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阴》 1. 第一章 [] 北京。 进门照壁,东西两区,西藏的天珠挨着马达加斯的玛瑙,再往旁边一瞅,十块钱的转运石按筐堆,主动出击的贩子扯着嗓门大声吆喝,临街的摊子后清闲地坐着愿者上钩的姜太公。 这地方是潘家园,全国最大民间古玩市场,三教九流汇聚之地,淘金客的宝地,也是投机取巧者浑水摸鱼的场所。 八十年代末期,这儿还是空旷忙碌的建筑工地,只有住在附近的居民闲暇之时拿自家旧物件出来“打游击”,现如今,全年无休,无论寒暑,皆是人流如织,鱼目混珠之辈多,慧眼识珠之人少。 东市靠近地铁,人来人往,充盈着芳芳与肮脏同下的铜钱味儿,在距离出入口十来米的地方,一面黑白风水旗清新脱俗得鹤立鸡群,风一吹,“乐天知命故无忧”一列毛笔字悠悠舒开,有那么点儿招摇过市的意思。 再往前走几步,定睛一看,那铺开来的桌布上写着白底黑字的算命、看相、姻缘、事业等等词语,竖着的则是大一号的字体:二十一卦,不准不收钱! 摊子不大,但站前头排队的人不少,大部分人抱着来都来了的心思试试,二十块钱就当图个开心,便是当真有人胡搅蛮缠,那算命先生也不含糊,直接爽快地退钱。 正是因为如此,来凑个热闹的人络绎不绝。 前头的大叔得了“龙潜渊待腾飞”的批语,心满意足地起身离开。 “下一位!”算命先生喊道。 裹着粉围巾的女生连忙在摊子前坐下。 算命先生大手一挥换上新的白纸,看了看她,笑眯眯道:“想算姻缘?” “是的呀!”女生的手指紧张地揪着起毛的围巾边,睫毛扑闪,声音也小小的,“我有个异地的男朋友,您帮我算算我们能不能终成眷属?” “好说好说,”算命先生笑着点头,示意纸笔都在桌上,“写个字吧,想到什么就写什么。” 女生想了想,提笔落下个“好”。 陪她来的女生站在一旁冷眼看着。 王若琳是被朋友硬拉过来的,她是北京本地人,在网上组了个推理小说爱好者协会,人不多,七八个而已,几人关系都是铁友,定下约定,若是有朋自远方来,东道主就必当一尽地主之谊。 偏巧,这个假期,好几人居然都不约而同要来北京,时间还都是错开的,这一个暑假,她硬着头皮爬了三四次长城,潘家园也来了不下三次,次次来都能看见这道士在这里坑蒙拐骗。 其中的道理一想就通,来这儿淘宝的哪个不是奔着捡漏来的,进来的人就祝他发财,出去的人脸色好那必然是捡到宝了,顺着夸两句就行,脸色差的就说破财消灾,哪能不赚得盆满钵盈。 算命先生接过那张纸,捻着看了会儿,沉吟片刻,抬头看了看她,“姑娘,您现在没有男朋友吧。” 果然是江湖骗子,王若琳不屑地想,她和小玲认识有两三年了,熟悉以后,对方常常和她倾诉恋爱中的苦恼,偶尔还会给她发令人感慨“秀分快”的日常。 果不其然。 小玲道:“大师这话就说错了。” 算命先生也不气恼,微微一笑:“那便是我错了,这单不收姑娘钱。”他礼貌地比了个请的动作,张望着就要去喊下一位。 ……还算是个有职业道德的骗子,王若琳不满的心情稍微缓和了点儿,伸手拉了下同伴的衣服,但低着头的女生没站起来,小玲在座位上磨蹭了会儿。 “大师刚刚为什么这么说?”她犹豫着问。 算命先生:“你看这个字。” 虽然被打扰了下一单的生意,对方也不着急,听她这么问,便指给她看,耐心道,“好这个字可以拆成女和子。” 小玲:“那又如何?” “有女,有子,”算命先生道,“只有女和子,你以前有过男朋友,他给你留下了一个孩子。” 女生面色微变,摊主不急不慌,又道:“可惜,后来孩子也没了。” “怎么说?”小玲问。 “简单,”算命先生手一指,从容不迫道,“分明是女和子,如今却只剩下一个女子,孩子自然是没了。” 方才是拆,如今是合。 “你这算命算得也太简单了!”站着的王若琳忍不住插话,她防备地抱着手,不信任的态度溢于言表。 算命先生慢悠悠地收回手,还是笑呵呵的,“姑娘有所不知,大道至简,所谓说文解字,拆和添而已。” 什么大道至简,分明就是牵强附会!王若琳忿忿。 聊过几年再加上这几日的相处,她多少知晓些这位同好的经济状况不太好,眼看着小玲拿手机要付钱的样子,赶忙伸手拉住,犹豫之时心生一计,王若琳低头扫了眼桌布上印着的字,明知故问道,“您还会看相?” 对方谦逊道:“初窥门径,不敢称……” 话音未落,一声干脆利落的“叮!”突然响了起来。 “支付宝到账四十元!”人工合成的女声吐字清晰地念道。 王若琳握着手机,横眉冷对:“给我看看。” 摊子后头的算命先生一噎,半晌,他无奈道,“姑娘您给多了,看相和看字,一卦都是二十。” “帮她一起付了。”王若琳指了指小玲。 “算命的钱可不好替别人给,”算命先生稍稍正色,看了眼沉默不语的小玲,意有所指道,“去庙里拜佛,哪有让别人替自己给香火钱的道理呢。” 王若琳怒了:“我给都给了,你算还是不算?” “算、算,”算命先生赶忙道,凝目看了看她,没说话,又转头看了看小玲,这回和和气气地问了句,“方才忘问了,您男朋友是哪里人?” 小玲低头想着什么,眉头紧锁,听他这么问,嘴唇下意识动了动,支支吾吾了会儿,没发出声来。 “北京的。”反倒是王若琳大大方方地替她回答了,完了又狐疑地看了看他,“替我看相,您问这个做什么?” “这您就有所不知了,”算命先生慢悠悠道,“人的命数是相连的,如同双丝网,牵一发而动全身。” 得,不怕骗子没良心,就怕骗子有文化,王若琳在心里翻白眼,没好气道,“那您究竟看出来个什么名堂 2. 第二章 [] 车身颠簸了下。 闭着眼睛的女生闷哼一声。 王若琳在头部传来的疼痛里转醒,视野一片黑暗,她第一反应是确认自己目前的状况。 腿蜷缩着,手被反绑在身后,用的应该是她回家时随手搁在沙发上的丝巾,她小心翼翼地摸索了下,指尖碰到凸起的塑料壳,像是锁,确认自己是在车子后备箱里。 晕过去前的最后记忆是在她自己家里,白天水喝多了,晚上起夜听见客厅里有动静,下楼梯的时候和一个有点眼熟的男人对上视线,双方都很惊讶,对方神色还有些慌乱,不等她想出个所以然来,脑后蓦地一疼,就失去意识了。 前头两个男的在说话。 