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娉婷(重生)》 1. 第一章 《想娉婷(重生)》全本免费阅读 [] 四月初临,日头不浓不淡,今春的桃花粉灿灿地开了一树,正是宜嫁娶的好时候。 长椿街上比往常更为热闹,车马软轿熙来攘往,均停在昌平伯府前——俱是来给这位伯爷与寿康公主的指婚宴捧场的。 按说燕京脚下勋贵遍地开花,一个被降了爵的伯府原不至于有这样的排场,毕竟老昌平侯因中饱私囊而降爵罢职,忧愤离世,着实不大荣光。 但谁也未曾料到,便是在这样难堪的境地中,这位继任的昌平伯爷李延光凭着自己的本事,得了官家的青眼,愣是在旁人的冷眼中扶摇直上,短短半载便官至正二品左都御史。 再加之他即将续娶的又是官家最疼爱的寿康公主,朝中同僚免不了做些人情,这才有了今日这盛况。 ———————————— 李延光方去宫里谢了恩,便打马回府。 后头守门的小厮将马牵去了马厩,便见自家伯爷阔步朝着老太太的仁寿堂走去了。 伯爷出了名的孝顺,每日早晚必给老太太请安,风雨无阻。 仁寿堂里正热闹着,妾室绾娘正领着李延光的庶长子齐哥儿给老太太请安。 老太太穿着暗朱色的褙子,坐在上首,手里拿着一只步摇,正抱着孙子逗弄,笑得面颊上皱出一圈波纹来。 李延光的目光越过绾娘,落在老太太身上,他俯身道:“给母亲请安。” 李老太太收了脸上的笑意,挥了挥手,道:“陈氏,我同伯爷有话要说,你先下去罢。” 陈绾娘咬了咬唇,悄悄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夫君,更觉得心里不舒坦。 即便她和夫君有了孩子,她却总觉得与他仍是生份的,瞧瞧,眼下婆母与他说话,倒将她赶出来,浑然将她视为外人。 他总叫她看不明白。 譬如他明面上冷待东院那位先前的正室夫人汝阳郡主,但与她亲热时却总叫着汝阳郡主的名讳。 汝阳郡主谢氏娉婷是武安王的嫡女,生下来时天生异象,红霞漫天,百花胜放,人人都说这是天上的仙女投生到了人间。 她年少时是燕京里活得最肆意的少女,有着权柄滔天的家世,有最娇艳的容貌,甚至于连未婚夫都是大燕受人敬仰的太子殿下,燕京不知多少闺秀都羡慕着她。 然而不知为何,及笄前,汝阳郡主与太子退婚之事一夜之间闹得沸沸扬扬。 官家因此对谢家生了不满,谢老太君为了平息圣怒,自午门一跪三叩首,直到坤宁宫门口。 谢老太君历经两朝,曾与夫君一同上阵杀敌,巾帼不让须眉,燕太*祖称其“女中豪杰”,这样一位勋老下跪,崇元皇帝也只好轻拿轻放,对此事按下不提了。 再后来,大燕边境忽生兵乱,太子奉命出征,所向披靡,敌军望之生畏,燕军大获全胜,史称长平之战。 长平之战凯旋途中,太子周怀禛遇袭伤腿,不良于行,官家在朝上驳回诸多谏言,执意废太子尊位,欲改立大皇子周怀祀为太子,但谏院上下物议沸腾,官家一时无法,只得暂时搁下立嗣一事。 但这门亲事到底还是作罢了。 之后,谢娉婷便嫁入了伯府,入门不过半月,其父谢殊突然被人检举谋逆,官家彻查一番,判了罪魁谢殊处斩,谢府其余男丁流放滇南,女眷充为宫婢,谢娉婷因是出嫁女免去一难,却也由此被贬妻为妾,屈居东院,寻常不出来见人。 陈绾娘心里颇有些兔死狐悲之感,想着寿康公主做了新主母,伯府里哪还有她的容身之处,满面失落,抱着孩子便出了正房的门。 李老夫人望着生得龙驹凤雏模样的儿子,叹了口气。 这儿子好是好,到底是优柔寡断了些。 寿康公主哪里是好相与的,府里东院那个逆王之女谢娉婷,西院生了庶长子的妾室陈绾娘,少不得都要打发了。 “元栖,自你父亲死后,咱们府里受了多少人冷眼,你又是费了多少功夫,才替李家挣得这一份荣光,既然尚了公主,便没有退路了,儿女情长,于你没有任何助益,你若下不了决心,母亲替你下!” 李延光面上毫无波澜,他袖笼中的手紧握,皱眉道:“母亲,儿子明白,这事,儿子自己来罢,外间诸事繁琐,还请母亲多费心了。” 李老夫人悬着的心这才放下了,她摆了摆手,道:“你且去吧,明日纳彩才最是费神,办完正事,便早些歇着罢。” 李延光朝着母亲行了礼,便转身出了门。 长随柱子在门外候着,见伯爷出来,忙问道:“伯爷这是去哪里?可用套车?” 李延光摇首,他目光落在东院斑驳的墙壁上,半晌才说出三个字来,“去东院。” 柱子一愣,纳闷伯爷多少年没进过东院的门,今日怎生有了兴致,脚步一紧,跟上了主子。 东院假山花木俱全,只是无人打理,草色荒芜,倒不像是常有人住的样子。 几个婆子坐在游廊上晒太阳,闲散烂漫,竟没一个在屋里伺候的。 李延光走近了,婆子们认出他来,慌忙俯身行礼。 “你们便是这样伺候主子的?” 这声音隐约透出威压,吓得几个婆子立时跪在了地上,不敢作声。 李延光皱着眉头,心也沉下来,他没打算给这些婆子治罪,一个跨步便进了正房。 房里燃着檀香,黄花梨木的月洞式架子床映入眼帘,绣着海棠的帘帐闭合着。 李延光步伐沉重,他缓慢行至床前,将帘帐勾了起来。 女子倚靠在半旧的抱枕上,青丝半散,只露出半边苍白面颊,她消瘦憔悴,像秋日池塘里的残荷,了无生机。 李延光一向冷静的面上露出复杂的神色来。 他依稀记得,她嫁他时红装艳丽,如同菡萏初放,生气蓬勃,是那样一个从不肯受半点委屈的人。 从什么时候起,她不再活泼,更多的时候对着他只有沉默。 他费力想了想,许是武安王府抄家后,他没有替岳丈求情的时候,又或许是,他不得不贬她为妾的时候。 李延光静静望着自己的妻子,像是陷入了懊悔的漩涡,无法自拔。 谢娉婷觉得静极了,她能听见自己缓慢而微弱的心跳声。 在这漫长难耐的寂静里,日子是混混沌沌的,也正是这混沌,让她能囫囵地忆起一些旧事来。 半生景象走马灯似的过了一遍,不知为何,总是停留在西郊别院的那场大火中。 崇元十五年的夏日,酷暑难耐,她在二夫人张氏的建言下,求了祖母去王府名下的西郊别院避暑。 天干物燥,夜深人静,不知何处忽然燃起了熊熊烈焰。 她于睡梦中惊醒,门窗处俱被黑烟充斥,已是无路可逃。 生死之境,朦胧中有个男人闯了进来。 男人背着她在火海中艰难前行,火舌肆无忌惮地侵蚀着他的衣衫,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蒸腾的热意从四面八方围绕而来。 她泪眼朦胧,神志混乱,紧紧地勾着他的脖颈,带着哭腔问:“我们会死吗?” 男人没有停下脚步,他的声音低沉隐忍,带着安抚,“呦呦,别怕。” 许是生死之境,人会脆弱些,她竟在这声音中听出了温柔缠绵的意味。 就在这时,屋脊上的横梁突然烧断了,“噗通”一声就要砸到她头上…… 谢娉婷身子一抖,额上冷汗涔涔,从梦中醒来。 眼前的光亮太过刺眼,谢娉婷有些眩晕,她闭目缓了一会儿,再睁眼,便瞧见她那名义上的丈夫正站在她榻前。 自父王头七时大吵一架后,李延光这几年再没来过她房里。 今日为何又来了呢? 是又要娶妻,还是又要纳妾? 谢娉婷再也没精力追问缘由——他的事,她也早就不关心。 李延光坐上了榻,他欲握住她瘦骨嶙峋的手,却被轻轻躲开了。 谢娉婷只是平静地望着他,她额上沁出虚汗来,吃力地说道:“伯爷无事,就请回吧。” 李延光紧紧盯着面前的人,想要从她面上看出些愤怒,醋意来。 