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到八零当法医》 1. 河底沉骨1 [] 七月的天儿,都快下午五点了,阳光依旧火力十足。 许天骑着自行车顺着刚修的柏油马路回单位,感觉皮肤都要晒出油了。 她下午急着去第一医院做活体伤情鉴定,只戴了口罩,十分后悔没戴帽子和手套出来。 豫北市公安大院在市中心,位置优越,只是左边在盖单位的福利房,右边据说在盖商场,整天尘土飞扬。 许天自从来了单位口罩几乎就没摘下来过。 只从饱满光洁的额头和眉眼不难看出她是个美人,还是个很有个性的美人。 刑侦楼男多女少,未婚女性向来受关注,何况许天才来了两周,还算新人。 这不她刚从一楼走过去,值班的那位就低声跟来换班的同事说:“这位新来的法医眼睛真好看,整天戴着口罩,估计不是龅牙就是凸嘴。” 那位同事嫌弃地瞪他一眼:“你管人家呢。大夏天的,窗户关不住,桌子上一擦一层土,要不是嫌热,我都想戴口罩。” 许天向来耳聪目明,他们两个的对话自然听得清清楚楚,只是懒得搭理。不过她进了办公室就赶紧把口罩摘了,整天戴着她也怕戴出口罩脸来。 等放下手里的东西,她准备把做防晒霜的材料列出来,抽空自己做一瓶。 隔壁的刘姐匆匆跑进来,“小许,刚才宁队打电话过来,叫你赶紧到济河边的凶案现场去一趟。” 许天一听凶案现场,法医dna马上动了。 她并不希望来凶案,因为有案子就代表有人命。 可这份工作就是这性质,永远有人在黑暗中鬼祟行走,不把他人性命当回事。 “好,我马上过去!大概什么位置。” “绿营公园附近,就在河边,具体地址他们也没说,不过这是大案子,到那边应该好找。” 刘姐说完又尴尬道:“那什么小许啊,本来不该你一个人去,可小赵请假了,我一会儿还得接孩子,你看……” “没事儿,他们刑侦队有拍照的,咱那相机都不怎么灵光,我一个人去就行了。” 刘姐舒了口气,反正平时刑侦队也不把他们法医处放在眼里,现在又只是点名叫小许去。 八八年的法医体系还不够完善,豫北市也不算小地方,可法医专业的只有许天一个。 公安局的法医处去年才成立,连她在内一共就三个人。 刘姐是高中毕业,十年前统招进来的,平时也只是做些文书和拍照工作。小赵大专毕业六年前分来的,据说是什么管理专业,跟法医是半点不沾边。 许天刚知道法医处现状时,真是无奈极了。 好处是那两位都尊重她是专业人士,没人对她指手画脚,坏处是,真有事连个商量探讨的人都没有。 据刘姐说以前局里刑侦方面很少找法医,老牌的好刑警都有自己的一套鉴定方法。 她来这里两周了,只做了三次伤情鉴定,其中两次还是车祸扯皮。 这次出门许天带好了全套的装备,拎起现场勘查箱,骑着自行车直奔凶案现场。 济河贯穿豫北市,有桥的地方都会有个小公园,河岸两边算是渝北市绿化度最高的地方。 绿营公园据说以前是驻军所在地,后来他们搬迁到郊外,这里就由市政接手建了公园,面积比其他临河公园要大得多。 下午五点半,暑气没那么重,市民们下班放学,正是来公园活动的时候。 许天通过人流走向,很快找到了事发地。 看热闹的人不要太多,还在互相打听着。 “听说有钓鱼佬钓到死人了!” “我儿子下班看见了,他说不是死人,是钓到了一只手。” “太可怕了,是被鱼吃得只剩一只手了吗?” “什么鱼这么厉害?” 拎着买菜篮子的大妈听了一嘴,就一惊一乍地说:“不会是鲨鱼吧,难道是从海里冲过来的?” 一个戴眼镜略微秃顶的中年人推推眼镜,一脸嫌弃地说:“大妈,你有没有点常识,咱这一个破内陆河,怎么可能从海里冲过来?” “叫谁大妈呢,头发还没我多呢,谁是你大妈?还破内陆河!几十年前大旱的时候整个市的人都靠这河里的一底子水活下来的,哪儿破了?” 那中年人被她怼得脸色难看,显然不服气,但又知道这种中气十足的大妈,他根本惹不起,于是默默往后退了两步缩进了人群里。 许天瞟了他们几眼,挤过人群,推着自行车走到警戒线附近。 执勤民警一看她这身装扮,还有带着标识的自行车,连证件都没检查,就帮她撩起了警戒线。 因为围观的人太多还驱散不了,警戒线拉得又长又远,许天把自行车放到边上,拎着箱子匆匆走过去。 河里两条搜救船还在打捞,有人拿着相机在拍照,堤岸边站着三个人,看肤色最左边的应该是报案的钓鱼佬。 许天扫了另外两个人一眼,确定中间个子略高,眉头紧锁的那位就是刑侦队的宁队长,右边那位应该 2. 河底沉骨2 [] 河边绿树成荫,夕阳西下,傍晚的微风轻拂,很适合乘凉。 可惜不管是船上的还是岸上的都没这个心情,许天皱眉看着油布上的尸骨,把它们慢慢摆列开。 “宁队,这里一共十三块骨头,都属于上肢骨,目测应该是两个人的上肢骨骼被水草纠缠在一起。” 她说着指指靠在一边的钓鱼竿,“在拉拽中丢失了部分掌骨和指骨。” 宁越也已经做了初步的判断,他嗯了一声,下巴微抬:“这些骨头在水里应该泡了很长时间,不太好查,我叫你来是因为那边那具尸体。” 许天顺着他的下巴看过去,条纹的塑料布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盖着什么。 她刚到河边时就注意到了这块塑料布,但看那位钓鱼的大哥时不时往那边瞥一眼,还以为是他的钓鱼工具或座椅,哪想到下边盖着的居然是一具尸体。 许天过去揭开塑料布,瞬间知道宁越为什么突然想起她来了。 这具男尸已经形成了巨人观,很难处理。 躯体一旦死亡,里边的腐败细菌会疯狂滋长繁殖,这些细菌会导致大量腐败气体在人体内堆积膨胀。 这些气体会把尸体搞得跟个充足了气,快要爆炸的气球一样,整个身体从头到脚包括四肢都会胀大到难以辨认,胸腹部位是内脏所在地,细菌最多,更是严重。 许天上辈子实习时跟了个超忙的师父,见过各种各样的尸体和死法,不过这巨人观她还真没见过。 面前这具尸体,面目变形,更显得狰狞,眼球突出,皮肤污绿色。上身光着,下身的裤子大概太结实了,把下腹勒得很紧,导致上腹部胀得更像气球了。 胡东探头过来问:“许法医,能看出来死亡时间吗?” 不等许天回答,他又赶紧补充道:“我跟你说,你可别碰他。妈呀,不碰没事,一碰臭气熏天。” 宁越瞪他一眼:“说什么鬼话呢,还能永远不动他?难道你想把尸体扔这儿?” 胡东尴尬地想挠头,手往上伸了伸又捏住了鼻子,刚才还嫌弃许天包裹太严实,现在看着人家不知又从哪儿掏出个口罩戴了个双层,他突然有些羡慕。 许天调整好口罩,打量着尸体的手脚,“通过他手脚皮肤褶皱和巨人观的程度,死亡时间应该在四十八小时左右。他身体里积聚了大量腐败气体,因为身体内外气压不同,气味散发缓慢,一动他,气体就会喷出形成恶臭。” 宁越皱眉:“四十八小时?哪怕是夏天也不可能这么快形成巨人观吧?” “形成巨人观和环境温度湿度,体内有害菌群数量都有关系,泡在水里又经过了昨天和今天两个中午的高温,这种程度并不奇怪。” 许天说着好奇地看了钓鱼的那位大哥一眼,“这具尸体和那些上肢骨都是你发现的吗?” 那位大哥大概惊魂未定,他怔了下才说:“对啊,我下了杆拉不动,还以为挂到石头上了,忙活了半天。好不容易把杆子拉起来,结果这鬼……鬼东……” 他结巴起来,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死者,可能觉得不够尊重,“呃,这位死者就飘上来了,我吊钩上还挂着块骨头,差点没把我吓死。警察同志,这是以前淹死的人在找替死鬼吧,我小时候就听我奶说过这种事,当时还觉得她太迷信,没想到居然是真的。我的天哪,我是不是差点就成了下一个。” 这位大哥越想越怕,声音都颤抖起来,“当时我就觉得不对劲儿,像是水里有什么东西在拽我。” 宁越忙道:“别怕,那类乡野传说确实是迷信,再平静的水下都可能有漩涡,如果在同一个地方溺水就会沉到同一个位置去,可能是这具尸体形成巨人观后上浮时带起了这些尸骨。也可能是这具尸体和尸骨都被水草缠住,因为你的钓鱼竿把他们一起带了上来。” 他的话很有力度,不容人反驳,那位大哥似乎得到了些许安慰,看起来没那么紧张了。 拍照取证工作已经做完,水下打捞还需要时间。 许天做完了初步检查,看了眼开始散发气味的尸体,“宁队,通知殡仪馆了吗?” 公安局的法医处太简陋,根本没有储存尸体的地方,一般这种情况会找就近的殡仪馆,借用他们的解剖室进行解剖工作,有需要检验的部位,再带回去。 