其中一个声音比较粗:“钱和东西咱们分了,这女的咋处理啊?” “回头再给她来一下,然后随便找个荒郊野岭丢了吧,”另一个人狠厉道,“本来拿了钱就走,谁知道这女的半夜爬起来上厕所,要怪就怪她自己命不好。” “行吧,平玲呢?” “别提了,开门时候那副紧张样子,还说什么别伤害人,我们绑完人她转头就跑了,”男人嗤笑,“我就说女人心软又没用,靠不住吧。” “她帮咱们开了门,也算是帮忙了,我看这女的是真的对你死心塌地,你之前哄她说这票成功就娶她,现在真成功了,武哥你真和她好啊?” “好个屁,老子有钱了,女人还不是手到擒来,娶她个连孩子都生不下来的赔钱货干嘛!” 两个声音都挺耳熟的。 王若琳屏气凝神听了会儿,明白了。 她从小被保护得挺好,性格是有点大大咧咧,但也不是个傻的,这事一想就通——前两天来玩的几个同好都是男的,唯独小玲是女性,再加上对方囊中羞涩,王若琳就让她住在自己家里了。 没想到对方里应外合,半夜替那两个混账开了她家的门,谁料她起夜,本来是盗窃,被撞破就变成了入室抢劫了,这几个傻子情急之下把她人也给绑了。 这叫什么事啊,王若琳在心里叹气,家里客厅是有监控的,对方入侵的时候应该是破坏掉了,保姆早上来打扫发觉不对劲一定会报警。 但这会儿应该还是凌晨,车缝里看不到一丝光亮,两人赶着卷钱跑路,车速不慢,摔下去够呛,跑也不一定跑得过,困难重重。 不管能不能逃出去,第一步,她得先把那个应急开关的塑料壳给撬开来。 本来她是会随身带点“小玩意儿”的,偏偏那会儿刚从床上起来,睡意朦胧,现在只能硬着头皮赤手空拳地上,抠了会儿,精心保养的指甲盖就有翻起来的意思,王若琳咬牙,换了个手指接着抠。 不知道过了多久,黑暗里,突然听见前头那男的恶狠狠骂了句草。 紧接着车身猛地一个急刹! 在全神贯注撬锁的王若琳没防备,悬在空中的脑壳猝不及防往后撞了下,砸在后备箱上,咚的一声,眼冒金星的时候模模糊糊听见有人在喊。 “……警察巡检!停车!” 运气那么好?王若琳大喜过望,挣扎着用力踹了几脚,她也不知道自己使了多大劲,只是拼命蹬拼命蹬,直到眼前有白光晃过,亮得跟探照灯似的,她眯着眼睛,头晕眼花,零零碎碎听见一堆“控制住了”“两个都在”“人质没事吧”…… 还有人感慨地说了句——“这姑娘不去当游泳健将为国争光真是可惜了。” 咦?当中是不是混进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一闪而过,有人把手脚无力的她从后备箱里抱出来,又忙碌着给她披了条薄毯子拿了杯热水,王若琳没看清,条件反射接过说谢谢,听见有人笑了声,有那么点儿耳熟。 等她缓过气来,眼前已经变成了一派井然有序的场面。 穿着制服的警察面色严肃地押着两个犯人进警车,银晃晃的手铐闪着凌冽的光,方才关着她的那辆车子已经被收缴,取证的取证,记录的记录。 白日里见过的算命先生站在几米开外,神情笑呵呵的,手里头握着串晶莹剔透的粉色链子,他身板直,眼神清亮,衣袂飘飘,也不显得娘气,反而有几分脱俗之感。 “莫先生,这俩嫌犯我们带走了,您回头得空去警局做个笔录。”警察冲这边招呼了句就押着犯人走了。 两方明显是旧相识,被喊做莫先生的人挥了挥手示意自己知道了。 现场留下他们两个人,她确实瞧不上对方那点儿江湖骗术,但一码事归一码事,很显然对方出现在这里是因为报了警,知恩当图报。 有惊无险的一晚上过去了,东方的天色初露鱼肚白,方才惊魂未定的王若琳也缓过来了,她坐在路边的护栏上,低头喝了口热水润润口舌,这才清了清嗓,开口道,“谢谢啊。” “没关系,”算命先生从善如流道,“就当是回报姑娘那二十块钱了。” “您算得准,那二十块钱本来就该付的,”王若琳想起那事来就有点不好意思,往警察那边看了看,押送犯人的那辆已经开走了,还剩下一辆。 她犹豫了下,还是没忍住好奇心,转头问道:“你怎么知道小玲说她男朋友那事儿是假的啊?” 算命先生嗐了一声,笑了:“她男朋友是北京人,来玩怎么会找你不找她对象?除非他俩关系压根没她说得那么好。况且,她方才在那摊子上选了串手链,没要,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和你讲话的时候,一边摇头一边手指揪着围巾呢,如果我没猜错,你在劝她,她是在说不喜欢吧。” 言下之意:撒谎呢。 “恰好,那摊子老板我也认识,”他接着道,“手链就从他那里批发的,有时候给顾客搭个小礼物什么的,你们走的时候,我顺手就摸了个粉的。” 王若琳呆了会儿才反应过来,她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过去:“合着你一直都在观察我们??” “察言观色,习惯而已。”算命先生坦然地承认了,“我见你来过潘家园好几次了,明明对摊子上的东西不感兴趣,但一段时间就会来,每次身边都是不同的人。” 他继续道:“你大概没注意到,至少那时候没注意到——第一次和第三次的两个男人是同一个,我看了好 3. 第三章 [] 潘家园往东三条横马路,有条胡同,这条胡同里的店大部分都是自家店面的古玩铺子,众所周知,古董这玩意儿,天黑不掌灯,因此生意都在白日里做,只有尽头的那间,白天挨门儿吃茶,晚上点灯续麻。 大清早儿,邻家拎着洗脸水出来泼,瞧见胡同口有个晃晃悠悠的人影,手里拎着装糖油饼的塑料袋子,嘴里咿呀呀地往里头走,哼的好像是锁麟囊。 这么多年了,还是头一回看见最里头那屋子的主人大早上出门回来,邻人有些讶异,又仔细瞅了几眼,瞧他虽眼下乌黑,但面上带笑的样子,便招手喊道:“关山先生,今天心情不错?” 那调儿一转,哼到“种福得福如此报”的时候停了,对方应了句,“是不错儿。” 这个儿化音加得让人忍俊不禁,邻人笑了。 这位年轻俊秀的算命先生不是本地人,约莫是一五年前后来的北京,一眨眼两年过去了,街坊邻居都混了个眼熟,但没人知道他的来历,问起来也只是打哈哈地含糊过去。 领居看着他没个正行的背影,又有些可惜。 挺好一孩子,怎么就不踏踏实实找份工作呢? * 莫关山不知道领居在想什么,即便知道,也只会莞尔一笑。 他昨个儿一晚上没休息,太阳照出来困得腿肚子都打颤,幸好耽搁的时间不久——警局那边的流程那边他熟悉,前因后果顺下来也很简单。 那两男的偶然间在社交平台上看到晒奢侈品的王若琳,起了歹意,投其所好组了个同好会,为了减少对方的警惕心,他们把张平玲也拉了进来,事先来北京玩,一方面是踩点,一方面是贪点儿便宜——王若琳这姑娘不差钱又大方,除了纪念品以外,她几乎爽快地包下了这几趟旅途里所有开销。 