可是她平静极了,没有一丁点异样。 李延光说不出心头是什么滋味,他站起身来,想要避过在她目光下无所遁形的感觉,“呦呦,去西郊别院住一阵子罢,那里景色宜人,对你的病情或有裨益。” 听到西郊别院四个字,谢娉婷的身子僵硬起来,脸色更加难看,她阖上双眸,声音微弱,“不必了,到了今天这地步,横竖只是一死,折腾也没意思。” 躲得过一时,躲不了一世。 李延光既借着尚公主与官家攀了关系,便注定了她谢娉婷没有活路了。 她过去不需要他自以为的假好心,如今,更是不需要。 李延光见她不领情,到底是有些怒了,只道:“今夜子时,自会有人来接你。”< 2. 第二章 《想娉婷(重生)》全本免费阅读 [] 柳色初浓,余寒似水,仲春的冷意渐渐蔓延进阴冷的祠堂。 谢娉婷长睫低垂,目光落在金丝楠木的长案上,那上头摆着谢家列祖列宗的牌位,烛火随着风儿荡漾不定。 微亮的烛光打在她婀娜的腰身上,绣着海棠的裙裾在明暗交错中光泽湛湛。 她定定地望着那一张张牌位,没有发现“先考谢公讳殊府君之灵位”的字样,长睫一颤,泪珠儿便掉了下来。 这里没有父王和祖母的牌位,她终于能肯定,自己是重来了一遭。 她服毒而死,众叛亲离,在无尽的悔恨中日日忏悔,再一睁眼,便见自己容颜依旧,恍然还是少女时的模样。 前尘往事仿佛一场大梦,尽归虚空,而今又卷土重来。 门外忽然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来人穿着一身浅绿的衣裙,低声唤着:“郡主!郡主!” 谢娉婷回身望着来人,面前的少女一张圆脸,绾着双丫髻,稚气喜人。 是她的玉团。 她房里女使众多,但只有玉团和玉锦两个跟着她嫁进了伯府,王府被抄后,婆母便寻了个由头将她们遣散到庄子上,直到她撒手人寰,也再没见过她们。 谢娉婷握住了玉团的手,温热的触觉告诉她,她的玉团如今好好的,她眼中晶莹,道:“玉团。” 玉团紧张地打量着自家郡主。 面前的女子双颊生红,双眉含黛,云鬓生光,红唇水润,像是春日里沾了露水的桃花瓣。 仍旧仙姿佚貌,倒是不像报信小女使说的性命垂危,奄奄一息的模样。 玉团这才放了心,小声劝道:“郡主,您就别再装病了,老祖宗这两日为了您的事,食不下咽。祖孙哪有隔夜仇,郡主莫要为了亲事与老祖宗生疏了。” 谢娉婷怔愣了一瞬,接着一把握住玉团的手,杏眼睁圆,荡漾出一抹光彩,颤抖着声音问:“你说什么?” 玉团忆起那日太子殿下冷如磐石的模样,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郡主,即便您不愿嫁给太子殿下,也不应该当着殿下的面说您喜欢的是韩世子啊!” 谢娉婷愣了一瞬。 她想起来了。 她的确干过这等混账事,崇元十五年,她因瞧见周怀禛审讯人的手段,做了好几日的噩梦,加之又与李延光初识,两相对比,愈发觉得周怀禛阴沉可怕,鼓着一阵勇气便找了周怀禛当面说退婚的事。 情急之下,她便拉了韩偓做挡箭牌。 她从前不喜周怀禛沉默寡言的性格,多难听的话都说过,他那时只是用幽潭般的目光望着她,一句重话都没出过口。 可这一次不同,当她说自己喜欢韩偓时,周怀禛陡然就变了脸色,面上是密布阴云,透着一股冷厉,他将她压在逼仄的墙角里,从牙齿里挤出几个字来:“谢娉婷,你再说一遍?” 谢娉婷被他那番模样吓住了,只是她自小骄傲自负,即便是怕,也没什么能让她屈服,她仰头直视着他的眼睛,梗着脖子说道:“我讨厌你!我喜欢韩偓!” 她话音刚落,周怀禛的拳头便要落下来,她吓得将头扭向一边,心跳得像擂鼓似的,可是耳边一声闷响后,便见他收了拳头。 谢娉婷往背后墙上看去,那上头已经染了血,甚是刺眼。 周怀禛的面庞逆着光,她瞧不清他面上的表情,只听他说了一句,“谢氏娉婷,望卿勿悔。” 话罢,他便甩袖阔步而去。 承恩侯世子韩偓是周怀禛的左膀右臂,自那之后,三人再见难免尴尬。 这事闹得满城风雨,终究还是落入了皇后娘娘的耳中,退婚也成了板上钉钉的事。 细碎的阳光透过菱花窗子照进来,谢娉婷透过槅扇望着月洞门旁灿烂缤纷的桃树,往事如烟,她的眼框逐渐湿润起来。 死前的场景又浮现在脑海里,谢娉婷抹了一把眼泪,她扯起淡红的裙裾,迫不及待地朝着祖母的觉满堂奔去。 仲春时节,满园花开,柳丝织出一片青青云雾,桃花烂漫,随着微风飘摇而下。 谢娉婷踏在记忆中的青石板上,熟悉的场景反勾出心底的酸涩,眼底模糊了一片,转过苍翠的竹林,便露出“觉满堂”三个风骨遒劲的字来。 眼下正对着祖母院子的褐色木门,谢娉婷却不敢再往前一步。 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竟是这样的感觉。 院落的大门正开着,幼时的大槐树在院落里安安静静地立着,树下的藤椅空空荡荡——儿时夏日的夜晚,她就躺在上头,祖母替她扇着大蒲扇,笑着指给她天上闪亮的星星,告诉她北斗星是最亮的星星。 槅扇处忽然传来几声缓慢悠长而慈祥的笑声。 那熟悉的声音,曾千百次出现在她的梦中,谢娉婷终于鼓足勇气抬起了脚,她跨过门槛,路过穿堂,山水屏风里露出模糊的人影来。 一屋子乌泱泱的都是人,位于最上方的人戴着墨绿色的抹额,鬓发如银,一身深蓝的褙子,精神矍铄,目光炯炯,正同身边的女使说着话。 谢娉婷眼眶一酸,脚下生风似的走到祖母身边,便扑倒在祖母的膝上,嗫嚅着叫道:“祖母……” 谢老夫人望着孙女梨面上尽是泪珠儿,红唇咬得几欲滴血,却又记住她不能丢了谢家女郎身份的教诲,忍住哭声的模样,心里因为孙女当众退婚产生的恼意早就滚去了瓜哇国,只剩下心疼。 只是众目睽睽之下,的确是呦呦行事莽撞,她也不好偏心太过,面上仍旧端着,心里早就软成了一团水,她抚了抚孙女乌黑滑顺的长发,咳嗽两声,道:“起来吧。” 谢娉婷听了这话,破涕为笑,知道祖母心里还是偏疼她。 儿时捣蛋做错了事,祖母便会在众人请安时教训她,背着人,祖母便搂着她,心肝儿心肝儿的叫,半分委屈也不肯让她受,平时吃不到嘴的糖饴零嘴,这会儿祖母为了哄她开心,尽让她放开了吃。 这些年来,祖孙两人愈发默契,人前一个严肃训斥一个乖乖认错,倒教人生出一种汝阳郡主还不是那么冥顽不灵的错觉来。 虞氏在底下呷了两口茶,瞧见女儿与婆母两人的小动作,面上蹙着眉,心里对祖孙俩的行径了然于胸。 谢老夫人端的是严肃,她挑眉问道:“站好喽,站没站相,坐没坐相,贵女的教导去了哪里?” 谢娉婷闻言,低眉垂首,眼光却朝着祖母那边去了,她诺诺道:“是呦呦做错了。” 谢老夫人斜眼扫了一圈底下二房众人,抻起广袖饮了一口茶,问道:“那你倒是说说,错在何处了?” 谢娉婷张张嘴,幼鹿般清亮的目光和祖母对视着,言辞诚恳,“祖母,呦呦不该辜负祖母教导,不顾王府体面,与太子殿下退婚。” 谢老夫人威严睿智的目光便扫过二房一众人。 二夫人张氏被老太太一看,慌了神,低下头去。 谢老夫人冷嗤一声,对着鸵鸟似的张氏淡淡瞥了一眼,开口说道:“此事你有错,可却不是死罪。” “我已查明,有些人从中作梗,私心甚重,诚心不让这个家好过,今日便在这撂个话,若再有人敢在郡主面前乱嚼舌根,莫要怪家法严苛!” 谢老夫人心里着实有了怒意。 