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娘,穿越者,名动四方》 1. 第1章 [] “不,不要,囡囡别去......” 裴莺猛地睁开眼,气喘吁吁,目光涣散,并没有聚焦于某个点。 她又做噩梦了。 一周前,她的女儿乔灵和同学出门去图书馆,结果在路上遇到失控的大货车,滴滴车里三人当场死亡。 四年前丈夫病逝,天塌了一半,一周前女儿又离开了,裴莺的整个世界都灰下来。 每晚她都会做梦,梦里有另一个自己笑意盈盈地叮嘱女儿早些回家吃饭,她的囡囡露出甜甜的笑,抱着她的胳膊先说好,然后还撒娇说今晚想吃红烧排骨。 她在旁边竭力想要阻止出门的女儿,但伸出去的手却从对方身体里穿出去,根本拉不住人。 她飘在后面,看着女儿出门,看着她在小区门口和同学碰面,再一起上了那辆后面被撞得严重变形的滴滴车。 她的囡囡,再也不会回来了。 ...... “夫人?!太好了,夫人您终于醒了,您稍等,奴即刻去通知小娘子!” 耳边有人说话,声音很陌生,裴莺费力扭头,只看见一道穿着襦裙的背影迅速走远,绕出两扇屏风最后消失不见。 裴莺缓缓眨了一下眼睛,后知后觉自己在一个很奇怪的地方。 她似乎躺在一张矮床上,床铺高度比现代的矮一半有余,床侧有木勾挂着帏帘,前方立着两面雕花屏风,前侧方隐约能看到一张木雕花几。 房间古色古香,好像是影视基地又或者是影楼专门拍古装布置的地方。 她怎么会在这里? 明明昨晚她和平常一样吃了安眠药就睡了...... 还没等裴莺想明白,外面忽然传来急切的脚步声。 “娘亲!娘亲您终于醒了,吓死我了,陈杏林说您今日再不醒,怕是要不好了,父亲又传信来说近日寇贼来犯,万万不得出府,您要是抛下女儿,女儿也不想活了。” 裴莺还没反应过来,一道娇小的身影便扑到床边,哭得泪如泉涌,泣下沾襟。 那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生得明眸皓齿,俏丽非常,哪怕哭得双目通红,也叫人觉得可怜可爱。 裴莺宛若雷击,死死看着眼前人:“灵灵?!” 孟灵儿立马应了声,下一刻就被握住了手腕。床上的美妇人挣扎着要起来,但她已高热数日,身上根本没力气,孟灵儿见状赶紧更伏低了些身子:“娘亲,我在这儿呢。” 裴莺眼里瞬间涌出了泪,用尽全力把女儿揽到胸前:“囡囡别离开,别离开妈妈......” 孟灵儿枕着轮廓惊人的积雪团,鼻间闻着母亲好闻的香气,脸颊微红:“娘亲莫慌,女儿哪儿也不去。” 旁边的女婢水苏以为裴莺是为城外之事所忧,搭腔劝道:“夫人请安心,城外寇贼不过是乌合之众,我们冀州曾州牧向来注重边郡布置,守军一定能击退寇贼。” 水苏说的话,裴莺其实一句也没听见。 她紧紧抱着孟灵儿,怀里的人是温暖柔软的,不再是冰冷僵硬的躺在太平间里。 就算是一场梦也好,能让她抱抱女儿。 “娘亲,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守着您。” “小娘子,奴去请陈杏林来。” “速去!” 裴莺用了一盏茶时间才稍稍冷静下来,哭过了,面前的乖女儿仍在,看得见摸得着,周围的布置也没有任何改变。裴莺往旁边看,没看到摄像头或者穿阴差服饰的牛头马面。 她这是在哪里? 还没等裴莺想明白,水苏带着人已到门口:“夫人,陈杏林来了。” “请进来。”孟灵儿忙起身去迎人。 如今世道男女大防并不重,更何况是对妙手杏林这类人,陈杏林背着竹匣子入内。 望闻问切,看到裴莺的第一眼,陈杏林先朝孟灵儿道了声喜。 后面为裴莺切了脉以后,陈杏林道:“县丞夫人莫忧,能醒过来证明已迈过了最艰难一关,某开几副药给夫人,按时喝药,药到病除。” “劳烦了。”裴莺靠在床头。 声音很轻柔,像江南里的春水,细语潺潺,光是听着就是一种享受。 陈杏林忍不住多瞧了眼。他是杏林,男女之别在他这里其实不大,都是人,都会生病,也都会因病而亡。 但不得不承认,县丞夫人是他见过的最美丽的女郎,她鬒黑如漆,肤似雪,一双美目仿佛天生带着水乡的缱绻温柔,但身姿却似开得最盛的芍药,美艳至极。哪怕在病中,县丞夫人依旧光彩溢目,照映左右。 留下了药方后,陈杏林被水苏恭送出去。 片刻后,端着小米羹的水苏回来了:“夫人,您一天一夜没进食了,吃着羹汤垫垫肚子。” 孟灵儿将小米羹接过:“娘亲,我喂您。” 裴莺就着孟灵儿喂米羹的动作慢慢喝,喝一会儿停一会儿,看看女儿。 面前的小女孩和灵灵真的一模一样,就是看着更年长些,可能只有十五岁。 而她的灵灵车祸时只有十三。 “娘亲?”孟灵儿疑惑,她觉得母亲看她的目光有些怪异。 裴莺忙应了声。 孟灵儿舀了勺米羹送去:“娘亲,喝些米羹,快快好起来,我真看不惯婶婶那副得意面孔。” 裴莺眼里透出些疑惑。 孟灵儿却会错意了,懊恼道:“知道了娘亲,我不说便是。” 