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徒儿肯定是心里有鬼》 楔子 她失忆了。 说来非常离奇,她醒来的时候,身下是冰冷潮湿的岩石、身旁是散乱堆叠的枯骨。这等处境,任谁都要吓上一跳,但她却没太吃惊,只是漠然从地上爬起来,环视四周。 身处之地,是一个洞穴。但见石笋无数,立如密林;岩壁千仞,合作穹顶。顶上一孔窟窿,倾落一片昏黄日光。 她想了想,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她又想了想,发现她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她低了头,看了看自己。 裙衫之上满是血污,早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她摸了摸身上,却没发现伤口,更不觉任何疼痛。她将目光移向了周围的枯骨,种种可能一一在心头忖过。 虽无记忆,常识还在。想来这里是野兽或精怪的巢穴,而她,应该是被抓来的,可能是惊吓过度才会暂失了记忆。 合情合理。 所以,她现在该做的,是立刻离开这里。 她随便寻了一个方向,迈步就走,但在那一瞬,她突然察觉到了活物的气息。她顺着那气息转回了身,望向了洞内深处:石阶曲折,蜿蜒无尽;窟穴遍布,成百上千。气息就从一个窟穴中透出,没来由地令她感到熟悉。 按理说,她现在的处境,不该好奇探寻。但她偏放不下,一心想去看上一看。 或许她原本就不是什么瞻前顾后的性子,此心一动,便毫不犹豫地踏上了石阶,轻快地走了过去。 洞中本就昏暗,窟穴之中更是见不得一丝光亮,可奇怪的是,她却看得很清楚:窟穴之中别无他物,唯有壁上嵌着一副巨大的动物头骨。头骨高有丈余,深目巨口,数十枚牙齿参差排列,最长的约有六尺,森然可怖。而更可怖的是,头骨口中正“咬”着一个人。 察觉到她进来,那人动了动身子。交错的利齿有如枷锁,牢牢钳着他的手脚。他勉强抬起了头,散乱的发丝遮掩了面貌,唯见得一双黑亮眸子,凛凛有神。 “呵,”他开了口,沙哑的嗓音掺着几分轻嘲,“师尊今日好闲情,总算是想起我来了?” 师尊? 她正将这称呼细细琢磨,却听他又道:“师尊是有心饿死我?何苦呢?既然认定我欺师灭祖,不如痛快点杀了我,岂不干净?” 他刻意提高了音量,声音愈发嘶涩。言语之间还夹杂着粗浊的喘息,一听便知疲惫虚弱。 她差不多明白了彼此间的关系,再想自己这一身狼狈,或许正是“欺师灭祖”所致。可能也是因此,她才将他锁在了这里。如此这般,若被他知道她失去了记忆,只怕多有不利。她沉默着,思索如何应答才能出套出更多讯息。 见她迟迟不接话,他笑了出来。但很快,一阵咳嗽便将笑声扯得支离破碎。他缓过气息,沉了声,平静的语气听来凉薄而又疏离:“墨知遥,放开我。” 墨知遥…… 这难道是她的姓名? 心神悠悠一荡,她听得轻幽回响在耳畔低低诉道:老朽送小友两个字——知遥。小友所修功法诡谲凶险,前无古人。得道飞升恐是遥遥无期。但愿小友能知难而退,莫要虚耗一生。 呵,知难而退,遥遥无期。 回忆牵出了几分烦躁,加之这个名字还是从自己“徒儿”口中念出来,更令她不悦。 “目无尊长、出言不逊……”她上前一步,低头俯身,对上了他的眼睛,咬着字道,“你这可不是求饶的态度。” 四目相对,那双凛凛发亮的眼睛忽然蒙上了一层阴霾,叫人看不清情绪。恍然间,他眼一垂、头一偏,避开了她的视线,嘟哝了一句:“谁跟你求饶……” 按他之前的态度,怎么也该再顶上几句嘴才是。可如今这反应,分明是退缩,更掺杂几分仓皇和软弱,倒叫她一时接不上了。纠结片刻后,她理了理思绪,又清了清嗓子,道:“身为弟子,当知避讳。想清楚了,该怎么称呼我?” “……” 一声叹息于黑暗中幽幽漾开,轻弱且又低微。他最终还是开了口,用同样的轻弱低微,唤她:“师尊。” 她满意一笑,又多了几分明白:她这个徒儿好像还挺老实的。 既然如此…… 她站直了身子,对他道:“实不相瞒,我好像失了记忆。” 此话一出,他抬眸望向了她,满目都是惊讶。 她并不多解释,只是伸手敲了敲钳制着他的头骨。随她敲击,骨头之上黑气浮沉,似乎施着某种咒法,不容人轻易打开。她了然地收回了手,爽朗道:“怎么打开这个,自然也不记得了。你要是知道,赶紧告诉我。” 短暂沉默后,他气急败坏地开了口:“我哪能知道啊!”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一站 无葬山 “我哪能知道啊!” 也是,被关着的人怎么会知道解脱的办法。 “那可就爱莫能助了。”墨知遥道,“或者,你再告诉我些别的?” 他蹙眉望着她:“你当真不记得了?” 墨知遥本想纠正一下他话里的“你”,但又想她到底是师尊,理应有些胸怀,没得一字一句地跟徒儿计较。于是,她将此事一抛,转而答道:“嗯。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似是经了一番思考,他慢慢对她道:“从这里出去,下山,山脚有个庙,供着你的来历。” 她忖了忖他的话,抿了笑。 不直言相告,只透露线索。是怕她不信?……心思还挺缜密。 “多谢告知。”她说罢,转身就往外走。 “等等!” 听他唤得急切,她步子一顿,回头看着他。 “你……”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费了一番功夫才又吐出来,“师尊……除却失忆,可还安好?” 听出他话中的担忧和关心,她愈发觉得有趣,对彼此的过去更多了几分好奇。 “好得很。你乖乖等着,我……”她话一顿,故意换了自称,“为师,去去就回。” “……” …… 走出窟穴,绕下石阶,她隐约觉察到自己对这个地方很是熟悉,没费什么功夫就找到了洞口。踏出洞外,只见残阳西下,霞光烧透天极,染一片凄艳血色。眼前的山坪,就浸在这片血色之中。满地枯骨,层层叠叠,从鸟兽至人类,无一不有。其中一副鲸骨,最是醒目:苍白的肋骨拔地而起,将巨大的脊椎托在半空,如一条骨制的长廊。 这幅景象,无论如何修饰,都只能说是“可怕”。但她却并不怕,甚至觉得平静又轻松,似乎一切皆是寻常。如此感受,似乎有些不妙…… 她没有深想,寻路下山。草木荒芜,掩着一条狭窄小径,崎岖难行。细看去,小径两旁的碎石中也掩着无数骨骸,森森骇人。 夕晖寸寸落尽,前路一片幽暗。但与洞窟中时一样,她看得很清楚,步伐更是轻快。待行至山脚,已有皎月朗照,一座野庙赫然入目: 枯藤朽木,架起摇摇欲坠的屋梁;黄泥灰石,垒出残破漏败的墙壁。歪斜的檐角下挂着一串串骨风铃,声音起时,直叫人汗毛倒竖。积灰的匾额堪堪悬在门口,上书五个大字:墨骨娘娘庙。 “……” 她心里的不妙又加重几分,迟疑了片刻,才举步走进了庙中。 如此废墟,月光毫不费力地穿透,恰有一束,照在了庙中的神像上——木雕女像,蠹蚀遍布。女像并无面目,唯以黑墨描出骨骼,浑然是骷髅之貌,说不尽的阴邪可怖。女像座下,是一张香案。案上落满香灰、积着烛蜡,所有器具都十分破旧。几个蒲团被随意丢在各处,亦是破烂不堪。 她在庙中绕了一圈,就见东北角上立着一块石碑。大约是年深日久,碑上刻字已经磨损。她伸手抚了抚碑上的灰尘,努力辨认了一番,轻声默念道: “无葬山,积骨洞……墨骨娘娘……尸解化生,炼……骨修道?……献什么,燃……供奉,有求必应?” 读到此处,她扶额长叹。 难不成这就是她的“来历”?……不,也不能就这么下了定论,许是她那个“徒儿”别有用心,故意骗她的。 她正思虑,忽有一痕月光落在了她的手上。就在那一瞬,她眼见自己的手掌露出了骨头来。她恍然大悟,抬起手臂,迎上了月光。衣袖滑褪,肌肤血肉也随之褪去,漆黑骨骼,如墨绘就,与庙中女像一般无二。 墨骨…… 说不得,亏她一开始还以为自己是被精怪所害,不料她自己就是精怪啊! 她被自己这个结论逗笑了。她又抬头看了看那尊女像,心想不能这么轻易就认定,起码再找些人问问。她走出野庙,四下眺了一番,却不见灯火人烟,到底不知该去何处找人。 无可奈何,她又回了山上。踏着月光,她重入了洞府,待走到那关着自己徒儿的窟穴前,她开口便抱怨道:“下次有话直说,别绕圈子,累为师下山上山地跑。” 话音落下,却并无回应。 她也没在意,径直走过去,道:“可惜为师还是没想起怎么打开这头骨,你还有什么线索?” 对方依旧没有回答。她意识到不对劲,靠近了些。就见那被头骨钳制的人低垂着头颅,一动也不动。 她蹙眉,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唤了一声:“徒儿?” 长久的沉寂,令她担忧起来。她看了看上下交错的巨大兽牙,心思一转,一手上撑、一手下压,想着试试能不能掰开些。谁料她刚一用力,就听几声脆响,头骨立时崩开,连带着岩壁都裂出了几道口子。 她有些懵,但随头骨崩裂,那被钳制的人跌落了下来,她忙将疑惑一抛,伸手把人接在了怀里。 她探了探他的鼻息和脉搏。万幸人还活着,只是衰弱不堪。 先不说该如何救治,至少得找个能躺下的地方…… 她将人打横抱起,意料之外得轻,不过考虑到刚才她徒手掰裂了头骨,这份“轻”应该与他本身的重量无关。她抱着他走出窟穴,四下环顾了一番。恍惚间想起了一些事,比如,前头那片石笋之后,有一间石室。 她快步寻了过去,待到了那石室外,她步子一顿,为眼前所见而惊讶: 石室不大,一方石榻就置在中央。榻上铺着棉褥、摆着软枕,一条薄毯整整齐齐地叠在一侧,看来很是舒适。石榻之后,摆着一排木柜,其中一个柜门并未关实,隐约可见里头叠放着的衣裳。石榻左侧是一张矮几,几上置着灯盏,盏中的是莹光温润的夜明珠。灯盏之下,有笔墨纸砚,更有书册竹简。石榻的另一侧,桌椅齐全。桌上摆着茶具,放了个藤编的果篮,里头盛着四五个柑橘和两三只柿子。另外还有一个陶罐,养着一枝梅花。 可惜,柑橘和柿子已然干瘪,梅花也已枯萎凋零。随人走近,带起的微风惹得花枝轻颤。枝头最后一片花瓣柔柔飘落,动一缕嶙峋的冷香,叫人心头一软。 没错,这里生活着一个人。活得,甚是认真。 而这个人,绝对不是她……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轻轻一哂,将他放上了石榻。 拨开遮住他眉眼的乱发,她这才看清他的模样。他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削瘦形容、冷峻眉眼,染着些风雨催折后的沧桑。可喜生得一副好骨相,哪怕只蒙着一层薄薄的皮肉,也有十分的英俊。 她的视线悠悠下落,又见他的嘴唇苍白皲裂,应是许久不曾饮水。她回身走到桌旁,拿起桌上的茶壶晃了晃。壶中并无茶水,或者说,茶水早已干了。她又看了眼一旁干瘪的水果和枯萎的花枝,微微有些不安。 他被关了多久? 这个问题自然也找不到答案,她很快放弃,转而去找另一些更要紧的东西。 她托着茶壶走出石室,也不着急寻找,而是闭目静听了片刻。 潺潺水声,不远不近。她睁开眼睛,循着声音前行,片刻后便到了积骨洞外。但这里并非是山腰坪台,而是一处山谷。谷中并无骨骸,只有岩石散乱堆叠,一条溪流正于岩石间潺潺流淌。皎月之下,溪水粼粼泛光,如一脉碎银。清流过处,苔藓葱郁、水草青翠,正是生机勃勃。 看来这无葬山也不是什么荒土苦地,全因主人家疏于打理,才会是那般乱七八糟的样子。 她一时颇有感悟,笑着对自己摇了摇头,俯身汲水。 取完水,她又在山谷中绕了一圈,却没找到任何食物,只得放弃。回到洞内石室,她将清水倒出一杯,侧身坐上石榻,扶那昏迷不醒的人枕上自己的肩膀,小心地将水喂下。 清水入喉,伴随着几声咳嗽,他醒转了过来,缓缓抬了眸。 对上他的目光,她浅浅一笑,算作招呼。 他的呼吸一窒,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冲他笑着,问:“再喝些水?” 他回过神来,慌乱地挣开她的怀抱,没好气地道:“别碰我。” 这个反应属实是有些不识好歹,但想他这凄惨模样可能是她一手造成,她决定不跟他计较。她起身,放好茶杯,而后又转向他,居高临下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师尊既已忘了,又何必再问?” 她才不会顺着他的话往下接,只道:“行,那为师现给你取一个。” “……”他被噎住了话。大约是不乐意被取名,他不情不愿地丢了两个字给她,“……程柯。” 听到这两个字,记忆骤然翻涌。心中浮现的话语,和着她冰冷的嗓音,诉道:“程门立雪,南柯一梦。这名字取得可真不吉利。” 她也不知自己为何会说出这段话来,正疑惑之际,就听他笑出一声来。“呵,看来师尊忘却前尘,却唯独没忘记对我的厌恶。”他从石榻上下来,语气带了几分自嘲,“名字不吉利,又岂敢污了师尊的口舌?便是人,也不该脏了师尊的眼。” 他说罢,绕过了她,径直往外走。她没来由地有些焦躁,眉头一压,斥了一声:“站住。” 只此一声,他被一股力量狠狠攫住,再难迈出一步。强行对抗,只会徒增痛苦。他顺着束缚的力道放松身体,立在了原地,忿忿道:“放开我!” 如此情状,她对自己的能耐又多了几分认识。她绕到他身前,问道:“想去哪?” 他的视线越过她的肩膀,停在虚无缥缈之处,出口的话冷淡且生硬:“我自知欺师灭祖,罪无可恕。师尊虽不杀我,我也无颜再留在无葬山,且由我自生自灭罢。” 这般态度,令她愈发疑惑。其实,不管是欺师灭祖还是遭她厌恶,都不该告诉她才是。到底她失了记忆,他若聪明,就该改口说些有利于自己的软话。可他偏是半点委屈都受不得。像只倔强又笨拙的猫儿,碰一下就奓毛,却又不会真的抓人咬人……怪可怜的。 她莫名觉得有些好笑,先前的焦躁和疑惑淡了许多。她绕到他身前,也无意再端师尊的架子,直白道:“是我冤枉了你?” “……”他抿了抿唇,沉默良久。再开口时,依旧平静淡漠,“没有。” 她听在耳中,截着他刻意垂低的视线,就见他双目泛红,眼底的苦楚泛着水色,所有情绪都藏在了濛濛之中。。 这…… 直觉事有隐情,她叹了口气,换了个话题:“这个定身咒,怎么解?” 他恹恹回答:“定骼之术,法随意动。师尊想解时自然就解了。” 她听罢,心思一动,术法果真解开。 束缚解除,他的膝盖便是一软,重重跪倒。他喘得厉害,更不可自抑地颤抖。 她看在眼里,走到他身边蹲下,道:“以你现在的状况,哪儿也去不了。老实歇着吧。” 他无法反驳。内息不定、四肢沉重,全身上下一点劲都使不上。如此,莫说离开这里,便是行动都困难…… 她等了片刻,见他还是没有举动,了然一笑,促狭问道:“站不起来啊?要不要为师抱你?” 听得此话,他扭头看向了她,神色分外复杂,说不好是惊惧还是忧虑。他皱眉思索了一番,强撑着站了起来,更挺直了脊梁。 “出门右拐,第三间石室,是师尊的‘书房’。”他的声音喑哑,但语气却没有半分示弱,“里头有不少医书,师尊不妨仔细看看。”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二站 积骨洞 “里头有不少医书,师尊不妨仔细看看。” 墨知遥的眉峰轻轻一挑。 这是说她有病啊。 她正想跟他理论理论,却见他踉跄着走回了石榻,倒不躺下,只是闭目打坐。他的脸色煞是难看,紧皱的眉宇间敛着疲惫和痛苦,粗重的呼吸带着肩膀起伏,整个人有如浮浪上的小舟,颠簸颤抖。 罢了…… 她暗暗叹了一声,背手转身,走了出去。 循着他之前的话,她右拐,数到了第三间石室。里头横七竖八地摆着些柜子,书籍就堆在一起,甚是杂乱。她走过去,略翻了翻,果见几本医书,但她才不会看。她信手将医书搁到一旁,又翻捡了一会儿,忽见一本手记。手记封面残破、装订简陋,书页也参差不齐,她拿在手中,就见满纸潦草,胡乱写道: 化骨炼 一境化骨 二境定骼 三境煅骸 四境炼體 五境易髓 六境淬 七境 八境 九境 嗯……不用说,这是给功法取名字,但取到后头凑不出字了。 门规 第一条尊师重道 第二条自力更生 第三条 嗯……就是说,编不出来不要勉强。 她阖上了书,笑了出来。猜得没错的话,这应该是她的手记。而她是个什么样的人,通过之前所听所见和这本手记也能明白个七七八八—— 墨知遥,人称“墨骨娘娘”,所修的功法叫做“化骨炼”,占了座堆满骸骨的“无葬山”,据了个阴森恐怖的“积骨洞”,过得很是粗糙,做事无甚耐性,连门规都没立明白。 嗯,了不起。 她夸了自己一句,扔下手记,走出了“书房”。 她抬眸,环顾身在的这个“积骨洞”。从外头看,不过是个小小洞口,但里头却甚是弘阔,怕是挖空了半座无葬山。洞内遍布窟穴,有些被整理成了石室,用作起居。闲来无事,她便一个个石室看了过去。 石室皆都大同小异,放着些乱七八糟的物什。其中一个里堆着许多衣裳,并一面水晶石壁,莹莹照人。她走到石壁前,就见上头映出的是一名少女。不过十六七岁的模样,神色却分外清冷高傲。她抬手捏了捏自己的脸,少女自也捏了捏脸,确是自己无疑了。这幅容貌到还有几分好看,也不像是精怪,想来只有照见月光,才会显出那骷髅之相。她又打量了几眼,见自己一身脏污血迹,便到衣服堆里取了几件裙衫换上。 又逛了片刻,她找到了“仓库”。“仓库”较之其他石室都更大些,里头满是金银珠宝,并许许多多的器皿。“仓库”中间有一辆马车,车厢落满灰尘,是有年头没用了。马车旁簇着一堆白骨,其中有两具骷髅,看大小应是幼童,衣衫齐整、端然正坐,很是诡异。 走出“仓库”,别无去处。她又绕下了石阶,回到了先前醒来的地方。之前倒没细看,此处应是积骨洞的中央,一座骨骸堆成的高台耸立眼前,直抵洞顶。其上便是一孔窟窿,月光穿透而入,既轻又薄,如一帘朦胧的纱。 想要上去的念头一动,她踮脚一跃,果真轻盈飞起。稳稳落在高台上的那一刻,她依稀有了些印象:这里,应该是她修炼的地方。 她笑了笑,心想这种沐浴日精月华的方式未免太过质朴。她抬头望向洞外,只见月色皓洁、天高无极,令人自觉渺小,又心驰神往。 她静静想了片刻,飞身出了山洞。 御风凌空,大地尽在眼底,道不尽的畅快和自由。追月逐星、纵情遨游,待到心满意足,已是日出时分。她落身在山坪上,就觉眼前的景致也没有那么糟糕了。 她怀着满心开朗,正要回山洞里去,忽见明媚朝阳被鲸骨缝隙筛成道道光束,恰有一束照在山壁角落,一株二月兰就生在那儿,迎着光舒展花叶。 已经,是春天了啊…… 蓦然间,她想起了那枝养在陶罐里的梅花。 她噙了笑,过去将花折下,快步走回了洞中。 她径直去了徒儿的房间,里头却无人在。她环视一周,就见之前那些干瘪的水果都已清理,枯萎的花枝也移出了陶罐,整洁的桌上摆好了碗筷,似是准备就餐。她走过去,顺手将二月兰插进了陶罐里,又饶有兴致地看了看餐食:一碗菰米粥,一碟荠菜,还隐约冒着热气。 说起来,都过了这么久了,她竟全无饥饿之感,甚至于连困倦都没有…… 正想着,脚步声悄然近至,她打住思绪,转身望向了室外。 来者,正是程柯。他已洗漱干净,换过了衣裳。调息一夜,整个人的气色好了许多。见到她,他步子一停,在石室外站定,沉默着未再近前一步。 她的心情很是不错,笑着提醒他一声:“不叫人?” 他似是思考了一番,却终又放弃了思考,将头一低,轻轻唤了她一声:“……师尊。” 见他仍不举动,她在桌边坐下,道:“我来看看罢了。你做你的就是。” 得她这话,他举步走了进来。站到桌前时,他看见了陶罐里的二月兰。花叶之上缀着晶莹晨露,引得他的眸光也微微发亮,却又很快被垂低的长睫掩去。他并不言语,转身取了一杯清水来,默默地灌入了陶罐里。然后,他放好水杯,又洗净了双手,坐下安静地吃饭。 她抿了一抹笑,看着他吃东西。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嚼碎,再缓缓吞咽,很是斯文。不仅如此,在这等环境里,他却将自己收拾得极好:身上的衣衫半旧,却干净整洁。发髻亦梳得仔细,配着一支木簪。端正简单,衬着他那安然神色,平添几分温雅。 她意识到什么,又环顾了这石室一遍:井然有序、一尘不染,正衬他的风格。 说不得,她这个徒儿,与这座山、这个洞、甚至她本人,都堪称格格不入啊…… 她抬手扶额,开始认真地思考自己收徒的原因。 不温顺、不讨喜、不合意,甚至可能“欺师灭祖”,这么一个徒儿,收在身边有什么用?