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师》 1. 重生 [] “沈赫,醒来!” 是谁?是谁在叫他? “哗———” 湖边两人将水里漂浮的人拖上了岸。 “这人是......花君儒?” 囚吾拧着衣服,看了看那张被泡肿了也难掩精致的面庞,越发地肯定。 桃花亭中长得最标志的樵夫,花君儒,没错了。 “不过他怎么在这?” 后知后觉,黑成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喊叫“啊!!!死人了!” 他们这种小地方,民风淳朴,可没见过死相这么惨的。 黑成当即淡定不下去,两眼一翻,竟是吓晕了过去。 囚吾双手探那人鼻息,确实没了呼吸。 倒是那股扑面而来的酒味,也算明了了何故身亡。 “谁?”他的声音如同生锈的铁片互相摩擦,青天白日得也让人闻之寒毛战栗。 沈赫动了动手,但是指节鼓鼓囊囊的酸涩不已,跟灌了铅似的动弹不得 。 更准确的说,是他全身都跟灌了铅一样。 黑成这边悠悠转醒,便看到刚刚搭把手从湖边捞起的人,明明该是死透了的,可刚刚竟然手动了。 “啊!!!诈尸了!” 黑成尖叫着,颤抖地指着花君儒软绵绵地又喃喃了一句“手动了……” 说罢,两眼一翻,双脚一蹬,瘫软倒地,这次是真真昏死过去。 饶是囚吾再大胆,面对这尸变也是瞪大了眼,一个踉跄倒在了地上,双腿蹬着往后爬,高声大喊。 “有,有鬼啊!诈尸了!” 沈赫本就尚未清醒,现下竟又活生生被这吼声震晕了过去。 不过好在是在傍晚,囚吾,黑成二人一唱一和地叫唤引来了不少在农作了一天回家的农民。 否则换作深更半夜,那可就真是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了。 “诶,花君儒当真没死吗?这抬着死沉死沉的,跟那死人一般轻重。” “黑夫,你说话可小心着点,什么死人不死人的,叫你老媪听见,非揍你一顿不可。” 几人抬着昏迷的三人,自盘旋的山路而下,穿过瀑布垂挂而下所遮住的栈道。 到了山脚下,有一个被水冲刷得光滑的小潭,依稀能看清里面零落着粉色的桃花花瓣,随着水涡旋转。 而澄澈的山泉水则沿着水冲刷出的水道向外流去。 一直到山壁,其中有一个仅通一人的洞口,泉水一路向外,不知流向。 桃花亭的人永远不会好奇外面的世界。 青年壮伙两人抬一个,稳稳地给送到了亭长的院子里。 “唔……”沈赫颤抖着手捂住嗡鸣的脑子。 “啧啧,瞧瞧这娃子,真是长得越来越标志了。” “是啊,是啊,多久没见到了……” 刚刚,他是被一阵尖叫声震晕的,现在,他又是被一阵喧闹声震醒的。 “这是哪……”他的喉咙火辣辣得疼,几乎发不出什么声音来。 “快看,动了,人动了。”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狭小的院子里登时围满了人,一丝光也透不出来。 老族长弓着腰,手里拿着一柄油灯,从人群自觉让出的路走了进来。 沈赫只觉得一阵昏暗之后,一道刺眼的火光逼近,一睁眼,便看到了一张像树皮的脸。 而他的右眼,生了一张肉膜,只有一只混浊的左眼,微弱地反射着光。 那是…… 沈赫的指尖描绘着,肉膜的纹路因皮肤老化已经不那么清晰,似乎和记忆中摸到的什么重合。 他愣愣地看着那肉膜,若非说是什么顽疾,倒更像是仙门世家惩戒之器所留下的。 等等,他能看到了。 身体如同过电了一般,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君儒可还记得是如何落水的?”老人粗砺的声音响起。 君儒?想来就是自己如今占的身子了,这君姓倒是少见,但还是让他不禁想起一个人…… 他并非夺舍于此人,是不会有原身记忆的,所以自然也不知道这个倒霉鬼是怎么死的。 