她便说,一向乖巧懂事的孙女儿怎得忽然做出惊天之举,与太子退婚,却原来,是张氏的人在孙女面前日日说太子暴戾可怕,昨日又故意引着呦呦见着太子审讯人时的血腥场面,吓得呦呦口出退婚之词。 按说呦呦一个女眷,如何入得按察司这样严谨的府衙,还不是老二在按察司任职,倒教他媳妇生生利用了。 老二谢殚是个老好人,耿直没有心机,可偏偏娶了一个搬弄是非的婆娘,被内帷妇人支使得团团转,混不像读书时候精明的模样。 当年皇后欲在王府姑娘中替太子遴选正妃,原本定的是温婉贤良的二房嫡女谢葳蕤,可是小太子却不满,执意选了当时瞧着跳脱,不适合做宗妇的娉婷。 离太子妃只差了一点,张氏如何能甘心,这些年整出不少幺蛾子,无非是为了给自己女儿谋取太子妃之位罢了。 她之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为了家和万事兴,可是如今张氏触了她的逆鳞,动了她的呦呦,今日这事 3. 第三章 《想娉婷(重生)》全本免费阅读 [] 出了觉满堂,只觉得外头起了大风,临着觉满堂是一处假山,清泉淙淙,顺着沟渠,绕过质朴的长亭,到绿杨树下汇成一清潭,池水如同一面镜子,映出白云朵朵,亭台楼阁。 谢娉婷走累了,便想着去亭台处歇歇脚,她沿着泉水往前走,脚步一转,一时不察,竟撞上一个冷硬的胸膛,谢娉婷仰头一看,见到眼前的人,她愣了一瞬,泪珠儿便在眼眶里打了个转儿。 是兄长谢兖。 王府被抄家前,一向和她互相看不对眼的兄长谢兖忽然拿出多年积蓄,他将那些身外之物交给她,笨拙地用冷硬的声音嘱咐道:“从今往后,万事只能靠你自己了,好好活着。” 话到最后,一向泰山崩而不改其色的兄长竟然红了眼眶,他将她一把推开,冷着脸让她走。 她不愿走,回头望着他。 却见他吼道:“往前看,别回头。” 谢娉婷将呜咽哭声堵在掌间,提起裙摆一直往前跑,她知道官家派来抄家的拱卫司官差正紧盯着她。 因着兄长那句好好活着,后来她千次寻死的心思最后都熄灭了。 她从前最不爱听他的话,可是到了最后,浮在她耳边的,一直是这句话。 有那样一瞬间,她恨死了从前的自己。 她刁蛮任性,因为二夫人的话,对这个同父异母的哥哥充满了敌意,从小到大,家中都因为她是女儿家,让大哥迁就她,而在她的恶意挑拨下,大哥与大房的关系越来越冷淡。 没想到在她心中最可恶的人,却成了最后护着她的那个人。 时光拉回现今,面前的少年瘦如劲松,一身飘飘白衣,面如冠玉,带着明显的冰冷,他望着面前的继妹含着泪水,心想谁这么有胆,惹了这个活阎王。 妹妹千娇百宠,受了委屈,自然有王府的一大家子为她出头,哪里用得着他这个外人多管闲事。 谢兖唇边挂了一抹嘲讽的笑意,便打算和这个妹妹擦肩而过。 谢娉婷随着少年转身,她闪着泪光唤住兄长,“哥哥,对不起。” 谢兖身子因着这声“哥哥”一僵,却没有回头,冷冷说道:“这话原不该同我说,你该同祖母说。” 话正到此处,却忽然听见孩子的哭声来。 兄妹两人同时顿住了脚步,面上不约而同地露出难以言喻的神色来。 王府有两个小阎王,论顽劣程度,谢娉婷只能称得上第二。 这老大,便是二房七岁的谢容淮了。 谢家容淮调皮捣蛋,已非一日,往常能制住他的,除了他父亲,便只有之前不时来王府寻武安王谢殊商议政事的太子殿下。 府里哪处有谢容淮的哭声,哪处便有风雨。 两人正欲上前一探究竟,却听那哭声渐渐弱了下去,间或夹杂着几声哽咽。 只听如同碎玉般低醇清冷的声音被压低了,暗处的男人威胁道:“你若再哭,孤便将你当成箭靶,射成筛子。” 谢娉婷听着这声音,如同被雷击了一般,身子僵在原地,瓷白的面上露出一抹不可置信来。 是周怀禛! 他怎么这时候来了王府,难不成……难不成皇后娘娘已经下了退婚懿旨,他是过来宣旨的? 思及此处,谢娉婷心里像是数九寒冬泼了一盆冷水,原有的一丝欢欣也被压下去,她咬紧红唇,粉脸上的隐隐的桃红暗淡下去,愈发难以面对周怀禛。 她朝着谢兖说道:“哥哥,我忽然有些不适,便先行告退了。” 谢兖早听说了妹妹和太子退婚一事,他对妹妹的说辞不置可否,微微颔首,算是拜别。 谢容淮被周怀禛堵在假山口,葡萄似的眼睛里泪光闪闪,可怜巴巴地捂着嘴,心里却想着怎么逃脱太子殿下的惩罚。 啊啊啊,早知道玩弹弓会射到太子哥哥的下属,他就不玩了! 眼光一扫,便见他大姐姐谢娉婷正要起身朝着桃源居走去,他灵光一现,使出吃奶的劲儿喊道:“大姐姐!有人欺负我!” 谢娉婷离去的身形顿时一僵,芙蓉面上尴尬尽显。 她就知道,被谢容淮这个小子看见,就没什么好事。 周怀禛顺着臭小子的目光望过去,便见那女子腰肢纤细,背影婀娜,浅红的裙裾随着微风漾起,也不知是满园春色成就了她,还是她成就了这番春色。 他眼神一暗,忆起前日她所出的诛心之辞,心里泛起密密麻麻的痛来,面上满是冰霜。 谢容淮趁机挣脱了太子握着他的手,撒丫子直往谢娉婷身后奔去,胖嘟嘟的小手还抹着眼泪,告状道:“大姐姐,太子殿下他抢我的小弹弓,还要把我射成筛子!” 谢娉婷被迫牵起小家伙的手,僵硬地转过身来,和那人遥遥相对。 那人从假山后走出来,一身玄衣,身姿挺拔,眉眼冷厉,他周身像是藏了一团薄冷雾气,教人瞧不清他面上的神情——即便是瞧见了也是无用,他惯将一腔心事封入心底,面上余下的也只有冷静自持。 他背着手,闲庭信步似的走到她兄长面前,似是没有看见她一样。 谢娉婷握着容淮的手紧了紧,容淮被握疼了,方要叫出声来,目光瞥见大姐姐落寞的模样,却又住了声。 谢兖拱手行礼,“臣见过太子殿下,太子圣安。” 周怀禛止住谢兖行礼的动作,说道:“今日过府寻王爷议事,朝堂之外,长怀不必多礼。” 谢兖看了一眼谢娉婷,又望了眼捣蛋的谢容淮,赔罪道:“殿下,舍弟莽撞,还请见谅。” 周怀禛冷冷的目光射向谢容淮,冷嗤道:“无妨,他不过是顽皮,将鸟巢射下来,掉到承恩侯世子的头上罢了。” 让他停手还不肯听,这顽劣固执,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性子,倒同他大姐姐是一模一样的。 谢容淮闻言,将头塞回谢娉婷身后,悄悄摇头,说道:“才没有!大姐姐别信他!” 谢娉婷看了眼不远处的大榕树下,的确站着一个魁梧少年——承恩侯世子韩偓,他鬓发凌乱,一脸恼意。 她抿抿唇,芙蓉面上露出一抹春风笑意,杏眼弯成月牙,透出点点晶莹光澜来。 那少年见她望着他,脸色臭极了。 谢娉婷心领神会,知道韩偓心里怨怼她说了假话,于是便露出歉意的眼神来。 周怀禛余光暗暗观察着谢娉婷,见她的目光一直朝着韩偓,脸上阴云更甚,他埋下心头酸涩,朝谢兖道:“东宫事务冗杂,便不多作陪了。” 谢兖闻言,便伸手引路,作恭送之状。 谢娉婷听见他要走,猛地抬起头来,却撞入他幽深的凤眸里,她呆愣地望着他,心跳快得不像话。 周怀禛也只看了她一瞬,便移开了目光,面上依旧是冰冷之态。 望着兄长与他远去的背影,谢娉婷垂首,长睫投下一片阴影,落寞无比。 谢容淮不知道看见了什么,皮猴一样,一下子蹿出去,指着地上的香囊问道:“大姐姐,是你的荷包掉了吗?” 谢娉婷朝地上望去,那荷包上绣着两只……鸡子,绣工粗陋不堪,甚是熟悉,她慌忙将荷包捡起来,脸上爆红。 那是她初学刺绣时所做,本该藏于闺阁,可是有一年中秋节她去宫里拜见皇后娘娘,路 4. 