本来只劫财,没想到受害者中途醒来撞见了,两人一不做二不休想灭口,但另一人良心不安,越想越愧疚,转头就去警局自首了。 所以说因果这玩意儿还真的是很奇妙。 莫关山感慨着,进门之前轻车熟路地把不小心被掀过去的牌子翻到歇业那面,有人做活人生意,就有人做死人生意。 他开的是家鬼铺,这会儿日出东方,阳气能要鬼命,能有客人才有鬼。 所谓鬼铺,不是白事那种,而是真真正正地和鬼打交道,寅正之时,堂内四下无人,招魂灯一点,白泪蜡一燃,阴风起,鬼门开,客人自然而然就来了。 交易也很简单,你替鬼完成一桩事情,它会告知你相应钱帛的所在,发阴财是有代价的,干这行的人五弊三缺必占其一。简单来说,五弊不外乎就是“鳏、寡、孤、独、残”,而三缺说白了就是“财、命、权。” 这些年来,莫关山两袖空空,穷得叮当响,虽然有他刻意为之的原因,但也未尝不是顺应天命。 绕过前堂,背面的墙上挂着泛黄的古画像,拜的不是哪路神仙,而是这一道的祖师爷,下头腾了张不高不低的桌子,香炉就搁上头,里头空空荡荡的,上回点的香掉完就被他清理掉了。 倒是好几天了。 搁香的柜子里是空的,莫关山蹲在地上,和灰尘大眼瞪小眼,手撑膝盖苦思冥想了半天,终于后知后觉地想起来,最后两炷香前两天被他拿去当空气清新剂用了。 没法子,他死马当活马医地伸手掏口袋,翻遍兜底只摸出来一盒未开封的香烟,莫关山捏着烟盒慢慢仰起头,瞅了瞅他祖师爷笑眯眯的脸,眨了眨眼睛,果断选择熟练地掏打火机。 供奉也要与时俱进,香烟怎么不是烟!他很顺利地说服了自己,理直气壮地想,今个儿让您老人家尝尝新鲜事物! 咔嚓一声,薄荷爆珠的气味迅速在空气里弥漫开来。 莫关山吸了吸鼻子,还挺好闻的。 要是师父在这里,准得指着他鼻子骂是想气活祖师爷吗?不过要能气活还真是好事,祖师爷能耐总比他大吧。 他十二岁以前在垃圾堆里摸爬滚打,直到那年开春被师父收入门下,性子懒散,天赋极高,过目不忘,《易经》背得滚瓜烂熟,六爻算无遗策,但就是算不出他要找的人。 白烟袅袅,祖师爷的面容虚虚实实,看不真切,有几分高深莫测的感觉。 三枚铜币在指缝间翻转。 柳暗花明、柳暗花明,他默念了两遍,心想,那花究竟在哪儿呢? 祖师爷不回答,嘴角在飘浮不定的烟雾下露出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眉眼和蔼,就这么平和地看着他,莫关山和他对视了会儿,忽然心头一动,正要接住古币的手指鬼使神差地向一侧错开点位。 屋子里响起接连着的丁零声。 他被惊醒,指尖不自觉地向内蜷起一点,视线在画像上停顿了下,这才蹲下身去捡,眼睫也跟着垂落下去,在触及到那几枚乾隆通宝的时候,伸到一半的手忽然停住了。 * “就是这儿?”王裕兴抬头看了看桂斋两个字,旁边还挂着破落的招牌,是上个店家留下来的,写的是按摩推拿,做生意不讲究门面不是个吉利的征兆,都是算命先生了,怎么会不在意这个? “是是——看见那辆掉漆的车了没,我昨个儿坐的它回去的,”跟上来的王若琳抱怨了句,“真是的,我自个儿来就好了,又不是小孩子了,爸你跟来做什么。” “人家救了你,我这个当爸的登门拜访道个谢怎么了,”王裕兴瞪她。 您可是个大忙人,王若琳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一针见血道:“若是真有本事也顺便结交一下是吧?” “结交怎么了,你可别瞧不上人际交往里头的学问,你爸能有今天,那可都是当初一点点攒下的人脉,想当年我和你妈结婚前,那可是白手起家,天天天没亮就出去……”王裕兴打开了话篓子,说个没停。 又来了又来了,长辈一忆苦思甜,小辈就要唉声叹气,王若琳头疼,忙不迭迈步,急急忙忙伸出手要去推门,“得、得!咱们可别搁人家门口聊了,您以前和我说过这是断人财……啊!” 她喊了声,像是触电般猛地收回手。 “哪像你现……”絮絮叨叨的王裕兴蓦地收声,他紧张地看过来,“没事吧?木头上有倒刺?” “不、不是,”王若琳看着突然之间敞开的大门,神情茫然,“我、我还没推啊……” * 这铺子在胡同里一间十来户的大杂院里头,并非独门独户,说富裕必然算不上,古旧的青石台阶磨损得厉害,门口停着辆看起来叮呤咣啷的二手自行车,院子里飘着杂七杂八的菜香。 搭出来的房子过道狭窄,还被棵梧桐遮出大半的阴影,照不到什么自然光,乍一看黑不溜秋的,再加上大门一敞,带着凉意的穿堂风从背后拂过,阴飕飕的,像是张深渊大口在请君入瓮。 “是……是这里没错吧,”王若琳忽然之间不确定了,她转头看了眼静静停在褪色红梁柱旁的自行车,又肯定地点了头,“没错,这车我印象特别深刻,坐上去的时候还以为它要散架。” 王裕兴行走江湖那么多年,什么阵势没见过,当机立断一挥手,“走,进去看看。” 一进门,凉意增加了几分,朝向不好,是间背阴的屋子。 前堂不大,正对着门的位置坐着个穿着宽袍大袖的年轻人,面容白皙,唇畔噙着点儿从容的笑意,旁边两张竖着放的太师椅,一木同开的三拼方桌上放着茶水,不多不少,两杯。 王裕兴先注意到的是七根青铜烛台,烛台本身没什么稀奇的,仿古的样式,手艺一般,他的视线停留在里头没点燃的白蜡烛上。 那蜡烛的外表面很奇特,蜡油像是融化了一样,蜿蜒着滴下来,在白色的烛身上凝固成圈圈波纹。 搞房地产的多少都有点儿迷信,王裕兴也不例外,但凡竞标购地,都得先请熟悉的风水大师去现场掌过眼,正是因为对这方面有些了解,才能看出来这小小一间铺子里的名堂。 翰海那块地开发的时候,请一位有名的风水师来做过法,需要准备的材料零零碎碎十几种,其中有一项是白蜡。 他交给心腹去办,没想到负责采购的人买回来的蜡烛不太对劲,苍白色的,有层叠的油纹,像是眼泪流下的痕迹,他起初以为是助理贪小便宜,买了别人用过的,训斥的时候被那位风水师看见了,对方告诉他,这是白泪蜡,只有过阴人办事的时候才会用到。 王裕兴这才知道 4. 第四章 [] 古街的角落里有一处戏台,搭在池塘正中央,院子虽小,但做得精巧,亭台楼阁无一不有,青绿色的溪水潺潺,颇有几分江南水乡的感觉,只是位置偏僻,少了些人气,落了个满园的清冷寂寥。 