又怎么偏偏让他这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鬼上身的。 沈赫老实地摇了摇头,这一晃,更是不得了了。 泡发了一夜的脑袋刺痛得厉害,沈赫不禁感慨这具身体之弱,而且灵力低微。 是了,这点倒是让他惊奇,原身虽灵力浅薄,但灵脉已开,想来也不是个普通人。 就是不知道一个开了灵脉的修士怎么会甘在这一个小村子里。 大雍举国求仙,其盛者,就连当朝圣人都潜居后宫求道,不理朝政。 然而,灵脉却不是想开就开的,一来得有机缘,便是天分。 二来么,那就靠钱堆,各种灵丹妙药下肚,自也能在修仙路上有所建树。 不过,那灵丹妙药,又岂是那百两银钱够填的无底洞? 所以,这副身子到底是家产万贯能够烧钱,还是有什么机缘呢? 很快,沈赫便有了答案。 那老者又问了些问题,都被沈赫一问三不知地推脱开了。 而沈赫由于刚脱险,身子还弱,便由亭里的身强力壮的郎君抬回家中去。 村中的路倒是修得宽敞平整,沈赫大约估算了一下有六尺宽,一连被抬着出去了二里地他也没觉得颠簸。 沈赫看着周围,就如《桃花源记》中所写,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 不过这些房舍却不似大雍那般宏大精美,布局做工上更透露着大朴、原始的旷野,所见旌旗都是黑里描红。 如今再看那村民衣着也多黑色,郎君头戴黑巾,上身是覆腰过膝的短袄,腰中束带,下穿长裤。 而娘子则是紧袖宽衣,内衬裙且束腰,襟门向右挽,裙外又扎大巾。 实在不像大雍制式,更像是八百多年前的墨朝。 墨朝讲究五德说,而墨朝得水德,水德尚黑,所以墨朝的礼衣旌旗等都用黑色。 与水德相应的数是六,故而车轨宽六尺。 可他生前朝局动荡,这桃花亭内却怡然自得,安然得像世外桃源,遗世独立,倒是着实有些奇怪。 “到了。” 思绪被打断,沈赫抬头,看到眼前的残垣断壁,感觉脑子又晕了起来。 没想到这副身子性格孤僻,独自一人住在半山腰。 “这便是我住的地方了?” 真是令人太为观止。 换句话说,住在这漏风的小茅屋里和以天为被地为床又有何区别呢? 看来钱这身子决计是不会有了,那就是这副身体天赋异禀,得了什么机遇,才得以修行。 “喂!花君儒,你莫不是落了次水,把脑袋泡坏了吧?” “仲雍!”叔雍有些不赞同地看了他 2. 寒潭蛇窟 [] “既然圣主跑了,那就换他吧。”那人淡淡地一句,就决定了他的命运。 关押他们的石洞唯一的出口大开,月光如洗,人影被拉扯得像是巨兽。 沈赫的双眼又重新被蒙上了黑布,被推搡着往前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周围的气温骤降,脚下的地变得越发松软,隐隐还能闻到土腥味,以及…… 血腥味。 他下意识地想往后退,但身后的速度更快。 那毫不留情的一掌让他往前踉跄了一步,一步踏空。 “啊!!!”突然的失重感让他不禁大叫,在看不到的情况下其他的感官数以万计得被放大。 迟迟没有落地,但他却觉得血腥味越来越重。 无论是裸露在外还是包裹在衣服下的皮肤都感到一阵森然,那是被窥伺的感觉。 “嘶,嘶嘶... ...” 什么声音? 沈赫来不及反应,脸上的皮肤就触及一丝冰凉,这份有重量的冰寒慢慢滑动。 “这是什么地方,放开我!放开我!”他的声音颤抖着,双手好像被抽干了力气,却仍奋力挣扎。 他想像原来一样解开绳索,可重新捆在手上绳子越收越紧。 这并非普通的绳子,而是囚仙锁。 “师父,救救我,救救我……” 有没有人,能救救他? 洞底冰凉,但他白皙的脸上的汗布了一层有一层,他的嘴里还在喊着,滚烫的泪却先一步落下。 但他心里明白,不会有人救他了。 “啧,这小子,也是命苦,恰逢圣主出逃。进了寒潭蛇窟,恐怕是没命喽。” 这蛇窟饲养的蛇,最弱也是二阶妖兽,堪比金丹期修士了。 “可不是,要不然就他那至纯之体,羚宫还得再出一个拜月大人。” 蛇窟内的人自然听不到两人的议论,作为别人嘴中的谈资的人,现在连努力活下去都做不到。 数十条手腕粗细的蛇游走在这个新鲜的猎物上,它们并不急着用餐,慢条斯理地用自己冰凉的体温勾出猎物内心深处的恐惧。 不知过了多久,沈赫那种对于悬在头上的刀到底何时落下的惊恐愈演愈烈,浑身痉挛地抽搐颤抖着。 终于,一条失去耐心的猎手率先钻进了衣内,身上便再没有完好之处。 难道还有比等待那把刀落下更令人害怕的是吗? 一条青蛇从下往上游走,停至腹部,赫然张开血盆大口。 有的。 原本在疼痛中昏厥过去的人突然睁开眼,清澈的眸攀上血丝。 “啊——”哀嚎声变得尖锐。 暗无天日的蛇窟金光乍现,若沈赫此刻能看见,就会发现赤红的石壁微动。 这些从出生到死都在洞窟里的蛇视觉早已退化,但在那刻,却都停住了动作。 “轰——”是石头翻落的声音。 沈赫落入寒潭,清水很快被染得鲜红。 他手腕上浮现出黑色蛇鳞片,而人早又昏迷了过去。 至于他身上攀附的那些蛇,早已断了气,个个睁大着眼,都是还未反应过来就死了的,静静地沉入寒潭湖底。 而那条青蛇亦是如此,只不过蛇口微开,是一段还未来得及吞咽下腹的东西。 震动过后,蛇窟内逐渐升起一个蛇头,不过一只眼就比人头还要大。 “嘶——”巨蟒吐着蛇信子,脑袋张开一对像蝙蝠翼般的肉膜,在黑暗中浮动着鲛人极光的色彩。 其他的蛇疯了般扭成一团,再不敢像刚刚那般放肆。 巨蟒控着尾巴将人从水里卷了出来,收在腹下,再没了动作。 蛇窟内再一次陷入寂静,除了多了道粗重的鼻息。 …… 如果在他身上发生的一切是真的,那倒不如让他在昏厥中死去。 而不是在醒来后,继续承受灭顶的痛苦。 全身的疼痛汇于一处,沈赫颤抖着缩成一团,牙死死咬着,任凭他想吼叫也张不开嘴,只能发出困兽般的咽唔声。 不过垂髫的他,并不知道他失去了什么。 “你醒了。”巨蟒微动,身上如金刚石般坚硬的鳞片只是顺势而动,便削下了几块岩石。 龟缩在远处的蛇群往蛇窟更深处躲去,通些水性的更是下饺子般扎入水底。 大概羚宫也不会想到,这蛇窟,已经有了化蛟的妖兽。 蛇窟内黑漆漆一片,他什么也看不见,只以为这洞底还有和他一样被推下来的人。 “你是谁?” 孩童的声音本就尖,但沈赫发现他的声音似乎变得更加尖细。 “吾乃释渊。” 释渊轻启蛇口,咬住腹下小童,将人叼于一石台上。 眼神划过沈赫身后的囚仙锁,天字一品灵器就这么断了。 沈赫这才发现,同他讲话的,根本不是人,而是蛇。 他不禁往后退了一步,不料想,竟是直接失去了平衡,落入了寒潭之中。 但这次释渊并未将他卷起,而是阖目养息,像是与身后的巨石合为一体。 自剑痴救他以后,便教授了他凫水,虽然他水性不算极好,但还轮不到溺死。 沈赫动了动手,这才发现囚仙锁已经不见了。 他不敢再犹豫,强忍着伤口的刺痛,往水潭边缘攀游。 水里染了血腥,惹来了的东西才真正要命。 潜伏在水底的蛇闻着这血味,一下迷糊了脑袋,瞬间忘了自己为何匿于这水底。 蛇尾一甩,便从潭底抽身而上,从袴管中游走而上。 “啊!”沈赫惨叫,他顾不得往后查看伤情,憋着气冲向了岸边。 一上岸,他便捉住了那蛇的七寸,连着蛇与皮肉一并拔了下来。 那蛇一口吞咽下了肉,蛇尾蛇信疯狂甩着。 八岁大的孩子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竟是生生攥着那蛇,活活摁死了。 蛇窟底下的蛇都开了灵智,杀鸡儆猴,这或多或少地压制了它们作为野兽最原始的兽性。 闻着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但想到刚刚那一幕,也只是各自缩在自己的地盘,吐着蛇信,蠢蠢欲动。 沈赫瘫软在地上,大口地喘气。 厚重的衣服浸过了水,比秤砣还重,再加蛇窟阴寒,没过多久,地上的人惨白的脸上就浮上了粉色。 