第四章 《想娉婷(重生)》全本免费阅读 [] 周怀禛面上微霜,疾步快走,至月洞门下停住了。 他望着榕树下一身黑衣的韩偓,磨了磨牙,明明方才他说得那样痛快流畅,此刻想起,心里又陡然泛起一阵酸涩来。 韩偓老远就看见太子结了冰的脸色,心下便明白,殿下这又是在汝阳郡主处吃瘪了,他强忍住心里对汝阳的不满,问道:“殿下,汝阳郡主这是……” 周怀禛自小同韩偓一处长大,不止是君臣,更是兄弟,他哪能不知道韩偓同谢娉婷之间清清白白,可正因如此,他才更难堪。 他凤眸一瞥,冷笑道:“徐家妙锦这会同你闹退婚,你倒还有心思来管孤的事?” 韩偓脸色一垮,揉了揉鼻子,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道:“殿下,咱俩现在同为弃夫,就不要互相攻讦了吧?” 再说了,他被退婚这事追根究底,还是替太子殿下背了黑锅。 周怀禛脸色愈发冷了,弃夫?她谢娉婷哪里来的脸面叫他堂堂一国太子做弃夫?要弃,也当是他弃她! 只是心底那丝丝酸涩如何也无法泯灭。 韩偓回过神来,却见周怀禛阔步而去,他一激灵,问道:“殿下,咱们这是去哪里?” 太子为了与汝阳郡主见上一面,日夜不分将连日的政务都处理尽了,倒腾出一整日的空闲来,这会儿若回东宫,哪里再寻出些不重复的奏折给他批阅? 韩偓心里发苦,是真不知道太子一在汝阳郡主这吃瘪,就回东宫疯狂批阅奏折的习惯何时能改掉,他真的吃不消啊! 虽心下苦楚甚多,韩偓还是跟了上去。 周怀禛出宫时并未摆出太子仪驾,回宫自然也是悄无声息。 京卫指挥使见过太子的私印,便拱手放行了。 进了东华门,两旁宫墙矗立,头顶是窄窄的一方蓝天,重重叠叠的殿阁宫院隐在黄昏微红的日光下,显出几分逼仄。 像是隔绝了所有的人间烟火气息。 韩偓瞧着太子是要去皇后娘娘处,便适宜退下,先行前往东宫候着了。 周怀禛踏上汉白玉阶,穿过景荣殿,内侍、宫女们一路匍匐跪宁,他目不斜视,穿过御道,进了坤宁宫。 殿里烛火已经燃上,蝉翼纱做的帐子随着微风浅浅飘逸着,几只金丝熏炉散发出阵阵浓郁的沉香。 沈皇后穿着金绣龙纹诸色真红大袖衣,红罗长裙,发髻一并散落下来,正坐在案前插花。 她并未抬头,听着脚步声,唇边便扬起浅笑,柔声唤道:“是禛儿吗?” 周怀禛俯身行礼道:“儿臣给母后请安。” 沈皇后抬起头来,亮晶晶的眼睛却没有焦距,她浅浅一笑,如春风拂面,朝着儿子招了招手,“禛儿,快起来,到母后这里来。” 周怀禛望着母后失焦的眸子,眼底的深沉浮出水面,却很快便隐了下去,他上前一步,跪坐在母后面前,握住了沈皇后的手。 知子莫若母,沈皇后虽双目有暗伤,视物不清,却分明察觉到儿子心底的阴翳,她心里一酸,更为内疚。 她为着延续家族荣耀,嫁进宫来做了继后,凭着沈家的威压占了皇后的位分,却从一开始便与夫君貌合神离,连带着行止自小便不受夫君待见。 行止自懂事起,便早慧过人,事事俱要沉吟再三,待加冠后性子愈发沉稳,滴水不漏,这些年来,也唯有提到汝阳,她这傻儿子面上才有些人气来。 而她这个母亲,能教他的只有隐忍,最后硬气一回,便是替他争取了一纸他想要的婚约。 这份婚约,眼看着便要撑不住了。 沈皇后放下那些往事,问道:“禛儿,这门亲事,你有何见?” 周怀禛垂首,他的侧脸有几分冷硬,声音低沉,“母后,儿臣不愿勉强她。” 沈皇后瞧着儿子鲜见的低落模样,心里反而有了底。 她眼里闪过星微亮光,心中已经打定了主意,说道:“如今这事正在风口浪尖,此时向众人言明退婚,于你于她都不好,依母后看,不如风平浪静了再说的好。” 周怀禛颔首,“就依母后所言。” 沈皇后瞧他暗沉模样,也不点破,只是扶额,从书案上拿起一封烫金宴帖,笑道:“镇国公夫人封了个帖子,京郊刚修了马场,春日里打马球,倒是不错,我想着扶宁许多日子未曾出过宫门,便接下了,行止,你替母后去一趟可好?” 周怀禛剑眉微蹙,望着那烫金的请柬,思绪飞得远远的。 扶宁行五,甫一降生,她母妃便去了,记在母后名下养着,有嫡公主的尊荣,却因为娘胎里带出来的弱症不能言语。 她虽只有六岁,心思却敏感通透,待人接物不免多了疏淡,寻常没有母后陪着,便在宫里哪也不去。 扶宁长这么大,还从没去过马球会。 只是镇国公府是谢娉婷的外祖家,他若去了,两人免不得要碰面,若是去了瞧见她与韩偓眉来眼去的样子,岂不是添堵? 沈皇后边将请柬递到他手中,边揉着额头,说道:“禛儿,母后有些头疼,便先去歇着了,记着,可千万别忘了此事。”说着便打着哈欠往后头内殿去了,她背身而去,面上是隐忍不住的笑意。 她这傻儿子,追姑娘实在没有法门,她这个做母后的若不再推一把,恐怕等她半截身子入了土,也瞧不见他娶妻生子的时候。 周怀禛接过宴帖,眉头蹙成一团,半晌才将其收入袖中,起身离开。 * 王府静园里头又如同往常一样嘈杂。 院里当差的女使不用细听便知道,定是小公子在外头又闯了祸,二夫人又在园子里头开骂了。 谢容淮在正堂里跪着,腿有一搭没一搭的蹭着地,将玉白的小袍子蹭得尽是灰尘,胖乎乎的小脸上全是不高兴。 张氏坐在上首,捂着胸口,被这混小子气得肝疼,她厉声道:“给我跪好了,别瞎动!今日学堂没有去,倒是给他人作嫁衣裳去了,你说说,你到底和我有什么冤孽?!你娘我替你姐姐挣前程,被你祖母训得狗血淋头,你可倒好,歪打正着,上赶着给你大姐姐牵线去了!” 谢容淮心虚地看了一眼他娘,有模有样地说道:“娘,圣人说,郎才女貌,天作之合,我瞧着大姐姐除了脾气坏点,和太子哥哥挺配的,你就别给二姐姐瞎点鸳鸯谱了!” 张氏闻言,一口气闷在胸口,她两眼发黑,下了上座,寻了半天才找出一条鸡毛掸子来,作势便要朝谢容淮身上抽。 “你才多大点,就知道郎才女貌天作之合了?到底是谁教你的这些?真是气煞我也!” 谢容淮见他娘要动真格的,小腿一弹,扯过书袋便玩命似的往外跑,一头撞进一个宽厚的怀抱,他仰着头往上看,便见大胡子爹正黑着脸望他。 谢殚将儿子搂起来,拍了拍他身上的灰,威严的眸子对上儿子水灵的大眼睛,声如洪钟,“谭学究说你今日又没去学堂,这是怎么了?” 谢容淮一激灵,顺势抱住了他爹的脖颈。 他撒泼打滚轻车熟路,不过一瞬眼里就积聚起了泪水,晶莹剔透,像是水洗过的葡萄,水汪汪地看着人,教人铁铸的心肠也忍不住软下去,用软糯糯地声音哭道:“爹爹……容容今天身体有恙,不想去学堂。” 张氏见夫君回来了,面上生气去了三分,余下全是喜悦,她将手里的鸡毛掸子放下,道:“夫君回来了?我去让小厨房上菜来。”话罢瞪了谢容淮一眼,示意他消停会儿。 听了这关心之语,谢殚的脸色并未好看到哪里去,他将儿子放在地上,沉声道:“谢容淮,从明日起,我亲自送你去学堂,即刻便去练字,没有练完一篇,不许用午膳。” 谢容淮小脸一垮,可怜巴巴地望了一眼他爹,可他爹模样不善,他只好一步一回头地出了房门。 待孩子出了门,谢殚脸上的黑云才聚集起来,他逼近了张氏,问道:“用膳不着急,我倒是想先知道,寻常你都是派下人将午膳送去府衙,怎么那一日,倒是非要让娉婷去?!” 张氏脸色一白,紧张起来,她朝后退了两步,“我……夫君……我只是,只 5. 第五章 《想娉婷(重生)》全本免费阅读 [] 春色同晨雾混在一处,微风恰恰,细雨绵绵,无声浸润。 