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道无常》 第1章 1、公元1160年 公元1160年,正是南宋绍兴三十年,金正隆五年。大宋朝已屈居江南,金国占领了大部分北方地区,此时正值海陵王当政,海陵王遣使西北,征丁酝酿再次南征。在这战争间隙期间,百姓一时倒有短时的太平日子。 山东如同多数北方地区一样,此时已沦为金人统治区域。这年的农历五月初夏时节,天气已经有些炎热,但是在山东栖霞境内的艾山之上,高大的树木遮天蔽日,苍翠葱茏,就把热气挡在了山外,更何况此时红日西坠,暑气渐消,山道上逐渐被色彩斑驳、湿润幽深的清凉沁人气息所笼罩。 在崎岖的山道之上,落日的余光把山影拉长,浓重的阴影之下,有一个人影正缓慢前行,原来是个少年正迈着沉重的步伐向山下行进,这少年约摸有十一二岁,身材修长,眉目清秀,身着短衫,在衣领、手肘处隐约可见淡淡的磨损,此时经过一天在山中的劳作,衣服上隐约可见几缕草叶绿斑。在他的背上背着一个深深的竹篓,竹篓里此时已经装满了碧绿的、散发着浓浓香味的艾草,这竹篓对于少年来说未免太大了点儿,再加上满满的艾草,少年的步履未免显得缓慢而沉重。 “二哥!”刚走出山口,就有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迫不及待地向少年跑来“二哥,你找到灵艾了吗?”一边说着一边兴冲冲地拉住少年的手,伸长了脖子向竹篓里看去。 “我采了很多艾草啊,”看到小女孩,少年疲惫的脸上绽起一丝笑容,“但是我也不知道哪个是灵艾,所以就多采了一些,一会儿让爹看看里面有没有灵艾!” “哦。”小女孩听罢脸上不由略有些失望,手却仍然拉着哥哥,一边继续说着:“娘今天好像咳得更厉害了,我喂她水她都没有喝。” “没事,等我找到灵艾,就可以治好娘的病了。”少年脸上显出认真的神情。 “我真希望她能够早点儿好!”小女孩说着眼睛里不由闪着泪花,“她病的时间太长了!哥,你说娘会不会死啊?”小女孩说着几乎要哭了,“二妞说她娘死的时候就是这样,一直咳啊咳的,总也没好!” “云朵,别瞎说!”少年轻声喝止着妹妹,一边轻轻拍拍她的头,“娘的身体总会好起来的!”他安慰着小女孩,一边握紧她的手。 走了不大工夫,他们终于来到了山边的一个农家院落,此时天色渐黑,高大的房屋内却黑黢黢的一星亮光都没有,只是从屋里隐约传来微弱的咳喘声。 “娘,你今天好点了吗?”少年把背篓放在院子里,一边向屋里走着一边问。他走进左侧的屋子,先到桌前点亮了灯,端着灯慢慢走到床前,对着床上的一位中年妇人,仔细打量着她的面色。 “好,好多了。”妇人有气无力地说着,眼波微转,脸上神色黯然。看到少年和女孩走近自己,她不由缓慢地伸出手去爱怜地抚摸着少年的手,手上隐约可见被树枝、山石划的一道道伤痕,“小哥儿,你又去采艾草了?累不累啊?” “娘,我不累。”那个叫哥儿的少年姓邱,他一边说着话一边斜倚在床边,摸了下母亲的额头,现在已然到了夏季,母亲虽然身上盖了薄被,却感觉身上一丝热度都没有,此刻摸着她的额头,冰凉如水,看母亲脸上的神色,又好像生命力都随着热度一起消逝了一般。看到这儿,少年心里不由微微一沉,脸上却笑着说道:“好了,娘你不烧了。 女人苦笑一下:“我就觉得这身上啊,一会儿像泡在冰里,一会儿又像火烤,说不上是冷还是热……” “娘,没事,”邱哥儿帮母亲把薄薄的被子盖好,安慰着说道:“等一会儿我爹回来了,我就让他看看哪个是灵艾,今天我背回来了很多艾草,一定会有灵艾的!王神医不是说,只要能找到灵艾,就能治好你的病嘛。” “唉,虽然是那样说……”女人话到嘴边,却没能再说下去,只是虚弱地喘息着。 这时,屋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是爹他们回来了!”云朵说着向屋外跑去,“爹,二哥采回来好多艾草,你快来看看有没有灵艾啊?”邱哥儿听到院子里吱呀的扁担声,还有父亲和哥哥说话的声音,急忙又点起一盏灯,向屋外迎出去。 院子里一高一矮走来两个人,矮的是邱哥儿的父亲邱福,瘦削的身材,因为常年的劳作略有些驼背;高个儿的是邱哥儿的哥哥邱大壮,虽然只有十七八岁的样子,个子却已经超过了爹爹,脸上也是老成持重的神色。 “爹,你看我今天采的艾草!”邱哥儿抱起放在院子里的篓子,急切地走到爹的跟前,“你再看看,有灵艾吗?” “好。”听孩子这么说,邱父顾不上进屋,就在院子里微弱的灯光下急切地察看起来,逐一看着手里棵棵嫩绿如玉的艾草,他不由轻轻摇摇头:“孩子,虽然我没有见过灵艾,但是听王神医说,灵艾长的可不是这个样子。王神医说,灵艾是多年老艾,吸取了艾山的灵气,所以根部都很粗大,嗯,就好像,好像胡萝卜一样,还有那个茎部啊,它都变成了紫色的,根茎老得用手指掐都掐不动。可是你看你采的这些艾,根须这么细,茎还都是绿色的,嫩得一掐就断,看上去都是长了一两年的新艾啊。” “哦,”听父亲这么说,邱哥儿和云朵的脸上都显出失望的神情来,但邱哥儿很快就说道:“没事,爹,我明天再去山里采。今天我发现了一大片艾草地,明天我再仔细找找,肯定能够找到灵艾的!” 听儿子这么说,邱父轻轻点点头,这时听到屋里的咳嗽声,不由赶紧向屋里走去。 “娘的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好!”这时邱大壮走到邱哥儿的身旁,说道,“要不,明天我和你一起去采艾吧?我们两个人还能够早点儿找到灵艾。” 邱哥儿看一眼哥哥,犹豫地说道:“我们一起去采艾,快倒是快,可是那样你就不能去李掌柜店里上工了,你不上工,我们哪儿来的钱给娘买药治病呢?” “唉!”听弟弟这么一说,邱大壮不由锁紧眉头,轻轻地叹了口气。 “大哥,二哥,你们别这么发愁,我倒有个好办法,不知道行不行?”这时一直沉默的小云朵突然说道。 第2章 2、云朵 “你有什么好办法?”邱哥儿盯着云朵问道。 “我是在想啊,如果大哥和你上山采艾,就不能上工挣钱,没有钱就不能给娘买药治病,对不对?”云朵微微皱着秀气的眉头,眨巴着大眼睛,没有立刻回答二哥的问话,却只顾手里拿了一棵艾草问道:“可是光靠你自己找,就会需要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才能找到!这样耽误下去,娘就会需要更多的钱来买药治病,对不对呀?” “是啊,”邱哥儿看着妹妹一本正经的神情,想笑,但是现在她说的这些又确实是家里的真实情况,想到这困难又不由让他发愁:“你说得很对。但是你可别再说要和我一起去山里啊,这个办法可不行,虽然你好几次都想和我一起进山,但是山路太远了,你太小,走得慢,带上你我只会更慢的。再说了,你进山的话,谁来照顾娘啊?” “我没说要和你一起进山!”云朵着急地分辨道,小脸因为着急有些气鼓鼓的样子,接着眼睛也红了,“我是想说,反正我现在也没什么用!那不如,不如你们就把我卖了吧!----把我卖了还能卖点儿钱,你们留着钱给娘看病!” 听云朵这么说,兄弟俩都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互相凝重地看了一眼,又看着此刻神情认真的不得了的云朵,两个人都还没顾得上说话,却听到屋里传来“铛啷”的一声,好像是父亲不小心把盆打落在地了,紧接着邱福走出屋来,对着云朵肃然说道:“云朵儿,别瞎说!我们怎么能卖你呢!” “可是我们都没钱给娘看病了!”看到父亲对自己显出很少见的严厉神色,小云朵突然嘴一撇,委屈地哭了起来:“娘的病总是好不了,吃了那么多药也总是好不了,看着她那么难受,我真怕她会死啊!二妞的娘就死了,她哭得可伤心了!二妞的爹都把三妞卖了换钱了,我想反正卖了也没什么的,不如你们也把我卖了给娘治病吧!----我不想让娘死,我想让她好好活着!” 听云朵哭得伤心,邱福的眼泪差点儿也流下来,他不由走上前去,把云朵紧紧抱住:“好闺女,不管这日子有多难我都不会卖你的!” “可是娘的病怎么办啊?我不想让娘死,我想让她好好活着!”云朵哽咽着,抽抽嗒嗒地说。 “妹妹,你别哭了,娘的病肯定会治好的----你信不信只要我一找到灵艾,娘的病立马就会药到病除?你们都别急,我明天天一亮就去山上找灵艾,不管多难我都一定要把灵艾找到!”邱哥儿悄悄擦去眼泪,拍着妹妹的头说,“不管再怎么难,我们一家人也应该在一起!” “就是啊,妹妹,只要有爹在,有大哥和二哥在,我们怎么也能养活你的!”邱大壮憨厚地说道,“就算把我卖了,也不会卖你的!” 听大哥这么说,云朵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可是村子里只听说过有卖闺女的,从来也没听说过有卖儿子的。再说了,大哥,你都那么大了,卖了你谁给家里干活挣钱啊?” “这个,嘿嘿,我还没想过。”邱大壮摸摸自己的头,笑着说道:“反正我就是告诉你,让你放心,我们是不会卖你的了!” 邱福听着儿女的对话,悄悄叹口气,转过身去进屋把刚才掉到地上的盆捡了起来。原来刚才他见邱母睡着了,才走出来想洗手做饭,没想到却听到闺女说的那句话,虽然闺女说得轻松,可是却着实把他听得心惊肉跳,不由失手把盆落在地上。现在他把盆放回原处,又悄悄回到里屋,看到妻子正呼吸均匀地安睡着,这才放下心来。 “爹,我来做饭。”云朵年龄虽小,却一直是个懂事的孩子,特别是母亲病了之后,她就在慢慢学着做饭、收拾屋子,俨然是一个小家庭主妇的模样。 “好,一会儿吃我闺女做的饭!”邱福从屋外抱进一捆柴来,先把锅里添上水,然后打火点燃,看着火慢慢在灶膛里烧起来。 “爹,我来烧火。”邱哥儿走到父亲跟前,替下了父亲。 邱福就慢慢踱出了屋子,袖着手仰起头来看着天空,月亮正慢慢地从东边山顶升起来,圆圆亮亮的。又快到满月了,算起来妻子生病还是二月十五前后的事,那时候天还冷着呢,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引起的,刚开始就是发烧,后来不烧了,体温又突然降下来,身体忽冷忽热的。请了村子里的医生来看,只说是偶感风寒,给开了几味药,但是吃了半个月并不见好转。后来又请镇上的王神医看,药是变动了好几次,情况却是忽好忽坏的,并未见多大好转,现在也只能靠吃药维持着了。“一转眼已经快三个月了。”邱福叹口气,家里原本就不多的积蓄已经快用完了,光靠自己种地、大儿子在店里做活的钱,到底还能支持多长时间呢?他不知道。 此时灶旁传过来云朵和二哥轻声说话的声音,两个孩子的话题还是围绕着“灵艾”,好像把灵艾找到就能立刻把母亲的病治好一样。 “灵艾?”此时邱福不禁想起王神医当时说起灵艾时的口气来,那灵艾的效果听起来真是神乎其神,仿佛具有能够起死回生、延年益寿的力量。 “但是我行医这么多年,灵艾也只是听说过,我本人可是连见都没见过!”当时王神医轻轻摇着头,这样对他说,“虽然可能只是个传说,但是你家嫂夫人的病,康复的希望也全在这灵艾上了。我的药,还是以滋补气血的偏多,基本上只是在吊着她的命而已,光靠药是没有治愈希望的。而且时间长了的话,也很难说呀……”想到王神医对自己单独说的这番话,邱福一时不由愁肠百结,长吁短叹。 “二哥,你还记不记得今天爹对你说过的话?灵艾长得什么样子你可要记住了,别到时候看到了都不认识!”屋里灶旁,云朵仍然在不放心地嘱咐着邱哥儿。这个家里最小的孩子,虽然年纪小,可是家里的事却是事事上心,“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这句话用在她的身上,真是一点儿都不假。不过和她比起来,邱大壮却并不如此,从来看不出他为什么事着急、挂心,始终总是那样一副不温不火、逆来顺受的样子。 “嗯,我记住了,要找紫色根茎的,要用手掐都掐不断的。”邱哥儿好脾气地回答,火光把他的脸映得红红的,现在天气热,在灶边烧火可是个苦差事,看得到他脸上不断地有汗珠滴下来,他却没顾上擦汗,而是边和云朵说着话,边沉思着什么,应该是在思索着灵艾的样子,在想着这几天到底有没有见过灵艾。 灶边红红火火,兄妹二人悄声地说着话。虽然妻子的病并未见好转,但是此刻看着灶前一对儿女的样子,又看看在院子里沉默着挑拣艾草的大儿子,邱福仍然能够体会得到家里温暖的幸福。 “不卖!给多少钱都不卖!”突然,他心底有个声音很坚决地说。 第3章 3、邱大壮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邱哥儿就醒了,他悄悄爬起来,穿好衣服,刚要下地,却听到旁边的哥哥也醒了,哥哥伸了个懒腰,轻声问道:“你现在就要进山吗?” “嗯。”邱哥儿答应一声,“早点儿去,多找些地方,兴许就能找到灵艾。” “好,我也起来。”邱大壮说着也开始穿衣服,一边穿着他一边疑惑地问道:“弟啊,你这么辛苦地起大早去找灵艾,可是你有没有想过,真的会有灵艾吗?” “怎么会没有呢,肯定会有的!王神医说过的呀!”本来已经兴冲冲下地准备出发的邱哥儿愣了一下,说道。 看弟弟的样子,邱大壮不由伸手挠了挠头,吭吭哧哧地缓缓说道:“我是担心,那万一要是根本就没有灵艾可咋办呢?就是那天吧,在镇上,我见到王神医给李掌柜的媳妇看病,我们这老板娘的病和咱娘病得差不多,也挺重的。王神医也说让去找灵艾,李掌柜一大家子好几口就都进山找去了,他们在山上找了好几天,一直也没找到,就又去问王神医这灵艾到底应该在哪儿找。结果,王神医说其实他也没见过灵艾,不过是听他的前辈人说过……你想想,李掌柜那一大家子人都没找到灵艾,光靠你自己,你还这么小,一天才能找多大块地方啊?这样能找到灵艾吗?” “我肯定能找到的!”听哥哥犹犹豫豫的充满怀疑,邱哥儿却丝毫没有受到影响,他仍然坚定地说道:“整个艾山能长艾草的地方能有多大?我每天挨着地方地找,还怕找不到吗?只要有一线希望,我就不会轻易放弃的!” “那,那你就试试吧。”邱大壮不置可否地说道,“反正现在李掌柜一家人谁都不进山了,他们觉得反正也找不着,干脆就不找了。现在老板娘就靠喝中药维持着。” “他们不找他们的,我找我的。”邱哥儿说,说完他悄悄地走出房间,在厨房里找了两块干粮,递给哥哥一块,哥儿俩就一起向外走去。“哥,你起来这么早干什么呀?难道这么早就去店里吗?”看哥哥和他一起走出了院子,邱哥儿问道。 “嗯,昨天李掌柜辞退了一个伙计,他说现在生意不好,用不了这么多人。所以我就想着,以后要早点儿去晚点儿回,多给店里干点活儿,好让人家能留住咱!咱们家现在这个样子,我可不能把这个饭碗给丢了!”邱大壮说着,又想起昨天李掌柜愁眉苦脸的样子:“李掌柜说,现在兵荒马乱的,生意不好做啊。弟弟,你说我们这儿还会再打仗吗?” “也许会,也许不会。”邱哥儿想了想,含含糊糊地回答,“赶上个好皇帝,就不打了;赶上个坏皇帝,也许就会接着打。” “唉,这兵荒马乱的,别说生意不好做,就连地里的庄稼都长不好!”听弟弟这么说,邱大壮不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样子像极了父亲无奈时的神情。 “哥,你别想那么多了,我们做老百姓的,想再多也没用,终归要先过好自己的日子才是正经。正所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邱哥儿说着,眼睛看向山边,只见山边隐隐有淡红色的霞光升起来,看起来天马上就要亮了,他不由加快脚步,“太阳快出来了,我要快点儿进山了。” “嗯,我也要快点儿去店里了。”邱大壮说着,想起弟弟刚才说的那两句文绉绉的话,又不由问道:“对了,弟,刚才那句不在位什么的,听起来很有学问的样子,你跟谁学的啊?” 听哥哥这么一问,邱哥儿不由有些害羞地一笑:“我没事儿的时候经常到学堂外面去听,听学堂先生讲的。” 听弟弟这么说,邱大壮不由轻轻叹口气:“唉,你这么聪明,咱家却没钱让你读书,真是太可惜了!弟啊,等把咱娘的病治好了,哥手里有钱了,一定说服爹,让你去学堂读书。你好好读书,说不定将来还能考上个状元呢!嘿嘿,想想那时候我就是状元郞的哥哥了,该有多神气啊!” 听着哥哥这极具雄心壮志的话,邱哥儿笑了:“哥,你可真会做梦娶媳妇!我可没指望能踏踏实实地进学堂读书,能有机会在窗外听听我就觉得很有福气了!咱们村能上得起学的孩子统共也没几个,咱们可别再给爹添麻烦了。”说着此时两人已经走到了岔路口,两条大路由此分开,右边的路通向山里,左边的路通向镇上,邱哥儿向哥哥挥挥手:“哥,我走了啊!” “哦。”邱大壮好像还沉浸在自己当“状元哥哥”的美好憧憬中,笑眯眯地回答。 邱哥儿延着山路一路快步向前走去,此时虽然天色微明,但是山上的树木还笼罩在浓重的阴影之中,看上去有些森然恐怖;沾满青苔的山石湿漉漉的,潮气袭人,人的脸上手上好像立刻就有了一层浓浓的雾气一般。偶尔有几滴透亮的露珠沿着石壁滴下来,落在岩下的小溪中,居然激起清澈的回响声。如此清幽的山谷,他轻轻的脚步声更加显得孤单而冷清。在这寂静之中,邱哥儿不由轻轻握紧了拳头,默默地对自己说:“不怕!不怕!” “嘎。”突然,从高处山岩传来一声嘶叫,邱哥儿不由吓得打了一个激灵,抬头看去,只见一只乌鸦正扑打着翅膀从树丫间飞起,扑打翅膀的声音、羽毛挟起的风声几乎都清晰可辨。“喵呜。”远远的传来一声野猫的叫声,一时间山林就好像苏醒过来,清脆的鸟鸣声伴随着突然照射进来的阳光一起响了起来。 “呼。”随着阳光照射进来,邱哥儿不由从心中呼出一口气,一直紧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脚步不由得更快了,向着记忆中昨天采过艾草的地方跑去。 远处葱绿渐现,这是一块山中空旷的土地,阳光从低低的山腰处照射进来,地上的植物就都能得到阳光普照,这就让它们如同得了大自然最浓烈的挚爱一般,茁壮泼实地生长起来,竟然是株株碧绿,棵棵葱笼。看到那一片浓浓淡淡的绿色,邱哥儿轻快地把竹篓放在地上,三步两步跨进草地里,用手中的木棍轻轻拨着地上的艾草,仔细辨认着它们茎部的颜色。 “今天,也许今天我就能找到灵艾了。”闻着艾草独特的香味,邱哥儿心情大好,一时不由激动地这么想。 第4章 4、遇险 “这边儿的艾草看上去都很嫩,和昨天我采的差不多,应该还是今年的新艾。”仔细看过近处的几株艾草后,邱哥儿想,就不由慢慢向艾草深处走去。越往深处走艾草越高,他仔细看着,发现越向里处走,艾草茎部的颜色就越深。最开始边上的艾草茎部是嫩绿的,往里走,略高些的艾草茎部慢慢呈现出深绿的颜色来,用手轻轻掐一下,茎部也是越来越硬。“哦,我明白了,长在边上的都是新艾,越往里的艾草长的年头就越长。”邱哥儿思索着,想起昨天自己看到这片艾草地时,在欣喜之余,根本没来得及辨别艾草生长的年头,只管采了艾草就兴冲冲地拿了回去,实在是太鲁莽了。“今天可要看仔细了,别再采那么多新艾。”邱哥儿想着,不由弯下腰,仔细地辨别着。 一株一株的看下去,邱哥儿只顾盯着眼前的艾草细细端详,看到茎部颜色略深的艾草就轻轻地用手指掐一下,凭着手指的感觉分辨着艾草生长时间的长短。渐渐地,他已经走进这片艾草地几十米深的地方了,还是没有见到紫茎艾草的影子,太阳越升越高,阳光直直地照射下来,照得邱哥儿的背部开始滚烫起来。 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眼见得将近中午,紫茎艾草却仍然踪迹全无,再加上早上只吃了一块干粮,此时肚子开始轻轻地叫了起来,整个人真是又累又饿,可是偏偏想找的灵艾却连影子都没有,邱哥儿心里不由焦躁起来。看看已经行至艾草最深处,他直起腰来,用衣袖擦去额头的汗水,揉揉有点发酸的腰部,不由疑惑:“难道我哥说的是对的,这世上根本就没有灵艾这回事?怎么办,我应该怎么办呢?难道就像李掌柜家人一样,就这么空着手回去吗?不行,那肯定不行!再找找,再找找,说不定就能够找到了!”此时就好像有两个小人在他头脑里打架,一个坚持着要找,另一个却觉得再找下去也是白搭,还不如趁早回去的好。 “必须要找,一定要找!”犹豫之中,突然心里有个很坚定的声音说,“这是关乎生命的大事,有什么好犹豫的呢?我一定要找,一定要找到!” 其实这世间最艰难的事,并不是事情本身的做不成功,而是自己先就从心里失去了坚持做事的勇气。“狭路相逢勇者胜,”其实说的并不只是战胜了别人,往往先是战胜了自己,是勇气战胜懦弱,坚持战胜退缩。 就这样,邱哥儿在犹豫了好大一会儿后,终于打消了中途退缩的念头,决定继续寻找下去。把自己的思想工作做通了,接下来的事情其实自然就显得容易多了,只要按照父亲说的灵艾的样子继续找就好了。想到刚才随着自己越往里走,艾草就越高壮,茎部的颜色也越来越深,邱哥儿想,为了快点找到灵艾,看来应该直接向更深的地方去,越往里面的艾草茎部颜色越深,长得时间自然更久,所以不如索性直接走得更远一些。 这样想着,邱哥儿就不再频繁地用手去掐艾草茎部察看其老嫩程度,而只是大致观察一下艾草的颜色,做个大致的判断之后就继续向前走去。 手中的木棍轻轻拨开一株株更显高壮的艾草,邱哥儿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快被艾草淹没了,鼻子里也充满了艾草特有的浓郁香气。“啊嚏!”走着走着,邱哥儿突然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一时没注意手轻轻一抖,木棍就掉了下去,落在柔软的艾叶上之后,一直向下坠去。 邱哥儿腾出手来揉揉鼻子,这里的艾草气息很明显比刚才外面的浓厚得多,艾草也更明显的粗壮,艾叶颜色更显浓绿。“这样走应该是对的了。”他想,看看木棍已经落在艾草深处,不由弯下腰用手去拿木棍。弯下身来,越来越多的艾草叶子向他簇拥过来,遮住了他的眼睛,拨弄着他的鼻子,弄得他的脸上痒痒的,他不得不用左手轻轻拨开叶子,右手继续向木棍探去。 褐色的木棍在绿色的艾草之中很显眼,邱哥儿的手已经触到了木棍,眼神随之一溜,发现在一片绿色之中,出现了一道很明显的紫色,那是一根很粗壮的茎,向上还有着更厚实敦密的叶子,香味顿时也似乎更浓郁了一些。 “灵艾?!”邱哥儿心中一喜,几乎有些不相信一直苦苦寻觅的灵艾就这样出现在了眼前,他揉揉眼睛,确定无误,那是一株有着漂亮的紫色茎部、高高壮壮的艾草,与之前采集的、看到的艾草有着明显的不同!邱哥儿不由伸出手去,想要去掐一下,看看这株艾草的茎部是不是坚实厚韧。就在此时,出其不意的,从旁边艾草丛中窜出一道红色光线,在邱哥儿还来不及看清那是什么东西时,伸出去的手就已经被狠狠地咬了一口。 “啊!”邱哥儿不由疼得大叫,连忙伸出左手去捡拾木棍,没想到这样一来却恰恰如同把手送上去一般,左手立刻被那个东西的嘴又狠狠咬住,顿时又是一阵撕心的疼痛。 “啊!救命啊!”这时邱哥儿不由更加惊恐的大叫,此时令他惊恐的已经不仅仅是手上的疼痛,而是随着这疼痛,眼前的事物开始模糊起来,朦胧中只看到那个红色物体昂起头来,细小的两只眼睛盯住他的脸,仿佛示威一般,在这静滞中又明明是在准备着第三次进攻! “完了!”邱哥儿感觉自己几乎失去了全部的意识,只剩下手上的疼痛、心中的惊恐,还有不能救回母亲的遗憾,“这次我要完了!” 正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邱哥儿的眼前突然灰影一闪,好像有一股强劲的清风把他裹挟起来,然后又风驰电掣般离地而起,在轻微的“呼呼”声中,他已经被轻松地带离了地面。 “啊!”邱哥儿绝望之中勉力睁开眼睛,看到眼前是一张温和的脸,此时那人并没有看他,只是用右臂抱着他,轻轻地向旁边一块山石落去。 “救我!我不想死!”邱哥儿只来得及说这么一句,就失去了知觉。 第5章 5、恩遇 “孩子,你醒了?”等邱哥儿睁开眼睛的时候,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张极为慈祥的笑脸,一个很温和的声音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怎么会自己出现在这山里?” “我叫邱哥儿,我是来这里寻找灵艾的。”邱哥儿想要坐起来,可是却全身无力,一时竟然不能坐起身来,“我,我这是怎么了?” “你被毒蛇咬了。”那人回答道,“这山里的毒蛇原本不多,大多数是生长在草木深处,刚才你都走到蛇窝窝里去啦。不过现在好了,我刚刚给你排出了蛇毒,上了伤药。你的伤口现在还疼吗?” “我,我感觉不到疼啊。”邱哥儿说道。 “那这样呢?”那人用手轻轻地抬起邱哥儿的右手,问道,“能感觉到疼吗?” “没,没有感觉。”邱哥儿轻轻摇摇头,说话仍然有气无力的,眼睛几乎都无力睁开,又想要昏昏睡去。 “孩子,你可千万别睡啊!”那人轻轻呼喊着,一边伸出右手,轻轻抵在邱哥儿的下丹田处,一股温热的气息随之传入邱哥儿的腹部,慢慢地向全身蔓延。邱哥儿不由轻咳一声,有一股墨黑色的血随之吐了出来,那人连忙轻轻为邱哥儿擦了。 “现在好点了吗?”看邱哥儿眼波回转,那人连忙把邱哥儿扶着坐起来,端起桌上的一小碗药放在邱哥儿的嘴边,“来,把它喝下去。”邱哥儿听话地喝下药去,觉得有一股清凉的液体顺喉而下,然后只觉得肚腹之内微微发热,“啊,”随着一声轻喊,又是一口黑血随之吐出,邱哥儿的神色见好,眼睛里慢慢有了些神采。 “好,排出来很多了。”那人说道,看邱哥儿的精神见好,于是轻轻地把他的双腿盘好,双手相搭放在小腹前,轻轻抚在他的背部,“孩子,现在你跟着我说的做,轻轻地呼—吸—,呼—吸--”他的声音温和而绵长,邱哥儿不由随着他的指示深长地呼吸着,慢慢就觉得有温热的气体如清流般注入体内,肚腹不觉又是一股微翻,又一小口血随之吐出,虽然脸色更见苍白,不过邱哥儿的精神已经大好。 “多谢您的救命之恩!”邱哥儿看着那人温和可亲的笑容,只觉得心中对他充满了依赖和感激,觉得这世上恐怕再也没有比这更强大而又温暖的力量了。 “不要紧的。”那人捻着胸前的一副长髯,微微笑着说道:“以后要记得每天按照我教你的法子练习呼吸,这样才能把你身体里残留的毒排解干净。” “什么,你是说我的身体里还有毒没有排出吗?”邱哥儿问道。 “嗯,这种蛇毒非常厉害,如果救治不及时的话都会有当场丧命的危险,好在当时你被蛇咬的时候我刚好就在附近,及时排出了大部分蛇毒,但是还有一小部分蛇毒却是已经渗入到了血液,一时难以排出,偏偏这血毒渗入体内后运转速度又极快,恐怕,恐怕会伤及内脏。”那人说到这儿,不由微微锁起了眉头。 “那会怎样?”邱哥儿问道。 “恐怕以后每天到午时你都会腹痛难忍,还会有吐血的可能。” “那,会死吗?”邱哥儿问道。 “这个,”那人犹豫了一下:“很难说。不过,如果以后你每天都能够坚持按照我刚刚教你的呼吸之法练习的话,完全排清体内的残毒也并不是什么难事!” “多谢您的大恩!”邱哥儿支撑着站起来,想要向那人叩拜下去,不料力气还没有恢复,刚一着地身体立刻就要摔倒下去。 “你别急,别急!”那人连忙扶住邱哥儿,让他仍然躺下,“你还需要多休息几天才能有力气啊。” “可是,可是我今天一定要把灵艾采回家!”邱哥儿咬着牙用力道。 “你急着把灵艾采回去,可是要救什么人吗?”那人问道。 “嗯,”邱哥儿点点头,“我娘病得很厉害,镇上的王神医说,山上的灵艾能够治好娘的病。” “是这样啊,”那人沉吟片刻,“你告诉我你家在哪儿,我帮你把灵艾送回去如何?” “那,就要多谢恩公了!”邱哥儿想要支撑起来给那人磕头,那人急忙把他拦住:“不要动,不要动,你好好休息,等我去采了灵艾来送去你家。” “多谢!”邱哥儿感动的眼泪都快要掉下来了,看那人弯腰准备出去,邱哥儿忽然想起一件事,不由提醒道:“千万要小心毒蛇!” “不要紧!”那人微微一笑,“我无伤蛇之意,它怎能有伤我之心?”说罢一弯身迈步出了山洞。 随着那人走出去,室内光线更亮了些,邱哥儿这才顾得上打量自己身处何处:光线从一个圆圆的洞口进来,室内靠近洞口的地方阳光极亮,但是越向里面来光线就越暗;头顶悬着一块块如刀削斧砍般的巨石,鳞次栉比地紧紧排列着,倒也没有滑落的危险。看起来这是在一个天然形成的山洞里面,山洞极大极宽,阳光从洞口照射进来后室内既有山洞特有的凉爽,又不失阳光的温暖气息。竟然是一个无比舒适的栖身之所。 正打量着,突然洞口人影一闪,只见那人又回到洞里来,进来之后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沉默地坐在洞口的一块岩石上,脊背对着邱哥儿,很久都没有说话。 “请问恩公,你是没有找到灵艾么?”邱哥儿犹豫半天,终于按捺不住小心翼翼地问道。 “找到了。”那人闷声回答,“我对这里非常熟悉,想要找到灵艾自然是极为容易的。”那人回答。 “那你怎么没有采呢?”看着他空空的双手,邱哥儿问道。 “我既然找到了,当然会采了。我答应过别人的事,哪怕你只是个孩子,我也自然会做到!我既然已经说了为你把灵艾送回家,那当然是一定要帮你办到的!”那人仍然低沉了脸,声音却不由变得铿锵有力地回答。 “哦,你找到了,采到了,送到了?”邱哥儿看着那人依然阴云密布的脸,心中大感疑惑,但是转念又一想,不由振作起精神来朗声说道:“真是要感谢恩公的大恩大德!不过请恩公放心,你救了我的命,也救了我娘的命,等我养好了伤,就算是做牛做马也要报答你的大恩大德!” 第7章 7、归来 “当然要谢你!”邱哥儿一想到马上就要回家了,心情大好,笑嘻嘻地说道,“我这就要走了。”说完转身就要离去,身体却又微微一晃,险些摔倒,那人急忙伸手扶住了他:“你当然应该早点儿回家,不过我看你这身体恐怕还是很虚弱,我就索性再把你送回去吧。”说完,伸手就想要把邱哥儿背起来,没想到邱哥儿却执意不肯:“不用你背,我自己能走。”说着,要强地挺起胸脯大踏步地向前走了两步。 看他如此执拗,那人也就不再多说什么,只是走上前去,轻轻用手托起邱哥儿的左臂,邱哥儿顿时觉得身体一轻,脚步明显加快,他惊喜地看向那人,那人却只顾运气前行,没有说话。 原本邱哥儿一个人需要走上一个时辰的路,两个人轻轻松松地却不到半个时辰就走完了。当看到那座熟悉的院落时,邱哥儿不由心中大悦:“终于到家了!”这时,他看到院子中正有个蹒跚慢行的身影,不用仔细辨认,他就知道那正是父亲,连忙叫道:“爹,我回来了!” 邱父慢慢地转过脸来,邱哥儿发现只过了几天的时间,父亲已经是形容憔悴,神色黯然,倒好像经过一场大病一样,他连忙走上前去,关切地询问道:“爹,你怎么了?娘的病好了没有?” 看着儿子关切的神情,邱父先是一愣,然后眼睛里慢慢流出泪来,他颤抖着嘴唇,却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 “爹,你快说话啊,我不是已经找到灵艾了吗,娘的病到底好了没有?”邱哥儿焦急地问着,却看到爹的脸上眼泪纵横,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着急道:“我去看看!”正要迈步进屋,却看到妹妹哭着从屋里跑出来:“二哥,你怎么才回来啊?娘死了!” “啊!”邱哥儿顿时呆在当地,一时不能动弹:“这不可能,怎么可能呢,我找到灵艾了呀,我让恩公把灵艾送回来了啊!”说到这儿,他不由转过头去,看向送自己回来的那人,眼睛几乎要喷火:“一定是你骗了我,你根本就没有送回灵艾,对不对?”他原本对那人心存感激,一直恭敬有加,可是此时却突然这样无礼地质问,内心自然是在大悲大恸之下,已经失了分寸。 “二哥,神仙伯伯已经把灵艾送回来了,他还说你被毒蛇咬伤了,可是,可是神仙伯伯来的时候,娘就已经不行了!”云朵带着哭音说道,“神仙伯伯说你身体中了蛇毒,如果调养不好会有生命危险,最好在他那儿养伤。所以这几天我们都没敢惊动你!” “王道长,谢谢你救了我儿的性命!”这时,沉默良久的邱父突然省悟过来,扑身就拜向那人,“如果不是你,恐怕我再也见不到我儿了!” 那位王道长连忙伸手相扶,“不必如此,人各有命数。能够救下邱哥儿,也是我们的缘法,你不必施此大礼。” “我娘呢?”邱哥儿突然向屋内跑去,“我要找我娘!”他奔向娘一直住着的屋子,进屋一看,却只看到一座空落落的土炕,娘之前盖过的薄被,娘倚过的靠枕,都孤零零地堆放在炕上的一个角落,好像还有娘的气息。只是,人影全无,毫无声息,他这才相信刚才他所听到的一切的确是真的,不由趴伏在娘之前一直卧病的炕边放声大哭。 邱父、云朵看此情景都不由悲从中来,再次伤心地落下泪来。 不知过了多久,王道长看邱哥儿哭声渐止,才轻轻走上前去拍拍他的肩膀:“邱哥儿,人死不能复生,你的伤还没好利落,要注意保重身体啊。” 邱哥儿这才从巨大的悲痛之中清醒过来,他看看王道长,含着眼泪点了点头。此时看到云朵眼泪汪汪地看着自己,眼泪不由再次流下来,伸过手去把妹妹拉过来,“云朵,娘走之前说什么了没有?” “娘说,让我们好好活着。”云朵绷着一张严肃的小脸,说道。 “嗯,我们是要好好活着。”邱哥儿轻轻点着头,“我去找灵艾,是为了让娘能够治好病,好好地活着;娘到最后,也是嘱咐我们要好好地活着……”说到这儿,他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下来,轻轻地用手擦了:“我们都要好好活着。” “嗯,”云朵懂事地点点头,“你让神仙伯伯送回来的灵艾,我们本来都很舍不得,可是爹说能救得一人是一人,就让大哥把灵艾都送给李掌柜他们家了,现在听说李夫人的病都已经快好了,都能下床走路了。可是娘……” 听妹妹这么说,邱哥儿不由使劲地捶打着自己的大腿:“唉,如果我能早一天找到灵艾,娘就不会死!” “孩子,你已经尽力了!”邱父把邱哥儿和云朵轻轻抱住:“是我错了!我早就应该把王神医的话当真,和你一起进山去找灵艾!大错在我啊,我一直以为,王神医说的就只是个传说,因为连他都没见过灵艾,可是却没想到,他说的竟然是真的!早知道如此,我早早地和你一起进山,不管多困难都要把灵艾找到,那就能早点治好你娘的病,你娘就不会死!那,那该有多好啊!” 听着邱父自怨自艾,唉声叹气,王道长不由轻轻摇摇头,劝解道:“人各有命,邱大哥快不必如此,想必嫂夫人临终前也并没有怨恨于你,你就不必自责了,好好地照顾好孩子,过好以后的日子才是正经。” “道长说的是,”听了这话,邱父擦擦眼泪,又叹了口气,“道长说的是啊,光后悔有什么用?我是个庄稼人,天生的就是个庄稼性,又怎么能分辨得清别人说的话哪个是真,哪个是假的呢?唉,只指望着啊,我的孩子们可千万别再学他们的爹,要比我聪明才行!要不然哪,要不然哪……”这样说着,却又不知道应该怎么往下说了,不由悲伤而又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邱哥儿看着父亲仿佛突然之间变白的头发,和突然就增多了的皱纹,心里对父亲只有心疼,并没有什么怨恨,“但是我不想长大了像父亲一样!我不要只能在事情发生了之后才知道后悔!这样一点儿用都没有!”这样想着,心念微微一动,对父亲说道:“爹,我想拜道长为师。” 邱父听了,把求助的目光投向王道长,“道长,您可不可以收下这个孩子?” 第8章 8、论智 我决定第二天就回城去,一个是感觉身体已经完全恢复,没有必要再在这儿住下去了,另外一个则是因为挂念着公司里的事。根据我在公司五年的经验,年会刚刚结束,新一年的工作安排肯定已经在紧锣密鼓地进行了。作为运营中心重要部门的经理,平时请一天假都觉得奢侈,可是现在,我已经比别人多休息了两三天了,想想回去之后方总看到我会是什么表情?这几年她可是一直没少点拨我,慧眼识人、一再提携当然是有的,但是她对下属一向要求严格,脾气上来了说骂就骂也是有的。这次年会她留在公司,就派我带了于嫣然来,看她的意思自然也有让我在公司大领导面前露露脸,能够进一步发展的意思。可是我呢,整个就是把这么大好的机会给浪费掉了! 这样想着,收拾着行李,其实除了每天的必需品,于嫣然已经把那些沉重又不太用得着的东西,特别是办公用品带走了大半,剩下的多是我的个人物品,收拾起来简单又迅速。 刚刚收拾好,门口传来敲门声:“小葛老师!”伴随着李经理的喊声,我赶紧过去把门打开,李经理翩翩而来:“这就要回去了?” “是啊,年底的事肯定很多,我怕于嫣然忙不过来。”我说,“这次真要感谢你的照顾啊!不然我也不能恢复得这么快!” “不用那么客气,”李经理轻轻笑着,“你如果真要回去,我可以帮你联系下其他公司的车,搭他们的车到市里你再换车会更方便点儿。你也知道,酒店这儿除了公用车,出租车很少。” “那太好了!”我本来还在发愁一会儿自己要背着包走路到最近的车站,或者四处寻找出租车。 李经理出去没多长时间就回来告诉我,刚好有一家公司结束会议,准备今天下午回市里,“我问过他们,他们公司离你们公司很近,正好可以带你回去!” “你真是太好了!”对李经理,我觉得光用感激的话已经不足以表达我的感情了,为我解决了多大的问题啊!说真的,现在在哪儿你还能享受到这样考虑周到的贴心呵护呢?而且看她的样子,做所有这一切都非常自然,完全看成是自己理所当然应该做的事,而不是像那种刻意去为别人做事,实际上则更指望着别人能给她更大的回报。 “李经理,跟我去市里发展吧。”跟着李经理向前台走去的路上,我轻声向她说道,“凭你的办事能力,在市里肯定会有更好的发展,比在山里更有前途!真的,我敢保证,首先你的薪资就会翻倍!”这当然不是忽悠她,在K公司五年,我接触到了很多人,有着广阔的人脉资源,给她安排一个好的位置肯定不成问题,凭她办事认真、做事情全面又周到的态度,在哪儿都会是受人欢迎的角色。 “不用了,”李经理微笑,“我最喜欢的还是这儿。” “可是,为什么呢?”我问,酒店的规模并不大,真要说有什么特点的话,那就是价格奇高,所以平时散客很少,每年的旺季也就是年末各公司扎堆儿出来开年会的时候。酒店员工的薪资水平我有所耳闻,一般的服务员才一千多块钱,像李经理这样的级别只有三千左右,和市里同等职位的薪资水平差了不止一倍。 “我父母、爱人都在这儿啊,”李经理说道,“每天能够回去陪陪父母,和爱人聊聊天,我觉得就挺知足的。” “你才多大啊,就已经结婚了?”我问。 “我都二十六了,”李经理说,“在我们这儿我这个年龄的人都结婚了。” “还很小呢!”我说,我都二十八了,不是仍然单着吗。 边说边走,我们已经走到了前台,前台的小姑娘看到我,对我轻轻一乐:“小葛老师,这就回去了?” “回去了,这次住的时间够长了。”我说着,一边把房卡递过去,让她给我办退房手续。 “真的,我说的事你考虑考虑啊。”我扭头对李经理说,“不然多可惜啊!” “我也跟你说真的呢,我就觉得在这儿挺好的,我特别知足。”看起来李经理并不避讳在同事面前说这件事,“你没听过那句话嘛:知足者常乐!” “小葛老师,你也想挖我们李经理啊?”前台小姑娘办完手续,抬起头来看着我:“你可真挖不走,就我来这一年多,不知道有多少来我们这儿的大公司老总看中李经理,想要把她挖走,可是都没成功!我看呐,你也够呛!我们这儿多好啊,山青水秀,空气清新!你看你们休假不都是来这儿嘛!” “可是在市里能多挣钱哪!还有很多的发展机会!”我并不甘心就此放弃,继续游说道。 “光有钱有什么用啊?”小姑娘说话可比李经理直接多了,“还有你说的什么发展空间,我也不觉得有什么重要的!再说了,市里人们互相之间是什么关系啊,你争我抢的,太复杂了!俺们这个地方可不一样,多少年了,还是像以前那样彼此之间互相照应,民风很古朴,这有多好啊!” “哟,瞧你说得你们这儿像世外桃源似的!”我故意说道,“好像我们的生活就是水深火热,你们是风轻云淡!” 小姑娘听我这么说,看了李经理一眼,微微一笑,低头不说话了。 “走吧,他们的车来了。”李经理伸手帮我提起行李,“想来的时候尽管来我们这儿玩,虽然路远,但是住在这儿肯定比在市里轻松!常来休假吧。” “你这算兜揽客户吗?”我微笑,知道是肯定不能把她忽悠走了,忍不住和她开玩笑。 “哈哈,算吧。”李经理诚恳地回答,“我还能得提成呢!” “哈哈!”明明知道她在开玩笑,我还想,如果我来她真的能有提成,我倒宁愿把钱给她赚。 “这儿空气好,经常出来玩对身体有好处。”李经理说,“而且像你这样平时用脑比较多、缺少体育锻炼的大美妞,常到山里呼吸新鲜空气,既有利于放松神经,提高工作效率,还有益于养颜美容,人不容易衰老!” “哈,越说越好了!”我说,“说得我都不想走了!”此时,已经走到车附近,我忍不住回身给了李经理一个大大的拥抱,“我肯定会经常来的!” 这是我的真心话,虽然我并不知道,以后我能不能真的做到。不过如果山里空气真能够养颜美容、让人不容易老的话,有时间还真要多来几次。 本章完 第9章 9、记得呼吸 “呀,葛姐姐,你终于回来了!”第二天早上,刚进办公室,就听到于嫣然欢迎我的声音,“身体好了吗?”她一边说着,一边走上前来,仔细地看着我,“气色看起来很好哦!” “那当然了!”我微笑着回答,看到办公室里井然有序,我不由轻轻点点头:很显然于嫣然回来后还是很努力地维持着原有的工作秩序。“怎么样,工作上有什么问题吗?” “应该算没有吧?年终总结我已经按照年会的要求写完了,提交给方总请她签字,现在还没有批下来;年度计划原来方总说不急,让我等你回来再写,但是公司行政部一直在催各部门交,所以我写完后也交到方总那儿了。今天我还没见到她,所以不知道她是什么态度,葛姐你有空去问问吧。”于嫣然口齿清晰,一下子把我想问的事情都说得明明白白。 “哦,好。”我坐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打开电脑,电脑屏幕很干净,虽然几天没动,但我用手轻轻一蹭,居然一点儿灰都没有,“每天都帮我收拾吗?”我眼睛里带着微微的笑意看向于嫣然,她已经坐在自己桌前,开始工作了。 “嘻嘻,是啊,我知道你喜欢干净!”于嫣然笑答。 “不错!谢谢!”我说。此时听到外面楼道里响起同事的说话声,有几个同事探身进来看看我,和我打着招呼:“葛经理,回来了,身体好了吗?”是我们部门的同事。 “好了。”我点头微笑,她们就不再多说什么,都悄悄地回到旁边各自的办公室去了。 我正考虑着怎样开始今天的工作,想想手头原本最要紧的事,其实无非就是年终总结和工作计划了,听于嫣然说都已经做好交到方总那儿去了,我一时竟没有什么必须要处理的事情。“去催下方总,看看能不能今天把总结和计划交上去?”我正这样想着,就看到电脑屏幕下方的公司办公系统上弹出个对话框,“小葛,来我办公室。”正是方总。 “好。”我回道,急忙站起身来,先把自己的衣服整理了一下,确认没有任何不妥之处,这才向方总办公室走去。 方总的办公室在楼道的顶头,和我的办公室隔了三四个房间。我走过去时,门敞开着,听得到方总正站在窗前和人通电话,声音客气但却有着不容质疑的简洁和果断。看到我,方总示意我先把门关上,然后又和电话里说了几句,这才挂了电话。 “你说说你怎么回事,嗯?”果然是意料中的批评,我只好心虚地低下头去听着,“这么重要的会议,你居然生病?什么时候生病不行,偏偏在这个节骨眼儿上生病?”虽然低着头,我想象得出此刻方总的样子:头发仍然一丝不乱的盘着,是一直都很经典的发型;头部轮廓非常优美,但是此刻却会因为情绪激动而有一些轻微的颤抖。 “整个系统,有杜总出席的会议,一年是不是也就只有这一次?给你机会表现自己,是为了什么?整个公司才有多少参会名额?算上杜总,一共还不超过10个!你以为整个运营中心就只有你适合参加会议吗?公关部那个冯经理有多少次在我面前争取这个机会了?人家在工作能力方面可并不比你差!”大概太生气了,方总用手在桌子上捶着,发出轻轻的敲击声,我的心也不由随着一震一震的。 “我知道,方总!”我嗫嚅,知道这个机会是方总给我的,可是没想到得来得还那么不容易!“我也没想到会生病,原来我就是准备好好工作的!可是,这事说起来很奇怪,真的,真的就像中邪了一样!”感觉到方总气势压人,不知道怎么的我突然把最后一句话顺嘴说了出来。 “还中邪?你中的什么邪!我看明明是你自己正不压邪!”我的这句话果然更激起了方总的怒气。 “可是,杜总当时也并没有说我什么啊!”我小声嘀咕着,明明知道是强词夺理,可是不得不为自己分辩几句。 “是,当时他确实没批评你,你都生病成那样了人家说你什么啊?可是回来把我这顿骂,问我这么重要的会议,派的这是什么人参加?身体素质这样,平时怎么做工作啊?”方总怒其不争地看我一眼,“我说:小葛平时工作本来是很出色的,谁知道怎么突然生病了?特殊情况,给予理解吧。结果说到后来,我才明白,杜总的本意根本就不是要来责怪我的!” “那是什么?”本来听说方总因为我而被大领导批评,我还非常过意不去,不过听方总这么一说,我不由好奇心起,问道。 “杜总是来向我夸于嫣然的!”方总此时已经坐在椅子上,“说她的表现怎样出色,在会场上处理事情得当,怎样办事能力强!” “那不也挺好的嘛!”我笑笑,“于嫣然是我们部门的啊,她不也是您调教出来的吗?” 方总靠在椅背上,看着我轻轻摇了摇头,仍然有些怒其不争的样子:“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啊?” “我,当然懂啊。我知道,我进了公司以来,您一直很用心地指导我。”不错,方总一直对我有着一种偏爱,我能在运营中心很快升到企划部经理的位置,虽然有我自己努力的成分,但是和她的提拔绝对分不开,毕竟企划部二十来个人中比我资格老、比我背景深的人大有人在。 “我看你懂得还不够!”方总继续说道,“你的做事能力我一直非常认可,够雷厉风行,也很有气魄;从专业的角度来讲,之前你主持的几个方案,在我们这个行业都有一定的眼光,有一定的前瞻性。这在这个行业是至关重要的,所以我一直很看重你,希望能够把你培养起来。但是,你参加工作也有好几年了,职场上的事情难道还没有看明白吗?在看人、用人方面,你是不是有些过于柔弱了,怎么总是把人往好里想呢!” “啊?”我有些惊讶地看着方总,把人往好里想怎么不对呢?但是我又不想惹方总生气,于是说道:“这可能和我一毕业就接触的环境有关吧?我记得自从进了公司,遇到的主要领导就是您了吧,您给了我一个很宽松的发展环境,这样我才能没有压力地尽情发挥;还有,虽然有竞争,但是同事们也挺好啊,所以自然而然地就会把人往好里想了。” 方总被我的话逗笑了,但仍然轻轻笑着摇摇头:“虽然你这马屁拍得很舒服,但是,我不能不提醒你目前形势的严峻。”口气虽然带着些严厉,但是脸上的笑纹未消,几道轻微的皱纹在眼角处延伸,头上有几丝散漫的白发在阳光照射下随之晃动,闪着淡金色的光泽。 她喝了一口咖啡,抬头想了一会儿,似乎将要说出口的话让她很费心思,犹豫着不知道怎么说似的,终于她慢慢说道:“其实,小于很好,但是你觉得她值得你信任吗?” “于嫣然吗?”听方总这样说,我不由一愣,在我看来于嫣然一直是很努力、很有眼力劲儿的样子,人很聪明,又会做事,和她相处会让人觉得很舒服,这对于刚从学校毕业一年多的学生来说已经很难得了。“她很好啊。” “我知道她很好,我是问,她值得你信任吗?”方总沉了声问我。 本章完 第10章 10、李掌柜来访 中秋将近,天气渐渐凉了起来。这天,邱哥儿一家刚刚吃完早饭,院子门口突然有车马之声,云朵最先跑出门去看,看到一辆高头大马拉着车缓缓停在院门前,车辆停稳之后,一位中年男子先跳下车来,接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轻快地跳下车,紧接着她扭回身,向车里说道:“娘,你慢点儿下。”由车里扶下一位中年妇人来。 云朵好奇地看着,那中年男子进了院子,看见云朵,不由先笑着说道:“你是云朵吧?” “是啊,你是谁?”云朵问道。 这时,邱父、邱大壮听到声音也从屋里走出来,看到来人,邱父连忙高声欢迎道:“哟,李掌柜,您怎么来了!快请进屋,快请进屋!”邱大壮也慌忙招呼着来的三个人进屋,神情既热情又带些慌乱。 “大壮哥,我那天说什么来着,我说爹要来看你们,你还不信!”那个十六七岁的女孩走到邱大壮跟前,调皮地说道。 “我还以为你在逗我玩呢!”邱大壮圆脸一红,憨厚地说道。 “我逗你玩干什么,我什么时候逗过你玩?”女孩说着也红了脸,跟在几人后面进了屋。 邱哥儿正在收拾桌上的碗筷,听到来人进屋的声音,不由抬起头来,李掌柜看到他,连忙把手里带的礼物匆忙放到一边,过来抓住他的手道:“你就是邱哥儿吧?好孩子,你救了内人的命啊!” 邱哥儿的手被李掌柜胖乎乎的手握着,自己倒先有些不好意思了:“那个,没什么的。李掌柜,我去给你们泡茶。”说着,连忙抽出手来去到旁边屋里烧水泡茶。 “还不好意思了。”李掌柜爽朗地大笑,“哎呀,这孩子,才这么点儿,可比我们一大家子人都强!” “乡下孩子,没见过什么世面。”邱父连忙张罗着李掌柜和夫人就座,那个女孩却大方地说道:“邱叔,您别招呼我,我站会儿就行了。我娘早就想来看看,可是她的身体一直也没好利落,这不,一直到今天才来。”说着,看到云朵羞怯怯地站在旁边,就走过去,从自己口袋里拿出一个红色荷包,就要递给云朵,“云朵,你看,姐姐给你带什么好东西来了?快,拿着。” 云朵看着那个做工精巧的荷包,却不敢伸手去接,只是一个劲儿地看着父亲。 “邱大哥,您让孩子拿着吧,都是自己家的一点儿东西。”李掌柜看邱家人为难的样子,说道:“咱家没别的,多的就是玉器首饰,我想着你家这两大小子现在也用不着首饰啥的,就给小姑娘带个手镯过来。” 李夫人看云朵羞怯地还是不好意思拿那个荷包,就从女孩的手里把荷包接过来,打开了,取出一个碧绿碧绿的手镯来,给云朵轻轻戴在手腕上,左看右看地看着云朵,说道:“老大憨,老二巧,老三是个小棉袄。邱大哥,您真有福气,看这三个孩子,各有各的好,真是越看越让人稀罕。” 邱福看李掌柜两个人实心实意的,也就不再推辞,对云朵说道:“人家送你的,你就收下吧。”云朵这才踏实地戴着手镯,自己左看右看,也是欣喜不已,对着爹小声说道:“爹,真好看!” 听李夫人称赞自己家孩子,邱福自然是乐得合不拢嘴,客气地说道:“都是乡下的孩子,没见过啥世面,礼数也不周,两位见笑了。” 这时,邱哥儿端了茶过来,给客人把茶倒好后,自己就垂手站在了一边。李夫人端详着邱哥儿的样子,又说道:“邱大哥您太客气了,看这还礼数不周?只怕城里的孩子也没这孩子守规矩!还有大壮那孩子,别看平时不多言多语的,干活那可是一点儿都不含糊。” 李掌柜也笑道:“是啊,大壮在我店里快四年了吧?我看着这孩子就很好!学手艺学得扎实,待人礼数周到,多一句话不说,关键时候又一句都不少!您可别瞧现在兵荒马乱的我这儿生意没那么好,这小伙计我可一直都没舍得辞!” “都是您照顾!”邱福听了夸自己孩子的话,心里高兴,却仍然嘴上客气地说道:“这玉器行当的活儿,还不都是靠您调教?还不都是您给这孩子一碗饭吃!”想起这一大家子的进项,现在也大部分指着大壮这孩子,自己地里的那点儿收成,只能填饱几个人的肚子而已,指着粮食卖钱那又能挣多少呢。这样想着,不由说道:“现在咱庄稼地里的收成,可也真是指望不上了。” “指着庄稼地里那哪能成啊?”李掌柜说道:“邱大哥,不瞒您说,我年轻的时候也种过地,可是实在养活不了一家子人啊,这才做点儿小买卖。这不,做着做着,现在才开了这家玉器店!真指着种地啊,唉,那日子苦着呢!” “说得是,说得是。”邱福点头说道。 这时,邱哥儿看李掌柜茶杯里的茶喝没了,赶紧拿起茶壶给他续上。李掌柜欠身看着他倒茶,目光落在他的手上,忽然惊喜地说道:“咦,邱哥儿,你倒是生了一双巧手啊。” 第11章 11、生计问题 “什么?”邱哥儿倒完茶后放下茶壶,听了李掌柜的话不由疑惑地看着他。 “来,我看看,”李掌柜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握住邱哥儿的手,仔细端详着:“真是一双巧手,手指细长绵软。哎,邱哥儿,你现在干啥呢?” “我没干啥呀,我,我给你们倒茶呢!”邱哥儿被问得发愣,连忙说道。 听邱哥儿这么回答,李掌柜咧开嘴笑了,李夫人也是微微一笑,“看你把人家孩子问的。”她嗔怪地看着丈夫。 “李掌柜的意思是你现在做什么营生。”邱福见儿子被问得发愣,连忙给他解释,又替他回答道:“他还小呢,过年才十三!现在,唉,这不是身体刚好点儿吗!” “听大壮说,他采艾的时候是被毒蛇咬了?”李夫人关心地问。 “可不是嘛!”邱福回答,想想这几个月二儿子受的痛苦,不由一阵心疼。 “现在没事了,蛇毒已经排干净了。”邱哥儿回答。 “看他这样子恢复得不错啊。”李掌柜说,“我就说是吉人天相嘛!----邱大哥,您说说,那被毒蛇咬过的人,有几个能活下来的?可是你瞧瞧邱哥儿,现在恢复得多好!可不就是吉人天相!----哎,对了,那你准备以后让他干啥啊?”李掌柜最终还是回到这个问题上来。 “我,还没想过。”邱福说。 “那就好说了,邱大哥,不如您还让他到我店里来学玉器吧。您看看他那双手,不当手艺人实在是太浪费了。”李掌柜的神情就好像自己发现了一块至纯至美的宝玉一样。 “那实在是太好了!”邱福说道,想当初让邱大壮去人家店里当学徒,自己是求了多少人才办成的啊,“这样以后也能给孩子一个出路!” “另外,我还跟您说,这次您要是让邱哥儿来,刚开始我都不给他算学徒。您想想,大壮在我那儿头三年都干啥来?就是跑腿、打杂、侍候人,对不对?您也知道,不光是他,所有学徒都是那么过来的!对不?可是那些活啊,我统统都不让邱哥儿做!为啥呢?让他做那些太浪费了,就他这双手,我敢保证,从现在开始学玉器,三年之后,太大的地方我不敢说,在咱们栖霞整个地区,那肯定是这个!”李掌柜说着高高地翘起大拇指。 “真的?”邱福惊喜地睁大眼睛,看邱哥儿在一旁发愣,连忙推他一把:“还不快谢谢李掌柜!” “谢谢李掌柜!”邱哥儿赶紧说道。 “哎,别那么客气!”李掌柜说着挥挥手,“过完年就来吧,让你哥带你一起。” “行。”邱哥儿爽快地回答。 “行了,人咱们也看了,你还给自己找了个好伙计。”李夫人笑眯眯地说道,“咱们也回吧,别净给人家在这儿添乱了。” “行,回呀,”李掌柜说,“哎,小翠呢?这才多大工夫又跑哪儿去了?”他转头四看,寻找着自己的闺女。 “她呀,刚才拽着大壮出去了,说是没来过这儿,要让大壮带她去看看。”李夫人说,“别看那么大了,有时候还像个小孩儿一样,可没有大壮那个稳重劲儿!” “我去叫她们!”云朵说着向外跑去,“俺们村儿没多大,我一会儿就能把他们找着。” 云朵刚走出屋门,就看到李小翠和邱大壮手牵着手从大门外说说笑笑地进来了,看到云朵,李小翠慌忙放开了邱大壮的手,脸上不由微微一红。 “大哥,李掌柜他们要回去了。”云朵却只管喊道,“正找小翠姐呢,你们跑哪儿去了?” “我带小翠去外面看看。”邱大壮说道。 “你又乱跑,人家都等着急了。”云朵说。 “大壮,你坐我们的车一起回去吧。”李小翠对邱大壮说。 “不了,车上坐不下那么多人。”邱大壮说,“再说了,我和你们坐在一起,男男女女的,多不方便。” “那有什么不方便的?你不坐车回去,如果去店里晚了,当心我爹扣你工钱。”李小翠故意威胁邱大壮。 “那我也不坐。”邱大壮说,“我走路快,肯定晚不了。不信一会儿我们比比看,看是你们先到还是我先到。” “比就比,我就不信你比我们的大黄马跑得还快。”李小翠说着,看到她爹和娘都已经走出了屋子。 看邱大壮和李小翠一起亲热地从外面走进来,李掌柜的神色稍微变了一下,不过当时却没说什么,只是催着李小翠和她娘赶紧上车,然后他也跳上车去,吆喝着大黄马走了。 “爹,我去上工了,”邱大壮对他爹说,“可不敢晚了。” “稍微等会儿。”邱福看着李掌柜吆喝着车辆越走越远,然后才对邱大壮说道:“刚才你和李掌柜家那闺女去哪儿了?” “她说想看看咱们村都有啥好玩的,我就带她四处看了看。”邱大壮老老实实地回答。 “就这个?”邱父问道。 “就这个啊。”邱大壮说。 “爹,刚才我看到大哥和小翠姐手拉手了。”这时,云朵说道。 “就,就只是拉拉手嘛。”邱大壮脸红了。 “大壮啊,你不是说过,掌柜的就是掌柜的,小伙计总还是小伙计吗?可是你现在和人家闺女这样拉拉扯扯的,说出去多不好听?”邱父说,“再说,你看看刚才李掌柜那脸色,那是好看的吗?” “我,我也没做什么啊。我从十四岁进他们店里,就把小翠当妹妹看待,也没见别人说什么啊。”邱大壮委屈地说。 “以前是以前,以前年纪小,现在你们都长大了,该避讳的时候还是要避讳,毕竟,男女授受不亲。”邱父嘱咐着说,“我可不想让人家说你那个,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爹,听听你都说的啥呀!”邱大壮不想再和父亲纠缠,“我得快走了,如果去晚了,李掌柜该扣我工钱了。” “哥,你是急着上工还是急着见小翠姐啊?”云朵在旁边起哄,“李掌柜对咱们这么好,他怎么可能扣你的工钱?” “云朵,你要是再乱说话,当心我回来打你!”邱大壮生气刚才云朵给他挑事,故意威胁地说道,“人家对咱好是对咱好,上工是上工,根本就是两码事!小孩子,什么都不懂!” 第12章 12、上工去了 过完年,邱哥儿就按照李掌柜说的,跟着哥哥去李掌柜的店里。 一路之上,邱哥儿迈开双腿走得飞快,倒让哥哥有些不习惯:“弟啊,你慢点儿走,我还想嘱咐你几句话呢!” “嘱咐我什么?”邱哥儿听哥哥这么说,就放慢了脚步:“我听着呢。” “你去了店里以后啊,记得第一就是手脚要勤快,尤其是像扫地、打水、泡茶这些事啊,别等着人家派,要抢着做,知道吗?”邱大壮记得自己去李掌柜店里学徒的时候,爹就曾经这么嘱咐过自己,现在虽然李掌柜说邱哥儿来了可以不用做学徒那些粗笨活儿,不过出门在外,手脚勤快点儿总没有错:“还有就是有客人进店,要主动招呼客人。当然,招呼客人还有些讲究,以后我会慢慢给你讲。” “行,哥,我听你的。”邱哥儿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石头来,“你看,这块石头好不好看?” 邱大壮听邱哥儿一问,接过那块石头,对着太阳照了照:“嗯,好看是好看,不过你拿块石头干嘛?” “那天有人去镇上,李掌柜托人给我带来的,他说让我先看看这个和普通石头有什么不同,练下我的眼力。”邱哥儿说道。 “他的意思是,他就要带你去收玉吗?”邱大壮惊喜地睁大眼睛看着弟弟,“那可是多少学徒都盼着他教的真本事,可惜,我来这几年,也没见他想带谁去!” “哥,你也没去过吗?”邱哥儿问。 “没有。”邱大壮缓缓摇着头,“我听说,要想和李掌柜去收玉,需要非常有天份才行,首先人要聪明,还不是那种小机灵,是要一种识别的能力,这样才能培养出鉴别玉和石的好眼光,能够一入眼就能看出原石适合什么造型;其次手要巧,雕玉可是个细活,容不得一点儿马虎,因为稍微一个不留神就有可能把一块好玉给糟践了。” “雕玉?哥,你雕过玉吗?”邱哥儿突然听哥哥说了这么多新鲜东西,不由好奇地问。 “雕过呀,”说到这个,邱大壮不由脸上微微一红:“我雕过一方玉砚,那还是去年秋天的事。李掌柜说先让我试试手。” “结果呢?”邱哥儿问。 “我当然雕好了,和雕别的饰件相比,雕砚台当然是相对容易很多了。当然我雕得很小心,当时李掌柜把玉石和解玉砂递到我手里的时候,我觉得手心都紧张得冒汗了。在后店,我一直做了三天,才把砚台做好。”邱大壮回忆着当时的情景。 “哥,那我去了能看到你做的那块玉砚吗?”邱哥儿问。 “看不到了,已经卖出去了。”邱大壮脸上现出些自豪,“过年前有位秀才买去,说是要送给朋友做礼物。当时李掌柜乐得合不拢嘴,因为之前店里雕玉的活一直是他自己做,常常累得都直不起腰来。他虽然一直想找人能替换他,可是踅摸了好几年,也没找到合适的人手,几个伙计里就我现在还能帮他做点儿东西,虽然只是个砚台吧,和李掌柜自己做过的那些龙凤啊、玉树相比,当然是很粗糙了,不过也赚了不少钱呢!” “哥,李掌柜能雕出龙凤来?”邱哥儿睁大眼睛。 “那当然啊,你可能还没见过,李掌柜做出来的龙凤,看着就像真的一样!不过,那手艺,没有十几年的时间恐怕学不到手!”邱大壮啧啧地称赞着,而后又羡慕不已。 两个人正说着已经走进了镇里,邱大壮熟络地和街边的人打着招呼,两个人一直穿过两条街,邱大壮才指着街边一个店面说:“弟啊,就是这儿了,以后要好好干!” “哦,知道了。”邱哥儿一边答应着,一边打量着街边这个最大的店面:红漆的大门虚掩着,门上金色的铜环粗大厚重;门的两侧分别排列着几道红色石柱,坚实而又气派。在红色大门的上方悬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招牌,上书三个大字“宝玉阁。” “好气派啊。”邱哥儿说道。 “那当然了,咱这儿是整个栖霞都有名的玉石店。”邱大壮特自豪地说着,推开虚掩的店门,带邱哥儿走了进去。 刚进店门,邱哥儿的眼睛还没有适应店里略暗的环境,就看到一个人向他走来,“邱哥儿,走,我带你进山里收玉去。”正是李掌柜,他手里提着厚重的长袍,急急地走着。 “好。”邱哥儿赶紧答应。 “爹,你慢点儿!”这时,李小翠从后店跑进来,手里托着一个蓝皮包袱,“你别急着走啊,我娘给邱哥儿做了一身衣服,她说让邱哥儿换上。” “唉,瞧我这脑子!还是你娘想得周到。”李掌柜笑笑,“邱哥儿,你快先去换上衣服,我们再进山。” “不,不用了吧?”邱哥儿有些扭捏地说,“我这身衣服还挺好的。” “弟,听话,快去换上吧,以后你出门就是咱宝玉阁的人了,不光代表你自己,还得给咱长脸呢。”邱大壮在旁边小声说。 邱哥儿这才注意到,早在家的时候哥哥就已经换好了平时进店的衣服,自己身上穿的衣服虽然也还干净利落,但是却明显寒酸不少----家里实在拿不出钱来另为他整治衣服了。看到此,他就接过李小翠递过来的衣服:“哦,我这就去换。谢谢小翠姐!” “快去吧。”李小翠说,邱大壮连忙领了邱哥儿去后面换衣服,李小翠站在原地,看邱大壮和邱哥儿走远,她才看着爹说道:“爹,你怎么那么偏心?” “我怎么偏心了?”听到闺女这么说,李掌柜吃惊地问道。 “你也不想想,邱大壮来咱们店里都多少年了,你带他进山收过一次玉没有?邱哥儿今天才第一天进咱们店里,你就带他进山收玉,你这是打算把自己看家的本事都教给他吗?”李小翠不服气地说,“学徒也还有先后呢,你不经常夸大壮踏实能干吗,怎么不教他收玉呢?” 听闺女这么说,李掌柜笑了,“你一个姑娘家懂什么?我正是看着邱大壮,才更照顾邱哥儿啊。邱大壮是不错,踏实能干,这几年做伙计那是最出挑的。但是人的资质不同,让他掌握玉器这一门功夫需要慢慢来,太急了他学不成。可是邱哥儿就不一样了,邱哥儿天性聪颖,生得一双巧手,自然非一般年轻人可比。” “我还是不明白,”李小翠说,“我就是觉得你偏心!” 第13章 13、李小翠 记得在山上,当李云常把《求真全集》交给我的时候,我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只知道他交给我一本看起来有些年代感的书而已,但是现在,当这本书摆在我的桌子上,在一本本封面鲜亮、纸面光洁的经济、新闻类书籍之中,我才发觉它是那样的不同:淡褐色的封面,已经在时光中隐去光泽的书页,古朴稚拙的繁体文字,如同携着远古的悠远的气息扑面而来。静静地看着它,我一时竟有些不敢像对待其它书一样轻易打开,看着,终于伸出手去把它缓缓地打开,感觉像推开一扇门一般,仿佛有一股淡金色的光芒轻轻散发开来,裹挟着我进入了那个全然陌生的世界…… 公元1160年,正是南宋绍兴三十年,金正隆五年。大宋朝已屈居江南,金国占领了大部分北方地区,此时正值海陵王当政,海陵王遣使西北,征丁酝酿再次南征。在这战争间隙期间,百姓一时倒有短时的太平日子。 山东如同多数北方地区一样,此时已沦为金人统治区域。这年的农历五月初夏时节,天气已经有些炎热,但是在山东栖霞境内的艾山之上,高大的树木遮天蔽日,苍翠葱茏,就把热气挡在了山外,更何况此时红日西坠,暑气渐消,山道上逐渐被色彩斑驳、湿润幽深的清凉沁人气息所笼罩。 在崎岖的山道之上,落日的余光把山影拉长,浓重的阴影之下,有一个人影正缓慢前行,原来是个少年正迈着沉重的步伐向山下行进,这少年约摸有十一二岁,身材修长,眉目清秀,身着短衫,在衣领、手肘处隐约可见淡淡的磨损,此时经过一天在山中的劳作,衣服上隐约可见几缕草叶绿斑。在他的背上背着一个深深的竹篓,竹篓里此时已经装满了碧绿的、散发着浓浓香味的艾草,这竹篓对于少年来说未免太大了点儿,再加上满满的艾草,少年的步履未免显得缓慢而沉重。 “二哥!”刚走出山口,就有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迫不及待地向少年跑来“二哥,你找到灵艾了吗?”一边说着一边兴冲冲地拉住少年的手,伸长了脖子向竹篓里看去。 “我采了很多艾草啊,”看到小女孩,少年疲惫的脸上绽起一丝笑容,“但是我也不知道哪个是灵艾,所以就多采了一些,一会儿让爹看看里面有没有灵艾!” “哦。”小女孩听罢脸上不由略有些失望,手却仍然拉着哥哥,一边继续说着:“娘今天好像咳得更厉害了,我喂她水她都没有喝。” “没事,等我找到灵艾,就可以治好娘的病了。”少年脸上显出认真的神情。 “我真希望她能够早点儿好!”小女孩说着眼睛里不由闪着泪花,“她病的时间太长了!哥,你说娘会不会死啊?”小女孩说着几乎要哭了,“二妞说她娘死的时候就是这样,一直咳啊咳的,总也没好!” “云朵,别瞎说!”少年轻声喝止着妹妹,一边轻轻拍拍她的头,“娘的身体总会好起来的!”他安慰着小女孩,一边握紧她的手。 走了不大工夫,他们终于来到了山边的一个农家院落,此时天色渐黑,高大的房屋内却黑黢黢的一星亮光都没有,只是从屋里隐约传来微弱的咳喘声。 “娘,你今天好点了吗?”少年把背篓放在院子里,一边向屋里走着一边问。他走进左侧的屋子,先到桌前点亮了灯,端着灯慢慢走到床前,对着床上的一位中年妇人,仔细打量着她的面色。 “好,好多了。”妇人有气无力地说着,眼波微转,脸上神色黯然。看到少年和女孩走近自己,她不由缓慢地伸出手去爱怜地抚摸着少年的手,手上隐约可见被树枝、山石划的一道道伤痕,“小哥儿,你又去采艾草了?累不累啊?” “娘,我不累。”那个叫哥儿的少年姓邱,他一边说着话一边斜倚在床边,摸了下母亲的额头,现在已然到了夏季,母亲虽然身上盖了薄被,却感觉身上一丝热度都没有,此刻摸着她的额头,冰凉如水,看母亲脸上的神色,又好像生命力都随着热度一起消逝了一般。看到这儿,少年心里不由微微一沉,脸上却笑着说道:“好了,娘你不烧了。 女人苦笑一下:“我就觉得这身上啊,一会儿像泡在冰里,一会儿又像火烤,说不上是冷还是热……” “娘,没事,”邱哥儿帮母亲把薄薄的被子盖好,安慰着说道:“等一会儿我爹回来了,我就让他看看哪个是灵艾,今天我背回来了很多艾草,一定会有灵艾的!王神医不是说,只要能找到灵艾,就能治好你的病嘛。” “唉,虽然是那样说……”女人话到嘴边,却没能再说下去,只是虚弱地喘息着。 这时,屋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是爹他们回来了!”云朵说着向屋外跑去,“爹,二哥采回来好多艾草,你快来看看有没有灵艾啊?”邱哥儿听到院子里吱呀的扁担声,还有父亲和哥哥说话的声音,急忙又点起一盏灯,向屋外迎出去。 院子里一高一矮走来两个人,矮的是邱哥儿的父亲邱福,瘦削的身材,因为常年的劳作略有些驼背;高个儿的是邱哥儿的哥哥邱大壮,虽然只有十七八岁的样子,个子却已经超过了爹爹,脸上也是老成持重的神色。 “爹,你看我今天采的艾草!”邱哥儿抱起放在院子里的篓子,急切地走到爹的跟前,“你再看看,有灵艾吗?” “好。”听孩子这么说,邱父顾不上进屋,就在院子里微弱的灯光下急切地察看起来,逐一看着手里棵棵嫩绿如玉的艾草,他不由轻轻摇摇头:“孩子,虽然我没有见过灵艾,但是听王神医说,灵艾长的可不是这个样子。王神医说,灵艾是多年老艾,吸取了艾山的灵气,所以根部都很粗大,嗯,就好像,好像胡萝卜一样,还有那个茎部啊,它都变成了紫色的,根茎老得用手指掐都掐不动。可是你看你采的这些艾,根须这么细,茎还都是绿色的,嫩得一掐就断,看上去都是长了一两年的新艾啊。” “哦,”听父亲这么说,邱哥儿和云朵的脸上都显出失望的神情来,但邱哥儿很快就说道:“没事,爹,我明天再去山里采。今天我发现了一大片艾草地,明天我再仔细找找,肯定能够找到灵艾的!” 听儿子这么说,邱父轻轻点点头,这时听到屋里的咳嗽声,不由赶紧向屋里走去。 “娘的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好!”这时邱大壮走到邱哥儿的身旁,说道,“要不,明天我和你一起去采艾吧?我们两个人还能够早点儿找到灵艾。” 邱哥儿看一眼哥哥,犹豫地说道:“我们一起去采艾,快倒是快,可是那样你就不能去李掌柜店里上工了,你不上工,我们哪儿来的钱给娘买药治病呢?” “唉!”听弟弟这么一说,邱大壮不由锁紧眉头,轻轻地叹了口气。 “大哥,二哥,你们别这么发愁,我倒有个好办法,不知道行不行?”这时一直沉默的小云朵突然说道。 本章完 第14章 14、李夫人 “噗哧,”看李小翠急成那样,李夫人突然一乐,“既然喜欢人家,你就早点儿告诉娘啊!我是你娘,你想想,这世界上有哪个做娘的不心疼自己闺女的?” “嗯,那倒是。这么说,娘,你不反对吗?”李小翠有点不相信地问。 “反对什么?”李夫人又故意问道。 “就是,反对我那个什么啊。”李小翠却不好意思再说。 李夫人看闺女的样子,轻轻叹口气,伸出手去抚摸着她,“唉,娘反对有什么用啊?爹娘就你这么一个孩子,娘最指望的事就是你能嫁得如意郎君。人穷也好,富也好,其实最好不过的就是他能疼爱你,呵护你。嫁到那些富人家的女人又能怎么样?娘活了大半辈子了,听过的,见过的事情可不算少了,就我刚才说的杜员外家,他家大公子前年才娶的媳妇,嫁的时候好好的,可是没想到杜大公子一个读书人,居然吃喝嫖赌,不到一年就活活把他媳妇气死了!唉,读书明理当然最好,读书不明理,那还不如憨厚朴实的庄稼人呢!” “娘,这是你这么想,可是我爹能同意吗?我爹做了那么多年生意,我觉得他最看重的就是钱了!你看大壮哥他们家那么穷,我爹肯定不同意!”李小翠说。 “瞧你把你爹想成什么了?”李夫人嗔怪地看着女儿,“你爹是只认钱的人吗?就这次,大壮把灵艾拿到咱们家的时候,你爹背地里都不知道夸了他多少次了,又夸你邱叔叔人厚道的,就一直念着人的好呢!” 可是,李夫人没想到,李掌柜从山里收玉回来后,她刚对李掌柜提起这件事,李掌柜立刻就表示反对:“什么?让小翠嫁给邱大壮?我坚决不同意!你也不瞧瞧他们家是什么条件啊,邱大哥人是不错,可是,他人再好,能和我攀亲家吗?” “你不是一直很喜欢大壮那孩子吗?你想想,大壮那么厚道,以后对小翠肯定错不了。咱给闺女找的是知疼知热的女婿,可不是用孩子来攀高枝的!”看丈夫的样子,李夫人也不由得有些生气。 “攀不攀高枝我还没想过,”李掌柜有点儿争红了脸,“反正就不能嫁给邱大壮!我真不明白你了,你是孩子的亲娘,你这不是把孩子往火坑里送吗?咱总不能因为他们救了你的命就把孩子给他们吧?该答谢的咱们不是都已经答谢过了吗?” “我怎么是因为救了我的命呢,是小翠和大壮已经悄悄好上了嘛!”看李掌柜的样子,李夫人不得不说出实情,“你难道还不知道小翠的性情?她喜欢的东西,你什么时候能拿走过?如果真和她较起真儿来,我怕你别说女婿,连闺女都留不住!” “她敢!”李掌柜虽然嘴上仍然硬着,但是看上去脸色却明显柔和下来了,“你说说这孩子,她咋就能看上大壮了呢?” “大壮怎么了,别瞧那孩子不多说话,又是从乡下来的,可是我端详过他的模样了,那是个有福气的厚道孩子,虽然现在人穷了点儿,可是凭着他那股踏实劲儿,以后恐怕能把咱这玉器店再做大了都说不定。”李夫人说,“咱镇上差不多年纪的孩子我都一个个打听过了,虽然有不少识文断字的,可是品性还真比不过大壮。再说了,咱就这一个孩子,你也舍不得她离了咱们眼前不是?如果嫁给大壮呢,他们两个可就都能留在咱们跟前了,不说是上门女婿吧,可也真能顶下半个儿来。” “哎,你别说,你要这么说,我这心眼还有点活动了。”李掌柜听夫人慢慢说着,眼睛竟开始活泛起来,“虽说大壮没上过学,不过他学东西可不慢,咱这店里好几个伙计都比不过他。唉,就是家里太穷啊!”想到这,李掌柜又叹口气,“那天咱们去他家你又不是没看见,那个穷家里面,连招待人的板凳都不多一张啊,咱俩坐下了,那一大家子人都得站着陪着说话。” “你光说人家,你怎么不想想当初你比人家还穷呢?”李夫人说,“可是你现在不也是自己挣了这么大一份家业吗?大壮现在比你那会儿还小呢,还有邱哥儿,那可真不是一般人,你想想就凭一个十二岁的孩子,那做出来的事情,你说说你带着这一大家子人,哪个做成了?我还真不是光看救了我的份儿上。我仔细掂量过了,这邱家啊,看这行事做派,看那父子的品行,那是个积善之家,福荫大着呢!” “照你这么说,你觉得这事成?”李掌柜问道。虽然刚才和李夫人意见相左,不过在家事上,李掌柜一向听从夫人的居多,这是从年轻时就开始的习惯了,倒也不全是他惧内,而是李夫人处理家事一向比他自己高着一筹,这是他从年轻时就心服口服的。 “我看成。”李夫人说道。 “那就让邱大壮找人来提亲吧。”李掌柜说,“这事总不能让咱们自己去提吧?” “这要你对他说了,”李夫人说,“那天我无意听到两个人说话,听着大壮也很在意小翠呢!” “那让他找人来提亲呀?”李掌柜说,“你可要想好了,这可是你亲闺女,要是拿不好主意,可就把孩子耽误了。” 听李掌柜这么说,李夫人一时没说话,想了会儿,她才说道:“要不,你试探试探邱大壮,看看他是不是真在乎小翠?” “好啊,”这次李掌柜答应得很痛快,好像终于逮着机会大展身手一样。 第15章 15、琢玉 天刚过晌午,邱大壮送走一个客人回到后店,看到李掌柜和邱哥儿正对着一堆收回来的石头评判,当然基本都是李掌柜在说,他告诉着邱哥儿每块玉石的优缺点,能够琢磨成什么形状等,邱大壮就站在一旁静静听着。 “大壮,来,你看看这块玉石,”李掌柜看到邱大壮,拿起一块玉石对他说,“这颜色,这形状,是不是很像一根发簪?” 邱大壮仔细端详着,慢慢说道:“嗯,像倒是像,不过要是做起来,得多花些功夫,您看这个位置,颜色略深一些,如果把这个留住呢,就要好好设计下整体造型;如果不留呢,整个簪子怕会看起来不完整。” “好小子,有长进!”李掌柜赞道,“这次还让你做,你敢不敢?” “我啊,”邱大壮有些欣喜地接过玉石,“敢啊,怎么不敢?” “那就你做了,”李掌柜说,“这次可要更用心地做,因为这个簪子啊,咱做了可不是卖的,是要给我闺女做嫁妆的。” “啊?”听李掌柜这么一说,邱大壮脸色不由变得凝重起来,“是给小翠做嫁妆的?” “是啊,人家来提亲了,我觉得两家还算门当户对,已经答应了。”李掌柜看着邱大壮说,“准备订亲呀。” “这就订呀?”邱大壮觉得自己眼睛里快要流出眼泪了,但是他仍然忍住,只是很慢、很慢地说道:“那,掌柜的,我一定好好做,不能让小翠的嫁妆看起来不像样。”说着连忙转过身,向平时雕玉的位置走去。 “哥儿,快,给你哥搭把手。”李掌柜连忙向邱哥儿说道,“顺便你也学着点儿。” “哎!”邱哥儿爽快地答应着,跟在邱大壮身后走过去,“哥,你需要我帮你干什么?” “嗯,先把机子搬这儿来吧。”邱大壮轻声说着,觉得手上的玉石好像有千斤重一般,“这是她的嫁妆,”他想,“好吧,我一定要好好做出来,让她风风光光地出嫁!那我呢?”他想,“以后也不知道还能不能见到她了。唉,我原来就配不上她!”这样想着,心里突然轻轻一疼,一滴眼泪轻轻滑落下来。 “哥,你怎么哭了?”邱哥儿刚好把机子搬过来,恰好看到,轻声叫起来。 “没事,有小石子硌到眼睛了。”邱大壮连忙说,“我好好的怎么会哭?” “真的吗,哥,那我帮你吹吹,不然一会儿怎么干活呀?”邱哥儿信以为真,连忙说道。 “不用,我已经揉出来了。”邱大壮说。 李掌柜站在后院门口槐树下,听兄弟两个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听到邱大壮故作沉稳的声音,他不由微微一笑。 天近傍晚,店里的伙计都纷纷下工回家了,邱大壮坐在角落那儿继续忙活着,看那样儿,好像已经把时间忘了一样。 “大壮,回家吧,明天再做。”看看天色将晚,李掌柜再一次来到邱大壮跟前,“这是细活,可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做好的。” “嗯,我知道了,掌柜的。”邱大壮虽然嘴上答应着,可是并没有停下手里的活,看上去整个心思都在那块小小的玉石上面,身旁的任何事情都不能把他从那儿移开。 “哥,回家了。”邱哥点了一支蜡烛来到哥哥跟前,放在工作台旁边的烛台上,“天黑了光线暗,看不清楚容易失手。” “我看得清,”邱大壮此时却如同进入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一边入神地看着,一边指点着邱哥儿说道:“弟啊,你看,灯下看玉,才更能看出玉的纹路来,颜色也更鲜亮。你看这块玉石的线条,对,就是淡红色,稍微有些弯曲的这条,这是这块玉石的主线,咱们琢玉如果就按照这条纹路走的话,整个簪子雕好之后线条会非常流畅,看起来很有灵气;但是如果很突然地把这条纹路截断,这个发簪就会失去它应有的美感和灵动。所以琢玉的时候一定要非常用心地去观察,要把玉石当作有生命的一样,我们要做的是把玉石的生命唤醒,而不是去很生硬地截断它。” “哥,你说得真好,”邱哥儿十分羡慕地看着哥哥,此时,连站在稍远处的李掌柜也被邱大壮说的话吸引住了,心想:“这小子倒是很用心,他琢磨的这些我可还从来没对他讲过呢,这是需要自己不断去领悟的!”这样想着,再向烛光下邱大壮手里的玉石看去,顿时也觉得那石头灵动起来,虽然此时玉石只是初具规模,还需要好好打磨一番才会是更精致的样子。 看得有些出神,邱哥儿不由伸出手去轻轻摸了下哥哥手中还没成型的玉石,“哥,你还需要做多久啊?” “要做成簪子的话需要的时间还长着呢。弟啊,你以后可千万别乱摸别人正做的东西,这是规矩。” “哦。”邱哥儿听话地收回手去,李掌柜听了却险些失笑:“这是谁教他的规矩啊,恐怕是他自己不想让弟弟动才这么说的。” 这时邱大壮看看弟弟,又说道:“弟,你先回家吧,我再做会儿,说不上什么时候才回去呢,你回去先和爹说一声。” “嗯。”邱哥儿答应着向店外走去。 李掌柜看看天色,外面乌云密布,看样子将要有一场大雨了,这哥儿俩要是再不早点回去的话恐怕就要被雨淋了,于是对邱大壮说道:“大壮,要下雨了,快陪你弟弟回家吧,不然他一个人在路上多危险啊。” “知道了。”