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惦记》 1. 酒窝星球1 [] 傍晚,夕阳被厚厚的云层遮盖,气温又降了几度。 教室里空荡荡,同学们下课都往食堂和宿舍去了,也有一部分人忙着去操场准备元旦晚会,偌大的教室,只剩左渔安安静静地坐在座位上,一笔一画地写一张英语卷子。 这是老师下午统一发下来的试卷,她利用课间的休息时间,这会儿已经写到了作文题。 在写完最后一个词后,她停下笔,挺了挺背,指尖按着卷面,开始有条不紊地逐句检查。 直到检查完,发现没有明显的语法错误后,左渔终于仰起头,看了一眼黑板上的挂钟,六点二十五分。 差不多到时间了,她放下笔,把卷子压在书本下,收拾东西往校门口走。 出了教学楼,校道刮着微风,左渔将校服拉得严丝合缝,顺手紧了紧脸上的口罩。 天还没有黑的迹象,看起来灰蒙蒙的,学校正门牌匾上的“知行高中”四个大字此刻也显得有些模糊。 冬风萧条,地上没有多少落叶,左渔依次穿过各种建筑,径直走到门卫室后面的那片空地,隔着围栏朝外张望。 校门口不时有走读生进进出出,但迟迟未见妈妈的踪影。 妈妈说今天六点半会过来给她送药,这会应该是医院那边有事耽搁了,左渔也只好站在校门口等着。 知行高中是恫山的重点高中,恫山落后闭塞,是个较为偏僻的小县城,这里没有大城市的繁华,有种只属于自己的宁静。 但此时此刻,校门外的一条街热闹非凡,食肆商户林立,各种机动车从水果摊前驶过,路口处还有一位老伯扛着冰糖葫芦走街串巷。 左渔盯着那一串串饱满鲜艳的红山楂,舌尖上的味蕾也跟着被唤醒,只是她才看了没一会,就被突如其来的一串口哨声包围了—— “哎,小美女,一起出来玩啊。” 左渔回头,看见围栏外几位染着黄毛的不良青年正好从她旁边路过。他们穿着松松垮垮的职高校服、束脚裤,拉链也没拉好,双手插着裤兜,可能是天冷,他们把脖子缩在领口处,因此走路时显得弓背驼腰。 “卧槽!吓我一跳!这脸怎么破相了!”吹口哨那人看到她脸上戴着口罩,右额角还贴了一块小纱布,忽地惊呼了一声。 这句话,左渔最近一段时间已经听过太多次了,早已习惯了。她只是微微皱眉,转回身没给他们一个眼神,假装没看到他们。但围栏外这几位一边走还一边说着话,对话隔着距离传进左渔耳朵里。 “别是个女的你都调戏好不好……” “是啊,挑点食,”另一人哈哈大笑,“是个‘如花’看你不吓死啊。” “妈的,”吹口哨那人更暴躁,“从后面看高高瘦瘦,安安静静站在那儿,风吹起她的发尾,养眼又仙女,谁知道她……” 小混混说到一半更无语了。 左渔脚尖碾着一块小石子,刻意忽略掉这些话语。 天空渐渐暗了下来,时间已经过了六点四十,街道外面依旧繁闹,店铺渐渐有灯光亮起。左渔又朝着路口的方向远眺,还是没看到妈妈的身影,然而就在撇开目光的前一秒,她被远处的几道人影吸引了注意。 望着那几道人影,左渔感到浑身恶寒,一股窒息的冰冷感从头一直蔓延到脚上,指尖也不可抑制地颤抖着。 那是十年前,她还在读小学一年级。 家里突然被一大群人围得水泄不通,他们抄着家伙恶狠狠地勒着她,逼问她爸爸在哪里,逼着她妈妈还爸爸欠下的赌债。那时候,左渔纤细的脖子只需一只手掌就能轻易被勒断,生锈的刀尖抵在她的颈动脉上,血腥味蔓延在鼻尖。 那是她爸第一次跟着一群狐朋狗友去赌,就出事了。那年暑假,她爸爸回来,却也因此丢了两根手指。 而现在远处的那几个人,左渔记得很清楚,是当时陪着她爸一起赌的赌徒,再次见到这几个人,她后脊发凉,一幕幕过往像潮水一样袭来,将她的心脏挤压得喘不过气。 她爸爸那年曾跪在她妈妈面前承诺过,这辈子不再沾赌,可是这几个人没有,这几个人还一直混迹于大小的赌场,戒不掉。赌博能害得人倾家荡产,左渔知道,所以一直特别害怕这些人,知道他们能为了获得赌本丧心病狂,所以每次见到这些人都躲得远远的。 左渔握着拳,指甲掐在掌心,看着这几个人在路的尽头走远,只是有一道年轻的身影也混在其中,格外显眼。他明显比其他人高出了整整一个头,背脊挺拔,戴着一顶鸭舌帽,旁边的人勾着他肩,搭他的背,有说有笑的走着,但左渔还没来得及细看,就被一道电瓶车的喇叭声扯回了注意力。 竟然是小姑。 “小渔!” 左渔连忙朝她跑过去,喊她:“姑姑,妈妈呢?” “你妈她临时调班,来不了,让我过来。”左玲停下车,问她,“我来晚了,是不是耽误你晚自习了?” 左渔笑笑,摇摇头:“没哦,今天晚上是元旦晚会,不用晚自习。” 左玲给她递来一支药膏:“拿着,记得按时涂药,这个预防疤痕的效果很好。” 左渔接过,又听见她说:“让我瞧瞧你的脸。” 左玲扶着她的下巴,拉下她的口罩,一脸心疼:“我妈可真够迷信的,被人骗了还算轻的,万一把你的脸毁了,那才是后悔一辈子的事。” 不久前的周日中午,左渔正在家里写作业,奶奶突然从市集回来,说是市集上来了一位云游四海的面相大师,今天恰巧来到恫山“点痣改运”,附近很多邻居都带着孩子去了,奶奶也要带着左渔一起去。 左渔脸上其实没什么痣,有几个也是浅浅的那种,不认真看几乎看不出来,但是大师捧着她那张脸,说她长得这么一张美人脸蛋,却有大灾。奶奶一听急了,连忙问有没有解决办法,大师便说用他的药水,点掉会产生厄运的痣,改变面相就能一生顺遂。 奶奶听见,就把左渔按在了小板凳上。 “不过我看着还好,过段时间应该就能掉痂,”左玲指着她嘴角,“就这一块最明显,希望到时候别留疤。” 左渔点了点头,送走小姑后把药膏揣兜里,掉头就往教室跑。 她好像迟了,晚会七点开始,老师安排他们六点四十五集合,还要搬凳子。 这是二零一三年的最后一天,十二月三十一号。正值冬季,夜空低垂,天上挂着寥寥几颗星。 她边爬楼梯边往对面看,身着校服的高中生统一搬着凳子,正依次往操场的方向走。室外的气温很低,还刮起了风,但这一点也没有降低大家的热情,难得有一天不用上晚自习,大家脸上都挂着笑容,一路有说有笑的。 左渔迅速回到教室,搬起自己的椅子,争取赶上自己班级的队伍。 从教学楼里出来,凛冽的寒风吹起左渔耳边的碎发,凉意顺着她的脖颈钻进校服内侧,她悄悄缩了缩肩膀,一抬头,望见同桌秋摇正回头寻她,左渔歪了歪头以示回应。 她来得晚了,只能跟在队伍的最后。 晚会舞台被安排在操场旁边的台阶上,台阶有数十级,沿着台阶往上是一道通往后山的大门,大门前有一片空旷的地,是个天然的舞台。 暗红色的幕布将大门挡住,在灯光的照映下,正中央悬挂的舞台标语格外醒目。 -2014启航·知行高中·迎新年元旦狂欢会- 高一那边的班级已经整齐排列坐好了,一张凳子挨着一张凳子,各班的带队老师正沿着队伍间的过道来回检查纪律。 从左至右,各班依次排开,大半个操场都被人群占据,各个班级陆陆续续坐好。左渔所在的高二(6)班被安排在舞台的正中央,占据了观众席的 2. 酒窝星球2 [] 许肆周走到了人群后方,短暂地扫了舞台上的女生半秒,转开了视线。 正百无聊赖准备抽出打火机时,肩膀被人搭了一下,许肆周侧身回眸,蒋科也跟了过来。 “周末订了两球桌。” “嗯。”许肆周懒懒地应。 “在这抽?”蒋科伸手捞他一根烟,“不怕死?” 许肆周单手插着校服裤兜,没答。 “哦。”过了一会蒋科说,“老李走了。” 许肆周点燃打火机,蒋科正好从舞台上收回视线,嬉笑着逗他一句:“看看,多美一妞啊,不喜欢?我可听说有好几个职高的正在追她,你真舍得?” “随便。” 灰白色烟雾袅袅上升,许肆周面无表情的答,那语气再明显不过,老子不在乎。蒋科啧啧两声:“难怪学校里都在传,说没人能在许肆周手底下熬过一周,真的假的?” 许肆周抖一截烟灰,笑:“你试试?” “试你妈。”蒋科一拳捶在许肆周肩膀上,许肆周八风不动站在夜色里,没躲他这一拳。 蒋科惯来话多,看着舞台上的聂潇潇还在感慨:“唉,就俩星期前,咱班的左渔还是公认的校花。” 许肆周没说话,像是不感兴趣。蒋科继续说:“你还没见过她以前的样子吧,以前咱们学校里长得最好看的就数她了。现在一直戴着口罩,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毁容了。” “谁?” “什么谁?”蒋科一愣,手一指,“就左渔啊,刚坐你前面那个。” 许肆周跟着看过去,脑海里闪过刚刚那幕。 少女额角贴着纱布,下半张脸戴着口罩,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面,挺亮的,但望向他的那一刻像是见到了什么洪水猛兽,慌得不行。 虽然只是一瞬间,很短暂,但还是被他捕捉到了。 许肆周扯了扯嘴角,懒洋洋地抬手,指骨按在后颈棘突处,仰头扭了扭脖子,问:“她叫左渔?” “是啊,我们也叫她小鱼鱼。”蒋科刚点完头,一群人朝他们走来,其中一人还猛的扑上了许肆周后背,挂在他身上像个人形玩偶一样,伴随着一句外放的游戏提示音:“快点吧,我等得花儿都谢了。” 是孙益。 孙益拿着手机在玩棋牌游戏,看着系统弹出的“三连败”,悲切地哀嚎一声:“艹,又输了,不玩了。” 他从许肆周身上跳下来,朝众人怂恿道:“走,咱去打lol。” “叫两声爹,给你赢回来。”蒋科对着他插科打诨。 “滚。”孙益不留情,“我是你爹。” 这个时候的晚会已经进入了中后场,老师已经走了大半,人群的纪律渐渐散了许多,各班队伍后方站满了三五成群的学生,分散在偌大的操场,各自嬉笑打闹。回敬完蒋科,孙益推着周围人继续鼓动道:“撸啊撸,玩不玩?” “看肆哥,肆哥不去,我不去。” “为啥?” “就你那二吊子操作,不是白送人头吗!” 男生耸着肩膀无奈:“你但凡有肆哥那脑子,懂点儿预判……” 孙益嗤一声打断他,径直看向身边的“大腿”扯出笑脸:“阿肆,走不走?” 许肆周这会儿正低头按着手机,没抬眼:“今天不打。” 屏幕上是刚弹出的一条短信——阿肆,来教学楼门口一趟呗。 “别呀,”孙益抱住人,“反正老李都走了,不等晚会结束,现在就逃,怎么样?” 许肆周这才撩起眼皮问:“陈仲远哪去了?” “啊?”周围的人,包括孙益,都被问得一愣。 “十分钟前还在这的,不见了吗?”有人说。 听见声音,其他人都四处张望,开始找人,只有蒋科凑过来八卦:“找他什么事啊?” 许肆周收起手机,转身前撂下一句:“他找我。” 操场上人头攒动,远远的可以看见教学楼门口站着两个人影,但夜色中隔着距离根本看不清脸,许肆周扔掉烟头,双手插兜朝那个方向走去。 走近之后确实是陈仲远在那,正殷勤地向他面前的女生献笑,那女生则抱着臂,大冬天穿着丝袜短裙,一脸高冷地站在夜色中。 许肆周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闲庭信步地走过去,问陈仲远:“什么事?” “阿肆,”陈仲远不太自然地摸了把头发,轻咳一声才开口,“这个是叶群,恫山一中的,跟咱们同级。” “你好。”叶群勾着妩媚的笑,掌心朝上向他递出手,同时侧了侧头,语调缠绵,“久仰大名,许肆周。” 打这一句招呼时,叶群特意将许肆周三个字唤得很重,眉眼稍垂,有意无意地朝他流露出一种特别的讯号,陈仲远看见这一幕,表情僵硬地摸了摸鼻子。 “嗯。”许肆周懒懒地应,丝毫没有伸手的打算,继续看向陈仲远,“球场见。” 说完转身要走,两个人同时喊住了他。 “阿肆。” “等一下!” 许肆周回身,面无表情地等着。 “许肆周,假装看不见我?对我没兴趣?”女生耳环在风里吹得晃晃悠悠,说话也不拐弯抹角。 “看见了,”许肆周退后半步,“确实没兴趣。” 他肩膀一角虚虚地倚靠在楼梯转角,说话直接得可怕。 叶群没想到会被这么干脆利落地拒绝,仍旧不死心:“我听说你交女朋友不讲感情,那和我试试?” “哪听来的?”许肆周看了陈仲远一眼,笑着问,事不关己的模样,但笑意寡淡疏离。叶群看他斜斜勾起的唇角,差点陷了进去。 飞快地撩了一下头发,叶群挑了挑眉巧妙接他的话:“都这么传呀,不过,和我谈谈,说不定你会破了这个传闻。” “那就这么传着呗。”许肆周无所谓,“外头还传追我的女人从这排到二中,你信的话你也去排队。” 左渔就是在这样的场景下撞见的许肆周,在操场坐久了,她觉得有点儿冷于是便跑回教室拿外套,没成想拿完衣服才出教室,就碰上这一幕。 少年堵在那,声音又冷又拽,左渔捏着袖口,突然进退不得。 “许肆周,讲真的,我想追你!”女生难以相信他竟然真的撇下自己转身离开,急急地唤他一声,声音清亮婉转,毫不掩饰。 左渔震惊于她的大胆,忍不住往前迈了半步。 只是她刚从楼梯口探出半个头,就被底下的男生女生发现了,两个人齐刷刷地看过来,左渔吓得快速缩了回去。 许肆周也跟着回过视线,目光在楼梯口停留了两秒,摆摆手,转身走人。 “我说了,对你没兴趣。” 左渔靠在墙角,听见底下少年的声音渐远了,又过了许久没听见声音,便以为人都走了,刚准备走下楼梯,却突然听见男生叹气。 “为什么这么喜欢许肆周啊?听说他玩弄女孩子的感情。” 女生笑了下,“你讨厌许肆周?” “不是,怎么说呢,他是一个很难形容的人。”男生声音有点哑,“说他是好人吧,好像经常换女朋友,说他是坏人吧,他也没做过任何出格的事,反而挺磊落的,该出头时出头,头脑很聪明,才来不到一个月,倒是收拢了大把人心。” “瞧,看起来这么混不吝的一个人,”女生顿了顿,“你也只数落出了这么一个缺点。” 3. 酒窝星球3 [] “你过来一点,我悄悄告诉你。”秋摇有些面红。 左渔把耳朵贴近她,温和的夜风里,秋摇踮了点儿脚尖,用只有她们两个人才能听清的音量说:“是他旁边的那个,熊韦谦。” “熊韦谦?体育委员熊韦谦?” 篮球场上观赛的人不少,有男生也有女生,熊韦谦单眼皮,个子很高,体型也比同龄人壮,一眼就能看见。他把篮球传给了许肆周,刚好从场上下来,远远地朝她们这方向看过来。 “嗯。”秋摇脸颊泛起明显的红晕,小心翼翼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未开封的草莓味曼妥思,还有一张小纸条。 她慢慢摊开来。 借着浅浅的月光,左渔看清上面规整的字:秋摇同学,祝你新年快乐,希望你接下来的每天都尝到甜。 这会儿已经接近晚上十点,主持人上台说完很长的一串结束语,晚会正式落幕。散场时,左渔亦步亦趋地跟着人流往前走,脑海里却不断回溯秋摇刚刚问她的话。 “渔渔,你呢?”秋摇手心捏着糖果,笑眼弯弯地问她,“你喜欢谁?” 在这样十七八岁情窦初开的学生时代,左渔第一次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可是她发现她没有答案。 她现在,好像并没有喜欢谁。 “之前给你表白的那堆男生呢,都不喜欢?” 左渔没什么反应,秋摇又问:“一个都挑不出来?” 左渔还是摇摇头。 回到宿舍后,宿管老师十点半准时过来检查,提醒大家熄灯睡觉。 左渔记得那天晚上,上铺的秋摇辗转难眠,扯着被子翻来覆去很久,直到深夜才停了动静,导致第二天一早,她们两个人双双顶着乌青的黑眼圈去饭堂吃早餐。 然而,她们刚打完粥,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就听到周围人在七嘴八舌地讨论着什么。 “今天好像有大领导要来检查。” “真的假的?完全没消息呀。” “真的,刚刚‘阎罗王’特地来宿舍说了,早上出门前必须把宿舍都收拾好,不准有任何差错,今天也不要违反任何纪律,一旦损坏了学校的荣誉,要被记处分。” “啊,难怪今天值日组一早就被提溜去打扫了,还说必须扫得一尘不染。” “好像说是涉及到给学校出资的问题,所以学校特别重视。” “……” 她们听了没一会,便有巡逻老师在饭堂门口大喊:“抓紧时间了,今天别迟到,早点去教室。” 这一声令下,饭堂里的学生全都狼吞虎咽起来,左渔快速地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也抓紧时间把碗里的粥捧起来喝,连连呛了几声后,秋摇叮嘱她:“慢点,渔渔,慢点。” 利用最短的时间解决完早餐,左渔戴好口罩,和秋摇一起小跑回到教室。 时间正好赶在了六点四十五分。 通常七点开始早读,因为今天特殊,即使还没到时间,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学习氛围也很浓郁。 左渔抽出英语课本,翻开最后的单词表开始背书。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越来越接近第一节早课,走廊突然闪过一个人影。 左渔坐在前面第三排的位置,把整个单词表认认真真过了一遍后,用尺子盖住了unit8的英文单词,小声拼出词组“keep in mind;K-E-E-P I-N M-I-N-D(记住)”,一抬眸,看见了许肆周。 他今天没穿校服,作为走读生姗姗来迟,一身美式拼接连帽拉链冲锋衣,才从前门走进来,立马吸引了班上大部分的视线,就连左渔都一愣。 她确实没见过这么会穿衣服的男生,特别是相较于同龄的男生,可许肆周不仅长了一张帅咖的脸,表情淡淡的,浑身上下还有股慵懒的痞坏劲。 只是一想到他和那些赌徒混在一起,左渔就迅速撇开了视线。 因为长得高,许肆周被老师安排在倒数最后一排,才落座,前桌的孙益朝他转过身:“阿肆,今天怎么来这么晚啊?今天情况特殊,被老严逮住可是要受处分的。” 许肆周面无表情地抬起手,搭在他头顶,将他脑袋180度转回去:“继续背你的。” 今天早读老师不在,只有班长李栎栎在管纪律。李栎栎是班主任李植的女儿,看见许肆周迟到,只是抱着纪律簿走到了他身旁,小声地问他:“怎么迟到这么久?” “睡过了。” 李栎栎抿了抿唇,顶着边上的视线和压力,提醒道:“今天我就不记你名字了,下次不要再迟到了。” 许肆周不甚在意地托腮,语气稀松随意:“拿来。” “什么拿来?”李栎栎问。 许肆周挑了挑眉,示意:“你手里的纪律簿。” “啊?”李栎栎迟缓地伸手。许肆周径直接了过来,翻开2014年1月1日这一页,修长的指骨扣在蒋科的桌面,轻敲:“笔。” 似乎是太了解这爷的行事风格了,蒋科将早已经备好的笔递给他。 许肆周拔下笔盖,大手一挥,在“迟到早退”这一格,轻飘飘的签上了“许肆周”三个大字,之后一双漆黑的眼睛盯着李栎栎,勾着一抹吊儿郎当的笑,把本子还给她:“这样你也不难做。” 李栎栎望着他的眼,怔了怔,好半天才接过许肆周递回的记录簿,一脸晕乎乎地回讲台。 蒋科望着李栎栎的背影,啧啧两声,边点头边朝许肆周竖起一个大拇指,皮痒了似的说:“能把李栎栎治得服服帖帖。真有本事。” 一旁围观完整场戏的秋摇回过头,用笔帽轻轻杵了杵左渔的胳膊,压低声音:“李栎栎那么明显的示好,许肆周都当不见呢……” 左渔对此没有太大的反应,一边背单词一边含糊地“嗯”了声。 这么一个小插曲很快过去,上课铃突然打响,大家纷纷将手头上的资料收起,换成第一节语文课要用的必修五。 语文老师叫陆萍,陆老师在学期初第一节课上就定了个规矩,每次语文课的前5-10分钟是演讲时间,要求每位同学都准备一段演讲,可以自己写稿,也可以是名著或者课外读物中精彩的段落,按照学号顺序,每个同学轮流上讲台,声音要洪亮,尽量读得感情并茂,以此来锻炼大家的胆量。 陆老师穿着明黄碎花连衣裙,大步流星地走上讲台,把教材放下问:“今天轮到谁啦?” 这节课恰好轮到秋摇。 秋摇语气弱弱地举手:“老师,是我。” 她刚回答完,后排几个好事的男生纷纷朝熊韦谦的方向故意咳了几声,颇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 “嗯,”陆萍朝噪音制造的方向瞪了眼,等到大家都乖乖收敛后,才把讲台位置让了出来,笑了笑说,“那开始吧。” “好。”秋摇面红耳赤地捧着摘抄好的段落上台,声音明显发抖,“我、我今天要念的是红楼梦里的一段。” 秋摇有点儿怯场,音量不大,偶尔念得磕磕绊绊。但结束时,陆萍带头鼓掌鼓励她:“不错,第一次上台能完整地读下来,吐字清晰,已经很好了,下课后去语文课代表那登记一下。” 班里的语文课代表就是左渔。 秋摇下台时和左渔对了个眼神,忙不迭回应老师:“好的。” 一节课四十分钟,秋摇演讲用了十分钟,剩余的三十分钟陆萍老师继续讲课,这节课讲的是文言文《滕王阁序》,上次课已经讲了一部分,这次课能正好讲完了。 陆老师把时间安排得很好,在她刚讲完时,下课铃声准时响起,老师将教材合起,让左渔把上次布置的作业收齐交到她办公室,说完后又让大家把这篇千古骈文全文背诵,班上立马哀嚎一片。 “好长啊。” “这么难,不背行不行啊?” “得背,”陆萍对于学生的抱怨早已司空见惯,神情淡定地说,“我花了整整两节课去梳理讲解这篇文,可见它有多么重要,它是值得大家深入理解并学习的,最晚在下周五前,找各自的小组长背诵完,之后我点人抽查。” 她说完后,没再理会大家的哀嚎,收拾教材便离开了教室。 陆老师刚走,第一个冲出去想上厕所的同学突然在前门停住了脚步。他们高二(六)班在二楼,紧挨着一楼延伸上来的阶梯,他刚到门口就眼尖的看到底下走上来的李植,大喊着提醒:“哎哎哎,老李过来了。” 那位同学嗓音很大,其他人想忽视也难,前排有人接他话,纳闷地问:“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哎,他身边怎么还跟着一位领导架势的中年男人啊。”有人八卦地凑到窗边上看,“不对,哪止一个啊操,后面还有一群黑西装,这阵势是要干嘛?校领导也在……” 左渔起身去收作业,班上一群人围在了窗台上,大半座位都空了出来。 李植刚上楼梯,一眼瞧见自己班那凌乱的模样,立马飞了个眼色过来,围观的人见状一哄而散,都识趣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不敢喧哗。 骚动停下,有几人拿起水杯去接水,左渔则拿着登记表去找每排的小组长收语文作业。 前面的同学都交齐了,可当她收到最后一组时,那位小组长却告诉她:“还差许肆周,刚刚早读他没在。” 