门口的检票员趴在桌子上,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手机,小小的一块屏幕里,是人声鼎沸、热热闹闹的客栈。 夜幕时分,一个高挑纤长的身影出现在远方敛成一线的天际处,女人逆着光,手腕垂着,衣袖拢着,露出来的一截白得像雪,提着盏没点亮的素灯笼,慢悠悠地从石板街另一头走过来。 她长得很漂亮,眉眼如画,乌黑的长发盘着古典的样式,端着不动时,当真像一张古时候的仕女图,偏偏眼底下的泪痣让整张脸生动起来,又每每踩着黑沉沉的夜色而来,像是话本里头勾人心魄的画皮妖怪。 门口检票的人顿时来劲,连忙站起身和她打了个招呼。 “关小姐,又来听戏呀。” 关裴就轻轻柔柔地笑:“是的呀。” 她说话没有口音,听不出是哪里的人,但语调像是拂动一池春水的风,不急不慌,特别容易让人心生好感,检票员想和她多说说话,又添油加醋地补了句,“小姐这几日都在等着您呢。” 是了,这园子的主人念旧,像是仍然活在上世纪末的大家闺秀,底下人皆用小姐来称呼她,但那位小姐并不是在等她,话到嘴边又觉得好像没必要费这个口舌。 关裴心里的笑淡了几分,脸上没变,还是盈盈的,不说话,就看着他。 被那样一双秋水似的眼睛看着,即便对方不理睬你的话也让人生不出来气,检票员讪讪,她不言不语,就带着这样如沐春风的笑把票子递过去,便进了园子。 通往湖心戏台的是一座石曲桥,名为八苦,水是活水,赤红色的锦鲤悠然自在地摆尾,绕过最后一折“受阴”,挂着灯笼的戏台就出现在眼前,飞檐只有一层,手工制作的布景早已泛黄褶皱,用不上的道具落了灰,像是谁记忆里那些陈年往事的样子。 千米开外也有一座戏楼,名为畅音,三层之高,早些时候,凡是逢年过节、帝后生辰,那叫一个歌舞升平,生旦净末丑,锣鼓胡琴京二胡,热热闹闹凑齐一大台子。 相比之下,这里可就荒凉多了,一个人和一个亡魂、一个戏台和一个偶尔出现的观众,这就是全部了。 但关裴很喜欢这里。 几年前,她头一次来此处,在拍摄悬挂于檐角的红灯笼时注意到里面有黑色的阴影,长条形的,抖出来一看,是几张无人问津的旧戏票。 上面没有日期也没有剧目名称,只写了“故园”两个字,用的是小篆,古意盎然,和客栈老板娘打听之下才知道,这是座小型私人园林,当天演什么、演不演,全凭主人兴起兴落。 来的那天有些迟了,戏目接近尾声,古色古香的园子,昏黄灯笼微微晃动,在亭台楼阁间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处处不提故,处处皆是故,戏台上的女旦对离地三尺的高度视若无睹,自顾自地往边缘踏出一步,胭脂红的女帔像落花一样飘摇,在深沉暗夜里坠入如鬼如魅的人形虚影里。 演的恰好是《绿珠坠楼》。 关裴有一瞬间的恍惚,女旦并不理会她,在原地站了会儿就转身,径直去了后台。 夜色渐浓,她仍然站在曲桥中央,也没人来赶她,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黑暗里的水声,在这个本该随风而逝的故园里,人、鬼、活死人都各自安好,那一刻,关裴觉得自己有点喜欢这个地方。 来的次数多了,也就摸索出一点规律,每月初一十五,演的都是这出戏,今个儿恰好是十五。 戏台前的椅子是那种老的长板凳,风吹日晒的,有点跷脚,关裴不在意这个,她定定心心地在一侧坐下,双腿并拢微斜,把灯笼搁在膝盖上,雪白光洁的流苏像月光一样倾泻下来。 在戏即将开场前,园子门口又进来了一个人,在她斜后方的那张板凳上坐下来了。 她来这里的次数也不少,从没碰上过别人,关裴侧目看了眼,是个男人,眉目年轻得有些过分,坐姿懒散,两条腿交叉叠着,身边放着个帆布包,看着很沉,不知道放了什么东西。 像是来旅游的大学生。 但关裴知道他肯定不是,很奇妙的一种直觉,硬要说的话,他太气定神闲了,是那种在社会里摸爬滚打过很多年、天塌下来都能先喝口水的处事不惊。 * 戏散,人也散。 女旦拎着水袖,静静地站在戏台下,在黑暗里艳丽得像是朵将要开到荼蘼的海棠,她视线透过他们,落在浮于湖面的八苦桥上。 凝眸看了会儿,忽的说了句。 “早些离开。” 关裴一愣,不太确定这句话是在对她说还是对后头那个男人说的,也可能是在对他们两个……或许是别的东西也说不定。 这还是对方头一回在下台以后开口,她有心想多聊几句,但说完这句话,女旦就飘走了,是真的飘,鞋不露面,身形像是被风推着走一样,诡异得很,关裴反应过来,是戏曲里的鬼步。 “戏结束了,还不走吗?”有人问。 关裴回头去看,是那个男人。 “您也没走呀,”她回答,停顿了下,又若无其事地抬眼看他,温声细语道,“我还是头一次在这里见着生人,来旅游的嘛?现在年轻人对戏曲这种传统文化感兴趣的还真不多。” “是不多,”男人顺着她的话应了声,又笑了笑,“不过我不是来旅游的。” 关裴没由来的心一颤,面上不动声色,做出认真倾听的样子。 又听见对方道:“我是来找人的。” * 找人?找什么人能溜达到这种明晃晃写着生人勿近的地方来? 对方说这话的时候目不斜视地看着她,黑眼珠泛着润泽的光,唇角挑着,一股似笑非笑的神情,关裴心情复杂,一时之间想把三年前的自己骂个狗血淋头。 “我确认一下,”她谨慎地问,“你要找的人不会是我吧?” 对方点了点头。 关裴:“我欠你债?” 对方点了点头。 关裴:“不能是风流债吧?” 话音未落,她惊悚地看着对方居然陷入了沉思。 好在思考了半分钟以后,他摇了摇头,关裴提到嗓子口的心终于放下来。 她松了口气,揪着流苏的手指也放下来,坦坦荡荡道:“那好说,欠条有么,我看看欠你多少钱,能还的先还……对了,小先生怎么称呼?” “莫关山,关山难越的那个关山,”对方从善如流道,他很夸张地用手捧着心,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姑娘不记得我了吗?小生好伤心。” 这人戏好足。 关裴无语,还是坦然道:“实不相瞒,三年前我出了点事情,醒来的时候失去了点记忆。”她顿了顿,诚恳地抬眼看过去,强调道,“所以我欠您钱这事,您得拿点儿证据出来,否则口说无凭,我可能没办法认。” 