宁越抬腕看看表,问胡东:“通知到了吗?” 胡东指指许天,皱眉说:“一起通知的啊,小许骑着自行车都来了,他们怎么还不到?” 正说着,殡仪馆的车到了。 从车上下来一个中年人和一个小伙子,俩人一看这情况脸就耷拉下来。 他们到底见多识广,倒是不怕,那小伙子一边戴口罩一边不情不愿地说:“我的天哪,拉了这趟,我们这车都不能要了!” 中年人戴了双层手套,嘴里也嘟嘟囔囔的,看来他们以前遇到过这种情况,知道有多难处理。 宁越知道他们平时去拉尸时,除了规定的收费,还会私自收礼金,在他们那行叫辛苦费,放在信封或红包里,少的给个五块十块,要是主家大气,给五十甚至上百都有可能。 遇到尸体不好收敛的,他们甚至会明示该给点辛苦费。 可殡仪馆和公安局属于合作单位,别说礼金了,收费都是按年算,现在遇上这种特殊尸体,抱怨也正常。 他也只能道声辛苦,帮着收拾。 胡东怕叫他抬尸体,转身叮嘱起钓鱼的那位大哥。 倒是许天帮着他们把尸体放进大号裹尸袋里,拉链一拉上,大家都暂时松了口气。 那小伙子见许天不怕死人,也不怕脏臭,对他们殡仪馆的人态度也挺好,不由心生好感。 “您是?” 胡东这时凑过来夸道:“这位是我们局里新来的法医,听说是高材生,还是法医专业的。” 听见高材生三个字,连那个没好气的中年人都多看了许天两眼。 许天忙道:“大家叫我小许吧,以后咱们免不了打交道,还请多多关照。” 小伙子笑得见牙不见眼:“我叫周州,叫我小周就行,那是老李,我们都叫他李哥。” 老李过来打声招呼,跟许天说:“许法医,你放心吧,等回去我们先把人放太平柜里,看你们什么时候有空再过来。” 太平柜就是殡仪馆的冰柜, 3. 河底沉骨3 [] 许天不知道吴婶子耳朵那么长,连胡东在对面电话里跟女朋友解释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更不知道自家老妈正在家为难呢,就算知道她也无能为力,因为她不是很明白为什么当个法医就丢人了。 许天穿到这里才两周,她那个时代法医就是份普通工作,她跟着老师实习一年,马上就要转正,结果倒霉出了车祸。 原主也是出了意外,被高空坠物砸到了头。 许天在医院清醒过来,还想找到肇事者,可惜她没有原主的记忆,而且那栋楼人员太杂,楼道里各种生活用品堆积,现场也已经被人清理过,只能无奈作罢。 她轻度脑震荡入院,还没来得及消化穿越的事实,原主一家子都跑来看她,从他们话里她才了解到原主的各种信息,不然她怕是连许家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 秉着既来之则安之的想法,许天慢慢适应了这里的生活,值得庆幸的是,原主也是法医学专业,也是刚毕业。 不过原主也是心大,她调剂了专业从没跟家里人说过,直到毕业分配时家里才知道,她学的不是临床医学而是法医学。 八八年的大学生还是宝贝,许大柱和何桂花欢天喜地以为家里出了个医生,结果原主说要去公安局当法医…… 夫妻俩都觉得天塌了,医生在他们看来是最好的职业,受人尊敬,工资又高,家里人有个头疼脑热,有个医生在家里也不用急着去医院,总之要说谁家出了个医生,可是光宗耀祖的大喜事。 许天此时面对着巨人观的尸体,想起何桂花的各种叮嘱,心里十分无奈,老妈看来是想一直拖下去,街坊邻居一打听她的工作,何桂花就打哈哈,默认她去医院报到了。 可纸里包不住火,这种事怎么可能瞒得住。 看来她得尽早搬出来,家里人对她很好,但他们对法医这份工作偏见太大,不适合住一起。 许天一边想着心事,一边按部就班地解剖着。 正规解剖最少需要三个人,两个人解剖,一个人负责拍照记录。可惜他们法医处只她一个专业的,以前遇到需要解剖的案子都得向省级部门请外援,根本没有能用的人。 这时宁越负责帮她开腹腔,胡东负责拍照,倒也算是凑成了一个临时解剖小组。 宁越看着她熟练的动作,心里安稳不少,他当时只听说来了个专业对口的法医,具体情况根本没兴趣了解。 以他的经验,一说高材生,百分之八十都是书呆子,只会掉书袋,实践经验几乎为零。 没想到这小姑娘不只业务精湛,居然不怕脏不怕累,更不怕死人。 他这个刑侦老手都被熏得想戴防毒面具了,人家淡定得很! 开完腹腔,他检查了一下那条裤子,很常见的款式,裤兜里没有任何东西。 等把裤子装进证物袋后,宁越又不知道该干点什么了,手还总想往鼻子上伸。 一开始解剖,尸体腐臭的味道弥漫在不大的解剖室里,特别有攻击性,宁越哪怕戴了双层的口罩,还下意识地想伸手捏住鼻子。 胡东甚至磨蹭着想躲出去。 许天刚把死者裤子割开取下,眼角余光注意到胡东神奇的走位,她抬头道:“好了,剩下的就是提取样本了,你们先出去等吧,再给我半小时,我会先出一份报告,至于病理和毒理报告就要等到明天了。” 她说着顿了顿,“等明天我再找些合适的工具,应该能把面目还原到生前百分之八九十吧。” 宁越怔了下:“巨人观还能还原?” 许天以前的老师就是这方面的专家,她也写过相关论文,只是这时候法医工具没那么精细,不过找些替代品凑合一下,也能做到。 她点点头:“我试试吧,应该差不多。” 宁越看着她的眼神马上炙热起来,这还真是捡到个宝啊。 胡东一听可以出去,立马把相机放下,一拉他,“老大,外边等吧,咱们跟人家专业人士不一样。” 宁越不只是想帮忙,他更担心许天一个人解剖会害怕,这时见人家比他还淡定,也就放心了。 两人来到走廊上,他看看墙上的挂钟跟胡东说:“你先去买点饭吧,一会儿等她解剖完,肯定饿了。” 胡东摘下口罩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苦着脸说:“老大,你确定她吃得下?我不动手,光在那看着,都吃不下饭,她离那么近又动剪子又动刀的,怎么可能有胃口吃饭。” 宁越瞪他一眼,“谁像你这么没出息,别管她吃不吃,这饭你得去买,懂不懂!” 胡东刚要贫嘴,刚才跟车抬尸的周州哼着小曲走过来。 他手里拎着个搪瓷的饭盒,看见两人,咧嘴一笑,殷勤地问:“警察同志,吃了吗?我们这附近都是死人店,往南走一公里,有家凉菜馆,各种小菜,馒头米饭都有,去得早了还有卤肉,你们要不嫌弃就过去吃点。” 胡东回头看了眼解剖室,突然觉得走廊有点长,十分阴冷,甚至有点瘆人,他小声问周州:“什么叫死人店?” “哈哈,就是卖香火纸钱的店啊。” 胡东没好气地说:“能不能好好说话,那叫香烛店。” 宁越推他一把,“行了,别废话,没听见吗?往南一公里,赶紧去吧。凉菜清淡,小许估计能吃得下。” 胡东刚要走,周州探头神秘兮兮地问:“你们说的小许是许法医吧,要去给她买饭?用不着,我给她买了。” 宁越皱眉看着他,眼神充满审视,像是看不怀好意的二流子,“你给她买饭,你们今天才刚认识吧?” 胡东却瞬间明白了,“不是吧,小周,你想追小许?” 周州嘻嘻一笑:“警察同志,既然你们看出来了,我也就不瞒着了,我确实想追人家。我们这工作找对象老大难了,都说我们是吃死人饭的,单位也没个女同事。我妈前个给我找了个乡下妹,人家都挑拣咱。” 宁越听他真想追,更是惊讶,“你跟小许只见了一面,不对,连一面都没有啊。人家一直戴着口罩,脸都没看见,就想追她?是不是太草率了?” “哪儿草率了?我可是很认真的,殡葬工和法医,这不是绝配吗?谁也别嫌弃谁!再说这种事都凭感觉,我一看那妹子就是个爽利人,光看眼睛就够好看了,我不亏。” 宁越瞠目结舌,他是觉得这位配不上许天,虽说工作不分高低贵贱,可一个抬尸的跟验尸的,差别还是很大的。 “人家可是大学生,天之骄子!我说你可别瞎想了。” 周州嬉皮笑脸地说:“咳,我初中毕业,那是比不上人家,不过老话说得好,人有多大胆儿,地有多大产!大学生也得处对象啊,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4. 河底沉骨4 [] 许天是家里老大,弟弟和妹妹都还在上学,老妈虽然是个操心的命,但也不会跑来这里接她啊,再说她也没跟家里人说她在殡仪馆。 她匆匆出门,看到那人时不由怔了下,虽然以前没见过,但她在家里相册上见过。 许天从医院被家人接回家,怕以后见到亲戚朋友对不上号,正好小弟调皮把相册翻了出来,她就引导着小弟一页页把相册翻了个遍。 