各科的作业都需要在早读前 4. 酒窝星球4 [] 综合楼办公室内,司余鸣把秘书、保镖等人全都撤走,其余办公位上的老师也都去开备课会了,偌大的空间只剩下三个人。 “肆周,我知道你之前上学的教育系统和这边的不太一样,”李植坐在座位上,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看司余鸣脸色,“你可能不满意了,就按自己的想法做,不考虑后果,但是既然来这边……就要遵守这边的规定。” 李植说着将视线从许肆周身上移开,又看了司余鸣一眼,咽了口唾沫继续说,“试卷是要好好做的,不是哎我一个不乐意了,想泄愤,想撕就撕的……早恋啊,在这里也是不允许的,严重可能会被劝退。” 李植尽量把话说得圆润,面对这样的学生,他第一次感到棘手,既不能坏了领导面子,也不能不教育孩子。 待客沙发旁摆了一棵半人高的绿植,枝叶繁茂,司余鸣就坐在旁边。然而,饶是李植把场面话、车轱辘话来来回回都说尽,司余鸣依旧面容冷硬的端坐着,不显山不露水,让人根本猜不透他的真实想法。 局面一度陷入沉默。茶水仍然原封不动地置于矮桌上,冒着袅袅热气。 李植如芒在背,正暗暗擦冷汗之时,陈楚生的一段《有没有告诉你》音乐声乍然响起—— 洪亮的手机铃声在办公室里回荡,不合时宜的歌词令当下的气氛变得更加诡异:“有没有人曾告诉你……我很爱你……” 李植慌忙扯开夹克拉链,从内袋里摸出手机干笑两声:“抱歉,司部,忘了调静音。” 李植连连道歉,一旁一直没发表任何评论的司余鸣终于淡淡抬起手,脸上挂着一丝微笑,徐徐作声:“李老师,您先接电话,我和这小子聊聊。” “哎,好,我去外面接电话。”李植站起身,察言观色补了句,“那您聊。” 许肆周扫了眼李植的背影,懒洋洋倚着桌,指关节夹起身后一张答题卷。 李植办公桌上摆了好几份答题卷,他盯很久了,都是他一周前模拟考的各科答卷,上面还有鲜红色的分数和批改痕迹,许肆周啧了声:“以为这样做就能显得对我很关心?” 话是对司余鸣说的,语气分明透着不屑。 “我来不是为了看你。”司余鸣皱着眉淡淡地反驳,左腿交叠在右腿,换了个姿势继续说,“但你确实是烂泥扶不上墙。” “我烂泥扶不上墙,我丢自己的面子。”许肆周笑了笑,扯了扯嘴角,眼底都没什么波澜,只是将手上的答题卷再一次沿着对角线对折,“所以呢,跟你有什么关系。” “跟我有什么关系?别忘了你身上流着我的血,你永远也没办法否认我是你父亲!”司余鸣扬起冷峻的眉毛,怒道,“一天天的吊儿郎当,成何体统,不想按规矩来就滚回国外!” “父亲?”许肆周冷笑一声,唇角微挑,慢条斯理地将左侧机翼折好,表情讥讽,“我姓许,你算个什么东西。” 许肆周挑起眼尾,将手里的纸飞机用力一扬,嘲讽地说,“既然我妈都跟你分开了,就别来上赶着认儿子了。” 一架用答题卷折成的纸飞机乘风而出,飘飘扬扬,沿着教师办公室的天花板盘旋一大圈,直到撞上白炽灯管才调转了方向,摇摇欲坠。 “你这什么态度?”司余鸣怒火中烧。 “我什么态度?不如问问你自己。”许肆周语调依旧散,看着飘飞的纸飞机,不知足地再添一把火,“多亏了司部长多情,日理万机还有时间找两女人。” 司余鸣被他这玩世不恭的态度气得胸膛剧烈起伏,势急心慌,当即就从沙发上起身,抄起陈列柜上一把教学用的教棍,指向他:“我刚刚没发作是顾及你的面子,别当我不会抽你!” 上课铃就快打响了,左渔焦急地一阵小跑赶到办公室,还没来得及看清空中闪落的一道白影是什么,就被这么一句措词严厉的话吓得刹住了脚步。 她有些错愕,不自觉后退了两步,缓了两秒才发现自己不小心踩中了地上掉落的纸飞机。正在对峙的俩人并没有注意到她,左渔把收齐的语文作业搂在怀里,低头弯腰准备把它捡起来。 “抽我?”许肆周阴戾开口,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冷冷地说,眼神麻木,“你以为还是当年?” 司余鸣气得不轻,抓着教棍大步朝他走去。 许肆周眼神阴恻恻,双手插着兜,倒退着往后走:“你信不信,天王老子来了也动不了我。” “就算你有天大的本事也没用,混账东西!”司余鸣怒不可竭,随着距离的逼近,狠狠向前挥了一棍。 千钧一发之际,许肆周往后一仰,错开了身,游刃有余地避开。 “躲什么?”司余鸣又抡起教棍,指着他,“今年是特殊时期,多少双眼睛盯着,你还天天跑到地下赌场跟那帮赌徒鬼混?是存心不让我省心!” 看得出司余鸣此时动了真格,但闹这一场,归根结底不过是担忧自己的仕途晋升。许肆周低头舔了舔下唇,舌尖抵住上颚望他。 教学楼外的上课铃突然打响,急促而浑亮的声音混杂着操场外的打闹声。 司余鸣重重的举起教棍挥舞向他,许肆周将双手插进冲锋衣的口袋里,肩膀一侧,坦然自若地躲开。 “司淮!”司余鸣厉声喝住他。 许肆周插着兜一步步后退,眼底闪过鄙夷,语气浑得不能再浑:“你他妈叫谁?” 司余鸣气急败坏,抡起棍子再次揍过去,许肆周继续往后退,再一次闪避的时候,后背却撞到了人,同时响起的还有一声仓皇的“啊”,他反应极快地停了脚步,转过身才看到一个女孩跌倒在他背后。 左渔手里抓着他刚用答题卷折的纸飞机,抱着的作业却散了一地。 她眼睛有点红,口罩也有点歪,看起来有点可怜。 许肆周居高临下地伸出手,握住她校服外面那截细白的手腕,轻轻一扶,把人从地上拉起,然而与此同时,肩胛骨处却结结实实的挨了一闷棍。 “咚”的一声。 很响。 左渔整个人都惊住了。 她能清晰地听到那棍子砸下去发出扎实的闷声,许肆周却没吭一声,拇指揩了揩唇,半晌过后竟然笑了,说:“手劲比以前小了,没意思。” 一句话轻狂得不得了,近乎挑衅,司余鸣用力将手里的教棍朝他身上砸过去,许肆周这次也不躲了,直直受他一掷,直到教棍落地,发出“咣当”一声。 “我管不了你。”司余鸣忍无可忍,“反正你也不受管,休学吧。” “好啊。” 许肆周一脸无所谓的态度,但这时候正巧班主任李植握着手机回来,看见一地的狼藉,他连忙拉住司余鸣,让他消消气,同时让许肆周和左渔把作业收好先出去。 李植打了个圆场,司余鸣也不好发作,重新坐回待客沙发区。左渔忙不迭绕过许肆周,将作业整齐叠好,放到陆萍老师办公桌上。 见证了这混乱的场面,她只想赶紧走。 和李老师打过招呼后,左渔就出了办公室,还妥帖地把门带上。可是刚走没两步,一抬头,她就看见了前方的许肆周。 他听见声音,也恰好回过头来,两人视线对上,左渔太阳穴突突地跳,生怕自己会被大佬“灭口”。 她想避开他,可是他占据了唯一的走道,躲无可躲。 思来想去,她还是收了眼神,慢慢走过去。 许肆周双手插在兜里,看见她过来,脚步也停了停,抬起下巴,刚要说话,少女一阵风似的从他旁边溜走,只留下一阵淡淡的清香。 许肆周望着她匆忙的背影,平静地叫住她:“左渔?” 面前的女孩终于不再往前走。 他走上前与她并肩,垂眸问:“刚撞到你,没事吧?” 左渔愣了愣,自觉退远两步,她不想惹他,摇了摇头,然后继续往楼梯口走。 许肆周只看到她的后脑勺。她连一个眼神都没支给他。 他被忽视得彻头彻尾。 操。 许肆周掀了掀眼皮,也跟着往楼梯的方向走。 回教学楼需要穿过底下的花坛,左渔步上台阶,身影错入层层叠叠的花叶。 寒冬时节,她穿着学校统一分发的冬装外套,即使是千篇一律的老套款式,却怎么都遮不住她少女美好的骨架,宽松的袖子下露出一截白白软软的手臂,可是再往下,两只瓷白的手却是沾了 5. 酒窝星球5 [] 回到教室,左渔还心有余悸,但许肆周答应不计较她这一巴掌,着实让她松了一口气。 下一堂是生物课,许肆周临近打铃时间才回来。 他进门时,班上的众人都在看他,很快,大家都看热闹不嫌事大地爆发出一阵雷动的掌声,起哄声四起。 “芜湖!” “肆哥,牛逼啊,老李都敢正面刚!” 顶着这些欢呼,许肆周置若罔闻,左手插在兜里,右手捏着一瓶冰水,慢条斯理地走到自己座位上。 刚一落座,眼尖的孙益便察觉到他左侧脸颊的异常:“阿肆,你这左脸咋红了一块?” 蒋科听见,也跟着问:“是啊,咋回事,好像还有个手掌印。” 许肆周盯着那“罪魁祸首”的背影,烦闷地抓了把头发。 操,看起来柔柔弱弱,力气还真不小。 他抓起那瓶冰水,压在微微红肿的嘴角上。 左渔自从许肆周进来后就没敢看他。班上众人起哄时,只有她一个人还安安静静地坐着做题,这样一抹身影在一片喧闹中就显得格外与众不同。 许肆周就那样一直看着她的那个方向,没有回应。 左渔虽然拿着笔在写卷子,但心里还很忐忑。 班里很热闹,她专注不下来,自然而然也听见了蒋科和孙益的疑问。她心里咯噔一跳,正害怕许肆周会怎么回答,却没成想孙益竟然自问自答了起来。 “我靠,是不是老李打你了啊,打了你一巴掌?!” “是不是!是不是!”孙益眉毛挑得特高,见许肆周没吭声,语气更加激动,“我猜对了!?” 蒋科点点头,显然也认同,毕竟也没其他人能动得了许肆周。 “唉,肆哥,不,我是不是该喊你肆爷了,”沈卓大半个身子倾压着,从另一侧走道凑过来,“忘了提醒你,今天有大领导来检查,今天抓得严,你搞破坏,老李肯定气啊!” “怎么样,你有没有还手?”孙益一脸贼笑嘻嘻地问。 许肆周把矿泉水瓶拍他怀里:“滚。” 就在许肆周被这几人烦得不行时,上课铃打响了。 生物老师是一位喜欢穿Polo衫的男老师,五十多岁,上课严肃,管得很严。他踩着点来的,一进门便举起手用力砸了砸门板,门板匡匡响,全班猛然肃静,左渔也在这氛围下悄悄吸了口气。 她本以为这件事情就这么过去了,结果没想到就在生物课临下课前,许肆周又被班主任从班上叫走了,而且这一走就再也没回来。 两节课后的大课间,左渔刚和秋摇从洗手间回来,就听到了班里传来的消息:许肆周休学了。班上很多同学都在议论,尤其是后排的男生,甚至有人猜测说是因为许肆周在办公室和班主任互扇巴掌,所以才被休学的。 一阵穿堂风擦着颈肩而过,左渔从一众讨论声中路过,心情复杂地回到自己的座位翻书复习。 / 午饭过后是午休时间。 没有值日任务的同学可以直接回寝室休息,有值日任务的值日生则需要先把包干区清扫干净才能走。 今天轮到左渔打扫,她负责的区域是文科楼和综合楼前的那条校道,其他人则承担操场前面那一块空地的清扫任务。 此时正是深冬时节,树杈光秃秃的,地面上的落叶并不多,左渔握着扫帚柄,认认真真地把分散的黄叶扫成一堆,仔仔细细地把角落的灰尘也扫干净。 这个时间点,热闹都在宿舍和饭堂,教学楼这边就显得异常冷清安静。 空旷的校道上只有扫帚与地面摩擦发出的“唰、唰……”声音,一下又一下,格外清晰。 左渔花了不到十分钟把整条校道扫干净,然后将工具归还到文科楼。 文科楼的工具房和杂物间连在一起,左渔走进去,将扫帚整齐摆放好,然后去厕所洗手。 可是当她靠近一楼卫生间时,隐隐约约听见里边传来一阵女生的哭泣声,听起来特别伤心。 左渔脚步微微顿了下,眉头也跟着蹙起。 通常这个时间点里的教学楼没什么人,大家都回宿舍了,现在竟然有人躲在厕所里哭。 她壮着胆子走进去,然后看见镜子前站着一个女生,她低垂着脑袋,两条胳膊扶在洗手池的台子上,肩膀一抽一抽的,长发也从耳朵两边垂落下来。 