还值得费心关起来?……总不能是图他生得好看吧? 她审视的眼神过于专注,盯得他有些不自在。他停了咀嚼,抬头迎上她的目光。 她大大方方地对上他的视线,直接问道:“你是如何拜我为师的?” 他垂眸,咽下口中的食物,不冷不热地答道:“五年前,师尊救了我。” 这话没头没尾,压根听不明白。她又追问一句:“我为何救你?” 他握筷子的手紧了紧,压低的嗓音听来平静无波:“不知道。” 话音幽幽落定,之后便是沉默。 他的抵触和抗拒实在太过明显,她知道问不出来,便只得自己琢磨。思考间,她的目光落在了他面前的那碟荠菜上:清水煮的,看起来寡淡得很。 只有野菜山果聊以充饥,怪不得削瘦…… 她想着,从碟子里挑了根荠菜放入了口中。她抿了抿,又嚼了嚼,随即跟他宣布:“我要下山,你也一起。” 他并未回应,只是自顾自吃东西。 “想不起来终究不便,我也懒得跟你打哑谜。还是下山去找人治一治,到时,一切自有分晓。”她如此说着,见他依旧沉默,便起身走到他身旁,故意道,“你不答应也无妨,大不了再找副头骨锁了你,你不走也得走。” 听得这般威胁,他眉头一皱,却没顶撞她,只回了一句:“等我吃完。” “好。”她爽快地应了一声,“我先去准备,出发前再来喊你。” 话一说完,她旋即离开。待到室外,她顿了顿步子,掩唇长叹道: “也太难吃了吧……” 下山治病不过是个由头,重要的是,再不找点别的吃食,只怕等不到她恢复记忆,人就先饿坏了。而昨夜一番遨游,她发现这无葬山方圆百里人兽绝迹,想遇到个活物都难。这么一来,少不得要走些远路。而既要远行,便少不了车马盘缠。 她想起在“仓库”里见过的东西,记忆复又一动,令她盈了满眼笑意。她快步行至“仓库”,走到那被白骨簇拥着的马车前,挥手一掸。劲风一阵,瞬间将落尘扫去。她凭着直觉掐诀起咒,令了一声:“起!” 话音落定,黑气盘绕,附着在了堆叠的白骨上。转眼间,黑气凝做肌肉、化生毛发,四匹高头骏马蹴蹄而起,立在了车前。 她架好辕轭,目光又转向了一旁的两具骷髅。她略想了一想,如法炮制。黑气翻涌间,骷髅须臾恢复了形貌:一男一女两名童儿,皆不过十岁上下,生得粉雕玉琢,甚是可爱。 墨知遥满意地拍了拍手,吩咐道:“捡有用的东西装上车。” 两名童儿麻木地点了点头,依言行动。 墨知遥回身,打量了一下“仓库”入口的大小。 啧,怎么把车弄出去呢? …… 外头的动静甚大,程柯听在耳中,却是一心漠然。 他认真地将食物吃完,洗净碗筷,又擦了一遍桌子。做完这些,他拿了几件衣裳,打好包袱,循声走到了洞外。 艳阳高照,晃得他有些睁不开眼。 “哟,你来了,刚想去叫你呢。” 远远的,听墨知遥如此招呼道。 眼睛适应了阳光,他抬眸望了过去。见得马车和童儿,心神竟有片刻恍惚。 这时,女童跌跌撞撞地向他走了过来。她肢体僵硬,每一步都走得艰难,又不防被脚下的石头一绊,直直倒了下去。 程柯一惊,忙上前将她扶了起来。 女童长发散乱、神情呆滞,望着他的眼神全然迷茫。 程柯替她拍净身上的泥土、抹去脸上的污渍,而后捋起她的长发,熟练地编了辫子。手边没有发簪,他便低头寻了寻,从地上捡了一根长短合适的细骨,替她将发辫绾好。 一切妥当,他温柔地抚了抚女童的发鬓,冲她笑了笑。女童并无反应,依旧呆呆立着。 一旁看着的墨知遥心觉有趣,上前问道:“认识?” 程柯叹了一声,起身道:“这是夏师姐。”他又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男童,“那是元师兄。” 墨知遥忖过他的话,点了点头:“竟是这样……” 程柯道:“师尊的功法凶险非常,一重境便是一重劫。没造化的弟子,都折在了破境之时。师尊念旧,留他们的骨头侍奉左右。” 墨知遥只觉有什么东西从心口涌出,闷在胸膛、堵在喉头,令她隐隐难受。 程柯并没有在意她的反应,也未再多说一句。他绕开她,走到男童的身前,半跪下去替他整理衣衫。 春风和暖,艳阳高照,墨知遥看着满山的骨骸,想着方才听到的话。 尸解化生,炼骨修道。 她图的,兴许是他的骨头……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三站 栖云城 化骨炼。 听起来也不像是什么正派功法。 墨知遥坐在马车里,回忆着手记上看到过的那些名字:化骨、定骼、煅骸、炼體、易髓…… 虽说可能是胡乱凑字取出来的,但顾名思义,这门功法如何修炼也能见个雏形。只不知那满山的尸骸,是她收集来用以修炼的,还是她杀生害命所得? 她抬眸,望向了坐在一旁程柯。 车厢中光线昏暗,但对她没有丝毫影响。她看得很清楚,清楚到他的每一寸肌肤、每一缕发丝。狭小的空间内,她甚至能听见他体内血脉流淌的声响,感觉到自他身上传来的温度。 与她不同,程柯并看不清,当然也没有观察她的打算。马车走得不快不慢,车厢摇晃得颇有节奏,加之他还虚弱,不多时便昏昏睡去。两个童儿一左一右地依偎在他身旁,闭着眼,似也“睡”着了。 ……这也太没防备了吧? 她的笑容初初展开,却又僵在了脸上。就在一瞬之间,缠结的思绪充斥脑海,几丝线索缓缓散开,幽幽诉道: 炼體之术,不过是藉骨骼之形,还原生前之貌。虽能活动,终究只是无知无觉的傀儡。死,是性命的终结,更是真正的离别。天下修道者数不胜数,多有长生不死的高人,但却从无一人有能耐起死回生。唯独这生死之界,一旦跨过,便无可挽回…… 心情随回忆沉浮,忧怅久久萦绕。 她闭了眼,掐断思绪,强令心神安定。许久,她睁了眼,转头向车外望了一眼。恍然间,视野与骏马相合,前路一览无余。但见得山峦尽处,云烟浩渺,掩隐楼阁,似是一处城郭…… …… 对栖云城里的百姓来说,今天不过是个寻常日子。早起时白雾蒙蒙,辰时方露了日头,一辆马车便碾着阳光,悄然驶入了城内。 四匹高头大马,一色纯黑,竟是连一根杂毛都寻不出来。轭辕轮辐乃至车厢皆是乌木所制,边角包着精铁、镶了翠玉,典雅又矜贵。只奇怪那车厢四四方方、密不透风,也不知是个什么制式。 “倒像一口棺材。” 马车经过面摊时,摊主说出这么一句来。吃面的几个客人听在耳中,嘴上无话,却都默默点了头。 的确像口棺材,还透着一股子邪气——马车无辔无缰,甚至不见驾车之人,却一路轻捷,径直往前。 但城中百姓倒不至于被这么点小事吓着。要说原因,皆因这城中有个修道宗门,唤作“云外阁”。平日也见得神力奇能,算是见怪不怪了。 今日可巧,正是云外阁阁主嫁女之日,这辆不寻常的马车,应是哪个同道门派遣来道贺的吧。 百姓自作猜想,自定了结论,便也信实,只多望了两眼就继续做活去了。 城中酒楼的伙计们也是一样,远远眺得那马车过来,交头接耳、啧啧称奇。待马车近前,细瞧了几眼,也不过如此,正待散时,却听骏马几声长嘶,车轮应声而停,不偏不倚,正在酒楼门口。 伙计们忙迎上前去,堆着笑招呼。 只见车门一推,出来一双童儿。男童抱着绢伞,女童捧着木匣,见人也不言语,低眉顺目地站在车旁,活像一对瓷娃娃。随后,一名青年默默下了车。但见他身姿秀颀、眉眼清俊,只是略显苍白消瘦,似在病中。 众人注目之下,最后从车内出来的,是一位妙龄少女。要说花容月貌的美人,伙计们也见过一二。但这一位,竟让人难以形容。她披发不束、素衣无尘,就那样清清静静地站定,似灭却了世间所有颜色。偏又在抬眸的一笑间,炫昼缟夜…… …… 墨知遥看着呆怔的众人,也无心去想他们呆怔的原因。但站了好一会儿都没人上来招呼,着实令人尴尬。 她往前走了几步,问酒楼的伙计道:“不做生意?” 伙计这才回过神来,殷勤道:“里边请!” 伙计估摸着这一行人应是贵客,忙领到楼上雅座。墨知遥选了窗边的位置坐下,两名童儿就侍立在她身后。程柯在她对面落了座,侧头望向窗外,眉头微微蹙着,神情里透着疏远。 伙计替二人斟了茶水,顺带揣摩了一下情势,而后走到墨知遥身旁,问:“几位吃点什么?” 墨知遥笑了笑。一路过来,她已然确认,自己既不会饿也不会渴,无需睡眠也不觉疲惫,能感觉冷热,却不为寒暑所侵。不得不说,是个道行高深的精怪。 她想不出吃什么,也无法在记忆里搜寻出有用的线索,更何况她本也不是为了自己吃东西才进的酒楼,于是,她笑吟吟地唤对面的人,问道:“好徒儿,想吃什么?” 这一声“好徒儿”唬得程柯身子一震。他转头望向墨知遥,又露出了先前那复杂的表情来。他抿了抿唇,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转向了伙计,道了一声:“随便。” 伙计有些为难,墨知遥却将头一点,轻飘飘地道了句:“那就全部都上吧。”她说着,手指轻轻一动。身后的女童随即上前,将手中的木匣打开,呈给了伙计。 伙计一瞧,登时心花怒放。满满一匣金银珍宝,闪得人眼花。他不敢擅取,只道:“小的这就去吩咐厨房!” 程柯有些纠结,终是忍不住道:“何必如此?” 墨知遥不以为意,反问道:“那该怎么办?难不成要我猜你想吃什么?” “我……”程柯的话在喉头滚过一圈,又生生落进了肚子里。他偏开了视线,复又望向了窗外。 初见时分明还有顶撞的心气,如今却每每回避。刻意拉开距离,肯定是心里有鬼,生怕被她看穿。 “欺师灭祖”都敢说出口,还有什么事非要这般掩藏? 墨知遥好奇得很,不禁想招惹他几句。这时,窗外传来阵阵喧嚷。她循声望去,就见一只巨猿在街道上横冲直撞,惹得沿途百姓惊惶逃窜,呼喊不断。 酒楼内的其他客人也听到了动静,纷纷聚到窗边一探究竟。只见那巨猿身高二丈有余,甚是凶悍。不知为何发了狂,正肆意破坏。众人忧虑之际,酒楼掌柜领着一众伙计上了楼,安抚道:“诸位贵客不必担心,云外阁已经派人抓捕这猿猴了。” 诚如他所言,数骑人马从长街尽头而来,为首的是一名红衣少女。她飞身落地,抛出一枚丹丸,一时烟尘四起。猿猴被烟尘所困,停下了行动。 墨知遥的脑海里蓦然蹦出些名词来: 金丹术。太羽宫。凤池真人。 她正细思这些词的意义,就听猿猴高声嚎叫起来。一点烟尘,显然困不住这巨兽。它回转身子,挥舞双臂驱开烟尘,嘶吼着向那红衣少女冲去。 惊呼四起,少女却甚是冷静,她取出几枚金丹掐在指间,不闪不避,傲然迎向了巨兽。然而,大约是野兽的直觉,猿猴猛然停下,一声嚎叫后,它再次转身,径直冲向了围观的人群。 事发突然,众人反应不及,眼看就要血溅当场。千钧一发之际,猿猴却猛地停了下来。它停得很不自然,猩红血口大张,双臂高举在半空,弯曲的膝盖还保持着奔驰的动势。这副模样,竟像是生生被定住了。 墨知遥见此情景,依稀又记起了些事来: 化骨炼二境,定骼。并非定身,而是操纵骨骼。境界相差越悬殊,控制之力便越强。 她了然一哂,望向了程柯。 他早已收回了看向窗外的目光,双手交握、低头静默,正是全神贯注。 定骼之术,法随意动…… 墨知遥想起曾听他说过的话,心头不免感慨:功法真传,她倒是有好好地在教徒弟嘛。 楼下的红衣少女显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她并未迟疑,当即吩咐手下将定住的巨猿绑了起来。 听得骚乱平息,程柯缓缓吐出一口气,放松了姿势。他端起面前的茶喝了一口,抬眸就见墨知遥满目兴味地看着他。他再次偏开目光,沉默着继续喝茶。 墨知遥正要夸他,却又注意到另一些事来:他的面色较之前更为苍白,额角浮起一层冷汗,端茶的手更微微颤抖。 区区一只猿猴,何以费力至此?莫非不只是虚弱,还有其他伤损? 引真气入体,探查伤势——这个想法一起,她直起身,抬手伸向了他。但就在要触及的那一刻,他拖着凳子向后一退,刻意地避开了。 墨知遥伸着手,眉头微微一压:“怎么,碰不得?” 他沉着脸色,既不看她,也不应她。 墨知遥也不多言,直接绕过桌椅,走到了他身边。他见状,忙站了起来,似要退避。但雅座空间有限,他唯一能退的路径只有窗边。她顺势跟上前,直到他背抵上窗棂,退无可退。 “你想干嘛?”他显然有些慌张,连尊称都忘了。 “你躲什么?”她反问。 “……”他一时也答不上来。 两人正僵持,忽听得楼下传来嘈杂,随即便是踩踏楼梯的声响。但见先前在街上抓捕猿猴的云外阁弟子们上了楼,肃穆着神色,径直往雅座走来。 墨知遥没心思管旁人,只望着自己的徒儿,继续之前的话题:“老实别动。” 程柯看着那群云外阁弟子越走越近,紧张之余更兼几分气恼:“好歹也看看情势吧!” 情势? 墨知遥这才回头,看了眼走过来的人。 一众云外阁弟子在雅座外站定,为首的,是先前迎战巨猿的少女。近到眼前,墨知遥才看清,原来这少女身上的并非普通的红衣,而是一袭婚服。亮丽绸缎、金线绣花,映得少女的脸庞光彩照人。少女见墨知遥回了头,嫣然一笑,抱拳一揖,道:“多谢二位出手相助。” 墨知遥想了想,饶有兴致地问:“你怎知是我们出手相助?” “栖云城内少有生人。今日虽请了些宾客,也都是相熟的道友。方才那定身术甚是高妙,见所未见,便猜是来了贵客。稍作打听,就问到了二位。”常甯说罢,又是一笑,“不知猜得可对?” 墨知遥看了程柯一眼,见他满面冷漠,似是不想理会,索性替他答:“对。” 得此回答,少女自是感激,又行了一礼,自报家门道:“栖云城,云外阁,常甯。不知二位如何称呼?” 墨知遥见她磊落大方,倒生了几分好感,便依着同样的套路应道:“无葬山,积骨洞,墨知遥。” 话音落定,酒楼内登时鸦雀无声。 常甯微微睁大了双眼,斟酌着问道:“……墨骨娘娘?” 听她说出这个名号,墨知遥坦然笑答:“正是。” 这二字一出口,在场所有人的脸上都露了惊恐,竟比之前面对巨猿更惧怕几分。 果然是了不得的精怪啊! 墨知遥正饶有兴致地等着看发展,身后的程柯走上了几步,挡在了她身前。 “我们只是路过,不想惹麻烦。”他开口说道。 墨知遥看着程柯的背影,深觉有趣。其实,她一点也不介意惹麻烦,甚至有几分雀跃,满心期待与人交手,看看自己到底有多了不起。可就在方才那一刻,她能感觉到,程柯全身的虚弱陡然褪尽,凌厉杀气随之而生,俨然是备战的架势。毋庸置疑,他是在维护她。 这时,常甯又开了口,声音很是兴奋:“原来是娘娘大驾光临!晚辈有眼不识泰山,失礼之处还请娘娘包涵!” 她的反应实在太过热情,令墨知遥和程柯都愣了一愣。 常甯堆了满脸笑容,语气愈发恭敬谦卑:“不知娘娘要往何处?可有什么晚辈能效劳的?” 这番话后,程柯偏过身子,望向了墨知遥,眼神里似有劝阻之意。 的确,如此殷勤,实在有些可疑。但墨知遥并不讨厌这份殷勤。她冲程柯摆了摆手,上前几步走到常甯面前,道:“求医。” 常甯听罢,目光在墨知遥和程柯间打了个来回,最后定定落在了程柯身上。她点点头,道:“原来如此。不瞒娘娘,我云外阁乃是太羽宫门下,精通金丹之术。阁内有不少疗伤治病的丹药,弟子中也多有钻研医术之人。娘娘若是方便,不妨随晚辈走一趟。恰好今日还是晚辈的婚礼,若娘娘愿来喝杯喜酒,便是晚辈三生有幸了。” “好啊。” 墨知遥轻松应下,而后就听程柯低低叹了一声。但他终究什么都没说,只是近上几步,站到了她的后侧。 常甯示意手下们让开道,伸手引路:“娘娘请。” 墨知遥点点头,待下楼之际,却见酒楼掌柜和伙计们瑟缩在一旁,怕得连头都不敢抬。她想起什么来,停步问道:“我方才点的菜做好了么?” 掌柜吓了一跳,慌忙低声问过伙计,结结巴巴地答道:“……回娘娘,差……差不多了……” “好。全部送到云外阁。” 掌柜满目苦恼,也不知该不该答应。 程柯又叹了一声,对掌柜道:“不……“ 他话未说完,便被常甯出声打断:“按娘娘说的,就送到云外阁。”说完,她又喊了个手下上前,吩咐道,“结账。” 程柯皱眉看着她,神情里写满了莫名其妙。 常甯却一派理所当然,又噙着笑去请墨知遥。 面对这般情势,墨知遥又明白了些事: 她喜欢被人奉承。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四站 云外阁 要说奉承,云外阁可是行家。 当今天下,众生衰微。百余年战争,催得百业荒废。更有瘟疫饥荒,致民生凋敝。世道萧条,唯道法昌盛。上至皇族,下至百姓,皆炼丹修道,慕求长生。一时间,各地宗派林立。其中,有一宗门唤作“太羽宫”,乃是金丹正统,更被皇室器重,可谓风头无两。 云外阁与太羽宫本非同宗,不过是机缘巧合与宫主凤池真人相识,凭着伶俐殷勤,讨了真人的情,此后才以门下自居。到底这等小门小派,有了仰仗才好立足,最是八面玲珑、善于周旋的。 今日,是云外阁阁主嫁女的好日子,自是广发喜帖,邀请了不少宾客。因云外阁善于炼药,贺礼中多有犀牛、鼍龙、熊罴等动物,不想弟子们看管不力,逃走了一只巨猿,险些酿下祸事。如今解了危机,又请得“墨骨娘娘”来,云外阁上下恭谨,二话不说便将墨知遥奉为上宾。阁主常希更是极尽讨好,阿谀之词张口就来。也是借得这些阿谀之词,墨知遥对自己更多了些了解: 放眼当世,修道有成者,首推长天老祖。老祖内丹大成,早已飞升,世人鲜少得见。而后,便是太羽宫凤池真人,门下遍布九州,可谓德高望重。另有浮山圣母,居于海外仙岛,令世人向往。 除却这赫赫有名的三人,还有一位也不得不提:墨骨娘娘,从尸解之法、炼万灵之骨,旷古绝今,也算得一代宗师。 谈及这些,年过不惑的常希双目放光,兴奋激动之情一如幼童:“娘娘所修功法,天下无双,实在令人钦佩。今日能得娘娘相助,是小女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娘娘驾临小女婚礼,更是鄙派天大的光荣。鄙派虽不才,但娘娘若有什么用得上的地方,必竭尽所能为娘娘效劳!” 如此恭维,墨知遥很是受用。 照这么说,她好像不是杀生害命的精怪? 这个结论令她生了愉悦,心情也格外畅快。她带着几分得意,转头望向了自己的徒儿。 程柯对阿谀奉承却是不屑一顾。见墨知遥望过来,他照旧避开她的目光,低头不语。 常希看在眼中,开口插了话:“还未问这位是?” “我徒儿,程柯。”墨知遥答道。 “哦,原来是娘娘高徒,失敬失敬!”常希笑道,“听闻娘娘与凤池真人是平辈论交,这算起来,在下是晚辈,得尊一声程师叔,方合乎礼数。” 程柯的眉头立时皱了起来,待要说话,常希又抢先道:“程师叔可是饭菜不合胃口?是在下招待不周了,不知师叔有什么想吃的,在下这就去安排?” 墨知遥忍不住想笑。 婚宴之上,只有程柯的面前并排放了三张桌案,上头是酒楼内所有的菜馔。果品糕点、山珍海味,摆得满满当当。若按寻常看,这等做派实是拂了主人家的面子。但云外阁倒有度量,非但没有不快,还殷勤地想再添几个菜。 “……”程柯目露几分无奈,终是懒得去纠正那声“师叔”,转而道,“不必了。” 他说完,从菜馔中挑了块糕点,小口吃了起来。 常希陪着笑,还想再说些什么,却有一名弟子走了过来,轻轻耳语了几句。常希脸色微变,随即对墨知遥笑道:“在下有些琐事要去处理,就不能多陪了,娘娘恕罪。” 墨知遥点了点头,无话。待常希离开,她摇头一笑,满目惋惜。只因那弟子的耳语她听得真切:阁主,吉时快到了,还未见迎亲的人来。 …… 转眼日暮,灯火渐上。云外阁内的宾客也渐渐起了疑,声声窃语说着种种猜测。 墨知遥托着脑袋,觉得甚是无趣。她转头,就见自己的徒儿还在吃糕点,只是这么许久,才不过吃到第二块。桌上的其他菜都已凉透,看来少不得要浪费了。 正当她百无聊赖之际,忽听一阵嘈杂,似有大队人马接近。 所有人都以为是迎亲的队伍来了,顿时热闹了起来。常希喜上眉梢,忙忙地带人前去迎接。不想人马近前,却是官府打扮。为首的,更是内臣宦官。 一行人在堂前空地停下,也不下马。宦官睥睨一圈,亮出手中明黄色的圣旨,朗声道:“云外阁接旨。” 常希皱了皱眉头,却又很快换上笑容,行礼道:“云外阁常希,恭听圣命。” 宦官也不展圣旨,只傲慢道:“还请阁主将晓月方诸进贡皇家,不得有违。” 常希笑道:“大人明鉴,鄙派寒陋,能为皇家献贡,实是无上荣光。只是这晓月方诸是小女的嫁妆,如今……” 宦官似乎早已料到他这番托辞,出声打断道:“此事圣上自然知道,阁主不必担忧,来时路上,本官已与阁主的亲家谈妥了。” 此话一出,常希的神情黯下了几分。 宦官等了片刻,见他仍不应承,冷笑道:“云外阁是太羽宫门下,圣上要件东西原也不必费此周章。下旨求取,是看着凤池真人的面子。还请阁主莫要不识抬举。”他说罢,见常希仍是犹豫不决,不免又生了些阴狠,不怀好意地道,“云外阁若是舍不得嫁妆,圣上后宫倒还有缺呢。” 这话无疑是羞辱,常希倒还沉得住气,只是宾客中有人忍不住了,拍案而起,怒骂道:“欺人太甚!” 