其中一张是许大柱跟战友聚会的照片,后边是三个老战友,前边坐着三个少年,许天在最左边,站在许大柱跟前,中间那位就是眼前这人。 那张照片好像是许天高中毕业时拍的,三个少年的脸都很稚嫩,虽然过去三四年了,许天还是一眼认了出来。 他叫孟浩,比她大两岁。 孟浩父亲是许大柱同乡战友里混得最好的,市里的领导,许大柱两口子都是工人,不过两家关系一直不错,孟浩跟许天同龄,小时候经常一块玩。 至于两人怎么订的亲,许天也不太清楚,原主好像不排斥,但也不热络。至于她嘛,一发现有个未婚夫,马上表达了抗议,要取消婚约,不过被何桂花骂了一顿,当事人又不在,暂时不了了之了。 她正想着找机会跟孟浩谈谈这事,机会这不就来了吗? 许天突然发现这场面很适合退婚啊,她不免有些兴奋,一伸手抢过宁越手里的箱子,“宁队,有人接我,这些东西,我还是自己送回局里吧,你不知道该怎么放。” 宁越见她突然兴奋起来,还以为她是见男朋友来接,高兴的,也只好把东西给她。 周州也误会了,他唉声叹气地不敢上前,虽然不知道这位男士做什么工作,但一看气质就知道跟许法医一样是天之骄子。 这样的竞争者,他肯定没戏啊。 他不理会胡东的挤眉弄眼,拎着饭正要回自己办公室,哪想到许天突然喊住他:“周哥,那具尸体是巨人观,面目全非臭气熏天,明天我想试试做复原,你们要是开柜可别弄错了,会吓到人的。” 周州对她已经没了‘对象’滤镜,一听这话不悦道:“许法医,你开什么玩笑呢,我们是干吗的?怎么可能开错柜,放心走你的吧。” 许天这才朝外走去,她像刚看见孟浩一样,亲切又惊讶地打着招呼,“孟哥,你怎么来了?是我妈让你来接我的吗?之前听我爸说你出差了。” 孟浩长得不错,气质卓越,一米八二的身高,再加上长腿宽肩,很是加分。 要是他换个身份,许天没准就收了,可两家关系有点复杂,以后要能顺利结婚倒没事,万一处不好,分手的自由都没有,倒不如一开始就拒绝。 孟浩朝她笑笑,“我下午刚回来,去给何姨送点东西,正好听说你在加班,就顺便过来接你。” “辛苦孟哥了,今天真是烦死了,又脏又累,碰到个巨人观的尸体……” 许天好像倾诉欲很旺盛,一边跟孟浩往外走,一边喋喋不休地描述着尸体的惨状。 跟在他们身后往外走的宁越若有所思地看她两眼,不由乐了。 胡东不解地问:“老大,笑什么呢?” “没事,就是觉得这小姑娘们心思好像有点多,不喜欢也不肯直接说。” 胡东一听这话来劲了,“对嘛,女人的心思你别猜,猜来猜去也猜不明白啊,这我可太深有体会了,不过老大,你怎么突然发这种感慨?难道也谈恋爱了?呦呵,这可不容易。” 宁越佯怒:“废什么话,赶紧走吧,还想在殡仪馆过夜吗?” 许天跟着孟浩走到殡仪馆外,一见他开的是摩托,就改变主意,也是她想多了,这年代能有私家车的家庭可太少了,哪怕孟家也只有孟爸有公车坐。 摩托车快是快,就是不太好说话,她刚才描述半天巨人观的惨状,孟浩眼睛都不眨一下,眉头也舒展得很,看来得加大力度才行。 她带着孟浩来到墙角僻静处,拍拍箱子,“这里边有尸体某些部位的切片,我得赶紧送回局里,但我身上太脏太臭了,没准还沾染了细菌,我想先洗个澡,孟哥要不你……” “我先送你回局里放东西,你们局旁边不是有招待所吗?你到那儿洗个澡,我再送你回家,走吧,上车。” 许天没想到自己都说到这种程度了,孟浩还是不在意,他这心也太大了吧,难不成他跟原主感情很好? 那她更不可能跟他谈恋爱了,爸妈不能改变,连未婚夫一起接收了,总觉得怪怪的,好像抢别人东西一样。 孟浩见她不动,停下来打量她,“我临时替别人出差两周,也没顾上你报到的事,生气了?” 他叹口气:“刚才你一直叫我孟哥,我还以为你是当着同事不好意思,天天,真生我气了?” 许天决定不绕弯子了,“小浩哥,有件事我想跟你说清楚,我换了专业一直没跟家里说,现在分到公安局法医处。你也看到了,除非公安局能盖个停尸房,不然以后要常跑殡仪馆。刚才说的巨人观很恶心,但并不是最恶心的,有些尸体甚至爬满蛆虫,甚至变成肉泥要用簸箕处理,以后我免不了会跟这种尸体打交道,我妈气得都想把我扫地出门了,她说没法跟你家交代,其实……” “其实我早知道了!”孟浩打断她的话,“没关系,那都是正常工作,有什么恶不恶心的,相反我觉得你很了不起,如果能帮助死者找到真相,那可是大功德。天天,别管别人说什么,做你自己的事就好。何姨现在正在气头上,以后总会想开的,你别在意。” 许天愣住,这人不只外形不差,人品也不错,可惜了。 她还是想一次把话说清楚,“谢谢小浩哥理解,不过我们的婚事还是算了吧,不合适。” 孟浩声音沉下来,“哪里不合适?” “哪里都不合适,对不起。” “这叫什么话?你不喜欢我?”孟浩挑眉。 “喜欢,像哥哥一样地喜欢!但那不是爱情。” 许天无法解释,人家如此通情达理,如此贴心,她只能冷硬起来。 她抬头看着孟浩:“小浩哥,说实话我也没在你眼里感觉到爱意,咱们还年轻,没必要因为父辈的原因捆绑在一起。” 孟浩皱眉,怔怔看着她。 许天正想劝他,他却又笑了,“好吧,被你发现了,我以前对你也是对妹妹一样的感觉,不过今天我好像有点喜欢你了。” 许天愣住,不会弄巧成拙吧,她哪里表现得招人喜欢了? “小浩哥,你别开玩笑了,那咱们说好,回去就跟家里人说,只要咱们两个都抗争,这婚事肯定不能成。” 哪想到孟浩看看四周,招手让她上车,“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先送你去局里。” 等到了局里,孟浩又叫她先去洗澡,好像有些话很不好说的样子。 许天早就在办公室里放了两身备用衣物和生活用品,她把样本放好,拿着衣服去洗澡。 单位的澡堂子早就关门了,招待所就在公安局后边,锅炉房那边还有个仅限行人的通道,不到五分钟就到。哪想到人家一听说她是刚工作完,需要洗个澡,根本不让掏钱,只看了看她的工作证。 热心的小姑娘领着她进去,“里边那间,每天都有人打扫,很少有人用,不就洗个澡吗?自己人开什么房啊,快去吧。” 许天心情突然就明媚起来,看来也不是所有人都嫌弃跟尸体打交道的人。 等许天一身清爽地回到办公室,孟浩这才看清她的脸,还是那张漂亮的脸蛋,但又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他细细打量着,眼睛好像更有神了,也许是工作让许天焕发精神吧,他猜想着。 5. 河底沉骨5 [] 昨天从殡仪馆离开时,就已经快九点了,许天是真没想到宁队他们这么敬业,居然一大早就抓到人了。 不过还没确定嫌疑人身份,这么快就能找到嫌疑人? 这也太神了吧。 她打量着车上的人,大夏天的,那人穿着外套不说,左手还一直缩在袖子里,显然有问题。 她刚要上前,胡东气得大骂那人:“都说是调查,你这么心虚干什么?” 那人带着哭腔说:“我哪儿心虚了,没干过就是没干过!” 宁越也不废话,他一伸手,也看不清碰触到哪个位置,那人瞬间卸了力,像团烂泥一样从车上被拉下来。 他哀嚎着:“救命啊,真不是我!” 许天挑眉,过去道:“不是你的话,慌什么?进去说清楚不就行了?” 她说着打量那人左胳膊,“你的手受伤了吗?我看姿势不太对啊。” 宁越皱眉,她什么意思?觉得自己对嫌疑人太暴力了? 还没等他开口问,就见嫌疑人更慌张了,嘴唇都开始哆嗦。 宁越一愣,上去一把撸起嫌疑人的袖子,就见他手腕上好几处抓痕。 许天看着那些伤痕,有些纳闷,那具巨人观的尸体她仔细检查了,不但没有外伤,也没有任何打斗过的痕迹。 那位死者手指甲不算短,指甲缝里很干净,如果他死前抓伤了人,就算被水泡过也会留下些许痕迹,可她并没有提取到任何有用的东西。 不过这一点也很奇怪,指甲都能弄这么干净的男人可真不多见。 她好奇看着那人:“宁队,这是昨天案子的嫌疑人吗?” 宁越正眼神凌厉地瞪着嫌疑人,那人颤抖着说:“我不是嫌疑人,我……我就是看见他在河边溜达了,我可没杀人,这伤是我家猫抓的。” 许天笑了:“是猫抓的还是人抓的都不需要检测,肉眼就能看出来。当然了,如果你不信的话,我可以给你出份报告。” 她说着看了眼怒气冲冲的胡东,跟嫌疑人说:“我建议你还是老老实实交代吧,两位警官为了找你加班加点,都没休息好,脾气可不顺啊!” 宁越嘴角抽了抽,看她这熟练帮腔吓唬人的样子可不像新来的。 