等一碗小米羹喝完,裴莺忽觉十分疲惫:“囡囡,陪妈......娘亲睡一会儿。” 孟灵儿立马欢喜应了。 自她八岁以后,她就没跟娘亲一起睡过了,她父亲说儿大避母,女儿也一样,可恶,简直一派胡言,那分明是父亲想独占娘亲找的借口。 欢喜地爬上床,抱着母亲的细腰,贴着柔软的积雪团,孟灵儿本来只是想躺躺,没想到和裴莺一起睡着了。 女儿在身边,裴莺一觉好眠。 *** 裴莺花了一日功夫接受了自己穿越的事实。 穿越的事,其实没什么难以接受的,丈夫和女儿相继去世后,她在现代只剩下公婆那边的亲戚和三几个朋友。要说遗憾,大概是没有和朋友们好好道别,也没有跟学校那边办离职。 对了,还有阳台里的花...... 不过有女儿在,一切足矣。 “夫人。” 裴莺回过神来:“怎么了?” 水苏垂眸:“老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坐在旁边的孟灵儿闻言撅起小嘴:“祖母怎么这样,娘亲的病才好些,如何能见风,真是一点不疼母亲,心眼偏到没边了......” 后面一句非常小声,裴莺没听清。 裴莺从榻上起身。 昨日睡醒后,她便琢磨着套话。原身除了岁数比她小几岁,其他的竟也和她一模一样,哪怕连胸口的红痣位置都相同,仿佛是另一个时空的她。 也不知是女婢太信任她,还是女儿依旧是天真浪漫的性格,她套话非常顺利。 她的囡囡不叫“乔灵”了,叫“孟灵儿”。她的丈夫也不再是在医院里当医生的“乔闻”,而是成了在北川县的县丞“孟杜仓”。 她和县丞夫君是青梅竹马,二八时出嫁,一年后有了孟灵儿,婚后和夫君蜜里调油。 孟杜仓少时丧父,他与弟弟孟华韦由孟母刘氏拉扯大,再相继娶妻,入仕。 孟母最初能同意孟杜仓和她成婚,对她的观感自然不算差,但随着她从商的娘家落败,且孕育一女后再无所出,孟母便慢慢看她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 皇帝爱长子,百姓爱幺儿。孟母也更偏爱如今已是邢曹的孟华韦,对二房所出的两个男嗣更是看得比眼珠子还重。 在选官仍以孝廉为官吏晋升正途的如今,她在孟家的日子并没有旁人眼中那般光鲜。当然,也算不上特别难熬。 孟家是一座二进四合的院子,内院的东厢房住的是大房,西厢房住二房,后头的正房给孟母刘氏。 裴莺将将进门,便听到里面传来嬉笑声,待她们两主一婢进来,笑声止住。 孟母刘氏坐在上首,老太太梳了高髻,髻上点以金玉,许是早年艰辛,她面上皱纹很深刻,不笑时嘴角朝下,一双利眼光芒甚是骇人。 孟母旁有一圆盘脸妇人,那是二房媳妇云春兰,她模样三十上下,着一身青色交领襦裙,头上发髻简单,但别着的金钗步摇非常精致 2. 第2章 [] “娘亲?”孟灵儿一把扶住踉跄的裴莺,以为她是身体抱恙:“娘亲,等我们去到繁乡郡,我再给您找个杏林。” 裴莺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灵儿和水苏都是二十不到,她们尚且年幼,倘若连她都慌了,她们三人才是真正的没活路。 “灵儿、水苏,我们去不成繁乡郡了。”裴莺握住两人的手:“她们已经离开了,如今我们得自己想办法。” 两人顿觉晴天霹雳,一脸一个赛一个的惨白。 孟灵儿不可置信:“怎、怎会如此?祖母她们抛下我们了?” 裴莺心疼地摸摸女儿脸颊:“不怕,娘亲还在呢。” 她猜测孟母之所以不带上她,除了不喜她以外,还可能是知道自己大儿子没活路了,想着她这个大儿媳给他陪葬。但连孙女都不带上,也是够心狠的。 脸颊上的素手温软非常,孟灵儿也冷静下来了,咬牙道:“娘亲,既然祖母她们不带我们去繁乡郡,那我们便自己去。” 裴莺却看向水苏:“水苏,家中有几辆马车?” 水苏慌得几近哭出来:“夫人,马车只有一辆。” 马车是稀罕物件,寻常人家别说马车,有一辆骡车都是了不起的。孟杜仓当了县丞,孟家在北川县是有头有脸的人家了,但饶是如此,孟家也仅有一辆马车。 裴莺并不觉意外:“水苏,你去将正门掩上,但切忌落锁。” 水苏虽不明所以,但去照办了。 等她回来,裴莺带着两人穿过垂花门来到内院:“寇贼即将破城,我们没有马车,就算跑出去也跑不远,甚至还因在街道上而容易成为目标,为今之计只有唱一出空城计。灵儿、水苏,你俩将内院的东西弄乱些,让这里瞧着像被匆忙翻过。” 两人都是机敏的,一点就通。 孟家是二进的屋子,重点住处不多,也就内院、正房,以及东西两个厢房。 三人“整理”过内院后,还剩下三处需要“整理”。水苏手脚麻利,裴莺将其派去了空间更大些的、属于孟母居住的正房。孟灵儿负责他们的东厢房。裴莺自己则去了二房住的、可能会看到外男贴身服饰的西厢房。 等另外三处“整理”完,三人都出了一身薄汗。 “娘亲,接下来该怎么办?”孟灵儿迫不及待问。 裴莺想了想:“我们去庖厨拿些胡饼来,接下来几日都在耳房中待着,非必要莫出去,待城中局势平稳后再出门。” 