但这声怒骂尚未落定,一道金光飞纵而来,连人带桌案一起掀了个翻。 循着金光来处望去,就见一名青年从大队人马之后缓步踱上。他不过十七八岁的模样,一身纯白羽氅,正是太羽宫的制式。 他走到空地中间站定,手腕一抬,一方三足金鼎正浮于掌上。那金鼎不过三寸高,火色内敛,光华熠熠。 “太羽宫九冶金鼎?这可是三阶以上的真传弟子……”宾客中有人认出了这法器,悄声说道。 “闲杂人等休要放肆。”青年目不斜视,对着常希道:“还请常阁主莫要令我太羽宫为难。” 常希的眼神既惊又怒,只是不敢发作。忽然,堂内走出一人来,径直跪在了马前。 “常甯见过各位大人。”来者正是今日的新娘子,常甯。她一身华服盛装,面对如此变故,依旧泰然大方,“晓月方诸的确是常甯的嫁妆。但今日常甯遇险,幸得贵客相助,为表谢意,已将此物赠予了恩人。” “哦?”宦官目露不悦,“此话当真?” “不敢欺瞒官家。常甯遇险之事,城中百姓尽知,大人可随意访查。”常甯如此回答。 宦官又哪里有闲心去查这些,直接问道:“赠予了何人?” 常甯抬了头,出口的话没有半分迟疑:“墨骨娘娘。” 正托着脑袋看热闹的墨知遥眨了眨眼,而后便笑了。 果然阿谀奉承不能白听啊…… 与此同时,她身旁的程柯放下了手里的糕点,似要起身。她却将手一伸,拦下了自己的徒儿。 程柯眉头紧皱,低声抱怨:“师尊就这么想惹麻烦?” 墨知遥笑着:“倒也不是。我就想问问,若是从前的我,会怎么做?” “……”程柯怔然望着她,被这一问牵远了思绪。 从前的她? 诸多复杂纠葛刹那解开,他心弦一松,不禁笑了出来。 这一笑令墨知遥有些惊讶。这一路来,他还从未露出这般表情,看来竟有几分欢悦。 程柯敛了敛笑意,叹了一声,这才回答她的问题:“师尊向来不问是非,看不顺眼就动手。” 这个回答正合墨知遥的脾性。她扬眉一笑,点头道:“好!” 这时,堂外那宦官又尖声开口,道:“常小姐莫要信口开河,墨骨娘娘久居深山,怎么今日就恰好来你云外阁了?” 听到此处,墨知遥起了身,施然走出了大堂。 “可不就是这么巧嘛。” 宦官见得有人出来,又不行礼,先时不悦,但听这句回应,不悦便化作了惊讶。他打量了墨知遥一番,终是将信将疑。 墨知遥在堂前站定,目光悠悠落向了常甯。常甯也正看着她,神色里半是欢喜半是愧疚,声音里更染着些悲戚:“常甯行事不当,带累了娘娘,请娘娘恕罪。” 墨知遥也不回应,又将目光移向了那宦官,最后,是那太羽宫的年轻弟子。 那弟子见她望过来,神情肃然,冷声问道:“阁下当真是墨骨娘娘?” 墨知遥笑了笑,又向外走了几步。 黄昏时分,明月初升。月华薄薄涂抹,将她的血肉化去,隐隐约约显出了骨骼来。随她移步,光影摇曳,红颜墨骨,虚实难辨。 这副景象着实诡异,骇得众人噤若寒蝉。 眼看她步步接近,那弟子擎着手中的金鼎,厉声道:“阁下当真要与我太羽宫为敌?” 墨知遥停步站定,冲着那群趾高气昂的人马灿然一笑。一瞬之间,她的身上黑气溢散,如叠纱般层层落地,铺开一片阴森,无形威压随之漾开。在场所有人都僵住了身子,半分动弹不得,甚至连呼吸都有几分艰难。 “我久居深山,不太懂这世间的规矩。”墨知遥开口,故意顺着之前的话说,“但方才所见,好像是谁威风大谁说了算?” 那时那刻,在场无一人敢反驳。 墨知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又道:“那个什么月……”她一时想不起名字来,无奈地看了常甯一眼。 常甯会意,轻声提醒:“晓月方诸。” “嗯,晓月方诸。”墨知遥接着道,“现在归我了,想要,得问我愿不愿给。” “你……”那太羽宫弟子忿恨非常,“你休要猖狂!” 墨知遥欺身上前,抬手覆在了他手中的金鼎上。 “我便猖狂,你能如何?” 一语说罢,她手指一握,那小小金鼎在她掌中碎作了齑粉。 眼见金色的粉末自指间散落,那弟子震愕难当,悲愤之情一涌而上,灼红了他的眼眶。 墨知遥轻蔑一笑,退开了身。她拍干净手心,笑问一句: “还有谁?”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五站 莳雨山庄 还有谁? 自然是没有谁。 见她徒手捏碎了九冶金鼎,原本嚣张跋扈的官员们立时换了态度,只哀声喊“娘娘饶命”。 墨知遥也懒得跟他们纠缠,扬手轻轻一掸。只见马匹四蹄一蹴,驮着身上的人飞快地转身离开,没一会儿就跑没了影。 墨知遥很是满意,又对那太羽宫的弟子道:“你也可以走了。” 言罢,他身上的定骼之术顿解。 那弟子红着眼望着墨知遥,除了愤怒,却终是无可奈何。僵持片刻,他一语不发,飞身出了云外阁。 不顺眼的人去尽,墨知遥低了头,又看向了常希和常甯。 此刻,明月高悬,黑气中央的墨知遥浑然是骷髅之貌。那父女二人心中有愧,又兼恐惧,皆俯首跪拜,不敢起身。一众宾客同样害怕,整个云外阁一时陷入死寂。 就在这时,一柄绢伞撑起在墨知遥的头顶。月光蔽去,她又恢复了少女的形容,眉眼间盛着盈盈笑意,显然挺高兴的。 她转头,就见打伞的是程柯,不免更高兴了几分。 程柯依旧冷淡,只道:“我们走吧。” 墨知遥敛神归息,将黑气收回了体内,又问他一句:“不是还要求医?” “他们没这个本事。”程柯答得无情。 也是。这么个小门派,连太羽宫的一个弟子都对付不了,修为实在低微,又哪有能耐治她的失忆?至于程柯,既然功法真传,那她便有替他疗伤的办法,也不必假他人之手。如此这般,多留无益。 墨知遥笑了笑,转而对常希道:“多谢阁主款待,今日很是尽兴。后会有期了。” 随她话落,马车应声而来,童儿们早在车上候着。两人上了车,不必鞭策,骏马长嘶一声,绝尘而去。 常家父女这才抬起了头,对望了一眼后,暗暗下了决心。 …… 马车轻疾,不多时便驶出城外。 墨知遥端坐在车厢中,还在回味先前那一战——不,说“战”也太过抬举对手,毕竟连“定骼”都挣不开的人,哪里又配与她为敌。想起宦官们惊恐的模样,还有那太羽宫弟子忿恨的目光,她愈发觉得痛快,笑意久久在脸上停留。 不过这份快乐终究无人分享:甫一上车,程柯便倚着厢壁闭目养神。 墨知遥看着他,只觉他比之前更憔悴了些。 这一日,他似乎只吃了两块糕点。是食欲不振,还是无法消化?或者,虚不受补? 想到此处,记忆颤颤惊动,脑海中浮出的语句既熟悉又陌生:先赋一重影骨,转嫁伤害。 影骨? 她循着直觉,抬起手来,轻轻一振。只见整副手骨脱出,如影子般附着在体外。她又动了动手,骨头瞬间重回体内。她想了想,再次振臂,脱出的骨头竟不止一副,层层垒起,有如叠影。 大约是听到了动静,程柯睁开了眼。看到她手臂的变化,他并不惊讶,也没有言语,又闭了眼,安心休息。 “这是什么?”墨知遥问道。 程柯依旧闭着眼,平淡诉道:“影骨。化骨炼功法,能炼成‘真骸’和‘影骨’。影骨无尽、真骸不灭,乃入不死之境。” 墨知遥看着手上层层叠叠的骨骼,问:“我有多少影骨?” “师尊的功法已臻九境,有真骸三副,影骨九百九十九。”程柯道。 墨知遥笑了。她手臂一放,将影骨收回,又问:“那你呢?” “……”程柯慢慢睁开眼,道,“我不过三境。真骸初成,影骨……尚无法炼化。” “无法炼化?”墨知遥忖过他的话,摇头道,“不应该。我看看。” 然而,她刚一抬起手,程柯便偏开了身,更生硬地回了她一句:“不劳师尊费心。” 墨知遥勾起唇角:“若我偏要费心呢?” 程柯这才转过头来,抬眸对上她的视线:“师尊现在忘了。入门五年,师尊从没正眼看过我。若在我身上费了心,他日记忆恢复,怕是追悔莫及。” 他的双眸晦暗深沉,恰如死水一潭,并没有可以辨认的情绪。墨知遥沉默了片刻,冲他笑道:“那就追悔莫及呗!” 言罢,她起身逼近。 程柯一惊,慌忙挪到了旁边的位置。 墨知遥转头,刚直了直身,头就磕到了车顶,只好继续弯着腰,不满道:“就这么大点地方,你能躲哪里去?” 程柯满心紧张,又往一旁挪了挪。他也知道避无可避,眼看墨知遥靠近,他绷紧了全身,连呼吸都屏住了。 正当墨知遥再次伸手之际,车外传来马蹄疾响,似有人追了上来。 墨知遥神色一凛,正要做法策马,却听常甯的声音在外头响起,恳切而又焦急: “……娘娘!娘娘留步!” 墨知遥皱起了眉头,看看面前的程柯,又向车厢外望了望。最终,她叹了口气,停下了马车。 车门一开,常甯立刻下了马,几步跑到车旁跪下,唤了一声:“娘娘!” 墨知遥也不下车,只是探身出来,问道:“何事?” 常甯已经换下了婚服。一身翠色裙衫,既清雅又烂漫。她抬头望着墨知遥,虽有怯意,但态度却平和坚定:“今日娘娘出手相助,云外阁上下感激不尽。晚辈自知有愧于娘娘,无以为报,特将晓月方诸送上。”她说着,从怀中捧出一个小匣。打开匣盖,里头的是一面巴掌大的圆镜。镜面乃云母制成,烟霭内蕴,泛一片莹润珠光。 墨知遥并不稀罕这镜子,不过有些好奇:“为了保下此物,不惜冒犯皇家,得罪太羽宫。如今却轻易舍出?” 常甯捧着匣子的手略略一低:“此事说来话长。天色已晚,娘娘行路也不便。由此向东,不过几里路,有一处庄园。晚辈已经打点妥当。请娘娘屈尊歇下,听晚辈细细解释。” 墨知遥抬头瞧了瞧当空的皎月,眉峰轻轻一挑,似是反驳她话里的“不便”。 常甯忙又接着道:“庄内还有许多丹丸和药剂,娘娘不妨去看上一看,说不定有能用上的。” 这句话倒是动了墨知遥的心,她眉头一展,笑道:“带路。” …… 东行数里,果见一座山庄。 庄子立在山岭之坳、翠竹之间,小径蜿蜒,车马难行。众人徒步向前,不多时,便入了一片云遮雾绕。方才朗朗皓月,渐被水汽翳去。蒙蒙细雨飘然落下,正应上山庄的名字:莳雨。 诚如常甯所言,山庄已经“打点妥当”。庄内灯火通明,只是不见一人,分外安静。常甯将墨知遥一行领进水亭,亭中早已备好了香茶果品。她将人请上座,亲自斟了茶,恭敬地奉给了墨知遥。 “娘娘有所不知,那兆宇皇帝横征暴敛、穷奢极欲,一心求长生。太羽宫自然炼了金丹进献,但金丹岂是凡夫俗子能够消受的?久不见效,皇帝便开始冷落太羽宫,另寻偏门。为此不知杀了多少珍禽异兽,又毁了多少奇花瑞草。云外阁乃太羽宫门下,自然听命于皇家,不管什么宝物,理当双手奉上。”常甯慢慢说道,“可皇帝要的,偏是晓月方诸。” 皇家的事,墨知遥半点兴趣都没有。听常甯这番长篇大论,她面露恹色,漠然问了一声:“所以?” 常甯讪讪笑着,继续道:“晓月方诸虽有些神奇之处,也不过比一般的方诸强些,算不上稀罕。为了这么件东西,又是圣旨、又是毁婚,更连带上了太羽宫。这般志在必得,绝对是有阴谋!” 墨知遥更没兴趣了。“所以……”她瞥了一眼摆在手边的小匣子,又重复了一声,“这东西究竟有什么神奇之处?” “阳燧取火于日,方诸取露于月。而此物,只在拂晓时分、日月同天之刻,方能汲取太阴之水。因此才唤作‘晓月’。”常甯说到此处,有了几分困惑,“要说有什么用处,嗯……此水治火邪炎热,比一般方诸的水温和些。” 墨知遥一脸不屑:“就这?” 常甯认真地又想了一遍,点头:“就这。” “说不定皇帝就想治个发烧呢。”墨知遥将匣子拂到一边,愈发不屑。 “……”常甯琢磨了一下,又道,“今日太羽宫只派出了一名三阶弟子,也未见真人谕令,只怕其中还有隐情……”她正说着,却见墨知遥已然失了耐性,便将话题打住,俯身行礼道,“还请娘娘收下晓月方诸,以保万全。为报娘娘恩德,晚辈愿终身侍奉娘娘,效犬马之劳。” 墨知遥一听,又来了兴致:“终身?那你那新郎官怎么办?” 按说寻常女子遭遇先前的变故,难免生些怨怼。听人提起“新郎官”,多少也会难过。可常甯却是神色平静,全然没当一回事,出口的回答也不见半分迟疑:“大礼未成,婚约便不作数。趋利避害,人之常情。云外阁遭此一劫,祸福难料,也不想拖累旁人。”她心知最后一句有些不妥,不等墨知遥说话,便又赔笑道,“娘娘道行高深,通天彻地。云外阁所谓劫难,与娘娘而言根本不值一提。娘娘又慈悲,最是悯弱摧强的。晚辈深心仰慕,只求娘娘庇护。云外阁上下也甘心拜入积骨洞门下,从此敬奉娘娘!” 一番奉承,墨知遥听得津津有味,一旁的程柯却咳嗽了几声,刻意将常甯打断。 常甯体会出几分,转而拜向程柯,道:“今后也请程前辈多多照拂!” 程柯的眼神显然嫌弃,但又顾着墨知遥的面子,没有出声嘲讽。如此纠结,墨知遥看在眼中,禁不住笑出了声来。 “要跟着我也行。”墨知遥笑道,“只是不知你有什么本领,能为我效劳的?” 常甯闻言,殷勤应道:“晚辈通晓药理,略懂一些医术。” “那好,替我徒儿看看罢。”墨知遥顺势道。 常甯只当这是试验,当即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对程柯道:“请容晚辈诊脉。” 程柯有些不情愿。但让常甯诊视,总好过自家师尊……他沉了心,将手伸给了常甯。 常甯搭上他的脉搏,凝神分辨了片刻。而后,她抬眸,肃然望向了他。 程柯也望着她,低垂的眼睫落下一片阴翳,漆黑的眸中敛着凛冽。 两人默然对视,目光之中暗流涌动,拉扯交缠…… 墨知遥心觉奇怪,正想问时,常甯却松了手,苦着脸道:“娘娘恕罪,晚辈医术粗浅,实在诊不出程前辈有什么疾病。可能是……太过操劳,气虚血亏?”她的话里藏着心虚,时不时瞄程柯一眼,“这……哦,庄内有昆仑玉英,食之轻身,最是滋养补益,晚辈这就去取些来!” 她说完,行礼起身,快步离开。 墨知遥看着她这“落荒而逃”的模样,皱眉自语: “……气虚血亏?”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六站 尘烬宗 不消片刻,常甯端着一碗汤药回来,毕恭毕敬地呈给了程柯。 程柯看了看那碗汤药,就见汤色殷红如血,很是瘆人。他微微皱了皱眉,并没有举动。 常甯解释道:“这是将玉英磨碎后与晓月之露调和而成。程前辈若不放心,晚辈先喝一口就是。” 墨知遥听她这么说,轻笑道:“我尝尝。” 程柯一惊,刚想阻止,墨知遥却已将汤药拿起。她啜了一口,细细品了品滋味。甘涩清冽两相交杂,倒也不难喝。待咽下,玉英温厚,沉以养血;月露凉润,浮以爽气。确是佳品。 “味道不错。”她说着,将药碗递给了程柯。 程柯只得接过,无奈地喝完。 汤药起效,他苍白的脸色渐有了几分红润,眉眼间的阴沉也褪了许多。 墨知遥看在眼中,笑道:“看来该去昆仑走一趟才好。” 常甯知她是为了玉英,忙道:“娘娘无需辛苦。云外阁常往昆仑采买玉英,庄内就存着许多,几个月的用量都够了。” 墨知遥很是高兴,趋身上前拍了拍常甯的脑袋,“这么周到,不护着你也不行了。” 常甯一脸的受宠若惊:“谢娘娘!”她收起药碗,又对那二人道,“天色已晚,庄内已备好了客房,请娘娘和前辈早些歇息。” 墨知遥不用歇息,但顾及程柯,她便没多言,随着常甯离开了水亭。 客房设在花苑之内,梨花满栽,正含苞待放。常甯先将墨知遥送至客房,恭敬地行礼道安后,又领着程柯进了隔壁的客房。 房中烛火融融,陈设装饰简单清雅。桌案之后立着一面屏风,隔开了卧榻。屏风用的是烟青绢纱,绣着素白梨花,如一幕朦胧春霭。 程柯看了一圈,又见临窗摆着花几,上头有一盆兰花。他刚要近前,却察觉常甯还在房中,温和神色陡然阴郁。他略略侧身,道了一句:“有话快说。” 常甯笑了笑,道:“前辈……” 她话刚开头,便被程柯打断:“不敢当。” 常甯斟酌了一番,到底估不准他的岁数,便索性省了称呼:“你体内有一脉离火,灼烧血脉、焚炙五脏,全然不受控制……”她仔细看着程柯的神色,继续说道,“应是内丹损毁所致。” 程柯转过了身来,望向常甯的眼神浸着寒意。 常甯知他不悦,但依旧实话实说:“我不知你是用了什么办法撑到今日,但你现在的身体,恐怕连食物都无法消化,衰竭不过早晚。玉英和月露也只能缓解症状,难治根本。” “与你何干?”程柯冷声问。 “你向娘娘隐瞒了此事,为何?”常甯道。 “又与你何干?”程柯依旧反问。 “我虽年轻,对各门各派的功法也略知一二。离火丹鼎,乃是尘烬宗的绝学。尘烬宗乃是臭名昭著的邪修,更有传闻说,与娘娘是死敌……”常甯肃穆了神色,道。 程柯低头一笑,再抬眸时,眼底隐有火色迸亮:“我劝你少管闲事。” 常甯察觉危险,指间悄悄捻起一枚金丹,不动声色道:“我并非多管闲事。是你要我帮你遮掩,我才向你求解。不过是为你的身体着想,也替娘娘留个心罢了。” “轮得到你替我师尊留心?”程柯逼近她几步,语气里透着威胁。 常甯感觉他曲解了她的话,但这杀气腾腾的,也容不得她多想了。 正当两人对峙之际,墨知遥的声音突然响起: “吵什么呢?” 听得这一声,程柯阖眸湮灭火色,常甯拢指藏起金丹,望向墨知遥时,两人皆是寻常神色。 “娘娘恕罪。晚辈正向程前辈打听娘娘的喜好呢,不想倒吵到娘娘了。”常甯堆了满脸的笑,迎向了墨知遥。 “哦?”墨知遥看了程柯一眼,又问常甯,“打听到什么了?” “程前辈责备晚辈投机取巧,不愿相告。”常甯如此回答,语气还挺委屈。不等程柯分辩,她先道,“时候不早了,晚辈也烦了程前辈许久,实在过意不去,就不打扰了。”她行过礼,便想同墨知遥一起离开。但墨知遥却只静静站定,并无动作。常甯心领神会,低头退出了门外,更顺手带上了房门。 这等识趣懂事让墨知遥很是欣赏,她笑着点了点头,转而又对程柯道:“好了。没人烦你了。快睡吧。” 程柯也看出她没有要走的意思,不免烦恼。加上之前常甯所说的话,莫名又添了些焦躁。 “师尊不走?”他皱眉,故意问她。 他话里带刺,墨知遥却是气定神闲。她走到一旁坐下,顺着他的话调侃:“不走。替你守着。若再有人来烦你,我好把人赶走呀。” “……”程柯接不上话,只得将情绪闷在了心里。 墨知遥见他不举动,又道:“放心。我就坐这儿,不靠近你,可好?” 油然而生的沮丧之情,令程柯没了跟她置气的心思。他转身绕到屏风后,犹豫了许久,还是脱了外衣和鞋袜。他在卧榻上躺下,掀过被子将自己盖住,蜷身背对着墨知遥。 墨知遥满心好笑,只觉自己的徒儿实在太过别扭。好在是个吃软不吃硬的。 她笑着吹灭了蜡烛,又凝神聆听片刻。山庄内外别无他人,应是安全…… 烛火一熄,程柯稍稍放松了些。 外头细雨沙沙,听来格外温柔,渐渐将焦躁抚平。可即便心绪宁静,他依然没有睡意。 不由自主地,他开始怀念积骨洞:洞内难辨晨昏,作息全凭自己高兴。冷硬石榻,睡久了便也习惯。偶尔,寒凉湿气凝成水滴,坠醒清梦,只蒙了头不理会就好。多简陋贫瘠也罢,陶罐里总能养一支花儿,有了花香,便连寂寞也生动几分…… ……寂寞? 他睁开了眼,悄然翻了个身,看向了墨知遥。 房中幽暗,唯有花苑内的石灯透过窗纱照进些许,晕出淡淡昏黄。隔着屏风,只见得依稀轮廓,似一个触不可及的幻影。 过往种种,心心念念。可每每回忆,又牵动痛楚: 记得那一日,夜色深沉,月隐云间。无葬山上却是火把高照,亮如白昼。积骨洞外的坪台上人群集结,赤锦幡旗高高飘扬,绣着来者的名号——尘烬宗。 “墨骨妖女!还不出来受死!” 有人高声叫阵,引回音相和。一时满山颤动,震起磷火点点,缀出流光。 “好大的阵仗啊。” 轻柔女声,带着些波澜不惊的慵懒,如此应道。随这一句评价,一名女子缓缓从山洞中踱了出来。但见她生得苍白纤瘦,看来弱不禁风。长发披散、双足赤/裸,身上的衣装更是随便,似乎只是潦草地裹了片麻布。对着这副模样,不管是“妖女”还是“仙子”便都不太好叫出口了。 但她并不在乎任何人的眼光,徐徐几步,她在众人之前站定,仰头冷笑。便是那一刻,火光映进她的瞳孔,点亮她全然无畏的骄傲。 “靳绍离,你这是邪功大成,特地来找我晦气了?”女子望向人群中的领袖,语气甚是轻蔑,“呵,看来是我之前下手不够重,没让你长记性啊。” 那被唤作靳绍离的男子正是尘烬宗的宗主。他已有百岁有余,但面貌却不过三十上下。他的眼神阴鸷,沉声道:“墨骨,多年不见,你竟变得如此多话?” 女子对这句嘲讽不加理会,想多话便多话:“昔日长天老祖送我两个字,叫做‘知遥’。你要么就喊我全名,要么就学世人尊我一声‘娘娘’。单叫‘墨骨’,可不是个道理。” 话不投机,靳绍离也没了耐心,手一挥,示意众人进攻。 眼见得杀气涌来,墨知遥“啧”了一声,脚下轻轻一跺。 便在一瞬之间,所有的攻击都突兀地停顿了下来。手执刀剑的众人就那样被定在了原地,以至于原本冷肃的表情平添几分狰狞扭曲,看来滑稽得很。 墨知遥清了清嗓子,慢条斯理地继续先前的话题,“靳绍离,想我与你祖师爷长天老祖结交时,你连仙家的门槛都还没摸着呢。也不掂掂自己几斤几两,偏跟我作对?” 靳绍离僵立在原地,脸色愈发阴沉,咬牙暗道:“定骼……” “呵,”女子笑笑,“这么些年了,你还是破不了这一招,不如——” 她话未说完,忽觉一股杀气自背后而来。