那人不知道想到哪儿去了,可能脑子里闪过了十大酷刑,鹌鹑一样缩了缩肩膀,也不再乱喊乱叫了。 宁越把人带走前,叮嘱许天:“检验结果出来马上通知我,你知道我办公室在哪儿吧。” 许天怎么可能不知道,之前去了两次都扑空了,她点点头,“放心。” 说完她又指指嫌疑人手腕上的伤,“有需要可以带他去法医处找我。” 宁越谢过她。 不知是昨天的专业表现,还是刚才的帮腔,就连胡东对她态度都明显好很多,“小许,怎么来这么早,食堂有饭,别饿着。” 许天路上买了包子,她没去食堂,在办公室吃完饭就进了化验室,等刘姐和小李踩着点来上班时,她都快忙完了。 不管是活检还是尸检,都是取样和各种手续繁琐,真做起来最多十五分钟出结果。许天一个人做检验,不需要任何手续,速度自然快。 小李理着平头,浓眉大眼,长得小帅,但精气神不怎么样,年纪轻轻的眼袋都耷拉下来了。 他见许天拿着单子从化验室出来,好奇地问:“是之前医院的案子吗?在医院解决不了,还带回来做?” “没有,是绿营公园的案子。” 刘姐给暖壶里蓄上水,也过来八卦道:“听说是人命案,又在河边,小许,不会是淹死的吧。” “对,就是淹死的,才两天就已经巨人观了,很麻烦,不过宁队他们好像已经找到了嫌疑人,应该很快能确定身份。” 许天把报告整理好,准备送去刑侦队。 小李听说有刑事案件,突然积极起来,他殷勤地凑过来要接报告,“小许,你一大早就忙,先歇着吧,我去送。” 许天怔住,其实谁送也无所谓,反正她写得已经很详细了。 她正要把单子给他,刘姐一把推开小李,“这是人家小许经手的,人家一大早跑来化验,多辛苦啊,没准刑侦队那边还得参考她的意见,你去干什么?这种功劳也抢?” 小李吓了一跳,慌忙摆手:“刘姐,你可冤枉死我了,我就是好奇案子,想过去打听打听。” 许天也没想到刘姐这么耿直,她忙道:“谢谢刘姐,我看小李也没这意思,不过还是我去送吧。我早上来的时候看见宁队把嫌疑人带进来了,当时他手上有伤,非说是猫抓的,我过去看看他招了没。” 刘姐冲她笑笑:“对嘛,快去吧,年轻人跑个腿有什么啊,别怕辛苦。” 小李更加殷勤地帮她打开门:“我送你出去,小许啊,我可真没那个意思,你千万别听刘姐瞎说。你也知道我本来就想进刑侦队,谁知道分到这里了,一听说有案子,我这不是就想去凑个热闹嘛。怎么可能抢你的功劳,这有什么好抢的。” 许天只说没事。 刘姐又笑嘻嘻地:“哈哈,我说着玩的,小李,你可别开不起玩笑啊。”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逗起乐子,目送许天下了楼。 许天知道刘姐是好意,也知道小李确实没有抢功的意思,可她总觉得法医处总这么着,不是办法。 刘姐快退休了,做点后勤或是联络工作挺合适,小李只比她大一岁,就这么混下去?要真不想在法医处,该给他调个岗位啊,要没办法调岗,是不是该学点专业知识。 等到了刑侦楼,许天甩甩头,自己还是个新人,这都不是她该考虑的事。 刑侦楼审讯室里,宁越盯着眼前的人,语气严肃:“你在哪儿看见他的,当时他是什么状态?” 嫌疑人苦恼地抱头:“警官同志,我都说了不下五遍了吧。” 胡东马上道:“只说了四遍,第一遍和第三遍还不一样,你在撒谎,到这儿了还敢不说实话?” 嫌疑人都快哭了,“我没撒谎,哪里不一样了?等我想想,我开始说在河边散步时看见他在桥上,后来你们问他在桥上干什么,我说好像在看鱼,这不算不一样吧?就是个补充。” 宁越再次把问题打乱顺序,嫌疑人更加谨慎起来,开始吞吞吐吐,每句话后边都得有个小尾巴。 “真的不是我,我冤枉啊!” “我家住那附近,天天去散步,同志,你们不能冤枉我啊!” “我够坦白的了,冤枉啊!” 宁越往椅背上一靠,“别嚎了,正在调查,谁冤枉你了?” 他指指对方左手腕上的伤:“说说这伤到底怎么回事?你先说猫抓的,又说走路碰到别人,被女人抓的,却说不出到底是谁?你在隐瞒什么?” 嫌疑人下意识地伸手想去遮掩,“我刚才不是说了吗?我就是不小心碰到一位女同志。我脚下一滑碰到她肩膀了,这女同志以为我故意往她身上贴,反手就抓了我一把,嘴里还喊着抓流氓,我怎么解释她也不听。我怕路过的人真把我 6. 河底沉骨6 [] 许天和胡东带着嫌疑人张猛去了法医处。 他三十岁出头,瘦长脸,装出一副憨厚的样子,眼珠却一直咕噜转着。 这一路上跟祥林嫂一样,时不时地嘟囔句‘我是冤枉的’,好像这样就能表明清白了。 胡东先入为主,发现他在河边徘徊,还害怕警察时,就已经在心里确定他就是凶手,对他自然没好气。 “闭嘴吧! 编得漏洞百出,当我们都是傻子吗?” 张猛哭丧着脸:“我是真没杀人,我也不确定我看见的是不是你们说的那个人,我就是说看见有人像是要跳河啊,我就随口那么一句话,也许人家钓鱼呢,也许我搞错了。” 许天好奇地问:“那你昨天大晚上跑去河边干什么?住在那附近的人都知道河边有命案,你会不知道?居然还跑到警戒线里边去,想找什么?” “没找什么,我……我就是听说有人泡成了气球,爹妈都认不出了,我就想不会是我那天见过的那人吧,我就好奇啊,神使鬼差就跑过去了。你们虽然拉着警戒线,但又没人守着,我以为没事,就跑进去看看,真不是我杀的!” 张猛唉声叹气:“也是我嘴贱脚贱,乱说话还瞎跑,这可怎么办啊,警察同志,你们可一定要查清楚,帮我洗脱罪名啊。” 许天听他说完,更觉得他可疑了,一般人听说那么恐怖的尸体,肯定会害怕,那些围观的人中有不少迷信的群众,都说是水鬼在找替死鬼,再好奇也不该大晚上跑到河边去啊。 张猛见又到了另一个楼,更担心了,“这是哪儿啊,不会要进监狱吧,我上有老下有小……” 胡东没好气地说:“还没到入监的时候,这是法医处,少说话,配合调查就行了。” 张猛一缩脖子,跟在许天身后往里走。 法医处占了二楼的两个单间一个套间,套间是检验室,里间放着两个大冰柜可以存储器官检样。 最外边一间算是档案室,放着法医处处理过的档案和照片。法医处成立没多久,档案都少得可怜,一个柜子都没占满。 刘姐在档案室靠门的地方放了张桌子,算是这里的管理员。 剩下的那间就是许天和小李的办公室了,离检验室最近。 他们一进检验室,小李就迎了上来,“小许,我刚才给刑侦队那边打电话了,是有伤要化验对吧,我给你打下手。” 许天不由笑了,刚才去刑侦队时,她还为法医处的人员配置发愁,没想到小李也没想混日子,不管他是想借机调进刑侦队,还是单纯想学点专业知识当好法医,她都能有个帮手啊。 有些检验一个人太麻烦,就像昨天开胸腔,这种力气活,她拼了老命一个人也干不了。 她喜笑颜开地道:“好啊,说不上打下手,咱们互帮互助吧。” 张猛被他们带进检验室,还一脸懵逼,等许天让他把手放到检验台上时,他声音都颤抖起来,“你们……你们要干什么?” 许天被他表情逗乐,“想什么呢?我们难不成还能把你手砍了吗?只是给你的伤口做下清理,看有没有皮屑或织物残片,放轻松,没那么疼,很快就结束,我还能帮你消消毒,你被抓后,伤口没做处理吧。” 除了这些,许天还想做一下痕迹分析,能推断一下当时的情况,比如是从上往下抓的,还是从下往上抓的,用力的角度不同,伤口也会呈现出不同的痕迹,不过这些就没必要跟嫌疑人说了。 张猛见她是个年轻女孩,说话虽然不温柔,公事公办的样子,但也不像胡东一样凶神恶煞的。 他倒是放松了些,但还是不太想伸手。 胡东一把拉起他胳膊,放到检验台上,“都说了让你乖乖配合调查,你不是要让我们帮你洗清罪名吗?你不配合,我们怎么查。” 他一出手,张猛不敢反抗,小声嘟囔着:“这罪名就是你们给我按的啊……” 许天忙把器皿递给小李,她拿着探针认真提取起来。 刘姐听到动静,也拿着相机跑过来帮忙拍照,见是活体检验,她满心想八卦,只是不好打扰许天。 许天手很轻,张猛见她的探针伸过去时,吓得脸都抽抽了,结果没有想象中的剧痛,就像被蚂蚁咬了一下,酥酥麻麻的。 他松了口气,好奇地打量着许天:“你是法医?也就是说你能检验出我这伤是不是淹死的倒霉鬼抓的,如果不是,你们就会把我放了,对吧?” 许天无奈道:“我只做检测,只出报告,至于放不放人,是刑侦队那边的事,法医处可做不了主。再说这个检测只能做参考,无法证明你跟死者没有关系。” 胡东斜了张猛一眼,“想什么呢?做完检测回去接着交代,审讯还没结束,就算你的手不是死者抓的,你大晚上跑到河边也很可疑。” “我的天哪,冤死我了,我不就是去河边溜达了一圈吗?