孟灵儿和水苏齐齐点头,大概是见裴莺有条不紊,心里的慌乱又少了几分。 孟母他们离开的急,金银细软尚且没收拾干净,更罔论是庖厨了。因此还真让裴莺几人在厨房里找到了着胡饼,除了胡饼以外还有少许腊肉,也算意外之喜。 临走时,裴莺把菜刀也拿上。 三人才回到耳房,门还没掩上呢,忽然听到外面传来呐喊杀杀声,马蹄声和惨叫声混在一起,像一股最冷的风,吹得裴莺她们毛骨悚然。 她们如今藏身于东厢房的耳房,东耳房后就是北川县恰好和城门相连的主街道。 寇贼倘若进城,必走此路。 “娘亲,城、城破了......”孟灵儿脸色煞白,不知道想到什么,忽然丢掉所有东西扑到身旁母亲怀里:“娘亲,父亲会回来吗?” 裴莺只能心疼地摸摸孟灵儿的背,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 自从在正房看见完全陌生的婆婆后,裴莺便知道女儿一模一样已是奇迹,她这辈子的丈夫很可能也是个陌生人。她只能心疼女儿丧父,却没办法因丧夫由衷悲伤。 “寇贼乱不了多久,很快会有新的守军从别地赶来支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裴莺安慰道。 东厢房的耳房平日多用于洗漱和储物,等安慰好了孟灵儿后,裴莺让两人与自己合力将原本靠墙的木柜挪出来,再堆叠些物件在旁边,如此,木柜的后方形成了一方小小空间。 空间不大,但足矣容三个女子藏身。 裴莺三人便一直待在耳房中,听着外面仿佛不会停歇的兴奋呐喊和恐慌惨叫,眼见金乌西坠,天色逐渐暗下去,三人心中的不安只增不减。 快天黑了,增援的守军还没来。 寇贼可不会管什么宵禁不宵禁,与之相反,为了不浪费时间,他们会彻夜收刮城中的民脂民膏。 “娘亲,我听到有人进来了......”孟灵儿缩在裴莺怀里。 裴莺凝神聆听,但除了一墙之外酣畅淋漓的叫喊什么也没听见,她正想问女儿是否听岔了,却在这时听到了脚步声。 往东厢房来的脚步声,且还不止一道。 裴莺呼吸一窒,怀里的女儿抖得更厉害了,裴莺自己也怕,不住跟着抖。 “什长,这屋子没人,这般的乱,怕不是这户人家提前听到风声收拾东西跑了。”外面的男人在说话,从声音的大小和清晰度听来,对方多半站在东厢房门口。 裴莺愣住。 古代军衔粗暴的以统领士兵人数划分。五人为伍长,十人为什长,百人为百夫长...... 什长?外面的不是寇贼,而是士兵?! 是冀州的增援守军来了么? 裴莺心下激动,正要起身就去,就听有另一人开口:“你这豕畜转世的家伙,别再让我提醒你第四回,如今我们是寇贼,莫喊我什长,叫我老大。” “老大我错了。” 裴莺僵在原地,如坠冰窟。 他们不是冀州的增援守军。这些人虽也是士兵,却故意隐藏了身份,想也知道不是什么正当兵卒,否则绝非如此行事。 此时又有另一人来:“老大,方才我随手抓了个人问,原来这气派宅子是县丞家的,怪不得他们跑得那般快。” “既无人,那便走吧,寇贼有寇贼 3. 第3章 [] 第二波厮杀声过后,裴莺惴惴不安地等着第三波混乱。但在那闷雷似的隆隆声压过来后,一切都清静了。 不知过去多久,在外面的天彻底亮了时,街上忽然出来了打更的声音。 “当当当——” 锣鼓重重敲三下,将尚在梦中的人震醒,也将已经醒来、正担忧着外面情况的人震得心惊肉跳。 孟灵儿属于前者,她骤然惊醒,在木柜后躲了一宿,人都是木的:“娘亲!” “娘亲在,不怕。”裴莺帮女儿揉揉僵硬的脖子。 “陛下亲封的天策大将军兼幽州牧领兵援北川,寇贼已伏诛,尔等无忧矣!” “陛下亲封的天策大将军兼幽州牧领兵援北川,寇贼已伏诛,尔等无忧矣!” ...... 喊话者声如洪钟,锣鼓声和宣词此起彼伏,随着那人的走动传遍整个北川县。 “娘亲,幽州军来了?他们说寇贼已除,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出去了?”孟灵儿精神一震。 裴莺却想着昨日“寇贼”的话,他们明明说的是并州大军,怎么如今来的成了幽州的军队。莫不是那事不慎泄密,被幽州的人中途截了胡。 但不管如何,保险起见裴莺还是道:“再等等,我们还有吃的,不着急。” 一开始大家都龟缩在自己家中,但慢慢的,有些百姓熬不住了。有人悄悄走出门看,发现街道虽有狼藉之色,但不见尸首,城中多了巡逻的卒兵,一切井井有条。 越来越多的百姓出来了,街道上慢慢有了喧闹声。 裴莺一直等到午时,外面的喧闹声也没有散去,她心里有数了,打更者那番说辞很可能是真的,北川之围已解。 “灵儿、水苏,我们也出去吧,如果外面真安定下来了,得将大门关上。”裴莺有了决定。 之前那几个“寇贼”进来过,想也知晓这些人离开时不会帮她关门。寇贼之患刚过,虽不至十室九空,但确实死了不少人,难保有些人见屋门大开,认为里头没活人,想进来发死人财。 