她的背影随着呜咽声抖动,落泪的模样令人心碎。 左渔慢慢走过去,打开女生旁边的水龙头。 听见声音,女生猛地抬头看过来,两个人猝不及防地视线相对,左渔眼睫抖了抖,认出这女生是昨晚元旦晚会上表演民族舞的聂潇潇。 她鼻头和眼睛红了一圈,即使哭得眼睛都肿了,依旧是长得很好看的女生,却不知为什么会这么难过。 左渔小心翼翼地关了水,犹豫了一会,还是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她:“你还好吗?” 女生没有说话。 “擦擦吧。”因为和她不熟,左渔把纸巾放到她面前,推给她,安慰道,“别哭了。” 左渔刚说完,聂潇潇突然哭得更凶。 她直视过来,直勾勾的眼神里藏着哀切:“我认得你,你和许肆周是同一个班的。” 左渔有些愕然,不知道她为什么提起许肆周,但转念想起昨晚元旦晚会时听到的流言蜚语,说聂潇潇和许肆周分手了很伤心,也就稍稍有点明白过来了。 “你能不能帮我把他找来,我想见他。”聂潇潇捉着她的袖子,眼神期盼。 可是许肆周休学了,一上午也没见到人。 她帮不了她。 “他休学了。”左渔摇摇头,告诉她。 听到这个消息,聂潇潇似乎是灰心丧气到了极致,她皱起脸,突然从洗手台前蹲了下去,整个人像脱力般抱着膝盖,又开始啜泣起来。 “我好喜欢他,每次一群人出去玩,大家都起哄着我跟他,我就以为他也喜欢我,但原来都是我自作多情,他根本不谈恋爱。”聂潇潇一边哭诉一边擦眼泪,“我q.q一直找他,可是他都没看,他为什么不看啊?我发了那么多消息,都是偷偷拿我妈妈手机发的……” 她一边哭一边说,左渔看得揪心,拿起刚才那包纸巾,撕开贴标,抽出其中一张,径直塞她手心里。 左渔很怕许肆周这种坏坏的男生,出自本能地躲开他,可是好像只有她会这么想。可能是其他女生们都不知道许肆周背地里跟那些赌徒混在一起。 犹豫了一会,她还是没忍住问出口:“真这么喜欢他吗?” 听见她的疑问,聂潇潇明显一顿,然后更加难过了,抽抽噎噎着说:“对啊!再没有一个男生能跟他比了。” “许肆周读书聪明,长得帅,会打篮球,还会请客带我们去打电玩,把全场的奖品都赢个遍,而且他特别不怕事,上次我得罪人,是他去跟人把场子兜了下来。”聂潇潇一连串说了好多好多许肆周的好。 “他这样的男生,谁不爱啊?”她声嘶力竭地说,声音哭得沙哑,可是到了最后,她停顿很久,非常难过的说了一句话,直击要害。 她说——“许肆周这个人,除了不动真心,哪都好。” 可这是最致命的啊…… 聂潇潇狼狈落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左渔看着她,头一次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人。 她没谈过恋爱,也没有喜欢的男生,不知道喜欢一个人喜欢得要死了是什么感受。 许肆周究竟是怎样一个人?那时候的左渔突然皱眉在想。为什么连分手伤心难过的女孩子都愿意为他说那么多好话? 但自从许肆周休学后,左渔并没有机会再见到他。 后来班上女生不知怎么得知这事,提起来,说许肆周根本没谈过女友,聂潇潇这算不上分手,但那已经是后话了。 / 三天后是二零一四年一月四号,是周六,也是住校生一周一次可以出校门和回家的日子。 那天早晨的天气特别好,太阳缓缓自地平线升起,大片斑驳的朝霞映衬在窗台和黑板上,将整个教室都照得格外朝气蓬勃。 左渔和秋摇吃完早饭回教室,才走到前门,就听见孙益在和熊韦谦侃大山。 “灰熊,我给你查查啊,你这梦绝对有什么特殊的含义。” 灰熊是熊韦谦的外号,因为他本身就姓熊,同时他爱打篮球,狂热的喜欢美国一支叫“灰熊”的NBA球队,所以班里的男生总爱打趣他叫他“灰熊”。 孙益说着,不知道从哪里抽出了一本封面破旧的《周公解梦大全》,这书的边角已经破损得厉害,熊韦谦看着就一脸嫌弃:“你小子去哪找的这么破破烂烂的书?” “我在二手地摊淘的,”孙益翘着二郎腿,一脸得意,“老古董了,那老头开价100毛爷爷,爷我牛逼,硬生生砍成了这个数。” 孙益伸出手掌,比划了个手势。 “多少?”熊韦谦一边转篮球一边猜测,“五块?” “你妹才五块!”孙益气吐血,“五十块!” “这破玩意值五十?”熊韦谦皱着眉,一脸怀疑人生。 “当然还有别的,”孙益朝他挤眉弄眼,嘻嘻笑了两声,“晚上回去,给你看哥们新收藏的苍老师。” “我日,你说什么啊……”熊韦谦偷偷瞄了秋摇一眼,瞬间变得面红耳赤,语气变弱,“你他妈别带坏我。” 孙益瞥他一眼,余光又往左渔和秋摇那方向一看,一脸“兄弟,我懂你”的模样,摇了摇头,回到原本的话题:“你刚说做了啥梦来着?” “就是梦见睡觉醒来的时候两只眼睛都变红了,以为得了红眼病,结果去诊所一看,照镜子时我突然变成了吸血鬼……”熊韦谦按停篮球,摸着脑袋回忆说。 孙益就坐在他旁边快速翻书,沿着目录一条条查下来:“你这梦有点难啊。” “怎么难了?” “你这梦,做得中西合璧的,周公能给你解出来吗!”孙益连眼皮都没抬,还在那里翻。 “那解不出来就不解了。”熊韦谦“duang”地一下把篮球往地上压,转过身,从空荡荡的桌肚里抽出语文书准备 6. 酒窝星球6 [] 视线掠过层层人影,左渔对上了许肆周的目光,他嘴里叼着烟,松松垮垮地站着,倚在电线杆旁,很淡的看她一眼。 左渔几乎是转瞬就移开了目光,许肆周却一直盯着她。 寒冬腊月,少女穿得厚厚一层,校服里的套着一件高领毛衣,雪白的小花边卷着她纤细的脖子,巴掌大的脸上罩着一层口罩,但额头那块纱布依旧明显。 许肆周抖了抖指尖的烟灰,任由一抹猩红在微凉的空气中燃烧,直到肩膀后侧被人轻轻碰了下。 “肆哥,正看啥呢,这么入神?” 许肆周身体没动,头往后转过去,看见一位个子矮小的男生。他手上抱着篮球,额前的那撇斜刘海又厚重又闷骚。 许肆周认得他,之前一伙人去电玩城碰到过他,孙益跟他聊了两句,说这男生是自己以前的初中同桌,现在在文科班。 许肆周没吭声,继续抽烟,斜刘海也不觉得尴尬,知道许肆周人高冷惯了,笑嘻嘻地继续搭话,提醒道:“哥,烟都快烫到手了。” 许肆周这才将烟按灭,同时又从兜里掏出糖盒,抖了两下,拾一颗放进嘴里。 斜刘海顺着许肆周刚才的视线看过去,冷不丁看到左渔,“哎”了一声,说:“那不是以前的校花么。” 许肆周瞥他一眼,他特装逼地将篮球往半空中抛了两下,又问:“肆哥你在看她啊?” 斜刘海是个嘴碎的,许肆周眼神露出烦躁,紧接着听见他连连啧了好几声:“可惜了,可惜了……以前多好看啊,现在脸毁了,我可听我们班里的女生说了,她在宿舍那口罩脱下来,吓死个人,那脸上……” 斜刘海装模作样地指了指自己的脸,讲得绘声绘色:“听说都是疤,丑死了,我兄弟以前追她,现在不追了,及时止损啊……” 斜刘海一边拍着球一边说,然后很骚地在裤.裆.底下运了个球,橘红的球体从他左手运到右手,结果装逼失败。 那颗球脱手了,甩了出去,被许肆周堪堪踩在脚底下。 斜刘海见状,弯着腰凑过去捡球,他仰着头,俯首哈腰地笑:“肆哥。” 许肆周没松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鞋底碾着他那颗篮球,嘴里的糖咬得嘎嘣作响:“不会说话嘴巴可以废了。” 他妈的乱讲什么屁话。 许肆周高高在上地撂下一句狠话,傲然睥睨的模样像是在看傻逼,离开前,他脚一踢,狠狠地将脚下的那颗篮球踢到前方电线杆柱子上。 那电线杆子上面贴满各式各样花里胡哨的广告纸,小县城特色的“牛皮癣”,历经风吹日晒已经摇摇欲坠,篮球一撞过去,“砰”地一下,一张低俗的医疗广告掉了下来。 不偏不倚盖在篮球上,几个大字赫然露了出来:“治早泄、男□□音、根除精神病……” “……” 斜刘海望着许肆周离开的背影,后脊僵硬发凉,他想了好半天,也没明白自己到底怎么惹恼大佬了。 他这不是在好心提醒他? / 左渔转开视线后就没再看许肆周了,一是害怕,二是尴尬。 可是她没想到许肆周竟然主动过来了。 他“啪”地一声,把打火机放在奶茶店老板的柜面上,侧着身子过来跟她打招呼:“真巧。” “……” 左渔无意识地退半步,但是别人跟自己打招呼如果不搭理是不礼貌的,她咬了咬唇,抬起头说:“你好。” “……” 许肆周八百年没听过这么老套的打招呼方式了。 但少女的声线是真的轻,软乎乎的,像橱窗里绵软香甜的吐司面包。 他手心把玩着银质的打火机,抬眸看向奶茶店的招牌,指尖点了点柜面,突然笑了声,看向左渔:“第一次来,推荐一下?” 左渔正踮着脚看店内的老板,心情急切地盼着自己点的那份奶茶能赶紧做完,然后离开,没成想许肆周突然朝她问话,整个人倏地站得挺直,连带眼下的睫毛都颤了颤。 她硬着头皮往前走,靠近菜单,许肆周盯着她,想起刚才斜刘海的那番鬼扯,突然皱起了眉。 他向来神烦嘴碎的人,斜刘海在他耳边喋喋不休像只苍蝇,偏偏自身没有几斤几两却着急忙慌地评判贬低他人,没脑子兼素质低。 一番越界冒犯的傻逼言论毁了一天的好心情。 许肆周不耐烦地扶额,再一抬头看见左渔。 她仍旧站得笔直,眼神干净透明,纤细白皙的手点在菜单上,正经得不能再正经地给他介绍。 “这个是珍珠奶茶,味道甜丝丝的,珍珠很大颗很饱满,吸管有时候会吸不上来……这个是清补凉,里面的料很多,有桂圆、莲子、粟米之类的,夏天点会更合适……还有这个是黑糖姜茶,可以暖胃散寒,但是没那么甜,喝不惯的话会觉得有点辣……” 许肆周望着她,笑了笑,问:“经常来?” 左渔停下来,摇摇头。 她其实替秋摇买得比较多。 “你最常点哪个?”他眼里浮着笑意,“我就点哪个。” 左渔转头在菜单扫了一圈,最后目光定格在黑糖姜茶上,她偶尔会买这个,主要是为了缓解痛经。 但他真点这个么……? 许肆周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兴致盎然地俯下身:“黑糖姜茶?” 近。 太近了。 话落在耳边,左渔感受到男生温热的气息,耳朵忽地被烫红了。 许肆周微微弯着腰,恰好凑到和她同一高度的位置,呼吸的气息就萦绕在她耳朵周围,几乎将她的脖子往下都烫红,而他却浑然不觉的样子,还偏了偏头,脸侧过来问她:“你喜欢喝黑糖姜茶?” 左渔狼狈地侧开身,有点尴尬地挠了挠口罩上的带子。 许肆周疑惑地看过去,恰巧看到她高领毛衣内那截修长的脖颈儿,底下的皮肤很白,但此时透着浅浅的绯红,有点纯又有点撩。 靠。 许肆周直起身,点单:“一杯黑糖姜茶。” 店内的老板刚好忙碌完出来,听见许肆周的话,“哎”了一声,似乎又有点不确定:“黑糖姜茶?” 男生点这个确实少之又少,但也有替女朋友点的。老板将左渔那份放在柜面上,又转头过来笑着问他:“给女朋友点的吧?” 许肆周:“……” 四周的空气凝滞般的安静,左渔神色闪过尴尬。 说完,奶茶店老板用满脸“我懂的”、“你是个体贴好男人”的意味看了许肆周一眼,顺带着跟左渔说:“小美女,你的奶茶好了。” “啊,好,谢谢老板。”