莫关山仔细打量了会儿,见她神色不似作假,也没气馁,只是收了那副装模作样的伤心样,摆了摆手,“倒不是欠钱的事情,这事儿恐怕只能等你恢复记忆才能解决……” 完了,关裴心想,钱解决不了的,那恐怕是人情债了,问题是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恢复记忆,也说不定压根恢复不了。 这债不知道要欠到猴年马月,欠着别人东西的感觉很不好受,她心里已经把这一笔归入坏账了,有点烦躁,脸上还是挂着笑的,解释了句,“莫先生,不是我悲观,但您最好别抱太大希望,我这个失忆,可能是一点无法用科学解释的事情。” 没想到对方眼睛一亮,高高兴兴道:“那可是好事啊!专业对口了!” 关裴:“?” 莫关山说完也没解释,伸手拉开双肩包拉链,埋头翻起来,关裴本来无意窥探个人隐私,但对方翻得实在太久了,她正襟危坐了会儿,还是没忍住瞥了眼,很多花花绿绿的东西。 泡泡糖壳子、水浒传卡片、健达奇趣蛋……什么乱七八糟的?专业捡破烂?< 5. 第五章 [] 瞳孔涣散,皮肤青紫,分明是死去多时,一个会动的死人和你对视,这场景太惊悚了。 关裴瞪着眼睛,冷静地想,她每月都要来两次,怎么就今天出了意外?那小姐的心上人分明已是鬼魂,那眼前这具僵尸又是从哪里跑出来的? 幸好捂着她嘴的那只手是温热的,关裴余光瞄到一抹艳色,垂眸看去,才发现这人手腕上有条颜色很深的红绳,三缕交错,绑着一个小巧的鬼面青铜铃。 一点声音也没发出,不知道是不是没有铃舌。 那人慢慢地贴着她耳朵靠上来。 “今个儿什么日子?”莫关山小声提醒道。 也不知道他怎么做到的,只能隐约感觉到嘴唇在动,一点呼吸都没吐出来,要不是对方有体温还帮了她,她搞不好会以为他也是个死人。 关裴这人有个特点,受到的惊吓越大,大脑反而越理智,属于一种条件反射的应激反应,自动将眼前的场景进行合理化的解释。 因为体质比较特殊的关系,她稍微有点儿见怪不怪了,当然——吓还是会被吓到的,就好像哪怕你阅恐怖片无数,每次遇到新的jump scared还是会蹦起来一样。 关裴脑子动得飞快,今天唱的是《绿珠坠楼》,日子自然是十五,现在是夏天…… 农历七月十五……中元节! 但是去年今日她也在此处听戏,莫非是去年走得比较早的缘故?莫关山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手指微屈,用关节轻轻敲了敲她手中的素色灯笼,嘴唇动了动,说了三个字。 “引魂灯。” “……” 关裴现在只想让时间倒流回三小时前,好让她把那个夸她肤白若雪于是送她白灯笼的老板揪出来暴打一顿。 纸糊的灯笼不知愁苦,悄悄卧在她膝上,不言不语,也不散发任何热量。 她转念一想,不对啊,这灯笼不点也有效果吗? 那张死人脸直勾勾地对着她看了会儿,迟缓地向后退缩回去,像木头做的提线木偶一样,僵着动作往戏台后面的水榭移动。 等那个身影消失在他们视线里以后,莫关山淡定地松开了手,关裴不敢动作太大,用手心掩着口鼻小口呼吸,用眼神询问他——安全了? 对方没理她,专心致志地埋头翻着那个巨大的包,那里头不知道放了什么,晃一晃窸里窣啰的,关裴等了又等,实在憋不住了,拿胳膊戳戳对方,对方正在往外拿东西,被她一撞撞出来了个防毒面具。 莫关山眼疾手快抓住,反手递给她:“戴上。” 关裴:“?” 她眼神里冒着疑虑,但还是接过去戴上了,等了几秒钟,看对方没有再开口的意思,压着声音,细声细语地问,“可以说话了?” 那面罩是改过的,估计是嫌弃占地方又太重,只留下了口鼻的部分,一开口,新鲜空气顺着面具里的过滤器流向口鼻,关裴隐约闻到了点特殊的气味,像是庙里头高香烧成灰的感觉。 “可以了,”莫关山在理包,头也不抬地回答,“面具里搁了止息符的灰,那些东西察觉不到的。” 关裴松了口气,又想起来了,视线落在他起伏的胸膛上,好奇道,“我刚刚怎么没感觉到你的呼吸?” “龟息而已。”莫关山说。 龟息。 关裴无意识重复了下。 龟息这种功法看武侠小说的都知道,但不知道为什么,在听见这两个字的时候,一段文绉绉的古文忽然莫名其妙地从她脑海里浮现出来。 好像是一本古籍,那些密密麻麻的古文奇字看着跟天书似的,她应该是看不懂的,但奇妙的是,在映入眼帘的一瞬间,它们就如此自然而清晰地被翻译成了现代汉语:……需常闭气内息,从旦至中,危坐拭目,摩搦身体,舐唇咽唾,服气数…… “走吧。”莫关山扣上拉链,把包甩到肩上。 被他这样一打断,后头的文字都变成扭动模糊的小蝌蚪了,关裴猛地回神,她用力晃晃脑袋,把乱七八糟的事情都抛到脑后,忙不迭起身,正想往园子入口走,走了两步感觉不太对。 再转头一看,莫关山居然是径直往水榭那头走去的。 联想到对方那张执照,她试探性地问了句,“莫先生,你是打算去除了刚刚那玩意儿?” 对方停下来,回头看了看她。 “算是吧。” 这话说得模糊,是灭了还是送鬼升天都可能,反正她一个手无寸铁之人留在这里是帮不上什么忙,早点跑路不拖累对方才是。 关裴想了想:“那您……注意安全,我明天还来,这面具到时候还给您,就在街口那家临水的饭馆吧,我顺便请您吃饭。” 她说着便转身往八苦桥走,对方好像没动,关裴走了没两步,忽然听见身后人小小地叹了口气,没头没脑地嘀咕了句算了。 莫关山:“别往那里走了,八卦已改,生门已关。” 关裴愣了下,对方大概怕她不相信,又补充道:“这里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世界了,不信你抬头看看,月亮还在不在。” 月亮不是在天上挂着呢吗? 关裴纳闷地抬头去看,看清的时候愣了下。 那不是月亮,而是一盏白灯笼,没什么存在感地悬在斜后方的檐角,流苏垂落,静静地隐在黑暗里,像是一轮若隐若现的满月,散发着盈盈的光。 只是那光怎么看怎么古怪,大概是周围都是树木的缘故,薄薄的纸糊笼身被映到白得有点发青,一股呼之欲出的阴森之气。 那才是真正的引魂灯。 再往八苦桥那里看去,故园入口近在咫尺,只是外头黑漆漆的,看不出来是不是进来时候的古街,关裴想了下,转头询问道,“我可以试试吗?” 莫关山耸耸肩,示意请便。 关裴不太放心,多问了句:“不会出什么事吧?” 对方揣着手等她,听她这么问就笑了,也没正面回答,只慢悠悠道:“我这人见不得血。” 