一直没有动作的释渊睁开了眼,静静地看着地上的人。 最终,还是将人叼到了石台上。 普通的石台表面多了几丝裂纹,很快就随着地面的颤动剥落了下来,露出里面枯红色的玉面。 玉石的颜色愈发地深,蛇窟内温度渐升,隐隐浮起水雾。 蛇性喜寒,许多蛇扎进了水里。 沈赫后颈的图腾微闪,是一对盘桓在一起的蛇,那些一直伺机而动的蛇眸光微动,最终安静地盘起身子。 释渊静静地看着他脖子上的图腾,吐了口仙气,又替他隐了起来。 而沈赫此刻只觉得置身于火海之中。 “救,救救我…” 石台上的人蜷缩着身子,手心紧攥着颈上用牛皮绳吊着的双鱼咬尾的玉佩。 3. 残缺之身 [] 不知过了多久,沈赫又拖起残破的身子坐起,眼皮颤抖地闭上,就连呼吸,对此刻的他都显得尤为困难。 寅时到了,要打坐。 他的心里只有这个念头。 “调息凝神,凝神调息。”师父的声音好像就在耳边,酸涩的泪意直击他千穿百恐的灵魂。 他并不是每一次都能成功入定,而除了在庙里第一次静坐成功,这次是第二次。 等到寒窟静到深处的水滴声都敛去,沈赫再次睁眼。 看着眼前空无一物的世界,毫无杂物,连呼吸声都不复存在。 沈赫闭上眼,灵魂无线地分散,贴近无的万物。 道曰:“无极生太极,太极化两仪。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一滴墨,黯然而黑,悬在这个空间之中,如一尾鱼般扭曲开来,一生二极。 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 无的世界旋转着,直到剥离空间的速度无法被肉眼所捕捉,在动中达到了静的平衡。 耳畔似有风起,分散的气吐息归纳,下注于丹田。 身体的温度顿时升高,即便现在丹田处的那团气不过婴儿拳头般大小。 豆大的汗珠顺着沈赫爆满的额头滑下,堪堪挂在向上卷起的睫毛上,唇色更是接近透明。 他颤抖着汇气,但丹田中如芒刺一样的东西只要是稍有触及便疼痛异常,宛若剜肉剔骨。 十指恨不能挖进肉里,孩童本细弱的经脉此刻却暴起。 沈赫猛得睁眼,眼底一片猩红,竟是有七窍流血之相。 “呜——”如同小兽一般发出一道短促的哀嚎,乌黑的血就从嘴角溢了出来。 小小的身体瘫软在地,散大的瞳孔呆呆地看着远方。 就这样,死去吧。 他想…… 但是,明天依然如期到来。 沈赫睁开眼,入目细碎的光斑。 青骊微蜷的睫毛扑扇,他抬手,轻而易举地用手掌就能遮住寒潭口。 此生,还有出去的那一天吗? 沈赫一手摩挲着脖子上挂着的玉佩。 遮光的手忍不住追着光中尘埃而去,却又被稍异于空气的温度灼得心中酸胀。 突然,胸上一重。 沈赫僵硬了身子,迟疑地摸上胸口干燥柔软的布料。 几乎是指尖捻上的那一刻,眼眶又盛上了滚烫的泪。 “师父……” 他差些忘了这枚玉石是师父给他的戒子空间。 沈赫吃力地脱了身上经过一晚已经半干的衣服,伤口已经发白红肿,有些和布料粘在了一起,只稍一用力结好的痂便又涌出了鲜血。 他已经有些脱水,唇周围细密地裂开,内里裹着杏色胶体。 他吃痛地抿着嘴,苍白的唇立马抹上了朱樱色。 撕了里衣缠在伤口上,沈赫咬着一端,将布条系紧。 确保身上干净了,才换上了玉佩中拿出的干净的花青色花叶纹圆领窄袖袍衫。 只是退下大口袴时袴管下的双腿颤栗着,换下的佛头青的大口袴自胯部起颜色都要比别处深些。 待穿戴整齐,身上又是发了一阵冷汗。 沈赫撑着身子,颤抖地缓着身上的疼痛,闭上的眼皮轻颤,羸弱的人儿在光下几乎透明得要随风散去。 唇上起皮更加严重了,他舔了两口,更是火上浇油,唇瓣越发火辣辣得疼。 他安静了片刻,起身准备爬下石台躲去阴处。 好在石台并不算高,只是他身体不便于行,又花费了不少时间。 沈赫撩起袍子下摆,从水浅的一面赤脚蹚水去了石岸。 石岸上并不平滑,尤其是近水处,不知这水如何特别,那石面竟如刀面。 