谢娉婷方从祖母那处请安回来,玉团替她撑着伞,只是斜风细雨,也无法挡得周全,罗裙微湿,在所难免。 到了桃源居檐下,玉团才收了伞,谢娉婷缓步上了台阶,入眼便见一佳人立在阶上,正笑盈盈地望着她。 谢娉婷缓了一瞬才认出来,那是太傅徐介的嫡亲孙女徐妙锦,自垂髫时起便与她形影不离,妙锦性子活泼,不拘小节,同注重礼仪规矩的燕京闺秀截然不同。 徐介是周怀禛的开蒙恩师,德隆望尊,太子一朝失势,徐介血谏朝堂,领着都察院众官员在谨身殿前长跪不起,接连上奏十三封,言真情挚,字字血泪,奏文传于乡野庙堂,引得众议纷纭,诸多阴谋论横空出世。 官家碍于悠悠众口,明面上虚心受教,采纳谏言,转身却给徐妙锦赐了一门婚事,许的是永安侯家的二公子,那是个顶顶不中用的酒囊饭袋,妙锦嫁了他,日子也定然好过不到哪去。 即便如此,王府被抄后,她仍旧冒着夫家的不喜,亲自上伯府探望,却被婆母拦下,打发走了。 妙锦懂她心中牵挂,辗转艰辛,将王府里父王母妃的遗物尽数周折送入她手中。 再后来,她被禁在东院,便再也没了妙锦的消息,偶听下人闲扯,说是永安侯二公子为着一个倌儿,叫自家的夫人在二门处罚跪,那夫人脾气性子烈,当下便血溅门廊,撒手人寰。 谢娉婷望着眼前俏丽之人,如何也不敢想,那永安侯二公子到底是如何磋磨妙锦的,叫这样一个活泼灿烂的姑娘丢了活着的希望。 谢娉婷望着眼前佳人,将往事抛到脑后,黛眉微扬,杏眼里露出欣喜笑意,她迎上去,握住来人的手,娇嗔道:“你何时来的?怎得也不派人去通报我一声,春意料峭,杵在这许久,着凉了可怎么好?” 徐妙锦急慌慌端详了她家呦呦一番。 脸若芙蕖,眉如春黛,秋水为神,说是凌波仙子也毫不夸张,哪里有学堂那些嘴碎小姐口中狼狈不堪,羞于见人的模样,分明美艳更甚往昔! 呦呦要与太子退婚的事不知被谁传了去,如今上至燕京闺门,下至大街上的贩夫走卒,都对此事议论纷纷,而她虽心中忧虑,想要过府探望,可奈何中间出了与韩偓退婚的风波,被她爹禁足家中。 徐妙锦见呦呦此刻无半分颓废,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最是不会安慰人,生怕见到她家呦呦伤神的模样,笨嘴拙舌的,再将人弄哭了,一路上设想了多种安慰的言辞,好在现下看来全然用不上。 她抱住了谢娉婷,哭丧着脸说道:“呦呦,你不知我这些昏暗日子是怎么过的!不能与你团聚,简直要了我半条命去!” 谢娉婷听她抱怨,面上含笑,拥着人进了屋,唤玉锦道:“玉锦,上茶。” 玉锦在隔间应了声,却被徐妙锦拦住了。 “不必了,喝茶有什么意思呀?我今日可是带了宝贝来,早些日子托人自江南运回几坛子梨花春,好不容易摆脱韩偓这个浪荡子,我今天定要痛快畅饮三大白!” 徐妙锦说着,便让贴身的女使去马车上取酒。 谢娉婷闻言,远山黛眉微微一蹙,心里不住地担忧。 她因着退婚一事被罚跪祠堂,学堂已有两日未去,还不曾知晓徐妙锦要同韩偓退婚的事,此刻听闻,只怕妙锦是因为她那日胡诌的话才与韩偓退婚,那她岂不是铸下大错了? 谢娉婷握住她的手,杏眼含着自责,“妙锦,退婚那日我莽撞失言,说出的话尽不可信,你若为了我那无稽之谈而退婚,那真真是我的罪过了。” 徐妙锦噗嗤一笑,柳眉微扬,眉目生动,她调笑道:“呦呦,连太子这般龙章凤姿的人物你都舍得不要,我怎会信你看上了韩偓?更何况,就韩偓那样的浪荡子弟,压根配不上你!谁若愿意收了他,我日日焚香沐浴,佛祖面前替她祈福!” 谢娉婷见她言语中对韩偓极为嫌弃,倒是在心里替韩偓捏了一把汗。 韩偓对妙锦的真心,绝不是作假,从前世妙锦过世后他再未议亲,便可见一斑。 谢娉婷纳罕,“承恩侯世子到底做了何事,叫你这般厌他?” 徐妙锦闻言,柳眉一横,咬牙说道,“韩偓做的,那不是人能做出来的事!他夜逛青楼不止,还同那花魁说:世家女涩然无趣,不如春风馆里的姑娘知情识趣。这不就是在影射我么?呦呦你说,这我能忍么?他还以为,我们儿时两家父母许下的口头婚约能将我绑得死死的,我才不呢!若要嫁他,我不如绞了头发做姑子去!” 谢娉婷听她这话,反倒笑了,她瞧着面前人张牙舞爪、生机盎然的模样,心中欣慰,“他身为东宫属官,又是殿下的得力之人,免不得要办些不能宣之于口的差事,夜探青楼许是另有隐情,你可别将人一棒子打死了。” 徐妙锦听闻韩偓二字就脑壳生疼,她不愿去想那糟心人。 她柳眉舒张,望着谢娉婷道:“呦呦,你可不知道,你不在的日子里,学堂里倒是出了不少趣事,你可还记得之前一直针对你的李家女郎?她在学堂里尽传些不堪之语,话里话外言说太子殿下瞧不上你,早就想与你退婚,结果却被她兄长训斥,哭着回家去了。” 话至此,徐妙锦叹道:“我瞧着,那李惠虽然嘴碎可恶,但她兄长李延光还真同她不一样,是个光风霁月的人物,比韩偓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谢娉婷再次从旁人耳中听闻李延光三个字,心尖陡然生出一股异样,她面色白了几分,又惶惶想起在昌平伯府后院那段等死的日子。 东院又阴又暗,光明永远照不进去,在那里的日子仿佛漫长得没了尽头,丈夫的冷漠,婆母的不喜,小姑的刁难,都像是一把把尖锐的刀,日渐磨去她的棱角,也让她生出辜负那句“好好活着”的念头来。 父王头七,她将七尺白绫悬在梁上,只差一刻,便能前往地府与亲人团聚。 可李延光赶了来,他眉宇间隐着慌张,倒像是有多在乎她似的,下一刻他的言辞却让人如临寒冬,他说: “你活着,我便保你家人无虞。” 她终于明了,他要的,仅仅只是让她活着而已——他自己无法解脱,也不愿她摆脱这人间阴沟。 徐妙锦见她一副失了神的模样,又想起来呦呦才从风波里抽出身来,她很不该再提起外间蜚语,叫呦呦烦扰,心里有些恼了自己,恨不能将那些话收回来。 话正到此时,徐妙锦的女使便提了一坛酒来。 酒水尚未开封,便已觉暗香浮动,醉人三分。 徐妙锦揭过之前的话题,动作娴熟地将酒封起开,倒了一樽递与谢娉婷,自己却倒了一海碗,“可不是我小气,我是怕回头你一杯倒了,我就没人品酒了。” 谢娉婷倒是被她这话说得羞愧,她脸色微红,举起酒樽,一饮而尽。 她评道:“这梨花春的确是难得的好酒,色呈浅绿,所谓倾如竹叶盈樽绿,酒质醇厚,香飘一屋,能饮此酒,实是人间一乐事。” 徐妙锦目瞪口呆,噎着一嘴美酒,差点呛出声来。 她明明记得,呦呦的酒量便是一杯倒,难道与呦呦相别三日,真是要刮目相待啦? 但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徐妙锦便见面前美人面颊桃红,杏眼迷离,波光荡漾,素手还一个劲地晃着酒杯,漂亮干净的眸子里参杂着丝丝委屈,似是疑惑怎得没酒了,模样娇憨,叫同是女子的她也忍不住心尖一痒。 徐妙锦舒了口气,暗道自己还真是高估呦呦的酒量了。 她恍然想起自己今日是为何来的,一拍脑门,懊恼道:“把酒言欢大半晌,把呦呦灌醉了,倒是将正事给忘了。” 她伸出纤纤十指,在呦呦面前晃了晃,说道:“呦呦,明日的马球会你可一定不要错过呀!咱俩一同上场,定杀她们个片 6. 