答是答了,答得牛头不对马嘴,不见血出事的方式也多,掉进水里头淹死,突然出现个怪物张嘴把她一口给吞了,关裴感觉出来了,这人看着和气带笑的,其实心里头好像对她有点儿意见。 对欠债的没好脸色也能理解,但这会儿她失着忆呢,这欠没欠欠的是什么全凭对方一张嘴,突然就多了顶帽子,关裴自己也莫名其妙的,还有点儿委屈。 反正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要是她真死了,这债对方也别想收回去了,关裴索性不问了,扭头就走,八苦桥看着折折绕绕,其实也就几十米,走了一圈又回到了起点,莫关山跷着腿坐在看戏的长板凳上,手里头抱着拆了封口的黄瓜味薯片,腮帮子鼓着 6. 第六章 [] “突然有一天,店里来了个女人。”莫关山慢慢道。 关裴眉头一跳,有种不好的预感,她谨慎地问:“……什么样的女人?” 对方停顿了下,看向她,轻轻挑了下眉,“你是想听我夸你好看?” 这就坐实这女人是她了,关裴硬着头皮挤出一个笑,“您继续说。” 莫关山也没在意,“她上来就说找我师父,我留了个心眼,问她有何贵干,她说感情债,又似笑非笑地问我还要问吗,这事我哪敢多问,连忙转头就去喊了师父,师父请她进了书房,我出去倒茶,出于好奇,趴在门板上听了会儿。” “你猜怎么着?”他没停,自问自答,“里头什么动静都没有,说话声、脚步声、衣物摩擦声,什么都没有。” 寂寥得诡异,让人心里发慌。 “我心下诧异,又有些不安,强压着等了两分钟,实在是没忍住,敲了下门,没回应,于是破门而入。” “前后不过两分钟,我进去的时候,屋子里一个人都没了。” “能不漂亮吗?”最后,莫关山以一句简短的感慨做了总结,“把我师父都骗没了。” 关裴听得额头直冒冷汗,内心痛骂三年前的自己到底干了什么破事儿,还能抽出理智来镇定地分析:“莫先生,我觉得这个情况和我梦游那会儿有点类似,你看,两次都是凭空消失凭空出现,没留下任何痕迹。” “我觉得你的觉得很有道理,”莫关山说,他对着那盏白如素纸的灯笼眯了眯眼,慢慢笑道,“但我们得先去和这个园子的主人讲讲道理。” * 这园子的主人是何方人物? 关裴了解不多,但能推出一二:首先,那位小姐必然是个不差钱的主,别的不说,能在京城三环内造一座江南园林,没点背景不可能,更别提屁股底下的黄花梨板凳了;其次,这位小姐是个念旧的人,念的是旧时光还是旧情不好说,但她一定还活在过去,有点儿幽怨,有点儿痴情。 莫关山知道得比她多一点,这个多体现在对方的名字和家庭背景,至于这个人……用王若琳的话来说,她这位兰姨身上有股痴缠劲儿,不了解的人看起来会觉得这人怎么疯疯癫癫的。 “好像是因为个男人。”莫关山在前面开道。 男人?关裴扬了下眉尾,还真是为情所困,忽然有什么在脑海里一闪而过,那张青紫的脸,难怪有点熟悉,她喃喃道,“是方才那个男人……” “什么?”莫关山回了下头。 关裴犹豫了下,她觉得自己连梦游那事都说了,这个好像也没必要瞒,于是道:“坠楼那出戏,她每次从台上跳下去的时候,底下都有个男的接住她,就是刚刚弯腰看我的那个……” 说到这里忽然卡壳了,关裴犯了难,用人来形容好像不太合适,但要说僵尸,她也不确定这个算不算僵尸这一物种,一口气卡了好半天,才慢慢接道:“……男的。” 可不是男的嘛,死了性别也不会改啊。 今日是中元,加上引魂灯的作用,死人方能显形,要换成平时,便是死去的亲人站在你面前,你也只会和身边人说说笑笑地穿过去,相面不相见,这就是所谓的生别离。 “难怪我瞧着你阳气弱,”莫关山打量了下她,“你果然能看见这种东西。” 过阴人在这方面和寻常人无异,只有特殊日子特殊情况才能看见鬼魂,当然,也有一些老祖宗传下来的方法,比方用柳枝沾牛眼泪开眼。 “是……”这下是真的老底都被掏出来了,关裴叹了口气,又很快莞尔道,“无妨,事无不可对人言,我本来也没打算瞒,只是大家都不爱听,也不会问,能看见鬼魂这种事情,多少有些避讳。” 莫关山当然理解,死啊鬼啊什么的在中国人的观念里都不太吉利,是不能放到大庭广众来谈论的话题,这些年算是好很多了,往前十年,碰上开白事铺的人出来打酱油,同村的乡亲都会低下头捏着鼻子绕道而行,像是多看一眼就会被阎王他老人家在生死簿上记下一笔。 这么一想,一股同病相怜的心情油然而生。 “偷偷告诉你啊,”他鬼使神差道,“我其实不是单纯的算命先生,我也和鬼打交道的。” 没想到关裴神色一滞。 “过阴人?!”她脱口。 * 这是第几个年头了? 兰宝琼静静地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铜镜里照出来的模糊倒影失神。 上台时化的粉妆胭脂此时已经被卸得干干净净,露出一张苍白的芙蓉面,美是美的,韵都藏在骨子里,可年纪也是看得出来的,细细的皱纹爬上了唇角、鼻翼、眼尾……还有额头。 时间这东西,残酷得让人感慨,多昂贵的护肤品都抚不平时光留下的印记,那段最好的、同样也一去不复返的年岁埋葬了她枯木般死去的心,也埋葬了她年少的爱人。 真说起来,她和那人认识得早,算得上是青梅竹马,只可惜,是门不当户不对的青梅竹马。 她自小被送往祖父家寄养,祖父身体不好,吹不得冷风,一扇扇乌黑的木制门窗沉重地紧闭着,在她的印象里,祖宅是幽深的、暗无天日的,伴随着阵阵肺里摔出来的咳嗽声和日薄西山的沉沉死气。 厅堂、廊道、祖祠……到处都是黑漆漆的,像是要吃人似的,唯独院子后头有一棵几人围抱才能合住的大榕树,枝繁叶茂,夏荣冬枯,爬上第二根枝头,就可以遥望到宅子外热闹的长街。 他是那个时候出现的,手里拎着河里头捞上来的虾,仰着脸问她叫什么名字。 第二天,他又来了,带着两条鱼和一朵村外采来的花。 花留下了。 那年过冬,亲戚挨个来拜访,孩子们在院子里奔跑打闹,威风凛凛地挥舞着树枝,念着老气横生的台词,兰宝琼听见他们在兴奋地嚷嚷着看阿叔翻筋斗、早些去占个好位置之类的话。 这是在说什么?她很好奇。 听了会儿,好像是在聊晚上庙会的事情。 等天色暗下来的时候,亲戚们纷纷告辞,孩子的神色愈发兴奋,兰宝琼也想去,可祖父一个人,神色疲倦,身影又孤零零的,她犹豫了,半是不忍心半是害怕,于是直到喧嚣的人声散去,也没把那句“我能和他们一起出去玩吗”问出口,只是安慰自己:好位置一定没了,不去也罢! 爬到大榕树的顶端,能望见 7. 