听李掌柜这么说,邱大壮抬头看看外面,这才依依不舍地把玉石放在工作台面之上,然后把机子收好,回头对李掌柜说道:“掌柜的,我把玉石放这儿了,您可别动啊,我明天早上早早地就过来继续做。” 听了邱大壮这句话,李掌柜差点气笑了,心想:这小子,倒嘱咐我了!好像在我的店里还不放心我似的。他故意板起脸说道:“我知道了,你快点儿吧,你要再耽搁一会儿你哥儿俩可都要挨淋了!”看邱大壮那小心在意的样子,李掌柜突然很想对他说出事情原委,不过想了想还是忍住了:“这小子,就让他再多受些折磨也好。我宝玉阁老李的闺女,也是你想娶就娶的?!” 第16章 16、玉成 一夜春雨,镇上街道两边的树木竟然冒出了点点嫩芽,看上去凭空就增添了些勃勃生机。 李掌柜打开店门,深深吸一口湿润清新的空气,在街门口轻轻舒展着身体。下了一晚上的雨,此时街道上遍地泥泞,这样的道路,如果不是必须要出门办事,恐怕人们会宁愿呆在家里。 “邱大壮哥儿俩怕是不会来得太早了吧?”想起昨天临走时邱大壮说今天早上要早来的话,李掌柜想,“镇上的路都这么难走,乡下的路还不定有多难走呢!这哥儿俩,今天能来就不错了。” 刚想到这儿,却看到街道顶头出现了两个身影,两个人穿着的都是深蓝色的衣服,一胖一瘦,正互相扶着向这边走来。李掌柜连忙擦了擦眼睛一看,圆脸的正是邱大壮,脸型略瘦长的正是邱哥儿,只见这哥儿俩都撩起了长袍的下摆,生怕一路的泥泞会沾到衣服上一样,脚上却并没有穿平时的布鞋,都是打得很严密结实的草鞋。邱大壮背上背了一个小包袱,却不知道背的什么东西。 “终于到了!”远远地看到宝玉阁,也看到了店前面的李掌柜,邱哥儿长长地呼了一口气道,“哥,你怎么样?累吗?” “还好。”邱大壮说着,抬起头来看到李掌柜,连忙说道:“掌柜的早!”在和李掌柜打招呼的同时,又好像牵动了心里的伤口一样,脸上的肌肉不由微微地一动。 看哥儿俩的样子,李掌柜不由动容,想要安慰两句,却没说出来,只是赶紧招呼两人进店,两个人却并没有马上进店,而是停在门外,邱大壮把背上背着的那个包袱拿下来,打开了,里面是两个人平时穿的布鞋,两个人都换上了布鞋,又把草鞋晒到店面角落的向阳处,这才向店里走去。 “掌柜的,今天可真冷!”进了店邱哥儿才搓着手说道,“路上也真难走,有好几次我差点儿摔跤!”他对李掌柜说,邱大壮却并不和他们多说,只是默不作声地拿起抹布,取了盆要去后面打水清扫。 “大壮,今天别擦了。”李掌柜有些心疼这哥儿俩,忙拦道,看大壮有些不理解的神情,连忙又说道:“做那玉簪要紧!” “哦,”提到玉簪,大壮就放下手中的盆和抹布,径直走到后店,看到昨天放在那里的玉石,心里微微一痛,但是却也有对琢玉的执著与喜爱,带着这么复杂的心情,他又开始认真地雕起来。 时间极其缓慢地过去,就好像时光也疼惜邱大壮一样,不忍心太快地前行,只是慢悠悠地晃荡着,让邱大壮完全沉浸在雕玉之中,不和任何人说话,也无须和任何人说话,好像忘记了身边的一切,只尽情地如同与玉石融合。只有邱哥儿,偶尔适时递上哥哥需要的工具,或者一小盆清水,却都是静悄悄的,生怕惊动了那一小团氛围。 中午饭时分,李夫人进来叫李掌柜和伙计们去后院吃饭,见邱大壮如同入定了般地在那儿做着手里的活,不由一愣:“大壮,吃饭了。” 邱大壮抬起头来,如同从一场梦游中醒来,李夫人突然发觉邱大壮好像突然长大了好几岁一样,下巴那儿的胡子茬在短时间内竟然长长了许多似的。 “哦,知道了,你们先去吃吧。”邱大壮对李夫人说,“我看店。”一边说着,一边放下手里的活向前边的店面走去。 李掌柜突然心中老大不忍,连忙拉住邱大壮:“你去吃饭,我约了个客人一会儿来取货。” “哦。”邱大壮只好向后院走去,李小翠正在后院盛饭,看到邱大壮、邱哥儿和几个伙计们,她像往常一样招呼着,却很奇怪邱大壮没有像往常一样大声地回应,只是沉默地端起饭碗没滋没味地吃着,她不由着意多看了他两眼,小声问邱哥儿:“你哥怎么了?” 邱哥儿睁着大眼睛琢磨了一会儿,才小声回答:“小翠姐,我哥的魂被那块玉勾住了。” “小孩子净瞎说!”李小翠嗔怪地瞪了邱哥儿一眼。 “我没瞎说,我哥说玉石是有生命的,我想既然是有生命的,能勾魂也说不定。”邱哥儿回答,一边吃着饭一边又观察哥哥的脸色,神色显得非常正经。 邱大壮却不管别人在说什么,真如同老僧入定了一般,只是安静地吃饭,吃完一碗就把嘴一抹,又回到琢玉的工作台那儿,沉默着又开始做起来,那神情,真的就像在玉石中神游一般,对身边事物浑然无知,对玉石的一丝一缕却又呼之即应。 邱哥儿原本对琢玉一无所知,此时哥哥的反常却把他带到了一种神游一般的境界,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有把哥哥的这种反常看作反常,只以为琢玉本来就应该是这样子:灵魂仿佛与玉石一体,入手处有着他人难以体会的精准,又有着他人难以体会的美妙。而在邱哥儿之后的琢玉生涯之中,这种神游状态却真真实实成为了一种常态,在这种状态中他真正做到了玉人合一。 就这样接连几天时间过去了,邱大壮的神游终于随着他的一声轻呼宣告结束:“终于好了。”在宝玉阁的这个角落里,邱大壮轻轻站起来,右手的两个手指无比精心地捏着他这几天的神游之作:一根随形而琢的淡红色玉簪,簪头好像有一只小巧的翅膀一样轻挑而起,沿着簪身是一条细看则有,远看则无的深红色条纹,那条纹随着簪身回旋,如同鱼游浅水一般活泼灵动。 邱大壮站起来的一刹那,离他不远处的李掌柜只觉得眼前一亮,就好像整个店里面突然晃进来更多阳光似的,他向着邱大壮的方向再看去,发现让他眼前发亮的不仅是那根玉簪,还有邱大壮脸上的那种神情,那种刚刚出离于神游,又沉醉过神游的神情,是一种入迷后又省悟的神情。邱大壮就带着那样的神情看向李掌柜,一字一顿地说道:“掌柜的,小翠的嫁妆,做好了。”他把手中的玉簪递给李掌柜,眼睛里却突然直直地流出两行眼泪来。 李掌柜接过玉簪,心疼地看着邱大壮,不由一阵自责,他轻声对邱大壮说道:“傻孩子,快回家找人来提亲吧。” 听了这两句话,邱大壮的脸就像树枝头长出很久的花蕾突然开放了一样,笑容绽放开来,身体却不由轻轻地一歪,李掌柜连忙扶住,只听邱大壮轻声说道:“哎呀,真累啊!” 第17章 17、大壮娶亲 我是邱大壮。当李掌柜把那块玉石递到我手上,告诉我要给小翠打玉簪做嫁妆时,我整个人都懵了,感觉自己的魂像被人抽走了一样,身体就只剩下一张躯壳,虽然我能说话、能吃饭、能走路,可是我的心不在了。心去哪儿了?我不知道,它好像就是在飘荡,或者它想飘去小翠身边,去问她为什么会这样?可是却并没有,它只是像在一个无边的、白茫茫的圈子里飘荡,直到听到玉石在我手中发出轻微的颤动,它才悄悄飘落。 玉石每天都在我手上发出轻微的颤动,那是非常轻微的、却是有生命的震颤,只有我微热的手能够感受得到,当然还有我刚刚飘落回来的心。玉石轻轻地在我手中震颤,就像一个被封住已久的生命,想要在我的手中复活。所以我的每个动作都很轻,不敢碰伤了它一样。但是要复活它绝非易事,过多的石层一道道封锁着它,它轻轻地、略带不安地在石层中活动着,在期待我给它的复活。 石层一点点剥去,玉的生命正渐渐被我唤醒来。当最后一层石层悄悄滑落在地,我似乎听到石粉一声轻轻的叹息,那玉簪同时也轻轻地呐喊了一声,发出愉快的、新生一般的震颤。而在那震颤中,我仿佛听到了一个声音:这是小翠的嫁妆,而小翠,她将是我的妻子。 所以在李掌柜走向我之前,我就已经知道了这件事,也就是在那一刻,我也好像重新唤醒了自己一般,我灵动的双手,我对玉石灵敏的感知,都在那一刻被唤醒来。----我知道了,其实我并不笨,只是大智若愚,我需要更长的时间来唤醒自己的脑力,自己的心灵。而现在,我醒来了。 如同新生,我以崭新的眼光看着这个世界。 也看着正缓缓向我走来的,身披红色嫁衣的小翠,她是我的妻子,今生,我的挚爱。 我看到爹笑了,笑得就像门口金黄色的向日葵,它正在秋风中轻轻摇动金黄色的花瓣。 弟弟终于有了一身自己的新衣服,他微微笑着,虽然看不出有多么高兴的样子,但是他一向就是这样,喜怒从来也不挂在脸上,就像那些很了不起的大人物一样,但是我知道他为我高兴,非常为我高兴,因为我是他哥。我是他哥,是这个家中的长子,和他相比,我有一半的喜悦或者忧虑是来自这个家庭,其次才是来源于自己。而他不同,他的喜怒哀乐尽可以全部来源于他自己,虽然他并不知道,但是,和我相比,他,是自由的。 妹妹像只欢快的小鸟般在前来贺喜的亲友中穿梭着,不停地忙碌着,尽管她脸上的笑容还是那样纯真无邪的样子,但是她招呼热情周到的样子,让我不禁想起我的娘。我的娘,如果她能看到今天这一切,应该更高兴吧? 他们都很高兴,看到家里人都很高兴,就很好。 这是金正隆六年秋,山外已经有战火硝烟,而在这个寂静的山村里,我娶了我的妻。纷乱的战争看起来和我并没有什么关系,如果非要和战争扯上什么关系的话,那就是那位正坐在宾客中喝酒、吹牛的远房二叔,不过在他看来,战争也远没有多么可怕。 “我跟你们说,打仗真没什么的,”此刻,远房二叔已经喝得说话都吐字不清了,不过显然谈兴正浓,他拉着父亲的手不放,“大哥,我可不是和你吹牛,就我去南方跑这一趟买卖,赚的至少有这个数,”他伸出五指短粗的手掌,在父亲眼前晃了晃,“那是多少钱,你知道不?就是盖咱们这个房子都绰绰有余了!”他的胳膊随意地在眼前一挥,我看到随着他这一晃,父亲的目光突然就亮了。 “二弟啊,”父亲显出他平日并不多见的热情,我不知道是因为他今天喝了酒,还是因为见到了许久不见的堂弟,“那你跑这一趟,用了多少本钱啊?”看得出来他是在真心诚意地取经。 二叔迷离了双眼,伸出右手的小指,“哥,就这么多!你信不信?你要是跟我跑这一趟,那甭说给邱哥儿娶媳妇,连云朵的嫁妆都有了!----什么叫发战争财?咱这就是发战争财,人家都怕打仗,咱可是不怕,因为啥,因为咱有这个!”他拍拍胸脯,“这是啥啊,这就是胆量!”他说得唾沫星子乱溅,可是正听得入神的父亲却是一副浑然不觉的样子,我想要去把父亲叫过来,却被另一桌客人拦在当地,只能偶尔回过头来看父亲仍然在听着那位远房二叔神侃。 在我娶妻后的第三天,父亲就收拾了行李和二叔一起去了南方,“大壮啊,”临走前他对我说,“现在秋收也过了,地里正好没什么活,我和你二叔去趟南方,走趟生意看看。”他看看站在我旁边的小翠,“咱也得把日子往好里过不是?你们放心,挣到钱我就回来!” “爹,你别去。”我对那位二叔没有什么好印象,对他说的话也半信半疑,对于父亲就这样决定和二叔出去做生意,我实在放心不下,“要挣钱咱们可以想别的办法,何必非要跑那么远呢!” “是啊,爹,回头我让我爹看看,镇上有没有什么生意,咱就在近处做生意多好啊,一家人还能有个照顾。”小翠也说道。 可是父亲却像被戳到痛处似的摇了摇头,“大壮,小翠,咱哪能光指着亲家呢,对不对?人家能出去做生意挣钱,咱哪就不行呢?远点怕啥,没事,有你二叔呢,我们亲戚里道的,路上还可以有个照顾。” “可是……”我还想再说什么,却被父亲摆摆手拦住了:“什么都别说了,大壮,我已经决定了!” 看着爹和二叔走出村子,云朵的眼泪吧嗒吧嗒地落下来,小翠连忙把她搂到怀里:“云朵,别难过啊,有嫂子在呢!” 邱哥儿倒没哭,不过看父亲走远之后,他立刻扭回身进屋去收拾东西,“哥,我也走了,掌柜的说要带我进山去。” “哦。”我答应一声,一直忙着筹备婚事,我已经有好几天没去店里了,店里的事还是听邱哥儿和小翠说才知道。邱哥儿现在已经开始学着琢玉了----时间比我早了三年。据小翠说,邱哥儿做的第一件玉器就被来店里闲逛的贾员外看中,然后花高价买走了,贾员外对那个玉器赞不绝口,说是“清雅脱俗,非世间凡品。”现在对于李掌柜来说,邱哥儿可能并不仅仅是衣钵传承人,更像是一棵具有无限潜力的摇钱树。 有邱哥儿在,宝玉阁将来肯定能够做得更大。 第18章 18、深山采玉人 “你,你这是做什么?”那人听着邱哥儿的声音不对,马上站起身来,走到石床边,扎撒着双手问道。 “我,我,我非常感念你的大恩大德,”经过刚才的一番情绪激动之后,邱哥儿明显体力不支,此刻却仍勉力撑起精神来回答。 “你才这么大的一个孩子,身处危难之中,我怎么能袖手不管呢?救你一命那都是应该的嘛!”那人说道。 “你不光救了我的命,还帮我把灵艾送回家,所以也救了我娘一命!”邱哥儿继续说道。 “唉,我当然是救了你一命,不过并没有救你娘的命啊。”听邱哥儿这么说,那人又折转身去,坐在那块岩石上面,自顾看着洞外。 “这么说你还是没有把灵艾送回去?”邱哥儿问道,怪不得这么快就回来了,平时我从家到山里,怎么着也得一个时辰,可是这才多大会儿工夫,他就说把灵艾送回了我家,这怎么可能呢? “我说过了,我答应你的事,自然要给你办到的嘛!”那人的声音忽然又变得异常柔和。 “那难道,灵艾竟然不能治我娘的病?”邱哥儿又问道。 “我问过了,那个王神医说的不错,灵艾很对你娘的病症,只要能坚持使用,只需几天的时间灵艾自然就能治好你娘的病了。” “那就对了呀!”听那人说到这儿,邱哥儿不由松了一口气,“这么说,你可不就是对我们家有大恩大德嘛!” “唉,你休要再提什么大恩大德的话!我救你的命也根本不是希求你报答什么!”那人几乎带些恼怒地说道,而后静默片刻,他突然对着洞外的天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生死由命,富贵在天’,我虽然一直很不喜欢这句话,但有时候却不得不认这个理!” 邱哥儿躺在石床上,虽然听得到那人在洞口低声地说着什么,不过不管他说什么现在他都不在意了:灵艾找到了,灵艾已经被送回家了,灵艾确实能够治娘的病,只要坚持使用几天就可以治好娘的病了,还有什么比这个更让他高兴的事呢?松下这一口气后,邱哥儿突然感觉到手臂上钻心的疼痛,这疼痛更让他顾不上听那人究竟说了什么,只顾按照他教给自己的呼吸之法默默调匀了气息,轻轻地呼吸着。 随着几天时间过去,邱哥儿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逐渐好了起来。这天清晨,邱哥儿醒了之后,居然没有了近几天经常有的呼吸困难、恶心欲吐等感觉,于是试探着起身,然后轻轻地跳下石床,伸伸胳膊踢踢腿,身体活动轻松自如,居然没有任何不适,他不由大喜:“我的伤好了!今天应该能够回家了!”可是洞内静悄悄的,并没有人回答他的说话,他环视室内,原来洞里竟没有人。“哦,他出去了。”邱哥儿轻声说着,不由慢慢踱到洞口,想要出去寻找那人。 刚走到洞口,邱哥儿探出头去一看,不由吓了一大跳,原来这个山洞并非是紧挨着地面,而是高高地悬在半山腰上,悬空而起,向下、向两边,也都没有可供行走、或者攀援的台阶或者小路。此刻,如果自己按照常理迈出山洞的话,恐怕就会直直地跌落到地上! “啊,这可怎么出去啊?”邱哥儿大惊,不由大叫:“恩公!”可是声音在洞内回响,却并没有人回答。邱哥儿叫了一两声,见没有人回答,也就不再叫喊,而是仔细地向洞外看着,寻找着有没有可以爬出去的绳索或者凸起的石块。正张望着,眼光扫到那块艾草地旁,在一株其盖如伞的松树下,赫然坐着一个人,正在盘腿打坐。远远看去,那人身着灰色道袍,头梳道髻,在清晨微亮的阳光之中,看得出那人面色红润,面如冠玉,眉目慈善,最重要的是那一部飘飘长髯,正是这几天自己最熟悉的。原来正是救自己的那人。 “哦,原来他在那儿啊!”邱哥儿想,用眼睛扫了一眼洞口和那株树的距离,约摸有四五丈远,如果有路可以下去的话自己也要爬上一会儿,这没有路的话可就不知道怎样下去了。“他是怎么下去的呢?”想了一会儿,实在想不出答案,他便干脆坐在洞口那块岩石上,只顾盯着那人看。 过了不知道有多久,只见那人终于缓缓睁开双眼,而后轻轻舒展了下四肢,抬眼向洞口方向看去,看到邱哥儿正沉静地坐在洞口,不由展颜轻轻一笑,只见他站起身来,轻身一纵,人便径直腾空而起,轻飘飘地向洞口飞过来。 “哇!”邱哥儿惊喜地看着,“这么厉害啊!”正自惊叹,那人已经落在自己眼前,背转了手看着他:“怎么,感觉好多了么?” “嗯,好多了,我想今天回家了呀。”邱哥儿说,本来还想再说些感谢救命恩德之类的话,不过此时看那人面色可亲的模样,倒好像他做这些事都的确是非常自然而然的事情,根本用不着去再三地感恩戴德的,想到此处,虽然心里对他无比感激,却又忍住了没说。 “哦,是应该回家了。”那人说道,“好,我就送你回家。”说着,长长地伸出手臂,将邱哥儿抱起,径直向洞外走去。 “这样行不行啊?你确定没有危险吗?”邱哥儿虽然刚才已经看到那人平地腾空的本领,不过此时随他出了洞穴,身体处于高空之上,不由颇有些胆战心惊。 “怎么,你害怕吗?”那人虽然带了邱哥儿,却并没见有什么吃力之处,反倒心定神闲地问道。 “害怕?我怎么会害怕?我才不怕呢!”邱哥儿几乎想要闭上眼睛,不过却仍然嘴硬地说道。 “呵呵,不怕就好,男子汉原本就需要一些胆量!”那人轻声笑着,轻声笑语中已经安然地落在地面。 邱哥儿双脚着地,心中顿时踏实了许多,眼睛向四处看去,正是那天自己开始采艾的地方,不过此刻看这儿,却有些恍若隔世的感觉,毕竟也是在鬼门关上走了一圈的人啊。站在这儿,想起那天自己孤身深入艾地,面临危险时的惊恐无助,心中不由涌过一道热流,“扑通”一声,双腿轻轻跪地,向着那人磕下头去:“多谢恩公救命之恩!” “不谢不谢!”那人连忙伸出手来双手相搀:“你这孩子,何必施这么大礼呢!” “多谢你救了我的命,也救了我娘的命!”邱哥儿说道,“这样的大恩,将来我就是衔环结草也应该报答!” “哎,我不是已经跟你说过了吗,你的命虽然是我救的,可是我并没有救你娘的命啊!”听到邱哥儿这么说,那人又急忙地摆手,“所以你无须如此隆重地谢我!” 本章完 第19章 19、玉石鉴 “王头,您老多包涵吧!”那老者向王头说道,“我这把年纪啊,采玉也就是图有个饭吃。谁还没个年老的时候啊?你说对不对?”老者的一番话说的王头一时没有话说,他赌气一扭头进了自己的帐篷。 “唉,人年纪大了,到哪儿都不受待见了。”老者一边说着,一边慢慢地把褡裢里的几块石头轻轻倒在地上,一边说着:“但我这眼光还行,眼光还行啊。” 李掌柜蹲下身子,仔细看着地上屈指可数的几块石头,用手轻轻拨拉着大致看了一眼,就站了起来,“老人家,恕我直言,这根本就是石头啊!” “怎么会,怎么会?”老者急红了脸,申辩道,“我虽然老了,可是眼光还在的!您再看看,再看看!” “不用看了。”李掌柜背转双手准备离去,这时,邱哥儿眼睛一亮,蹲下身去,用细长的手指拣起那块最小的白色石头,举起来对着阳光照着,轻轻地咦了一声,“掌柜的,这好像是羊脂玉。” “这小兄弟好眼力!”那老者如同遇到知音一般,开心地笑起来。 “别逗了,这地方从来也没出过羊脂玉。”李掌柜只瞄了一眼,就说道,“那就是块白色的石头!” 邱哥儿疑惑地看着手中的白石头,看李掌柜已经转身向另外一个帐篷走去,连忙把石头轻轻放下,跟在李掌柜身后走了。 “唉,都不识货,不识货!”老者失望地摇摇头,慢慢弯下身去,一块一块地把石头捡起来,放在褡裢里,摇摇晃晃地向镇上走去。 邱哥儿跟着李掌柜又转了几个帐篷,李掌柜又出手收进了一些入得了眼的玉石,看看天色将晚,两个人才向客店的方向走去。 “掌柜的,今天又跟您长不少见识!”邱哥儿背着沉重的褡裢,却浑然不觉得累,“你看今天咱收得够不够?” 李掌柜向前走着,听到邱哥儿说话,却不由轻轻摇摇头,看一眼邱哥儿肩膀上沉甸甸的褡裢,说道,“虽然看着货不少,不过总感觉缺少什么。这次收玉真是很奇怪,所有的玉石看起来的感觉很一般,就没有发现那种让我一见眼睛发亮的货色!” “掌柜的,那是您看得太多了吧?”邱哥儿说。 “不是,今年的货果然很一般。”李掌柜说着,不由又淡淡一笑,“不过,咱今天收的货这个冬天是够用了。那种让我眼前一亮的货色啊,其实也不是今年没有,很多年都没出现过了!”说到这儿,他哈哈大笑起来,“哥儿,你知道为什么吗?确实是这几年眼光高了,能让我眼睛一亮的货啊,到咱这儿一出手,那就是天价了!如果每次都能收到那样的货,那还了得?那是可遇不可求的事!” 听李掌柜这么说,邱哥儿也不由笑了,这时他想起那个老者的石头来,不禁说道:“也不知道那老头的石头卖掉没有?” “邱哥儿,他那就是石头啊,干咱这行的,没有这点眼力劲儿哪行?”说着李掌柜看一眼邱哥儿,“你如果是可怜他,哪怕是给他点儿钱都行,可是不能收他的石头去啊!咱这大老远的,收一堆不值钱的石头回去,多不值当的呀!” “掌柜的,可是我就觉得他那是羊脂玉。”邱哥儿说道,“虽然我没见过羊脂玉,可是我在咱店里的图谱上看到过,那光泽就是一样的。” “不可能,”李掌柜笑着说道,“我每年都在这儿收玉,多少年都没听说过这地方出过羊脂玉!你难道还不相信我的眼光,那就是一块白色的石头!” “哦!”邱哥儿答应一声,也就不再多说什么。此时,两个人已经走到镇边上,刚要进客店休息,突然听到旁边传来一阵吵闹声:“你个老东西,没钱还想来吃饭!看我不修理修理你!”接着,就见从旁边的一家饭店里推推搡搡走出两三个人来,最前面的正是他们上午见过的那个卖玉老者,另外两个嘴里骂骂咧咧的是店伙计打扮的年轻人,那两个人一边把老头向外推着,一边嘴里不停地骂着,其中一个身材胖大的还捡起地上的一根棍子,眼看着就要向那老头打去。 “住手!”见此情景,邱哥儿连忙飞身跑过去,拦在那老头身前,挡住了那即将打在老头身上的棍子,“他年纪这么大了,你们还动手打他,还有没有天理了?” “哎哟,小子,你知道什么是天理啊?他吃了饭不给钱难道就是天理了?”拿着棍子的胖大伙计看着邱哥儿说道,“吃饭付钱,到哪儿都是天经地义!” “他吃了你们多少钱,我来给!”邱哥儿说着从口袋里取出自己的零用钱来,对两个伙计说道。 “他吃得倒不多,一共才五文钱。”两个伙计中比较文弱的那个说道,“钱倒是不多,其实我们也没想真打他,不过怕在老板面前没法交待,也就是吓唬吓唬他。” 邱哥儿听了,取出五文钱来递给那个伙计,“钱给你们了,就别再追究他了吧。” “那是自然。”两个伙计说道,接过钱就都进店去了。过了片刻,那个文弱的伙计又跑出来,把老者放在桌上的褡裢还给老者,“老伯,对不住了。”他轻声说道,而后才转身进去。 老者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看着邱哥儿,“谢谢小兄弟!谢谢啦!” “老伯,您快回家去吧!”邱哥儿说着,转身要走。 “小兄弟,那块羊脂玉你还想不想要了?”老者叫住了邱哥儿,问道。 “这……”邱哥儿看一眼站在旁边的李掌柜,李掌柜轻轻地摇了摇头,邱哥儿又看一眼衣衫褴褛的老者,老者实在瘦得不像样子,经过刚才的一番撕扯,衣服袖子还被撕开了一道口子,看上去着实可怜。“这……”邱哥儿站在那儿,不由为难起来。 第20章 20、有玉于斯 听邱父这么说,王道长不由微微一愣,他看着邱父和邱哥儿认真的神情,知道他们绝对不是在开玩笑,于是思忖片刻,先是轻轻地点了点头,而后又轻轻地摇了摇头,说道:“邱哥儿天性聪颖,禀性善良,又肯吃苦,是个根基深厚的好孩子,我很喜欢。我知道,如果他跟我修习日后一定能够有所成就,不过现在让他拜我为师,还不到时候啊。” “那要到什么时候才行?”邱哥儿急切地问道,邱父想要阻挡儿子不要那么鲁莽、急切,可是却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儿子抢了先,不由得只能干看着着急。 王道长看邱父的样子,不由轻轻地摇摇手,微微一笑,表示他并没有在意邱哥儿急切的态度。不过他也并没有立刻回答邱哥儿的话,而是把手指轻轻搭在邱哥儿的脉搏处,屏息静气地听着,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去轻轻按了按邱哥儿的小腹:“这儿又开始疼了吧?” 邱哥儿原本还没感觉到小腹疼痛,或者说压根儿还没顾得上自己身体的痛苦,因为刚刚回到家里,就遇到诸多变故,一时他应变不睱,还没顾及到自己的身体。此时听王道长一问,他才感觉到小腹确实已经又有隐隐的疼痛,他不由点点头:“嗯,又有点儿疼了,不过我还能抗住!”虽然这样说着,眉头却开始微微地皱了起来。 “好,从现在开始,你就每天按照我教你的方法呼吸打坐吧。”王道长缓缓说道,“你父亲刚才说的话你可都听到了?他做错的事,并不希望你们做儿女的再做错。----其实世间事纷繁复杂,做事做人,最重要的自然是要开启智慧。你需知道,下智之人,错而不悔;中智之人,错而知悔;上智之人,知错而不行。你本来就深具慧根,假以时日和磨炼定能够大智大悟。只是眼下有残毒在身,如果过早地跟随我修习,恐怕即便有一时的进界,也只会如同镜中观花,虽然能够一时精进,根基不深日后却怕难以承负。不如,你先自行调养身体,每天练习呼吸打坐,清除干净身体内的蛇毒再跟我修习吧。” 王道长一番话,自然是婉拒了邱哥儿的拜师要求。其实对于邱哥儿,通过这几天的接触,他内心深处真是非常喜爱,但是眼看现在他有毒气在身,只身跟随自己去荒山野地修习,又恐怕他难以承受这样的苦,虽然以他的天分极有可能在修行方面有所大进,不过如果有一天,他的毒性发作,他之前所做的努力又何尝不是空欢喜一场呢?倒不如让他暂且留在家中,虽然他家并不是十分富裕,不过有父亲照料,哥哥妹妹的关心,最起码他还能够享有家庭的快乐。如果他再能够颇有恒心地坚持练功,对身体大有裨益,身体康复之后才能再谈修习的精进。他这样说,虽然说的简单,但却已经有自己的深思熟虑在里面,其中包含着成全邱哥儿目前家庭团圆的因素,也有考究邱哥儿个人意志的成分。 “哦。”邱哥儿倒很听话,听了王道长的一番话,当时就牢记在了心里,“我一定每天坚持练功,争取早点把毒气清完。”说到这儿,他的脸色却已经变得苍白,可见现在小腹之内疼痛加剧,已经让他有些难以承受。 “好,你现在就打坐呼吸吧,”看邱哥儿痛苦难当的样子,王道长说道:“我这就告辞了。” “道长,以后我还去那个山洞找你可以吗?”邱哥儿问道。 “不用去了,前几天宁海有人前来相约,我这就要东进而行,那个山洞近几年看来是不会回去了。”王道长说道。 “那我去哪儿找您呢?”邱哥儿忍着疼痛问道。 “不用刻意寻找,有缘自会再见。”王道长说着,向邱父微一拱手,作别准备离开。 “我,我还没问您的大名。”邱哥儿额头已经冒出汗来,却仍然坚持着问道。 “我单字名喆,字知明,道号重阳子。”王道长说罢,已经走出了邱家院子。 当下,邱哥儿马上按照王道长教过的呼吸之法练习起来。之前在山洞里,每到午时他的小腹总会痛如刀绞,每到这个时辰,王道长除了马上指导他打坐呼吸之外,往往会用手轻抵他的后背,以帮助他更好地调息入静。但是今天,他却只能靠自己了。 “保持呼吸。”盘腿坐好后,邱哥儿耳边好像又响起王道长指导他的声音,“深吸轻呼,气息绵长。”想到这几天王道长对他的好,现在却已经辞别而去,眼见得近一段时间是不能拜师了,虽然王道长并没有多说别的,可是看他的意思,竟然是有点担心自己命不久长,难道自己的身体真的就那么不堪一击吗?我才只有十二岁啊,我可不想死,我还想好好活着!这样想着,邱哥儿只觉得心中一时竟然气息翻滚,不仅仅是难以入静,而是整个人都有些情绪激动起来。这样一来,只听“噗”的一声,一小口血又吐了出来,旁边的云朵轻轻惊叫一声,连忙拿一块手帕帮哥哥擦拭干净了。 邱哥儿心中一沉,知道此刻心情不能平复对自己绝对没有好处,“下智之人,错而不悔;中智之人,错而知悔;上智之人,知错而不行。”想起刚才王道长说的话,自己以前真是闻所未闻,父亲应该算是中智之人吧,事情做错了之后才知道后悔,可是后悔又有什么用呢?做事情当然还是直接做对了才最好。“我当然要争取做上智之人,知错而不行。可是眼下如果我再任由自己胡思乱想下去,恐怕就不只是做错事,恐怕真的就会连命都保不住了!”这样想着,他不由深吸一口气,而后慢慢将之沉至丹田,尽量让心中那股激荡的气息平复下去。就这样,深深地呼吸了好几口气之后,他的气息渐渐变得平稳悠长,呼吸逐渐均匀起来,体内终于有一股温暖之气缓缓流动,慢慢地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直面着腹中的疼痛掩杀而去。 本章完 第21章 21、失之交臂 第二天早上,李掌柜和邱哥儿早早地就起来了,匆忙用过早点之后就去镇上寻找那位老人。 镇上前来收玉的人很多,都是从北方地区过来的玉器行当的当家人和他们随行的伙计。此刻,正是收玉人出门的时间,在仅有的几家客店经常能够看到背着褡裢匆忙出门的人,他们的脸上虽然都挂着旅途的疲倦之色,却也充满着对此行的期待。 李掌柜和邱哥儿一路之上一边细心寻找,一边又不停地向路人打听着,但是很少有人说见到过这位老者,或者有人前几天曾经见过,但是现在并不知道老人去了哪里。 走到镇边那家饭店时,邱哥儿又看到了那个文弱的小伙计,连忙走上前去问候一声,那小伙计扭头看到是他,倒先吓了一跳,仔细一看发现邱哥儿并无恶意,就招呼道:“客官,来用饭吗?咱这儿什么好吃的都有,您随便点。” 邱哥儿微微一笑,“兄弟,我吃过了,我想找你打听一下,昨天那个老人家,你后来看到他去哪儿了吗?” “就是吃饭不给钱那位?”小伙计问道,“他吃完饭没和你们在一起吗?我还以为你们认识他呢。” “我们并不认识。”邱哥儿说道。 “哦,那我就不知道了。”小伙计说道,“这个时候来镇上的人多,谁会去留意那么个老头儿啊。对了,你是想找他要钱,是不是?” “不是。”邱哥儿一笑,“我们找他有事。” 两个人正说着,昨天那个胖大伙计也出来了,看到小伙计在那儿和人说话,他对着他叫道:“二财,掌柜的叫你呢!”待看到是邱哥儿,他脸色一变,不由走上来问道:“怎么了,你又来干嘛?” “哥,他来问昨天那个老头,后来你看到他了吗?”那个叫二财的伙计说道。 “那老头啊,哎,你还真别说,昨天晚上我从店里下工后,在回家的路上还真看到他了。那老头一个人,佝偻着个身子,急匆匆地就向镇西头的路上走了。”那胖大伙计拍着自己亮闪闪的脑门说,“当时我还奇怪呢,琢磨着这西边也没有客店啊,别说没客店,再向西走就没人家了啊,难道他想自己住到山里去?可是我跟人家也不认识,所以就没多问。我想着啊大概他觉得在这儿呆着也没意思,又没钱吃饭,没钱住店的,横是就这么回家了吧?怎么,他欠你们钱没还啊?” 邱哥儿轻轻摇摇头,看一眼旁边等候他的李掌柜,就向两个伙计拱手致谢,向李掌柜走过去。 “掌柜的,您看?”邱哥儿问道。 李掌柜脸上现出意兴阑珊的样子,轻轻叹一口气:“唉,终究是没有缘分哪!也怪我,昨天有那么好的机会居然就没有认出他来!他手里拿着的那几块石头,一定是玉,这是没有疑问的了!美玉王这几十年哪失过手啊?枉我收了这十几年的玉,一个不留神还是走了眼。----可是谁又能想到当年名噪一时的美玉王今天竟沦落到这种地步呢?太可惜了!走吧,哥儿,我们收拾行李,回家!” “哎。”邱哥儿答应一声,看李掌柜现在的神情,也不再多问什么,只是转身回客店去把行李收拾好,背在身上,跟随李掌柜就向镇外走去。 一路之上,李掌柜没有了来时的兴致冲冲,反倒多了些错失美玉的遗憾,免不了又和邱哥说些美玉王当年传奇般的事迹。比如传说有一次,美玉王还是个小伙子的时候,跟着父亲进山采玉。当他们走在采玉人随手丢弃的石头中时,他父亲一个不小心,被一块石头绊了一脚,王父没好气地一脚把那块石头踢得老远。当时美玉王就停住脚,静静地听着那石头在山坡上向下滚动的声音,然后就跑下去把那块石头捡了起来:“爹,这石头里肯定有好东西!”当时那些来采玉的人都不相信,谁不知道那是被人家丢弃的石料,怎么可能会有好东西呢?采玉哪有那么容易?可是,谁都没想到,美玉王把那块石头抱回家后,自己一个人在屋子里琢磨了十来天,最后你猜那块石头在他手里变成了什么? 说到这儿,李掌柜停住不说了,只看着邱哥儿问。 “变成了什么?”邱哥儿也停住脚。 “一只极小,但是极精巧的玉凤!”李掌柜脸上现出神往的神色,“那凤的翅膀上啊,根根羽毛的纹理都看得清清楚楚!据说,美玉王就是随着玉石原来的形状雕出来的,那玉石隐得极深,加上个头又小,一般的采玉人根本看不出来。可是美玉王凭听声音就听了出来!----那真是一只价值连城的玉凤啊,我有幸在城里一家大的玉器店里见过,玉器店的老板和我相识,人家是把这只玉凤作为镇店之宝供起来的。当时我看到这只玉凤啊,真是羡慕得不得了!” “他既然有这样的眼光和手艺,那他早晚还是能够东山再起的。”邱哥儿想起美玉王现在的窘迫,不由说道。 听邱哥儿这样说,李掌柜轻轻摇摇头:“唉,很难啊,你别忘了那句话,年纪不饶人啊,他那个年纪,再看看他现在的身体状况,恐怕以后很难有东山再起的机会了。况且,当初他和父亲只是以采玉为生,后来为什么又琢玉呢,就是因为他采出的玉石一般人都不识得,只当是石头,根本无人问津。美玉王的玉石卖不出去,难免要被同行笑话,一气之下他这才学着琢玉,没想到也是他天资聪颖,心灵手巧,他做的玉器,见过的人就没有不点头称赞的!”说到这儿,李掌柜想起昨天美玉王送给邱哥儿的那两块宝石:“现在,他自己自然知道再也做不了玉器了,所以才把自己用的家伙什送给了你。唉,年轻时那么聪明能干的汉子,谁能想到会落到这个地步!”李掌柜连连叹气。 听李掌柜这么说,邱哥儿也不由轻轻叹道:“唉,他以后可怎么办呢?” “所以啊,咱们这一路走就要一路寻访过去,”李掌柜说,“如果能够找到他,不仅对咱们好,对他也更有好处啊!----你想想,现在他手里那几块石头,恐怕一时是没有几个人能识得了!他空有宝玉,却挣不到一口饱饭吃,岂不是很可怜?他有那么好的玉,如果最后就像废石料一样被随手丢弃,那可不就是极大的损失?” 第22章 22、突生变故 听了李掌柜的话,邱哥儿也就更加上心,沿路留心观察,看是否会有老人的身影。可是两个人沿着西行的路走了好几天,却都没有再见到老人。眼看着前面的路将要分为两条,向北是回家的路,向南则是莱阳境内,李掌柜犹豫良久,终于跺脚说道:“好了,我们不找了,回家!” “嗯。”邱哥儿整理下背上的行李,嘴上答应着,眼睛却看向莱阳方向,抱着一丝希望说道:“说不定美玉王也向咱们这个方向走了,没准儿走着走着就碰到了。” “希望如此吧。他已经老成那个样子,如果没有人很好的照料,说不定早晚都会饿死!”李掌柜想到此,未免生起兔死狐悲之感,“年轻时再叱咤风云,都难免老境悲凉啊!” “可是不管怎样,总要好好地活下去是不是?”邱哥儿想起娘临终时说过的话,“要好好地,努力地活下去呀!” 听邱哥儿极为简短的这两句话,李掌柜也打起了精神,“是啊,你说得对!咱们也别光看着人家现在的惨劲儿,想想当初,那也是万人瞩目,多少人羡慕的风光呢!咱们也得努着劲儿往好里走!是不是这样,哥儿?”说着,李掌柜伸手亲昵地拍了拍邱哥儿的肩膀。和邱哥儿相处日久,他是越来越喜欢这个孩子了。 “是啊,掌柜的!”邱哥儿看李掌柜的脸色已经缓和了不少,也扬起声来朗声回答。这时,路两旁的山路慢慢向低处蜿蜒,再向前走大概一天时间就要到镇上了,两个人不由都加快了脚步,归心似箭的感觉也慢慢在心中升腾起来。 沿着路向前走,越走路边的景象越是熟悉,终于看到镇子的轮廓了,邱哥儿高声喊:“掌柜的,我们快到了!” “好了,终于回家了!”李掌柜也高兴地喊起来,脸上颇带着些欢快的孩子气,“哥儿,你好好琢磨琢磨咱们那些玉石,都能做些什么呀?” “嗯,我想着呢,掌柜的!”邱哥儿回答,“我看着这次收的玉石里,那些块头小的,反倒价值更高些,没准儿能做出些好东西来!” “是啊?呵呵,这你都看过了,好小子,眼光不赖!”李掌柜夸奖道,又想起邱哥儿那块羊脂玉来,“哥儿,你要是啥时候想雕你那块羊脂玉,尽管在咱店里的机子上做就是了,虽然说现在你是有美玉王那套家伙什,可是那可不够用的。再说了,我也想看看你这第一次收的到底是块美玉,还是石头,到底有没有看走眼!” “嗯,我知道了。”邱哥儿说着,“咱得先把店里需要的玉器做够了数,等我闲了,再做那件好了。”说着,又拿出那块羊脂玉来看着,“掌柜的,现在你还是不能确定这就是羊脂玉?” 李掌柜拿过那块白色的石头来,眯起眼睛对着阳光看了又看,说道:“光凭这么看,我还真不能确定这是羊脂玉,毕竟咱手里也没有过这宝贝东西。可是如果那老人真的是美玉王的话,这说不定就是羊脂玉。----你尽早把它做出来,不就知道了吗?” “哦。”邱哥儿答应着,又细心地把羊脂玉装起来,继续向前走去。 两个人终于走到宝玉阁,李掌柜先走进去,看到店里面王大全和杜二宝两个伙计都在,邱大壮却不在。李掌柜不由沉下脸来,心想,这邱大壮怎么回事啊,娶媳妇已经请了好几天假了,怎么现在还是不在?难道说做了我的女婿就可以这样肆无忌惮吗? 正这样想着,店伙计王大全和杜二宝都看到了李掌柜,连忙过来打招呼:“掌柜的,您回来了?” “嗯,回来了。”李掌柜沉声回答,“怎么就你们俩在啊?邱大壮还没来店里吗?”李掌柜原本不想当着两个伙计的面说邱大壮如何如何,不过一想,现在邱大壮是自己家的女婿,如果不对他严格些,更没有办法说别人了,所以当着两个人的面就询问起来。 “掌柜的,您是不知道,邱大壮他们家出事了!”王大全说。 “出什么事了?”李掌柜问,此时刚刚踏进门槛的邱哥儿听王大全这么说,连忙走到王大全身旁,急切地问道:“大全哥,我们家出什么事了?” “掌柜的,邱哥儿,是这么回事。本来啊,今天邱大壮是跟以前一样,是早早就来店里了,后来,快到晌午的时候,他们村有个人慌慌张张地跑来把他叫走了,说是他那个去南方做生意的二叔回来了,说,说邱叔好像出事了!所以大壮就赶紧回家了。” “我爹他怎么了?”邱哥儿急切地伸出手去,抓紧了王大全的胳膊问,因为用力太猛把王大全疼得直咧嘴:“邱哥儿,你别着急,邱叔他到底怎么了,我也不太清楚,就听你们村的人说了那么一两句,然后,你哥就急匆匆地回去了。” 几个人正在这儿说着,只见李夫人从后院走过来,看到李掌柜,连忙把他拉到一边,悄声地对他说了几句话,李掌柜听了,连忙把褡裢等物品递给李夫人,轻轻地拉住邱哥儿:“哥儿,走,叔陪你回家。” “掌柜的,我爹他到底怎么了,你们倒是说明白点儿啊。”邱哥儿急得两眼都要流泪了,目光在王大全、李掌柜、李夫人几个人身上来回地看来看去。 “孩子,快回家看看吧。”李夫人轻声安慰道,“啥事啊都要多看开点,有你李叔和我在呢!” 第23章 23、旧事 邱哥儿的父亲,邱福在去南方做生意的路上,突发疾病亡故了。邱家的远房二叔邱玉志把堂兄的尸体运回邱家后,虽然在邱大壮的一再询问下,也没有说清楚堂兄到底得的什么病,只说是偶感风寒,路上又缺少医药所以只是几天的时间就撒手而去。 邱大壮、邱哥儿、邱云朵已经哭成了泪人一样,尤其是云朵,年龄太小,去年的丧母之痛才刚刚缓解,十几天前父亲出门时明明还好好的,没想到却骤然逝去,阴阳两隔,任她如何哭喊都再无法回应她。想到这些,小姑娘简直就是以泪洗面,听着她哭泣的声音,任何铁石心肠的人都禁不住心酸落泪。可是,如果有人把她劝住了,她忍住声音不哭时,那痛苦的样子更是让人心疼。 邱哥儿刚刚从山中返回就听到了这个噩耗,一进家门看到家中的情形顿时晕了过去,等他清醒过来时已经被人给换上了孝衣,他看着那惨白惨白的颜色,明白刚刚所听到的事情到底还是真的,不禁悲从中来,放声大哭。 邱大壮在听到消息时就赶回家中,原本已经大哭过一场,如今看到弟弟风尘仆仆地赶回来,想起父亲不久前还为自己的婚事忙碌、高兴,没想到之后的匆匆一别竟成永诀,不由再次伤心地落下泪来。 李掌柜在兄妹三人身旁陪着伤心落泪,想起邱大哥的为人,以及儿女刚刚结婚之后他的决意南下谋生,虽然自己并没有多说过一句话,不过想来邱大哥还是要强,在和自己结了这门亲之后,心里自然是非常期盼能够为家里多挣点儿钱,让儿子在岳父岳母面前好歹也能有个面子。“终究拗不过这命啊!”看着邱家兄妹三人悲痛欲绝的样子,李掌柜虽说不断陪着掉泪,不过终究是活过大半辈子的人,知道这种情况下不是自己伤心的时候,不得不打点起精神,和邱家那个二叔邱玉志一起张罗着办好丧事。 李掌柜是第一次见邱玉志,乍一见邱玉志,他就知道这邱家二叔久闯江湖,经验老道,和久居乡村的邱福绝然不同。 “邱大哥身体好好的,怎么就突然暴病了呢?”在忙碌的间隙,李掌柜终于忍不住问邱玉志。他觉得,这事他有必要替邱大壮他们问个明白。邱福可一直都没有病啊,平时那身体是有多棒。 “唉,李掌柜,不瞒你说,我也没想到啊,我大哥能把命扔在路上!”邱玉志眼睛里含着泪,“我们这原本是准备去苏州,可是才刚过了江,还没到苏州呢,大哥就病倒了,刚开始闹肚子,整个人拉得都没形了,请了郎中看,人家说是水土不服,喝了几付汤药下去。刚见好一点儿,大哥他就要急着赶路,我拦都拦不住啊,我想着这准是心疼钱吧,估计带的盘缠不够。可是我又不好意思点破,知道我这大哥好面子,我要说了他不定急成什么样呢!就这样走了一天,当天晚上住下,第二天早上就发起高烧来了,一直高烧不退,烧得直说胡话!我都吓坏了,连忙又请郎中看,可是这回是连喝几天汤药都没见好!我这琢磨着,万一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怎么着也不能让大哥落在外面啊!所以雇了辆车,想赶紧给大哥送回来,可是,没想到,这紧赶慢赶,还是没赶到家啊!唉,李掌柜,这也怪我,你说没事我瞎张罗什么啊,说什么去南方能挣大钱,这钱还没挣到,倒把大哥……”说到这儿,邱玉志顿足捶胸,不禁眼泪纵横。 李掌柜原本对邱大哥的死心存疑惑,不过此时对邱玉志察言观色,觉得邱玉志说的情况大致不虚,想来他们堂兄弟之前平时也并没有什么过节,邱玉志也尽了自己的本分。所以不由劝解道:“唉,人死不能复生,邱兄弟你也别太自责了。我就是心疼这几个孩子啊,去年才没了娘,这今年爹又没了,我真是不由得替他们担心啊!” “谁说不是呢!”邱玉志抹着眼泪说,“您说我,就算当时是酒后吹牛,不过我也没瞎说啊,况且我原本也是好意。我想着我都跑了这么多次南方了,辛苦虽说是辛苦一些,可是钱总还是赚到了。我就带着我这老哥哥一起赚钱,有什么不好啊?可是,没想到……”邱玉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哭着,那样子看起来倒比邱大壮还伤心。 看邱玉志的样子,李掌柜就不好多说什么了,他倒背了手,抬起头来看着院子里的鼓乐班子,在那呜哩哇啦地吹着,心里不由地有着说不出的烦躁。 过了不知道多久,李掌柜听着院子里声音静了些,刚要踱进屋去看看兄妹三人,却听到身后邱玉志的声音:“李掌柜,我跟您说件事,您看看我说的对不对。” “什么事啊?”李掌柜回过头来,看着邱玉志问道。 邱玉志看起来很神秘,他用手指轻轻指了下整个院子,“您仔细看过我大哥他们这个院子吗,您觉得风水怎么样?” 李掌柜先是一愣,不过此时听邱玉志一说,也不由抬起头来仔细地看着邱家院子,院子是典型的山村人家院落,五间屋子并排坐北朝南,院子里有几株槐树,此时已经露出些黄色的叶子来,虽然略显些衰败,不过深秋时节这也原本是很正常的景色。看了半天,他不由轻轻摇摇头:“我看不出什么不妥当来。怎么,你觉得呢?” “李掌柜,这是我和您说,您是大壮的岳父不是吗,咱们也算是知己亲戚,所以真有什么话还得和您说。和大壮说吗,他毕竟也还是个孩子。就这院子,我是看着我大哥从我叔叔手里继承下来的,我叔叔您知道吗?”邱玉志看李掌柜摇摇头,“我叔叔建这个院子的时候,我和我大哥也才二十几岁,听说当时盖房子的时候出事了,有个人被掉下来的房梁砸死了。” “有这事?”听到这话,李掌柜不由得一惊,“这么说,这是凶宅?” “谁说不是呢!但是当时房子已经快盖好了,咱山村盖房子那就是一辈子的大事啊,能因为死人了就不住了吗?所以当时我叔叔就给人家赔了一笔钱,房子盖好后还是住了进来。”邱玉志继续说着,“唉,没想到,住进来没一年,我婶婶就生病没了;不到一年,就是我叔叔!眼看着我大哥愣是挺了过来,在这个院子里娶妻生子,有了这一大家子人。可没想到,这两年时间,又出了这事!” “你是说,大哥大嫂的死,和那事还有关系?”李掌柜听得不由毛骨悚然。 “这事儿还真说不准!”邱玉志说,“我是想着要不要让大壮找个风水先生看看,可是我觉得我说不合适,大壮那孩子,好像不太待见我。” “那怎么会呢,你是他二叔啊。”李掌柜说。 “唉,亲戚是一回事,感情是另一回事,咱也总没和人孩子在一起,孩子和咱不亲也正常。”邱玉志说,“我大哥这事儿,我心里总是很歉疚!李掌柜,您在大壮跟前说话,他应该能听进去。我是想啊,您跟他说说,毕竟咱们也都是为这一家孩子着想,是不是?谁都不想看这几个孩子再出事了。” 李掌柜点头称是,邱玉志的一番话合情合理,不过,请风水先生这事,由自己提出来合适吗? 第24章 24、请还是不请 办完父亲的丧事之后,邱大壮觉得自己的心都空了。他站在院子里,听着风把树叶吹得簌簌作响的声音,眼泪禁不住又流下来。门口的向日葵金黄色的花瓣已经掉落,只是垂着沉甸甸的圆盘站在那儿,像永远沉痛的哀悼。 云朵从屋里静悄悄地走出来,走到大哥跟前,“大哥!”她轻轻叫了一声,抱着邱大壮就无声地哭了起来。 邱哥儿站在院子里一棵槐树下,抬起头来看着远远的天空,神情十分哀伤。几天折腾下来,他已经瘦得快脱了形。也真难为他了,刚和掌柜的从山里回来,都还没来得及休息。 邱大壮抱着云朵无声地落泪,这时李小翠走过来,看了邱大壮和云朵一会儿,终于轻轻推了邱大壮一把:“别难受了,你是大哥,哪能光顾着自己难受呢,该做的事还多着呢!” “嗯。”邱大壮答应一声,把脸上的泪擦了,又弯下腰来给云朵擦擦眼泪。看李小翠示意自己进屋,他就随着小翠进了屋子。 屋里光线很暗,有淡淡升起来的烟雾,一刹时,邱大壮产生了幻觉,以为还是父亲坐在那里,再仔细一看却不是,是李掌柜正慢条斯理地抽着烟袋。 “爹!”邱大壮低声叫了一声。 “大壮啊,”李掌柜看上去好像是在思索什么极为困难的事情,沉默良久,终于说道:“我想给你们找个风水先生看看这房子,你觉得行不行?” “找风水先生?”邱大壮一愣,“为什么呀?” “嗯,是这样啊,要说起来这房子住的年头也长了,风水好不好的也说不定。”李掌柜不知道怎么说邱家二叔跟他说的那些事,想了半天才说:“你看现在家里,就是四个孩子,我想着呢,如果房子的风水不好,不行咱就把这房子卖了,我给你们在镇上找个地方住,慢慢地你们就到镇上安家去,这样方便你和哥儿去店里,也方便我们时常照顾着你们。” “不,这房子不能卖!”邱大壮坚决的口气倒让李掌柜吃了一惊,还从来没见邱大壮用这个口气对自己说过话,抬头看看邱大壮,邱大壮的神色更加显得凝重:“我爹我娘已经不在了,我不能再把这点祖业丢了。” “这……”李掌柜一时无语,心想,就这你还把他当祖业守着啊?但是想想邱二叔的话,又不忍心看着不管,不由又说道:“你二叔说,这房子怕风水不好。” “二叔?”听到这,邱大壮更是立起了眉毛,“这么多年他都和我们没有来往,这不刚一回来就把我爹……”说到这儿,不由又要落下眼泪来,但是却忍住了,“现在又说我们房子风水不好,也不知道他到底打得什么鬼主意。” 李掌柜听着邱大壮的话音不对,想邱玉志还真没说错,邱大壮看起来对他这个二叔成见很深,让他来和邱大壮说这事,三言两语还真说不定就会说拧了。以前看邱大壮对自己那也是言听计从的,怎么现在就变成这样?不过又一想,以前和邱大壮说的也只是限于玉器店里的事,那会儿他一个小伙计当然要听自己当掌柜的的;现在和他说的可是人家的家事,一个大小伙子了,不学着拿主意哪成呢?这样想着,也就不再和邱大壮计较,只是吧嗒吧嗒抽着烟袋锅儿,看着青色的烟雾慢慢升腾起来。 这时,李小翠听到外屋门响,于是走出去,看到邱哥儿正拿了自己的一件衣服,向院外走去。“哥儿,你去哪儿啊?”李小翠问道。 “嫂子,我去店里了。”邱哥儿闷声回答,低着头只顾往外走。 “你在家歇息两天吧。”李小翠说,“店里的事也不急。” “不了,家里,呆不住。”邱哥儿略顿了一下说道,人已经到院子外面了。 “让他去吧,”李掌柜听着外面的声音,走到屋门口对闺女说,“别在家里闷坏了。” 邱大壮听说弟弟已经去店里了,自己也站了起来,“我也去店里了。”低头也向外走去,李掌柜就和他一起走了出来:“走吧,我们一起去。” 云朵站在院门口,看着哥哥和李掌柜向外走,不由地也跟在他们后面向外走去,邱大壮回过头来,看着她:“云朵,快回家去。哥要上工,不能带你玩去。” 云朵却只顾往前走,看邱大壮走过来要推自己回去,才带着哭音说道:“不想呆在家里!” 李掌柜看云朵委屈的样子,连忙叫了闺女过来:“小翠,我看你就带上云朵去镇上吧,省得在家里都呆着憋屈。” “嗯。”李小翠就回身锁了门,过来牵了云朵的手,“走,云朵,嫂子带你一起去镇上。” 李掌柜看这邱家的孩子此刻一个都不想在家里呆,不由又扭回身来看看邱家院子,看起来就是普通的山村小院,虽然有些灰暗破败,不过大抵山村的院子也都是这个样子,要真让他说出有什么子丑寅卯来,他还真说不上来。“到底请不请风水先生来看?”李掌柜想,看看女儿女婿,“这要真是凶宅,以后对小翠夫妻俩肯定没好处啊。唉,邱大壮这孩子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倔起来?”一边想着脚下不由慢了。 “爹,你怎么这么慢?”李小翠突然回头叫道。 “就来了。”李掌柜答应着向前赶去,他看到李小翠侧过脸去对着邱大壮轻声说了句什么,邱大壮竟然破天荒地露了个笑脸,微微点了点头。 “我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事给忘了!”李掌柜突然心里一亮,“人家小俩口一家人的事,怎么我只顾着瞎张罗?倒让大壮觉得我插手太多了,心里反感也很正常。----让小翠去和他说嘛,说一次不行,就说两次,多说几次,我就不信他还听不进去?再说了,我这又不是撺掇他做什么坏事,还不都是为了他们这一家子人好?”想到这儿,李掌柜心里略感放松,脚下也不由得加快了,很快就赶上了邱大壮他们,一起向镇里走去。 第25章 25、论玉 连日来,邱哥儿只顾埋头琢玉,好像任何事情都不放在心上一样。李掌柜知道他有一部分“寄情”的成分,觉得这样于他疏缓心情倒是也有好处,因此就不太费神去专门开导他,而只是由着他去。毕竟只有随着时间过去,一切才能慢慢平复。 李掌柜这次收来的玉石,虽然当时他自己说没有什么特别好的,不过回到店里,当他和邱哥儿一块一块琢磨的时候,却又能发现每一块的好处来:“哥儿,你说这块咱们能做个什么?” 邱哥儿抬起细长的眼睛看着李掌柜手中那块玉,仔细端详着:“我觉得这块可以做一方闲章。掌柜的,现在闲章比挂件更受欢迎。那天杜秀才几个人来店里,还在找闲章呢,我看咱们不如就拣着那古拙的小块玉石,多做几块闲章,印上文人墨客喜欢的字样,肯定好卖。” “说得不错,闲章做起来虽然手工简单,但是既可以把玩,还有实用价值、收藏价值,如果再能够有好的字词那更能够提升身价。”李掌柜赞许道,“现如今,常光顾咱们店里的倒是书生公子占了多数,咱不妨也附庸风雅一把。”说着,李掌柜又拿出一块玉石来,仔细看着,“这个可是比较精致的。” 邱哥儿看一眼李掌柜手中那块,也眯起了眼睛仔细打量着:“我觉得这个很像一条龙。” “玉龙?”李掌柜心念一动,“邱哥儿,你觉得你能做出来这条龙吗?” “嗯,”邱哥儿沉吟片刻,“掌柜的,我现在肯定做不了。我听我哥说您以前做过龙凤,这么上乘的一块玉,您放心交给我做吗?” 李掌柜点点头,“不错,我是做过,不过说到底,我做出来的也只是中品偏上而已。做玉器这么多年,我是很有心得啊。这有的玉件啊,还真不是靠技术熟练就可以做好的,还有一部分在于个人天性、气质修养这部分。说到底,有天赋,也有后天培养的成分。我做的玉器,恰恰就缺少那份天成的灵动,在咱们店里、在咱们镇上还能够勉强看得下去,再大的地方那可就难登大雅之堂了。我是指望着咱们店里也能有一个镇店之宝啊,像美玉王那只玉凤一样的。”说着李掌柜抬起头来,眼睛好像看向很远的地方,看来还在为没有找到美玉王而感到遗憾。 “掌柜的,您要是信得过,要不我就试试?我先做几方闲章出来,等手上技艺更熟练了,再来做玉龙怎样?”邱哥儿想了想,终于说道。 “好啊,就等你这句话呢!”李掌柜击掌说道,“从打你一起手做,我就能看出来!你做的东西啊,都不同凡响!” 虽然听李掌柜这么说,邱哥儿却并没有显得多得意,脸上只是微微一笑,然后就从收来的玉石里取出一块方方正正的来,“我先做这块闲章吧。”他说着,拿着那块玉石走到琢玉处,静静地思索片刻,“李掌柜,您说这个刻什么字好呢?” “你说呢?”