这还解释不清了。” 许天很快提取完了,她又让张猛把上衣脱了,把他两条胳膊和肩胛骨检查一遍,别说张猛一脸蒙,就是胡东也不知道她到底在找什么。 许天也没多说,拍了照,做完所有检查才让他把衣服穿上。 她跟胡东说:“提取到了皮屑和一点漆状物,一小时内出结果,一会儿我给你们送过去吧。” 胡东道过谢,拉着张猛要走。 张猛走到门口,还回头扒着门跟许天说:“姑娘,一看你就是好心人,你可得救救我,可千万别跟这些人一样眼瞎,我真没杀人。” 胡东一把将人拉走,“废什么话啊,没看见人家忙着呢吗?” 他们一走,刘姐马上开口:“小许,这人就是凶手吗?看着不像啊。” 小李笑道:“刘姐,那凶手也不能在脸上刻上凶手二字啊,怎么可能看得出来,以我的经验,一直喊冤一定有问题,真清白的,肯定理直气壮,随便让咱们查,你看他那贼眉鼠眼的样子,绝对是做贼心虚。” 许天一边调试剂一边说:“我是觉得他很奇怪,说没杀人时很有底气,但又很心虚,我觉得就算公园那位不是他杀的,他可能也有作奸犯科的嫌疑。” 刘姐说:“不用急,有宁队在,肯定能查出来。” 许天嗯了一声,看来宁越在局里威信很高啊,刘姐语气十分笃定。 小李看她动作娴熟,佩服极了,“小许到底是专业的,要是我做,还得翻半天书,对了,你刚才说的疑似漆状物是什么?这人是油漆工吗?” “可能是脱落的指甲油,很小的一块残片,肉眼无法辨别,我只能先说是疑似漆状物,再检验一下这东西的成分。” 刘姐又八卦起来,“指甲油?难道抓他的是女的?可死的不是男的吗?” 许天想到刘猛说在路上被女人抓,突然有点信他, 7. 河底沉骨7 [] 一具巨人观的尸体,两具残骨,算得上大案子,宁越他们忙了一天也没个头绪,只找到个做贼心虚的,可却没有物证人证,对方也跟个牛皮糖一样,腻腻歪歪的,他是真有点焦头烂额了。 听见有新发现,宁越立马精神起来,“小许人呢?让她先去我办公室,我马上到。” 他想借机摆脱嫌疑人家属,可没等他往外走,胡大姐已经认出了胡东。 这位大姐健步如飞,冲出去拍着胡东的肩膀:“哎哟,大兄弟,可算找见你了,我早就听你妈说你在公安局上班呢。” 她这一嗓子把胡东吓得一哆嗦,他实在记不起有这么个亲戚,要是在街上碰到,肯定要好好回忆回忆,这种场合,就算记得也不能认啊。 这大姐一看就不是个讲理的人,胡东只能装傻。 可人家特别有耐心,“你不记得了,我小时候还抱过你呢,我跟你爸老家是一个村的,算是你远房表姑,东东,你表姑夫的事你可不能不管啊。” 宁越见许天就在门外,忙招呼她上楼,顺便给了胡东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示意他想办法把这位大姐安抚好送走。 许天听说这位就是嫌疑人家属,马上看了眼她的手,指甲留得很短,右手大拇指的指甲缝里还泛着黑,指甲表面不算光滑,但没有涂抹指甲油的痕迹。 显然抓伤张猛的应该不是她。 宁越留意到许天打量胡大姐,上楼时低声跟她解释着:“这是张猛妻子,骗过门卫跑进来闹事,张猛被我们发现时异常心虚,答非所问,一开始明确承认过看见过死者,之后又否认,说不一定是他。怎么说呢,不管这人是不是凶手,他心里一定有鬼。”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请许天先进去,又问:“检测怎么样?能在他的伤口里找到痕迹吗?” 许天把检验报告递给他:“我把提取出的皮屑和死者做了比对,这伤应该不是死者造成的……” 宁越突然想起什么,“小许,我怎么记得咱们局里做不了DNA检测啊,得送去省城吧,而且也没这么快,最快也得五天时间,你这么快就检验出来了?” 许天笑笑:“您说得对,因为时间短,仪器粗糙,检验结果不够精准,但在这案子上够用了,因为伤口里留下的皮屑是女性皮肤组织,死者是男性。” 宁越惊讶道:“哦,这样啊,就一块皮屑,都能检测出是男是女?” “皮屑是人体表层新陈代谢时,脱落下来的角质层细胞,当然能检测出来。对了,我还在他伤口里发现了红色指甲油的残留,再加上女性的皮肤组织,他的伤大概率是女性造成的。” 宁越发现许天很少说太肯定的话,按照她的检测结果,应该说百分之百是女性啊。 “大概率?为什么这么说?女性皮肤组织加指甲油,这肯定是女性啊。” 许天把检验报告递过去:“我师父说过,只说结果,其他事留给你们判断。虽然在他伤口里发现了女性皮肤组织,但他的伤已经两天了,也许是他这两天跟其他人亲密接触过,至于指甲油,没人规定只有女性可以涂指甲油啊。” 宁越被她逗乐,“女同志我都没见谁抹过那玩意,男同志怎么可能抽风把指甲染成红的?” 许天嘴角抽了抽,八十年代的人还是单纯啊,以后多了去了,不过现在社会氛围还很保守,她在单位和家里大院,确实没见谁化过妆。 宁越看着检验报告,想起张猛那些狡辩的话,不由眉头紧皱,“难不成这家伙没撒谎?” 许天手指做了个翻页的手势:“宁队,你往后看,通过伤口的痕迹鉴定,我画了示意图,想还原一下张猛被抓现场,两人最有可能的姿势是张猛从后面抱住抓伤他的人,对方想摆脱他,用右手抓了他的左手腕。” 宁越忙翻到后面看,那页上还附着用拍立得拍出来的伤口照片,图画得简单却清楚明了,他忙用左右手试了试,伤的位置确实符合。 他又往后翻,还有一页是张猛胸部照片,下边写着‘轻微皮下出血,疑似外力击打。’ “我还检查了张猛的上半身,打斗中双臂和肩胛骨容易受伤,他的这两个位置没问题,但右胸有瘀青,我推断应该是对方挣扎时造成的,总之张猛没说实话,就算是女人抓伤的,也绝对不是他所说的误会。” 宁越靠在桌上,打量着许天,惊讶极了:“小许啊,你这效率也太高了吧,心也细,我都没想到检查一下他全身。” 以前有高科技辅助,许天还能更快,现在都是手写,麻烦得很。 宁越是真觉得捡到宝了,重复着:“太快了,太快了。” 许天见他语气飘忽,若有所思的样子,还以为是自己出报告的速度太快,导致他以为自己在敷衍。 于是她上前一步,解释道:“现在我手头只这一件案子,自然快啊。这样吧,宁队,咱们做个还原,你从后边假装搂住我,试图控制我。我下意识的动作肯定是抓你的手,肘击你的胸,这都不需要学习防身术,当身体健康的人被人从后边抱住,惊慌失措下都会这样挣扎。” 许天说着一转身背对宁越站到他身前,她的发丝飘过,宁越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香味,像是香皂又像是花香。他脑子突然就转不动了,机械的根据许天的指挥假装匪徒要搂她的腰。 虽然状况突然,但宁越理智还在,绅士地没有触碰许天,只是做个样子。 许天倒是没多想,她以前在实习单位经常帮忙做测试,像是高空坠落或是其他危险的事,会用假人。 还有模拟血液喷溅测试,抓痕砍伤捅伤,会用特殊橡胶,塑形泥或是其他拟人工具。 还有很多时候会真人上阵,做这种打斗、追逃、反击实验。 现在被抓伤的是男性,抓人的是女性,她跟宁越做这个实验很合适。 许天心无旁骛,一边做出挣扎的动作,一边示意宁越看自己的手,“你看,挣扎时抓的位置和用力的角度是不是跟照片上的一样?还有我的右肘,正好击在你的右胸上。” 宁越到底是个干练的刑警,心猿意马几秒,马上回神,他认真听着,“没错!位置和方向都符合。” 两人正说着,门突然被人推开,胡东一脸晦气地闯进来,“我的妈啊,宁队,那大姐可真难缠……啊……” 他话没说完就叫了一声,然后跟被定住一样站在门口,满眼惊讶地看着两人。 宁越忙退后一步,“胡东,你别多想,我跟许法医只是做个实验。” 8. 河底沉骨8 [] 许天虽然用了狠劲,但还是很有分寸的,并没有真的伤到胡东。 她也只是想给他个教训,如果这次她因为一句道歉就轻轻揭过,那他以后肯定会蹬鼻子上脸。 就得在一开始划清界限,用实际行动告诉他们,她不喜欢别人开这种玩笑。 宁越见胡东没事,站一边强忍着笑意,“胡东,你这下盘不稳啊,居然被女同志过肩摔?” 胡东根本没防备,摔了个四仰八叉,还好在警校练格斗的底子还在,落地时做了保护动作,再说许天也没想真把他怎么样。 他一翻身坐起来,怔怔看着许天,一脸懵逼。 谁能想到看起来娇滴滴的小姑娘,下手这么狠呢。 就他这身高体重不说碾压小姑娘,怎么说也不是一个量级的,人家居然轻轻松松过肩摔,这脸可丢大发了。 