沈赫白了脸,纵然身上伤痕累累,但再添新伤,还是痛不欲生。 他默默将脏衣物垫在了脚下,俯身捧了水喝。 潭水寒凉,不过入口两口,胃便翻搅起来。 不过难忍难挨的渴牵住了他的思考能力,思想退化得原始,分解成了最简单的元素——水。 浑身有各种疼痛,他实在顾不上那点刺痛,依然喝了两口。 “嘶——” 黄白的蛇潜伏在暗中,缓慢地前行,在靠近时猛然跃起。 沈赫按在腰间蹀躞上挂着的障刀闻声出鞘,寒光乍现,又立马没入血色。 削铁如泥的障刀自蛇口上颚刺入,从头骨而出订在了地上。 还能活动的三尺身体疯狂扭动着,那毒蛇艳丽的纹路飞舞隐隐有摄人心魄之意。 沈赫神色稍凛,拔出障刀在七寸之处又是狠狠一刺。 终于,安分了。 他一下子失去了所有气力,呆呆地坐着。 直到脸上沾到的蛇血滑落在唇边,他下意识舔了一口。 他饿了。 浅色的瞳孔添了墨色,黑得发亮,他盯着平静得寒潭许久。 他突然站起身来,安静地拖过了蛇的尸体,刀尖轻易地划破了蛇皮。 捏着蛇肉的手犹豫再三。 最终,朱色,在唇边绽放。 活下去,成了他唯一的信念。 他嘴上的动作越来越快,不过左手刚刚粘上了毒牙喷射的蛇毒,已经失去了知觉。 他不方便用刀,便徒手挖肉。 寂静的石岸边,是任何光都照不到的地方。 沈赫拖着身体,靠在了一旁的石壁上,终于控制不住昏睡了过去。 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醒来的,视线一下变低了许多。 而且,行动也更像是游动。 寒潭里静得连水声都听不见了。 他这是又入定了吗? 但是不对,眼前的景象几乎只看得到蓝色和绿色。 明明距离潭水还有一些距离,但他似乎就已经知道了其中温度。 视线突然又变得更低,紧紧贴在地面上滑入了水中,一直游到了水底。 下颚贴在水底的沙石上,微微地有振动,他才听到了声音。 “咚咚咚——”像是心跳声。 越向潭中心游去,那声音就越发有力,水底沙石扬起尘土,清澈的水变成了奶白色,遮住了潭底中心的真面目。 沈赫感觉如同被扼住了喉咙,心脏疯狂得跳动让他有呕吐的冲动。 突然,眼前一亮,他还来不及去分辨那是什么,脑海中的心跳声就消失殆尽。 “咳——”沈赫撑着身旁的石壁,口中吐出了一口乌血。 他狠狠地喘了几口粗气,胸口的窒气感才渐渐消散。 沈赫握了握手,左手的麻痹感已经荡然无存,仿佛那蛇毒对他毫无作用。 就连身上的伤,都开始愈合。 他迷茫地看着自己的左手,刚刚看到的到底是什么? 没人能回答他这个问题,但他显然感受到了从刚刚拆骨入腹的蛇身上得到了好处。 不过岸边的蛇都隐入了水中,一时间他也抓不到第二条。 沈赫捏着胸口的玉佩,神识一动,便清楚了这灵戒空间的东西。 他从灵戒空间拿出了一册玉简。 不同师父给的《道德经》之类的凡间书册,这玉简通体发光,不可展开,只一解开上边缠绕的素丝,空中便会显现其中内容。 他手中拿着的这本便是《筑基手札》引气入体篇。 师父教他引气时没有给甚手札,用他的话来说,‘现成的老师在这,谁还要对着书瞎练?’ 沈赫拆开了素丝,空中登时弹现了赤金草书,宛若游龙,气势相当却也难辨难认。 “引气入体,化天地灵气为体内元力,方为灵修。 灵修者,九窍不敏,纾其经络,方得气感。” 这讲的便是闭九窍,只有摈弃五感,才能感受到天地间气的存在。 这闭九窍,与师父讲的入定有异曲同工之处。 4. 蛇窟十载 [] 斗转星移,春去秋来,玉台上偶有飞花落下,时有白霜堆积,朝阳月华吝啬地散落。 只不过后来,沈赫就很少登上那玉台,大多时候都躲在湿冷的阴暗处,就像这寒潭蛇窟里的任何一条蛇一样。 他依然只能靠蛇窟里的蛇果腹。 不过不再像开始那般容易,他得下水方能宰杀一条。 他也习惯了吞食蛇肉后会陷入的幻境,重复着水底隐藏的那个秘密。 但是他真正下水后,却并没有发现其中异常。 “释渊,过去多久了呢?”少年音清朗,平静而迷惘。 