李掌柜想要考究邱哥儿的见解,不由反问道。 “‘山水见性’,行吗?”邱哥儿看看手中的玉石,又看看李掌柜,问道。 “为什么是‘山水见性’呢?”李掌柜反问。 “咱的闲章主要是卖给秀才书生的,我平时听他们闲聊,看他们有时就会流露出一些愤愤不平之色,我想做学问的人,最难能可贵的还是要把眼光放长远些,即便眼前有不如意处,寄情山水或许就可以调适性情。但是我可不知道我这么想对不对?”邱哥儿一边想着一边说道,用询问的目光看着李掌柜。 “不错。”李掌柜赞道,“那就山水见性吧。”邱哥儿来到店里后,和到店中闲逛的书生公子接触多了,李掌柜发现他在文章词句方面颇有长进,偶尔还能作上一首诗词什么的,着实让人刮目相看。 “山水见性”的闲章,做好后在柜台没有放上三天,就被来店里的一位秀才看中买走了,他说自己画画现在正缺少这么一枚印章,字样古朴,词句颇有意境,正对了自己山水画的风格。 李掌柜自然十分高兴,但是邱哥儿的神情却仍然只是淡淡的,看得出来这孩子很显然还没有从丧父的悲痛之中缓和下来,这原本也是人之常情,看起来只能多给他一些时间来平复心情了。李掌柜就只是随着他的性子,让他在琢玉的那个角落里去安静地琢玉,不去打扰他,他也只是尽情地沉浸在其中。 李掌柜也注意观察了邱大壮,邱大壮每天都在前店招呼着客人,虽然言语仍然不多,但是情绪相对却显得平和。 “毕竟年龄大一些,恢复起来也更快。”李掌柜想着,慢慢向后院走去。李小翠正带了云朵在后院里忙着洗洗涮涮,云朵很是乖巧,不停地帮着嫂子烧火添水,看起来极为伶俐。 “小翠,”李掌柜轻声叫了闺女一声,李小翠停下手中的活计,看着父亲,“找风水先生的事,你和大壮说得怎么样了?” “我那天说了,他倒没说不同意。”李小翠说道,“爹,你说真有必要找吗?我现在觉得没什么需要风水先生看的啊。” “咱们自己又能看出什么来呀?别说你看不出来,我都看不出来。”李掌柜说,“不过听邱二叔那天说了,要不找人给你们看看,我这心里还真不踏实。” “家里有很多人。”这时云朵突然说道,“有爹,有娘,还有很多我不认识的。” 李掌柜一听,吓了一跳,连忙拉住云朵:“云朵,你什么时候看到有很多人的?” “就那天二叔送爹回来的时候。”云朵的眼睛并没有看向李掌柜,而是看向很远的地方,仿佛透过眼前的所有看向了辽远的未知。 第26章 26、贾员外 听了云朵的话,李掌柜不由吓得浑身一激灵,“那之后呢?” “之后我就不敢再看了。”云朵眼睛里含着眼泪,“有的人我都不认识,长得很吓人。有老头,有老太太,还有年轻的,有的身上还流着血。” “他爹,赶紧找人看看吧。”李夫人听云朵说的话,心里也不由突突乱跳,“小孩子眼睛干净,常常能看到大人看不到的东西。” “说得是啊。”虽然天气渐凉,但是李掌柜还是觉得自己的汗顺着脊梁骨就流下来了,脸色变得很是难看。 “他爹,这风水先生你可得找好了,不能找那些江湖骗子,我听说现在打着风水旗号骗钱的人可不少。”这时,李夫人走过来说道,“要我说啊,被他们骗点钱还是小事,如果他信口开河瞎说一通,该看出来的没看出来,应该处理的没处理好,那可是真会害死人的!” “我知道,我知道!”李掌柜频频点头,“这本来就不是小事,让云朵一说就更得好好找人看看了。原来我还犹豫,邱二叔说的是不是真的,现在看十有八九是真的了。这还有什么可犹豫的,一定得找人看看啊。我现在一直在四处打听着呢,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我真要是找个江湖骗子来混事啊,别说被他骗钱是小事,我这张老脸以后不也没法在镇上混了不是吗?”李掌柜说着,就向店外走去,“我去贾员外家看看,他一向对这方面的事情了解很多,我去打听一下,看他们知道不知道附近有没有好的风水先生。” 贾员外家在镇子的西北角上,占了很大的一块地,整个院落坐北朝南,高墙叠院,再加上这块地势颇高,整个贾家院落就颇有雄踞整个镇子的威势。据说建这个院子的地还是贾员外年轻的时候找人看了风水后才购置的,当时贾员外还不是现在财大气粗的员外,只是一个丝绸庄上跑腿的小伙计,不过从祖上起就信奉阴阳风水,在自己手里积攒了一笔银子后,就先把这块地买了下来,刚开始只是建了三间小屋临时栖身,没想到住进去没三年,当年的小伙计就摇身一变,成了一家丝绸店的掌柜的,日积月累,竟也慢慢成为一方首富。 李掌柜和贾员外早在两人还都是小伙计的时候就相识,随着年岁增长,两个人的身价渐高,早年相识的人中倒只有他们两个交情还相交渐厚,其他的很多人有的因为离乡远谋,有的则因为越来越大的贫富差距而渐行渐远,慢慢的多年的知己之中就只剩下这两个。生意方面两个人平时各忙各的,并不需要互相照顾,不过如果李掌柜的玉器店里进了什么难得的货色,总会让贾员外过过眼,生活中彼此碰到什么难事,也会互相问个意见。 李掌柜到贾员外家的时候,贾员外正手里拿了一个鼻烟壶,在院子里逗着一只八哥,看李掌柜来,他连忙迎上去:“李兄,难得见你这么空闲啊!” 李掌柜微微一笑,“贾员外,找你有事商量。” “什么事尽管说。”贾员外向屋里让着李掌柜,李掌柜却轻轻摆摆手,看着那只鸟说道:“这只八哥品相不错啊,新买的?” 那只八哥一身漆黑的羽毛,唯有在两只翅膀尖端略有两道白色,嫩黄色的尖嘴,嫩黄色的爪子,看上去煞是威武。听到李掌柜说话,那只八哥紧跟着学舌道:“不错!不错!”倒把李掌柜逗得笑起来。 “那天去进货,在一个山里人家碰到的,那户人家的孩子去山里打猎,也是偶然得了这只鸟,一时却又没有时间去市集卖,只得暂时养在家里。我原本不太喜欢养鸟,没想到当时只是在这只鸟跟前逗留了片刻,它就学会了我说的话,再加上看那户人家家道艰难,就给了他们一笔钱,把这只鸟买了回来。”贾员外说道,一边又向里让着李掌柜,“如果真有事要谈,我看我们还是进屋说。”说着用手轻轻指了指那只在笼中飞上飞下的八哥,“精灵着呢!”说完两人相视大笑,进屋里去了,只有那只八哥在他们身后喊着:“精灵,精灵!” 进了屋里,贾员外招呼家里的小僮泡茶,两人又寒喧几句,李掌柜就把邱大壮家的事说了一遍,又把今天云朵说的几句话说了,想着仍然心有余悸:“贾员外,您在这方面见多识广,您倒说说,像这种情况应该怎么办?” 听了李掌柜说的话,贾员外不由站起身来,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踱步,“这么说来这宅子果然有问题!李兄,不是我说啊,反正现在就这兄妹三人,您不如就让他们来镇上住嘛,方便大壮照顾店里,也方便你们彼此照应啊。” 听贾员外这么说,李掌柜也说道:“谁说不是呢!可是大壮这孩子啊,偏偏在这件事上一根筋,对我说什么不能丢了祖业,一定要守着这房子!” “这倒也难怪,”贾员外手捻胡须,“大壮这么想,倒也有情可原。” “所以啊,”李掌柜说道,“我这不就想找风水先生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有没有什么破解之法。” “风水嘛,不可不信,也不可全信,”看李掌柜着急的样子,贾员外反倒沉稳下来,“常言道,福人居福地。要说风水养人,可是人也养风水不是?就说我这座宅子,你以为就当真是风水宝地吗?当初我找人看的时候,那风水先生看阳宅在咱栖霞那也是有名的,当时告诉我在这块地上建宅子,必然财源大开,福荫子孙。如今,我在这住了也将近二十年了,财源自然是不错的,要说到福荫子孙嘛,倒还没看到。” “如今你的生意已经做到了这份上,那别说在咱镇上,在咱栖霞那也是数得着的啊。”李掌柜说道,“你还想要啥?” “唉,”说到这儿,贾员外突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玉堂兄,难道你觉得我就没有什么缺憾吗?”玉堂是李掌柜的名字,不过“李玉堂”三个字已经很少有人知道,远没有“李掌柜”三个字叫得人多。贾员外这时叫出李掌柜的名字,显得是有心里话想说。 “看你这家财万贯,使奴唤婢,我看着自然是无比风光。你还缺什么?”李掌柜纳闷道。 “你再仔细看,仔细想。”贾员外指着自己偌大的院落说道。 第27章 27、终究是美中不足 天刚过晌午,邱大壮送走一个客人回到后店,看到李掌柜和邱哥儿正对着一堆收回来的石头评判,当然基本都是李掌柜在说,他告诉着邱哥儿每块玉石的优缺点,能够琢磨成什么形状等,邱大壮就站在一旁静静听着。 “大壮,来,你看看这块玉石,”李掌柜看到邱大壮,拿起一块玉石对他说,“这颜色,这形状,是不是很像一根发簪?” 邱大壮仔细端详着,慢慢说道:“嗯,像倒是像,不过要是做起来,得多花些功夫,您看这个位置,颜色略深一些,如果把这个留住呢,就要好好设计下整体造型;如果不留呢,整个簪子怕会看起来不完整。” “好小子,有长进!”李掌柜赞道,“这次还让你做,你敢不敢?” “我啊,”邱大壮有些欣喜地接过玉石,“敢啊,怎么不敢?” “那就你做了,”李掌柜说,“这次可要更用心地做,因为这个簪子啊,咱做了可不是卖的,是要给我闺女做嫁妆的。” “啊?”听李掌柜这么一说,邱大壮脸色不由变得凝重起来,“是给小翠做嫁妆的?” “是啊,人家来提亲了,我觉得两家还算门当户对,已经答应了。”李掌柜看着邱大壮说,“准备订亲呀。” “这就订呀?”邱大壮觉得自己眼睛里快要流出眼泪了,但是他仍然忍住,只是很慢、很慢地说道:“那,掌柜的,我一定好好做,不能让小翠的嫁妆看起来不像样。”说着连忙转过身,向平时雕玉的位置走去。 “哥儿,快,给你哥搭把手。”李掌柜连忙向邱哥儿说道,“顺便你也学着点儿。” “哎!”邱哥儿爽快地答应着,跟在邱大壮身后走过去,“哥,你需要我帮你干什么?” “嗯,先把机子搬这儿来吧。”邱大壮轻声说着,觉得手上的玉石好像有千斤重一般,“这是她的嫁妆,”他想,“好吧,我一定要好好做出来,让她风风光光地出嫁!那我呢?”他想,“以后也不知道还能不能见到她了。唉,我原来就配不上她!”这样想着,心里突然轻轻一疼,一滴眼泪轻轻滑落下来。 “哥,你怎么哭了?”邱哥儿刚好把机子搬过来,恰好看到,轻声叫起来。 “没事,有小石子硌到眼睛了。”邱大壮连忙说,“我好好的怎么会哭?” “真的吗,哥,那我帮你吹吹,不然一会儿怎么干活呀?”邱哥儿信以为真,连忙说道。 “不用,我已经揉出来了。”邱大壮说。 李掌柜站在后院门口槐树下,听兄弟两个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听到邱大壮故作沉稳的声音,他不由微微一笑。 天近傍晚,店里的伙计都纷纷下工回家了,邱大壮坐在角落那儿继续忙活着,看那样儿,好像已经把时间忘了一样。 “大壮,回家吧,明天再做。”看看天色将晚,李掌柜再一次来到邱大壮跟前,“这是细活,可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做好的。” “嗯,我知道了,掌柜的。”邱大壮虽然嘴上答应着,可是并没有停下手里的活,看上去整个心思都在那块小小的玉石上面,身旁的任何事情都不能把他从那儿移开。 “哥,回家了。”邱哥点了一支蜡烛来到哥哥跟前,放在工作台旁边的烛台上,“天黑了光线暗,看不清楚容易失手。” “我看得清,”邱大壮此时却如同进入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一边入神地看着,一边指点着邱哥儿说道:“弟啊,你看,灯下看玉,才更能看出玉的纹路来,颜色也更鲜亮。你看这块玉石的线条,对,就是淡红色,稍微有些弯曲的这条,这是这块玉石的主线,咱们琢玉如果就按照这条纹路走的话,整个簪子雕好之后线条会非常流畅,看起来很有灵气;但是如果很突然地把这条纹路截断,这个发簪就会失去它应有的美感和灵动。所以琢玉的时候一定要非常用心地去观察,要把玉石当作有生命的一样,我们要做的是把玉石的生命唤醒,而不是去很生硬地截断它。” “哥,你说得真好,”邱哥儿十分羡慕地看着哥哥,此时,连站在稍远处的李掌柜也被邱大壮说的话吸引住了,心想:“这小子倒是很用心,他琢磨的这些我可还从来没对他讲过呢,这是需要自己不断去领悟的!”这样想着,再向烛光下邱大壮手里的玉石看去,顿时也觉得那石头灵动起来,虽然此时玉石只是初具规模,还需要好好打磨一番才会是更精致的样子。 看得有些出神,邱哥儿不由伸出手去轻轻摸了下哥哥手中还没成型的玉石,“哥,你还需要做多久啊?” “要做成簪子的话需要的时间还长着呢。弟啊,你以后可千万别乱摸别人正做的东西,这是规矩。” “哦。”邱哥儿听话地收回手去,李掌柜听了却险些失笑:“这是谁教他的规矩啊,恐怕是他自己不想让弟弟动才这么说的。” 这时邱大壮看看弟弟,又说道:“弟,你先回家吧,我再做会儿,说不上什么时候才回去呢,你回去先和爹说一声。” “嗯。”邱哥儿答应着向店外走去。 李掌柜看看天色,外面乌云密布,看样子将要有一场大雨了,这哥儿俩要是再不早点回去的话恐怕就要被雨淋了,于是对邱大壮说道:“大壮,要下雨了,快陪你弟弟回家吧,不然他一个人在路上多危险啊。” “知道了。”听李掌柜这么说,邱大壮抬头看看外面,这才依依不舍地把玉石放在工作台面之上,然后把机子收好,回头对李掌柜说道:“掌柜的,我把玉石放这儿了,您可别动啊,我明天早上早早地就过来继续做。” 听了邱大壮这句话,李掌柜差点气笑了,心想:这小子,倒嘱咐我了!好像在我的店里还不放心我似的。他故意板起脸说道:“我知道了,你快点儿吧,你要再耽搁一会儿你哥儿俩可都要挨淋了!”看邱大壮那小心在意的样子,李掌柜突然很想对他说出事情原委,不过想了想还是忍住了:“这小子,就让他再多受些折磨也好。我宝玉阁老李的闺女,也是你想娶就娶的?!” 本章完 第28章 28、赛神医 李掌柜赶回贾员外家,告诉他“德隆兴”布店王掌柜派兴儿去请郎中的事,贾员外一听很是高兴,但是又略有些不安:“玉堂兄,到时候麻烦你把郎中带来我家可好?” 李掌柜一听,登时明白了贾员外的意思,连忙答应道:“那当然可以了,我一定把这名医给贤弟请到!” 第二天大清早,李掌柜又来到“德隆兴”,刚一进店就看到兴儿正拿着鸡毛掸子在那儿打扫。李掌柜咳嗽一声,兴儿赶紧走上来:“李掌柜,昨儿个真是对不住,我急急忙忙地不小心把您撞了,真是连道歉都来不及!” “那倒还是小事,”李掌柜倒背了手,微微一笑,“我问你,你请回郎中了没有?” 兴儿指指后面,“请回来了,我这一路上,可是连一口气都不敢歇,生怕人家看完病就走了。这不,郎中正在后面给我家夫人看着呢!” “哦。”李掌柜答应一声,正准备在店里看一看有什么新进的步料以消磨时间,却看到王掌柜从后院陪着一位先生走出来,那先生看上去五十多岁,面相清癯,长眉细目,鼻直口方,倒是很精神的样子。 见两个人走出来,李掌柜连忙走上前去,微微躬身施礼:“王掌柜,敢问这位就是兴儿请来的名医吗?” “正是。”王掌柜脸上略有笑意,“这位就是赛神医,刚刚给内人把脉开方,果真出手不凡啊。” 随王掌柜出来的赛神医听两人说话,点头微笑道:“王掌柜太过奖了。我给尊夫人开的药须按时吃上三天,三天后另行诊治。我已住在镇南客栈,三天后王掌柜着人来叫我就是了。” “我记住了。”王掌柜态度极为恭谨,又看看李掌柜,“李掌柜,您这是?” “我也是来请赛神医的。”李掌柜笑笑,却并没有再说下去,只是陪着赛神医向外就走,王掌柜也不再多问,只是把赛神医和李掌柜送到门外就回去了。 “赛神医,请随我来,请您看病的是我的一位朋友。”李掌柜一边说着一边引着赛神医向贾员外家走去。 赛神医倒仍然是一副不慌不忙的样子,问道:“李掌柜,您这位朋友想必是病得极为厉害了?” “倒不是有多厉害。”李掌柜为难道,“只是……” “病得如果不厉害,那,想必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了?”赛神医笑道,“不然就是您这作朋友的十分厚道!” 听赛神医这么说,李掌柜不由笑了,“赛神医您什么没见过,一猜都能猜个准儿!” 走到贾员外庄子前,李掌柜还没介绍,倒听赛神医轻声赞道:“好一片风水宝地啊!” “赛神医也懂风水?”李掌柜问道。 赛神医微微一笑:“我看风水倒比行医还多几个年头。”又抬头看了一眼地形地势,轻轻摇摇头:“可惜可惜!----李掌柜,想必你的朋友在子息上艰难?” “正是啊!”李掌柜惊喜过望,“怎么赛神医一看就能知道?” “诊病讲究望闻问切,风水又何尝不是如此?”赛神医说道,“一个宅子里住的人家日子如何,远则望气,近则察形,最不明者才是问人。”两个人正说着,贾员外听人禀报已经迎了出来。当下李掌柜给两人做了介绍,贾员外听说这位神医姓赛,连忙施礼说道:“赛氏家族在咱登州府那可是大户,我记得十几年前赛家就有位州县闻名的风水先生,人称‘赛麻衣’的,不知道先生认不认识?” 赛神医微微一笑:“正是在下。” 听赛神医这么说,贾员外连连称奇:“真是久闻大名!不知道先生怎么又弃了风水做郎中?” 赛神医说道,“风水原本是道学一门,修道者自古又以医学为本,所以谈不上弃风水做郎中,只能说是医道同修。”说到这儿,站在院中向院子各处大概望了望:“员外没病。” “那就请为我妻妾看上一看。”贾员外说道。 “尊夫人和如夫人也没病。”赛神医说道,看贾员外神情颇现惊异,他又笑着解释道:“病因其实只在这风水,正可谓得益于风水,又失之于风水。这块地方原本是风水宝地,可广开财源,又可福荫子孙。” 贾员外只当李掌柜在路上和赛神医说过这些话,当下也并不以为奇,只是听赛神医慢慢说道:“当初建这座大宅子之前,你曾经先建了一座小宅子在这里,是不是?” 贾员外点头,又听赛神医说道:“建成这座大宅之前,你可曾‘接龙骨’?” 贾员外摇摇头,“从来也没听说过有‘接龙骨’一说。” 赛神医说道:“这块地原本就最适宜建高宅大院,如果一开始就建高宅大院,自然天地人和,一兴百兴,一旺百旺,风水于人居大有裨益。不过如果之前先有了小门户,在扩建大宅之前,还须‘接龙骨’,才能财源、人丁两相旺,否则或者财源艰难,或者人丁艰难,总是会有一处难如人愿。现在看贾员外财源自然是不错的,所以还是落在了人丁艰难之上。” 听赛神医这么说,贾员外连忙问道:“赛神仙,那现在可还能补救吗?” 听贾员外急切地叫自己“赛神仙”,赛神医不由微微一笑:“补救之法自然是有的,”他伸出手指略一掐算:“今晚子时即可。” 第29章 29、初见 听赛神医这么一说,贾员外不由松了一口气,问道:“那我需要准备什么?” 赛神医略一思忖,说:“准备上香一束、香炉一个大的四个小的、黄表纸;新鲜水果或者干果点心;家中如果有香炉、上香和黄表纸就可以直接使用,不必另买新的,但是水果点心一定要买新鲜的。属龙、属鸡的男子各一位。另外子夜时分除了贾员外你自己家人外,最好不要让外人打扰,尤其要忌属狗、属虎的人前来冲撞。” “好好。”贾员外连连点头,“所需要的物品我马上派人去买,属鸡的男子吗,李兄,我记得你是属鸡?” 李掌柜点头:“不错。” “那今晚就有劳李兄。属龙的嘛,”贾员外仔细想着自己的亲属、家人之中,倒找不到一位属龙的,“我家里并没有属龙的人啊。” 听贾员外这么一说,李掌柜想起邱哥儿是属龙的,于是说道:“我店里的邱哥儿倒是属龙的。” “多大年纪?”赛神医问道。 “今年有十三岁了。” “可以,”赛神医说,“只要过了十二岁就可以,年龄越小自然阳气越充足!” “李兄,那就有劳您把邱哥儿请来!”贾员外一听李掌柜不但自己能帮忙,连伙计都准备带来帮忙,连忙深施一礼:“子敬先行谢过。” 李掌柜连连摆手:“你我都是这么多年的老交情,何必这么客气呢!不过我倒要提前回店里,把邱哥儿留下,不然一会儿他和他哥哥回家的话还要让人去请回来。” “是是是!”贾员外连声称是,又说道:“李兄,如果您店中事务不忙的话,还请李兄带邱哥儿来,晚间就在舍下用饭如何?” 李掌柜看贾员外诚意相邀,当下也就答应下来。他看赛神医到贾员外家之后,样样事情说得头头是道,心里自然十分叹服。想着等贾员外家的事情处理好之后,一定要把这位赛神医请到邱大壮家去看一看。只是现在看赛神医正忙着张罗今晚子时的“接龙骨”仪式,当下也不好打扰,就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回自己店中,简单安排了店里的事情。看到邱大壮,又对他说了请风水先生的事,这次邱大壮并没有表示反对,李掌柜当下就和他说定了时间,嘱咐他明天在家等候,自己带赛神医过去。 和邱哥儿说贾员外家的事时,邱哥儿听了不由大感新奇:“掌柜的,帮这个忙可以倒是可以,不过,我不知道怎么做呀!” 李掌柜一笑:“谁还天天做这事了?别说你不会,我也不会。没事,去了贾员外家让赛神医简单一说就知道了。” “哦,那行。”邱哥儿答应了。到傍晚时分,李掌柜就带着邱哥儿一起去了贾员外家。 此时贾员外家已经点起了灯笼,筵席也早已经准备停当,不过按照赛神医的嘱咐,筵席之上并没有准备荤腥之物,更没有准备酒水,所以虽然说是筵席,只是菜品比日常丰盛一些而已,这倒让贾员外十分过意不去:“赛神医,这一席素菜,是不是有些太不像样子?” “这很好啊,”赛神医神情轻松自然,倒没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妥:“道家虽然并不主张全素,不过今晚接龙骨当然还是以素食为最好。” 邱哥儿在李掌柜介绍下见过赛神医,赛神医借着灯光认真打量了打量邱哥儿,轻轻点点头:“小兄弟,一会儿要等到子时,你可能等到?” “没问题的。”邱哥儿挺直了腰板回答。 “小哥儿,今晚实在是有劳你啊!”贾员外看着邱哥儿精神劲儿十足的样子,不由感激地说道。 “唉,原来也是个苦命的孩子啊。”看邱哥儿小小年纪却是一副有担当的样子,赛神医看上去反倒并没有露出喜色,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好像自言自语地轻声说了一句,不过声音非常小,如果不是离他很近,根本就听不到。 “来来来,大家都请入席吧。”这时贾员外热情地张罗道,当下贾员外请赛神医坐了主位,自己和李掌柜分别陪坐在两旁,邱哥儿因为还是个小孩子就坐在了下首。 坐在邱哥儿对面,赛神医一边吃饭,一边有意无意地打量着邱哥儿。邱哥儿则仍然是平时神色自若的样子,只是慢慢挑了跟前的菜吃着,听着赛神医讲说一会儿如何行事,自己应该做什么等等。大致讲了一遍,邱哥儿、贾员外、李掌柜都纷纷点头,表示记下了。 菜过五味,看看大家都吃好了,贾员外唤家人来撤下残席,又上了些茶水和点心,就打发家人都各自回去休息,吩咐他们没有听到召唤就不要到前院来了。家人们落得轻闲,都纷纷回自己的住处,客厅及前院就逐渐安静下来。 灯光朦胧中,贾员外三个人偶尔还说几句闲话,邱哥儿毕竟年纪小,渐渐有些困意,以手支颐就打起了盹儿。贾员外见状,连忙到里屋取了一个斗篷来轻轻盖在邱哥儿身上,没想到邱哥儿却睡得警醒,连忙睁开眼睛,说道:“我不睡。” 李掌柜微微一笑:“先睡会儿吧,一会儿叫你。”邱哥儿也就不再强自支撑,趴在桌子上很快就睡了过去。 李掌柜和贾员外虽然也都略有困意,不过有客人在却都还能强自支持;倒是赛神医,脸上丝毫未见困倦之色,仍然神色自若地说笑。 李掌柜想起要给邱大壮家看风水的事,觉得这时正是好机会,于是就对赛神医把事情说了。赛神医认真地听着,轻轻点着头答应下来:“好,今天子时这边就可以处理好,明天上午我们过去。”一边又仔细地询问了邱大壮家的情况,听说对面的少年是邱大壮的弟弟时,赛神医微微一愣,轻声说道:“怪不得呢!” “赛先生也会相面?”李掌柜刚才就注意到赛神医见到邱哥儿后神色有异,此时听他又轻声这么一说,不由问道。 “面相原本就是人身上的风水。”赛神医说道,又看看正在沉睡的邱哥儿,欲言又止。 “赛先生可看出什么?”李掌柜问道。 “灯光不好,现在看做不得准的。”赛神医轻声说道。 “哦。”李掌柜心中狐疑,不过看赛神医不想说下去的样子,也就不再追问。 又过了大约一个时辰,赛神医对李掌柜示意道:“把他叫醒吧,我们要开始准备了。” 李掌柜轻轻推了一下邱哥儿,邱哥儿登时清醒过来,睁开眼睛看着李掌柜:“怎么,要开始了吗?” 第30章 30、接龙骨 李掌柜看邱哥儿立刻清醒的样子,轻轻点点头:“时辰快到了。” 邱哥儿立刻站起身来,看着赛神医三个人也都已经起身,四个人来到已经准备好的物品前。此时院中,贾员外白天时已经按照赛神医的吩咐,安排家人备好了桌椅、铜盆等物,好方便子时行事。 看看时刻将近,赛神医先是正了正自己的衣冠,神色轻轻一凛,其他三人神色也不由肃穆起来。只见赛神医细心地将黄表纸分成五份,递给邱哥儿其中最大的一沓,示意他先拿了放在院子的正中央位置,然后又吩咐李掌柜和贾员外分别将剩下的四份放到院子的四个角落处,三个人依言照做;然后赛神医亲自捧了一个最大的香炉放在院子中央的黄表纸旁边,同时嘱咐另外三人分别在四个角落里也安放上四个小香炉。看看香炉已经放好,赛神医递了三支香给贾员外,告诉他亲自点燃了放在中央的香炉之中。 此时,虽然院子四处分别点着灯笼,不过夜色浓重,黄表纸燃烧起来后,红通通的一团,也把周围四个人的身上、脸上映得红通通的,邱哥儿的心中既感新奇,又略带些兴奋和不安。此时,看赛神医数好香,点燃之后,恭恭敬敬地高高举过头顶,嘴中念念有词,而后又躬身行礼三次,最后才将双臂高高一举,轻喝一声:“敕!”他手上原本点燃的香就腾地冒起一股小小的火苗,赛神医将手中香分别递给邱哥儿、贾员外和李掌柜,吩咐他们走到院子的三个角落,放进那里的小香炉之中,自己则走到第四个角落,将香安放在香炉之中。 看着点点香火缓缓燃烧,淡淡的香气弥漫开了,邱哥儿此时竟觉得心中异常的熨帖,踏实。正看着,香火突然“突”的一声,爆出一个烟花来。邱哥儿心中惊奇,却没有说话,只是按照赛神医原来的嘱咐又将黄表纸点燃了,看着那红红的火焰在黑暗中熊熊燃烧着,而后才默默退回到院子正中,和李掌柜他们又汇合到一起。 此时赛神医脸上的神色缓和下来,双手抱在胸前,就在当地深深地施下礼去,贾员外见状连忙跟着跪下叩拜。李掌柜和邱哥儿却没有动,两个人只是分开站在赛神医和贾员外的两旁,态度恭谨地垂手站立。 “好了。”礼毕,赛神医先带头向屋内走去,坐在桌前慢慢喝了一口茶水,“贾员外,龙骨已经接好了。” “多谢赛神医!”