孟灵儿和水苏都听裴莺的,三人一同往前院去,才刚走过垂花门,就和外面进来的人碰上了。 来的三个男人皆是头戴幞头,着黑衣,腰侧别着一把短刀,看着像是衙役的打扮。三人中,走在中间那人配饰略有不同,似更高人一等。 “你们是何人?!”水苏上前一步,试图用自己的身板挡住裴莺和孟灵儿。 郝武愣在原地,紧紧盯着裴莺,眼睛都直了。他早听闻孟县丞的夫人貌美,但也仅仅是听过,不曾见过,因为这位县丞夫人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主儿,不喜在外露面。且孟县丞不纳妾不狎妓,下值后还时常被碰见到食肆买些女郎喜爱的糕点带回去,渐渐的,提起县丞夫人,大家对其第一印象便是极得孟县丞敬重,貌美一说倒淡了许多。 然而如今,看着几步开外顾盼流转、风姿卓越的大美人,还有她身旁被她握着手的小娘子,郝武一颗心几近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既是为美色所动,也是为自己将来坦荡的仕途亢奋。 美人不罕见,但最顶尖的往往是凤毛棱角,更别说这位县丞夫人还气质温柔似水,正是豪强最喜爱的柔弱那一挂。她没了夫君,还带了一个刚及笄的娇美女儿...... 仅是一瞬息,郝武心里千回百转,迅速有了决定,他抬手拜揖:“夫人,在下郝武,乃北川县衙役,此番登门是想告知夫人孟县丞已殉难,逝者已矣,望夫人和小娘子节哀。” 哪怕心里隐隐有不祥预感,但真正听到父亲殉难,孟灵儿脸色煞白:“我父亲,父亲他如何去的......” 郝武露出痛心的神色:“寇贼破城后直奔县衙,当时县衙中除去我和两位外出巡视的弟兄,其他人都惨遭寇贼的毒手。” 孟灵儿宛若雷击,腿脚发软,被裴莺和水苏一左一右扶住。 郝武身侧的两个衙役交换了个眼神,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疑惑和欲念。 孟县丞临死前传讯家中的事,他们是知晓的,也料定县丞家中人离开匆匆,来不及尽数将细软带走。 他们是来谋财的。 当然,在见了不知为何仍在家中的孟县丞的娇妻幼女后,谋财的心又转了几转,财与色都不想放过。 君不见,寇贼进城后多少人家破人亡,多少被糟蹋了去的良家女子,多一两个又如何算多呢。按他说,何必说这些客套话,扯了腰带上去快活岂不美哉? 郝武察觉到身侧二人所想,忙一手一个悄悄摁住人,心里暗骂两人眼皮子浅。 裴莺看到了郝武的小动作,莫名心神不宁,只想快快将人送走,“谢过郝衙役过来相告,家中凌乱,便不留几位吃茶了。” 郝武目光飞快越过垂花门,看到了些许内院之景,又见他们来了已有片刻,却未见其他人,心下有了判断:“今早夫人多半也听到外头有人敲锣鼓,幽州牧亲自领军除了寇贼之患,如今整个北川县都被大将军握在掌中,大将军英武不凡,乃不世之豪杰也,夫人和小娘子应当往前看才是。” 裴莺胡乱点头,只是附和,其实根本没细听,心里嘟囔这人怎的还不走,她想好好安慰女儿来着。 见裴莺颔首,郝武笑容更深:“既然夫人也欣赏大将军,某定当竭力安排夫人与大将军见上一面,好叫大将军看在孟县令为民殉难的份上,多照顾夫人几分。” 这话裹了层遮羞布,说得光鲜漂亮,但并不隐晦,方才裴莺没听出来,现在是听懂了。 被对方的无耻恼得玉颊通红,裴莺怒道:“不必了,我和大将军素不相识,没什么好说的,你们走吧。” 其他两个衙役这下知晓郝武在打什么算盘了,两人权衡片刻,到底觉得长长久久的荣华富贵更诱人,遂勉强按下色心,加入劝导:“本朝妇人二嫁比比皆是,有道良禽 4. 第4章 [] 县令府。 “将军,我已派使者捎信去并州,告知北川县寇贼之患已除。哈哈,一想到自己苦心筹谋最后却为他人做嫁衣裳,他们一定气的呕血。”步兵校尉熊茂阔步入内,精神抖擞,喜笑颜开之下,横在脸上的巨大疤痕更加可怖。 不过在场的早已习惯了,右下首的公孙良闻言摇摇手中羽扇:“此事确实够他们郁闷许久了。” 左下首的沙英同样一脸喜色:“冀州牧病危之事瞒不了多久了,等袁丁一死,南方的萧聪必然发动,不过那时也晚了。” 说着,他对着上首一拱手:“将军,取冀州指日可待矣!” 坐在上首的魁梧男人已卸了重甲,换了身寻常黑袍,他面部轮廓锋利又冷硬,一双狭长的眼带着利光,积威甚重,哪怕是卸了甲却依旧气势强劲。 听到取冀州指日可待,霍霆山笑了下,周身的威压总算散去不少,“冀州不急,并入我幽州不过早晚的事。熊茂,宴会之事可通知下去了?” 幽州军为北川县除了寇贼之患,不论他的私心是什么,对于北川县父母官和百姓而言,这都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当地官吏只要没死的都必须冒头。 