她脚下一转,旋身避开。森冷剑锋贴着她的耳廓擦过,削断她一缕发丝。不等她站定,剑锋转势横扫,直取她的脖颈。她仰头下腰,旋即一个翻身,跃到一丈开外。她稳稳落定,望向了攻击自己的人。 那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模样尚还稚嫩,眼神却坚定凛然。他将手中的长剑一甩,掠出一痕冷光,反讥道:“雕虫小技,也敢在我师父面前大言不惭!” 墨知遥一听,转头望向了靳绍离,抚掌道:“哟,收了这么多徒弟,总算得了个有出息的。恭喜啊!” 靳绍离的脸色愈发难看,但不等他下令,那少年剑锋一转,飞身便刺向了墨知遥。 眼见攻击迫近,墨知遥带着几分惋惜,道:“看来靳绍离没好好教你啊。” 她如此说着,不闪不避,任由那剑锋贯穿胸膛。 一击得手,那少年也是怔愣。他不可置信地抬头,却见墨知遥依旧笑着,全无半分痛苦之色。他心觉异样,正要拔剑退身,不想长剑却被死死卡住。 恰在此时,云层散开,皎月甫露。 而后所见,令少年终生难忘: 月光朗照,万物现形。立在他身前的,竟是一具骷髅。漆黑灵气,如墨般将骨骼染透,更随每一个细微的举动蜿蜒游走,最终凝聚于眼窝,化做两潭最可怖的深渊。剑锋雪亮,就悬在两根肋骨之间,被黑气缠裹,难动分毫。 “墨骨……”少年的声音不可自抑地发了抖。 骷髅闻言,咧嘴而笑。“咯咯”之响仿佛出自喉中,又似牵着所有骨头一起发出,叫人毛骨悚然。 少年忍住惊骇,引燃了离火。火焰沿着长剑燃上,却被黑气瞬间湮灭。骷髅森森笑着,伸手扼住了他的咽喉。 温热血脉受制于冰冷指骨之下,令他几乎窒了呼吸。他试图挣扎,却徒劳无功。 这时,浮云一片,又将月光遮去。骷髅之上,肌肤再现。眼前的人,依旧苍白纤弱。 墨知遥将刺入身体的长剑拔了出来,掷到一旁,又松了松扼喉的力道,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咳嗽了几声,倔强着不回答。 墨知遥摇了摇头,又望向了靳绍离:“那我就在他的墓碑上刻‘靳绍离最有出息的徒儿’,可好?” 如此情势,靳绍离却完全不见着急。因少年的攻击,他身上的“定骼”减弱,他动了动身子,上前几步,冷笑:“你几时替人立过墓碑?” 墨知遥笑了起来,目光扫过自己的山头,就见荒草枯木掩着森森白骨,浑是一派乱葬岗的模样。 她头一昂,迎上又一片倾落的月光,“说得好,敢闯我无葬山,自是管杀不管埋!”说罢,她放下了手中的少年,又轻喝一声:“不许动。”旋即飞身攻向了靳绍离。 少年缓过惊恐,镇定了心神。他想为师门助阵,但墨知遥那一句“不许动”是强了数倍的定骼之术。他只觉四肢都似灌了铅般,不能动弹分毫。他又气又急,也顾不得许多,催动丹鼎,引离火燃心。 眼前,战局正酣。随明月隐现,墨知遥的样貌亦变幻无常,妖异而又可怖。明明是以寡敌众,她却游刃有余,甚至不屑拿出些高深的法术,只用一招“定骼”,而后便是拳脚。如此单调的技巧,尘烬宗上下却无一人能招架,甚至连靳绍离都落了下风。 待浓云再一次掩却月光,天幕沉黑之际,靳绍离哑着嗓子喊了一声:“走!” 一声落定,赤锦幡旗颓然倾倒,整肃人群仓皇逃离,踩得满山骸骨吱嘎乱响。 “逃得倒快……”墨知遥看着众人退散,眼神里满是讥笑。她才没兴趣追赶,见人走得差不多,她拢了拢身上的麻布,转身回山洞。此时,杀气又至。她有些不耐烦地挥手一掸,那突袭之人被生生震开,撞在了巨大的鲸骨上。 墨知遥转头望去,就见攻击她的还是那位“最有出息的徒儿”。她举步走向他,道:“我之前施在你身上的,是七成功力的‘定骼’。强行冲开,不要命了?” 少年披着一身血色,背抵着鲸骨勉强站了起来。离火炽烈,于他眸中燃出灿灿光彩。他撑着不断颤抖的身体,厉声对她道:“我奉师命诛杀你这妖女,早就把生死置之度外!” 墨知遥摇头:“修行之道,在于求生。什么‘生死置之度外’?靳绍离果然没好好教你啊。” 少年闻言,怒道:“住口,不许置喙我师父!” 墨知遥笑出了声来:“可怜你这份孝心。但你师父抛下你逃走了呢。” 少年被堵住了话,气急攻心,呛出一口血来,一时咳嗽不止。 墨知遥收了戏谑,道:“难得我心情好,不妨告诉你一些事。靳绍离那套‘燃心戮血’的功法缺陷大得很,他自己都未敢深涉。一直以来他广收弟子,是找人替他趟水过河呢。”她低头,笑着叹气,“我猜,今日他上山的目的,是想试试离火燃心是否真能破解我的‘定骼’。而你,就是他的马前卒。” 少年听到此处,强忍着内心的震动,道:“一派胡言,休想离间我们师徒!” “若是你们师徒联手能胜我一筹,我倒也有离间的道理。”墨知遥道,“可你也看见了,哪怕带上全部的徒儿,靳绍离也还是我的手下败将。我又何苦费这个劲?” 他没了话,只是满目怒火地瞪着她。 墨知遥觉得自己的确话有些多了,大约是闭关太久,增了几分与人交谈的兴致。不过到这会儿,想说的也都说够了。她捋了捋长发,最后丢给他四个字:“爱信不信。” 言尽于此,她施然转身,没走几步,却听身后传来重物倒地的闷响。回头一瞧,方才还跟她呛声的少年已然倒下。她一阵心累,走回去看了看,叹了口气。 “……倒是别死我家门口啊。”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七站 围猎大阵 ……别死我家门口…… 当时当日,但凡他还能动上一动,必不肯受这一句话,便是爬也要爬下山去。可为了破开定骼,他强行运功,催动离火。正如墨知遥所言,“燃心戮血”的功法尚有缺陷,离火失控焚烧血脉,灼痛如灭顶之潮,顷刻将他湮没。 失却意识的前一刻,他忽然明白了,自己根本做不到“生死置之度外”。 他不想死,不想死在这荒山苦地,不想死得无名无姓。 可现在,他又不这么想了。 心里似铺着厚厚的炭灰,埋着所有该有和不该有的念头。只经微风一吹,便星星点点地烧起来。 只是这点星火,又能亮多久呢…… 思绪冗重,拖着意识沉沉下坠。他不知自己是何时睡去的,但却睡得并不踏实。脏腑之内隐疼纠缠,血脉之中离火炽热,连带着呼吸都艰难起来。他不自觉地开始翻身,试图从不适中挣脱出来。 一夜辗转、半宿梦魇,终于,窗外渐亮。他醒了过来,刚睁眼,就见一只纤白的手悬在眼前。他吓了一跳,整个人清醒了大半,撑起身子往床榻内猛退了几尺。 墨知遥一脸无奈地看着他的反应,伸出的手还僵在半空:“也不必怕成这样吧?” 程柯缓了缓呼吸,蹙眉道:“师尊不是有言在先,不会靠近的么?” 墨知遥垂下了手,叹了一声:“唉,你不喊我,我也不过来。” “我……”程柯很是紧张,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把话问出口,“我喊了师尊?” “嗯。”墨知遥笑了笑,“想是梦话?又或者,你有两个师尊,喊的是别个?” “……”程柯终究还是没接她的话。他抬手揉了揉额头,却揉不开头脑里的混沌纠结。一阵疲惫涌上,他无力地放低了身子,颓然靠在了床头。 怎么休息了一夜,反倒比昨日更虚弱了? 墨知遥心觉疑惑,又伸出手去,决计还是要引真气探一探他的内息才好。 咫尺距离,转瞬触及。这一次,他没有躲开。 轻易抚上他的脸颊,墨知遥有些惊讶,一时倒把引动真气的事忘了。他的肌肤微微发烫,灼着她的掌心,更令她有了片刻恍惚。 也是此时,程柯回过了神来。他同样惊讶,却已错过了躲避的时机,半是窘迫半是无措地僵住了身。 她的手,一如记忆里那般冰凉,将灼热和焦躁都消解许多。情绪冷却下来,他只觉愈发无力,连精神都更沮丧了些。 “师尊……”他唤了她一声,低沉而又黏涩。 墨知遥抿了笑,指尖轻移,捋过他脸颊旁的碎发,应了声:“嗯?” 他抬眸望向了她,怅然笑道:“我……” 墨知遥听得仔细,却不想一声巨响轰然掩住了程柯后头的话,接着,整个莳雨山庄猛烈地摇动起来,嚣叫乍起,催得人头晕耳鸣。 墨知遥不悦地皱了眉,正要细听究竟,程柯猛地翻身起来,警惕地立在她身前,道:“围猎大阵!是羽猎营!” 不管是“围猎大阵”还是“羽猎营”,墨知遥都没有半分兴趣。她垂眸看了看自己的手,上头还残留着柔软的余温,叫人很是不舍。 突然,嚣叫又起,比先前更为刺耳。程柯身子一晃,脚下不禁虚浮。顾不上掩耳,他努力站稳,对墨知遥道:“得离开这儿……” 说话时,墨知遥还在看自己的手。摇晃与嚣叫对她并无影响,但也着实令她心烦。这时,叩门声起,常甯不待回应便推门走进来,急切问道:“娘娘和程前辈都没事吧?这是羽猎营的围猎大阵,必是婚礼上的那群人寻仇来了。但请娘娘放心,莳雨山庄四方置了炉鼎,燃着金丹‘云遮’,他们是找不到这里的。就是这声响太过恼人,还请娘娘随晚辈去密室歇息吧。” 墨知遥并没有认真听她的话,只漠然起身,问道:“布阵的人在哪儿?” 常甯迟疑了一下,还是老实回答:“布阵必在高处,此山最高是北峰。出了山庄,抬头就见。” 墨知遥无话,径直向外走去。 “师尊!”程柯追上几步,也不知是该阻拦,还是该跟随。 墨知遥回头笑了笑,对他道:“时候还早,再睡会儿吧。为师,去去就回。” …… 山岭北峰,栈道蜿蜒于峭壁之上。水汽滋润下,藤萝茂盛、苔藓丛生,为栈道覆上一层浓绿。从栈道上向下望,整个山坳尽收眼底。但底下雾霭重重,竟是怎么都看不真切。 一名青年立在栈道平台上,神色甚是凝重。他的身后,站着数十名猎装男子,个个精悍彪猛,手中兵器各异,更有华光隐现,一看便知不同凡响,正是天下闻名的“羽猎营”。说起来头,乃是昔年太羽宫为烧炼丹药,专有弟子到处抓捕异兽。后因皇室器重,又拨了官兵协助,队伍日渐壮大。因其中多是毫无法力的寻常士卒,太羽宫便特制了许多法器,一为助战、二为防护。凤池真人更亲传了一套阵法,用以围困凶猛巨兽,世人称之“围猎大阵”。如此,莫说是寻常异兽,便是有修为之人,也鲜有匹敌。 “侯爷。”一名猎手从人群中走上来,恭敬地对那青年道,“围猎大阵已经布下,那群歹人插翅也难飞。山上清寒,还请侯爷到营帐中歇息,这里交给属下们便是。” 青年摇了摇头,谈道:“墨骨娘娘绝非善类,只怕没有这么容易,大家都小心些。” 听闻此话,有猎手笑道:“侯爷放心,我们这么些人,又有这么多法器。那墨骨娘娘还能比异兽更难对付么?”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附和。 但青年依旧愁眉不展。猎手们见状,又劝道:“且不说交手,单说从大阵中脱身,便难如登……” 话尚未说完,满山云气忽地一荡。无形威压层层漾开,震得雨丝都停顿了须臾。 众人皆惊,再看时,栈道栏杆上赫然立着一名少女。 翠色之中,少女素净得有如梨花一枝,秀逸出尘。 “是墨骨娘娘!”有人认出她来,惊呼出声。 众人皆都惊慌,各自祭出法器,准备御敌。 墨知遥冷眼扫过众人,目光落在为首的青年身上停留了片刻。她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此人,只是想不起来,也懒得去想。青年见她看着自己,抬手制止了猎手们的动作,上前行了一礼,开口道:“墨……” “我徒儿昨夜睡得不好。”墨知遥眼一抬,根本不屑搭理任何人。她背着手站在栏杆上,径自说道,“丑时过半才睡着,不到卯时就醒了。刚要再歇歇,又因什么大阵受了惊。我不管你们是谁,趁我还有耐心,赶紧收阵离开。” 青年眼中微有忿怒,却强行按捺着,尽力维持着平稳的语调:“我等无意打扰,只是请墨前辈将晓月方诸交出罢了。只要拿到方诸,我等立刻收阵。” 听他提起晓月方诸,墨知遥恍然道:“哦,你是昨天那个太羽宫弟子啊。” 青年抱拳,这才有机会报上姓名:“凤池真人座下,洪翊侯,江叙。” 墨知遥打量了他几眼,“你这是拿凤池真人的名号来讨情,还是用皇亲国戚的身份来唬人呢?” “放肆!”猎手中有人忍不住喝骂了一声。 墨知遥觉得这场面似曾相识,自己应该打翻那猎手才算一报还一报。但她也能察觉,这群人中身具道行的没几个,她实在是懒得动手。 “赶紧收阵离开。”墨知遥耐着性子,又重复了一遍之前的话。 “墨前辈,晓月方诸对您而言毫无用处,您何苦……”江叙不敢贸然与她动手,只压着脾气劝说。 墨知遥心不在焉地听着,又将周围细看了一圈,最后,视线定在了一处峰巅。 “那里就是阵眼,对吧?”她用下巴指了指方向,看似询问,却已十拿九稳。 一众猎手哪里还沉得住气。法器华光绽放,化生锁链罗网,将墨知遥重重缚住。 江叙也不再忍耐。他目露愠色,道:“墨前辈的定身术再厉害,不能动也是枉然。晚辈再说一次,我等无意打扰前辈,只求晓月方诸。若前辈不愿给,便同我等僵持着。前辈道行高深,自然是不怕的,却不知大阵中的人能撑到几时!” 随他说话,猎手们放开了手脚。法器光茫愈盛,墨知遥身上的束缚亦愈收愈紧。 果然这羽猎营有些能耐,只不过…… 墨知遥叹了一声,幽幽问道:“就这?” 其实江叙也知奈何不了她,但上命难违,何况还牵连着太羽宫和皇家的颜面,他只能尽力一搏。失却九冶金鼎,他施展不了金丹术。好在他是凤池真人亲传弟子,谙熟各种阵法,如今只需催动围猎大阵,逼人就范。 一时间地动山摇、罡风纵横,刺耳嚣叫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涌进那云遮雾绕的山坳。 墨知遥的耐心已然耗尽,眉眼间渐生凛冽。漆黑真气自她身上散出,又从束缚中渗下,流淌一地。 “小心她的定身术!” 猎手中有精通防御的,皆念咒做法,小心防备。 可出人意料的是,那些黑气绕开了众人,倏忽攀上峭壁。 黑气显然是冲阵眼而去,江叙当即飞身跃起,护在了阵眼之前。黑气陡然停下,又转眼散尽。他疑惑不已,正四下观察找寻,却听墨知遥又开了口,道: “万生皆一死,浮土埋荒骨……” 罡风嚣叫中,她的声音轻软。但就是这等轻软声音,却回响盘桓,久久不散。突然之间,无数雀鸟从林木中飞起,又有大群野兽从各处窜出,一齐往峰巅去。 诡异景象,令惯经场面的猎手们都有了些许惊惧。围猎大阵开启时,山岭间的鸟兽察觉危险,早早散尽,如何此刻又能出现这么多? 江叙更是怔愣,见群鸟迎面飞来,他竟无法应对,只抬了手权作阻挡。不多时,数十野兽也爬了上来,乱哄哄地往他身上扑。江叙慌乱难当,眼看就要稳不住法阵。猎手们更是紧张万分,争着上前护主。 猎手一散,束缚便也松散几分,但墨知遥却并不着急挣脱。她轻笑了一声,自言自语道:“没想到,这儿竟有如此庞然大物啊。” 众人初时不解她的话,直到一条巨蟒从山岭中游出。但见这巨蟒长约十丈,有二人合抱之粗,一身银鳞如钢似铁、一双赤目凶恶狰狞。巨蟒顺着山峰岩石蜿蜒而上,盘身在北峰之巅。猎手们叫嚷着出手攻击,但不论是刀剑还是术法,都未能对巨蟒起效。巨蟒吐着红信,垂首盯了众人片刻,而后,冒着纷杂的攻击,张开巨口咬住了阵眼,旋即蛇尾扭动,掸开了猎手,又一个缠绕,将江叙卷起。 做完这些,巨蟒也不理会剩下的猎手,只贴着峭壁滑下,来到了墨知遥的身边。其余鸟兽似有感应,也陆续聚了过来。 墨知遥满意地点了点头,从束缚中探出一只手来。巨蟒会意,低了头,张口吐出了方才咬住的东西。 一张符纸悠悠飘落在墨知遥的掌中。她手指一拢,黑气瞬间涌上,将符纸囫囵吞没。顷刻间,罡风止息、嚣叫沉默,围猎大阵荡然无存。 墨知遥这才挣开所有束缚,松了松筋骨,轻蔑地落下一句: “可算清静了。”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八站 通幽密室 “可算清静了。” 此话一出,猎手们从惊愕混乱中回过了神来。众人重新摆好攻击的架势,但因顾忌江叙不敢贸然行动,只厉声呵斥道:“放开侯爷!” 墨知遥抬手,抚了抚巨蟒的脑袋。巨蟒轻轻扭了扭身体,又将江叙缠紧了几分。胸腔被压,他几近窒息,一时憋红了脸。 “回去告诉凤池真人,”墨知遥道,“让他亲自来接徒弟。” 言罢,她转身跃下栈道。巨蟒紧随其后,倏忽消失在了雾霭之中。 众人聚到栏杆边,叫嚷着要寻路追赶。突然,森森黑气在栈道上弥漫开来,骇得众人慌忙退备。只见这黑气来自周围的鸟兽,正丝丝缕缕地从它们身上溢出。不消片刻,黑气褪尽,所有鸟兽都化作了白骨,纷然散落在众人周围。 难言的恐惧,令众人呆立在了原地。 许久,猎手中有年长者做了决定:“回太羽宫禀报真人!” …… 飞身而下,穿过雨云,转眼便到了莳雨山庄的花苑。 墨知遥在花苑中站定,低头想了想,明白了一个道理: 不该穿素色衣服。 山庄周围细雨绵绵,她虽已小心行动,但一身裙衫还是湿了个透,裙摆上更布满了泥点子。更不说破开大阵时,衣服扯出了几个破口,后来还被羽猎营用法器束缚,平白弄出许多褶皱来。若是深色的衣服,大约还不显眼,可现在么…… “又得换衣服了……”她对身后的巨蟒抱怨道。 巨蟒立起身,探头到她身旁,附和地点了点。 墨知遥笑着摸了摸蛇颈,又注意到了蛇口边粘着的泥土。方才一口咬得太大,吞了不少土石杂草。其中缀着几点雪白,娇嫩而美丽。她不禁笑了,伸手将那雪白拈在了手中。 这时,常甯的声音响起,欢喜地唤她: “娘娘!您回来啦!” 墨知遥背起了手,抬头望了过去。 常甯撑着伞,轻快地迎了上来。程柯跟在她身后,一眼便注意到了被巨蟒缠缚的江叙,他的眉头立时蹙起,眸中笼了一层阴霾。 “果然这围猎大阵难不倒娘娘!”常甯替墨知遥打着伞,又惊讶地看着巨蟒,“好大的蛇!是娘娘的灵宠?” “不是。”墨知遥笑着应她,“想来是这山中修炼多年的灵兽,可惜运气不好,没能化龙就折了。” 常甯没明白她的意思,看着那威猛的巨蟒只是疑惑。 程柯走上前,冷声提醒:“师尊再不把人放下,可就断气了。” 他靠近之时,巨蟒垂首,在他头顶轻轻蹭了蹭。 程柯知道这是骸骨傀儡,并没避开,只是抬手弹了一下巨蟒的下颚,以示不悦。 巨蟒抖了抖脑袋,退回了墨知遥身后,随即松开了江叙。 一路紧缚导致呼吸不畅,人早已晕了过去。 常甯认出江叙,带着些忐忑问道:“娘娘抓这太羽宫弟子是要做什么?” “人质。”墨知遥说着,挥手示意巨蟒退下。巨蟒乖乖照做,退至竹林中盘起了身,而后,黑气散溢,一副骨骸缓缓显露。 常甯看着这般变化,满目震惊,这才理解墨知遥先前的话。她带着敬佩,奉承墨知遥道:“好厉害的化生术!娘娘的化骨炼功法果真冠绝天下!” 墨知遥很是受用,慷慨地对她道:“有空教你。” “谢娘娘!” 两人交谈正欢,程柯蓦然转身,一语不发地离开了。 墨知遥眼见他绕进回廊,便打住了话题,举步跟了过去。常甯打伞送她到了廊上,回头看了眼倒在地上的江叙,问道:“娘娘,这个人怎么办?” “你看着办。” 墨知遥留了一句话给她,随即加快了步子。 绕过回廊,眼前花木葱郁,只不见程柯的身影。她循着记忆走到昨日的客房,推门进去,却是空无一人。 不必说,这是故意躲着她了…… 也不知自家徒儿又是哪里不顺心。但她不爱打哑谜,不论什么,问出来就是。她沉心凝神,仔细体察片刻,终于在地下寻到了那一缕熟悉的气息。 莳雨山庄之下,挖出了数间密室。密室中亦设炉鼎,燃金丹“通幽”,有隔绝声响之效,最是隐藏行踪、密会私谈的好地方。方才围猎大阵开启,嚣叫扰人,常甯便打开了密室,暂做休息之用。 而程柯却不为休息,只是想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不该下山的。这纷乱天地,只会令他不安。而这份不安,渐渐化成了焦躁,随离火灼心,不容他片刻平静。 墨骨娘娘是何等人物?化骨炼九境,离飞升不过一步之遥。莫说是太羽宫,便是凤池真人亲身来了,也得忌惮三分。他的师尊从来不惧任何事物,更无需任何人相助,所有担心都是多余……或者说,无端生出些担心的自己才最是多余。 “躲在这儿是要补觉不成?” 墨知遥的声音不期然地响起,吓了程柯一跳。 墨知遥见他惊慌,心中好笑。她踱进密室,走到他身前,道:“那些太羽宫的猎人我已经赶走了。如今有人质在手,他们轻易也不敢再来。索性多留几日,睡足了再说。” 她的话不可不谓体贴,但程柯却并不领情。他起身,问她道:“师尊不想治病了?” 他话中所指,自然是她失忆的事。可说实话,她并不觉得有什么好治的。这几日与太羽宫交手,更让她笃定了这个想法。没有记忆,照样能赢,无什妨害。而见的人一多,她也确定了另一件事——她本来也不是个爱记事的人。也说不好是懒得记,还是记不住。如此这般,前尘往事,忘就忘了呗。 于是,她噙着笑,应他道:“不急。” 这两个字,勾起了程柯的焦躁。