贾员外如同经过大梦一场一般,脸上神色释然。 天色既晚,当晚贾员外就安排赛神医三个人在家中安息下了。 次日清晨,李掌柜回店中安排车马,接了赛神医向邱大壮家赶去。 “哥儿,”临出发前,李掌柜对邱哥儿说道:“你先回店里吧,我去你们村一趟。” “哎。”邱哥儿答应一声,径自回店里忙自己的。看着邱哥儿兴冲冲地回店里,李掌柜转身回到车上,看到赛神医仍然看着邱哥儿离去的方向,脸上神色凝重,李掌柜上车他都没有觉察到一样。 “赛先生。”李掌柜叫了一声,赛神医回过神来,看着李掌柜,“赛先生,我们这就出发了。” “哦,好啊。”赛神医应道。 李掌柜就吆动了大黄马,马蹄噔噔,向着邱大壮家—滨都村走去。 “李掌柜,你怎么没带上邱哥儿呢?”赛神医问道。 “邱哥儿还小,他们家的事有他哥管着呢,他去也不抵事。”李掌柜回答。 “邱哥儿想必比他哥聪明?”赛神医又问。 “要说聪明嘛,邱哥儿当然是更聪明,这孩子天生的看什么会什么。可是邱大壮呢,也不赖,做事踏实,人又勤快。”提起自己的女婿,李掌柜当然也会赞不绝口,毕竟那是自己挑选出来的,当然符合自己的心意,“跟您这么说吧,邱大壮,那是一百个人中挑出来的好孩子;邱哥儿,那孩子,一千个人中都未必能挑出一个来!” “当然了,邱哥儿绝非像你我这样的凡人。”赛神医说道,“别说从一千个人中挑出一个来,就是一百年,也未必能出这么一个啊!” 听赛神医这么讲,李掌柜连连点头,“赛先生,这话您说得是不错!我就说这是很好的一个孩子嘛!” “唉,好孩子虽然是好孩子,不过啊……”赛神医轻轻叹了一口气,久久没有说话,过了良久,才缓缓吟道: “腾蛇入口斩龙纹,入世何须历凡尘? 远遁才可泽天下,近则难护至亲身。 山谷坎坷安贫贱,九死一生哪堪论。 为度乱世赴戎机,一朝震天千古春!” “赛先生,您说的什么?”李掌柜听赛神医在车上缓缓说着,听着是首诗,不过自己并没有听懂,所以又问道。 “我看到邱哥儿,心里就有了这首诗。”赛神医说道,“可是你要让我解释到底是什么意思,我也说不得太清楚。你把它作为一首诗也好,当作一首偈子也罢,恐怕倒比很多言语更来得重要!----只是,非常人当受非常苦,这孩子的面相啊,实在是出奇!” “怎么个出奇?”李掌柜想要细问,此时却看到前面邱大壮已经迎接了过来,“爹,您接赛神医来了?” 李掌柜答应一声,轻轻带住大黄马的缰绳,对赛神医介绍着邱大壮,邱大壮马上在当地对赛神医施了一礼:“赛神医,有劳您了。” 赛神医连忙跳下车来,看着邱大壮说道:“少掌柜果然很有福相啊,有劳少掌柜前来迎接!” 听赛神医叫自己少掌柜,邱大壮红了脸,略带羞涩地说道:“赛神医,我不是少掌柜,您可千万别这么叫。” “不妨事,不妨事。”赛神医哈哈一笑,“李掌柜很乐意听我叫你少掌柜!”一句话说得李掌柜也不由一笑。 “赛神医,前面就是我家,我带您过去吧。”邱大壮在前面引路,三个人一起向邱家院子走去。 第31章 31、腾蛇入口 邱哥儿已经开始雕那条玉龙了,经过雕琢前几个玉章,他在技艺方面已经颇为娴熟,所以在他觉得很有把握的时候就开始雕琢起那块玉龙石来。像以往对待每一件玉器一样,一旦开始做起来,他就把全部的心思都投入到其中,对周边的事物浑然不觉一般。所以李掌柜请了赛神医去自己家看风水,之后赛神医又谢绝了李掌柜的家宴匆匆离去等等事情,虽然他在那个角落听得见,也看得见,不过却并没有走心,这样他就又如同置身事外一样,就像邱大壮当初雕玉簪如同老僧入定一般,毫不挂怀,只是把心思都用到琢玉一事上。 这天傍晚,店里的伙计都下工回家了,邱哥儿取出那块从美玉王手里买的白色玉石来,准备借着店里的机子做好。这时,邱大壮走过来叫他:“弟,回家了。” “哥,你先回吧,”邱哥儿回答,“我还要做活儿呢!” “哦。”邱大壮答应一声,却停在邱哥儿身旁,看着弟弟自顾自忙碌着,过了一会儿又说道:“弟,天黑了,回家了。” “你先回吧。”邱哥儿说,他有些不耐烦地抬起头来,看着哥哥有些发呆地看着自己。近几天哥哥总是这样看着自己,好像自己突然成了陌生人似的,可是越这样看着,他反倒还越是靠近自己,好像生怕自己突然消失不见了一样。“哥,你看我买的这块玉石,是羊脂玉你信不信?” “我信。”邱大壮看都没看就说,“我相信你的眼光。” “哥,我用这个给你做个玉玦好不好?想想你戴上它可有多神气!”邱哥儿说着,好像已经把玉玦做好了的样子。 “那么贵重的东西,你自己留着吧!”邱大壮说,又催促邱哥儿道:“走了,回家了,天都黑了,你嫂子做好饭等着我们回去呢!” “哥,你先回吧,”邱哥儿想了想还是说道,“这块羊脂玉是我自己收上来的,用店里的机子做已经是人家李掌柜照顾咱了,我不在这下工的时间做,难道还耽误做正事的时间?哥,你先回家,我要快点把玉玦做出来啊。”说着站起来,想推着邱大壮赶紧走。 这时李掌柜掌了灯进来,看邱大壮两个人的样子,笑道:“大壮,你先回去吧,邱哥儿如果做得太晚,我就让他住店里了。” “哦。”邱大壮听了,知道自己再让弟弟走也没用了,只好转身自己走了。 李掌柜关了店铺的门,坐在旁边看着邱哥儿在那儿专注地做活,看着他那认真的样子,看着他灵巧的双手像其他孩子摆弄小玩意儿一样摆弄着玉石,赛神医说的那句话又回响在他耳边:“邱哥儿啊,你看到他嘴角两边的竖纹了吗,那在面相学上讲就是‘腾蛇入口’,这孩子有饿死的命啊!”想到这,他不由心头一震,不自觉地站起身来,到后厨中翻找,找到一包李夫人今天才买的点心,他取了个盘子放上两块,想了想又放了两块,最后干脆弃了盘子,拿着一整包点心走回邱哥儿身旁。 “哥儿,饿了吧?来,先吃块点心。”他一边说着,一边把点心放在邱哥儿身旁的桌子上,“先吃,后干活!” “嗯。”邱哥儿毕竟年龄小,其实肚子里早就饿得咕咕叫了,此刻听李掌柜招呼自己,也就不客气地拿起点心吃起来。 看邱哥儿吃得痛快,李掌柜好像才觉得心里痛快了一点儿,他笑着问:“好吃吗?” “好吃!”邱哥儿边吃边点头。 “哥儿,以后饿了就自己去后厨找吃的,管他什么时间呢!行不行?”李掌柜问。 “啊?”邱哥儿睁大眼睛看着李掌柜,却又笑着摇了摇头:“不行!” “那怎么不行,饿了还不许吃?咱这儿没有这么大的规矩!”李掌柜突然好像跟谁生气似地说。 “掌柜的,不行就是不行,这也不是咱店里的规矩,但就是不行。”邱哥儿却只是笑,自己也说不明白为什么就是不行。 李掌柜看着邱哥儿,突然用手轻轻拍着自己的大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看李掌柜的样子,邱哥儿一愣,一时倒有些不知所措。 第二天一早,邱大壮赶到店里时,看到邱哥儿还是坐在那个位置在琢玉。邱大壮惊诧地问道:“弟,你没睡觉吗?” “睡了。”邱哥儿抬起头来说。 “哦,给,你嫂子蒸的包子。”邱大壮把自己一直捂在怀里的一个包袱放在桌子上,“还没全凉呢,你快吃。” “我刚才吃过了,和掌柜的他们一起吃的早点。”邱哥儿又只顾低下头仔细看着手中的玉石。 “你,你再吃点儿。”邱大壮的口气突然变得生硬起来,“让你再吃点儿你就吃。” “哥,我吃饱了。”邱哥儿的注意力仍然在那块玉石上,还是漫不经心地说。 邱大壮看看邱哥儿那样,急了:“你再吃点儿,你不吃会饿死的!” “大壮!”这时李掌柜走进来,制止了邱大壮继续说下去,把他拉到了一边。 “可是,可是,掌柜的,你又不是不知道……”邱大壮急得几乎要掉下眼泪来。 “有我们在,怎么会让这种事情发生?”李掌柜看着邱大壮,知道他也在想着赛神医说的“腾蛇入口,饿死的命”的话。 “唉!”邱大壮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转身走开了。 邱哥儿对身边发生的事情都像没听见,没看到一样,只是专注于琢玉之上。早晨的阳光从窗口照射进来,这个角落比平时显得光亮许多。他慢慢磨着手中那块白色玉石,仔细看着,看着暗色的石层慢慢变成粉末飘落下来,手上渐渐显出更明亮的白色来,“果然是羊脂玉!”看着那漂亮的颜色,邱哥儿不由轻声说道,李掌柜闻声走过来,看了一眼,连忙惊喜地接过来,“果然是羊脂玉!哥儿,你真是好眼光!” 邱哥儿看一眼慢慢走过来的邱大壮,对他说道:“哥,我说了要给你做个羊脂玉玦的,你等着啊!” “我不要,你自己留着吧!”邱大壮像赌气似地说,“我就想让你好好吃饭,好好活着!” “哥,你看你说的什么话,我又不是三岁小孩!”邱哥儿说着,又埋头继续做起来。 “只知道琢玉,琢玉!什么样的好玉又能当饭吃!”看着弟弟投入的背影,邱大壮突然气恼地想,心里却又恨不得天天盯着弟弟好好吃饭,以免除被饿死的命运。 第32章 32、玉龙玦 过了良久,邱哥儿好像下了决心一样,问那老者:“老伯,您想卖多少钱?”他没说是玉,也没说是石头,因为现在他也有些判断不准了。 “一百文钱。”那老者竖起了一个手指头,“唉,我这也就是为了能吃口饭,不然啊,羊脂玉哪能是这样的价钱!” “咳咳咳。”站在旁边的李掌柜轻咳几声,邱哥儿知道这是掌柜的在提醒自己,但是看看老者在强劲的山风中抖衣而战,怜悯之情油然而生,他把手伸进口袋里,里面只有不多的一些钱,他全掏出来,仔细地数了数,然后只在左手里余下一个铜板,用右手把其余的都递给老者,“好吧,我买了。” “哎,哎,好啊,终于碰到识玉人了!”那老者眉开眼笑,一边从褡裢里取出那块白色石头来,一边又哆嗦着双手从另一侧褡裢里取出一个小羊皮口袋来递给邱哥儿:“琢玉的家伙什你可有?” “没有。”邱哥儿慌忙摆着手,“可是我已经没有钱了。” “好孩子,不用钱,这是我年轻的时候用过的一套家伙什,我一直随身带着,要不然啊,恐怕都被那一把火烧光了!”老者缓缓摇着头,“我原本啊,指望着能再做几件好东西出来,可是现在你看看我这手,已经抖成这样子了,实在做不了这活儿了,这套家伙什就送给你吧!看你这双手啊,适合做这个活计!”说着,把那个羊皮口袋硬塞到邱哥儿的手里,然后转过身脚步蹒跚地离去了。 “谢谢老伯!”邱哥儿接过羊皮口袋,细心地塞到自己背的褡裢里,向李掌柜走去。 李掌柜看着他,轻轻摇摇头:“这回把钱都花光了吧?” “嗯,就剩这一个了。”邱哥儿手里掂量着仅剩的一枚铜板,脸上却仍然挂着笑容。 “唉,你呀,我一个劲儿提醒你,你没听到吗?”李掌柜问。 “听到了,可是他太可怜了。”邱哥儿手里摆弄着那块白色的石头,“我是觉得这就是一块羊脂玉,如果是羊脂玉的话,掌柜的,那一百文钱可就真的是太便宜了!如果不是的话,那我也没吃什么亏,就当给云朵买个玩意儿吧。反正至少他是能吃几顿饱饭了。” 李掌柜接过邱哥儿手里的石头,对着夕阳淡黄色的光辉看了又看,“如果真是羊脂玉,那你真就赚着了!如果不是,你可不许后悔得哭!” “我什么时候哭过了?”邱哥儿说道,“掌柜的,做咱们这行的规矩,我记着呢!我打量着这形状,做一块玉玦倒合适!” “如果真是一块羊脂玉玦,那真值不少钱呢!”李掌柜说。两人说着已经到了客店,叫店伙计准备好了饭菜,两个人吃过晚饭,李掌柜就着烛光盘算着今天的账目。 邱哥儿从褡裢里取出老者送给自己的那个羊皮口袋,就着灯光轻轻打开了,只见里面有一小块亮晶晶的金刚石,虽然经过长时间的使用,触摸处略有污痕,不过整体看起来仍然是亮闪闪的;还有一块个头略大一些,颜色鲜红,看起来非常漂亮,自己却不认识。“太漂亮了。”邱哥儿轻声惊叹道。 李掌柜闻声向邱哥儿手中的东西看去,眼睛登时就直了,他伸手去拿起那块金刚石,仔细打量着,缓缓说道:“在咱这玉器行当里,能用这金刚石的只有一个人,难道这竟是他?” 邱哥儿睁大眼睛看着李掌柜,“掌柜的,您说这是谁?” “美玉王!”李掌柜说道,“那是玉器行业传奇一般的人物!我还是店伙计的时候就听人说起过。据说这美玉王原本姓王,因为从小就跟随父亲进山采玉,练就了识别美玉的好眼光。和其他采玉人不一样的是,他自己又擅长琢玉,咱们这个行当里有几件知名的玉器都出自他手,每件都可以称得上是价值连城的宝物!----他琢玉的工具也是他亲自采自深山的宝石,像这金刚石,咱们一般店里哪用得上这么好的物件?再看这块石榴石,可真算是上品了!----难道真是他?这美玉王算起来,现在可也已经有七八十岁了。” 听李掌柜喃喃说着,邱哥儿的眼光落在那两块宝石上,突然说道:“掌柜的,我得赶紧去找他,把东西还给他!”说着,急忙向外面跑去。 “你去哪儿找啊?”李掌柜伸手一把把他抓住,“这么晚了,你去哪儿找他?” “他,他现在肯定是住不起店的,我们如果不找到他,他岂不是会流落街头?”邱哥儿说道,“再说,他给我的东西这么珍贵,我怎么能收呢?当然是要还给人家的。” 听邱哥儿这么说,李掌柜轻轻点点头,“你说的也对,咱们是应该去找他。他可算是咱们玉器界的泰斗,现在身处危难,咱们不能放手不管。走,我们一起去找,找到了请回咱们店里去,早晚也好随时请教。”说着,李掌柜拿了一件外衣,和邱哥儿一起向外面走去。 镇子不大,李掌柜和邱哥儿不到半个时辰已经走了个遍,两个人在小镇屈指可数的几家客店中不断地询问,可是始终没有打听到老者的下落。邱哥儿还特意留心察看着街边的角落,看老人是否会暂时栖身于此,可是却并未看到老人的踪迹。看看天色越来越晚,路上已经人影都不见一个,两个人只好失落地回到客店中。 “也许他已经离开这个镇了?”回到客房,邱哥儿纳闷地说道。 “应该不会的。这个镇是因为采玉人聚居才建起来的,离最近的村落最少也要十几里地,附近并没有其他落脚之处。再说,现在离封山还有一段时间,有经验的采玉人都会充分利用,怎么会舍得离开呢?”李掌柜说,“明天我们再仔细找找,能找到他我们可算是不虚此行!” (本章完) 第33章 1、山中欲何求 无意间听到嫂子和哥哥的对话后,邱哥儿决定离开宝玉阁。正是隆冬时节,寒风正盛,他刚一迈步走出宝玉阁的大门,就被迎面而来的风吹得打了一个寒噤。风利如刀,吹得他的脸上生疼,他原本就身体瘦弱,此时走在寒冷的北风中,更是抖抖索索,肥大的衣衫被风吹得呼哒哒直响,好像随时都能带着他飞向空中。 “哪怕被这大风吹走也好!”邱哥儿被风裹挟着飘飘乎乎地向前走,心里这样想着:“反正是要饿死,随风吹走吧!随风吹走,管它落在山沟里,还是被吹到大海里,只要离家里的亲人远远的就好!我已经没有娘,没有爹了,但是我要让哥哥和妹妹好好地活下去!我不想再看到他们死!”想着走着,他却没有察觉到自己已经是泪流满面,泪水很快在脸上变得冰凉,他感觉到时用衣袖轻轻地一擦,衣袖擦下来的竟然是薄薄的一层冰。天气真冷啊,可是和他心中能够想象得到的巨大厄运相比,这恶劣的天气简直就是微不足道! 在寒风中走着,心中冰冷又绝望,邱哥儿不知道自己应该向哪里去,就只顾着机械地向前走。前路茫茫,原野之上飘荡着冬日午后淡黄色的阳光,太阳好像也知道自己的稀薄无力,因此不好意思再出现在人们面前一样,就紧挨着地平线藏藏躲躲着,热量就更加淡薄和稀少,光线则少得用手轻轻一揽就会揽个精光。山路旁干枯的树木低垂了头,像报丧的老鸦,蜷缩成乌黑、悲哀的一团。几只麻雀逐着稀有的光线,吱地飞上高空,它们就像转瞬即逝的人间欢笑,在这冬日显得那么的稀缺,踪影难觅。 “哎,客官,住店了,干净宽敞、暖和舒适的一等上房,最后一间!”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走到了哪儿,邱哥儿听到一声招呼客人的声音,抬起头来看时,只见眼前是一家挂着灰色布幌的客店,布幌在风中几乎要飘走,店伙计则不顾天气寒冷正卖力地在店门口招徕客人。 “这是到哪儿了?”邱哥儿好像被那伙计的声音叫醒了一样,迷惑地看了一眼四周。 “客官,住店吧,最后一间了。”店伙计看邱哥儿停在自己面前,就殷勤地问道。 邱哥儿轻轻地摇摇头,店伙计见状,连忙又说道:“小兄弟,你这是要去哪儿啊?我这可是好意,你看天都黑了,这天又要下雪了,你再往前走可就进山了,这艾山这么大,连个人家都没有,你要一进山可就更没住的地方了!” “前面是艾山了吗?”听到店伙计说出“艾山”两个字,邱哥儿心里才慢慢恢复了意识,他问道。 “对呀,前面就是艾山了。”店伙计说,“你要是去采药啊,也得天亮了才能去不是?你要是去走亲戚呢,这过艾山可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过去的。住下吧,又干净又便宜的一等上房,保你满意!” “哦。”邱哥儿只答应了一声就继续向前走去,听着店伙计又要阻拦他,他就说道:“我就是要去艾山。”说完不管不顾地只管向前走。 店伙计白费了一番口舌,看邱哥儿好像着了魔似的只顾往前走,只好无奈地摇摇头:“真是个怪人!”就又继续去招揽生意了。 暮云四合,无边无际的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很快就把天空遮得密密实实的一片乌黑。突然,像有一只手扯开巨大厚重的棉被一样,丝丝缕缕的棉絮从空中缓缓飘落下来,慢慢的汇聚成一大片一大片的,在天地之间随风飞舞起来,天地间的黑色轻轻一退,幕布般的浓黑就被绘成黑白相间的、带些光亮的巨幅水墨山水画。山东半岛隆冬时节最猛烈的一场风雪就在此时降临了。 邱哥儿踩着慢慢积厚的雪向前走着,听着风在自己的身旁呼啸而过,越来越厚的雪逐渐在脚下发出吱吱的声音,鼻中呼出的气息很快就变成一股白烟飘过。他很快就在雪中走成了一个雪人,摇摇晃晃地向艾山中走去。 艾山越来越近了,看着那熟悉的山影时,邱哥儿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到底来艾山做什么:“师父!”好像心中滚过一道暖流,心里就升腾起暖暖的希望来:“去找王重阳师父,他当初教我的法子让我清除净了蛇毒,他也一定有办法教我不被饿死!他一定能的,他一定能帮我改变命运!”虽然当时王重阳并没有答应收他,但是在邱哥儿的心里,王重阳已经是自己的师父了。 想到这些,邱哥儿的热泪淌下来,不过随着泪水淌下来,心中就像突然被阳光照亮了,毕竟是有了一线希望。“找到师父,他一定有办法!”想起当初师父在自己身处危难之时飞身而出,将自己救离蛇窝;想起他不顾疲劳为自己家送去灵艾,虽然灵艾并没有救回母亲的命,但毕竟还是救了李掌柜夫人的命啊;想起妹妹云朵一直以“神仙”称呼他,想起他所具有的神通,邱哥儿心中不由信心大增。“他一定能够教我脱离饿死的命运!”邱哥儿这样想着,竟丝毫不觉得疲劳,步子只是越来越快,任凭风雪在他的脚下旋成一股小旋风,随着他半跑半走地向艾山一路飞奔而去。 第34章 2、夜奔 夜色渐深,山中的雪下得更大了。路面上,积雪已经漫过了邱哥儿的脚面,脚踩到雪面发出长长的摩擦声,然后才能落到硬实的地面。这场雪到底有多大?邱哥儿说不上来,在他今后的记忆中,只记得那天漫天飞舞的飘飘白雪,和腹中难忍的饥饿。 当时一门心思要离开宝玉阁,远离自己的亲人,本来忙碌一上午都没有吃东西,午饭时就已经饥肠辘辘,却因为心里着急离开而没有吃,现在已是夜晚时分,一路上只顾狂奔,根本就没有心情停下来吃饭,肚子不饿才怪呢! 可是环顾四周,白雪茫茫,人影全无,尤其是在这严冬时节,平时结满野果的果树此时已是连树叶都不剩一片,地里的庄稼该收割的已经收割,没有收割的只有今年的新麦,应该是刚长出寸把来长,正在厚厚的积雪下沉睡着。肚子咕咕叫起来,头上慢慢冒着虚汗,原本支持着狂奔的一时血气之勇已经渐渐消失,疲累、无力慢慢包围了身体。 “再坚持一会儿,再走一段路就到了!”邱哥儿给自己鼓着劲儿,强自支撑着向熟悉的山路走去。去年这条路他走过很多次,那是在母亲病着的时候,自己上山为她寻找灵艾。虽然走的是同样熟悉的山路,现在却是和当时完全不同的心情,那时心里是充满希望的,所以每天虽然也累,但是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不畏惧路途遥远,不畏惧山路崎岖,只是一门心思地前行。 可是如今却不同了,陪伴自己的只有脚下吱吱作响的踩雪声,还有就是心里无边的悲凉,和沉重的命运的压迫感。“总归我是要饿死的!”想到这一点,少年的心里怎么还会有之前那样无穷的动力呢?此时,支撑他的就唯有找到王重阳师父,让他教自己法子,去改变这残酷的命运! 厚重的雪落在山间的树枝上,有的细小的树枝就发出轻微的脆响,随着雪团一起坠落下来。雪堆满了路面,前行越来越困难,曾经熟悉的山路在微薄的光线中也变得越来越难以辨认,终于,走来走去,邱哥儿在山里迷路了。 “到底应该往哪个方向走啊?”又一次站在一个路口时,邱哥儿停下来,呼呼喘着气,努力分辨着去往那个山洞的方向,“向左走?可是我记得旁边没有那么大块的石头!那就向右,可是,我记得明明是向左手的方向走的啊!”他犹豫着,风雪虽然很大,但是一路的狂奔,再加上肚中饥饿,他全身湿漉漉的都是汗水。“不管向哪个方向走,我这会儿可千万不能停,一停就会被冻死的!”这样想着,邱哥儿决定走左边的路,“那块大石头肯定是后来滚下来的,走左边的路是对的!”这样想着,他就向左边的路走去。 一阵呼啸的北风迎面向他吹来,把他吹得几乎要倒退几步,原来向左边走正是一个风口,迎风前行,让他更加步履艰难,身上的汗被这突然加大的风一吹,冷冰冰地粘在身上,衣服立刻也变得冰冷起来。 “哈,好冷!”邱哥儿双手抱肩,蜷缩起身子继续冒着风雪前进,可是想要在这条路上前行谈何容易,正处于风口,长风直贯而入,好像一头呼啸的猛兽,单单对着这瘦小的身影就猛扑过来。巨大的冲击下,邱哥儿几乎寸步难行! “这怎么走啊?”邱哥儿欲哭无泪:向前走几乎是走不动,向后退又退到哪儿去呢?这深山之中,如果没有一个像师父居住的那样的山洞,根本就无处存身啊!这时他有些后悔没有听那个店伙计的话了,今天住在店里该有多好,又暖和,又有饭吃,美美地睡一觉,等天亮了再进山也不迟啊!可是现在再向回走,没有两三个时辰是走不回那个客店的,真要走回那个客店,恐怕天也就亮了。 “先找个避风的地方吧。”邱哥儿这样想着,“不然我真的会被冻死的!”在这大风雪中,原先身上那层棉衣显得格外单薄,已经不足以抵御严寒,身上的汗也就变得冰冷冷的,浸骨更生寒!“哈,这回倒好,没有找到师父,我自己就改变了命运----没有被饿死,而是被冻死的!”邱哥儿略带些自嘲地想着,“我这也是改变了自己的命运了,我也是神仙了啊!” 不知道是神志已经迷糊,还是风雪太大,邱哥儿只觉得自己脚下开始发飘,慢慢就把握不住前行的方向,随着风向滴溜溜地在路上打了几个圈,又随着风力吹到了一片山石上。这重重的一撞,撞得他的胳膊、肩膀热辣辣地生疼,寒气倒减轻了一些。 “这也不错,不是冻死,而是被摔死!”邱哥儿神志模糊,听天由命地这么想,“总之是一个死,我还挣扎什么!就让风把我吹走吧!左右不过是一死,有什么可怕的!”这样想着,他反倒不再拼命地挣扎着向前走,而是张开了双臂,宽大的衣袖就像鸟的翅膀一样铺散开来,在风中招摇着,鼓动着,发出扑啦啦的声音。 “呼”的一阵大风,邱哥儿被吹得连连倒退,不由自主地在风中摇晃,延着山石顺风而行,飘飘乎乎地偶尔撞在树上,又被突起的山石挡住,风势一长,他又顺石而下,翻滚在地上,摔得全身生疼。此时已是夜半,山中的狂风丝毫没有减弱的势头,只是疯狂地刮着,裹挟着任何它势力范围内的物体,要摧毁,要剥落,要带走! “要死了,要死了!”当邱哥儿像一片树叶一样被风吹起来时,他闭上眼睛绝望地想,“这回真要死了!”此刻他竟没有哭,突然有一种快乐:最终我还是改变了赛神医说的“饿死”的命运,我如果现在死,当然算不上是饿死的,风把我吹起来,然后就会被重重地摔到地上,我不是饿死的,我是摔死的!如果我这样死了,就此不再伤害到至爱的亲人,那当然很好! 有了这样的想法,邱哥儿心头居然没有一丝恐惧:“这样很好!我改变了自己的命运,也改变了自己亲人的命运,让他们不会再因为我而死!真的很好!”于是他心头一片释然,身体悠悠晃晃,就这样无恐无惧、无忧无虑地随风而去! 第35章 3、夜遇 “扑嚓嚓!”伴随着身体底下发出的一连串声响,邱哥儿觉得自己落在了一片松软的物体之上,之后手上、脸上就触到了凉凉的树叶,原来他落到了巨大的树冠之上,很显然这是松树或者柏树,在这严寒天气仍然有着柔韧、厚密的树叶,粗壮的树枝有着极强的弹力,受到重压之后,饱满有力的树枝又轻轻地向上一弹,邱哥儿的身体就又随着向上跃出,但是他根本来不及站起身来,就又随着下坠的势头向下落去。 也不知道滑到了几棵树上,邱哥儿只觉得他在树冠上滑了很长时间,偶尔有干枯的树枝划上他的脸和手,手和脸上就被刮得生疼!终于,他落到了一团厚厚的草丛里,这回却不再继续向下滑落,显见得是落到了地面。 摸摸身上各处,还好没有摔伤,只是脸上和手上被树枝划了好几道口子。“我还活着!”虽然伤口很疼,但是站起来之后,邱哥儿看看自己完好的身体,不由高兴地叫起来,“我还活着,我还没有死!”虽然刚才抱了必死的心情,但是经过刚才极为惊险的“空中飞行”,他更觉得活着实在是件无比美好的事情! “活着就活着嘛,那么大声嚷嚷干什么?活着很稀罕吗?”这时,突然从不远处黑黢黢的树丛里传来一个人带些嘲弄的声音,那声音沙哑而苍老,在这半夜的深山中听起来无比清晰。 “你是谁?”突然在这深山中听到有人说话,邱哥儿不由吓了一跳,连忙问道。 “我是谁,哈哈,你倒先告诉我你是谁啊。”那个人的声音此时仍然带着些嘲弄,不过稍微沉默了一会儿,他又疑惑地问道:“哦,孩子,你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熟悉,你说,我们是不是见过面?” “你是谁呀?”邱哥儿一边问,一边向前走去。 “你走过来看看,不就知道我是谁了?”那个苍老的声音又说道,说着突然剧烈咳嗽了几声。 “你是不是生病了?”邱哥儿听那人咳嗽得厉害,就不由仗起胆子走上前去,“你自己在这深山里是肯定要被冻病的。你家在哪儿啊,我送你回去吧。” “家?”那个人又咳了几声,“家早就没啦。不过听你这么说,我倒是感动得很,让我又想起了那个孩子。你快过来让我看看,你到底是不是那个孩子啊!” “哦,我过来了。”邱哥儿这时已经走近了他,这才看清这人是横卧在一堆干枯的野草之上的。原来掉下来的这个地方正是一处松树密林,松树高大的树冠、紧密的树叶在这儿形成一个天然大帐篷,虽然雪下得很大,但是这个树荫下面居然一点雪都没有,再加上这个密林在山谷底,几乎就没有风,所以这个地方明显比别的地方温暖不少。