熊茂面上喜色收敛了八分,惆怅得很:“将军,我方才走访了一遭,这北川县的官吏几乎都殉了,就只剩下三个最低等的衙役。” “那三人可有受伤?”公孙良问。 熊茂说毫发无损。 公孙良笑道:“那三个倒是个滑头的。” “剩下三个便剩下三个,只要有人能代表北川县就行。”霍霆山并不在意。 ...... 傍晚时分,宴会开始。 北川县毕竟刚受过重创,有官吏和百姓罹难,故而这场宴会只是小宴。参与成员并不多,霍霆山这边数人外加郝武等三人,膳食从简,不过倒上了些好酒。 郝武先是涕泗横流地为殉难的县令县丞等人痛心,又虔诚表达对霍霆山的敬仰,“......倘若无大将军天降神兵,北川百姓怕是都成了那寇贼的刀下亡魂,大将军身具拔山超海之力,经天纬地之才,神勇盖世,又兼慈悲为怀,能遇到大将军实在是卑职与众百姓十世修来的福分。” 熊茂偷偷和旁边的表哥陈世昌说:“这小吏是个能说会道的,方才那番长篇大论,就算写下来给我背,我都不一定能背出来。” 陈世昌失笑:“人各有所长。就许你力能扛鼎,不许他巧舌生花?” 上首的霍霆山嘴角带笑,似被郝武恭维得心情颇好,嘴上却说:“郝衙役缪赞,在其位谋其职,尽其责善其事。受难的北川百姓亦是大楚臣民,我既恰好碰见了,如何能坐视不理。” 郝武再次称赞,赞赏敬仰的话一套接着一套,从不重复,直将霍霆山说得天上有地下无。 一方有心恭维,另一方也有心营造和谐关系,觥筹交错间,场面好不热闹。 酒过数巡,郝武眼珠子转了转,觉得时机差不多了,遂谄媚对着上首的霍霆山笑道:“大将军,有一双貌美母女听说您用兵如神,非常景仰您,想请您指点几句兵法。” 这话一出,引得酒后的众人哈哈大笑,就数熊茂笑得最大声:“郝衙役,你挺有想法。” 嘴上说着指点兵法,但在场的都是男人哪有不门清的,这个北川县的衙役是在给大将军献美呢。献美同时还不忘拍马屁,瞅瞅这理由,找得忒好。 郝武见大家笑,脸上肥肉挤成一团也笑成一朵花,又诚恳表示那对母女对霍霆山的景仰如同黄河之水滔滔不绝。 郝武心里笃定,哪怕裴氏母女之前不情愿,但生米煮成熟饭后绝对会意动。还是之前的道理,如今天下渐乱,谁手中有兵马谁便强横,幽州虽贫苦,为许多人称之为不毛之地,但幽州的兵卒是出了名的虎狼之师。 坐拥幽州铁骑的男人赫然是一方霸主,成为这样一个男人的妾室,足矣在乱世中立身安命,郝武全然不觉得一个丧夫的裴女会拒绝。 “胡闹。”上首这时落下来不轻不重二字。 郝武心头狂跳,有一瞬汗流浃背,他悄悄抬头看,见霍霆山脸上神色与方才无异,似并未动真火,正要安下心,却又忽然想起如今局势名声值千金。 有才学的文人志士来投,可不就会挑一些好名声的主公么? 收一对母女为妾室,虽只是男子那方面被道两句荤素不忌,真算起来也不是什么。但又何必呢,他并非缺女人至此...... 郝武一个激灵,醒酒了,当即忙站起来对着上首恭敬一揖:“是卑职考虑不周,以己度人了,大将军君子独处守正,不桡众枉,岂是吾辈可比。白笛,速速将小娘子请去偏房。” 后半句是对门口候着的女婢说的。而在场众人,包括上首的霍霆山都或多或少有些惊愕。 公孙良摸着羊胡子:“为何去女留母?” 熊茂虎目瞪圆:“鲜嫩窈窕的少女如何比不过一个生育过的老媪?” 沙英也笑:“郝衙役,莫不是大将军已非打马游街少年郎,因此你觉得大将军不值最好的?” 郝武连连摇头呼冤枉:“非也非也,卑职私以为那位夫人容貌极盛,似皓月当空,其女不及其风情一半矣,怕是连天子极为宠爱的丽贵妃,在她跟前都要落个下乘。” 周围人面面相觑,没想到这小衙役竟拿丽贵妃与之相提并论。 丽贵妃是闻名天下的宠妃,赵天子为其行的荒唐事若是一一记录下来,整理的书册怕是能堆满好几间厢房。 能得赵天子盛宠,丽贵妃自然是个大美人,传闻其有倾国之色,一颦一笑灿如春华。贵妃未出阁时每每出行定引来百姓驻足,堵得街巷水泄不通,更不时有香蝶追随,久久不肯离去,故有人曾道丽贵妃为桃夭精所化,远非凡人可比。 看出在坐众人眼里如有实质的怀疑,郝武忙道:“想来大人们也知晓名声是扬出去的,正所谓酒香不怕巷子深,倘若‘香’飘不出去,外人又岂知此处有美酒?” “胡扯!既有美酒,又怎会没有酒香呢?”熊茂不悦反问。 公孙良扇着自己的羽扇笑道:“你这呆子,此酒并非真酒,郝衙役不过是借喻罢了。” 名声是一样利器。 天下长得好看的女郎何其多,但美人榜上有名的,从来都不是那些隐姓埋名的乡野佳人,又或者只在小地方扬名的红粉。 霍霆山本来是兴致缺缺的,他并非没拥有过美人,也不再是毛头小子,如今没什么比心中所谋之事更重要。但这小衙役言辞凿凿,说得煞有其事,竟一口咬定那妇人比丽贵妃还要貌美,实在勾起了他的好奇心。 于是宴会散了以后,霍霆山往后院去。 .. 5. 第5章 [] “呯。” 房门被甩上了,那声音震得裴莺不住跟着狠狠抖了一下。 夕阳的余晖仿佛在那刻湮灭了。 裴莺张了张嘴,但后知后觉人在惊恐到极点时,竟说不出些什么。