第七章 [] “那是姻缘鬼树。”莫关山说。 他拿着手机对着院子里的槐树照了半天,神色轻快地给出了这样的结论。 “莫先生,你怎么拿的手机啊?”青年愣愣地看着他。 青年就是门口的那名检票员,名字叫展堂,他在外头百无聊赖地等到戏结束,见他们俩迟迟没有出来便进来查看情况,偏偏迷阵已开,故园只进不出,被迫倒霉地被卷进这件事里。 他们在经过东厢房时遇见像无头苍蝇一样打转的展堂,就顺手带上了。 “是啊,”莫关山理所应当道,“肉眼凡胎是会被幻象蒙蔽的,机器就不会,比照妖镜还好使,可好用了!” 还能这样!展堂大开眼界,大受震撼。 姻缘树……关裴看着那上头密密麻麻的红丝,“和月老有关系吗?” “月老?”展堂挠了挠头,神色疑惑,“给人牵线的那个老神仙吗?这不是传说吗?” 青灯的光落在墙壁上,莫关山调整了下手机角度,道:“第一个问题,有也没有。第二个问题,你们相不相信,语言是有力量的?” “我相信的,”出乎意料,关裴毫不犹豫道。她用手指在半空中比划了下,又微微一笑,娓娓道,“但我想的可能和小先生您说的不太一样呀,我觉得语言的力量是握笔如执刃,聚意成锋。” 展堂悄悄地瞅了瞅她,关裴察觉到,便偏头对他笑了下,他唰地红了脸,眼神迅速往另一边飘,期期艾艾道:“我、我也姑且算相信的吧。之前看的电视剧里提到过说坏话会伤害到别人的。” 都不用算就知道这是春心萌动啊,莫关山在心里啧啧两声,人小年轻脸皮薄,况且这会儿他也没心思打趣,“恶言一句六月寒,良言一句三冬暖,这确实是力量的一种体现,但我想说的确实不是这个。曾参杀人、三人成虎的典故你们听过吧?” 这故事算是耳熟能详了,两人都点点头。 “一方面,这种谣言确实是语言力量的体现,另一方面就有点玄乎了,但这才是我想表达的意思。”莫关山说,他停顿了下,这才接着道,“三人成虎只是比方而已,但是第三天,街上真的出现了老虎。” 展堂“啊?”了一声,看起来有点懵。 和他相比,关裴就冷静多了,她思考了会儿,很快想出来个比方:“类似于言灵一样的力量?” 莫关山意外地看了她一眼,她好像对这种超出常理的事情相当敏锐,而且接受度很高,他嗯了一声,“不光是这种妖兽鬼怪,其实那些神祇的形成也差不多,有异曲同工之妙。” “神话里头的话字,本来就是舌头说出来的文字,说多了,就会诞生出灵,月老掌管姻缘这事大家都知道。” “月老宫中有仙树,名为姻缘,红线缠绕,做的是扶正缘,铲孽缘的事儿,”说到这里,他停下来,示意她去看院子里的那棵血色姻缘树,“你看看那上头的线有什么特别之处?” 关裴眯着眼睛看了会儿,那红雨其实是树上挂着的红绳,因为密布的细长绳子静静垂落,又编着小小的环扣,看起来像连滴成串的雨幕,不知道为什么,那些红色的绳子不是断口就是起毛,编在里头的丝线乱糟糟地冒出来,千丝万缕,相互牵连,剪不断理还乱的。 “线都是断的?”关裴不确定道。 “没错,”莫关山点了点头,“姻缘鬼树上的红线都是断裂的,靠外力强行结在一起的,这种鬼树上的红线只属于两种人,一种是有缘无分之人,本该清清白白断个干净,但总有人不甘心,强扭的瓜不甜也一定要扭,就会找些歪门法子,硬生生把两个人断掉的红线连起来。” “另一种呢?”展堂插嘴。 莫关山凝目看了会儿,回答:“冥亲。” 展堂大惊失色:“这这这这不得报警吗!” “……你还挺遵纪守法,”莫关山略带古怪地看了他眼,又清了清嗓,“不错,年轻人有这个意识很好,现实里碰到记得报警,不过这姻缘鬼树是阴间的玩意儿,人间的执法官管不到。” * 莫关山小的时候见过这种树。那时候他刚被师父收为徒弟没多久,村里的一个寡妇死了,尸体被丢在山沟里,被野兽吃了一小半,衣物破烂,有性侵痕迹——是奸杀,而且眼眶黑黢黢血淋淋的两个洞,里头的眼珠不翼而飞,手段极其残忍,性质恶劣,惊动了方圆十里八乡。 接到通知后,警察局立刻立案调查。 寡妇的人际关系很简单,她有个三四岁的女儿,因为母亲迟迟不回家,被关在家里头饿了好几天,幸好村里头的屠夫连着几天都没在市场里看见来买菜的女人,察觉了不对劲,出于担心上门去拜访,没人回应,大力砸开门就看见奄奄一息的孩子。 领居家被惊动,跑出来一看,恰好听见那孩子张口喊了声爸爸。 这可就复杂了。 盘问之下才知道,原来那屠夫早年丧妻,是个鳏夫,瞧她一个女人养孩子过活不容易,常常在对方来买肉的时候给她偷偷多塞点,也没声张过,女人感激他的好意,碰上也聊上几句,两人一来二去生出点感情来,她丧夫没多久,怕村里人说闲话,也没公开的意思。 但单亲家庭的孩子总是敏锐又聪慧,能察觉到母亲在买肉那天总会仔仔细细地把自己打理得很干净,而且聊起那个叔叔时的表情特别柔软,小孩子心思敏感,能察觉到谁是真心对她和妈妈好的,她也喜欢那个会在打算摸她头时想起自己一身腥味窘迫地收回手的叔叔,没人听见的时候,就叔叔爸爸混着喊。 虽然现在还不行,但男人女人和孩子都期待着迟早有一天能拨开云雾见天日,没想到女人就死了,死得那么突然,死相惨烈,连个全尸都没有,小女孩被救回来,打着点滴,躺在苍白的病床上,那么瘦小,手背泛青的小手虚弱地勾着他衣角,很轻声地问:爸爸,妈妈去哪里了? 男人说不出来话,也不敢落泪,生怕让孩子察觉到什么。 凶手是新手作案,留下的痕迹很多,因此很容易就抓到了,是同村的老头,对方也很爽快地承认了,原因很简单,一把年纪了,也娶不着媳妇了,得了绝症,没钱治不起,反正早晚都是死,死之前想找个女的爽爽。 把眼珠挖了是因为那女的死之前还在瞪他,他不知道从哪听说的,人死之前眼珠上会留下看见的最后一幕。 他是没打算活得太久,但也不想那么简单死 8. 第八章 [] 展堂开了个好头,几人三言两语给姻缘鬼树定了科学合理的解释——绳子是红的,油漆染的,质量不好,沾了水就掉色,看起来跟血雨似的。 生在改革后长在春风里的莫关山很顺利让大脑接受了这个解释。 一阵风过,灯笼晃动,将纤瘦的影子拉得细细,兰小姐从楼阁另一侧款款走来,披的还是绿珠那身戏服,看不出面容的戏面卸了,只上了些淡妆。 这个妆容不适合她,依关裴的审美来看,这种自然感很强的日系妆只适合那些年轻小姑娘,靠胶原蛋白撑起来的,上了年纪的女人,韵味更重要,皱纹什么的都出来了,所以要在细节处多下些功夫,八宝妆就挺适合的。 莫关山道:“鸳鸯鬼树本身不在人间,结束这段冥亲的方法很简单,一会儿你们拉住女人,我去对付男人。” 