借着雪光,他仔细打量着那人,一头蓬松的乱发,显然是很久没有梳洗了,看不清五官,只是脸瘦得不成样子,他的衣服在夜色中虽然看不清样子和颜色,但肩膀上挑起来几个碎布片,显见得衣服上已经有几个破洞了。 “小兄弟,原来真是你啊!”那个人对走过来的邱哥儿打量良久,突然惊喜地叫起来,“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呢!咳,咳,你还记不记得我啊?” “你是……”听着那个人的声音,邱哥儿努力在回忆中搜寻着,终于想了起来:“你是美玉王!” “唉,再别提什么美玉王,都是过去的虚名了!你看我现在这个样子,再叫美玉王岂不是被别人笑掉大牙!我呀,现在就是个快要死的糟老头子!”原来真是美玉王,不过一年多不见,他的样子变化实在是太大了,原来还算整洁的衣服已呈破烂,看起来比去年见他时更显落魄。 “你怎么到了这里?”邱哥儿问,想起去年和李掌柜遇到他后,李掌柜领着自己到处寻找他,却始终没有找到,“去年,我们掌柜的还领着我到处找你呢!” “我到这儿来,当然,当然是等死了。”美玉王凄然说道,“家都没有了,亲人也没有了,早死晚死还不是一样!” 听美玉王这么说,邱哥儿不由心中一阵酸楚,就靠着美玉王坐了下来,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哎,小兄弟,这大半夜的,你又来这里做什么?”美玉王问道。 “我,我也是来等死的!”邱哥儿回答。 “呸呸呸!小孩子家,不要说什么死不死的!你小小的年纪,人又聪明,心眼又好,怎么会跟我这糟老头子一样来山里等死?快跟我说说,谁欺负你了?”美玉王虽然自己有着悲惨的遭遇,但是看到邱哥儿却仍然很热心:“是不是你家掌柜的欺负你,看你年纪小就光让你干活,不给你工钱?” “不是。”邱哥儿摇摇头,“我们掌柜的对我最好了。” “那是你家里人欺负你了?你爹,你娘打你了?”美玉王又问。 “也不是,”邱哥儿又摇摇头,“我爹我娘都死了。” “唉,倒也真是个可怜的孩子。”美玉王问道,“这不是那不是的,那到底是谁欺负你了?” “是命,是命欺负我了!”邱哥儿突然悲愤地说道,一边就断断续续地把赛神医怎么给自己家看风水的事说叙述了一遍,说到伤心处不由抽抽嗒嗒地哭了起来:“按照赛神医的说法,那我爹我娘就都是因为我而死的!你都不知道我有多心疼他们,可是赛神医居然说是我‘伤至亲’!----我怕再连累哥哥和妹妹,所以就自己跑出来了!”自从知道赛神医说的话之后,他这还是第一次对人说起这件事,心中自然是已经把美玉王当作可以信赖的长辈,自然就不由自主地流露了自己的委屈和难以对别人诉说的愤怒。 “唉,是命啊,那我可就帮不了你啦!”听邱哥儿这么说,美玉王不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任凭你再如何要强,又怎么能抗得过命呢!更何况这话是赛神医说的!这赛神医的名号谁不知道,说他断事如神那真是一点儿都不假!” “那照你这么说,我就只有等着饿死了?”任凭邱哥儿再聪明,毕竟此时他也只有十三岁,本来今天乍一听到这件事时就心里惶疑,一时六神无主,经过一天的奔波,在山中又受风吹雪打,突然见到美玉王,美玉王原来是玉器行当的前辈名宿,在他心里,美玉王可以依赖,可以信任,他的话自然有一定的分量和权威,刚才对他一通诉说,本来是指望着他能告诉自己那只不过是没有根据的胡说,万万当不得真的。没想到以美玉王的阅历居然也万分推崇赛神医,这么一说,又怎么能不让他心里更难过呢! 听邱哥儿这样问自己,美玉王不由稍微迟疑了一下:赛神医原本是不会出错的,自己的命运不是也曾被他断言过吗?当时赛神医还被称为赛麻衣,自己当时是行业里响当当的“美玉王”,一言九鼎,一日玉成自有万金入手,旁人自然都是羡慕得很,可是偏偏碰到了刚出道的赛麻衣,偏偏自己那时候也是年轻气盛,非要让赛麻衣给自己相面,结果赛麻衣只是看了他一眼,就说了一句:“你当孤苦饥寒而死。”如今,他的话可不是正在应验吗? 第36章 4、继续夜行 想到自己被赛神医说中的命运,美玉王不由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他知道自己现在在别人眼里肯定是极不成样子的,形象邋遢,衣衫褴褛,实在是和乞丐没什么区别!但是想当初,即便只是在两三年前他都不是这个样子啊!那时他高宅大院,家有贤妻,儿孙满堂,身上穿的是绫罗绸缎,每天吃是山珍海味,可是大兵过境,那些如狼似虎的金兵连抢带杀,最后一场大火就使这一切化为乌有。此时看着自己瘦骨嶙峋、污秽难闻的双手,连自己看上去都有几分嫌恶,更何况别人呢? “你说话呀,我真的就会饿死吗?”这时,邱哥儿再次问道。 黑夜之中,美玉王看不清他的脸,不过想起当初见他时那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即便此时心中也还是不忍心让他失望,但是又不想骗他。想了想,美玉王只好慢慢说道:“我们一起想想办法好不好?”原本他独自来到深山之中,当然已经是心灰意冷,决意等死的,但是此时邱哥儿突然来到他身边,想起去年和邱哥儿一见即是非常投缘,如今又遇着,偏偏这孩子此时又和自己同病相怜,以美玉王原本豪爽的性情,自然不能坐视不管,所以不免收起自己必死的决心,决意要帮助邱哥儿,哪怕是暂时帮他振作起精神也好。 “想办法吗,其实我倒有一个。”邱哥儿当初向艾山而来,内心深处是有向王重阳师父求助的心思,不过一路风吹雪打、惊险冻饿,乍一见到美玉王就只顾着诉说心中的悲苦,倒把自己原来的主意淡忘了:“我想去找我师父,让他教我一个法子。”于是他就把自己曾经如何遇到王重阳,又如何按照他教自己的法子修习清除体内蛇毒的事叙述了一遍。 “照你这么说,那王重阳真算是大有神通了!果真如此,兴许倒真能够帮上你!”美玉王说道,“要说改命一事嘛,原本就不是普通人能够做到的,如果他真有那么大的本事,那说不定就能做成!----那你还记得他住的地方吗?” “原本是知道的,可是夜晚一进山我就迷了路。”邱哥儿说着,话音一转又说道,“不过迷路也不打紧,幸好遇到了你!你不知道,这一年多来,我想起你老人家,着实惦记得很呢!” 听邱哥儿这么说,美玉王心中一阵感动,更决意要帮邱哥儿一把,对自己的生死反倒不那么看重了。“好孩子,你看我们说了这么长时间话,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邱哥儿当即报上自己的名字,小孩子家却并不想去问对方的名字,在他心里只是称呼他作“美玉王”。“我以后叫你王爷爷可好?” “好啊。”美玉王答应着,不由开怀大笑:“我身边可是好久都没人作伴了!有你陪着我,我可不知道有多开心!” 两个人聊得投机,一时都是心情大好,倒把各人的烦心事都放在了一边。 “王爷爷,你一直就是住在这儿吗?”此时,邱哥儿打量着周围的环境,问道。 “我本来是住在不远处的一个山洞里,白天出来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把腿摔伤了,一时就不能动了。”美玉王拍拍自己的腿说道,“你来之前啊,我已经在这儿坐了半天了!” 听美玉王这么说,邱哥儿这才注意到,自从自己到这儿之后,美玉王就一直是坐在地上的,原本以为他是在休息,没想到却是摔伤了腿。“我扶着你,看看能不能站起来,我们总不能在这儿过夜啊!”他站起来,扶住美玉王的胳膊说道。 美玉王坐在草丛之中已有多时,天气寒冷,身体未免有些僵硬,原本以为这冰天雪地,自己即将暴毙于此,没想到天上掉下个邱哥儿,在重遇故人惊喜之余也增添了自己好好活下去的勇气,心中一欢喜身上也就有了力气。此时他借助着邱哥儿手上的力量,用力地支撑着身体站了起来,试探着往前走了两步:“还行,还能走!”说完,指点着山洞的方向,两个人一步一挪地向山洞走去。 不知道什么时候,风停雪驻,天空一时碧空如洗,月亮圆圆地挂在空中,倒有如银盆一般大小,照得山中一片朗耀,山影清晰地投射到地面,地面雪光晶莹,白昼一般光亮。 美玉王在邱哥儿搀扶下向前走着,雪面松软,但并不难行,约摸走了大半个时辰,美玉王就指着前面两棵高大的柳树下面说道:“就是这儿了,小哥儿,来,我们进去。” 邱哥儿打量着那个山洞,洞口原本很宽,入口处挡了两块高大的石头,仅容一人侧身而过,他就扶了美玉王先进洞里,自己而后才侧身闪了进去。 洞内一片黑暗,美玉王燃亮火折,点亮了伫立在墙边的一个高大火把,邱哥儿借着光亮打量洞内:洞长约两丈,宽有丈余,很是宽敞,在石洞的一侧居然还有石桌石凳等器物,再向里去的另一侧则是一张宽大的石床,石床上还堆了些干草、被褥和衣物之类,竟然是一个天然的好居所。 “小哥儿,你瞧瞧,这山洞是不是上天给咱爷儿俩准备好的?以后啊,你就和我在这儿一起住着,那也是快活似神仙啊!”美玉王之前锦衣玉食,现在虽然明明知道自己身处窘境,不过在邱哥儿面前却不露出一丁点儿凄惨之相,只想尽己之力给邱哥儿多些希望,最好能让这孩子坚持到改变自己命运的那一天。 “是啊,王爷爷,这果然是个神仙洞府!”邱哥儿并不知道美玉王是在强作欢颜,他自己可是由衷地高兴,因为他出身贫寒,原本对衣食住行的条件并不挑剔,更何况这山洞与王重阳的山洞有几分相似,他当然顿感亲切:“我之前见到王重阳师父也是住在这样的山洞里,不过他那个山洞是在半山腰,没有腾云驾雾的本事是上不去的。” 邱哥儿毕竟年纪还小,好奇地瞧瞧这儿,瞧瞧那儿,突然他的目光被山洞最深处的一块墙壁所吸引,不由拿了火把凑近了,仔细看着,惊喜地叫起来:“王爷爷,你快来看,这墙上有字,我知道这个山洞之前谁住过了!原来这世界上真的有神仙!” 第37章 5、洞中仙缘 听到邱哥儿这样说,原本已经坐在石床上的美玉王就扶了石墙蹒跚地走过来,借着邱哥儿手上的光亮向墙壁上看去,无奈自己老眼昏花,洞内光线又暗,竟是什么都没看到,不由轻轻摇摇头,“孩子,我什么都看不到,你能看到的话不妨念给我听听?” 邱哥听了,就缓缓念道:“‘一世碌碌,白驹过隙。餐风饮露,神凝气聚。清心寡欲,一朝飞去。悟道昆仑,云游天际。青龙元年,麻琼经此。爷爷,一朝飞去,那可不是神仙?青龙元年,应该就是写下这字的时间了,只是不知这麻琼又是谁,爷爷你知道吗?” 美玉王坐在石床边,轻轻捻着短须,思索着:“麻琼,麻琼,难道竟是麻姑?我听人说过,麻姑那可是有名的寿仙娘娘,据说她就是山东登州府人,自小就生得聪明貌美,长到十几岁时,就已经是闻名州县的大美人,前来提亲说媒的人络绎不绝。可是麻姑和普通女子大为不同,你若说她性格古怪吧,平时她又为人随和,待人亲近,且与人为善;可是只要一提到婚嫁一事,她就发古怪语,说什么要了尘修道,出家修仙,发誓不嫁等等。她家原本就是好善之家,父母也是崇信道教玄学,见女儿发此宏愿,深知不可强留,若她真能修道成真,自然是她的大造化,又何尝不是整个家族的福气?所以也就由着她去,并未横加阻挠。” “就在麻姑十六岁的时候,她深知机缘已到,即刻拜别双亲,不远千里去到昆仑山寻仙访道。要知道这昆仑山一向被视为神山,传说常有神仙出没,如果能够得窥仙颜,予以指点迷津,再加上自己的刻苦修炼,肉体凡胎资质佳者即可成仙,次者也能强身健体,在世永年。总之呢当然就是受益匪浅了。这昆仑山山高峰险,常年云雾缭绕,远望真就如同仙境一般!可是她一个小女子,要在这万丈深山之中修炼又谈何容易?莫说是深山幽险,猛兽出没,单是这孤身一人的孤单、冷寂,又岂是普通人所能够承受的?” “可是麻姑天赋异禀,既一心求道,居然毫不畏惧,就在这崇山峻岭之间找了一处烟霞洞独居。她潜心修炼,一心求仙,也是天意使然,只几年时间她就大有所成,又有仙人点化,很快就修炼成仙!据说她修炼成仙之后,即有无量之寿,不光看起来永远都是年轻貌美的样子,还颇具神通,能够点米成金,化石为珠,附近的老百姓深得其护佑。” “又有传说在每年的三月三日王母娘娘寿诞这一天,麻姑就会奉上她亲手酿造的灵芝酒,这灵芝酒可不得了,别说这千年灵芝举世难得,便是那酿酒的水,也须是昆仑山的不老之泉,清甜甘冽,饮之令人神清气爽,精神焕发。在酿造时间上更须历经百年,普通人喝上一口啊就能够延年益寿;喝上两口,就能寿可百岁;喝上三口,那可不得了,真就能够得道成仙。你说厉害不厉害?”说到这儿,美玉王看一眼旁边的邱哥儿,邱哥儿显然已经听得入了神,眼神迷离,沉浸在他讲述的神仙幻境之中,此时听美玉王问自己,邱哥儿回过神来,微一愣怔,却问道:“不知她可能改运?” “这,当然,应该是可以的吧!”听邱哥儿这么一问,美玉王略带些犹疑地回答。心想,这都只是民间的传说,一直以来从来都是讲的人当作故事一般去讲,听的人也只当故事去听,听完大家一乐也就算了,又有哪个会把它当真,将其作为改变自身命运的机会呢?但是此时看着邱哥儿那急切的目光,他又不忍心让他失望,只好模棱两可地说道:“我想应该是可以的吧,你想,这神仙当然是无所不能的,别说是改变命运,就是起死回生恐怕也是有的。不过神仙也是凡人做,只要你我努力找对地方,又有好的方法,我想我们修成神仙,应该也是可以的吧?” 美玉王嘴上虽然是这么说,但是他想,我已经七十来岁了,可还未曾亲眼见过有人修炼成仙的!若说这世间的富贵荣华,我享受过了,贫穷困苦我也遭受过了;青春貌美时的痴缠爱恋、卿卿我我,我又何曾没有经历?在这世间我已并无留恋与遗憾,再活下去最多也只不过是苟延残喘而已!但邱哥儿不同,他不过才十几岁,就已经被断定“被饿死”的命运,以我这将死之人来帮他,不管是用什么招术,只要能燃起他心头的希望就好,让他能够好好地活着!哪怕帮他多支撑一天也是好的,他人聪明心眼又好,说不定以他的聪明劲儿哪天就突然能够自己领悟到解决之法,那岂不是一桩美事? 所以,现在美玉王明明知道自己说的是极为虚无缥缈的事,恐怕被世间任何稍微有些阅历的人听到都会斥其为“骗子,妖言惑众!”不过邱哥儿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却未必就认为是假的,只要他能够相信就好,相信了就有动力去做。只要有动力去做事,做着做着自己找到解决之道也真说不定。所谓世间法,原本无定法,一心专求,又何愁不成呢! 邱哥儿当然不知道美玉王的话是在敷衍自己,或者说是在有意哄骗自己,他只是信以为真,更何况还有石壁间清晰可见的字迹历历在目,记载着神仙踪迹。这字迹在石壁之上深有寸许,普通人即便用刀刻斧凿,恐怕也要用上十天半个月的时间,更何况这字迹线条流畅,古意盎然,即便是当世最好的书法家也恐难及,所以要让他相信这不是神仙痕迹,那也是很难的。想到这儿,他对美玉王说的话都是深信不疑,又慢慢参详着石壁上的字迹,自己揣摩良久:“一世碌碌,白驹过隙。餐风饮露,神凝气聚。清心寡欲,一朝飞去。悟道昆仑,云游天际。这第一句话自然是感慨人生短暂,第二句和第三句才是修炼功夫。只是这餐风饮露,若说露水可以饮用倒还能够理解,不过风又怎么能够作餐呢?莫不是断绝饮食,只靠呼吸存活?”想到这儿,他又默想着王重阳曾经教自己的呼吸之法,屏神静气,慢慢练来,一时静心默念,气息调和,心下宁静许多,身上的乏累、饥饿之感居然没有方才那么明显了。 这时,美玉王听着邱哥儿不再作声,只当他也累了,就轻轻地躺在石床上,没想到腿伤被坚硬的石床一碰,登时疼痛加剧,他不由轻轻地哼了一声。 “爷爷,你的腿可还疼吗?”听到美玉王轻轻的呻吟声,邱哥儿回过神来,走到美玉王身边关切地问道。 “不碍事的,”美玉王在邱哥儿面前总是要掩饰自己的苦痛,听邱哥儿问就若无其事地回道,无奈腿伤太重,即便他再隐忍脸上仍然是流露了出来。 “爷爷,我知道这深山中有一些草药是可以疗伤的,明天我就采了来给你治伤。”邱哥儿伸出手去帮着美玉王轻轻躺下,又对他说道:“爷爷,我师父曾经教过我一种呼吸之法,不如你也试试,看能不能减轻疼痛?” “哦,你说来我听听。”美玉王说道,其实他觉得自己活了这么一大把年纪,原本是什么都不愿意再去相信的了,不过此时自己所说所作都是为了振作邱哥儿,如果对邱哥儿的话不理不睬,恐怕邱哥儿就学了自己的样子,也如此对待自己,那倒恐为不美,所以就抱着“姑妄一试”的心情对邱哥儿说道。 第38章 6、呼吸之间 当下邱哥儿慢慢将王重阳教自己的呼吸之法告诉了美玉王,这美玉王原本也是极为聪慧的人,否则又怎么会年纪轻轻之时就在玉器行业做到了称王的境界呢?只是近几年的遭遇让他心灰意冷,才是现在一副听天由命的样子。如今他听邱哥儿慢慢讲来,自己心里又有为了邱哥儿好好活下去的心劲儿,自然做起来并不敷衍,只是认真地按着邱哥儿的指点,一吸一呼,凝聚气息,而后让气息循着任脉、督脉缓缓而行,过了片刻,小腹之中升起一股微微的暖意,身上竟不觉寒冷。感觉到自己身上的这个变化,他异常舒泰,当下也就不再多说话,只是静卧着,缓缓调适着呼吸,一会儿居然安然入睡。 见美玉王睡去,邱哥儿却没有睡,他原本看到石洞的一个角落里有一个草蒲团,这时便熄灭了火把,在黑暗中摸索着找到那个草蒲团,盘起双腿,按照师父教自己的呼吸之法慢慢习练起来。 自从按照这个法子清除净体内蛇毒之后,邱哥儿就如约到李掌柜的玉器店内做工,每日里早晨匆匆上工,白天忙于店内事务,刚开始时是要和李掌柜学习识玉技巧,后来又学习琢玉,之后更是成为店里的琢玉主力,忙碌一天下来,晚间回到家中自然就是累得倒头便睡。以他小小的年纪,又哪里有时间想到要去再练这呼吸之法呢,所以这一年时间就算是荒废了这件事。此时在这荒山深洞之内,从这石壁间的文字中又隐隐悟出成仙之道似乎也在于呼吸,所以一时又练起来,竟也没有丝毫气息凝滞之感,感受着体内温热的气息延督脉而上,又缓缓注入下丹田,身体恍然若无,自然是极为温暖舒泰。 身体温热之中,倏忽便恍惚若无,但是如果说是“此身无有”却又有着更为敏锐的感知,说身体此时如同一个外表柔弱而又内蕴强劲的大气团倒不为过,这气团一吸一呼,在沉寂之中竟然有着明确的方向,被那方向吸引着,心神感觉到石壁处有强烈的光投射过来,就慢慢地靠拢过去,耳朵警醒着,听到悠悠渺渺的声音缓缓说道:“求仙之道,首在呼吸;荒山深谷,磨炼勿疑。”此言一闻,心下神明顿开,心有所悟,道心愈加坚定了。 不知不觉这一夜就过去了,翌日清晨,美玉王先醒来,刚一睁开眼睛,就觉得神智清明,全没有往日神志昏昏、浑身乏力的感觉,想来昨晚上自己受了风寒,如果在以前,恐怕先得要咳上三天五天的,没想到今天不但没有受风寒的症状,倒觉得身体温热,精神异常健旺。他翻身坐起来,腿伤处仍在作痛,不过此时这腿伤只是全身唯一让他觉得不适的地方,因此他觉得实在是微不足道了。 看看洞口处,阳光把地上的雪照射得洁白光亮,洞内也比平时亮了许多。 这时,邱哥儿听到美玉王发出的轻微的声音,立时也醒了过来,他站起身来,轻轻舒展着身体:“爷爷,你的腿好点没有?” “好多了。”美玉王笑着答道,“你怎么不到石床上睡?” “爷爷,我昨天练呼吸之法,不知不觉就练着睡着了。”邱哥儿说。 “说到你的呼吸之法,我也真是受益匪浅,”美玉王说道,“这一觉醒来,我觉得自己精神比之前好了很多!你这法儿不错!想来教你的王重阳师父也定然不错,不如我就和你一起去找他,你说,以我这把年纪拜他为师,他会不会收?” “爷爷,您的年纪这么大了,我师父看起来不过四十多岁,就和我爹爹年纪一般,您怎么能拜他为师呢?”听美玉王这么说,邱哥儿笑着说道。 “那有什么的,你没听人说过‘闻道有先后’嘛,既然人家懂得多,就虚心受教,又有什么不可以的?难道我胡子一大把,就一定要处处比人都强吗?”美玉王故意做出生气的样子,说道,“难道只许你小孩子家拜师,不许我这老人家拜师吗?都说不要欺负小孩子,难道就可以欺负我老人家吗?” “爷爷,我就是那么一说,也没真拦着您拜师啊!”看美玉王的样子,邱哥儿又哄道,但是转念一想,又说道:“不管让不让您拜师,咱们总得先找到他才行啊!” “哈哈,你这么说才像话嘛!咱们这就找去!”美玉王说着就要下床,不料一动就牵动了腿伤,不由轻轻地一咧嘴,疼得叫了一下。 “爷爷!”邱哥儿关切地走过来,细心地查看着美玉王的伤口,“爷爷,我看我先去采些药材回来,给你先治好伤吧。” “唉,我好不中用啊!”美玉王自打一见到邱哥儿,满心想着的都是帮着邱哥儿,完成他的心愿,对于自己的身体是毫不在意的,可是没想到此时却是因为自己的腿伤而影响到邱哥儿的行程,不由无奈地捶打着石床,一狠心说道:“孩子,你且去找你师父,我的事不用你管!” 第39章 7、美食 李掌柜的目光扫过入门处华美的影壁,滑过高可过丈的厚重院墙,看看在这即将入冬时节院中仍然傲放的奇花异草,整个院落看起来简直就是富丽堂皇,宛若人间天堂一般;院中偶尔走过拿着工具忙碌的仆人丫环,还未到晌午,厨下已经飘来隐约的饭菜香气;这贾员外的生活在他看来,那简直就是蜜里调了油,油里又添了香一样。想到这儿,他不由轻轻摇摇头:“贾员外,我可真看不出来,你还缺什么!” “李兄,我是空有贤妻美妾,可是却始终也没有一男半女啊!”贾员外说着脸上愁容满面,“我为什么总是爱给家里添些使唤的小僮丫环呢,不还是想着能给家里增添些人气?就连买那只八哥,也是看着它能弄出些声响来不是!还有一层意思你可能还没想到,山里那户人家,逮住这只鸟的孩子,是那家里的老大,不过十六七岁年纪,他逮住这只鸟是想着能给弟弟妹妹多添件衣裳。天转眼就冷了,他那几个弟弟妹妹还没厚衣服呢。我一看这家人也太可怜了,所以买这只鸟也是想资助他们一下。唉,现在想想,人家虽然穷,可是人丁兴旺啊,一家子热闹非凡,可不比我这孤单的老头子强!”说到这儿,贾员外又是长长叹息一声。 听贾员外这么说,李掌柜才不由顿悟,看看贾员外的愁容,连忙宽慰道:“你也不用着急,来日方长,以后会有子息也说不定。” “你看看我的年纪,”贾员外托起自己的胡须,“我也是四十岁的人了!我和你年纪相仿,可是你看看,你家小翠都已经那么大了,这眨眨眼,你也能抱上外孙了!可是我还连一男半女都没有呢!” “那不如,找郎中看看?”李掌柜原本是为自己家的事来的,可是此时碰到贾员外对自己大倒苦水,也不得不为他支招。 “找郎中看过很多次了,可是玉茹和美凤都没毛病啊。”贾员外说道,玉茹是他结发二十余年的妻,美凤则是前几年才纳的妾室。 “那,”李掌柜沉吟良久,叫着贾员外的名字慢慢说道,“子敬,咱哥儿俩是多年的交情,作哥哥的说句话你可别见怪。” “你说。”贾员外以殷切的目光看着他。 “你咋没想着给自己看看呢?”李掌柜低声说道。 “我还用看吗,这怎么可能会是男人的事?”贾员外脸上顿时大有怒意,说着说着脸竟胀得通红,一时倒大有拂袖而去之意。 李掌柜脸上微微一红,连忙借喝茶的功夫把自己的尴尬劲儿掩饰过去,想想也觉得怪无趣的,不由站起身来想要告辞。 “玉堂兄慢走,”贾员外又连忙阻拦道,脸色缓和下来,“这事,这事呢,之前我倒从来没向这方面想过,不过你这句话提醒了我。”说到这儿又沉吟起来,“为了子息大事,我哪能还那么顾及自己的脸面呢?说不得就只好找郎中看看了。不过,玉堂兄你能不能帮我这个忙,留意打听着好郎中----咱可不能请镇上的郎中看,人言可畏啊!这总要慢慢打听了好的郎中才能看。” “是啊。”看贾员外没有责怪自己,李掌柜也就自在一些,“咱们都留神打听着,看看哪儿有知名郎中就请来,行不?”看贾员外点头认可,他才再次起身告辞,贾员外也就不再阻拦。 原本是找贾员外商量请风水先生的事,没想到却惹得贾员外想起了自己的伤心事,和人聊天聊到这个份上,李掌柜实在不好再说自己的事了,告辞出来后就仍然是心事重重的,不由就踱着步子在街上慢悠悠地走着。 正行走间,却听到前面踢踢踏踏的脚步声,显见得是有人正急速飞跑过来,李掌柜连忙闪到一旁,给飞奔过来的人让路。看着那人急着飞跑过去,李掌柜认出正是前面“德隆兴”布店的小伙计,那小伙计匆匆从李掌柜旁边跑过,虽然李掌柜已经让开了路,无奈这人却跑得太急,一时躲闪不开,还是把李掌柜给撞了一下,那人却连停都没停,只是连声说着:“得罪!得罪!”就急急忙忙地向镇外跑去。 李掌柜原本就心中不大痛快,被那小伙计没来由地撞了一下,心中更是恼火,不由加快了步子继续向前走着。走到“德隆兴”布店,忍不住停下来,看店里只有另一个伙计在,就上前问道:“二子,你家掌柜的呢?”看那气冲冲的样子,倒有些要和王掌柜好好纠缠一番似的。 “哟,李掌柜,我家掌柜的在后院呢,不瞒您说,夫人生病了,他正陪着夫人呢。”那个叫二子的伙计殷勤地说道。 “哦,”听二子这么说,李掌柜的火也就不由消了,又问道:“刚才在路上看兴儿急匆匆地跑了,这小子撞了人也不知道停下来,他这是忙什么呢?” 二子连忙走上前来,作揖打拱地说道:“李掌柜,您可别和他计较,他呀,这是忙着请郎中去呢!” 看二子的样子,李掌柜有再大的火也不好发作了,又听二子说道:“我们王掌柜家夫人病了有一个月了,镇上很多郎中都没看好;这不是王掌柜刚刚听到邻镇新来一位名医,就让兴儿连忙请去了。听说这名医断病如神,邻镇好几位卧床不起的病人都被他看好了。” “真的吗?”李掌柜问道,心里升起些光亮,真是想什么就有什么,要是不赶上这事,谁知道到哪儿去请好郎中去呢? “那还有假?”二子说道,“我们王掌柜的小舅子就住邻镇,上午来看望姐姐,看到姐姐病得这么厉害才说的。那名医原本住在深山里,深居简出,平时只是采药,近处乡邻都是闻名到他家去求医问药,没想到都是药到病除,这才一传十、十传百地把名声传开了。人家平时都不出山的,只有有人相请他才出诊。听说在邻镇来了有半个月了,因为有很多闻名前去求医的人,所以一直没有脱身回山里。王掌柜生怕郎中看完病人后回家,所以赶忙派了兴儿前去相请。”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李掌柜点头称是,想了想转身又匆忙向贾员外家走去,走了几步又返身回来,对二子叮嘱道:“二子,这名医来了,看完你家夫人的病,你可一定要想办法多留他一会儿。” 二子听了笑道:“你放心吧,李掌柜,这郎中来了,怎么不得在咱这儿耽搁上十天半个月的?不知道有多少人家等着请呢!” “好,好,那就好。”李掌柜点点头,又向贾员外家走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