他冷笑一声,道:“师尊当然不急。师尊一下山,就为了不相干的人开罪太羽宫。太羽宫凤池真人乃金丹至尊,是这天下最有可能治好师尊的人。如今看来,是不能了。不止如此,师尊还绑了太羽宫的弟子做人质,是打定主意想与真人一战不成?” 墨知遥听他话里带刺,字字句句都像是责备。身为徒儿,这个态度属实糟糕,难怪她要把“尊师重道”列作门规第一条了…… 程柯知道自己忤逆,却逞着性子,继续往下说:“是了,师尊功法冠绝天下,又怕过谁呢?莫说是凤池真人,就算是长天老祖、浮山圣母一齐来了,师尊也不放在眼里。” 墨知遥隐约体会出什么来:“你是……担心我?” “不敢。”程柯笑了一声,“我不过三境的功力,还不如师尊的骸骨傀儡,哪来的资格替师尊担心?”他缓过一口气,侧过身不再看她,“我看师尊也不想找回记忆,又何苦浪费时间拖着我折腾?或杀或罚,师尊给个话,岂不彼此痛快?” 墨知遥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自己对着他时甚有耐心,这等情况下,还愿意跟他再纠缠几句。她叹口气,问道:“我恢复记忆,对你有什么好处?” 程柯不答。 “你自己说的,你欺师灭祖,我对你很是厌恶,入门五年,从不正眼看你……”墨知遥绕到他面前,慢慢说道,“你为何希望我想起这些来?” 他眉睫轻颤,似有触动,偏还倔强:“我自知罪无可恕,难免一死,但不想死得不清不楚。只等师尊想起来,给我一个明白。所以我也说了,请师尊莫在我身上费心。什么月露玉英、歇息安睡,都是多此一举,只会令人为难。” 墨知遥有些不高兴了。“修行之道,在于求生。”她沉了声,道,“看来是我没好好教你,才让你这么轻易就把‘死’字挂在嘴上。” “……”程柯似要反驳,但终究还是词穷,不情不愿地沉默了下来。 墨知遥也沉默了片刻,将方才那些自暴自弃的话细细又想了一遍。他的心思并不好猜,她也不想草率地下定论。既然这样,就只有撇开一切,单看自己的心思了。 “是你弄错了……”墨知遥开口,语气平淡却又认真,“说来,我也是最近才发现的。” 程柯不知她要说什么,也不想知道,只是皱眉望向一旁,刻意回避。 “方才为了破开大阵,我唤起了山岭中的骨骸。骨骸本身并无知觉,不过是遵从我的意识而行动的傀儡罢了。”墨知遥说道。 这些事程柯自然通晓,她的话愈发显得莫名其妙。 “换言之,骨骸的意识便是我的意识。它们所见,即我所见;它们所为,即我所为。”墨知遥笑了起来,“你的师兄师姐也好,方才那条蟒蛇也罢,都是一样的……” 程柯明白了过来,恍然望向了她,神色全然怔愕。 墨知遥笑望着他:“言语或可违心,行动却始终诚实。纵然不记得,仍是心之所向。所以,你说我厌恶你,是你弄错了。”她顿了顿,坦诚而从容地说道,“……我应该是,非常喜欢你。” 只此一句,在心底掀起惊涛骇浪。记忆涌现,带着截然不同的意味,横冲直撞。程柯带着满目惊疑,久久说不出话来。 墨知遥笑叹一声,凑近了他些,执起他的手,在他掌中放下了什么。 “送你的。” 她说完便退开了身,施然离开。 许久,程柯才从震惊中恢复了过来。他僵硬地低了头,看向了自己的掌心。 点地梅…… 山野间不起眼的野花,此刻却明洁如星子,在他眼底映出点点晶莹。 他没来由地慌张,更禁不住地胆怯,捧着花的手微微有些发抖。 “怎么可能……”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九站 墨骨娘娘庙 “怎么可能……” 是啊,怎么可能。 她只是不记得了,不记得他的来历,也不记得他是如何入的门…… 记忆溯洄,五年之前,他再次醒来时,身在一座破庙之内。 他躺在地上,半分动弹不得。记忆里还残留着烈火焚身的灼痛,脑海中更是昏懵迷茫。他努力侧了侧头,就见一座绘着骷髅的木雕女像。 他依稀想起了这个地方:墨骨娘娘庙…… 阳光穿透破陋的屋顶,慷慨地落了一束在女像头顶。随时光推移,阳光柔柔抚过了女像的脸颊,又徐徐下坠。不知过了多久,一痕余晖从神像的脚尖跌下,落在了他的手背上。些许微暖,惹得指尖轻轻一颤,旋即,这细小的动静传遍了全身。他喘回了一口气,总算是攒够了行动的力气。他伸手攀上香案,借力站了起来。 他看了看身上,心中满是困惑。 离火燃心,几可致命,他却为何一点伤都没有? 莫非,那妖女救了他? 为什么? 他不解,却不愿多想。 他是尘烬宗弟子,如今既活了下来,便该回师门复命。他思定,转身离开,待要出庙门时,却又不由自主地回了头,看了那神像一眼。 夕阳沉下,庙中一片昏暗,那可怖面貌隐在了阴影之中,唯见得一线眼瞳,垂视慈悲…… …… 且说尘烬宗距无葬山千里之遥,为了挑战墨知遥,便在无葬山十里外扎了营。落败之后,众人退至营地,暂做休整。程柯赶到营地时,已是月上中天。同门见他回来,皆都惊讶,忙将他领去见靳绍离。 程柯走进营帐,就闻见浓烈的血腥气,直教人作呕。他暗暗瞥了瞥左右,火盆烧得正旺,照见数具鲜血淋漓的尸体,惨烈非常。 尘烬宗专修离火丹鼎,独门功法名为“燃心戮血”,是以血引火,运转内丹之法。此法虽强,却会大量消耗血气,若不及时补足,恐油尽灯枯。宗门中早有取他人之血颐养自身的作法,已是司空见惯。但此刻,程柯却没来由地想起墨知遥说过的话: “……靳绍离那套‘燃心戮血’的功法缺陷大得很,他自己都未敢深涉。一直以来他广收弟子,是找人替他趟水过河呢……” 惶恐骤生,又被狠狠压制。他抛开思虑,跪下行了礼,尊了一声:“宗主。” “你竟没死……”靳绍离的声音低沉,压着一丝阴郁。他挥退旁人,慢慢走到了程柯身前,冷眼打量了一番后,伸手将人扶了起来,“没事就好。” 听到这句话,程柯松了口气。他笑了笑,应道:“弟子无能,让宗主担心了。” 靳绍离拍了拍程柯的肩膀,手顺势而下,摁在他心口:“为师看看可有受伤。”他说话时,一缕真气顺心脉而入,在程柯的体内探了一圈。 程柯老实不动,静静地由他察看。 片刻之后,靳绍离移开了手。“她竟救了你……”靳绍离说道,见程柯满脸惊疑,他冷笑着解释,“你的体内,多了一副骨头。以化骨炼功法来说,叫作‘影骨’,能替本体承担损害,更能缓解痛楚、抵御伤病。你倒是有造化……” 这番话里藏着尖刻,但程柯却刻意忽略,只接着话道:“那妖女岂会如此好心,或许是什么阴谋?” 靳绍离背过身走了几步,隐在火光不及的阴影中。许久,他叹着气道:“为师与墨骨已争斗近百年,其间不知折了多少弟子。只‘定骼’一招,为师钻研多年,穷宗门之力,却始终无法破解。唯有你……”他转回身来,望向程柯的目光透着兴奋,于阴暗中凛凛发亮,“你的离火丹鼎已至六重境界,在同辈弟子中算得出类拔萃。‘燃心戮血’的功法,也是你领悟最深。先前一战,更是你破开了‘定骼’。你是为师最得力的弟子!” 程柯有些受宠若惊,忙跪身低头,恭敬应道:“宗主对弟子有养育之恩,弟子能有今日皆是宗主所赐,为宗主效力,是弟子分内之事。” 靳绍离走近了他,并不扶他起来,反倒自己跪低,平视着他道:“放眼尘烬宗,为师能仰仗的,只有你了!” 程柯抬起头,隐隐生了胆怯。 靳绍离欣然看着他,又目露了几许悲愤:“可恨那妖女杀人炼骨、作恶多端!为师沥尽心血,只为将其诛灭,替挚爱之人复仇。但那化骨炼功法着实厉害,为师只怕是等不到那一日了。但为师知道,你一定做得到!” 程柯不可自抑地心慌起来,但又不知自己心慌什么。他忐忑地看着自己的师父,怯然道:“弟子道行低微,怎能……” “你可知道,‘影骨’并非寻常之人可以纳化?”靳绍离握起他的肩膀,笑道,“你已踏入化骨炼一境,若能继续修炼,定能找出克制那妖女的手段!” 那一瞬,程柯在靳绍离的眼中窥见一丝疯狂。他不敢深想,只轻声应道:“弟子愚钝……” 靳绍离紧了紧握着他肩膀的手,语气陡然高亢:“为师要你拜入她门下,修习化骨炼,找出破解之法!” 这句话有如惊雷,令程柯怔住了神。良久的沉默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微微发抖:“那妖女岂会收下弟子?” 靳绍离笑了起来:“就说你回到尘烬宗,为师见你有一副影骨,认定你背叛师门,要清理门户。你为自保,求她搭救。更求她授你功法,好向为师复仇。” 程柯没有接话,只是下意识地摇头。 靳绍离将他拽近身前,道:“好孩子,你是为师唯一的希望!只要破解了化骨炼,为师就能杀了那妖女!到时,为师了却心愿,便归隐山林。你就是尘烬宗的宗主!” 程柯依旧摇头:“弟子做不到……” “程柯!”靳绍离厉喝了一声,又哀声道,“你难道要辜负为师,眼看着为师遗恨终身么?” “……”程柯心绪极乱,因缘纠葛紧紧缠做一团,令他无法思考。他抗拒着,却只说得出一句,“弟子只怕不能取信于那妖女……” 这话听似抗拒,却已近乎妥协。靳绍离松开了握着他肩膀的手,笑着说道:“傻孩子,救过你一次的人,一定会救你第二次……” 程柯只觉一股寒意沿着脊椎涌上,激得寒毛耸立。不等平复,靳绍离起身,抬手引动离火烈烈,旋即击出一掌,将他震出了帐外。 他重重摔在地上,不敢确定发生了什么。头脑昏沉、胸腔闷窒,连耳畔都是嗡嗡的噪响,容不得他思考。 但听靳绍离的声音狠厉至极,骂道:“好个欺师灭祖的东西!本座养你教你,你竟受那妖女挑拨,前来刺杀本座!来人,拿下他,门规处置!” 火光熊熊,晃动人影憧憧。他挣扎着站起,也顾不得许多,拼力提劲跃出了人群。 …… 明月孤高,照出一地惨白。 他踏着这片惨白,不辨方向,只是拼了命地跑。 追赶的人就在身后,始终不远不近。 渐渐的,声音消失、感觉渐也模糊,眼前的景象更是朦朦胧胧,如遭了一场大雾。他就穿行在雾中,要去哪里?要做什么?恍恍惚惚地想不明白…… 一路混乱,终于,无尽大雾中现出了清晰的事物: 山野破庙,早已香火清冷;残梁旧匾,仍镌世人敬畏。 墨骨娘娘庙。 他踉踉跄跄地行至庙门,却不防被门槛绊倒,几乎是跌了进去。倒地的那一刻,钝痛震入全身,他胸口一紧,呛出了一口血来,这才略微清醒。他听着自己浊重的喘息、又觉身上裂骨的疼痛,禁不住悲从中来,眼眶一酸,一时泪落不止。 他深深吐息了数次,按捺下情绪。而后,他撑起身,跪爬到了神像之前,背靠着香案坐直。他不定地喘着气,起伏的胸腔牵动肋骨,便又是无穷无尽的痛。他抬起手,心想掐诀调息,却颤抖着怎么也做不好。几番尝试后,他彻底没了力气,手臂颓然落下,砸在了冷硬的地面上。 心上,空寂一片。他戚然抬眸,望向了庙门之外。 追赶而来的人将庙宇团团围住,只是不敢近前。也不知是谁嚷了一声“放火”,登时一呼百应。火把纷纷掷出,顷刻将庙宇点燃。 火光灼眼、烟尘弥散,庙外人声嘈杂,庙里却静得可怕。 他忽觉一阵前所未有的沮丧,湮灭所有心力。他自嘲地笑了笑,颓然歪了身,头枕上香案桌沿,恹恹阖上了眼。 突然,檐下的骨风铃齐齐响动。只见黑气有如巨浪,携着狂风奔涌而来,刹那间熄去火焰。 黑气贴地盘旋,定住庙外的众人,随即冲入了庙中。 阴冷寒气扑上程柯的脸面,将昏朦驱散。他的眉睫轻轻一颤,举目望了过去。 夜色已褪,天光将亮未亮。飞扬的火屑明明灭灭,翩舞着化作了尘埃。 从尘埃中走出的那个人,一身无瑕,低垂的眉眼间敛着淡漠。 她开口,毫不掩饰语气里的嫌弃: “都说了别死我家门口。”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 11 章 第十站 骸骨傀儡 第11章 “都说了别死我家门口。” 何其耳熟的一句话…… 她并不是真的想救他,只是不乐意弄脏门面罢了。 他心中百般抗拒,可又别无选择。他费力跪好,将靳绍离教的那番话一字不差地说出了口。 她听罢,也不应答。 他低着头,怔怔看着地面。她信或不信,他无法左右。结果如何,也不在他掌握之中。但这些,他其实也不在乎了…… 许久,一声轻笑在头顶上漾开,她往前踱了几步,仰头看着自己的神像。 “凡进此庙者,献骨骸一副,燃香祈愿,我没有不应的。你倒好,我还白赔了一副影骨给你……”她的语气甚是平淡,“也罢。不过我有言在先,化骨炼功法什么都好,就是凶险了些。我曾收过两个徒儿,都没能撑到二境。你若敢学,我也敢教。倘或你时运不济,身死之后,骨头归我,如何?” “好。”他并没有犹豫。 她垂眸一哂,回身转向了他,居高临下地问:“叫什么名字?” 他永远记得,问清是哪两个字后,她半带嘲讽地道: “程门立雪,南柯一梦。这名字取得可真不吉利。” 程门立雪,南柯一梦……或许,这就是他注定的命数。 思绪落回,他看着手中的点地梅,缓缓合拢了手指,将花朵小心地握在了掌中。 …… 且说墨知遥出了密室,便到花苑中唤起了巨蟒。常甯刚安置好江叙,见这般动静,忙上前询问。 墨知遥回答:“进出山庄的路太难走了,我清一清。” 常甯语塞,但很快就扬起了笑脸:“辛苦娘娘了,可有什么晚辈能帮忙的?” “不用。”墨知遥说完,飞身站上了巨蟒的头顶,待要走时,倒想起个事来,“等我回来,得换身衣裳。” “是。晚辈立刻去准备!” 墨知遥含笑点了点头,操纵巨蟒往山庄外去。 以巨蟒的体型,开道甚是容易,径直向前就是。但见巨蟒所过之处,竹林铲开、土地夷平,之前仅能步行的蜿蜒小径转眼间变作了平坦大道。 一路拓至山脚,马车就在此地等待,两名童儿也一直立在车旁。而不论是童儿还是骏马,皆是纹丝不动,全无半分生气。 墨知遥从巨蟒头顶跃下,缓步走了过去。 童儿们这才抬起了头,望向她的眼神麻木而又茫然。 骸骨傀儡没有知觉,仅仅是按照她的意识行动罢了…… 惆怅乍起,拂动心绪。不知怎么的,她想起了一些事来: 曾几何时,无葬山下还有百姓居住,墨骨娘娘庙中也不缺香火供奉。后来,人们也不知是听了哪一路的谗言,送起了童男童女。墨知遥本不想管这等荒谬事,无奈送上山来的孩子大多哭爹喊娘,吵得不行。为了清静,她只好辛苦辛苦,再把人送下山去。 而有那么两次,人却留 了下来。 第一次,是个小男孩。无父无母的孤儿,那年头也常见,在村中的废屋栖身,靠着乡邻接济长大。后来选童男童女,众人就把他推了出去。无家可归、无处可去,山上山下都是一样。他不哭闹,也不举动,只是安静地等死。无可奈何,墨知遥只好留下了他。因他无名无姓,又逢那天是中元,便随口叫作“阿元”。男孩生性木讷,好在老实听话,在她身边留了两年,好不容易打好了根基,却在融合影骨时剧烈互斥,百骸俱碎。临死前只是跟她道歉,怨自己太笨,没有福分。 第二次,是个女娃娃。上了山也不害怕,问及姓名来历,到底不说,只黏黏糊糊地缠着她,说要留下。入了师门,也不称“师尊”,张口就甜腻腻地喊“娘娘”。后来更自己给自己取了个名字,唤作“夏夏”。人倒是伶俐聪明,没几年功夫,顺利入了一境。功法初成,更大胆了些,总跑下山去玩,每趟都带些东西回来。玩具小食是童心使然,各种骨头却是礼物,只为讨她欢心。可惜,二境凶险,还是没能捱过。墨知遥还记得,娃娃在自己怀里哭,说不想死,说要永远陪着她。 自那以后,她再也没有收过徒弟。留着骨头,原不过是想着有朝一日,或许会有白骨生肌、死而复生的机缘…… 猝不及防的回忆,令她的头脑微微作痛,更令心上隐隐发疼。她闭目缓了缓,在童儿们身前跪低,笑着自语: “的确该把记忆找回来呵……” …… 墨知遥驾着马车回到山庄时,常甯已经等候许久。沐浴用的热水已经备好,梳妆用具也一应俱全。只是山庄内没有成衣,她便拿出了自己的衣服首饰来给墨知遥。 墨知遥简单洗漱,本着素衣不耐脏的考量,挑了套墨绿的衣裳穿上。她对首饰无甚兴趣,也懒得梳妆,随便收拾了一下便算完了。 常甯全程伺候着,也不多事,只一意恭维。什么“天生丽质”“清新脱俗”“铅华弗御”,但凡想得到的赞美一股脑地都往墨知遥身上用。 程柯来时,就听常甯这一番奉承,哄得墨知遥喜笑颜开。 他仔细看了看,却忍不住叹了口气。衣裳并不合身,墨知遥穿来更显宽大,连指尖都没在了衣袖里。长发湿漉漉地披着,更翘出了几撮碎发来,整个脑袋毛毛糙糙的。 说不得,他的师尊,能好好穿衣服就不错了…… 这一念,牵动记忆。无葬山上朝夕相伴的时光里,总难免有一些非礼勿视,偏是现在想起,勾起许多尴尬来。 “想些什么呢……”他低头扶额,暗暗骂了自己一句。 墨知遥见他来,笑盈盈地迎上去,问:“睡足了?” 他抬眸瞄了她一眼,目光没好意思多停留,语气也是淡淡的:“嗯。” “那好,准备出发吧。”墨知遥说道。 不等程柯发问,常甯便殷勤问道:“娘娘要去哪儿?晚辈也好先准备。” “哪儿我也说不准,总之,去找浮山圣母吧。” 此话一出,程柯和常甯皆是惊讶。 这有什么好惊讶的…… 墨知遥也是无奈。常甯不知前因后果,惊讶也不奇怪。但程柯应该能明白才是。她的失忆绝非寻常,想也不是普通医者能治好的。按这一路所见所听,放眼天下,道行修为能与她并论的不过三人:长天老祖、凤池真人、浮山圣母。 如今,她与凤池真人已结下了梁子,自然不做考虑。长天老祖飞升已久,形踪难觅。那便只有求助浮山圣母了。虽说海外仙岛也不好找,但到底有个方向。 程柯很快便想明白了。他思索了片刻,道:“出海需要大船,没那么容易。” 墨知遥点点头,随即望向了常甯。 常甯心领神会,却有些为难:“云外阁倒也结交了一些海客,却不知有没有合用的大船……” 一时间,三人都有些烦恼。 “啊,有了!”常甯突然想到了什么,“羽猎营!听闻羽猎营常出海狩猎,肯定不缺大船。如今我们有个人质,应该可以‘借’一艘。” 墨知遥击了下掌:“说得对。那个人质呢?” “关在柴房呢。” “走,看看去。”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欢欢喜喜地去见“人质”,程柯插不上话,只好沉默着跟在后头。 柴房里,江叙已经醒了。他被捆得结结实实,更上上下下地贴满了符纸,不仅不能动弹,连说话都不行。如此夸张,也不知是不是常甯故意报复。 常甯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一进门就自己解释道:“太羽宫弟子修炼咒诀,以防万一,晚辈就用了点符箓,封住了他的嘴。” 墨知遥倒也不在意,她上前了几步,清了清嗓子:“江……什么来着……呃……” 严肃的气氛陡然垮下。程柯扶额叹气,嘟哝道:“倒是把名字记住啊。” 墨知遥听在耳中,转头对他道:“每次都不直接说名字,又是门派、又是封号,一长串呢,记不住怪我?” 一听这话,常甯上前了一步,认真地对墨知遥道:“娘娘,晚辈的名字是常甯。寻常的常,甯愿的甯。您叫我甯甯就行。”她一边说,一边还伸手凭空写划。 “好,甯甯。”墨知遥赞许地点了点头,随后,抬手挥去江叙身上的符纸。 禁咒一除,江叙立时挣脱了身上的绳索,站了起来。 “别动。”不等他更多动作,墨知遥悠悠道了一声。 定骼之术随之发动,江叙整个人都僵硬了。他哪里受过这样的羞辱,气恼非常,正要挣扎,却听程柯叹道:“别白费力气。以你的功力,强行抵抗只会把骨头折断。” 江叙本不想屈服,但只是稍作尝试,就是一阵裂骨之痛,也不由他不屈服。 “前辈到底想怎样?”江叙红着眼,出声问道。 “本来呢,是扣你做人质,让太羽宫消停些。”墨知遥答得很是从容,“现在呢,想找你帮个忙。” “……”江叙凭着几分意气,咬牙道,“若晚辈不帮呢?” 墨知遥笑了。她抬手,手指轻轻一勾:“过来。” 江叙只觉身子一震,全身的骨头不由自主地开始运动。因不是本意,骨头动得勉强,牵扯出“咔咔”的声响,更引动绵长的剧痛。一步、两步、三步……待走到墨知遥身前时,他已是冷汗涔涔,连呼吸都窒了几次。 墨知遥笑道:“我所用的,从来不是什么定身法,而是操纵之术。只不过,操纵活物太过麻烦,不如定住便宜。若你当真不愿意帮忙,我也只好辛苦辛苦,操纵你行事了。就是这一程下来,你大半的骨头可能就保不住了。” 江叙一番艰难思考,终是做出了决定。他喘匀了气,抬眸看着墨知遥,不卑不亢地讨价还价:“倘若晚辈帮上了墨前辈,前辈能否将‘晓月方诸’赐还?” 墨知遥没直接答应,扭头看了常甯一眼。 常甯正看着江叙,眼神里分明有几分憎恶。但发现墨知遥望向她,她便立刻换上笑容、藏下情绪,恭恭顺顺地道:“全凭娘娘做主。” 墨知遥欣然点头,又抬手拍了拍江叙的肩膀,大方地应道: “等你帮上了再说。”! 那只狐狸向你推荐他的其他作品: 希望你也喜欢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 12 章 第十一站 罠盛村 第12章 浮山圣母。 