看着那男人一步步走近,裴莺总觉得朝她走来的并不是人,而是一头张着獠牙欲要吃人的猛兽。 裴莺抖得更厉害了,她掐了掐掌心,强迫自己镇定些:“大人,我不知晓那个郝武跟您说了什么,但我和我女儿是被他掳来的,并非自愿。大人,我有夫君了,且夫妻恩爱,我不愿意做那样的事情,请大人高抬贵手,放我母女归家......” 女人有一把天生的温柔嗓,温声细语,洋洋盈耳,此时她声音带着颤意,或许她自己不觉,但这般颤颤巍巍的说话,听着更让人心头痒痒。 霍霆山脚步不停,最后站在了裴莺面前。 他站着,她跌坐在地,距离差愈发被放大。她仰着细白的脖子看他,他居高临下,将她的惊慌无措,还有她颈脖之下那一片惊人的艳色收入眼中。 “你有夫君了?”声音似无波无澜。 裴莺见他听得进去,忙点头:“正是。我夫君在县中为官,曾与那郝武生了龃龉,因此他才整了这一出荒唐戏。” 裴莺是故意提起丈夫是个当官的,如此一来她好歹是个官夫人,对方肯定忌惮。 霍霆山眼底暗色更甚,他溢出一声轻笑:“夫人贵姓?” 裴莺稍愣,但还是老老实实答:“免贵,姓裴。” 这话才说完,裴莺便见面前男人蹲下了身,而也是此时,她才看清了他的模样。 轮廓周正,五官立体,一双眼角带着细纹的狭长眼眸很是深邃,相貌算得上英俊,只是比起俊朗的外表,普通人对其第一印象都是气势威严,不敢与之对视。 “裴夫人。”男人的声音很低沉,像风沙拂过岩石,如他人一般厚重。 太近了,彼此间的距离太近了。她闻到了浅淡的酒味和风沙皮革混合的一种味道,仿佛置身于沙场。 裴莺不住往后退,但她身后是床榻,后背抵在冰冷的榻木上,退无可退。 “大人,您能不能......啊!” 裴莺话还没说完,便被箍住了细腰,一阵天旋地转,她后背抵着的不再是红木榻板,而是变成了柔软的锦被。 之前与她只有一步之遥的男人近在咫尺,浅淡的酒味在罗帐中浓烈了许多,熏鼻又醉人。 方才箍着她的腰,带她上榻的大掌挪开了,但热度犹在,哪怕隔着衣裳,那一片肌肤仍宛若被烫伤过般不住轻颤,裴莺见男人欲靠近,忙抬手抵住霍霆山的胸膛:“大人,我有夫君的!” “北川县受寇贼所害,伤亡颇多,如今县吏剩余三人罢了。”霍霆山凝视着裴莺,目光先落在她清丽温婉的眉眼,然后往下,慢慢移到不点而赤的红唇,再到更下方。 她身上的圆领襦裙领口比寻常的要更开阔些,那处积雪丰腴如云,引人瞩目,细细的帕腹带子从襦裙里伸出,再绕过那截白皙的脖子。 裴莺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剩下三人又如何,就不许她夫君在那三人之中吗? 但很快,裴莺想到了郝武,当时他是和另外两个衙役一同上门来的,郝武加上那两人,正好三个。 他一定见过那三人! 她刚刚说她夫君是县官,但如今三个仅存的官吏他都见过了,他肯定知道她的夫君已殉难。 这个认识让裴莺抖得更厉害了。 她方才说错话了。 霍霆山轻笑,原本撑在裴莺脸颊旁的手掌抬起,指尖挑起越过裴莺锁骨的帕腹细带慢慢摩挲着,他的手指除了最初接触的那一瞬,后面并没有碰到裴莺,却叫裴莺仿佛成了被掐住后颈的猫儿,不敢动弹分毫:“夫人的夫君为北川县捐躯,其慷慨赴义之心为人敬佩,义士之遗孀不应无人照顾。本将军既带兵除了寇患,干脆送佛送到西,再给夫人一个栖身之处,夫人觉得如何?” 裴莺眼睛睁大,尽是不可思议。 霍霆山进屋之时,裴莺便有预感他是郝武口中的幽州牧、大将军。这样的人手握大权,该自视甚高才是,怎的这般无耻。 ”不,我不......”裴莺惶恐摇头:“我不愿。” “夫人何苦口是心非,你分明也想。”霍霆山似笑非笑,那根勾着帕腹细带的手指松开,帕腹细带重新贴合在那片雪白的肌肤上,而一并贴合而来的,还有他的手。 从金戈铁马里走来的将士自然比不得文人骚客,霍霆山一双手满是厚茧,茧子粗糙如沙砾,异常磨人。 裴莺只觉颈脖处落下了被烈日晒得滚烫的沙石,粗粝的、灼热的,让人难耐,恨不得将之立马挪开才好。 她难耐至极,霍霆山却很是享受。掌下所及肤如凝脂,温润细腻如脂,男人眯了眯眼睛,手掌正欲继续往下,却被两只小他许多号的素手一并握住了手腕。 “是那些个衙役对我用了药,我本不愿如此。大人......不,大将军,您英明神武,仁民爱物,想来只是一时被那几个小吏蒙骗了去,并非真的想强取民妇。”裴莺哆哆嗦嗦的给霍霆山戴高帽。 她握住的那只手腕比寻常男人要粗壮许多,不知是酒后、还是他本就血气旺盛的缘故,裴莺竟觉得自己仿佛拿着了一只虎爪,不敢松手,也不敢妄动。 霍霆山凝视着眼前的女人:“夫人......” 才将将说出二字,就见榻上的女人肉眼可见的又是一抖,她紧张地看着他,脸颊带粉,唇瓣水红,眼眸黑的像墨,像一只淋了雨缩在洞穴角落瑟瑟发抖的小白雀,可怜可爱。 “有句话你说错了。”霍霆山轻轻一动,就挣脱了裴莺的束缚,同时反手握住裴莺两只手的手腕。 