左渔忙不迭地从他手上接过奶茶,塑料包装透出温热的触感,给寒冷的冬天带来温暖。 “下次还来啊,给你打折。”老板特别热情,左渔点点头说好,然后溜之大吉。 许肆周望着少女仓皇离开的身影,哼笑一声,紧接着兜里的手机响起,他摸出来。 是FaceTime。 渡嘉奈打来的。 他指尖轻叩桌面,收起打火机,拿起手机接通,将屏幕对准自己。 比画面更早出现的是好几声刺耳厚重的引擎声,好几辆顶级柯尼塞格呼啸而过,然后镜头一抖,渡嘉奈那张巨他妈放浪形骸的脸怼在屏幕上。 厚重的跑车引擎声中透出他的一句:酷不酷。 许肆周这才看清他那边的场面。 副驾驶车门全敞,渡嘉奈大剌剌地坐着,翘着二郎腿,一脸“爷等着你来夸”的架势。 “在LA改装了赛道?”许肆周挑眉。 “够不够酷?”渡嘉奈头也没侧,贼吊的混蛋模样,他知道许肆周那架车跑起来更带劲,就想着怂恿他回来。 赛道上的跑车轰鸣,隔三差五一道车影闪身而过,阵阵声波响彻半边天。许肆周懒得继续听,反手就想挂断,被渡嘉奈赶紧喊住。 “太子爺,等阵。”渡嘉奈指尖夹着烟,急出了粤语,问他几时回来,说,“全部人等你翻来揸fit(全部人等你回来做东)。” 又是一招坑兄弟。 说是揸fit,其实想坑他请客。 这时候奶茶店老板将做好的那杯黑糖姜茶拿出来,许肆周没中他套,转手将机身置于店面柜台,一边付钱一边说:“自己埋单。” 渡嘉奈这才看清许肆周周围的环境,尤其是头顶那层破旧得快要掉灰的天花板,“呵呵”笑了两声,挺新奇的语气:“你他妈这什么破地方,难怪去你学校考察完,既要安排人整顿食堂,又要安排人翻新操场,还有宿舍……” 许肆周刚吸了口棕红色的姜茶,这会儿拿起手机,听出个所以然,“咔”地一声转正屏幕,皱眉质问:“又是姓司的搞的?” “你要干嘛?”渡嘉奈反应过来。 许肆周不吭声,下一瞬,屏幕已经切成了黑屏。 操,这他妈什么破姜茶,又呛又辣嗓。 / 等左渔捧着奶茶回到小吃店时,桌面上已经摆着一份拌粉、一份炸鸡柳和两根烤肠。 秋摇见她过马路时那小慌张的眉眼,便问她:“急什么呢,不用跑。” 左渔将奶茶推给她,轻声说:“刚刚看到许肆周了。” “嗯。”秋摇并没有意外,“啪”一声将吸管 7. 酒窝星球7 [] 对于熊韦谦被打一事,校园内众说纷纭。 有人说是他得罪了社会上的小混混,有人说是他在街上打野球不守规矩,还有种说法是那帮人想打的不是他,而是许肆周。 什么样的说法都有,秋摇哪一种都不相信,只是偷偷把手机藏在课桌底下,等着熊韦谦回消息。 似乎是太担心了,她整个人都有些不在状态,左渔有些不忍心,拉了拉她的校服袖子问:“现在怎么样了?” 秋摇抿唇,很小声地说:“还在医院,不过人没事,只是打了几圈绷带,这两天在家养着了。” 左渔摸了摸她的手背,算是安慰。 到了周一,班里的议论少了,但是熊韦谦被打的真正原因还是没有人知道。 直到傍晚的时候。 左渔早早吃完晚饭准备回教室写作业,大家都还没到,教学楼里很安静,班上只有陈仲远一个人,他手里拿着语文书,但是看着窗外,眼神涣散,抿着唇一声不吭地坐着。 左渔看他一眼,觉得有点儿怪,但又不知为何,便默默回了自己座位。 可是她刚埋头写了会儿作业,陈仲远就拿着语文书朝她走来,说是要背诵《滕王阁序》。左渔是小组长之一,她有义务帮他背书,于是点点头说好,同时翻开自己的课文准备校对。 “你开始吧。”她说。 陈仲远站在她桌边,挡住了从窗边延伸进来的夕阳,没什么感情地开口:“豫章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轸,地接衡庐。襟三江而带五湖,控蛮荆而引瓯越……” 陈仲远整个人的情绪不高,背诵时几乎只是机械性地吐字。左渔看着课文一字一句地听着,直到“砰”的一声传来,教室门被人踢开,两个人同时一愣,朝着噪音发出的方向看去。 来的人是许肆周。 陈仲远最先反应过来,看见许肆周的那一刻,他的后脊明显一僵。 而左渔盯了他两秒才岔开目光。 许肆周休学了,按理是没办法进学校的,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进来的,但左渔没敢问,又被他那双大长腿吸引了目光,看着他单手抄兜,一步一步地走近。 始作俑者许肆周一出现就压迫感十足,他带着戾气,一言不发地走过来,目不斜视地盯着陈仲远,手掌同时抽开左渔前桌的那张凳子。 他比陈仲远高,一手按住陈仲远的后颈,轻轻拍了拍,肌肤相触发出清脆的声响。 “别紧张,放松一点。”他的语调看似懒洋洋,实则给人平添无形的压力。 陈仲远整个人缩着没敢动,许肆周轻笑了声,拍了拍他的下颚,问:“在做什么?” 话是对着陈仲远说的,听起来却像是在挑刺,唇边还勾着笑,声音冰冷,周身火红炙烈的霞光都挡不住他的野。 陈仲远嘴角艰难地抽动,半天才回应:“在……在背《滕王阁序》。” 他答得磕磕巴巴,许肆周却突然笑了起来,然后大剌剌地坐在了左渔的正前方。 只有一张课桌的距离,不足半米,左渔能闻到随他而来的那股淡淡的烟味和特殊的柏树香,这阵少年狂野的气场使她连书都拿不稳了。 “嗯?”许肆周尾音刻意拉长,迎着晚霞,他的坐姿慵懒,手肘搭在她桌面摞起的书上,眼神却紧盯着陈仲远不放,瞳孔漆黑,汹涌。 一股风雨欲来的架势。 左渔小心翼翼地捏着书页,等着他发作,可许肆周这时候却突然从兜里掏出一盒橙色的硬糖,是左渔上次见过的,白绿色相间的英文牌子。 他在桌角磕了磕,打开盖子丢了两颗糖进嘴里,撂下一个字:“背。” 陈仲远面色发白,犹犹豫豫地问:“背什么?” 许肆周没有回答,只默默盯着他。陈仲远被他的眼神一蛰,冷汗涔涔地继续:“物…物华天宝,龙光射牛斗之墟;人杰地灵,徐孺下陈蕃之榻……” 《滕王阁序》全文773个字,陈仲远就那样站着,声音微微发抖,花了十分钟才完完整整地背了下来。 这过程,许肆周一直默不作声,只是旁若无人地嚼着糖,眼神阴冷,直到陈仲远背出最后一句,他才动了下手指:“继续背。” 陈仲远忙不迭又从头开始背,还是艰难的十分钟,结束后许肆周再次下令:“再背。” 陈仲远即使浑身颤抖,怕许肆周怕得紧,但依旧服从他的命令。 他的话语就像圣旨一般,陈仲远都会照做。 左渔一颗心七上八下,正坐立不安之时,许肆周突然轻笑了一声,眼皮半耷着看她,透出一种不好糊弄的劲:“课代表,我在替你把关呢。” 这一下,左渔怔住,被许肆周这话整得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就这样重复了一遍又一遍,陈仲远终于忍不住,声音发抖的说:“阿肆,我、我不是故意的。” 许肆周闻言瞥了陈仲远一眼,勾唇嗤笑着重复他的话:“不是故意?你是故意还有无意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只看结果。” “你就说因为谁,熊韦谦被打成这样?”许肆周冷声发问,站起身拍了拍陈仲远的脸,“嗯?” 陈仲远在班里算高的,但许肆周还是比他高出半个头,气质挺拔,夕阳的余晖被少年割裂出锋利的光影。 陈仲远垂着头,肩膀瑟瑟缩着,牙关紧咬,最后近乎崩溃般,一下全招了出来:“阿肆,我真不是故意的。叶群的前男友知道了元旦晚会的事,一气之下就跟底下的人说要‘通缉’你,我也是真没想到他敢动手……” “那不就得了,结果还是你出卖了我。”许肆周制住陈仲远,眼神阴鸷发问。 左渔看得心慌,坐在原位一动不敢动。 都说许肆周这个人,只要你不得罪他,他就能和你嬉皮笑脸,可你一旦惹到他,他绝对有本事让你褪一层皮。 “不是的,不是的……”陈仲远一张脸哭丧似的难看,巴巴地解释道,“我只是告诉那群人,你很会打篮球,是他们认错人了,认成了熊韦谦,那天你们打球之后,熊韦谦一个人留在篮球场练习投篮,他们错以为是你。” “陈仲远,当初是你元旦晚会带人来找我,我当你兄弟,所以你喜欢的人凑到我跟前我都没看一眼,”许肆周一字一顿地出声,“但我可不是什么正直好人。” 左渔一愣。 那天晚上,她也在场,听见了外校女生对他表白。当时她还以为是许肆周高傲,所以才拒绝的那女生。 现在看来,他是知道陈仲远喜欢这女生,所以才不跟这女生接触。 可他这时候放出狠话,代表着他不会再给陈仲远面子。 陈仲远嘴唇发白,哆嗦着提醒他:“可…可是阿肆,他们那群人不好惹的,你动了叶群,他们还是会找你麻烦……” “阿肆这名字不是你叫的。”许肆周眼睛仍盯着陈仲远,厌弃地抽了抽嘴角,“还有,天王老子来了都动不到我身上,二五仔。” 许肆周说完倏地抽走了他手中的语文书,随手丢在别人的座位上,然后拎着陈仲远的校服领子,将人拎出了教室。 “去…去哪?”陈仲远挣扎着,走得踉踉跄跄。 走廊外,左渔听见许肆周桀骜的声音隐隐约约传来,像是难得大发善心施舍他一句,语气冷然:“做错事不用道歉?” …… 许肆周把陈仲远提溜走后没多久,教室渐渐有人回来了,晚自习铃声打响之前,班长李栎栎拿着纪律簿登记人数,发现陈仲远缺席,便问他同桌和同宿舍的人有没见 8. 酒窝星球8 [] 和县里其他高中一样,知行高中每年都会参赛,但这么多年并没有人得过奖,最多被评为县优秀作文,这还只是个噱头,不会有任何奖品。 这次进决赛则是知行高中头一回,含金量大不一样,教研组对于左渔的作文寄予了厚望。 传达完这个好消息,陆萍拍了拍她的肩膀,让她把已经改好的作业带回去,过了一会又想起墙边的那摞练习册,说:“差点忘了,这些是我们新订的课后练习册,你也一并带回去分发给同学们。” “好的。”左渔点点头,将练习册和语文作业叠在一起,双手抱起。 “挺重的,拿得动吗?”陆萍看了一眼问。 左渔掂量了下,单本练习册并不厚,但是全班有四十多人,全部加在一起就太沉了,她抱得有些吃力。 “没事,陆老师,我可以的。”左渔将作业本和练习册摞好,刚抬脚要走,陆萍将她喊住。 “等下,我叫个男生帮你。” 刚好这时,陈仲远和班主任李植的谈话结束,正准备转身往外走,陆萍把他唤来:“陈仲远,过来,帮课代表拿一下练习册。” 她说完,抬手分走了左渔抱着的大半练习册。 陈仲远没有说话,折回来,自觉抱走剩余的一半练习册,跟着左渔出了办公室。 两人抱着练习册并肩走在三楼的走廊上,正值夕阳西下,落日的余晖照在他们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一路上很安静,左渔以为两人会这么沉默着回到教室,没想到走到半途,陈仲远突然开了口。 “昨天许肆周来找我的事,别告诉其他人。” “啊?” 左渔先是一愣,但很快听懂了他的意思,告诉他:“我没说出去,也没跟别人聊过。” “那就好。”陈仲远点头,“我不想别人知道。” 左渔默默走着,没说话。 虽然她没告诉过别人,但大家好像也都知道了。 安静了两秒,正当她以为这个话题就此终结时,陈仲远突然朝她发问:“是不是你也看不起我?” “什么意思?”左渔这回是真的彻底愣住了,转身看着他。 她没有发表任何评价呀? “昨天,许肆周强迫我一直背滕王阁序,你在旁边一直看着。”