沈赫身上的衣服早已经不合身,过腰的长发披散在身上,裸露在空气中的皮肤白得透明。 他从黑暗中抬头,安静得看向依旧小的洞口。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的眼睛也不太好了,看不清眼前的东西,到现在只剩下模糊的影,耳朵也听不清。 不知道是不是习惯了这种茹毛饮血的生活,他已经不大能尝得出味道,也嗅不到血腥味。 五感失灵,这个世界对他来说都是混沌模糊的。 “已经十年了。”释渊轻吐人言。 “十年了... ...” 这个年纪,不及弱冠之年要担起责任沉稳起来,本应该是风华正茂,鲜衣怒马的少年,却是少有的沉静。 沈赫低头看着水里的倒影,他已经看不清了。 但还记得刚开始有这种症状时,能在水中看见自己的眼睛覆上了一层银膜。 但好在他似乎对温度极为敏感,可以通过温度变化判断时间以及猎物方位。 即便长发会遮挡眼睛,但也丝毫不影响他的行动。 沈赫银眸微动,下一刻便倾身跳下玉石台,手中的障刀刺下,在水中刺穿了一条蛇。 他刚想上岸,却觉得心跳一顿后又立马飞速跳动,熟悉的眩晕和呕吐感涌上心间。 但是,这一次明明还没有进入幻境。 沈赫手中的刀柄落下,脑子嗡嗡的响,只觉得天旋地转,意识逐渐迷糊了起来。 “砰砰——” 潭水变得深不见底,越往下沉潭水越发寒凉,比冰更甚。 沈赫只觉得冻得骨头疼,他睁不开眼来,却感知到唾手可得之处迸发着的热。 他伸着僵硬的手,握住了水底火光中的东西。 “啊!” 滚烫的热意像要融开他的手与之结为一体。 释渊睁开眼,看着翻涌的潭面,整个后山都在震动。 化与不化,生与不生,皆为命数。 他心中感慨,最终还是布下了结界,不让人窥探蛇窟内的情况。 焚烧的炙痛似乎超越了时间,刻入了他的灵魂,即便现在换了一副身体,但只要回想起,依然痛不欲生。 直到身上被雨水打得湿透,沈赫才从无尽的回忆剥脱出来,倒影里的人眼里还写着滔天的恨意。 他大概曾经是怨恨过花君儒的吧,甚至怨毒地想过,如果他没有逃跑,那他大概就不用经历后面的所有。 但是,花君儒又该恨谁呢…… 雨水在水面上溅出水花,模糊了花君儒的容貌。 “管他呢!”沈赫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这些无法厘清的,他早已不想再追究什么了。 他趁着雨势不大,抢救下热心村民送的一袋粟和装着热汤的囊,跑进了山腰上摇摇欲坠的小屋。 好在这小屋还没漏得彻底,勉强能遮雨。 沈赫支起火来,用花君儒仅有的锅煮着那袋粟。 水慢慢沸腾了,热气翻腾上涌,栗清甜的香味霸道地占据了这一方天地。 沈赫听着外面的雨声,心里从所未有的平静。 前世计较种种,算计万千,最终受得万剑穿心,脱衣示众。 桃就花亭很好,或许一直过着这样的生活度过这偷来的一生就是最好的选择。 沈赫沉默地看着火堆,有多久没感受到这样正常的温暖,前世蛇窟十载,他变得极其畏热喜寒,就连血液也变得寒凉,这是不正常的。 对于一个曾经也是正常的孩子而言,一个对于火和光的追求深藏于灵魂的人而言,这无异是一种惩罚。 他试探着将手靠近火光,干燥的温暖让他不禁颤栗,干柴被烧得噼啪响溅起零碎火星,盯得久了,眼睛难免发涩。 他随意抹了把脸,打量起这房子,心里暗道这也太烂了,等到天放晴,他就去砍些木头来重新建一座。 他瞧着这半山腰的地都荒着,到时候还可以开荒种地,就种一些熟得快的,也算能自给自足。 啊,对了,还可以打猎,他的剑术还算不错…… 其实建房子,种地,做饭他都不会,但是没关系,这辈子时间很长,他可以慢慢学习。 沈赫给自己盛了一碗,房内四处漏风,都不用吹,粟汤的温度就刚好合适入口。 “嘶——” 沈赫看了一眼碗上的豁口,默默地想着,花君儒好像原来是樵夫来着,到时候再去砍些柴来,看看能不能和村中人换些碗。 …… 鬼界,羿风殿。 “不要!”