第六章 《想娉婷(重生)》全本免费阅读 [] 旭日初升,细碎的金光普照大地,东宫便于这万丈金光中寂静而立,琉璃瓦光泽耀耀,显得金碧辉煌。 宫闱深深,樟子松下正立着两人,一人持枪,一人持剑,耳畔唯有细微风声。 只一瞬之间,便见长|枪突然红缨攒动,出势如龙,锋芒凌厉,韩偓持着长剑,抵住其攻势,缠斗来往几个回合,正欲松懈缓息一会儿,谁料对方一个直捣黄龙,力道之大,竟将他手中兵器击落在地。 韩偓见手中兵器被击落,哭丧着脸道:“殿下,我这三脚猫的功夫,哪能比得过您啊?” 周怀禛一身暗色长袍,腰身劲瘦,汗滴自他下颚滑落,平添一分野性,他收了长|枪,冷声道:“若在战场上,再华丽的剑也不如长|枪一柄,进攻退守,流利自若。” 韩偓颓丧道:“殿下,您自十三岁上便随着武安王上了战场,所学皆是沙场临敌之术,哪如我学剑只为强身健体呢?” 虽与殿下比试败了,但他忆起今日的击鞠赛,又止不住地欣喜。 他已打听过,徐家小娘子定然也要下场,他要同她好好解释,那日夜探青楼,皆是因公办事,逢场作戏。 韩偓默默仰头望了眼日头,满怀希冀地对着周怀禛道:“殿下,咱们该启程了。” 周怀禛将长|枪扔到他手中,淡淡道:“孤去寝殿更衣,你且候着。”话罢朝内殿去了。 韩偓慌慌接过,好心提点了一句:“殿下,您好好挑挑衣裳,莫要在场上吓着姑娘。” 周怀禛听他言语,不由皱了皱眉头。 他脑海里翻过韩偓的穿着,大多玉白色,浅蓝等明亮的色彩,心里不由咯噔一声。 莫非呦呦喜欢浅淡色彩的衣衫? 他习惯赤色,暗黑之色,不过因着这些色彩瞧着稳重,符合身份,却不想,原来这些却都是些不讨她喜欢的色彩。 这个念头只出现一瞬,便被他按捺下去。 呦呦已经言明要与他退婚,即便他穿得再俊朗,恐怕她也视若无睹。 周怀禛眉眼一肃,心里定了定,又恢复了往日的睿智。 寝殿里,内侍按着太子往日的穿着喜好摆了三套新制的服饰,却见太子剑眉紧皱,瞧着不甚满意。 内侍冷汗暗流,慌忙俯身道:“殿下,可是出了什么差错?” 周怀禛抬眼望着内侍,犹疑问道:“可还有……浅淡些的色彩?” 内侍面上一喜,道:“有有有!” 从前太子殿下偏爱朱色、绛紫、深黑这样的深色,尚衣监按照规制纺出许多明色衣衫,尽数压在箱底,说一声用,自然是即刻便能用的。 周怀禛抉择再三,还是选了件茶白的骑马服换上了。 内侍看直了眼,一时说不出话来。 周怀禛见他神色有异,心里着实没底,皱眉问道:“如何?” 内侍缓过神来,笑出了眼纹,道:“老奴许久没见殿下穿这样的颜色了,真是谦谦君子,文气十足呢。” 他在宫里伺候这么多年,瞧着太子从一丁点长成七尺男儿,瞧着他从活泼调皮变得庄谨持重,旁人都只道太子权势在身,惹人艳羡,却不知,殿下背后要舍弃多少珍贵之物,从穿着到言行,无一不是经过深思熟虑,又几时能像现在这般模样,任着自己的性子行事呢? * 京郊以钟山作界,往北是峰峦起伏,往南是平野广袤,镇国公奉上谕修葺的击鞠场,便在这广袤平野上,从高处望去,真真是平望如坻,下看如镜。 此刻场上红旗咧咧,鼓声阵阵,威风八面的守门将立在两处球门前,七宝球被场上的公子打得流星飞蹿,人喊马嘶的声音自场上传来,到了精彩处,人的眼眸仿佛尽被那彩球吸了去,不知谁带头叫得一声“好”,底下便冒出雷鸣般的掌声来。 马场前的官道上俱是各家停着的翠帷马车,穿着春衫的小姐夫人们自成一景,香衣软鬓,一派繁华。 出门时,两个姑娘闹着要坐一辆车,恰巧虞氏与戚氏也欲闲聊琐事,便答允了。 到了击鞠之地,戚氏怕女儿乱窜,坏了规矩,掀了车帘喊道:“妙锦,别到处乱蹿,到宾席上寻个位置坐,听见了没?!” 徐妙锦斯斯文文掀了车帘,细声道:“知道了,母亲。” 瞧着戚氏满意地点了头,下一瞬徐妙锦便将脸转回马车内,扮了个鬼脸,大笑着说道:“呦呦,今日旗开得胜!” 谢娉婷杏眼笑成了月牙,说道:“我在底下给你喝彩!” 徐妙锦脸上笑容一顿,凑近呦呦,可怜巴巴地说道:“呦呦,我昨晚寻思了一夜,幼时太子殿下说你打马球的模样丑,约摸是醋了!他不愿旁人瞧见你好看的样子,并不是真嫌你的模样丑,所以,呦呦放心大胆地上场吧!” 谢娉婷被她这话说得一愣,猛然忆起昨日自己饮酒醉了,浑然不记得醉酒后同妙锦说了什么,她神色紧张起来,问道:“我……我昨日还说了什么?” 徐妙锦坏坏一笑,托腮道:“呦呦昨天说……行止哥哥!” 谢娉婷捂住了面前人的嘴,说道:“好了好了,你可别胡言乱语了!” 转瞬又蹙了蹙黛眉,心中疑惑自己是否真的叫出声了,她咬住唇,小心问道:“真的吗?” 徐妙锦拍着胸脯,笑得灿烂,“你什么时候见我骗过你?” 谢娉婷芙蓉面上顿生懊恼之色。 果然饮酒误事,这都是多遥远的事了?她清醒时候都未必记得住的往事,饮了酒反倒翻个儿似的往外滚。 玉团在外头将杌凳搁置在地上,笑道:“郡主快下车吧,外头正热闹着呢。” 谢娉婷踩着杌凳下了马车,正要往宾席上去,却见底下马场里横空出来一名白袍男子,马上纵驰,鞠杖在他手里仿佛活了一般,他于马上侧身而立,一下便将七彩球击到对方的球囊里,人群里忽然爆发出一阵欢呼声来。 徐妙锦也跟着欢呼了一声,喜笑颜开道:“那便是李惠的兄长李延光了,他才来学堂没几日,谭学究就夸过他无数次了,说他惠施多方,其书五车,有机辩之才。” 谢娉婷垂眸,露出一抹几乎瞧不出的淡笑来,轻声问道:“是么?” 话至此间,那人仿佛察觉到什么,他自马场向上望,只见两位年轻姑娘正朝客席走去。 他微微皱眉,并未理会,策马回了赛场。 宾席左右拉了五彩帷幄,只余前方空出,作女眷观赛之用 7. 第七章 《想娉婷(重生)》全本免费阅读 [] 风声飒飒,红旗飘动,马场辽阔无垠,娇娥们手持鞠杖,战况胶着,胜负难分。 李惠胯|下的枣红马矫健踊跃,她一手持着缰绳,注意到前面的队伍里头有个姑娘总是避开传球,她脸上一喜,猛地勒住缰绳,对着其他姐妹喊道:“都看着点儿,对着那个绿衣姑娘发球,她不会传球!” 其他几个姑娘爽利地应了一声,便“驾”了一声,打马朝着玉团那头去了。 进囊次数已经持平,端看这最后一球是哪队能抵住。 徐妙锦明显瞧出那几个姑娘的意图,她朗声笑道:“呦呦,她们要进坑了。” 谢娉婷微微呼了口气,玉面上浮出一抹嫩红,杏眼一眨,挥了挥手中的马鞭,回首朝徐妙锦笑道:“按原计划行事!” 两人兵分两路,天地浩渺,远远望去,仿佛只余苍穹下一白一蓝两道身影乘风驰行。 周怀禛自长梯下来,瞧见的便是这幅场景,他瞧见那姑娘丝毫不惧危险,半个身子侧到马下,长发几乎垂地,鞠杖灵活一动,便勾起了七宝球,那球升至半空,阳光照在上头,五彩斑斓,直直飞入了对方的球门。 他虽面上阴沉,却也止不住从心底里替她喝彩一声。 人群中发出一阵喝彩声,铜锣一响,只听球平喊道:“汝阳郡主队头筹,旗十三!” 还未等欢呼声余尽,便又听远处球场上传来一声尖叫。 不知是谁的马失了控,疯了一样朝球场上的人群里冲,那马疾驰如风,眼见便要撞到还在马上的谢娉婷。 周怀禛瞳孔一缩,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甚至来不及多想,也不知自己是抢了谁的马,又是谁在他耳边尖叫。 他横跨上马,凤眼微微赤红,手上用尽了力道,马儿吃痛,嘶鸣一声便飞窜而出。 宾席上的女眷都被这一幕惊住了,纷纷站起身来,紧张地瞧着底下的情形。 