陈仲远语气冷讽,“看我这样被他羞辱,像猴一样,像是在看一个笑话吧?” “没、没有呀……”左渔皱着眉。 天地良心,昨天她自己都被许肆周吓到了,又怎么可能会看他笑话。 “我不了解事件的始末,我对此没有任何看法。”左渔不知道刚才班主任和陈仲远说了什么,但感觉到他对此太过敏感了,于是试着缓和他,“你也不用太在意别人怎么看,就让这件事情过去,否则你会一直困在里面走不出来……” 她话还没说完,陈仲远突然打断了她,语气凉薄:“左渔,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让事情过去?你以为那么容易?你和我的处境不同,又怎么可能懂我?” “你知不知道,就在刚才,班主任告诉我,这次班里的数学竞赛名额可能会被安排给许肆周,可他才刚来啊,本来我一直是全年级的数学第一,他这一转学过来,班主任就把竞赛名额给了他,凭什么?” 左渔走在外侧,听见陈仲远咄咄逼人且不讲道理的话,忽然停住了脚步。 橘色的斜阳打在她身上,映出一片朦胧光晕。她转过身,阳光照亮了她脸上细微的绒毛和眼睛里的严肃。 “陈仲远,你错了。”左渔正色道。 “我不熟悉许肆周,也不是站队,但是你很清楚,是因为他数学成绩比你更好,所以老师才会把名额给他。”左渔眉眼认真,“你也不用把这些气撒到我身上,如果你真的这么在乎,就多花点时间,努力一点把名额争取回来,而不是在这里怨天尤人。” 陈仲远眼神固执,细看又充满了不屑,他冷哼一声,讥笑:“你以为自己很正能量?是不是觉得自己的作文要获奖了,就能给别人当心灵导师?” 说完这话,他鼻孔朝天,神情轻蔑地抬步离开,没再管左渔。 左渔虽然看起来温温软软,很好说话的样子,但也不是任人欺负的性格。她叫住陈仲远,几步走上前将他手上的练习册全数抽走,垒在了自己怀里。 “就算是当心灵导师,也不是人人都能听懂听劝的。”她说完,神色平静地离开。 语气听起来好柔和,但话里带刺儿。 这是在说他蠢,他没脑子? 骂得可真高级。 陈仲远听完,正欲反驳,只是左渔早已不卑不亢地离开。 练习册很沉,但丝毫没有压垮她的脊梁。原来有些人不是没有脾气,而是脾气太好,容易让人误以为软弱可欺。 / 饭堂里秋摇等久了,追问左渔发生了什么事,左渔只好将刚才发生的来龙去脉告诉她。 “什么?这陈仲远竟然这么对你说?”饭堂内,秋摇语调震惊。两个人坐在靠门的位置,这高昂的声音引得过往的人纷纷回头。 “嗯。”左渔默默点了下头。 “陈仲远神经病啊,你好心好意开导他,他反过来还怪你!?”秋摇平日不怎么生气,现在激动得捏紧了拳头,“气死我了,他不敢在许肆周面前撒气,却敢在你面前瞎逼逼,真是欺软怕硬。” 秋摇越讲越气,饭盒里的茄子被她戳得不成样子。 “渔渔,下次你别理他了,这种人就是脑子有问题,你下次离他远点。”秋摇本就因为熊韦谦被打的事对陈仲远耿耿于怀,现在更是对他一点好感都不剩。 左渔默默咬米饭,思及陈仲远离开时那倔犟的表情,总有种不太好的预感,但又说不上为什么。 她想起他偏执的眼神,突然想起当初陈仲远在班里独来独往,就是因为性格孤僻,他不怎么和其他人一起玩。只有许肆周没有偏见地对待他。 只有许肆周永不参与孤立陈仲远的小团体。 原本她以为陈仲远会越来越开朗合群,但事与愿违,他也许自始至终都没把许肆周当过真兄弟。 她忽然叹了一口气,只觉得许肆周浪费了一番好心。 正思考着,门边有老师贴了张告示,上面写着饭堂将于1月13日至1月17日暂停开放。秋摇眼尖看到上面的字,用筷子尾杵了杵左渔:“咱饭堂下周不开?为什么啊?” 左渔这才将注意力收回,咽下米饭,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 旁边吃饭的几位女生看到了,也七嘴八舌讨论起来。 “我刚听打饭阿姨们讨论,好像是卫生整改。” “为啥现在突然整改?” “是不是上周领导检查不合格啊?” 奇怪。 无意间听到这番对话,左渔脑海里毫无征兆地浮现起上周许肆周和他爸爸在办公室对峙的场面。 晚自修前,班主任李植也在班里通知大家下周饭堂将暂停开放,对于住校生,学校安排了配餐中心,统一安排配餐,如果不接受外包食堂的,学校允许申请外出,大家可以出去吃,也可以让家长送饭。 就这样过了差不多一周,熊韦谦养好伤回来,学校举办期末前的最后一场活动——校园篮球赛。 除了高三以外,高一、高二都会参加。各班以班级为单位,抽签决定对抗顺序。 在这日渐紧张的期末氛围中,有这么难得的一场赛事,大家都翘首以盼。 左渔所在的高二(6)班气势很足,虽然许肆周休学不在,但班上会打篮球的男生很多,所以他们在晋级赛几乎所向披靡,以压倒性优势横扫高二绝大多数班级,班主任李植很是自豪,每场赛事都捧着一个保温杯亲临助阵,站了没一会就加入到女生的啦啦队阵列,声嘶力竭的呐喊助威。 打球的男生也没辜负李植的期望,成功杀进决赛。 而熊韦谦作为班里的体育委员,每场赛事都亲力亲为,为此秋摇每次都拉着左渔一起积极捧场。 左渔话不多,一向很安静,场下其他人卖力加油打气时,她在一旁默默给班里的球员递水。 最后的决赛被安排在周二下午,和她们班一起角逐冠军的是高二(13)班。 高二(13)班一向是她们班的“死敌”,无论是大考小测、校运会,还是班级文明评比,两个班都不分伯仲,就连这次篮球赛两个班也分别是A组和B组的第一名,两强相遇,最终鹿死谁手还尤未知。 班主任李植甚至在赛前承诺:如果能拿下冠军,他就自掏腰包,请全班同学下馆子。 但是这场比赛并没有他们想象的那么简单,高二(13)班的实力本就不在他们之下,而且刚开场不到五分钟,左渔他们班就有队员扭伤了脚踝被迫下场,全靠主力熊韦谦带队才没被拉下太多比分,打到中场时,他们的得分比高二(13)班仅落后了1分,但熊韦谦由于体能消耗过大已经累得上气不接下气。 中场休息时,许肆周也来到了篮球场,今天恰好是他休学后回校的第一天,但高二(13)班那群男生见识过他的实力,以他还未正式办理复学手续为由,拒绝让他参赛。 许肆周无所谓地插兜,身体随意侧了侧,和班里的其他队员碰了下肩膀,扔出一句话:“你们打,稳住,能赢。” 孙益拉着他的胳膊,俨然一副抱大腿的模样:“别吧,阿肆,你看咱比分落后啊。” “不是一路都赢过来了吗?”许肆周勾唇,笑得桀骜不驯,“没我,你们也能赢。” 许肆周说那句话时,左渔恰巧在附近分发矿泉水,一抬头,对上他在阳光下的那张脸,生动的、闪耀的,熠熠生辉。 和她同时看去的,还有球场外围数道或炙热、或羞怯的女生视线,悉数围绕在许肆周身上,而许肆周漠不关心,只是懒散地倚靠在篮球架上,淡定地嚼着嘴里的硬糖。 比赛继续,所有人的目光重新聚焦在篮球场上,发球时,高二(13)班的主力球员极其嚣张地颠了颠手上的篮球,瞄了眼熊韦谦的方向,然后朝队友打了个眼色。 那个眼神里好像藏了什么阴暗的意味,但左渔还没明白是什么意思,对方球员便开始齐齐主攻熊韦谦,几个人不遗余力地围攻、拦截熊韦谦。 熊韦谦找准时机抢篮板球,朝后方看了蒋科一眼,正准备传球 9. 酒窝星球9 《惦记》全本免费阅读 两边看着就要争执起来,双方陷入对峙的局面,李植的脸色也不太好看,瞥了许肆周一眼,似是默许了他。 许肆周反手捞起替补席上的一件球衣,直接抻住衣服,换了下来。 他走到左渔面前,伸手要了瓶矿泉水,仰头猛灌几口,喉结跟着滚动。 左渔就站在他隔壁,顺着阳光只看到他的剪影,喉结处的那个尖角线条锋利。她撇开视线,下一秒,她的手中却多了件衣服和一瓶水。 是许肆周丢过来的衣服和他喝剩半瓶的水。 左渔抓在手里,像是抓着微微发烫的山芋。 许肆周的动作太过直接和自然了,像是熟得不能再熟,一股脑把东西扔给她就上场了。 对面13班的几位女生看见,在窃窃私语。 “他为什么把衣服给她拿着啊?” “左渔啊,前校花,能理解。” “可是她现在这样子,毁容了吧,都不敢脱口罩了。” “那可能是因为太多女生想给许肆周递水,他拒绝不过来,所以就挑了她,因为她最不可能。” 左渔站在6班这边,听不见那些闲言碎语,只跟着大家一起将目光放在篮球场上。 许肆周上场后,阳光下,午后的风将他的球衣吹起鼓包,衬出流畅明显的肌肉曲线。他站在球场中心,歪了歪头,看向对班吵得最凶的那个主力球员,模样特痞地笑着,吹了声口哨挑衅:“既然这么想丢人给我长脸,来试试。” 对方球员嗤了声,眯着眼不看他,反勾手肘准备接招。 最后一节比赛正式打响。 许肆周一上场就加强了内线进攻,找准对方最薄弱的一环,直接给对方来了一记盖帽。这是一个气焰十分嚣张且狂妄的下马威,对方还懵的没反应过来,他直接一记三分,橙红色的篮球扣在篮筐上,沿着边弹了几下,最后精准落入篮筐内。 许肆周缓缓掉转180度,倒竖大拇指,没把任何人放在眼里,说:“真没意思。” “你!”对方球员被他这幅行为挑衅到,气急败坏地上前要推搡他,被许肆周轻飘飘地倒退着避开。 “请双方注意比赛礼仪。”裁判员立马吹口哨上前解围,“友谊第一,比赛第二。” 但许肆周显然并未理会,准备开球。 热血方刚的少年从不懂手下留情,接下来的时间,许肆周全程没给对方得分的机会,他利用身高优势不断得分,在对方的严防死守下多次投出了极其漂亮的三分球。 每进一记球,场上都会立马响起一阵欢呼,女生的尖叫声震耳欲聋。 “许肆周好帅啊,暴力美学!” “啊啊啊,进啦进啦,投球的动作尊嘚好帅!” “打得又快又狠,雷厉风行,好强势!” 左渔听着耳边热切的叫喊声,也跟着心潮澎湃。她第一次知道,原来篮球赛也能打得热血沸腾、青春张扬。 “许肆周,6班永远的神!”孙益在场上用力拍了两下掌心。 场下的女生也跟着大叫,嗓子都快喊哑了:“6班,6班,所向披靡!许肆周,许肆周,必赢,必赢!” 篮球场上,许肆周身高腿长,活力四射,一刻没停,任凭场外如何呐喊尖叫,他一直和队友打着手势默契配合,控制比赛节奏和进攻走势,单手运着球,快速突破对方防线,接二连三进了好几球。 也许是最开始的那一记盖帽直接把对方球员的士气打到低谷,面对许肆周的进攻,他们一直被动招架,无法组织起有效的进攻。 比分已经拉到了64:45,倒计时还有最后十秒。 最后十秒的时间,所有人都盯着那个篮球,胜负已明,许肆周有投篮的机会却不投篮,只是百无聊赖地运着球,来来回回跑了整个全场。 左渔不太懂篮球,却听见旁边的男生语气激动地叫好:“肆哥牛逼啊,把对面一群人当成狗来遛,对面想追都没力气了,哈哈哈。” 左渔默默看着,抓紧手心,余光里,倒计时慢慢跳到最后一秒,许肆周在最后一秒站定在球场最中央,轻盈跃起,单手肩上投篮。 一道优美的抛物线吸引了全场的目光,最后稳稳落在篮筐内,“哔——”,随着裁判的哨声吹响,比赛结束,许肆周伸手勾住距离最近的沈卓,挨肩搭背,笑得意气风发。 赢了。 左渔所在的高二(6)班以大比分领先的优势,赢了。半场比赛下来,许肆周打得轻松,连汗都没怎么出。 欢呼声和尖叫声排山倒海,球场上,6班的男生将许肆周团团围住,和他逐一击掌、碰肩。球场下,女生争先恐后地过来翻箱子找矿泉水,纷纷候在场边要给许肆周递水,他太亮眼了,闪闪发光。 