浩劫,垂在身后的手怎么也抬不起来,没有力气再去抚上她的脖颈。 垂下的眼眸中墨色流动,终究是渐渐淡了下去,不着一丝痕迹。 “荒山野岭的,要滚也是你滚,到外边儿去做一孤魂野鬼去,本宫可不去受冻受饿。”楚照槿回呛他。 心想自己果真是不能给他好脸色,方才发病时那楚楚可怜的样子刚过去,转脸就能理直气壮来顶撞她了。 楚照槿:“说正事,这些人都是你杀的?他们是本宫离开后来的?” 她有些后怕,若是这些黑衣人提早发现他们,早埋伏在此处,只怕她离开的半晌,就已经身死人手,一命呜呼。 顾衍没有否认,拉开一名黑衣人的面巾:“你此前可否见过这些人。” 楚照槿摇头:“本宫还以为是你清缴南溟流寇尚有遗留,让他们寻仇到此处来。” 顾衍冷声:“不是谁都和萧国的王城司一样蠢笨。” “你们大鄞皇城司也没好到哪里去。”楚照槿睨他一眼,“那么想来和下午是同一批人,一直追杀我们到此处。” 顾衍沉默着没有应声,在黑衣人身上翻找着可用的线索。 他扒开下一个黑衣人的袖口,微眯的瞳眸沉了沉,半边侧脸隐匿在漆黑里。 楚照槿端详半晌:“这……是蛇纹?” 在每一个黑衣人的衣袖之下,都有一条盘桓的蛇纹刺青隐匿在左臂内侧,血盆大口张开,露出两颗尖锐的利牙,吐出的杏子像是要扎到人肉里去。 “嗯。”顾衍应下来,“和截犊车的杀手有同样印记。” 当时的情形虽说混乱,顾衍依然瞥见了其中的端倪,此前的种种猜测也算有了定论。 楚照槿上下打量了顾衍一番,忽而眼前一亮,显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来:“臭狐狸你实话实说,莫不是你杀人太多,手脚也不干净,仇家寻上门来,连累了本公主安生出嫁。” 顾衍的视线回到楚照槿脸上,目光像是在下刀子:“我若现在出手杀你,定让你那萧王父亲便是寻遍天涯海角,也寻不到你的尸首,公主殿下信与不信?” 楚照槿的周身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她攥着裙摆稳住身形。 “好啊,大不了同归于尽,咱俩一块儿死。”楚照槿握紧袖间的短匕。 见顾衍没有下一步动作,楚照槿才确认顾衍这臭狐狸又是在吓唬她。 “真是恶心,怎么会有人把蛇纹在身上,便是杀手,纹些花鸟不好吗,这东西,本宫看一眼都觉恶心。”楚照槿瘪瘪嘴。 上一世逃亡的时候,楚照槿再大的苦楚也受过了,从最开始见到只大些的蚂蚱都能跳上房梁,到后来为了能在柴房里躲一宿,能和巴掌大的蜘蛛和睦共处。 唯独蛇这东西,光想到它全身光溜溜的鳞片和血红的 14. 真相 《嫁乱臣(双重生)》全本免费阅读 [] 窗外鸟鸣正盛,鸟儿停驻在青灰色的瓦片上栖息,暖黄色的日光透过花窗映在洁白的墙面上,仿若壁画。 楚照槿揉了揉眼睛,四周陈设陌生,头脑睡得有些发闷,记忆还停留在先前的破庙里,过了半晌,她想起来自己又被顾衍给摆了一道。 推开被衾,沾满泥土尘污的嫁衣摆在一边,身上换了绣了杏花的青色齐胸襦裙,正是大鄞娘子们时兴的打扮。 白墙青瓦相应,屋外流水淙淙,不似萧国温暖也不同于京城秋后的萧瑟寂冷。 她到了什么地方? 最坏的结果,是顾衍厌烦她,将她迷晕后卖到了这陌生的地方来,恩将仇报,自己一个人回了长安。 思及此处,楚照槿顾不得披头散发,慌忙踩了鞋子就出了房门寻顾衍去。 这是个一进的小院子,不算大,她所在的位置是左厢房,从院子中间的池子绕过去,上方晃过一道玄色的人影。 楚照槿被吓得一个机灵,见那人是顾衍,缓缓松了口气。 橙黄的凌霄花层层压满枝头,延伸的绿藤从屋檐上垂落,珠帘似的花朵落下,灿若晚霞,却在触及到少年乌黑的发顶时不敢再近一步。 