谢娉婷察觉到那疯马朝着她冲过来,已是晚了半拍。 她身下的马儿似被那疯马影响,也躁动起来,马蹄不安地扒着地皮,嘶鸣力竭,隐隐有将她震翻的趋势。 她额上冷汗直流,眼瞧那疯马越来越近,她颤着手拔下鬓角的发钗,眼一闭,猛地将发钗刺入马躯,胯|下骏马吃痛,朝着前方疾驰而去,她颤着身子,紧紧抱住了马儿的脖子,不敢睁眼看下头的场景。 她从没有这样惧怕过死亡。 祖母健在,王府安好,她还没有走上前世的不归路,一切都蓬勃至此,她舍不得死。 耳边是呼啸风声,她颤着心尖去忽略一切声音,可是却毫无用处,只听马蹄触落地面的声音越来越大,朦胧中,她听见有人在朝她喊: “呦呦,别怕,将手递给我!” 声音湍急冰凉,又隐着莫名的温柔,与她上辈子离世前听到的声音一模一样。 她身子一震,睁开杏眼,泪眼朦胧中瞧见一人策马而来。 周怀禛离她不过咫尺,浮跃清透的金光落在他的白衫上,落在他半边轮廓分明的脸上,他的面色经年累月的冰冷,已然忘了如何柔化,不至于吓着眼前的姑娘,可是藏了黑雾的凤眼里透出的焦急,却如何也骗不了人——他在乎她。 谢娉婷微微动了动身子,她颤抖着将手伸到他跟前,男人就势拉住她的手,奋力揽过她的腰身,她的背脊落在他僵硬的胸膛上,似是被烫了一下。 女子柔软的娇躯落在他怀里,周怀禛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他脸黑如包公,狠狠地说道:“谢娉婷,你胆子可真大!” 谢娉婷咬了咬香唇,她惊惧地握住他持缰绳的手,芙蓉面微微一侧,泪珠儿就似泉涌般滚了出来,声音带着惊惧后的柔软颤抖,“下次……下次不会了。” 周怀禛闻言,脸色却更黑了,他磨了磨牙,阴沉问道:“还敢有下次?嗯?” 他本欲再训斥几句,可瞧见她眼眶通红,委委屈屈的模样,便疑心自己是否说话太重,将人吓着了,他不由顿了顿,将余下的话都收了回去。 怀里的女子许是坐姿不舒坦,忍不住动了动,因她这一动,周怀禛瞬间僵直了身体,他脑海像是炸出了一片烟花,一瞬生出了无数绮念,却又抿了抿薄唇,尽数斩去。 可他手持缰绳,似有若无地触及她胸前柔软,血气翻涌,实在难耐。 他气息微粗,耳尖微红,喷薄的热气落在女子如凝脂的脖颈上,惹得怀里人一阵瑟缩。 他微微蹙眉,吐纳一息,默念了几句静心咒,这才避开怀里人香软的身子,虽然面上恢复了冰冷郑重之色,耳尖却仍旧罕见地露出暗红的色彩来。 马儿闲庭信步似的回了赛场,却见场上比试已然中止,虞氏与戚氏心焦如焚,直到见太子护着人回来才安了心。 徐妙锦眼眶红着,远远瞧见呦呦同太子同乘一骑归来,想要迎上去,却又暗戳戳地察觉到了不合时宜。 太子殿下对呦呦一腔真情,若能修成正果,再好不过,如今难得有时机能让两人摒弃前嫌,她不该上前叨扰的。 她和玉团玉锦负责守卫己方球门,呦呦趁着对方只对着玉团发难,远绕截球,一时比赛终止,出了如此意外之险,她们三人相隔甚远,根本无暇营救。 万幸太子殿下赶了来,如若不然,今日呦呦遇难,她定要自请谢罪。 至人前,周怀禛翻身下马,他仰首望着上首的姑娘,剑眉微蹙,将手伸到她面前,说道:“下来。” 谢娉婷见他神色不虞,暗道自己给他添了太多麻烦,他做事一向清明利落,定然不喜她这惹麻烦的性子,于是失落道:“劳烦殿下了,我自行解决便可。”话罢她扶着马鞍,便要下马,脚踝处忽然一阵钻心的疼,她脸色一白,眼见便要从马上跌落。 周怀禛剑眉紧皱,他长臂一揽,直接将她打横抱起,朝着休憩的场所走,冷哼道:“孤就不该问你的。” 谢娉婷面上一阵窘迫,她用衣袖挡住了脸,生怕别人瞧出来她的模样。 西斜的太阳替大地铺上了一阵暗黄,众人眼睁睁看着常不近女色的太子,怀里竟然搂了一名女子,女子虽遮了面,却能瞧出来是个绝色美人,两人衣色相同,倒像是提前约好了似的。 众人眼中露出意味深长的神色来。 击鞠场的管事早在场上出了事便被人叫出来,他此时已然知晓面前之人是太子,太子怀里的人,是武安王的掌上明珠,汝阳郡主,这两人他都招惹不起,可祸事已成,为今之计,只能殷勤些,免得太子秋后算账,他头上的帽子保不住。 于是他便上前一步,行礼道:“草民见过殿下,今日马场失事,正在彻查,让郡主受苦了,还请太子责罚。” 周怀禛冷冷扫了他一眼,质问道:“马匹何故突然有恙,孤要一个说法,伤了未来的太子妃,尔等可担得起责任?” 谢娉婷听见这句话,芙蓉面上一红,却又涌起密密麻麻的心疼。 她如此任性,退婚在先,可他人前依旧替她撑着脸面,护她周全,这样的好,她又该如何回馈呢? 管事一听,哈腰点头道 8. 第八章 《想娉婷(重生)》全本免费阅读 [] 徐妙锦柳眉弯弯,满是忧虑,在诊堂外徘徊往返。 她方才亲见太子殿下抱着呦呦去诊堂,瞧那般模样是伤了脚,于女子而言,伤脚可是天大的事,然则她不便进去,只能在外头候着,万望呦呦安然无恙。 她早就察觉某个呆子在她周身晃悠半天,自以为藏的好极了,鼠头鼠脑地乱窜,就是不肯上前来。 韩偓眉头紧皱,他望着徘徊的女子,早想寻个机会上前解释,可一来人多眼杂,于她名声有碍,二来她为了汝阳郡主的事忧虑,只怕也不肯和他好好说话。 他犹豫半晌,揽了揽衣衫,见此时周围没了旁人,才大着胆子上前去。 徐妙锦只是冷眼看着来人,并不想先开口。 只见韩偓收了一惯的嬉皮笑脸,肃着脸说道:“便是杀人犯,死前也有呈堂证供,如今我在你心中,便连杀人犯也不如了吗?” 徐妙锦闻言,挑眉冷笑道:“杀人犯可不会夜逛青楼,说他的未婚妻不如青楼女子风趣。” 韩偓正经的神色顿时绷不住了,他面上拂过一丝急切,结巴着说道:“妙锦……我……我是替太子办……办事,那日有个官员就住在隔壁,我逢场作戏,只……只是为了监听而已,实在没有坏心!” 徐妙锦凑近他打量了一番,她瞧着他急得满面通红,心下已信了五分。 只是她娘说得对,男人有了错处,得让他长长记性,否则忘性大,知错不改,更是难缠。 徐妙锦笑得灿烂,说道:“韩世谨,从小到大的情分,我是记在心底的,可我去鸡鸣寺算了算,方丈说我姻缘坎坷,还未遇到命定之人,可巧,你早先也嫌我不够文静,不是同你娘说,你更相中隔壁家的小姐,既如此,不如今日咱们把话说明白,这婚事退是不退,你给句人话。” 话罢,她又添了一句,道:“我先表表我的态度,我是十分赞成退婚的。” 韩偓脸色似炭黑,他七窍生烟,抓住面前女子的手,咬牙问道:“你是不是相中旁人了,怎么忽然要退婚?” 心里更是羞怒,他娘是怕他过早将媳妇娶到手吗?怎得什么事都往外说? 他那不过是一时气话,怎得到了徐妙锦的耳朵里就成了凿凿之言了? 徐妙锦被他手上劲道弄疼了,她眉头皱成一团,将他的手甩开,愤愤道:“许你夜逛青楼,属意他人,就不许我心中有一两个俊俏公子哥儿了?” 韩偓同周怀禛一处待久了,发怒时倒也有了三分气势,他脸色不大好看,问道:“你看上谁了?” 他暗暗想道,若是让他知晓是谁敢挖他的墙角,他定然让那人吃不了兜着走。 徐妙锦对他的性格了如指掌,她即便不看他撅屁股,也知晓他要拉什么屎,于是抱肩说道:“凭什么与你说?同你说了,你要寻他的麻烦,日后我还如何跟他比翼双飞?” 韩偓:…… 他便知道,徐妙锦嘴里吐不出象牙来,只是他堂堂承恩侯世子,即便和她退了婚,那也是有大把姑娘愿意和他成亲的,于是心下一狠一冲动,竟是转身走了。 