许天不想跟他们闹僵,“胡队,没事吧,我都跟你说了要过肩摔,你怎么一点防备都没有?” 宁越想到她刚才那些话,知道她叫胡东演示时,就准备摔他了,不由噗嗤一声笑出来,“对啊,人家小许都说了,练过的肯定不能束手就擒,你怎么还傻站着,这下摔结实了吧。” 胡东跟梦游一样站起身,揉揉屁股,盯着许天:“不是,小许啊,你不是医科大学的大学生吗?法医学科还学擒拿格斗?这是要抢我们刑侦的饭碗啊?” 许天笑道:“学校没教,这只是我的兴趣爱好,胡队要是想摔回来,我随时奉陪。” 胡东慌忙摆手,“免了免了!我摔赢了你,我一个大男人还是队长,那是以大欺小。输了的话,更没脸见人了!今儿这事,咱就到这儿,我跟你道歉,是我口无遮拦。小许,你气也出了,我也知道错了,咱儿就当这事没发生过,成不成?” “好啊,那咱们说正事吧。” 许天也不是得理不饶人的,既然他把话挑明,她也干脆承认,这一摔是为了出气。 宁越这时才拿出刑侦队长的派头,正色道:“老胡,咱们跟法医处以后要紧密合作,小许是女同志,又刚毕业,咱们要多爱护多帮助。你可别像跟队里其他人一样,随便开玩笑了。要是有那嘴碎的人爱说三道四,咱们要是听到了,也得管管,懂不懂。” 胡东心里不由吐槽,昨天晚上宁队也跟他聊过许法医啊,现在又装正经人了。 宁越不是个死板严肃的上司,平时胡东经常跟他开玩笑,可现在见他板起脸来,胡东虽然心里吐槽,脸上还是很认真很服从。 “知道了,放心吧。” 许天还以为宁越只是看热闹,见他维护自己,心里一暖,忙道:“多谢宁队,不过没必要把我当新人,我只是不爱开这种低俗玩笑,没那么难相处,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只要是我本职工作,责无旁贷。” 她说完就想回法医处,宁越指指桌前的椅子,“别急,先坐一下,讨论一下案情。” 许天该说的都说了,人家刑侦队应该也不会跟她讨论该怎么查案,不过也许是宁越对检验报告还有疑问,她也没说别的,坐到一旁。 胡东坐到另一侧,从桌上拿过检验报告,跟宁越一样感叹道:“许法医的报告确实很详细很专业,也就是说抓伤张猛的确实是女人?这混蛋,一嘴一个冤枉,就是不肯说实话。” 宁越笑道:“我说他到底是不是你表姑夫?” “放心吧,队长,我还能徇私舞弊啊?是不是的关系不大,不过现在他什么都不肯说,颠三倒四,哪怕听出他话里有漏洞,也逼不出实话啊。还有那大姐,就是不肯走啊,在下边等着呢。” 宁越想了想:“老胡,你再去跟胡大姐谈谈,问一问张猛身边有没有染红指甲的女人,身高一米六三以上。” 胡东刚看完报告,他嘴角挑了挑,“宁队,你觉得这事跟感情有关?难道我这位表姑夫出轨了?” “抓伤他的人可能是熟人,也可能是他骚扰了陌生人,如果只是发生冲突,那女人把他抓伤,他没必要跟警察撒谎,更没必要鬼鬼祟祟跑去河边啊。当一个人被当作杀人犯带回公安局时,他还会隐瞒自己的道德问题吗?总之我觉得张猛这个伤口可能跟绿营公园的案子有关,必须找到涂红指甲油的女人。” 胡东点头:“明白,我这就去。” 等他走了,胡东带许天出了办公室,他指指审讯室的门,“小许,帮我个忙。” 许天一愣:“宁队?你要我去审讯?” 虽然诧异,但她还是有点小激动,法医可没这个权利也没这个机会。 胡东笑道:“是辅助审讯,把你刚才那套痕迹推理,进去给他演示一遍。” 许天瞬间明白了,“指甲油也要说,是吧,攻破他的防线,让他觉得咱们已经胜券在握了?” “反应很快嘛,没错,就是这样!” 许天还是第一次进审讯室,里边很简陋,已经有记录员坐在那儿了。 审讯桌看起来就冷冰冰的,坐在那张桌子后边,两边墙上写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大字,确实很有压迫感。 张猛在椅子上坐立不安,眼睛时不时地往左手腕上瞅,显然他在担心化验结果。 现在见刚才处理他伤口的法医进来,他不由紧张起来,“我……我可以走了吗?这事真跟我没关系,我就是嘴贱,又好奇跑到河边去了,这伤真是一个女的抓的,我不认识她,甚至没看清她长什么样儿,我真是不小心碰到她了,她抓完我就喊流氓,我哪儿敢看啊,赶紧跑了。警察同志,我真是冤死了,一进这地方,名声肯定毁了……” 他好像真的很委屈,说着说着,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可眼神却机灵得很,还两次扫过许天的脸。 许天发现了他的打量,再想起他在法医处脱衣服时,那个暧昧的表情,自然知道这人没有表现出来得那么老实。 她看了眼宁越,他把她一个法医拉进审讯室,估计不只是为了还原现场。 宁越观察着张猛的反应,不疾不徐地把椅子给许天拉开,“许法医,坐吧,这次多亏了你,没想到居然能在这么小的伤口里找到证据。” 他这话一出,张猛傻了,转头看着许天:“小姑娘,你可不能助纣为虐啊,我这伤能化验出什么,还不是他们找不到凶手就要栽赃我。” 宁越道:“张猛,对于对方的性别,你确实没撒谎,检验结果表明抓伤你的确实是女人。再给你一次机会,跟我们认真描述一遍,对方是在什么情况下抓伤的你?” 张猛皱眉,“我刚才不是说清楚了吗?你就是想冤枉我!” 许天叹口气:“张猛,我们经过痕迹推理发现,她是在你想搂抱她时,用涂着红色指甲油的左手抓伤的你。” “我……什么红指甲油?”张猛结巴起来,瞬间慌了神,“你……你推理……你看……?” 许天摇头,含糊道:“我没看到,不知道其他人有没有……” 宁越却打断她的话:“张猛,你觉得呢?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们已 9. 河底沉骨9 [] 许天以前也接触过不少骇人听闻的案子,可从电子档案上阅读案卷,到底不如直面罪犯的冲击力大。 张猛不肯再开口,宁越也不急,“那位女士的身高、特征,甚至职业我们都知道了,你觉得还瞒得住吗?” 张猛看了许天一眼,眼神又闪烁起来:“我刚才就是吓唬她玩呢,你刚才不是说她很厉害吗?我不喜欢别人这么看我,我就是说着玩的,想吓吓这小姑娘。警察同志,我听说你们昨天在那里捞了一天,那河里也没捞出来女尸吧?我真是说着玩的,怎么可能杀人。” 许天看着他假装轻松的样子,怒道:“我看你还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啊。” 张猛冲动之下说错了话,此时已经悔青了肠子,他不敢再多说,多说多错,反正他们没找到尸体。 连死者尸体都找不到,怎么能定他的罪? 宁越见他还想硬抗,也没再跟他浪费口舌。 他带许天出来,笑道:“小许,没想到你反应很快嘛。” “宁队长,下次你想利用我刺激罪犯,最好直接跟我说,能配合的我一定好好配合。” 宁越一愣:“哈哈,说不上利用,我刚不就说了吗?辅助审讯,这张猛被带来时已经做好了面对警察的准备,他一直喊冤枉,一直死抗,我就想换个人试试。” 许天倒也没生气,不管宁越出于什么考虑,她的介入确实诈出了张猛的实话。 她道:“可我觉得你用我刺激他的效果,还不如请楼下那位大姐上来,她一看就脾气不好,应该很不讲理。而张猛又是个看似老实,实则奸诈的人。我猜他们的婚姻生活中,一定很压抑,张猛才会从别处寻求作为男人的满足感。” 宁越想起她刚才彪悍的发言,不由笑了:“你年纪轻轻,怎么连婚姻生活都懂。” “不用懂,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我在学校也喜欢研究这些案例,现在看来案子越来越复杂。现在有三个疑问,一是这个红指甲的女人尸体在哪儿?二是那两具上肢残骨又是谁的,还有巨人观的死者也还没有确定身份。最大的疑问是他们怎么都凑到河边去了?难道是张猛抛尸时被巨人观的死者发现,于是他把那人推进水里淹死了。而淹死的位置以前也曾经有人抛过尸,所以以前的残骨才被一起拽起来。” 许天分析完,问道:“宁队,你说这个抛尸的人会不会也是张猛?” 宁越认真听着,笑道:“你想象力还挺丰富,你的意思是说张猛是连环杀手,之前已经杀了两个,扔到了河里。两天前他在扔第三具受害者尸体时,被人发现,于是他顺手把目击者推进河里灭口,然后又转移了第三名受害者尸体,也就是抓伤他的女人。