顾名思义,其人所在之处,乃海上山岛,隐于浩渺烟波之中,浮于汹涌碧浪之上。传闻,常有渔民、海客误入仙境,数十年后回返家乡,却全然不记得岛上之事。问及浮山所在,有人说在西,有人说在东;有人说望月得见,有人说朔月能寻。终是没个准信。 墨知遥本也没觉得可以简简单单地找到浮山,更不认为除了借船之外,羽猎营真能帮上什么忙。不承想,江叙竟是个顶真的性子。一出莳雨山庄,他便传信给了羽猎营各处分舵。不多时,消息传回,历年来出海狩猎所得的讯息一一汇集,指出了线索来。 循着指引,众人走了半月,到了一处海边渔村,名唤作罠盛。 罠盛村人多是打渔为生,甚是贫苦。村中并无客栈,好在羽猎营早有人来打点,寻了村中最好的民宅,重金买下,用作落脚。 民宅厅内,江叙将海图在桌上摊开,说道:“这是最近一次关于浮山的记录:罠盛浦外海,尝有渔船翻覆于巨浪,渔夫名郑生者流落仙岛,十年乃返。更携鲛珠三百、金砂一斗。村人奇之。()”他指了指海图上的一点,据村民所言,渔船翻覆的位置大约是这儿。我已着人准备船只,大约三日后便能出海。℅()” 墨知遥赞许地点了点头。 这一路,常甯同她说了许多羽猎营的事,对于这位侯爷也多了些了解。江家祖上出身武将,乃是三朝元老,位任上将军,甚得皇室信赖。后来太羽宫入朝,皇帝下旨调拨官兵,与太羽宫弟子一同组建“羽猎营”,任命江家佐理,加封“洪翊侯”。可惜江家位高权重,却是人丁单薄。传到江叙这一代,就剩了这根独苗,偏生还体弱多病,无奈求凤池真人收作了弟子。幸而天资出众,几年下来,养好了身子不说,金丹术也小有所成。如今看来,虽染了些骄矜之气,却并非一无是处的纨绔弟子。 见墨知遥望着自己,江叙有些不自在,垂眸道:“待找到浮山,还请墨前辈不要忘了答应晚辈的事。” “好说。”墨知遥答得轻快。 常甯见状,也有些不自在。“浮山又岂是轻易能找到的?”她不动声色地呛了江叙一句,又对墨知遥道,“晚辈听过些传闻,说是那浮山圣母修的是阴阳和合之术,门下都是花容月貌的女弟子。那些失踪的男子,是被困在了岛上双修。虽能活着回来,但精气耗损,剩不了几年寿命。此去凶险,还得谨慎才是。” 墨知遥听着,脑海里蹦出几个奇怪的词来: 房中胎藏、秀而不实…… 一股凉意陡然升起,沿着脊椎骨直窜到后颈。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一时很是困惑。 “圣母又非邪修,岂会无故伤人?”江叙显然对常甯的说法不满,反驳一句后,转而问墨知遥,“却不知墨前辈为何要去浮山?若是有什么恩怨,还请莫要牵扯太羽宫。” 墨知遥还没说话,常甯先不乐意了。但她没露在面上,只浅浅笑着,道:“太羽宫乃金丹至尊,侯爷又是千尊万 () 贵,想来纵有恩怨,浮山圣母也会给几分薄面才是。” 江叙听出她话里的暗讽,冷声应道:“常小姐高看我了。” 眼看这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针锋相对,一直沉默的程柯开了口:“我去休息了。”他说罢,直接起身离开。 江叙也无心纠缠,见有人带了头,便也顺势告辞:“晚辈也去休息了。” 这两人皆没有等墨知遥回应,堪称失礼。常甯目露几分嫌厌,又很快掩藏下情绪。她笑望着墨知遥,声音分外甜软:“娘娘一路辛苦,晚辈服侍您歇息吧。晚辈还带了许多安神的药丹,点上一颗,最是怡心解乏的。” 墨知遥随着她笑,“不必。你做你的。” 常甯没再多言,恭敬地行了一礼:“晚辈告退。” 待她一走,墨知遥笑叹了一声,低头望向了桌上的海图。海图画得甚是精致,连浮浪间的岛屿都一一标识。多得是羽猎营,若是自己寻找,还不知要耗费多少工夫。但出海之后的事,依旧难料…… 思索间,方才那股凉意再次袭来,激得她思绪一滞。 不对劲,这个渔村里有什么东西…… 她闭目凝神,细细体察。半盏茶后,她睁开眼睛,站起了身,举步出了门。 …… 时近傍晚,太阳尚未落尽。海面上余晖粼粼,如碎金一般。村民出海归来,正在岸边收拾渔具。孩童们三三两两地在海岸边玩耍,捡拾贝壳海螺。 村中少有生人,墨知遥走过时,村民都好奇打量,更有几个胆大的孩童嬉笑着跟在她身后。 墨知遥并不在意这些人,只径自行走。但走着走着,她忽然察觉到了什么。她笑了笑,步子一顿,转过了身。 几丈之外,程柯也顿住了步伐。他知道瞒不过她,也没有遮掩的意思,见她转身看向自己,他索性上前了几步。 “不是去休息了么?怎么跟来了?”墨知遥笑吟吟地问他。 程柯皱了皱眉头。先前常甯提起浮山圣母困住男子双修时,他就发觉自家师尊变了脸色。虽不似畏惧,却隐有几分忌惮。他入门不过五年,墨知遥的过往他知之甚少。或许正如江叙所言,她与浮山圣母之间有些恩怨。浮山圣母能不能医治她的失忆还未可知,倒不如不出海……可他,何来资格左右她行事? 他心情一落,张口就道:“天就快黑了,月亮升起来,师尊就不怕吓着人?” 这话实在是不太中听,但墨知遥并没在意。她看着自己的徒儿,脸上始终挂着笑意。 玉英和月露用了半月,他看起来康健许多。身上增了些血肉,面相便也更温柔。如今他虽言语尖刻,神情却平静和顺。如此矛盾,恐怕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她也不点破,直接说自己的事:“一进这村子,我就觉得不太舒服……” 她的话刚开了个头,程柯的平静就失了大半。他近上几步,问道:“哪里不舒服?” 他的担忧太过明显,令墨知遥笑意更浓。“尾巴骨往 上冒凉气,冷得人发抖。以我的修为,这肯定不寻常。我试着找了找……”她说着,手一抬,指着海岸边的一处岬角,“问题应该就出在那儿,可要随我去看看?” 程柯顺着她的指向望了一眼,道:“我替师尊去。师尊早些回吧,莫现了真形。” 墨知遥却不答应:“这么点路,一来一回,不耽误。要不,比比谁先到?”一语说罢,她提劲纵身,转眼飞远,惹得后头跟随的童儿们一阵惊呼。 程柯怔了怔,恨恨叹了口气,随即飞身跟上。 岬角不远,不消片刻,两人一前一后到达。墨知遥甫一站定便回身对自己的徒儿笑道:“是我先。” 程柯直想嗔她一句“无聊”,但又想还有正事,到底忍了。他带着戒备,目光在周围巡视了一圈,就见岬角边缘处有一座小小的石龛。他快步过去,绕到石龛正前,跪身察看。 临海之地,风浪频繁,石龛被潮水侵蚀,已然残破。散落的石块将供桌掩埋了大半,桌上摆着些碎骨和贝壳,像是祭品。他立时恍然,忙向龛内看去。龛内供着一个朽烂的木雕,模样难辨,但仍能依稀看出黑墨绘制的骨骼。 墨骨娘娘庙?! 墨知遥见他满脸震愕,便凑了过来,待瞧见自己的神像,不禁失笑。 “原来是这个东西,难怪了。看来是化身相通,有所感应罢了。”她一边说,一边伸手拨了拨祭品,从里头挑了段完整的鱼脊骨在手,“没事了,回去吧。” 程柯却没起身,只喃喃自语:“为什么会在这儿……” 墨知遥哪知道这个,即便知道,现时也记不起来。再说了,一个石龛而已,不是什么大问题。她没兴趣多管,正要喊程柯回去,却听稚嫩的童声响起,殷勤地做了解答: “这是骨娘娘庙。”说话的,是之前跟在墨知遥身后的孩童之一。七八岁的男孩,正是活泼聒噪的年纪。虽见过二人御风飞天,却也没什么惧怕,认真地跟二人解释,“家里要是有男人被浮山上的仙女拐去了,就来求骨娘娘。骨娘娘显灵,就会把人带回来。” 墨知遥一听,笑出了声,倒不知自己还有这能耐。 男孩见她笑,更不怕了。他走到墨知遥跟前,道:“你们若是来求骨娘娘找人,得供骨头,越大的越好。” 墨知遥笑得更开心了。 男孩也不知她笑什么。他怯怯望着她,神色渐生失落,轻声道:“我供的骨头太小了,骨娘娘不理我,不肯带我爹爹回来……” 此话一出,程柯走了过来,问那孩子道:“你爹去了浮山?” 孩子点了头,老实回答:“嗯。我娘说了,无论如何都要找到浮山。她也常来这儿供骨头。只是村里老人们都说,得要龙骨,娘娘才会显灵。你们知道哪儿能找到龙骨吗?” 墨知遥掂了掂手里的鱼脊骨,笑道:“倒也不必龙骨……” “师尊!”程柯出声将她打断,又上前低语道,“为了几块碎骨头,又去得罪浮山圣母?师尊不想治病了?” 墨知遥明白他的顾虑,只不过…… “既然立起了神龛,兴许早就得罪过了。”墨知遥满不在乎地说道。 程柯眉头紧锁,直截道:“照如此说,神龛残破至此,必是师尊技不如人了。” 墨知遥大不高兴。情绪显露,引动黑气。恰逢太阴初升,如水月光融黑气为墨,在她脸上一笔笔绘出骨骼来。 程柯知她不悦,却不为所动,更不肯退让半步。而那男孩早已吓破了胆,惊叫着哭出了声来。 这时,妇人的声音传来,唤道:“阿佑!” 男孩闻声,如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声喊道:“娘!” 妇人急急跑了过来,责备道:“天都黑了,你怎还不回家……” 她话未说完,就看见了墨知遥。见得那骷髅之相,她的表情却不是惊惧,而是狂喜。她扑倒在墨知遥身前,颤声道: “娘娘!我终于等到您了!”! 那只狐狸向你推荐他的其他作品: 希望你也喜欢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 13 章 第十二站 外海 第13章 “娘娘!我终于等到您了!” 眼见那妇人伸出手(),墨知遥向后撤了一步㈢()_[((),曳回了自己的裙裾。程柯随即上前,隔在了她和妇人之间。 妇人见状,怯怯缩回了手。她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但面容却疲惫苍老,一看便知生活艰辛。她垮下肩膀,垂了头颅,不住地搓着自己粗糙皱褶的指节,声音里透着窘迫:“是……是我失礼了……娘娘恕罪……” 男孩见母亲如此,便也跪了下去,连声赔罪。 墨知遥打量了那妇人一番,确认这不过是个普通百姓。她摩挲着手里的鱼脊骨,道:“行了。说说你丈夫什么模样,我把人带回来就是了……” “师尊未必是浮山圣母的对手。”程柯不客气地接了话。 墨知遥轻笑了一声,黑气顷刻弥漫。四周瞬间陷入死寂,连溅上岬角的浪花都滞空片刻。 程柯自然能感觉她的威压。他转回身,毫不避忌地直视着她:“师尊不爱听,我也是这么说。反正已经欺师灭祖,不差这一条。” 墨知遥也直视着他,倒没真动怒,只暗暗自问:她这么个爱听奉承的人,怎么偏就收了个直言不讳的徒儿? 两人僵持之际,妇人怯怯开了口:“不,不敢让娘娘涉险,只求娘娘带我去浮山就好。”她说着,又伏身叩首,“求娘娘怜悯,求娘娘怜悯……” 程柯转向那妇人,冷声道:“去了又如何?兴许你丈夫根本不想回来。” 妇人噎住了声音。她没有抬头,全身发抖,似在抽泣。男孩见母亲难过,禁不住反驳:“我爹爹不会抛下我们的!” 程柯本是打定主意要拒绝这母子俩,但男孩的眼神既倔强又悲愤,叫他于心不忍。他咽了话,一时倒有些无措。 墨知遥见状,笑叹了一声。她走上几步,低头看着那对母子:“我正巧要出海,但不知浮山在何处,恐怕要找上些时日。你若不怕蹉跎,跟着去也无妨。” 话音刚落,妇人便抬了头,欣喜若狂:“谢娘娘!” 事已至此,程柯也无意多言,扭头就走。 墨知遥看着他的背影,痛下决心: 今后一定要好好管教徒儿才行啊…… …… 三日之后,船只准备妥当。出海多有风险,更不说去的还是浮山,羽猎营备齐了食水武器,派了十几名猎人行船,早早就在栈桥上忙碌。不多时,那名妇人也来了,满脸都是难以掩藏的喜悦。 墨知遥已将妇人的事告知了江叙。谨慎起见,江叙着人查了查妇人的身家。她是外来的媳妇,娘家姓柳,丈夫正是之前记录中的“郑生”。听村民说,当年郑生从浮山回来后,虽没有了记忆,却时时惦记着仙岛,三不五时就出海找寻。从浮山上带回的金银财宝也都赔在这事儿上。一日出海,又遇风浪,从此没了音讯。有说他终于回到了仙岛,有说他是丧命在了海中。只可怜他的妻儿没了依傍,凄苦度日。众人同情妇人的遭遇,也都有心帮她,便许 () 她上船做个帮佣。 不多时,船只启航,众人皆精神抖擞,唯独墨知遥愁眉不展。 自那日之后,程柯就没再开过口。上了船,也不搭理任何人,独自坐在船舷,一脸冷漠地眺着海面。 墨知遥很是无奈,虽有心给他立规矩,却连话都说不上一句。 “娘娘。”常甯的轻唤将墨知遥的思绪拉了回来。她手里端着玉英和月露调制的汤药,正要送去给程柯。见墨知遥烦恼,她暂缓了步子,又揣摩了一下情势,笑问,“我看这几日程前辈似有心事,可是发生了什么?” “能发生什么?”墨知遥叹道,“跟我赌气呗。” 常甯心思一转,道:“世上哪有徒儿跟师父赌气的?或许……程前辈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不好对娘娘说。” 这话有意思。 墨知遥转头看向常甯,见她笑得明朗而又真挚,可眼底的慧黠终究是难以掩藏,说不准是好心开解,还是故意挑拨。 “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墨知遥笑了起来,觉得还是得告诉她才好,“那日栖云城内,制住猿猴的,不是我,是他。” 常甯的笑意微微一僵,但很快便恢复了过来:“原来如此,晚辈这就去向程前辈道谢。” “嗯。”墨知遥点点头,又将目光移向了程柯,叹着气自语,“就他这样,怎么好意思气我多管闲事的?”说罢,她转身回了船舱。 常甯静静站了一会儿,举步走向了程柯。 程柯察觉有人靠近,抬眸看了一眼。见是常甯,他也没言语,直接拿过她手里的汤药,沉默着饮下。 常甯看着他喝药,张口就道:“我下毒了。” 程柯冷不丁地呛了一口,再望向常甯时,满目都是恼怒。 常甯灿然一笑,道:“玩笑罢了。再怎么样也不能给恩人下毒呀。” 程柯听在耳中,却无甚反应,剩下的半碗汤药也没心情再喝。他将药碗塞回她手里,冷声道:“你有功夫跟我开玩笑,倒不如给自己开几副药吃。” 常甯依旧笑着:“玉英和月露可不便宜,我哪有福气吃?得是你这样被宠着的,才有这造化。” 程柯抿了抿唇,品过汤药的余味,低声问了一句:“和我师尊说了什么?” 常甯原以为他是不在意的,不想倒暗暗留了心思。她敛了戏谑,认真对他道:“提醒娘娘提防你呀。尘烬宗门下能是什么好人?” 程柯冷笑了一声:“你云外阁又好到哪里去?见风使舵的墙头草。这会儿‘娘娘’前‘娘娘’后的,等见了浮山圣母,还不知站哪一边呢。” “……”常甯沉默了一会儿,道,“娘娘道行高深,已近不死不灭。我等不过蝼蚁,是友是敌,对娘娘而言都是无关痛痒。但蝼蚁尚且偷生,既关乎利害,见风使舵又何错之有?” 程柯听完她的话,神情里的敌意渐化作了怅然。 没错,以他师尊的修为,天下几人能匹敌?她从无惧怕和顾虑,更不在乎阴谋和 背叛。原也不用他担心、不必他保护(),从头到尾都是他杞人忧天…… 可若真是如此∷[((),她又为何会失去记忆?待见了浮山圣母,倘或真有什么恩怨,忘记前尘的她只怕疏于防范,到时又该如何应对? 心中又浮起焦躁,令他禁不住地惶恐。他眺向远处的海面,唯剩下一个心愿: 但愿永远都找不到浮山。 …… 根本找不到浮山。 十余日后,众人都隐约起了这个念头。 外海无际,更空无一物。连日风平浪静,更磋磨着众人的意气。 墨知遥本就没什么耐性。她站在船头,神情冷肃,正寻思要不要直接翻一翻海水。 常甯惯是会看脸色的,陪着笑凑了过去,殷勤献策:“娘娘,晚辈听说,浮山的仙女最爱年轻英俊的男人,历来也只有男人才到得了仙岛。不如选几个男人出来,驾小船探路,若见了浮山的踪迹,再传信告知。” 墨知遥展眉一笑,“有道理。” 常甯得了这话,转头就找来了江叙。江叙心觉危险,有些犹豫不决,但羽猎营的猎手惯爱冒险,又一早听闻浮山仙岛美女如云、遍地珍宝,谁不憧憬?见有这种差使,纷纷自告奋勇。如此,江叙也不好说什么,便由得常甯挑人。 这时,程柯从人群后走了上来,淡淡道了声:“我去。”众人闻言,自觉地让出了一条道来。程柯径直走到墨知遥面前,道,“也不用人多,元师兄跟我一起就够了。” 墨知遥本还烦恼她这徒儿要赌多久的气,见他这会儿主动来了,她迎上几步,凝眸看了他片刻,头一点,笑道:“合适。” 这一语双关,惹得程柯皱了皱眉。他别过脸,道了一句:“事不宜迟,尽快出发罢。” 一盏茶后,小船下水。 程柯随便选了个方向,划桨行远。水面平静、碎浪拍舷,待划出一段距离,他略略放慢,回头看了看。 羽猎营最大的船只,在茫茫海水中也不过区区一叶。再看他身在的小舟,愈加渺小无依。他叹口气,漫无目的地划着船。 什么“只有男人才到得了仙岛”,听着就不靠谱。但万一他真能先一步到达,也好探探虚实,让她有个准备。 管是不是杞人忧天,至少令自己安心…… 他想着,看向了船上的男童。 骸骨傀儡…… “……骨骸本身并无知觉,不过是遵从我的意识而行动的傀儡罢了……骨骸的意识便是我的意识。它们所见,即我所见;它们所为,即我所为……” 墨知遥说过的话回响在耳畔,牵着他的思绪幽幽飘远。 他还记得,拜她为师后,她替他疗了伤,带他回了积骨洞,又领他进了一间石室。 “以后你就住这儿。”她说。 石室不大,除了中央置着一方石榻外,别无他物,堪称简陋。但这也不是他能计较的,他低头,恭谨地应了一声:“是。” 墨知遥 () 又伸手招了招,唤来了一男一女两个童儿,轻描淡写地介绍:“这是你的师兄和师姐。” 程柯目光复杂地望着那两个十岁上下的童儿,带着些许犹疑,招呼道:“师兄,师姐。” 童儿们并未应答,墨知遥也不在意,只抛下一句:“他们会照看你的。” 话一说完,她转身离开。 程柯张了张口,却终是没有出声。他又看了看自己的“师兄”和“师姐”,思忖着道:“我有些渴。” 童儿们麻木地点了点头,示意他跟着他们走。 程柯随他们在洞中绕了好一会儿,循着余晖走到了洞外。 第一次见到后山山谷,他不免惊讶。 眼前流泉清澈,洇润的水汽滋育一片草木青葱,与那堆满骨骸的前山山坪截然不同。 他走到溪边蹲下,伸手掬水。视线下落,就见岩石的缝隙中生着一丛蒲公英,三两朵嫩黄小花并一朵雪白绒球,倔强地迎向最后一点阳光。 他抬手,轻轻碰了碰那朵绒球,雪白柔絮颤颤散落,随风轻飏。他的心也跟着一颤,沉重思绪似也轻轻飏起。他有些迷茫,许久之后才回了神。他喝了些水,又洗了洗脸,随后便在山谷中绕了一圈。确认环境后,天色也已暗下,他便跟着童儿们回了积骨洞中。 天黑之后,洞内更是伸手不见五指。唯有洞顶的窟窿,引落一道月光,照出些许光亮。顺着光亮看去,便见一处高台,一具漆黑的骷髅沐在月光之中,正安然打坐。 墨骨娘娘——这是世间流传的称呼。传说,她以人骨修炼,每夜都会下山搜集尸骸。或是坟冢之间、或在战场之上,若见得孤身独行的美貌少女,可借由月光窥其真形。太阴之下,妖异自现,那少女原是具可怖的骷髅…… 他原本以为,这只是用来吓唬小孩子的故事罢了。 入了她的门下,待学成功法,他是否也会变成这副模样? 想到这里,他忽觉后背掠过一丝寒意,下意识地回了头。两个童儿就站在他身后,正静静地望着他。 从头到尾,他们就没有说过一句话,神情麻木之外,行动也少几分灵活。莫非…… 这个念头一动,他顿起一身鸡皮疙瘩,更陡生几分厌恶。他转回身去,快步回了石榻。察觉那两个孩童跟了进来,他慌忙上了石榻,蜷身背对着他们,紧闭起了双眼…… …… 那时的自己究竟是在怕什么呢? 他有些好笑地想着。突然,一痕嫩绿掠过眼前,惊得他滞了笑意。待他抬眸,更是无比震骇: 曲桥流水、垂堤绿柳,薄薄烟霭晕染出朦胧春色,笼一片鸟语花香。 幻境? 是蜃气虚影,还是障目的法术? 程柯不敢大意,又听岸上传来女子的嬉笑声,甜甜唤他道: “小哥哥这是从哪里来?” 他循声望去,就见柳枝之后,聚着三五个少女,皆是花容月貌、妖娆多姿。少女们见他神色冷肃,又是一阵欢笑,招手引他道:“小哥哥不必害怕,此处乃是浮山仙岛,快上岸来歇歇罢。” 程柯紧了紧握桨的手。 浮山……! 那只狐狸向你推荐他的其他作品: 希望你也喜欢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 14 章 第十三站 浮山柳林 第14章 浮山…… 程柯虽也想象过浮山的模样,仍是意料之外。这儿并不似海岛,倒像是一处水乡。小船就行在河道之中,两岸柳丝随风拂动,柔柔萦牵。不必他划桨操控,小船径自靠向了栈桥。船头轻轻磕在桥墩上,缓缓打了个弯,稳稳泊停。 不等程柯举动,少女们款款走了过来,冲他伸出了手。 