顾衍倚靠在月洞窗的青石上,金丝面具勾勒出他侧脸清晰的轮廓,一条腿懒散垂在窗下,玄色的衣袍顺着那一侧滑落下去,锦缎上波光浮动。 顾衍饮了口茶汤,淡淡道:“醒了?” 楚照槿站在那树鸡爪槭后,衣裳的领口扫着她颈间的皮肤,有些发痒,她意识到什么,没接顾衍的话。 看见她耳尖点缀的微红,顾衍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我没有伺候人的习惯,你的衣服是隔壁人家的覃娘子换的。” 楚照槿有些难堪,故作镇定道:“自作多情,本宫本来就没觉得是你。” 顾衍轻嗤一声,没有看她,转动着手里的白瓷茶杯。 “你为何无端将我迷晕?”楚照槿一手挡着阳光,在底下抬头看他,人在低处气势难免更弱,她故意抬高了音调。 顾衍摊了摊手:“是殿下身体娇弱,体力不支才晕倒的,殿下属实是错怪顾某了。” “才不信你这只死狐狸。”楚照槿剜了他一眼。 自知是那夜顾衍想六根清净,于是简单粗暴用迷药令她噤声。 “此处是什么地方?” 楚照槿审视四周,此处流水淙淙,过了中秋,院子里矮矮的鸡爪槭都变了颜色,日头也依旧暖和,不是萧国,也不在长安。 顾衍道:“金陵城。” 苍苍金陵月,空悬帝王州。 诸事浮云,白云苍狗,朝代几经更迭,如今的金陵城王气已尽,遥远的长安城承接着中原新的气运,然而金陵的繁华富庶仍在,子民安定仍在。 《凤川图》所绘之景即在金陵。 楚照槿记得,金陵连同整个江南道是先帝七子肃王的封地。 当年,大鄞太子何蔺因专擅威权,肆意虐众,然而何蔺的生母成嘉皇后在早年先帝遇刺时挺身而出,帮先帝挡下一剑后不幸亡故,先帝感念发妻,没有废去何蔺的太子之位,空留虚名将其幽禁东宫。 东宫之位上坐着的何蔺变成了可有可无的摆设,但下一任皇位不能空,大鄞的江山易手于谁是头等大事。 适时,在万民看来,大鄞先帝病危,十六岁的七皇子何秉聪颖早慧,其母谢氏是金陵世族嫡女,身份尊贵,何秉继位后可得世家大族支持,人人心照不宣,认为先帝会传位给何秉。 不想大鄞先帝御龙驾天之时,传位遗诏上所留名姓是四子何骢,何骢铁血手腕,为坐稳皇位,将有异心的皇子大臣一一诛之。 而后,新帝何骢即位,何秉请封肃王,于重臣面前高呼万岁。 先帝故去之后,不久谢氏因病亡故,何秉难忍双亲故去之苦,沉迷于音律字画,终日萎靡不振。 肃王向何骢自请离京,请封江南道,称自己志在做个闲散王爷,无心朝政,愿此生寄情于山水。 楚照槿想了想,没有将这层戳破,顾衍来金陵做什么,只要无关于她,无关萧国,她其实并不关心。 “你带我来此地,我如何回长安成亲,你们的小恭靖侯不会怪罪?大鄞的圣上的不会怪罪?” 顾衍毫不在意:“公主何必着急,成婚之日前我自会把你送到长安,妨碍萧鄞联姻的大罪,顾某耽误不起。” 楚照槿点点头,心想在金陵城待一段时日并非坏事,他们二人是绕道金陵,昨夜那些黑衣人尚未察觉,兴许能躲避追杀。 顾衍眸光清冷:“公主殿下,你若还想活得久些,完好无损地到长安,最好在此地隐姓埋名,改了称呼。” 楚照槿思索片刻,觉得顾衍说得不无道理:“那你就叫我楚小寻吧。” 阳光洒在楚照槿的脸上,白皙的肌肤恍若凝脂,她未施粉黛,脸颊仍旧浮着一片淡粉,琥珀色的双眸眨了眨,像只猫在抬头望着他。 顾衍移开视线:“知道了。” 这个名字,他在萧国是听过的,这是她的乳名。 “你呢,以后出去,本宫……我叫你什么。”楚照槿改了自称。 顾衍沉默着,半晌,他终于看向他:“与行。” “与行。”楚照槿念了一遍,“是个顶好的名字,可惜是个假的。” 顾衍眸色沉下去:“并非编造,这是我的小字。” 楚照槿有一瞬的错愕,见顾衍思虑许久,她才误以为这个名字是编造。 “知道了,那以后在外人面前,我们就以兄妹相称,你我来金陵是为了帮家里的长辈采买字画。” 许久未等到顾衍的回应,楚照槿仔细去看时,发现他的面色黑得能拧出水来。 好端端的,又生什么气。 “那与行兄长,小妹先走一步,去给覃娘子道一声谢。”楚照槿自知是等不到顾衍开口了,见他面色不佳,也懒得在此处继续呆下去。 看着楚照槿潇洒离去的背影,顾衍的指节捏出一声轻响。 世间男女自有旁的关系,楚照槿偏偏称他为兄长。 顾衍取出袖中的香囊,香囊上绣着一株清兰,针脚处略有粗糙。 这是楚照槿送给赵叙文的那一只。 两指用力摩挲着香囊的料子,他感受到其中包裹着圆润的硬物。 打开香囊,取出上方的香料,在最底层被花叶包裹住的,是一颗小小的红豆。 这是做香囊的小娘子最隐秘的悸动,她将这颗代表着思慕的红豆藏进香囊的最底部时,不知是怎样的欢心和羞涩。 江南红豆树,一夜一相思。 顾衍凤眸挑了挑,唇角浮着淡笑,将那枚红豆递入口中,在唇齿间慢慢咬碎。 在小公主心里,他算什么,赵叙文的替身吗? 红豆又如何,它不知人相思,是人偏要把那些多余又无用的感情加诸其中,咬碎了,甚至尝不出味道,什么都没有,什么都留不下。 那日的火光还不够好看,可惜了,那样大一场火,却只烧掉了那一车寒酸的聘礼。 - 凤川水静,千里浩渺,恍如绿璧,一叶扁舟行于江水之上,船夫穿着蓑衣,手里的木桨荡开一圈圈波纹,打破了水面的平静。 一只肥硕的鱼鹰立在船尾,猛扎下水底叼起一只肥美的鲈鱼,准备享受自己的饕餮。 空中迅速掠过一道白影,似长虹贯日,急冲而下。 鱼鹰嘴里的那条鱼已经不见了,它茫然地眨了眨眼睛,肥硕的身子转到一边见鲈鱼已落入他人之口,正欲奋起暴怒,却 15. 天谴 《嫁乱臣(双重生)》全本免费阅读 [] 空中小雨密织出一面雨幕,花叶被洗刷出光泽,点缀着昏暗的天光,秋风吹皱池塘,色彩斑斓的锦鲤浮出水面吹出一串水泡。 江南的秋风中仍旧掺杂着些许萧瑟,楚照槿新换的衣裳沾染了潮气,她看着正屋紧闭的大门,心不在焉撒下一捧鱼食,引得池塘里的锦鲤聚在一处争食。 漫天的雨声里,大门被人叩了两声。 楚照槿撑开油纸伞过去:“顾衍……” 大门打开,先入眼一片空荡的街景,对面铺子蒸着米糕,洁白的热气从竹蒸笼里升腾起来,楚照槿低下头,才认出来人。 顾衍依旧没有回来。 “小寻阿姊,你昨日送来的金铃炙真好吃。”小女孩眨了眨水汪汪的眼睛,小小年纪,就看得出是江南水乡养出的温婉美人,“阿娘说,阿姊和她约了今日去同泰寺,眼下该动身了。” 楚照槿笑了笑,摸了摸小女孩的头:“阿水乖,先去马车上等等阿姊。” 小女孩舔了舔手里的麦芽糖,乖巧点头。 这是隔壁覃娘子的小女儿,名叫阿水,楚照槿昨日得知覃娘子曾在昏迷中照顾她后,买了份金铃炙去答谢,金铃炙油润香酥,正好合阿水的胃口。 覃娘子告诉她中秋后同泰寺有庙会,邀她同去,楚照槿早对这座“南朝第一寺”有所耳闻,祈福之外亦想瞻仰古刹,遂应下此事。 楚照槿只在覃娘子门口寒暄了几句,横竖不过眨眼,等她回来,满墙的凌霄花下,月洞窗空空如也,茶汤还有余温,顾衍却不在家中了。 他留下一张纸条,说自己临时有事,未留下确切归期。 覃娘子把阿水抱上马车,掀开帘子朝院里看了看,她本以为楚照槿要再梳洗打扮一番,未想是进了小厨房。 朝食不是楚照槿自己做的,不是她远庖厨,而是庖厨惧她,她上街找了家食肆用了碗汤饼,想了想,还是给顾衍打包了一份。 毕竟她身上没带盘缠,剩下的时日银子都得先借顾衍的用,带份饭食也算用人手软的举手之劳。 不想等到现在,顾衍还没回来,汤饼用小碗盛了在烧开的一锅热水里温着,太久未用都黏在一起糊作一团。 楚照槿蹙了蹙眉,将厨灶下的小火灭了。 她戴好帷帽,看了眼闭好的房门,惺惺上了马车。 