那他为什么不把目击者的尸体也处理了?来不及?还是自信不会被人发现?” 许天道:“这我就不清楚了。反正我觉得张猛被气得失去理智时说的那些话一定是真的。抓伤他的女人肯定是被他杀了,得找到尸体才行。还有这名受害者和巨人观的死者死了才几天而已,都没人找他们吗?他们在本地没有亲朋好友?一个认识的,会找他们的人都没有?” “这也是我奇怪的。”宁越摊摊手:“根本没人报案!本来我想让张猛帮着画一下死者画像,可看他这样子肯定是不肯配合了。” “那我去趟殡仪馆,尝试复原一下死者容貌吧。不过我没有更精细更专业的工具,最终效果可能不尽人意,或者需要更长时间,等有进展我会马上通知你们。” 宁越越发觉得贴心,“之前局长跟我说来了个专业法医,我还怕是只会纸上谈兵的书呆子,没想到居然这么全能。小许,多谢你了,你可给我帮了大忙。” 许天潇洒道:“分内事而已,道什么谢啊。” 两人正说着,胡东过来了,“宁队,张猛老婆听到红指甲的女人,吓了一跳,看她那反应,应该是认识,可她慌张地否认,说从没见过,也没听过,还说他们一家子交往的都是正经人。” 许天不由皱眉:“涂红指甲就不正经吗?还是说她知道那女人的职业,才会这么说?” 宁越沉吟片刻,“你刚才的提议不错,得把这位胡大姐好好审一审,再让他们夫妻见面看看两人反应。” 许天不急着去殡仪馆,她先用宁越办公室的电话打给周州,麻烦他先准备好解剖室,把尸体推进去,又约好了一小时后到。 那位胡大姐嗓门老高了,她打电话时,还听到对方大喊大叫:“我的天哪,我是来接我家老张的,怎么还要审我,我干什么了?什么红指甲绿指甲,我都没见过,我家老张也老老实实的,从来不跟不正经的女人说话,你们不能冤枉人啊。” 许天听得无语,这夫妻两个还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啊,都把冤枉二字挂在嘴边,案子还在调查阶段,他们就好像已经含冤入狱,六月飘雪一样。 以她的经验,越是这样叫嚣的人越心虚。 胡大姐坚持说没见过染指甲的女人,宁越干脆让胡大姐相信张猛已经招了。 胡大姐心理素质比张猛差远了,一听张猛承认把人杀了,她瞬间泄了气,哭着道:“完了完了,我家孩子要没爸了,我这个家算是彻底完了,这混球怎么敢杀人啊!警察同志,我就是让他把花出去的钱要回来,我没让他杀人啊!他怎么这么糊涂?” 许天看她说这话时那悔恨的表情,不由叹口气,看来她未必不知道张猛杀了人。跑来这里闹,应该是心虚,怕夜长梦多,想早点把张猛救出去。 现在听见张猛招了,她心理防线瞬间崩塌。 胡大姐擦了把眼泪:“那女人叫什么仙儿,附近镇上的,说是来咱们市打零工,其实就是个暗娼,我家老张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染上的毛病,把钱都花在她身上了。” 宁越问他:“这女人大名叫什么,住在哪儿?在哪儿打零工?” “我不知道啊,那种贱女人,我干吗要打听她!听了还脏耳朵呢。反正我跟老张的工资都是有数的,我一发现对不上账就跟他干了一架,我让他赶紧把钱要回来,不然就要去举报他嫖,他被我吵得没办法,就去找那个女人,然后一晚上没回来,第二天一大早回来时,他魂不守舍!” 胡大姐说着说着又想哭了:“我怕耽误孩子们上学,等晚上才问老张钱要回来没有,他说要不回来了,不过他让我别担心,他不可能再跟那女人有什么牵扯,我还以为那女的跑了呢。又看到她手上的伤口,我还骂了他几句,说他连个女人都干不过,还被人家打了,让人家跑了。我本来以为 10. 河底沉骨10 [] 许天有些意外,这个周州刚才还一副拽拽的样子,变得也太快了,难道是被领导批评了? 除了这个可能,她也想不出其他原因,除非他人格分裂。 许天没明确回答,只说:“如果你忙的话,我们应付得过来。” “不忙,不忙!”周州一边说着一边凑过来,毛手毛脚地就去揭盖尸布。 许天想还原面部,只把上边揭开了,见他如此,不由皱眉:“不用揭下边。” “哦,我先帮你检查一遍,哈哈,放心,我懂规矩,你们弄你们的,我先检查一遍就帮你们拍照……” 许天皱眉看着他,他这样子不像来帮忙的,倒像是来找东西。 她一边拿起仪器在死者脸上找合适的位置,一边用眼角余光观察着周州。 小李以为周州是来添乱的,有些不高兴,但又在人家地盘上。 他正琢磨着怎么不着痕迹说他两句,就见许天突然放下手里的针管,大声道:“周哥,你找到什么了?” 不只小李吓了一跳,就是周州也吓得一哆嗦,他伸手把盖尸布弄好,憨笑着:“我就是检查一遍,没找什么啊。” 许天一直盯着他,虽然他站到了死者左腿边,跟她是对角线位置,她没看清他拿了什么,但只从动作和眼神,她很确定他从解剖床上捡起了什么东西。 这让她有些后悔,也许不该提前让殡仪馆这边准备,只是这也算是常规操作了。一具死尸而已,该取证的已经都取证了,也不怕污染或破坏,还能出什么事? 许天放下手里的东西,摘下手套朝周州走过去。 周州有一瞬间慌神,“许法医,你快忙吧,我这就帮你们拍照,别耽搁了,这可是大案子。” 他一边说着,手一边往裤兜里放,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什么原因,两次都没能把手插进裤兜里。 许天一个跨步到了他跟前,一把抓住他的右手,“周哥,什么东西啊?是死者身上的?那肯定跟案子有关系,赶紧给我看看。” 小李都吓傻了,他在法医处已经看见过照片,尸体不是裸的吗?周州还能拿什么?这殡仪馆的人也太恐怖了吧? “没……” 周州还想辩解,许天已经按住了他手腕上的穴位,他啊了一声,手不由自主地松开。 此时他心里也更慌了,这当法医的就是邪门啊,她也没怎么用力啊。 许天看着他手里的东西皱眉,那是个薄薄小小的耳钉,没什么样式,但很明显是女性用的耳钉。 她看着周州心虚的样子,瞬间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但她还是耐着性子问:“怎么回事?这是什么?昨天我已经把他全身都检查过一遍,这东西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哈哈,许法医,你别紧张,这玩意不是死者的,是我女朋友的。” 周州说着挣脱开许天的手,把东西捏住展示给他们看,“这是我在街上银摊给她打了一对耳钉,结果还没送出去,就丢了一个,我这不就过来找了吗?唉,你说我这毛手毛脚的,居然把东西掉到尸床上了,东西弄脏了没事,怕耽误你们的事啊,幸亏没碰到尸体,万幸啊。” 他好像大大松了口气,轻松地朝许天和小李笑着:“行了,没事。我帮你们拍照吧。” 许天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周哥,要是只我自己在这儿,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算了,可我同事在呢,咱们得正规点。这东西找到了,也得走个程序,记录一下才行。” 她说着指指那只耳钉:“你是在哪儿买的?另一只呢?什么时候掉的?你女朋友知道吗?” 周州忙朝她拱手,哀求道:“许法医,不用那么麻烦了,咱们儿仨不是都在这儿吗?把事说清楚就行了。” 他又朝小李笑,“你说是吧。” 小李皱眉,把送女朋友的东西掉在解剖床上?怎么听怎么觉得不对劲,“你新买的?还没来得及送的话应该有包装吧,怎么还一只一只地掉呢?” 许天笑了,看着周州,“对啊,另一只是在盒子里吗?再简陋的银摊也应该有包装吧,怎么就掉了一只。” 周州不耐烦起来:“我说你们没完了啊?谁工作不会出错?得饶人处且饶人,再说咱们又不是一个系统的,你们管得着我吗?我给你们解释是尊重你们。尸体没事,我给你们保存得好好的,你们约时间我也帮你们准备好了,还想怎样?” 他说完把耳钉装到裤兜里:“行了,忙你们的吧,我看你们也用不着我,我先走了,就当我没来过,以后见面好说话。” “等一下。”许天冷冷道,“周哥,如果真是你不小心掉了东西,捡起来就行了,我们也不会多事。可我怕这东西不是你掉的。” 