男人从梦中惊醒,他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许久无言。 “凌兰,进来!” “郎君。”一名少年从梁上跳下。 “让你和窈娘查的事怎么样了?” 殿外守着的吊死鬼吐着长舌面面相觑,也不知这凌兰大人是何方神圣,近来如此得郎君重用。 思考了片刻,两位就放弃了,他们大脑缺氧而死,如今脑子就这么点可以用的,总是要格外爱惜一点。 “诶,你看到郎君最近手上的那串珠子发光了吗?好好看啊。”萝青摆了摆身子,房梁上的吊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她转了好半天才面向青萝。 “看见了,但其实郎君一直戴着那个串子啊,只不过最近才发光。”萝蓝看着远方,恪守看门鬼的本分。 “可是真的很好看呢……” 萝蓝就是用脚趾头都知道旁边这只鬼在想什么“最近郎君行事越发诡异,我劝你不要触他霉头。” “切,知道了。”萝青不满地把舌头吐得更长了,控制着身子转了回去,谁还不是一只敬业的看门鬼了呢。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总感觉今夜漫山的鬼火道的火格外旺盛。 …… 虽然灵力微薄,但到底是修仙人士,第二天沈赫便操起了砍柴刀,背着破背篓上山了。 “诶,那不是花君儒吗?听说他昨日吃醉了酒倒在湖边差点被淹死。才死里逃生就上山砍柴,莫不是还要去换酒吃?”黑大撞了撞身边的人。 “我看这不挺好的么,你蘑菇都采完了?在这操别人的心。”黑土看了一眼,低头把黑大那边的蘑菇摘了干净。 “黑土!”黑大一低头就发现自个儿的地比她的脸还干净,气不打一处来。 黑土自顾自转了身换别处摘,嘴上不停“你自己低头认真地采,我还能当着你的面硬抢不成?你日日盯着别人家的事,碗里能多块肉?” “……” 已经走远了的沈赫忍不住笑了,这张嘴倒是让他觉得熟悉。 好在从前花君儒确实卖力干活,现在还有些肌肉记忆,换了芯子重操旧业也是得心应手。 沈赫捡了地上的树藤编成麻绳将柴火捆成一堆,一个早上就对了一堆。 他迎着阳光擦 5. 蒿里山 [] 沈赫再醒来的时候已经不在花君儒的那个小屋里了,他抬手遮了遮眼睛。 光,太刺眼了。 缓过昏头涨脑的那股劲,沈赫撑着身子坐了起来,这是块不知名的山头。 “诶!你是哪家的小郎君,在这睡了一夜?”路过的老农挑着刚摘的菜。 “老人家,敢问这是何处?”沈赫扶着沈赫的树站了起来,只感觉天地旋转,不辨方向。 这小郎君长得俏生,莫不是叫拍花子拐来此处的? 老汉心中想着,不禁对这后生多了几分怜爱,将挑着的担子放下,从里面掏出一个曼头饼,递了过去。 “这是家中娘子做的,小郎君拿去吃吧。”硬塞过去后,老汉又挑起了担子道“这啊是河南郡兖州蒿里山。” 说罢,便挑着担子往山里走去。 山路崎岖,那老伯一人挑着担子,却如履平地。 沈赫顺着那人消失的方向看去,潮湿的泥路上并没有脚印。 古有云,魂归蒿里。 这蒿里山,乃是地府入口。 “诶——”长长地叹了口气,沈赫咬了口那老汉给的曼头饼,味道不算太糟糕。 就是这事,太糟糕了。 原本死得好好的,又活了过来。准备好好活着,养老之居也慢慢建着,又被送来这。 用脚趾想想,接下来也不会发生什么让人满意的事了。 真是,烦死了! 他掐算了方位,加快了脚程,向东走去,但愿能在天黑前走出去。 …… 所幸命不该绝,总算在日落黄昏前找到了一间客栈。 沈赫站在门口,满意地打量着这间客栈,不算大,屋顶铺着稻草,勉强算是个茅草屋,好像还有些漏风,但胜在里面有活人啊。 二话不说,沈赫解决了赶路时不舍得吃的曼头饼,就进了这间客栈。 “客房已满,若是住店,郎君还是另寻他处吧。”客栈门口无铃齿的铃铛响了一阵,柜台后的的人头也不抬道。 这小小客栈,柜台倒是做的极高,不像一般客栈,更像是解库,沈赫还得仰着头看那柜台的人。 “我不住房,赶了一日的路,上些酒菜便是。”沈赫打量着四周,发现这客栈外面看起来又小又破的,内里看起来竟然意外的宽敞。 柜台后的人动了动眼珠,拨算盘的手停下,抬头看了眼门上传魂铃,从另一堆账本里拿出一本蓝皮书,最终道“一盘卤肉,一坛鹅黄酒,您请上座。” “不必了,我囊中羞涩,只要一个饼和一坛酒便是。”沈赫挥了挥手,转身往客栈外的小院走去。 “屋里太闷,我在外面吃。” 他一出门,原本客栈内空荡荡的位子顿时座无虚席。 那些长相千奇百怪的,各自吃着千奇百怪的吃食,喝酒划拳,好不快活。 “诶,他怎么走了呢?一盘卤肉,一坛鹅黄酒还不够?” 说话的是一名粗犷大汉,潦草的胡子在脸上野蛮生长,他对面坐的倒是一个白面小郎君,抿了口茶,笑道“就这些,买的命够不够?” “诶呀,再赌,再赌!现在不过才未时,总还会有生人来的。” “好啊,赌什么?” 那大汉一听赌字,立马叫道“来!将生簿拿来!这次就写……” “郎君。”对面的白面小郎君放下茶盏,恭恭敬敬地站了起来。 “凌兰。” “……”那壮汉顿时哑了声,如同小山一般的身子如同泄了气的气球瘪了下去。 一名不过到腰间的小娘子撕了皮子爬了出来,扭捏道“郎君。” 男人晲了她一眼,冷冷道“收起你那些把戏。” “是。” 待男人一走,客栈内旁的精鬼才从定格中出来,仿若无事地接着喝酒,嘴上浑话不停。 “你说,那真是郎君要找的人吗?我可记得那位是个……”变回了原来模样,小娘子的语气一下子娇俏起来,恨不得一字十转,绵绵不休。 凌兰皱了皱眉,闭了五感,道“慎言,是与不是,自有郎君评断。” …… 酒过三巡,沈赫仰躺在坊间土墙边的草垛上,静静地看着。 黑沉沉的夜,仿佛无边的浓墨重重地涂抹在天际,连星星微弱的光也显得闪烁。 前世,他好像未有片刻这般宁静地看过天空。 又或许是有的,只是他忘了。 酒精麻痹了大脑的朦胧感确实不错,他模糊地想起昨夜昏睡前听到的那句话。 “沈赫,醒醒。” 他好像之前听到过许多次,变成花君儒醒来的时候也听到了。 到底是谁呢? “妈的。”他根本不想醒来啊! 因着灌了烈酒,声音有些嘶哑,那大抵也是因为灌了烈酒,才流的这泪吧。 “店家,再拿酒来!”沈赫小臂压着眼睛,一片滚烫,脸也喝得酡红,另一只手晃着已经空了的酒壶,一副酒鬼的样子。 手风扫过,传魂铃又发出清脆急促的铃声。 柜台后的人继续拨着算盘,并未理会,好似没听到一般。 心里却暗骂,吃了那么多东西,没一样是他生簿上写的赌约。 若还任由这不知哪来的酒鬼吃下去,赔了钱,这府君能放过他才怪。 如此想着,只能好生将这个酒鬼给请出去,否则和一个酒鬼闹起来,他也讨不到好处。 突然,一道破风的声音传来,银器反射着冷光由鼻尖照到双眼前,吓得他一动也不敢动。 “如此,可够了?” 刀尖上吊着的绳子应声而断,铜币哗啦啦地落在柜台上。 店小二咽了咽口水,又拢了拢散落的铜板,请神容易送神难,他不敢再耽搁,立马取酒去了。 这哪是收人间钱币的地,不过客栈的门设了结界,虽不知这是何方神圣,不过那人能视若无睹的样子可见是个硬茬,他也只能捏着鼻子自认倒霉,老老实实给人装酒去。 “郎君,这酒,就让奴家去送吧。”不见其人,那百转千回的声音就足矣让人销魂荡魄。 一个还没柜台高的的小娘子,梳着灵蛇髻,面化白妆,额间是长安正流行钿装,唇点蝴蝶唇妆。 小二刚想叫骂是谁家放出来的不知礼数的小娘子,下一秒,便觉得有些发昏,愣愣地点了点头“好。” 窈娘妩媚一笑,远山黛眉微弯,在延秦丹凤的眼妆显得更加娇艳,活像个狐狸精。 端过柜台上的酒,窈娘便踩着木屐猫步往外走去,从后看去,小娘子身姿摇曳,发髻上插着的木钗上雕刻的狐狸头栩栩如生,好像还在泠泠作笑。 等回过神来,哪里有什么小娘子,柜台上的酒也好好放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