覃娘子见楚照槿心不在焉,问:“顾公子不在家中?” 覃娘子在金陵城里打理着一家云锦铺子,生意人耳聪目明,想要多赚钱总会要看人眼色,猜想主顾们心中喜好,一来二去养成了这体察人心的本事。 楚照槿“嗯”了一声:“他有事出去了。” 扪心自问,她对顾衍的关心还没有那么浓烈,他们相识不久,顾衍又骗她在先,她见识到了他的阴狠毒辣,也就无法真心相待,便是顾衍把她从犊车上救下,她心里还是存留了防备。 这两日的遭遇让她想起上一世逃亡的时日,她总是一人与夜里踽踽独行,有时候是为了逃避追杀,有时候是为了躲避那些不怀好意的人牙子,从来没有人与她同行。 只是雨中天光暗淡,她看到满墙垂落的凌霄花下,月洞窗里晦暗不明,不知为何,她希望能看到顾衍慵懒散漫地躺在那里。 马车中间挂着的鎏金镂空花鸟球形银香炉轻轻晃动,若有若无的香气在车厢内萦绕,楚照槿迟迟没有回过神来。 覃娘子悄然凑近,在楚照槿面前打了个响指惊醒她,忍俊不禁:“小寻娘子跟顾公子果然是新婚,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呢。” 打趣满含深意,覃娘子语气轻快,传到楚照槿耳朵里却有如惊雷霹雳而过,震得她有些神志不清,正是因为覃娘子的话字字清楚,她更理不出个所以然了。 楚照槿艰难地张了张嘴,满脸的不可置信:“什么?” 阿水含着麦芽糖,像小大人似的咕哝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是说小寻阿姊思念顾家阿兄,一天不见就好像分离了好久,就像我和麦芽糖一样。” 覃娘子压了压嘴角,佯怒道:“小孩子家家,学这些做什么。” 阿水委屈地低下头,明明这些话都是阿娘和做绣工的陈家婶婶说的,为什么她说不得。 楚照槿顿了顿神情,尴尬地扯了扯嘴角。 覃娘子摆了摆手,只当她适才新婚,还有闺阁女儿家的娇羞,没再打趣她,一本正经道:“我男人也是,一天没事就跟店里做工的伙计出去吃酒打马球,几日都见不着人,那是屡教不改,有一次我拿了棍子将他打出门,才总算治好了。这男人啊,就得打,让他知道天大地大娘子最大……” 楚照槿隐在罗裙下的手隐隐攥紧,她深吸两口凉气,压下心里快要无法克制的怒火,覃娘子的话有如天外,她一句都听不进去:“与行他是怎么说的。” 覃娘子蹙着眉,眼里含着泪意握住楚照槿的手:“小寻娘子,都是那些贼人的错,你们二人受苦了。” 覃娘子的眼神满是怜惜,楚照槿身子晃了晃,就快要招架不住。 这个臭狐狸,趁她中了迷药不省人事,到底编了什么瞎话放出去! “顾公子都告诉我了,你们在祖籍金陵乡下成了亲,你说金陵城繁华,顾公子便在金陵城买好了宅子带你来,不想路上遇上一伙贼匪,见你貌美便将掳撸去,顾公子不顾安危上山救你,你们二人一路艰辛,这才落下一身伤痕泥泞。”覃娘子摸了摸泪,语重心长地拍了拍楚照槿的手。 “小寻娘子,苍天在上,有情人终成眷属。” 脑海里瞬间炸开一片火花,楚照槿终于明白让顾衍跟自己假称兄妹的时候,他为何一声不吭,原来早另编了一套将她便宜占尽的说辞。 好在昨日她只寥寥答谢了两句,未向覃娘子道明二人关系,否则又是兄妹,又是夫妻,越描越黑,岂不露馅。 臭狐狸不该任职鸿胪寺,该去开家茶楼,当个写话本子说书的,说不定还能镇镇堂。 楚照槿咬了咬下唇,逼自己扬起一个笑来:“多谢……覃娘子。” “同泰寺到了,小寻娘子随我下车吧。”覃娘子摸了摸脸上的泪,抱起一旁的阿水。 雨中竹林萧瑟,古刹庄严肃穆,九层浮屠塔由一众殿堂簇拥,暮鼓浑厚肃穆,清风携带檀香吹拂佛祖金身。 庙会繁盛,寺中人潮如织,菩萨低眉颂,红尘万户侯,人们以香火虔诚供奉,祈求佛祖降下恩泽。 