丰腻藕臂、雪白柔荑,腕上绕着珍珠五色,动静间琳琅作响。少女们笑靥如花,眸中秋波荡漾,一声声“小哥哥”唤得分外酥软。 程柯躲开她们的手,抱起男童登上了栈桥。他一脸警惕,开口问道:“这儿真是浮山?” 少女中有人笑道:“这要怎么证明才好?要不然小哥哥你说一个法子,我们做给你看?” 一语说罢,少女们都笑了起来。 程柯没有再问,他暗暗思忖了一番,有了盘算:“我是来找我大哥的。他叫郑生,被困在浮岛多年。请姑娘们行行好,让我带他回家。” 少女们又笑起来。有人戏谑道:“上岛皆是客,从不问客名。我们可不知道什么‘郑生’,更没有把人困在岛上。或是他在哪里眠花宿柳,故意不回家呢。” 程柯正了神色,道:“不会的,大哥不会抛下我们的。嫂嫂还在家里等着,他们的孩儿我也带来了,他若见了,肯定会回家的!” 少女们看了看他怀里的男童,交头窃语了片刻,随即道:“你要找人也行。但若你找不到,又该如何?” 程柯答得一本正经:“我若找不到,便求墨骨娘娘来找。” 少女们听得这话,哄笑起来:“墨骨娘娘才不会来呢。” “只要供奉骨头,娘娘有求必应,怎会不来?”程柯顺势反驳。 “墨骨娘娘本领再大,也带不走不想走的人。凭你怎么供奉,娘娘断不理你。”少女笑得无奈。 程柯细细琢磨着话里的意思。听起来,不像是与浮山圣母有恩怨。或许,就是那些被困在岛上的男人沉迷声色,不愿离开,久而久之,她懒得再管,这才令神龛荒废。 如此,他便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从浮山回来的人都会失去记忆。在浮山上时,他们肯定也是忘了家乡之事,所以才不肯走。浮山既然有能让人遗忘的本领,一定也有恢复的办法。恳请姑娘们告诉我,好让我带大哥回家。” 这番话虽已极尽迂回,但少女们仍有所觉察,并未直接回应。 “小哥哥,你既有缘分找到浮山,何苦还要折腾?浮山之上应有尽有,不若暂离了那人间疾苦,同我们好好享乐呀。” 言语间,少女伸出了手,眼看就要挽上程柯的胳臂。不想这时,他怀中的男童抬了眸,伸手攫住了少女的手腕…… …… …… 外海之上,立在船头的墨知遥抬了眸,冷笑了一声。 “浮山……”她低低念出这两个字,抬手指了个方向,对行船的猎手们道, ()“找到了。” 猎手们兴奋不已,忙调转船头,循着墨知遥的指向驶去。 然而,刚出数里,黑云便压了过来。乍然间,狂风大起,翻卷海浪。豆大的雨点疾打而下,在甲板上溅起一层白雾。 墨知遥很是不悦,眉眼间阴沉了下来。风浪不值一提,她自可御风而行。但若这会儿离了船,只怕船上的人多有不测。 正待做法应对,江叙的声音朗然响起,令道:“开金鼎!” 猎手们齐声应答,随即各就各位。但见金光乍亮,船底仓房中随之传来隆隆轰响。光芒铺陈,在船底绘出一轮法阵。船只侧板随之展开,层叠如翼。整艘船浮跃而起,在滔天风浪中穿行。 原来,这艘船名为“广恒”,是羽猎营远海捕鲸所用。船中炉鼎内置,烧的是金丹“风雷”。若遇危险,开鼎做法,便可腾空,好似鲲鹏。 墨知遥也是见所未见。她久未下山,倒不知太羽宫的金丹术已高明到这等境界。 众人刚松了口气,却见黑云中又出现数个漩涡。风云旋转间,搅动汹涌的海浪,水柱冲天而起,如栅栏般挡住了去路。 贸然向前,只会被撕个粉碎。 江叙抱着桅杆勉强站稳,起诀念咒。船中炉鼎震动,控制着侧翼倾斜,船只在触及“栅栏”前掉过了头。 “我们过不去的!”风浪之中,江叙嘶声吼道。 墨知遥听在耳中,神情甚是不屑。 满船狼狈,她却依旧疏漠泰然。她看着遮天的黑云,缓缓抬起了手。 喷薄而出的黑气转眼溢出船舷。黑气潜入海水,立时将波涛抚平。而后,黑气裹挟着无数骨头从海中升起。那是千万年来殒灭在海中的生命,可谓无穷无尽。黑气如丝线,将骨骸一一串联,或为手脚、或为头肩。不多时,骨头聚合成一个巨大的骷髅。高耸入云。 墨知遥振臂一扬,骷髅亦高抬臂膀,挥向了那厚重的黑云。劲风刚猛,竟生生将云层撕裂,通天的水柱颓然散落。骷髅俯身,略挡了挡倾泄的海水,将船只挟起,迈步向前。 骷髅走得缓慢,不时挥手驱开拦路的风浪。船上众人无不呆怔,颠簸中也顾不得许多,只寻了东西抓紧。 片刻行走,骷髅一步跨出了混乱,前路又复了风平浪静。 忽然,海面上飘来一片烟霭。不等骷髅挥散,烟霭中现出了陆地,并满岸翠柳依依…… …… …… 且说柳岸之上,被攫住手腕的少女本还想调笑,但她很快感觉到了异常,脸色大变。她奋力挣开男童的手,后退了数尺,惊恐道:“这孩子不是活人!” 少女们皆是一惊,纷纷退开。与此同时,垂柳随风而动,如活物般缠向程柯去。程柯抱紧了怀里的男童,闪身躲避,但柳枝成千上百,根本无法躲避。不过几个腾挪,他的双脚就被柳枝绊住,更多枝条趁势缠上,将他紧紧绑缚,拉拽着吊到了半空。 少女们这才略放了心,上前质问道:“你们到底 是什么人,来浮山做什么?” 程柯并未立刻回答。他动了动身子,确认这些柳枝甚是柔韧,绝非寻常。但柳枝也没有更多的攻击,更不像是要伤人害命。他打定了主意,道:“我是罠盛村的渔民,是来浮山找我大哥的。我无意冒犯,请姑娘们高抬贵手。” “呸。”少女中有人上前,眉眼间尽是厌恶,“还不说实话!” 她话音一落,柳枝又收紧了几分。程柯护着怀里的男童,心上很是纠结。若是使出化骨炼功法,挣脱束缚也不难。但暴露了身份,又怕对墨知遥不利。 见他不说话,少女们俱都恼怒,你一言我一语地商量如何逼问。 “先抽上几百鞭,看他说不说!” “何苦同男人纠缠。依我看,消了他的记忆,扔回海里就是。” “扔回海里也太浪费了些,不如留在浮山好好赎罪。” “胡说什么,我们几时强迫过男人?” 这些话无疑是羞辱,程柯并非是个能忍辱负重的,早也动了气。他皱眉垂眸,看了眼的怀里的男童,随后又看向了自己护在男童脑袋上的手。短暂思考后,他有了打算。他直起手指,又努力低了头,张口咬破了食指。眼看鲜血渗出,他翻掌握住了柳枝。血引离火,瞬间将柳枝烧断。 束缚解开,他抱着男童稳稳落地。燃烧的柳枝剥落了大片火屑,纷扬飘坠。他在飞火中站直了身,抬头时,眸中焰色灼灼。 少女们识得这离火,惊愕更甚先前。 “果然男人都不是好东西,”少女中有人讥谑道,“何况还是尘烬宗的男人!” 言尽于此,少女们都收了笑容,摆开了阵势。柳枝在她们手中化作了鞭子,重重向程柯打去。 程柯向后跃了数丈,避开了攻击。他将手中的男童放下,道:“躲起来。” 男童无话,转身就跑。 程柯笑了笑,又觉背后劲风逼近。这一次,他不再躲避,反手就拽住了柳鞭。被截下攻击的少女冷笑一声,索性与他角力:“我倒要看看离火丹鼎有多大的能耐!” 程柯暗暗吐息。内丹损毁,他无法完全控制离火,但对方既然想动真格,倒也免了他手下留情的烦恼。他将指尖在鞭子上重重一压,迫得伤口流出更多的鲜血来,离火亦随鲜血爆燃,顺着鞭子烧向了那少女。 少女忙松手退开,可终是晚了一步,火焰已然烧上衣袖。但听声声尖叫,少女慌乱地扑打着火焰,不想却拍得火星四溅。顷刻之间,火焰将她整个吞噬,场面惨烈无比。 程柯也没想到这招会有如此威力,不禁也慌张起来,心想上前补救。不想少女身上的火焰陡然熄灭,人竟是完好无损,只一身鲛纱裙衫烧了个精光。 没了裙衫,少女却没有半分羞窘,更没有遮挡的意思。她坦坦荡荡地看着程柯,叉腰怒骂:“混蛋,赔我衣裳!” 面对这副形象,程柯稍稍将视线移开。但交手之时,岂能移开视线?不防间,一道柳鞭猛抽了过来,在他脸上刮 出几痕血口。() 程柯直骂自己犯傻,随即引动离火,再次入了战局。 ⊕那只狐狸的作品《我家徒儿肯定是心里有鬼》最新章节由??全网首发更新,域名[ …… 墨知遥一行赶到柳林时,见得那混战的景象,无不惊讶怔愣。 纷飞的火屑中,程柯在缠绕的柳枝中轻灵纵跃。他指尖所触之处,便腾起离火,灼灼烈烈。而与他对战的少女们也是毫不退让,柳枝化鞭,源源不绝。只不过,这些少女皆是衣衫不整,实在让人不好直视。 墨知遥看了一会儿,欣慰地点了点头。 不愧是自己的徒儿,以一敌众也不落下风。 但下一刻,她便注意到了程柯脸上的伤口。她眉头一压,那群少女顿时被定住了身。 “墨骨娘娘?!” 少女们认得墨知遥,惊呼出声。 程柯亦是惊慌,忙收尽了离火,落身站好。眼看墨知遥向他走来,他不免有些心虚。他本是想为墨知遥探路,并不想得罪浮山,如今弄成这样,怎么看都是他鲁莽冒犯。他将咬破的手藏在身后,眼神闪烁不定,没什么底气地为自己辩解了一句:“是她们先动的手。” 墨知遥走到他身前,见他竟不敢看她,不禁有些好笑。她抬起手,抚上了他的脸颊,轻轻触了触他的伤口。 程柯愈加惊慌,扭头避开了她的触摸。 墨知遥叹了一声,转身望向了那群被定住的少女,道:“我就这么一个徒儿,平日里碰都舍不得碰一下,你们倒好啊……” 此话一出,少女们先时惊讶,而后便又不忿起来。 “娘娘明明答应过不会再来浮山,如今却纵容徒儿来此闹事。是娘娘出尔反尔在先,怎怪得我们!” 墨知遥想了想:“我答应过这个?” “……” 少女们正要争论,却听一个浑厚女声响彻四周: “你当然答应过。” 众人循声抬头,就见柳林上空浮现出一个巨大的女像。女像体态丰腴、面容艳丽,高挽的云髻上饰着光华温润的鲛珠。女像俯身,伸手轻轻一掸,引一阵柔风拂过。被定住的少女们当即复了自由,齐齐行礼:“参见圣母!” 浮山圣母微微一笑,又带着愠色俯视墨知遥。 “墨知遥……我当年赠了你一副鲸骨,只有一个要求——”圣母的语气很是不快,一字字地说道,“莫再踏上浮山半步!” 墨知遥又想了想,满不在乎地笑道: “哦。忘了。”! ()那只狐狸向你推荐他的其他作品: 希望你也喜欢第14章 浮山…… 程柯虽也想象过浮山的模样,仍是意料之外。这儿并不似海岛,倒像是一处水乡。小船就行在河道之中,两岸柳丝随风拂动,柔柔萦牵。不必他划桨操控,小船径自靠向了栈桥。船头轻轻磕在桥墩上,缓缓打了个弯,稳稳泊停。 不等程柯举动,少女们款款走了过来,冲他伸出了手。 丰腻藕臂、雪白柔荑,腕上绕着珍珠五色,动静间琳琅作响。少女们笑靥如花,眸中秋波荡漾,一声声“小哥哥”唤得分外酥软。 程柯躲开她们的手,抱起男童登上了栈桥。他一脸警惕,开口问道:“这儿真是浮山?” 少女中有人笑道:“这要怎么证明才好?要不然小哥哥你说一个法子,我们做给你看?” 一语说罢,少女们都笑了起来。 程柯没有再问,他暗暗思忖了一番,有了盘算:“我是来找我大哥的。他叫郑生,被困在浮岛多年。请姑娘们行行好,让我带他回家。” 少女们又笑起来。有人戏谑道:“上岛皆是客,从不问客名。我们可不知道什么‘郑生’,更没有把人困在岛上。或是他在哪里眠花宿柳,故意不回家呢。” 程柯正了神色,道:“不会的,大哥不会抛下我们的。嫂嫂还在家里等着,他们的孩儿我也带来了,他若见了,肯定会回家的!” 少女们看了看他怀里的男童,交头窃语了片刻,随即道:“你要找人也行。但若你找不到,又该如何?” 程柯答得一本正经:“我若找不到,便求墨骨娘娘来找。” 少女们听得这话,哄笑起来:“墨骨娘娘才不会来呢。” “只要供奉骨头,娘娘有求必应,怎会不来?”程柯顺势反驳。 “墨骨娘娘本领再大,也带不走不想走的人。凭你怎么供奉,娘娘断不理你。”少女笑得无奈。 程柯细细琢磨着话里的意思。听起来,不像是与浮山圣母有恩怨。或许,就是那些被困在岛上的男人沉迷声色,不愿离开,久而久之,她懒得再管,这才令神龛荒废。 如此,他便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从浮山回来的人都会失去记忆。在浮山上时,他们肯定也是忘了家乡之事,所以才不肯走。浮山既然有能让人遗忘的本领,一定也有恢复的办法。恳请姑娘们告诉我,好让我带大哥回家。” 这番话虽已极尽迂回,但少女们仍有所觉察,并未直接回应。 “小哥哥,你既有缘分找到浮山,何苦还要折腾?浮山之上应有尽有,不若暂离了那人间疾苦,同我们好好享乐呀。” 言语间,少女伸出了手,眼看就要挽上程柯的胳臂。不想这时,他怀中的男童抬了眸,伸手攫住了少女的手腕…… …… …… 外海之上,立在船头的墨知遥抬了眸,冷笑了一声。 “浮山……”她低低念出这两个字,抬手指了个方向,对行船的猎手们道, ()“找到了。” 猎手们兴奋不已,忙调转船头,循着墨知遥的指向驶去。 然而,刚出数里,黑云便压了过来。乍然间,狂风大起,翻卷海浪。豆大的雨点疾打而下,在甲板上溅起一层白雾。 墨知遥很是不悦,眉眼间阴沉了下来。风浪不值一提,她自可御风而行。但若这会儿离了船,只怕船上的人多有不测。 正待做法应对,江叙的声音朗然响起,令道:“开金鼎!” 猎手们齐声应答,随即各就各位。但见金光乍亮,船底仓房中随之传来隆隆轰响。光芒铺陈,在船底绘出一轮法阵。船只侧板随之展开,层叠如翼。整艘船浮跃而起,在滔天风浪中穿行。 原来,这艘船名为“广恒”,是羽猎营远海捕鲸所用。船中炉鼎内置,烧的是金丹“风雷”。若遇危险,开鼎做法,便可腾空,好似鲲鹏。 墨知遥也是见所未见。她久未下山,倒不知太羽宫的金丹术已高明到这等境界。 众人刚松了口气,却见黑云中又出现数个漩涡。风云旋转间,搅动汹涌的海浪,水柱冲天而起,如栅栏般挡住了去路。 贸然向前,只会被撕个粉碎。 江叙抱着桅杆勉强站稳,起诀念咒。船中炉鼎震动,控制着侧翼倾斜,船只在触及“栅栏”前掉过了头。 “我们过不去的!”风浪之中,江叙嘶声吼道。 墨知遥听在耳中,神情甚是不屑。 满船狼狈,她却依旧疏漠泰然。她看着遮天的黑云,缓缓抬起了手。 喷薄而出的黑气转眼溢出船舷。黑气潜入海水,立时将波涛抚平。而后,黑气裹挟着无数骨头从海中升起。那是千万年来殒灭在海中的生命,可谓无穷无尽。黑气如丝线,将骨骸一一串联,或为手脚、或为头肩。不多时,骨头聚合成一个巨大的骷髅。高耸入云。 墨知遥振臂一扬,骷髅亦高抬臂膀,挥向了那厚重的黑云。劲风刚猛,竟生生将云层撕裂,通天的水柱颓然散落。骷髅俯身,略挡了挡倾泄的海水,将船只挟起,迈步向前。 骷髅走得缓慢,不时挥手驱开拦路的风浪。船上众人无不呆怔,颠簸中也顾不得许多,只寻了东西抓紧。 片刻行走,骷髅一步跨出了混乱,前路又复了风平浪静。 忽然,海面上飘来一片烟霭。不等骷髅挥散,烟霭中现出了陆地,并满岸翠柳依依…… …… …… 且说柳岸之上,被攫住手腕的少女本还想调笑,但她很快感觉到了异常,脸色大变。她奋力挣开男童的手,后退了数尺,惊恐道:“这孩子不是活人!” 少女们皆是一惊,纷纷退开。与此同时,垂柳随风而动,如活物般缠向程柯去。程柯抱紧了怀里的男童,闪身躲避,但柳枝成千上百,根本无法躲避。不过几个腾挪,他的双脚就被柳枝绊住,更多枝条趁势缠上,将他紧紧绑缚,拉拽着吊到了半空。 少女们这才略放了心,上前质问道:“你们到底 是什么人,来浮山做什么?” 程柯并未立刻回答。他动了动身子,确认这些柳枝甚是柔韧,绝非寻常。但柳枝也没有更多的攻击,更不像是要伤人害命。他打定了主意,道:“我是罠盛村的渔民,是来浮山找我大哥的。我无意冒犯,请姑娘们高抬贵手。” “呸。”少女中有人上前,眉眼间尽是厌恶,“还不说实话!” 她话音一落,柳枝又收紧了几分。程柯护着怀里的男童,心上很是纠结。若是使出化骨炼功法,挣脱束缚也不难。但暴露了身份,又怕对墨知遥不利。 见他不说话,少女们俱都恼怒,你一言我一语地商量如何逼问。 “先抽上几百鞭,看他说不说!” “何苦同男人纠缠。依我看,消了他的记忆,扔回海里就是。” “扔回海里也太浪费了些,不如留在浮山好好赎罪。” “胡说什么,我们几时强迫过男人?” 这些话无疑是羞辱,程柯并非是个能忍辱负重的,早也动了气。他皱眉垂眸,看了眼的怀里的男童,随后又看向了自己护在男童脑袋上的手。短暂思考后,他有了打算。他直起手指,又努力低了头,张口咬破了食指。眼看鲜血渗出,他翻掌握住了柳枝。血引离火,瞬间将柳枝烧断。 束缚解开,他抱着男童稳稳落地。燃烧的柳枝剥落了大片火屑,纷扬飘坠。他在飞火中站直了身,抬头时,眸中焰色灼灼。 少女们识得这离火,惊愕更甚先前。 “果然男人都不是好东西,”少女中有人讥谑道,“何况还是尘烬宗的男人!” 言尽于此,少女们都收了笑容,摆开了阵势。柳枝在她们手中化作了鞭子,重重向程柯打去。 程柯向后跃了数丈,避开了攻击。他将手中的男童放下,道:“躲起来。” 男童无话,转身就跑。 程柯笑了笑,又觉背后劲风逼近。这一次,他不再躲避,反手就拽住了柳鞭。被截下攻击的少女冷笑一声,索性与他角力:“我倒要看看离火丹鼎有多大的能耐!” 程柯暗暗吐息。内丹损毁,他无法完全控制离火,但对方既然想动真格,倒也免了他手下留情的烦恼。他将指尖在鞭子上重重一压,迫得伤口流出更多的鲜血来,离火亦随鲜血爆燃,顺着鞭子烧向了那少女。 少女忙松手退开,可终是晚了一步,火焰已然烧上衣袖。但听声声尖叫,少女慌乱地扑打着火焰,不想却拍得火星四溅。顷刻之间,火焰将她整个吞噬,场面惨烈无比。 程柯也没想到这招会有如此威力,不禁也慌张起来,心想上前补救。不想少女身上的火焰陡然熄灭,人竟是完好无损,只一身鲛纱裙衫烧了个精光。 没了裙衫,少女却没有半分羞窘,更没有遮挡的意思。她坦坦荡荡地看着程柯,叉腰怒骂:“混蛋,赔我衣裳!” 面对这副形象,程柯稍稍将视线移开。但交手之时,岂能移开视线?不防间,一道柳鞭猛抽了过来,在他脸上刮 出几痕血口。() 程柯直骂自己犯傻,随即引动离火,再次入了战局。 ⊕那只狐狸的作品《我家徒儿肯定是心里有鬼》最新章节由??全网首发更新,域名[ …… 墨知遥一行赶到柳林时,见得那混战的景象,无不惊讶怔愣。 纷飞的火屑中,程柯在缠绕的柳枝中轻灵纵跃。他指尖所触之处,便腾起离火,灼灼烈烈。而与他对战的少女们也是毫不退让,柳枝化鞭,源源不绝。只不过,这些少女皆是衣衫不整,实在让人不好直视。 墨知遥看了一会儿,欣慰地点了点头。 不愧是自己的徒儿,以一敌众也不落下风。 但下一刻,她便注意到了程柯脸上的伤口。她眉头一压,那群少女顿时被定住了身。 “墨骨娘娘?!” 少女们认得墨知遥,惊呼出声。 程柯亦是惊慌,忙收尽了离火,落身站好。眼看墨知遥向他走来,他不免有些心虚。他本是想为墨知遥探路,并不想得罪浮山,如今弄成这样,怎么看都是他鲁莽冒犯。他将咬破的手藏在身后,眼神闪烁不定,没什么底气地为自己辩解了一句:“是她们先动的手。” 墨知遥走到他身前,见他竟不敢看她,不禁有些好笑。她抬起手,抚上了他的脸颊,轻轻触了触他的伤口。 程柯愈加惊慌,扭头避开了她的触摸。 墨知遥叹了一声,转身望向了那群被定住的少女,道:“我就这么一个徒儿,平日里碰都舍不得碰一下,你们倒好啊……” 此话一出,少女们先时惊讶,而后便又不忿起来。 “娘娘明明答应过不会再来浮山,如今却纵容徒儿来此闹事。是娘娘出尔反尔在先,怎怪得我们!” 墨知遥想了想:“我答应过这个?” “……” 少女们正要争论,却听一个浑厚女声响彻四周: “你当然答应过。” 众人循声抬头,就见柳林上空浮现出一个巨大的女像。女像体态丰腴、面容艳丽,高挽的云髻上饰着光华温润的鲛珠。女像俯身,伸手轻轻一掸,引一阵柔风拂过。被定住的少女们当即复了自由,齐齐行礼:“参见圣母!” 浮山圣母微微一笑,又带着愠色俯视墨知遥。 “墨知遥……我当年赠了你一副鲸骨,只有一个要求——”圣母的语气很是不快,一字字地说道,“莫再踏上浮山半步!” 墨知遥又想了想,满不在乎地笑道: “哦。忘了。”! ()那只狐狸向你推荐他的其他作品: 希望你也喜欢 第 15 章 第十四站 浮山神殿 第15章 “哦。我忘了。” 浮山圣母黯了黯脸色,但举止却依旧雍容。她轻叹一声,问道:“罢了。说吧,来浮山做什么。” 墨知遥也不掩藏,直截了当地答道:“求医。” “你是打哪儿听说我会治病?”浮山圣母一脸无奈地摆了摆手,“另寻高明罢。” “寻常病症自然不会来这儿,只是我这病,能问的人不多。”墨知遥道。 “啊?是你病了?”浮山圣母闻言一笑,倾身凑近了些,“这倒稀奇。行吧,我就替你看一看。” 话一说完,幻像便消散无影。少女中有人走到了墨知遥身旁,含笑行礼,道:“娘娘,请随我来。” 墨知遥点了点头,随少女的指引举了步。程柯忙跟上前去,却被其余的少女们拦下。 “圣母只见娘娘一人。请诸位在这儿等着。” 程柯不理会,张口想唤墨知遥,但陡然而生的胆怯,却如雾般笼上心头,令他一阵迷惘。他看着那咫尺之外的人,终是停了步子,咽了声音。 