关裴有不同意见:“人家一对苦命鸳鸯,没伤天没害理的,折寿折的也是兰小姐自己的寿,等于半条命换半条命,有什么不好的,干嘛非得拆散人家。” “是啊是啊,”展堂在旁边小鸡啄米似的点头,他往树下僵硬的人影看去,面露同情之色,“我看那修仙剧里头,什么换命续命的,也没人觉得不对啊。” 关裴想纠正,那叫恋爱脑,放现实生活里也是要人命的,但好歹是个理由,她对展堂感观还好,又不喜欢驳人面子,便咽下去了。 也难怪他们不支持,莫关山在心里叹气,最麻烦的一点他没有说出来。 关裴以为他眉头紧皱是在想怎么说服他们,又连忙道:“您放宽心,我就是有点不忍心而已,关键时候肯定还是得听专业人士意见,一会儿您觉得应该动手就动手。” 这倒是省了他的事。 莫关山眼睛也没眨,哦了声,“那动手吧。” “好嘞!”关裴卷袖子,看起来是半点儿犹豫都没有的,她在北方待了这些年,也染了点儿走江湖的豪爽气,“拦着就行了吧?” 这就动手了吗?!展堂大惊失色,犹犹豫豫,“那什么……那种电视剧里,不是决战之前都要先给反派一点时间,让他讲述一下的心路历程吗?” 这孩子,被电视剧荼毒得不浅啊,莫关山无语地看着他,拍了下他肩,语重心长道,“你不觉得拆姻缘的我们更像是反派吗?” 小年轻看起来有点大受打击,身形摇摇欲坠。 莫关山有点同情他了,出来闯荡江湖还没认清自己的角色,以为自己是主角的家伙往往在死的时候都会很凄惨。 “哎没事!”不知怎么的,方才还眉眼恹恹的展堂变脸如翻书,忽然又乐观起来了,“反派就反派,就算不被人理解,那只要做的是正确的事就行了!那什么,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咦?莫关山有点意外,今天让他意外的事情已经不止一次了,还没说话,又听展堂心很大地爽朗道:“那反派也是可以洗白的嘛!我之前看过一部修仙剧,那里头的男主为了逼女主现身屠了几座城,要不是最后和女主在一起了,我还以为那是反派嘞!和男主相比,反派就抓几个人吸两口血,完了还给他们钱和灵药,不要太可爱了!” “……”莫关山开始反思是不是该给桂斋添一台电视机了——是他跟不上时代了吗?这男女主是不是脑子都有点问题? * 他们这边聊了没两句,那边的兰宝琼已经快走到连接屋子和庭院的石桥了。 “还动不动手呀?”关裴往那边望了望。 她倒不是期待,只是觉得没见到也就算了,当着人小情侣的面把一方带走怪残忍的。 “我来!”她这么一开口,展堂顿时精神抖擞,想在美人面前耍个帅,自告奋勇往前跑,正要一展身手,突然之间身形一矮——石头路不知道哪里凹凸不平,他被绊了下,响亮地哎呦妈嘞了一声,直接双膝跪地扑街了,关裴没忍住扑哧笑了。 “怎么弄的,膝盖没事……”她正要去扶,突然看见旁边的厢房里有黑绰绰的影子。 纸糊的窗户透光,只见人影的脑袋突兀地往侧边瘫软一折,标准的九十度角。 关裴笑不出来了。 * 风刮过带血的树,摩挲声跟呜咽似的。 一高一低,展堂嘴角抽搐着,关裴也不敢动弹,两个人和窗户里的人影玩一二三木头人。 还是莫关山啧了一声,在一片死寂里走上去,掀了那窗户纸,一张油彩画出来的脸惨白地裸露在幽幽的灯笼光里,五官线条寥寥几笔,嘴是鲜红的。 “纸人而已,看见了就不害怕了吧?”他回头。 趴在地上的展堂两股战战地爬起来,硬生生挤出一个惨笑,“可、可是,莫、莫先生,纸人……为什么会动啊?” “皮影戏看过没有,”莫关山感觉他们两人的角色好像倒过来了,“《走进科学》没这一集?” “但、但是……”展堂咽了下口水,手指颤抖地举起来,指着他身后,惨叫道,“莫莫莫先生……它爬出来了啊!” 莫关山转头一看,正好对上双空洞的视线。 那纸人两手掰着窗户木头,弯成直角的脑袋从里头探出来,就以一种扭曲的姿势从正方形的格子里挤了出来,这会儿大半个身子腾在半空里,长发轻轻地飘,嘴咧着,像是在笑。 莫关山用袖子擦了把脸,镇定地后退了两步。 他叹了口气:“事已至此,先跑吧。” * 事实证明,跑是没用的,几分钟后,三个人被堵死在走廊上,四面八方望一眼,纸片层层叠叠如浪,缺胳膊少腿都不奇怪,有的带着诡异的笑,有的只画了半面妆,还有的五官都不齐,一张张残破的脸挤在一起,密密麻麻,看着十分瘆人。 “你们这戏院挺热闹的哈。”莫关山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 展堂一个劲地往后缩,背贴着冷冰冰的墙壁,闻言挤出个跟哭差不多的笑:“您可别说了!我就是一检票的!我都不知道咱们这院子里还有那么多人!” “等回头出去了,我要写出戏,”一旁的关裴幽幽道,“名字就叫人鬼情缘:中元奈何桥相会。” 这边兵荒马乱,那边岁月静好,夜光如水潭,绣鞋尖尖上的那颗珍珠泛着莹润的光泽,在裙摆摇曳间若隐若现,兰宝琼踩在石桥的台阶上,身姿袅袅,不紧不慢,跟牛郎织女七夕走鹊桥似的。 “关小姐——”展堂欲哭无泪,“旗子不能乱立的——” 他话音未落,就惊悚地看见关裴握着拳头毫不客气地砸上去了。 砸中的部位是腹部,画着小生戏服的纸张扭了下,凹下去一小块,又轻飘飘地回弹,变回原样,纸人端着张似笑非笑的脸,没受伤,也没还手。 触感很奇怪,她收回手,甩了甩。 那些纸人好像只是想把他们困在这里,没伤害他们的意思。 “关、关小姐,”展堂看得瞠目结舌,“你、你你不怕的吗?” 关裴一愣:“怕什么?” 展堂快给她跪下了:“那纸人长得那么吓人,还会自个儿动!这不科学啊!” 关裴:“……你这么一说,我觉得我好像是应该怕的。” “人家见多识广,”莫关山插话,顺势转移了话题,“展堂你怕就少看两眼,它们不会伤害你的。” 那纸人不过是用些很浅薄的法术操控的,干些堵路的事还行,端茶倒水都困难,兰宝琼是兰家人,兰家从商,她能从父母那辈联系到这行当的人,花点钱学些皮毛也不奇怪。 展堂下意识松了口气,又觉得这样不行啊,太丢脸了,纠结地看了眼沉思中的关裴,自尊心占了上风,他大着胆子挺了挺胸膛,往前凑了点儿,纸人不为所动,他又迅速伸出脚丫子往地板上飞快一滑,反复小心地试探了两下,纸人还是一动不动,跟蜡像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