楚照槿步入佛堂,她双手合十,额头触地,在心中祈祷。 神明慈悲,予她新生,愿她不负神明恩泽,了却夙愿,挽救疾苦。 愿家国安定,万世繁荣昌盛;愿子民祥和,远离战火流离之苦;愿亲友康健,无病无灾安乐一生。 楚照槿站起来,没有再为自己求什么。 院中的千年银杏虬根扎地,枝叶繁盛,金黄的叶间缀满鲜红,祈愿带迎风飘动,树冠延伸向天际,宛若神明的信使,通达人间的诸般诉求。 覃娘子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些祈愿带都是求的姻缘,据说把有情人的名字写在一根红绸上,挂上银杏枝头,可求得一生相守。” 覃娘子面上浮上一层红晕:“想当年,我和阿水她爹就挂过呢,小寻娘子也把你和郎君的挂上去吧。” 楚照槿笑着摇了摇头,声音清冷:“不了。” 和顾衍的关系不 16. 下狱 《嫁乱臣(双重生)》全本免费阅读 [] 惊雷滚滚,劈开昏暗的天光,雨势渐大,同泰寺中的人潮渐渐稀落。 楚照槿眼皮跳了跳,始终放不下心。 “楚娘子你做什么?”车夫问。 楚照槿撑开伞,被车夫扶着下了马车,素色的衣裙上还是沾染了泥泞:“覃娘子和阿水一直未归,我去看看。” 正殿祈福以后,寺中人潮摩肩接踵,楚照槿和覃娘子冲散了,她在同泰寺中赏玩了片刻,便赶着定好的返程时辰匆匆上了马车。 眼下过了一刻钟,寺门处行人零落,依旧不见母女俩人影。 狂风吹雨斜,油纸伞几乎形同虚设,寒冷的雨水排在楚照槿脸上,她不得不眯着眼前行,隐约见得一个熟悉的身影飞扑上来。 妇人哭红了双眼,在雨中发出痛心的呜咽,精心梳理的鬓发散乱零落,全身被雨水浇透,脸上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 楚照槿看清是覃娘子,看她孤身一人,心里猜想应是阿水出了事:“阿水不见了?” 听到楚照槿的问询,覃娘子全身瘫软,抓着楚照槿的手,止不住流泪:“我就一转眼,她就不见了,我找遍了所有可能找的地方,找不到……我找不到。” 殿内侍奉莲花灯的小沙弥注意到两人的异样,双手合十:“二位施主,可是有事?” 覃娘子呜咽连连,楚照槿替她回答:“小师父,这位娘子同她的女儿走散了,找了许久也没了踪迹,烦请寺中师父帮忙找寻。” “她叫阿水,大概这么高。”楚照槿在自己腰间比了比。 小沙弥肥嘟嘟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忧虑:“今日庙会,寺中施主众多,不过二位别急,我这就去寻师兄帮忙。” 楚照槿点点头,谢过小沙弥,对覃娘子道:“阿水是在何处同覃娘子走散的?” 覃娘子掩面啜泣:“阿水说她肚子饿了,我带她去素斋堂用了斋饭,孩子就是在那儿不见的,周围我都找过了,全都不见人影。” 楚照槿把覃娘子扶到檐下坐好,取出帕子让她擦泪:“先别着急,佛门重地,出不了大事,你体力不支先歇在此处,我去帮你找。” 安置好覃娘子,僧人都去了别处找阿水,楚照槿决定再去一趟素斋堂。 饭点早都过了,香客离开后,沙弥尼将素斋堂打扫得窗明几净,楚照槿又去附近僧人耕种的园子寻了一圈,确如覃娘子所言,阿水不在此处。 阿水是个聪明懂事的孩子,定不会离了阿娘四处乱窜,楚照槿想了想,脑海中只留下一种可能,阿水是被人带走了。 有传闻说岭南有个男童被人拐走后,略卖人为利用男童牟利,用特制的药膏涂抹在男童身上,再披上新鲜拔下来的狗皮,授以简单的诗书文字,将男童带到街上杂耍,看客不知是人,为狗能识字而啧啧称奇。 多年后,男童在一次杂耍时认出了自己父母,父母看着外观与狗无二的男孩,自然认不出自己的孩子,大叫着慌乱逃窜。 