周州身子一僵,“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昨天或者今天早上有没有带不相干的人来过这里?” “没有!”周州反应神速,眼睛却没看许天,只扫了眼解剖床上的死者。 许天叹口气:“周哥,我们现在好好说话,是在给你将功补过的机会,如果你是带人来猎奇,那还好说,要是嫌疑人混进来销毁证据的话,你这可属于协助犯罪。” “你吓唬谁呢?” 小李皱眉:“周州,小许可没吓唬你,这件案子是重案,市局很重视……” “我们也很重视,这不是在配合你们吗?放心吧,我懂规矩,不可能带人来,再说这人变得人不人鬼不鬼的,谁敢看啊,你说是吧。” 周州说完就想走。 小李想拦他又怕起冲突。 许天站到死者脚边,揭开盖尸布,咦了一声:“这又是什么?周哥,你到底带谁来过?” 周州吓了一跳,忙走过来看,“又掉什么了?” 许天面无表情地说:“我没说掉什么啊,我是说有尸斑了啊!” 周州知道被她骗了,绷起脸来刚要狡辩,许天正色道:“周哥,对不起,你不能走,这事我们处理不了,我要报警。” “报什么警啊?小许,咱们也算是朋友了吧,昨天我一看见你就觉得咱俩有缘分。” 他开始套近乎,许天没理他,拦住他不让走,又让小李去给宁越打电话。 周州马上变了脸:“就算我带人来过又有什么关系,朋友听说了好奇嘛,看一眼能怎么样?” 许天无奈道:“周哥,我刚才说的话,你一句也没听进去啊,万一有嫌疑人借机……” “你放心好了,他们绝对不可能是嫌疑人,一个是我发小一个是我正在追的女朋友,昨天晚上我给他们讲鬼故事,把他们吓得不轻,非要看看巨人观是什么样,我这才领他们过来。” 等宁越到了,听到他这套说辞,不由皱眉:“你昨天不是想追许法医吗?你还说因为工作原因,你找不到对象,这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女朋友?” 许天一愣,周州居然想追她?昨天是第一次见面吧,不是说八九十年代的人感情都很内敛吗? 周州见许天惊讶地看着他,也有些不好意思,“哈哈,就是怎么说呢?我见人家许法医有男朋友,就歇了心思,正好晚上 11. 河底沉骨11 [] 许天听到那三个人已经走了,不由皱眉:“就这么放走了?这也太便宜他们了,宁队,他们不是单纯进去看了眼,还拍了不少照片,又摆各种姿势。” 宁越叹口气:“没办法,那小姑娘家好像有关系,再说他们也没造成社会危害,也没影响到案子,更没糟蹋尸体,只是拍了些照片而已。” “而已!”许天有些恼怒,但也知道宁越可能也没办法,“那也不能就这么算了,宁队,咱们公安局得发通知给他们各自的单位吧,这么恶劣的行为就算法律管不了,也得让他们受点处分才行。” 宁越笑了:“放心,我打电话让他们领导来接的,回去肯定好受不了,咱们还是专心眼前的案子吧。” 许天虽然生气,但也知道轻重,忙把照片递给宁越,“这个程度应该好辨认。” 宁越接过照片,想到之前死者的样子,不由冲许天竖起大拇指,“不错,有照片就好查多了,就算他一个亲朋好友都没有,也总有人见过他。” 许天又道:“对了,宁队,我化验过了,那两具上肢骨都是女性尸骨,据我推断白骨化时间应该在一年以上,其中一具要比另一具时间更久些,要送去省城做详细检验吗?” 现在DNA刚用到刑侦上,没有数据库,也没有可比对的DNA样本,送去也只能先存档。 “也就是说这两名死者不是一起死的?” 许天点头,“没错。” 宁越犹豫片刻,还是道:“先送过去吧,二分队正在排查失踪人口,总会有眉目的。” 等到第二天,宁越这边才查到‘仙儿’的真实身份,她叫米凤仙,在棉纺厂附近做杂工,认识她的人都说她人很好,就是爱打扮,花钱也大手大脚,也没人听说她做不正当职业。 租房给她的大妈说:“她说因为她生不了孩子,她男人总打她,她就离了婚,自己跑出来打工赚碗饭吃。我听着挺心疼的,就把这个耳房租给她了。警察同志,我们这片管得可严呢,她要敢出来卖,早被抓进去了,不过她确实爱跟男人开玩笑。” 宁越问:“米凤仙带人回来过吗?” “那倒没见过。” “你最后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 “三天前吧,她说她要出去旅游,背着个包哼着小曲就走了。当时把我羡慕的啊,我这一把年纪了还得看着孙子,有钱也没空去旅游啊。” 大妈说完又担心地问:“警察同志,到底出什么事了?难道她不是去旅游,是跑到外地卖去了?看着不像这种人啊,她就是爱臭美,人真不坏。” “没有,但她可能失踪了!”宁越含糊道,目前还没找到米凤仙的尸体,只能算失踪。 他带人去米凤仙的出租屋检查一遍,耳房很小但收拾得很干净,除了被褥和衣物,桌上还有一些简单的化妆品,抽屉里还有两张二寸的证件照。 宁越戴着手套脚套把房间检查一遍,没发现打斗痕迹,他干脆叫来了许天:“小许,痕迹鉴定拿手吗?帮着看看能不能找出点蛛丝马迹,顺便做一下那个叫什么来着?看看这房间里有没有喷溅的血迹。” 大中午,许天背着大箱子,骑着自行车赶来,出了一身汗。 宁越在一边给她用文件夹扇着,“辛苦了!” 她忙往旁边站了站:“鲁米诺反应?当然可以做,我带试剂了。” 血迹很难完全清理干净,鲁米诺试剂是一种发光氨,把这种试剂喷洒在地板墙面上,可以和血液中的铁发生化学反应,发出蓝光,用这种办法能够判断这里是不是案发现场。 宁越说:“房东老太太爱去对面的供销社前边坐着唠嗑,很少在家,她说没见米凤仙带人回来过,可信度不高。” 许天喷试剂前,先把打开的衣柜关好,顺便瞥了眼里边的衣服,“我觉得她应该不是去旅游,一个爱美的女人去旅游肯定要带上漂亮衣服,你看这些裙子。” 宁越也早就发现了这一点:“是啊,所以我才叫你过来看一下,张猛一直在撒谎,他说掐死扔到水里了,谁知道怎么死的?那公园可不偏僻,怎么可能跑到那里杀人,还不被发现?” “那里也不是全天有人啊,直接推水里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我觉得他说的应该是实话,当时我看他很激动。” 宁越心说这姑娘看着老成,其实还很天真,罪犯的话可不能轻信,他们唱念做打,撒谎跟喝水一样自然。 他本想帮忙,可许天只戴了一套防护服和护目镜,他只好戴好口罩,站到门口。 许天手脚麻利,很快把重要的几个位置都检测一遍,没发现一丝血液残留,只有床头附近有些变色,但不是蓝光,只是颜色有些发暗。 宁越激动地指着那个位置:“小许,那里多喷点。” 许天无奈道:“这里肯定不是血迹,这种试剂不能多放,再说多放也没用啊。” 她说着起身观察着这个位置,又拿出刮板来想取样,“应该是呕吐物……” 她说着突然想起什么,取完样,又打开不大的衣柜看了眼:“宁队,她可能怀孕了。” 宁越一愣:“什么?怀孕?米凤仙吗?鲁米诺试剂能验孕?这么万能?” 许天忙摆手:“肯定不能,我是根据床头呕吐物和她衣柜里的内衣猜测的,她很爱干净,能控制的话,应该不会吐到床头地板上,可能是来不及去厕所,最有可能是孕吐或其他疾病产生的呕吐反应。还有这些内衣尺寸不一样,新的还有这件没拆封的比旧的要大两个号,怀孕后身体会发生变化,她应该是在做准备。” 宁越虽然检查过衣柜,但也不好意思拿着人家女同志的内衣细看,他还真没发现衣服有问题,这时惊讶道:“听起来还真有可能。怀孕了,还是跟张猛婚外情?” 许天道:“现在计划生育抓得这么严,没有准生证,这孩子能不能生还不一定,我觉得他们两个一定是因为这件事起了冲突。” 宁越看着许天笑起来:“这么说动机有了,小许,你可真是个福星!” 许天摊摊手,“我只是根据这些情况合理推断,是不是的还不一定。” 她做完检测,还得清理那些试剂,宁越看她一个人忙,自己也不好闲着,“你把防护服脱下来,我来清理。” 许天抬眼看他,“宁队有一米八吧,我这防护服确实大了点,但你也穿不了啊。” “让你一个女孩子在这儿干活,我干站着,实在不好意思。” “没事,这是我的工作。” “那等案子完了请你吃饭。” “不用,都说是工作了。宁队去忙吧,这里交给我就好。” 宁越确实急着回去审张猛,见她这么痛快,也不再耽搁,“下次出来带上小李,他不会干别的,打个杂帮个手总行吧。” “他在跟省城那边联系,准备把样本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