墨知遥回身看了看他,笑道:“为师去去就回。”她说完便转过了身,又挥了挥手,令道,“阿元、夏夏,照顾好你们的师弟。” 随她话落,先前躲在柳林中的男童小步跑了回来,站到了程柯的身旁。跟在人群后的女童也走了上来,轻轻挽住了程柯的手。 掌中的冰凉,令程柯微微有些恍神。再抬眸时,墨知遥的身影已然隐没在烟柳之中。 …… …… 穿过柳林,烟霭渐消。晴空之下,赫然立着一座富丽堂皇的宫殿。 宫殿高有十余丈,宽经数里,目不能及。殿堂无门无窗,以碧玉为柱梁,以水晶为穹顶,透落日月精华。殿内别无家具,只摆着各色珊瑚,并无数鲛珠。珠光五色,绚丽夺目。 大殿之上,铺着柳席花枕、挂着鲛绡幔帐,帐中卧着个国色天香的美人。只是,这美人甚是巨大,只一条手臂便有一丈之长。如此形貌,自非凡俗,正是浮山之主,世人口中的圣母。 见得墨知遥进来,圣母微微抬头,手指一勾,道:“来,近前来。” 墨知遥只觉几缕微风贴身拂过,在背脊上掠出丝丝寒凉。 微风潜入帐中,曳动圣母的眉睫。她蓦地笑了出来,惹得殿内珠光颤动:“哈哈哈哈哈哈,竟然是真的!你可伤得不轻啊,快说说是倒了什么霉,让我开开心。” 不必太多思考,墨知遥已知彼此的道行不相上下,而这幸灾乐祸的态度,也不似有敌意,倒像是旧相识。 来都来了,岂有顾虑害怕的道理? 墨知遥微微昂首,应道:“我要是想得起来,说给你听也无妨。” 圣母收了笑,凑近她些,问:“你想不起来了?” “嗯。”墨知遥答得诚实,“一觉醒来,连自己是谁都忘了。若非如此,岂能出尔反尔,来你这浮山呢?” “一觉醒 来……说得倒轻巧。”圣母笑叹一声,“你啊,缺了一副真骸、少了三成影骨,自己就没数过?” 墨知遥心头一动,忆起曾听程柯说过的话:师尊的功法已臻九境,有真骸三副,影骨九百九十九…… 她闭目,运转真气,内观自身。影骨她懒得数,但真骸她却感知得清楚:两副…… 圣母见她调息,又戏谑道:“天下能伤你者有几人?八成是破境时自己折腾的吧。呵,长天老祖都说了,你这‘尸解’之法行不通,怎就不听劝呢?” “能治吗?”墨知遥睁开眼,问了一句。 “我又不会化骨炼,可没本事帮你补全骨骸。”圣母捋了捋发丝,语带惋惜。 墨知遥上前了几步:“不用补全骨骸,找回记忆就行。” 圣母抬手托腮,稍稍思忖了一番:“这我也没把握。但我这儿有一眼泉水,有颐养疗愈之效。你去泡上一泡,保不准能想起一些来。” 墨知遥拱手一礼,笑道:“那就多谢了。” …… …… 柳岸边,程柯坐在栈桥上,看着水面发呆。 常甯走到他身旁坐下,递了一盒子药膏过去,道:“赶紧擦点药吧,再晚些伤口都痊愈了。” 程柯抬眸,就见她笑得一脸温善,跟她说出口的话截然相反。他不想搭理她,也不接药膏,往一旁挪了挪位置。 常甯见状,叹着气道:“娘娘与圣母是友非敌,你有什么好担心的?” “……”程柯挣扎了一下,终究没有反驳“担心”二字。他搓着咬破的指尖,低低问道,“你怎知是友非敌?” 常甯把玩着药膏盒子,不紧不慢地说道:“先前不是说,罠盛村里有墨骨娘娘的神龛,只要供奉骨头,虔心祈求,娘娘便会带回困在浮山的人。而方才圣母又说,曾给了娘娘一副鲸骨,让娘娘再勿踏足浮山。想来娘娘是来过好几趟了,更是带回过人的。但依我在村中的所见所闻,那些困在浮山的男人未必想回家,如此一来,为难了娘娘和圣母。一副鲸骨,正好给了彼此台阶,既免了麻烦,也不折声威,更留了多少余地。所以,村中才有传闻说只有供奉更大的龙骨,娘娘方会显灵。就是这个道理了。照这么看,肯定是友非敌呀。” 程柯细想过这番话,怅然道:“你倒是明白。” 常甯笑笑:“你都说我是墙头草了。若是连风向都体贴不出来,可怎么见风使舵呢?” 这些话正是程柯先前讽刺她的,如今从她口中说出来,倒令他有些愧疚。但他一点也不想道歉。他伸手从她手里拿过了药盒,只淡淡道了一声:“多谢了。” 常甯看着他擦药,已然能明白墨知遥的心情。眼前这个人,看着冷淡桀骜,实则知情达理,最是个嘴硬心软的,又怎忍心跟他较劲? 常甯暗暗好笑,又问:“前辈饿不饿?可要我去拿吃的过来?” 听她叫“前辈”,程柯皱了皱眉,想她必是没安好心,便生冷地应了句:“不劳费心。 ” “那怎么行?若饿坏了前辈,娘娘岂不怪罪我?”常甯的笑意再难掩藏。 程柯决计还是不理她。他将药盒阖上,丢还给她,随即起身另寻清静的地方。便在这时,两个童儿颠颠儿跑到他身前,将手里的东西捧给他看。 程柯跪低了身子,就见他们不知是从哪里寻来了几个桃子。桃子还未熟透,只染了一层薄薄的红。他拿了一个在手,心上忽有万千感慨。 还记得,刚入门时,他对自己“师兄”和“师姐”唯有恐惧和厌恶。 但这份恐惧和厌恶很快便落了下风,因为这世上远有更多难以忍受的事。 入门后的几日,他翻遍了积骨洞内所有的窟穴,没有找到任何食物。无葬山上下他也走了几遭,虽有些野果,但他不甚认得,不敢贸然食用。有心打猎,却少见鸟兽。更糟糕的是,山下荒无人烟,纵有银钱,也不知何处去买。 昔日在烬灭宗内,他是宗主的入室弟子,起居自有人照顾,何曾经历过这等缺衣少食的境况。这样下去,莫说修炼,只怕是连果腹都难。 这一日,他依旧在山间搜寻。走了许久,一无所获,要回洞时,又逢一场阵雨。他满心焦躁,眉头紧紧皱着。沁身的湿凉并腹中的饥饿,让他走的每一步都更加艰难。他不剩多少力气,丧气地停了步子,想寻个地方先歇一歇。环顾之时,他看见一直跟在自己身后的两个童儿,心中厌烦不已。 连日观察,他肯定这两个童儿根本不是活人。墨知遥也说过,她的两个徒儿都已折在了破境之时。他不知道她是用了什么法子才让死者行动,但毫无疑问的,就凭这两个人偶般的娃娃根本不可能“照顾”他。想是墨知遥提防他,特意派“它们”来监视…… “离我远点。”他忿忿丢下四个字,快步向前,试图将“它们”甩开。 童儿们见状,忙忙跟了上去。 他的步子愈发快了,心中有个念头疯狂叫嚣,怂恿他离开这里,越远越好…… 突然,一阵昏眩袭来,他眼前一黑,整个人栽倒下去。不料身前就是山崖,坠落的瞬间,他醒过了神。惊惶之际,女童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腕。但凭她的力气,哪里能拽得动他,反被他带着往下掉。慌乱间,他尽力扭转身形,将孩子护在了怀里。 几番滚坠、数次磕撞,万幸一处凸岩接住了二人,免了粉身碎骨。他的心几乎要跳出胸膛,喘了好一会儿方才平复。他松了松胳膊,紧张地看了看怀里的女童。女童安然无恙,只是神色依旧麻木茫然。 这孩子不是活人,但确确实实在他坠崖时拉住了他的手…… 他不知说些什么好,犹豫纠结间,他将女童又护回了怀中,替她挡着雨。他又抬头看了看,凸岩到崖上不过几丈的距离,若是以往,也就是几个腾跃。但方才坠下时跌伤了好几处,此刻正疼得厉害。更不说他已多日没有饮食,脏腑内的绞痛牵扯出难言的疲惫和无力,让他再难举动。他感觉自己的气血在慢慢损耗,这种折磨既缓慢又漫长。他不可控制地开 始发抖,思绪更一寸一寸地往下沉,拖着他的意识陷入黑暗。 这时,怀里的女童动了动,惹他睁开了眼。凸岩不过三尺方圆,勉强容得他们立足,绝对不能在这儿失去意识。他强打起精神,拍了拍女童的后背,道:“别怕……没事的……” 他不知自己是在安慰女童,还是在安慰自己。他又累又痛又饿又冷,唯一能做的只有喃喃重复那两句话:别怕。没事的。 不知重复到第几遍,忽有一片阴影笼罩过来,将雨水遮去。他疑惑着抬了头,就见一只黑鹰飞旋而下,巨大的羽翼有如乌云,挥动间振起飒飒寒风。 他虽有些害怕,但终究无力反抗,任由鹰爪攫住了自己的肩膀。黑鹰并无意伤人,只提着他和那女童向崖上飞去。 山崖之上,墨知遥一脸冷淡。看着黑鹰将人救起后,她挥手一拂,解了术法。黑鹰转眼化成一副白骨,散落在地。 程柯站定,放下了怀里的女童,望向墨知遥的眼神微微有些无助。 “麻烦……” 雨声之中,墨知遥的声音不甚清晰。这对程柯是件好事。毕竟这种时候,谁又能受得了冷言冷语? 墨知遥走近了些,俯身看了看女童的状况,又对程柯道:“愿打愿挨。受不了随时可以走。” 程柯低了头,只是沉默。 “伸手。” 听她语气冰冷,程柯只当她是要罚他。虽不情愿,却还是老实地伸出了手。而后,一个圆滚滚粉嫩嫩的桃子不由分说地落进了他的掌中。 程柯捧着桃子,忽觉一阵铺天盖地的委屈。心头酸苦一涌而上,几乎逼得他落下泪来。 但墨知遥哪里还理他,领着两个童儿漠然离开,临末了还丢句话给他: “书房里有野菜图谱。” 野菜图谱…… 或许是为了争一口气,又或许是为了化骨炼功法,他说不好,自己也不甚明白。总之,他还是留了下来,也渐渐学会了采集各种野菜山果。等富余了些,又开始学着做些简单的家什。一日复一日,无葬山上有的是时间。他的石室里添了桌椅、有了枕席…… 修炼似乎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怎么活下去。 活着,并不容易。体面地活着,更是难上加难。所以,不该随便把“死”字挂在嘴上,更不该轻易夺走他人的性命。 这是他入门后学到的第一件事。 他看着手里的桃子,释然地笑了。 她迟早会想起来的。到那时,喜爱也好、厌恶也罢,总有一个结果…… 见他捧着桃子出神,常甯促狭道:“你不吃给我。” 程柯顿生无奈:“没熟的你也要?” “没熟的你都不给?”常甯反问。 两人正拉扯,就听不远处传来了吵闹声。 几名猎手围在一起,咳声叹气地说着什么。 程柯与常甯对望了一眼,两人一齐走了过去。 “怎么了?”常甯上前,询问了一声。 猎手们皆愁眉苦脸,应道:“柳嫂不见了。船上也找过了,这儿也没有,别是落进海里了。” “唉,没把人丈夫带回家,还把她也丢了。这回去怎么跟她孩子交代?” “要不再沿岸找找,哪怕寻到尸首,也比没了信的强。” 听得如此,程柯和常甯也不免愁虑起来。 也不知海潮是何流向,若是冲上岸倒好,只怕漂到远海,便难办了…… 思忖之间,程柯不知怎得就被两岸的垂柳扯住了思绪,脑海里忽地闪过一个怪异的念头: 这妇人,姓柳?! 那只狐狸向你推荐他的其他作品: 希望你也喜欢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 16 章 第十五站 灵宫海脐 第16章 这妇人,姓柳? 程柯记得,这妇人不是罠盛村的住民,是个外来的媳妇。那一日,墨知遥在月光下现了真形,寻常人见了只有惊怕,但这妇人却脱口而出一声“娘娘”。岬角的石龛荒废已久,里头的神像也早已朽烂,根本不可能凭神像认出墨知遥来。难道,她曾见过墨知遥?想来她执意要自己来浮山找丈夫,本就古怪。而一到浮山又失了踪,更是可疑。 可是,这妇人是个没有道行的普通人。不仅是他和墨知遥,连江叙也都确认过。也许一切都只是巧合,只是他想多了? 眼前柳枝青翠,柔柔摇曳,纠缠着他的思绪。犹疑再三,他终是有了决断。 不论如何,人是他们带来的,万不能有什么差错。 一念思定,程柯转身向先前那群少女走去。少女们聚在柳下嬉笑说话,时不时便往程柯一行的方向打量几眼,分明是监视。见他过来,少女们迎了上去,调笑道:“呀,小哥哥莫不是来赔我们衣裳的?” 方才一战后,她们并未更衣收拾,就坦坦荡荡地直面程柯。程柯也不避讳,径直问道:“浮山弟子中可有人离开过这儿?” 少女们笑着,应他道:“浮山又不是监牢,闲时我们也会去陆上逛逛。不知小哥哥所谓的‘离开’是哪种?” “嫁为人妇,生儿育女。”程柯道。 少女们的笑声陡然停下,脉脉含情的眉眼忽而凛冽。 “小哥哥意有所指,何妨明说?”少女们问道。 “你们真的不认得郑生?”程柯反问。 先前交手,少女们早知“上岛找人”不过借口,只当“郑生”也是个编出来的名字,听他又提起,也是无奈:“都说了,我们从不问男人的名姓,确实不认得什么‘郑生’。” 程柯不再多问,一五一十地道:“曾有一名叫做‘郑生’的男子找到了浮山,十年后被送回了家乡。他虽娶妻生子,却仍心念浮山,一意出海找寻,终是一去不返。她的妻子姓柳,或许正是浮山门下。” 一名少女细细听完,迟疑着开了口:“莫非……是媚姐姐?” 众少女瞬间变了脸色,有年长者拉过那少女,又对程柯道:“这是我浮山的私事,不便同外人道,外人也不该问。念你是墨骨娘娘的徒儿,我们不同你计较……” 她话未说完,程柯便打断道:“此人求了我师尊带她来找丈夫,现在兴许就在浮山。” 少女们一阵窃语: “送回去男人绝无可能再‘找’到浮山,她的丈夫根本不在这儿!” “那她回来做什么?” “也许,是媚姐姐她知错了,想重归师门?” “知错有何用?生了孩子便是‘凋零身’,圣母岂会再收她?” “这些都只是猜测,那人未必就是媚儿。” 程柯听着她们的话,也无心管其中是非,只道:“必须尽快找到此人。” 说话间,常甯和江叙 也都走了过来。听得这些,江叙回身,对猎手们道:“你们带几个人驾船去沿海寻一寻,其余人随我在岸边找。” 少女们也严肃了起来,一行去禀告圣母,一行去浮山各处搜寻。 众人结队散开,程柯却没有举动。眼见已是日落时分,他蹙了蹙眉头,略作思考,回身问自己的“师兄”和“师姐”道:“师尊在哪儿?” 童儿们闭了目,片刻感应后,齐齐抬手指向了一处。 程柯顺着他们的指向望去,就见山林之后水汽洇润,化一片烟霞缥缈,正是灵气炽盛之地。他并未多想,迈步就走,却又被少女们拦下: “站住。那儿是‘灵宫海脐’,乃本门弟子修炼之地。无圣母允许,外人不可踏入。” 程柯只得站定,目光却无法从那处移开。 “灵宫海脐……” …… …… 灵宫海脐。 墨知遥随着浮山圣母的指引来到一眼泉水旁,脑海里蓦地掠过这四个字,惹得背脊骨上又窜起一阵寒气。 此处说是泉水,实为内海。山石环绕,形若子宫;海水漩洄,状如脐眼。倒是与“灵宫海脐”这个名字合称得很…… “就这了。”浮山圣母看着她的神色变化,似笑非笑道,“下去吧。” “……”墨知遥走近了些,望着那深不见底的“泉水”,感觉背后的寒气经久不散。 “怎么,怕了?”圣母侧卧在泉边,伸手舀水,道,“这可是我浮山功法的精妙所在,若换了旁人,看都不会让他看上一眼。你可别不识抬举。” “胎藏……”墨知遥低低念出了这三个字来。 圣母闻言,眯眼笑道:“哟,失了记忆,倒还晓得这个?行啦,你一具骷髅,胎藏与你有什么相干?这泉水能不能对你起效都还另说呢,不过是死马当做活马医罢了。” 话已至此,墨知遥叹了口气:“知道了。”说罢,纵身跃入了水中。 甫一入水,便有难言的温暖包裹全身、滋润百骸。思绪缓缓沉淀,墨知遥阖上了双眼、蜷起了身子,恍惚间,水流声携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幽幽萦绕在耳畔: “……所谓破境,实为‘尸解’。换言之,便是一死。死而化骨,炼骨再生,此为一解,经九解方可大成,实乃九死一生。老朽送小友两个字——知遥。小友所修功法诡谲凶险,前无古人。得道飞升恐是遥遥无期。但愿小友能知难而退,莫要虚耗一生。” 说话的,是一名老者。雪白须发、烟青布衫,拄着一根桃木拐杖。端的是朴素亲和、慈眉善目。一番言语更是好意规劝,坦诚恳切。 但她却不以为意。 诡谲凶险、九死一生……炼骨经年,她岂不知其中利害?但修行之道,本就是逆水行舟,她早有觉悟。路再难走也罢,她也绝不回头。 “世人称我为‘墨骨娘娘’,从此,我便叫做‘墨知遥’。”她淡然应道,拱手一礼,“谢老祖赠名。” “墨知遥……”老者望着她(),捋着胡须笑道?(),“……莫知遥。呵,老朽明白小友的意思了。那老朽便备好美酒,待小友功成之日,再一同开怀畅饮。” 墨知遥笑了笑,并未答应。 她只是路过,听得长天老祖与弟子说法,便略站了站。谁知引出这老头儿一套说教。她心中厌烦,只盼今后再别相遇,哪里还会约定什么一同开怀畅饮? 后来,她的确没有再见过长天老祖,但偏又被他的徒子徒孙纠缠不休。 那个人的名字,她如今能想起来了: 尘烬宗,靳绍离…… …… …… 且说众人在沿岸巡了一番,依旧不见那柳嫂的身影。天色已然黑下,一弯月亮钩在天边,笼下一片黯淡光辉。 众人不熟悉浮山的地形,况且又没有主人家的允许,也不敢贸然深入,便只好暂做休息,从长计议。 程柯却不想休息。他满目焦躁,只望着“灵宫海脐”的方向。 常甯捧着汤药走到他身旁,出声劝道:“着急也没用,能做的我们都做了,还是放宽心等着吧。” 程柯当然也知道这些。他轻叹了一声,接过了汤药,正要喝时,却听身后传来一阵诡异的响动。他循声回头,就见那一双童儿竟化回了骨骸。 药碗从手中坠落。惊骇间,他无法思考,只凭着一念冲动,跃身而起,奔向唯一的方向。 “程柯!” 常甯急切呼唤,却哪里还拦得住他。她不能放着程柯不管,可也不愿得罪浮山,一时不知如何进退。 却是江叙走了过来,对她道:“你在这儿待着,我去找他回来。” 常甯怔然望向他,说不出话。 江叙也没多言,飞身离开。 常甯低了头,看着那两具孩童的骨骸,又看了看旁边跌碎的药碗,不由地涌起一股意气来。她心一横,提劲凌空,追了上去。 …… …… 泉水之畔,浮山圣母看着面前回话的少女,大不高兴。 “当真是她回来了?” 少女怯怯回道:“那些外人说的只是猜测,也信不真。姐姐们已在岛上各处寻过,也没找着人。或许,那就是个普通渔妇,只是不幸落海失踪……” “呵。”圣母摇了摇头,道,“那个男人,的确就叫‘郑生’。” 少女也料到是如此,神情又是难过又是忧虑。 圣母道:“若真是她,也难怪找不到。这岛上多少暗道密径,本是用来困住外人的,你们平日里也不打理,添了多少隐患?唉,怪我对你们太过纵容了……” 少女羞愧难当,也不敢应话。 “罢了。左右是在这岛上,再去找就是。”圣母说罢,抬手撑头,阖眸养神。 少女惶惶然道了声告退,起身之际,却觉有人靠近。若是浮山弟子,动静间必有琳琅之响。但此人行动轻悄,定是外人。少女立时警惕,冲来者斥了一 () 声:“大胆!何人擅闯浮山禁地?!” 来者闻言,反快步近前,俯身拜道:“不肖弟子柳媚,拜见圣母!” 少女大惊:“媚姐姐……” 圣母闻声,缓缓睁开了眼,就见那跪在地上的是个渔民打扮的妇人。一身衣衫破旧、两鬓发丝灰白,虽不是老年的岁数,却已有了迟暮的光景。 “果真是你啊。”圣母道,“回来做什么?” “昔日弟子不知事,犯下大错。如今弟子大彻大悟,请圣母开恩,让弟子重归师门。”柳媚磕头在地,声声凄凉。 “大错?”圣母不为所动,“当年你可是说了,两情相悦,生死相轻。你的师姐妹们都劝过你,你也不听,指天立誓说心甘情愿的。怎就大彻大悟了?” 柳媚没有抬头,亦没有答话,只是颤抖着啜泣。 圣母怅然一叹。她半支起身,凑近了柳媚,巨大的身躯笼下一片阴影。 “我猜猜,是那个男人薄情,让你死了心?” “不……”柳媚这才望向了圣母,满面的泪痕看来万分凄楚。她轻轻说着,不像是辩驳,更像是在劝服自己,“不……他只是忘了……” 忘了…… 离开浮山的男人都会被消除记忆,这也是意料中的事。圣母笑叹道:“你那时可也说了,但凭真心挚爱,他一定会记起你们间的情意。不是么?” 柳媚嗫喏了半晌,答不上话。 圣母露了满目的嫌厌,道:“你现在明白了吧,什么真心挚爱,不过镜花水月。而你,为逐那镜花水月,脱离师门,弃了无忧极乐。更……”她又打量了柳媚几眼,语带惋惜,“……诞下子嗣,废了一身功法。” 听得此话,柳媚复又叩首在地,连声哀求:“弟子知错,弟子知错……” “知错何用?”圣母退开了些许,“百花结实而落,你如今已是‘凋零身’,浮山留不得你。念你我师徒一场,且恕你擅闯之罪,回去罢。” 眼看柳媚迟迟不动,一旁的少女走上前来,劝道:“媚姐姐,回去吧。”她说着,伸手搀扶。 柳媚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似是抗拒。 少女正要再劝,忽觉腕上一阵灼痛。她惊呼着挣开了柳媚的手,连退了数步。低头看时,腕上染着几痕暗红血色。血色沾染之处,肌肤飞快朽烂,疼得她直掉眼泪。 “信血?!”少女识得此物,惊恐难当。 圣母见状,怒斥一声:“放肆!” 柳媚慢慢站了起来,满目泪光中透着悲凉的怨憎: “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我也已经知错了……我只是想回到浮山……我只是想回到浮山啊!”! 那只狐狸向你推荐他的其他作品: 希望你也喜欢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