思及此处,楚照槿手脚冰凉,双脚不慎陷入泥水,她费劲拔出来。 一连串蚍蜉从脚边爬过,楚照槿抬头看雨势减小,不知怎么走到了一片竹林中,乌云中天光乍泄,透过枝叶洒下来。 楚照槿向下望,她原是走到了同泰寺的后山,距离山下尚有段距离。 蚍蜉隐入一片乱草,另一队蚍蜉又从杂草中鱼贯而出,匆匆折返。 楚照槿跟着蚍蜉拨开杂草丛,在一片枯叶下发现了吃掉一半的麦芽糖。 是小阿水吃的,带走阿水的人一定是从此处经过。 “阿水!阿水!”楚照槿唤她。 竹林静谧,除叶间有雨水滴落,不闻回声。 楚照槿心灰意冷之际,偶然听得一阵稚嫩的呜咽,接着阿水的哭喊在附近响起:“小寻阿姊!” 蓦然转身,楚照槿见林中闪过一道黑影,她提了身形跑上去,看清是一用布巾掩去面孔的男人带走了阿水。 楚照槿来不及想太多,飞扑上去紧紧抱住了阿水的腿。 与对方身形相差太大,楚照槿眼下的身子娇生惯养,她用尽全身力气也没能将阿水从男人身上扯下来,所好制住了男人的步子。 阿水的嘴被麻布塞住,喉间呜咽惊恐,小手在男人脸上不停乱抓,想挣脱开。 男人面露怒色,扯过阿水,提了脚步继续向前。 “阿水别怕。”楚照槿死死抱住男人的双腿,拔出腰间的短匕刺入男人的大腿。 男人惊叫一声,手中失力,阿水从他两臂间滑落,他怒喝:“不识好歹的泼妇!” 楚照槿面露喜色,趁男人吃痛,欲牵起阿水向前跑,谁知乌发散落,头发被男人抓住,令她动弹不得。 阿水停住步子转过身喊道:“小寻阿姊!” “跑!找人来救我!”楚照槿将男人的双腿死死抱住。 “阿水!阿水在吗!”此起彼伏的叫喊声响起。 小水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竹林间,山下灰色的身影浮动,是寺中僧人往此处寻来,楚照槿以为看到曙光,不由松了口气。 男人大惊失色,豆大的三角眼闪过一丝慌乱,将楚照槿一脚蹬开踹在了树上。 脑后一阵剧痛,口中涌上一股腥甜,楚照槿彻底没了意识…… 小小的身影从林间跑出来,覃娘子看见女儿的身影,又惊又喜:“你个死孩子,跑哪里去了,让阿娘一通好找!” 阿水哭声不止,指着来时的方向:“小寻阿姊为了救我……被坏人抓走了!” 覃娘子背上浮上一层冷汗,僧人从竹林间返回来,皱着眉对覃娘子摇了摇头。 都怪她没看好孩子!都怪她! 覃娘子抱紧怀里的孩子,颤声道:“我现在就去报官。” - 意识渐渐清明,脑海间尚且是一片煞白,楚照槿鸦睫微颤,昏黄的光线涌入眸中,她抬手挡了挡,四肢百骸一阵酸痛。 她撑着坐了起来,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后脑。 四周暗无天日,密密匝匝的木桩耸立在面前,门上挂着把铁锁,门外守卫冷面持刀,态度森严。 楚照槿一时失语,唇角扯了扯,她这是又下狱了? 她有些后悔,同泰寺佛祖金身面前,她该为自己求一求。 好在应不是什么关押犯人的地方,牢中尚且算得上干净,身下锦被柔软,便是四处密不透风,空气依旧充斥着一股好闻的脂粉气,墙角还安置了一张铜镜。 宽大的缀花裙摆在石砖地面扫过,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满头珠翠玲珑,昏暗灯火下折射出的光点宛若星辰,在潮湿的石墙上荡漾。 楚照槿抬头,看到了牢狱里唯一的亮色。 女子面若舜华,蛾眉窈窕,薄纱下的身形婉昳丽,鬓边芍药秾丽,却不夺其芳华。 肃立的守卫解开铁锁,瞟到女子胸前半露的素白,悄然红了脸。 “好久没有新来的小娘子了。”女子款步到楚照槿面前,红唇微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