徐妙锦目瞪口呆地看着面前人,真不敢相信他就这样走了,她脸色气得通红,跺了跺脚,狠狠道:“韩世谨,我要是再同你说半句话,我就是王八蛋!气死我了!” * 膏药沁凉,缓解了脚踝处辣辣的痛感,谢娉婷这才能分神打量起面前的人来。 她瞧过他许多模样,有处理政事时的沉谨,有率兵统将时的威武,可只有眼下,她才能察觉他真正的喜怒哀乐。 她能察觉,他现在紧张极了。 周怀禛袖笼下的手微微握紧了,他面冷如霜,看似淡然地说道:“为何这般瞧着孤?这衣衫……是内侍所荐,孤只是随意穿穿。” 实则他心里没底,他知自己严肃端正惯了,即便穿上文人墨客的衣衫,也无那般闲雅风韵,此刻见她打量自己,恐怕也是在嘲笑自己画虎不成反类犬。 他心中涩然,面色微微冷淡,冷声道:“孤也不喜这衣衫,今后不会再穿。” 谢娉婷瞧着他的模样,心里泛起一阵酸涩,她软着声音道:“殿下这身好看极了,从没人能将茶白穿得这样好看。” 周怀禛面上不露形色,余光却暗暗瞥了一眼女子,她杏眼含笑,波光盈盈,不似说谎的模样。 他心尖似被热水烫了一下,这抹热意瞬间浮上了面庞。 他忍住心中的波涛汹涌,肃了肃面色,僵硬道:“孤救你,不是为了这句夸奖。” 谢娉婷并不言语,她目光触及他隐在袖中的手,软声说道:“殿下过来。” 周怀禛瞧她虚弱模样,以为又是那哪出伤口疼了,剑眉微蹙,快步走到她面前,蹲下问道:“可是有哪处……” 他话语未尽,便见面前姑娘将他的衣袖撸了上去,动作丝毫不雅致美观。 他面上闪过一丝慌乱,欲将手抽回来,却被她抓地紧紧的,他瞧见她长睫一颤,豆大的泪珠儿滚到他含着血淤的手上,姑娘软糯的声音含了怒气,又含了哭腔,“你还藏?” 周怀禛身子一颤,一向睿智的头脑仿佛上了锈,他僵硬着任由面前的姑娘轻柔地替他抹了膏药。 他心底似有岩浆翻滚,热到心尖发颤,一股喜悦冲上头脑——这是当年他册封太子时都未曾有过的狂喜。 外头韩偓忽然禀报道:“殿下,军需案有了进展,陛下正急着召你入宫。” 韩偓在门前进退为难,他也知晓殿下在乎汝阳郡主,定然想在此处陪着她,只是军需案事关重大,官家与太子关系一向不睦,若再有耽搁,恐怕官家又要寻出殿下许多错处,横加刁难。 周怀禛眉头一拧,他望着正垂首替他包扎伤口的姑娘,心里泛起一丝柔软。 他不知她方才所言,是否因了救命之恩,敷衍安慰他,可见她出事那一刻,他的的确确慌了。 是初初涉政,面对群臣时都未曾有过的慌乱。 周怀禛收敛眼中的阴暗之色,他低声嘱咐道:“勿要碰生冷之物,好生照料自己,改日再过府探望。” 谢娉婷杏眼微微湿润,她察觉到他此刻心绪不稳,她几乎没有任何停顿,脑中的话脱口而出:“殿下也是!”她对上他极具攻略性的目光,心跳慢了一瞬,快速垂下头,软软说道:“殿下也要好好照顾自己,不能用生冷之物,切忌舞刀弄枪……” 周怀 9. 第九章 《想娉婷(重生)》全本免费阅读 [] 皇后娘娘格外体恤,因怕马车颠簸加重疼痛,特意叮嘱女官将药送到王府便自行折返,不必让郡主亲自领赏。 马车行至王府,女官早已收了王府的赏银,回宫复命。 谢娉婷腿脚不便,归府后便入桃源居安顿下来。 她扑在柔软的榻上,也顾不上将凌乱的发髻松散开来,半侧着身子,只露出一个窈窕背影。 虞氏见女儿卧在榻上慵懒的模样,不禁笑了笑,“你父王还说你不好受,我瞧你,现下分明眼里都能酿出蜜来了。” 谢娉婷芙蓉面上浮上淡红,纵然母妃说的是事实,可当着母亲的面,她还是不好意思。 话到此处,外间玉锦忽捧了托盘进来,面上俱是笑意,“郡主,皇后娘娘赐的凝香丸,传闻一粒千金,尚且难求,也只有这皇宫富贵地,才能一下拿出这许多来。” 托盘里青玉瓶小小一只,上头的刻纹倒是精巧,是一少女在马场击鞠,谢娉婷越瞧越眼熟,她将玉瓶托在手里旋转一圈,却见背面纹案是一清冷少年的模样,以眼下的角度看,却是少年在高楼偷看女子击鞠。 这分明是他和她呀! 谢娉婷水汪汪的眼睛一亮,面颊愈发红了,若是母妃不在,她真要高兴地在床榻上打几个滚了。 这样的心思,决计不是皇后娘娘想出来的,那就一定是他了。 可是,他又是何时置办了这小东西,又这样巧,在里头装了治外伤的良药呢? 虞氏瞥了一眼,心中暗笑。 她哪里看不出药瓶上的端倪,这些玩意儿,早就是她年轻时玩剩下的了,她面上并不戳破,揶揄问道:“呦呦,要不要母妃帮你敷这凝香丸?” 谢娉婷杏眼里波光漾漾,满是挣扎。 若让母妃给她敷,自然是极好的,可是,这是殿下送她的东西呀,她都没碰过呢。 她咬了咬唇,犹豫半晌,心虚地将瓶子塞在靠枕下,显出少有的认真模样,“母妃,不必了,这等小事,呦呦自己来就行了,要是把母妃累坏了可怎么办?” 虞氏终是憋不住,噗嗤笑出声来,忍不住抚了抚女儿的发髻,道:“好,呦呦自己敷。” 真不愧是她的女儿,连护食的性子都一模一样。 转眼她又想到,东宫不比王府清净,不会只有太子妃一个女人,太子若要纳妾,也是伦理纲常,到那时,呦呦又该如何子自处? 这股忧虑被她隐在心尖,面上却只余笑意,“你腿脚不便,母妃让人将食案摆在屋里。” 这话一出,谢娉婷便知道她娘接下来的去处了,定然又要回园子给父王备膳,然后腻腻歪歪。 谢家儿女,过了七岁就要另起院子别住。 谢娉婷小时候便对此存疑,再大一点儿,便明白祖宗辈定也怕孩子同夫妇住在一处不方便,才定下这个规矩。 虞氏瞧她跳脱,又不放心地嘱咐了一句:“夜间别踢被子,伤筋动骨最忌受寒,否则留下病症就不好了。” 玉锦笑道:“王妃放心,玉锦一定伺候好郡主。” 虞氏这才放心去了。 谢娉婷瞧着玉锦,她眨眨眼道:“玉锦,你去瞧瞧厨房里的膳食准备地如何。” 玉锦了然,退了出去,顺带着将门也带上了。 她心中暗笑,郡主有时瞧着稳重,可有时又像个孩子,想要做什么都瞒不住旁人。 谢娉婷小心将罗袜褪下,脚踝处的红肿已经退去大半,她将青玉瓶打开,一股幽香扑鼻而来,她取出一颗细细碾碎了,粉末落在脚踝上凉凉的,舒服极了。 她盯着青玉瓶上的小人儿,芙蓉面上笑容迭起,瞧着傻傻的,但这情景不过维持半瞬,便见汝阳郡主突然哭丧了脸。 她忽然想起来,她还没有沐浴呀!现在涂了,待会儿岂不是又要用一颗! * 大内陷入昏黄灯火中,宫道甬长,林木疏影错落。 崇元帝的内侍元喜提着宫灯引路,落后太子半步,谨身殿里帝王阴翳的脸色不时浮入脑海,元喜面上挂着合宜的笑,道:“殿下,陛下近日心火有些大。” 这便是帝王身边当差的难处了,既要传达指令,又不能得罪贵人。 周怀禛面色微沉,他出声道:“多谢大监。” 石柱灯幽幽的光映在他半边面颊上,却照不进他眼底的晦暗。 元喜窥着太子深不可测的面容,心道天家父子不论亲缘如何,性子却总是相似的。 一样的滴水不漏,喜形不露于色。 不过几句话的功夫,便到了地方。 殿柱盘龙,金碧映辉,灯火下匾额醒目,朱髹泥金,大书着“谨身殿”三个字。 周怀禛阔步入了内殿,瞧见眼前的场景,却顿住了脚步。 案几陈列,膳食具备,温酒暖灯,像极了寻常人家父子用膳的场景。 可这是天家,注定了不寻常。 崇元帝听见脚步声,转头侧目望着他,道:“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