旁边的秋摇早已激动地跑到熊韦谦身边,左渔嘴角弯起,看着周围的笑脸,默默在喧闹中放下许肆周的衣服,转身收拾起那些被扔得七零八落的纸箱和空瓶子,免得有人被这些东西绊倒。 13班的男生显然并不服气,一张张脸一阵青一阵白,有人更是直接申诉到体育老师那边,提出许肆周目前还处于休学状态,所以这样做属于违规。 那人据理力争,越来越多13班的球员加入理论,体育科的负责老师最终不得不带着13班的班主任出面找李植谈话:“你们班的许肆周不合规矩啊。” 因为是自己默许了许肆周的行为,所以李植也是一副护犊子油盐不进的态度。他卖着笑脸斡旋:“哎小孩子嘛,下次我教育教育他。” 另一边也同时吵了起来,两班互不相让,左渔收拾到一半,13班的几个男生就在篮球场上朝着她们班的人大喊:“就应该取消成绩,许肆周还没办好复学手续,不作数!” “卧槽,你们哪来的脸,”孙益仰着脖子反怼,“就算被取消成绩又怎样,我们就是赢了!” 没有人在乎成绩被取消,反而都很爽,因为结果就是他们赢了,而且是大比分赢下的这场比赛。 蒋科也指着记分板附和,语气猖狂朝那人“嘘”了声:“取消成绩又怎样?睁大你们的狗眼看清楚,64:45,领先你们将近二十分!” “狗日的!你怎么说话!”13班为首的几人直接动手推了蒋科一把,这行为就像导火索般,双方瞬间起了肢体冲突,另一边正在谈话的老师见状立马大喝一声:“停手!” 但周围吵闹的声音掩盖了这句警告。 先挑事的几人仍旧不管不顾地抓扯,丝毫没有收手的意思,站在熊韦谦旁边的秋摇也瞬间被卷入了这场突如其来的冲突,虽然有熊韦谦护着,但是大家此时都异常激动,根本没人注意到她,所以她还是被围在人群中推来推去。 一旁的左渔看到秋摇被推搡,连忙丢下了手中的矿泉水瓶,不顾一切的冲向了球场想将秋摇拉出来。 但是她身板太小,刚靠近人群就被其中一男生给狠狠撞了一下,整个人因此失去平衡,往后趔趄了一下,重重地栽在了一旁的铁丝防护网上。 倒下时,左渔的双手下意识地寻找支撑点,却不料手掌正好撑在了一枚凸出的铁钉上,铁钉立即刺入了手掌。 虽然伤口不大,但是很深,让她感到一阵火辣辣的疼。 周围一片混乱,她挣扎着想起身,刚支起胳膊,不料面前13班一男生还在推撞着蒋科,眼看着就要被这人踩到,左渔连忙往侧边闪躲了下。 球场上众星捧月的许肆周看见这幕,猛地走过来推开快要踩到她的那男生,语气冰冷:“地上坐着个人你他妈眼瞎?” 他这声音一出,混乱的场面瞬间停止下来。 许肆周握住左渔的手腕,一把将她从生了锈的铁丝网上捞起来,检查她的伤口。 少年很高,垂着脑袋拉她的手,左渔头脑发蒙,身体像僵住了般,动弹不得。周围的目光全都聚了过来,许肆周还抓着她的手在看。 他手心的温度很高,左渔像是被烫了一般,瞬间回过神,飞快地将手抽了回来。 许肆周挑眉看她一眼,少女耳尖通红,眉眼又怯又软,阳光下甚至能看到她脸上细微的绒毛,他伸着手:“别动,看看。” 左渔本来就有点怕许肆周,现在更不敢在众人面前被他拉着手。 她摇了摇头,把手背在身后。 许肆周看着她,浅浅地叹了口气,有点无奈地放软了语气哄她:“伸手,别藏。” 左渔犹疑了下,这才重新将手举了起来。 许肆周眉眼柔和了些,看着她瑟瑟缩缩地再次把手伸了过来,很听话的,嘴角微微勾起。可是下一秒,在看到她掌心的刺痕时,心里突然涌上一股燥意,这伤口对女孩来说不算小了。事情因自己而起,他不耐烦地皱眉,看向刚才带头推搡的男生,厉声说:“道歉。” 许肆周表现出不可一世的模样,被骂的13班男生身体发怵,一张脸瞬间红成番茄,一边后退一边悻悻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老师这时候也赶过来了,把两班的学生分开,各自喊回班级自习。秋摇艰难地从人群中挤出来,跑到左渔身边,抽出一张纸巾递给她问:“还好吗?” 许肆周适时让开几步,左渔连忙摇摇头接过,回答她:“没事,我去洗洗手,你先回教室吧。” “真的没事?”秋摇仍旧担心。 “没事的。”左渔苦笑着给她看了下伤口。 伤口很小,在纸巾擦拭过后已经不再流血,只是还有些脏东西沾在伤口附近,需要洗一洗。 随后她又指了指散落在旁边的纸箱,声音有点不好意思:“辛苦你把这些带回去啦。” “行啦,你放心吧。”秋摇应道。 球场上的人渐渐散去,相继回到教室,左渔则独自一人往洗手间的方向走。 “叮铃铃……” 最后一节课的上课铃打响。 左渔快速清洗掉手上的脏污,正准备赶回去上自习,没成想甫一出门,便看见许肆周微曲着长腿,懒散地靠栏杆上,手机搁在耳边。 学校里不允许学生用手机,他却光明正大地讲电话。 这个点班上的人都回教室自习了,所以看到他在这,左渔有点意外,但她没敢多看,而是低着头,想避开他的目光快速通过。 “左渔。” 左渔正要从他身边路过时,不料许肆周突然出声喊住了她。他垂手,挂断了电话,说:“跟我走。” 左渔先是一愣,转身,还是不太敢直视他,心底有点乱乱地问:“怎…怎么了?” 许肆周手心里的手机转了两圈,缓缓解释:“你的伤是生锈铁钉划的,要去打破伤风。” “去医院。”许肆周说完把手机揣回兜里,没等她,走在了前面。 左渔迟疑着要不要跟上他的脚步,许肆周却突然回身,手插兜,倒退着边走边歪了歪头:“跟上。” 这下她只能赶紧跟上了。 校门口旁边是一大片停车位,左渔下意识地低头,随着他往校外去,连他什么时候拐了方向都不知道。 “左渔,抬头看我。” 左渔被后方传来的一句话喊得顿住了脚步,回头看才发现许肆周站在了停车场边,倚在一棵树下等她。 她后知后觉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保安室的门卫透过玻璃窗户看两人,许肆周皱着眉,啧了声:“不用道歉。” 许肆周没什么表情,做了个手势让她过来。 10. 酒窝星球10 《惦记》全本免费阅读 医务室门外,左渔做完小剂量的破伤风抗毒素皮试出来,看到许肆周懒洋洋地靠在走廊上,一半肩膀侧着在玩手机。 犹豫了小半会,她还是鼓起勇气,轻轻挪了过去,唤他一声:“许肆周。” 又轻又细的一声,像窜出的一只小猫嘤咛,许肆周抬眼看她,少女戴着口罩,只能看见她的后耳根微微有些泛红,似乎是局促得紧,被她原本雪白的肤色显得这抹绯红格外明显。 “那个钱,我晚点还你可以吗?”她说。 左渔身上没带那么多钱,刚刚缴费时,是许肆周替她垫付的,不到两百块钱,许肆周没让她还,但她想了想,还是觉得自己应该告诉他会还的。 两百块钱本就不算什么,许肆周觉得无所谓,刚想拒绝,但看到女孩正经且有些坚持的眼神,就应了下来。 “嗯,你有钱了还我。” 他讲完,又是沉默。他继续玩游戏,左渔则坐在候诊长凳上,两只手乖乖放在膝盖上。 虽然他回答得很冷很简洁,没有多余的语气和表情,但有那么一瞬间,左渔觉得他好像也没那么坏。 而且联想起他下午在球场上的表现,想到他为班级争光,想到他会在自己差点被踩时出头,还送她来医院,左渔总感觉他挺复杂的,虽然气场依旧强大,她不敢惹,但好像还挺好说话。 许肆周这会儿玩着Gravity Guy,操纵小人不断跳跃躲避陷阱障碍,一款考验灵活反应的跑酷游戏,早八百年前就通关了,但还是百无聊赖地玩着,并不知道左渔这时候默默地在心底将他的那张“坏人卡”反反复复地翻来覆去。 走廊上人来来往往,左渔坐在许肆周斜前方,谁都没有开口说话,安静而沉默。 她撇过头去,偷偷打量他的侧面。少年下颌清瘦,眉眼锋利,轮廓分明。哪怕只是站着看手机,往来的人都忍不住打量他。 而他仿若毫无察觉,指尖在手机上散漫点划。 像他这样狂傲的少年,大概早就习惯别人的注视了吧。 而她不一样。 她戴着口罩,额头贴着一片纱布,只是坐在他身边,被那些好奇的、探究的余光掠过,就已经感觉不自在极了。 “帅哥,约的哪位医生,我看看你门诊号?” 左渔正想着,一名护士手臂夹着一沓病历本停在了许肆周面前。 “挂的什么科?哪受伤了?哪块不舒服?严重吗?”她主动靠近许肆周,关切地询问他的病情。许肆周在她连珠炮似的发问下,错开了她的手,语气淡淡:“不是我,陪她来的。” 护士小姐姐扭头望过来,这才注意到左渔,有些尴尬地笑笑,默了下又问许肆周:“你小女友生着病你还有心情玩游戏呀?” 许肆周玩游戏的手突然停滞下来,眉毛松了一下。 两个人之间的氛围因她这句话,莫名比之前更加沉默尴尬。 “不…不是。”左渔看到他戏谑的目光,耳朵红得跟烧着了一样,和护士姐姐结巴了好半天,说完又着急转头,慌张地对着许肆周解释说,“不好意思。” 许肆周把手机放进口袋,来了兴趣,随口问她:“为什么不好意思。” 她红着脸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一旁的护士也跟着尴尬了一下,讪讪一笑,有点过意不去,说:“抱歉,误会你们了。你们学校有老师在县里各地抓人抓早恋,我就自动将你们对号入座了,实在是抱歉,那你们继续等吧,有事再找我。” “好。” 左渔点头应下来,在护士姐姐离开的同时看了许肆周一眼。他依旧还是那副懒散的姿态,也正看着她,脑袋微微垂着,挑着眉,似笑非笑地。 左渔不着痕迹地捏住校服裤缝,深吸一口气,叫他:“许肆周。” 还是那种软糯的声音,许肆周发现了,她特喜欢郑重其事的喊他名字,还带着不自知的撒娇意味,许肆周不自觉地拇指和食指磨了下,“嗯”了声问她:“怎么了?” “要不你先回去吧?”左渔试探着问,“我妈妈在这里工作,等下她送我回学校就好了。” 虽然这个点她还没上班,可能正在接弟弟放学的路上。 许肆周盯着她,光线下的瞳孔漆黑明亮,还没回答,同一时间,他放在外衣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他收回视线,接起了电话。 电话那头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许肆周全程在听,没作声,左渔偶尔抬起头看他,总感觉他脸上的神色肉眼可见地淡下来。 “小周仔,手下报给我的消息。今天有人在万寿街地下赌场见到许阜,听说是去还钱的,赌场老板约定的日期,来是来了,人又跑了,现在找不到人在哪,赌场老板也不透露,软硬不吃。” “哪个赌场,位置在哪,我过去?”他立刻问,空着的那只手摸出裤兜里的烟盒,转念又想起医院里不能抽烟,于是边打电话边往大楼外走。 他刚走远几米,身后注射室的护士突然喊:“左渔。” 左渔在他离开的背影中只粗略地捕捉到了“赌场”两个字。 她轻轻叹了口气。他又要去赌了么? 左渔撤回目光,起身看了眼里面墙上挂着的钟,刚刚护士姐姐让她等15分钟,观察局部反应,快到时间了。 她走过去,护士戴着口罩问她到时间没。 左渔摇摇头,说:“还有三分钟。” “行,那再等等。” 左渔默默等着,注射室不大,没有其他人,很安静,只有护士撕拉注射器外包装发出的窸窣声响,过一会,她看时间提醒左渔:“时间到了,过来看看。” 左渔听话地上前,抬起手让她观察。 “嗯,皮试没问题,接下来要打屁股针,把校服裤拉下来一些。” 四周竖着屏风挡板,左渔乖乖照做,护士则在一边蘸消毒棉。沾湿的棉签毫无预兆地碰到皮肤,凉飕飕的,左渔被激起一层鸡皮疙瘩,不受控地抖了下。 可是下一秒,尖锐的针头刺穿进来,钝沉绵密的痛感蔓延开来,她忍不住闷哼了声。 她咬着牙关,肌肉一抽一抽的,又酸又麻。 太疼了。 护士边推针边嘱咐道:“打完后再观察15分钟,别着急走。” 许肆周抽完烟回来,皱着眉头听电话的间隙,恰巧听见医务室传出左渔因疼痛而微微变调的声音,分心的那一瞬间竟然忘了接话。 “现在过来吗?”没听见回答,电话那边有些不解。 许肆周眯了眯眼,脑海里闪过少女那道带有一丝哭腔的闷哼声。 到底是个女孩子。 他心一软,沉默片刻,慢慢停住了脚步。 左渔刚好打完针出来,腿还是酸酸麻麻的,行动又缓又慢,抬头看到许肆周竟然还没走,有点出乎意料。 但他的眉眼表情不算舒展,左渔不知道他电话那边发生了什么事,怕他是等自己等得不耐烦了,有些害怕他会发脾气,于是怯怯地问:“你要走吗?” 左渔本意是想问他是不是要离开,但这个问句落在许肆周耳朵里,以为她是没有安全感,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会,舌尖一顶后牙跟,转头又回门口候着了。 “老钱,晚几分钟。”他说。 左渔有些愕然,眼看着许肆周向电话里交代了几句,然后把手机收起,转身后再次等在了一旁。 还是原先站的那个位置,和她隔着一米远的距离,许肆周抱着臂,手肘抵着墙,盯着她问:“要不要给家里人打个电话?” “我手机没带出来。” 左渔看他一眼,细声细气地解释:“放在宿舍的柜子里了。” 因为学校管得严,她平时不敢把手机拿出来用,周一到周六都锁在宿舍柜子里,直到周末放假才会拿出来和家里人联系。 “好学生。”他笑了笑。 左渔耳朵倏地发烫。许肆周手心转着手机,明明只是无心的一句调侃,却偏偏让她在想:那你是坏学生么? 但这种微妙的氛围并没有维持多久。许肆周解锁了手机屏幕,划开拨号页,递给她:“用我的。” “嗯?”这让左渔有点 11. 酒窝星球11 《惦记》全本免费阅读 门诊附近人来人往,远处一阵小孩的哭声尤为响亮,一位年轻的母亲正在哄着哭闹的婴儿,许肆周避开这些吵杂声,将视频切换成语音通话,朝着通道另一头走去,渐渐消失在候诊大楼的门口。 大约十分钟后,他才接完电话回来,手上还带着两瓶水。 他把常温的那瓶递给左渔,抬眼就瞥见唐跃强后脚也跟进了医院。 他穿一件灰褐色马甲,踩着一双黑布鞋,正站在门口张望。 许肆周眉头微皱,朝着他的方向走了过去。 左渔刚接过水,还没来得及道谢,就见他转头又走了。 她纳闷地望过去,目光追随着他的背影,然后猝不及防地看到了门口的那个身影。 心脏猛地一抽疼。 他苍老了许多。 但她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当年和他爸一起赌博的唐跃强,那时候她还叫他“跃强叔”,可是后来也是他抛下了她爸爸跑路。 对于当年发生的事情,左渔直到现在还有本能的身体反应,她的脖颈僵住了,呼吸也越来越不顺,双腿开始控制不住的发麻发抖。 左渔望着那道人影,眼睛开始泛红。 他要回头了。 他马上就回头了。 左渔“唰”地一下扶着墙站起来,踉踉跄跄掉头就跑。 她跑得很急,但腿却不怎么听使唤,跌跌撞撞地奔跑,漫无目的,不知道该逃往哪里去。 刚才那名护士看见了她,隔着办公窗口问她:“小妹妹,怎么了?” “厕、厕所……”左渔艰难地吐字,“我想找厕所。” “那边呢。”护士小姐给她指了下路,左渔撒腿就跑,只给她留下一个仓皇失措的背影。 “哗——”地一下,左渔推开洗手间的门,缓缓蹲在地上,小腹坠痛,全身开始发冷,颤抖。 当年的一幕幕像流水般闪过,她额头的冷汗隐隐往外冒。 她想起父亲断掉的两根手指,想起那个冰冷锋利的刀尖就刺在她的喉咙,只有毫厘之隔。昏昏沉沉间,她抱着膝,感觉自己在往无尽的冰窟下坠。 …… 许肆周交代完唐跃强,便让他到医院的停车场外等,转头想找左渔说一声,才发现小姑娘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他沿着走廊往里走,逐间房找过去也没看到人,只好在护士站前停了脚步。 许肆周转着手机,皱了皱眉。护士小姐刚处理完病人手册,在工作台前抬起头,看见他便搭了句嘴:“找那小妹妹?” 许肆周点头,问:“她去哪了?” “上厕所了。” “哪头?” 护士小姐看他一眼,手一指:“走廊尽头。” “谢了。”许肆周往那边走。 厕所是单间的,男左女右,但是没什么人用,门掩着,许肆周等了一会儿也没见有人进去或出来。 他看了眼时间,差不多过去五分钟了,实在等不及,抬手敲了敲女厕所的门。 “左渔。” “……” 没人应。 他又敲了敲:“左渔。” “……” 还是没人应。 隐隐约约的,左渔感觉有人在喊她,可是她分辨不清是谁在喊她。 她的小腹很疼,脑海里的思维很乱。 他是谁。 他为什么要喊自己。 迷迷糊糊间,她听见少年喊了一句“操!” 紧接着她的腰肢被人紧紧抱了起来,肩膀和脖子被人搂紧,他好像是在奔跑,抱着她在奔跑,她耳边的风呼呼地擦过,她想睁开眼,但她睁不开,意识好模糊,恍惚间,好似有一股淡淡的烟味还有清新的柏树香味,再然后,没有然后了,她好累,好想睡觉。 …… 再次醒来,是在柔软洁白的床铺上。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窗边透进来的微光,傍晚时分,夕阳渐渐沉入地平线,空气中充盈着消毒水的气味。左渔眨了眨眼,视线上移看到悬在半空的吊瓶。 这是在哪里? 她挪了挪手臂,想支撑着自己的身子坐起来,却浑身发虚,怎么都使不出力气。左臂输着点滴,针口传来一阵刺痛感,她只得继续躺着。 扭头看了看周围的环境,旁边还有两张病床,但是是空的。 周围很安静,只有走廊传来静悄悄的脚步声。一名护士拿着记录板走进来,问:“醒了?” “姐姐,我怎么了?”左渔艰难地吐字。 “痛经。” 左渔张了张唇,她确实昨天刚来生理期,但是以为吞了片止痛药就没事了,没想到…… “你差点就虚脱了知不知道?”护士小姐姐调整了一下她的输液速度,继续说,“先好好休息吧。” 左渔这才想起来,问:“我刚刚不是在厕所里吗?” “是啊,”护士离开了又转头回来,“一个帅哥给你抱出来的。” “是谁呀?” “这我就不知道了,怎么给你形容,这个男生高高帅帅,穿衣风格也帅,不像街上随处可见的二流子,反正就不像恫山这里养出来的人,像个公子哥……” 这么说她就知道了。 除了许肆周也找不出第二个。 “从女厕所里吗?”左渔耳朵发红,有点不敢想象。 “对啊。”护士继续说,“他刚走没一会。” 左渔木然地躺在床上,眼神怔怔,腰腹还有些累,但脑海里却止不住地在想许肆周他跟唐跃强的关系。 好乱好乱。 算了……还是不要想了。 每次记起当年的人和事,她的心脏还是一抽一抽的疼。 / 沈丽姝是六点多到的。 和镇上大多中年妇女一样,沈丽姝的身材中等偏瘦,穿着一件朴素的印花电瓶车防风衣,留着一头小镇时髦的烫发。 她额前的刘海因为骑车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但脸上仍能看出年轻时的美貌,独独眼角的细纹暴露了状态,神情黯淡缺了丝光彩,是经历了生活和岁月蹉跎的痕迹。 她风尘仆仆地赶过来,看着病床上的左渔,压低声音问她:“怎么受伤了?” 左渔将下午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和她说了一遍,沈丽姝听完心疼地皱着眉头问她:“难受吗?” “不难受的,我没事,妈妈。”左渔不想妈妈担忧,摇了摇头坐起来。 刚好点滴也打完了,沈丽姝带着她往住院部的护工休息室去。 路上,她问左渔欠了同学多少钱。 左渔绞着手指头,声音很小:“两百。” 两百块,她知道这不是一笔小钱了,顶得上家里半个星期的生活费了。 她本来想用自己的生活费,但她平时的生活费本来就不多,除了够平时吃饭和买文具,就没有多少了。每学期初,她爸爸都会给她一笔钱,这笔钱囊括她的学杂费和餐费,她用得也算节俭,但这会儿已经是学期末,她只剩下不到五十块。 自从爸爸赌博破产后,家里的经济负担重,和亲戚借的钱还没还清,她觉得很抱歉,正想跟妈妈说对不起的时候,妈妈搂了搂她的肩膀,轻声说:“人没事就好。” 语气慈爱,左渔顷刻间就红了眼眶。 但她很快忍住了,她不想妈妈看见。 沈丽姝把钱从包里拿给她,让她放好,别丢了。左渔点点头,仔仔细细地收起来。 “还有,这是你爸前些天拿回来的报纸。”沈丽姝顺道从提包里翻出几张折叠整齐的报纸递给她。 左渔也拿了过来。 左渔爸爸在一家橡胶工厂当门卫,每天门卫室都会收到几份报纸,是厂里的老板订的,但他们并不是天天都会来拿,时间一长便会有很多没人要的多出来,所以每隔一段时间他就会把这些报纸带回家拿给左渔。 这是很久以前养成的习惯了,因为左渔初中时的语文老师说过,想要提高语文成绩,就一定要多看书,不单单是教材,一些优秀的名著、课外书都可以看看,多见识、多输入,从书中多获取素材,写的作文才言之有物,想要提升作文的成绩,最好的途径就是阅读。 但是左渔并没有闲钱买课外书,所以在她偶然看见父亲带回来的报纸后便央求他多带些回来,自己也慢慢养成了看报纸的习惯,希望能借此提高作文成绩。 电梯“叮”一声,到达住院部6楼的休息室。 沈丽姝在这里当护工,医院给护工统一安排了一间小休息室,正是饭点,大多数人要不就是去照顾病人了,要不就是跑到饭堂打饭去了,因此屋里空空的。 左渔跟着妈妈进去,轻轻问道:“弟弟呢?” “在家里写作业呢,你爸看着,要不然肯定开电视看奥特曼。” 弟弟左烨轩正是十岁的年纪,平时学习不算认真,需要有人盯着他才会乖乖做作业,当爸妈都不在家的时候,左渔便承担起这个角色,辅导他的功课。 “你先在这儿等着,我去找小姑一起打饭。”沈丽姝又说。 姑姑左玲也在这家医院工作,在普外科。沈丽姝把包锁进柜里,拿了两个铁质的饭盒出门。 “好的。”左渔点头,找了个位置,一边看报纸,一边乖乖地等着。 大概十五分钟后,沈丽姝跟着小姑左玲一起打饭回来,还没进门,左渔就听见姑姑忿忿不平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 “她下回再惹我,我给你说嫂子,我直接去举报她!她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胆子,去伪造这种证明……” 沈丽姝呐呐然地听着,走进门,将打回来的两盒饭置于中央的大长桌上,顺道喊左渔:“别看了,先吃饭吧。” “知道了。”左渔应声放下报纸,走到桌前拉下口罩,乖巧地和姑姑打了声招呼。 左玲是左渔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