女子的手腕比他纤细多了,霍霆山游刃有余握住,还用拇指重重地摩挲着她腕内侧的肌肤,感受着她的脉搏跳动:“我自认为不是什么风光霁月的君子,既看中了夫人,强取又如何?” 他谋的是天下权柄,自有此心伊始,他就不是什么风高亮节之人。为民反,一方面固然是为民安居乐业,为盛世太平,但另一方面何尝不是自己有私? 欲将那权柄附属之物,诸如黄金珍宝,亦或是香车美人,尽数至于随时可取之处。 裴莺呼吸微窒,这人非但不接那顶高帽,还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揭了那层伪装。 双腕被擒住,粗粝的酥麻感自腕内侧火烧似的传开,所过之处如油入热锅,掀起一片令裴莺惊骇的热潮。 裴莺不住低吟了声,又 6. 第6章 [] 房中点了灯,半暗不明,两道呼吸声在灯火中交织,砚台轻研着,漆黑的墨汁在清水中逐渐浓稠。 裴莺执笔的手微颤,身后之人的手臂环着她,结实有力,他身上旺盛的火气透过衣裳传了过来,渗进肌肤里,烫得她如坐针毡。他仍在意动之时,那处给予裴莺莫大的威胁感,她试图悄悄往前些,好与霍霆山拉开距离,但他似乎察觉到她的意图,那条铁臂更往里收了些。 她彻底贴在他的胸膛上,亲密无间。 墨汁研磨好了。 “夫人若是后悔了,我们早些歇息吧,春宵苦短。”霍霆山凝视着近在咫尺的小巧耳垂,莹白染上了一层绯红,在灯下泛着羊脂的润色,愈发令人蠢蠢欲动。 “没后悔!”裴莺立马道。 霍霆山没说什么,只是揽着她细腰的手轻轻动了动,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摩挲着。 裴莺深吸了一口气,提笔沾墨,但等她堪堪落笔时,却忽然打了个激灵,忙转身看着霍霆山:“将军,所以您是答应我了么?” 方才从始至终,他都没有说一声好。 他还没答应呢! 眼前人眼睛瞪得圆圆的,分明已育有一女了,一双眸子竟还清澈得紧,令人一瞧便知她自小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出阁后夫家亦没有刁难蹉磨她,更别说经历灾荒时鬻儿卖女之事,霍霆山喉咙里发出了个单音节。 裴莺拧起了细眉。 嗯,是什么意思,答应还是没答应? “将军这是何意,能否给我句准话?”裴莺低声问。 霍霆山看了眼她绯红消退少许的耳垂,抬起另一只手用指腹碾了碾,满意地看到那玉白色上再次绯红成团:“夫人不必忧心,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耳垂上仿佛落了火星子,裴莺忙侧头,目光无意间掠过前方的章草纹镜,看到镜中的两人时不由心头大震,愈发热浪如潮。 裴莺忙将目光挪到纸上,不再看镜子,脑袋垂得低低的。 霍霆山察觉到她的反常,抬眸扫了眼前方,不住轻笑。 章草纹镜中,被拦腰抱着女人衣衫不整,她的圆领襦裙歪歪斜斜,帕腹后面的暗带被扯开了,衣裳松垮欲掉不掉,大片丰润的雪肌露了出来,绯红的印痕自她耳侧一路蔓延到她心口那颗殷红小痣上,在那里描红似的开出鲜艳的花儿。 他自后面揽着她,亲密无间,耳鬓厮磨不过如此。 “夫人才是真绝色。”霍霆山赞叹。 一句夸赞的话,却听得裴莺心底发寒,当下不敢耽搁,定了定神,努力撇开其他杂念,开始落笔。 霍霆山最初以为裴莺是要写些什么,却见她是在作画。 很别致的画技,是他从未见过的流派。马首是圆圆的,马肚胖胖的,连马蹄亦是肉乎乎的弧度,很是童趣可爱。 裴莺画的是Q版画,Q版简约省时。 “将军如今的军队用的是软垫马鞍,此类马鞍虽坐着舒适,但并不能提高骑卒在马背上的平衡能力。”裴莺回想起午时在孟府外看过的骑卒。 当初那两个自街头拐出来的骑卒,用的正是这种软垫马鞍。 她腰上先前一直小动作不断的大掌停住了,裴莺信心大增,重新画了一匹马:“不如将军让军队换一类马鞍,换成这种。” 裴莺笔下在马背上慢慢勾勒,最后出现了一种“凹”字形的马鞍:“这是高桥马鞍,将军不妨用它。” 高桥马鞍,马鞍前后隆起,将马鞍反过来看,整个马鞍如同一座高桥,高桥马鞍因此而得名。骑卒的跨部被“高桥”固定,不会在马上前后摇摆,其平衡性大大提高。 霍霆山稍愣,眼中光芒大盛,他正欲要说话,却见裴莺笔未停。 “高桥马鞍比软垫马鞍好用许多,再配上马镫......”裴莺继续画。 历史上,论其出现的先后顺序,马镫要晚于高桥马鞍。这个时代连高桥马鞍都没有,更罔论马镫了。 在没有马镫的年代,骑卒想解放双手,只能以腿部夹住奔跑的骏马的马身。但马匹跑起来本就颠簸,加上并非所有兵卒的腿部都足够强壮,故而与敌会战中,能腾出双手使用兵器的骑卒,十不足一。 但马镫的出现,利落的解决了这个难题。可以说,在冷兵器的时代里,马镫和高桥马鞍的结合,让骑兵真正发挥其全部威力,一举成为国之重器。 “高桥马鞍配上马镫,只要骑卒手脚完好便可腾出双手,到时候弓箭与重戟人人可用,莫说以一当二,骑术精湛些的,以一当三都可。”裴莺还在画着马镫,这个时代还没马镫,她得画得细致些。 马匹画得不是很大,裴莺干脆用一个箭头勾到另一边,再画一个圈,在圈里具体画马镫,跟引到一旁局部放大似的。 她画得细致,无暇理会其他,因此并不知道她身后的男人狭长的眼眸中跳跃着惊人的火光。 是势在必得,更是野心勃勃。 裴莺最后一笔落下,马镫画完了。她将笔放下,试图去推箍着她腰的铁臂,方才稳如磐石的手臂推动了,裴莺忙从霍霆山腿上下来:“将军,这下您总该信我了。” 霍霆山从椅子上起来,拿了桌子的纸便大步出去。裴莺不敢直视他,故而没看见在男人离开之前,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直到那道高大的身影彻底离开,裴莺心头巨石才彻底落下。 体内依旧热潮阵阵,但一想到房中只有她一人,裴莺便无比的心安。那根紧绷的弦松缓下来后,她手脚直发软,站都站不住,不得已,裴莺坐回方才的椅子上。 高桥马鞍和马镫这两样东西足够护她们母女周全,等药效退些,她就带女儿回家。 *** 霍霆山回到前院时,郝武三人早已被打发走,熊茂和沙英几个武将在拼酒,公孙良与同为祭酒的陈世昌在下棋。 一局胜负已定,公孙良胜三子。 “大将军?”熊茂忽然看见霍霆山大步往这边来,他海量,人还清醒得很,见霍霆山回来,首先联想到衙役献美之事。 一定是那小衙役夸大其词,否则大将军如何能这般快回来。他就说嘛,一个小小的北川县能出什么美人,还与丽贵妃相提并论?简直可笑至极。 熊茂呯地放下手中的酒樽,“好他个小衙役,竟敢口舌生花,拿老媪来诓骗大将军。将军,您且稍等,我即刻去将那几个衙役寻回来,割了他们那骗人的舌头!” 霍霆山扫了他 7. 第7章 [] “......若是此人还在,请主公一定将其收入麾下。” 霍霆山眯起眼睛笑:“自然。” 公孙良见状不由问:“莫非主公已见过那位奇才?” 他留意到,方才纸上的墨是新墨,画是不久前才作的。之前他以为那画是主公临摹的,至于原稿肯定已经收了起来。但后面观其神色,公孙良又觉得不像。 他那话一出,周围几人稍愣之后更激动了。 改进的马鞍与被命名为“马镫”的器具,只要见过,没有一个武将不会将之视为心头肉。即便东西还没造出来,但众人完全能想象得到,当幽州军换上新装备,将是何等的神勇,所向披靡不过如是。 “主公,那画图的究竟是何许人也?” “大将军,那人可在县令府中?能否宣他来让我等一见?” “此人莫不是那三个衙役之一?”最后一句是熊茂问的。 其他几人一顿,面上都或多或少露出吃瘪的神色,实在是难以想象,天纵奇才和那几个满脸谄媚的小吏挂钩。 但又觉得熊茂的猜测不无道理,北川县就那么几个往前凑的新面孔,若不是那几个小衙役,还能有谁? “主公,求您别买关子了,我这把羊胡子都快要被心火烧干净喽。”公孙良实在是心痒痒。 霍霆山轻笑:“确实和那衙役有关。” 几人吃了苍蝇似的难受,但下一刻听霍霆山继续道:“但图纸并非出自他们之手。” 众人面面相觑,连向来才思敏捷的公孙良也没想明白。与衙役有关,却又不是他们,那是何人? 见熊茂等人开始抓耳挠腮,霍霆山没继续吊他们胃口:“是那个郝衙役献上来的裴夫人所画。” 众人大惊。 “一个女子?” “这深闺妇人如何懂得行兵打仗之事?” “大将军,那裴夫人莫不是个细作。”熊茂急吼吼。 周围静了一瞬,公孙良的羽扇接连点点熊茂,嘴上连道呆子。 陈世昌嘴角抽了抽:“不至于此,哪有细作会带着这种惊天之策探敌的,也不怕赔了夫人又折兵?” “会不会是她男人留给她的。”公孙良猜测道:“主公,私以为该详尽查这位裴夫人的底细,她的夫君绝非常人。” 其余人听闻颔首。 他们是不相信图纸真出自一位女子之手,妇道人家成日在宅子里头,接触的都是柴米油盐,能有什么大见识。图纸定是她夫君所画,夫妻为一体,那位裴夫人因此而知晓并不出奇。 霍霆山嘴角笑容稍敛:“她夫君是北川县的官吏,明年的坟头草都有三尺高了。” 几人惊愕又痛心。 “那位天纵奇才死了?” “怎么就死了呢?唉,那群并州孙子尽不做人事。” 北川县的官吏就剩下仨,剩下的死了个干净,不然方才那场宴会也轮不到那几个小小的衙役出席。 霍霆山微叹:“也罢,人死不能复生,难不成我还能去阴曹地府把他带上来?熊茂,调查之事交给你,务必将此人书房里有用之物一件不留的带回来。” 其实和公孙良一样,霍霆山同样觉得那两件神器出自裴莺丈夫之手。那人死于“寇贼”刀下,是暴毙,既然如此,家中书房的东西一定没来得及转移。 “唯!”熊茂兴奋极了:“大将军,给我半日时间,明日晌午前,我定将东西尽数带回来!” 翻书房,小任务尔尔,明日晌午,不,他今晚连夜办妥。 此时的熊茂信心满满。 *** 裴莺独自在房中熬过了那阵最激烈的热潮,身体总算舒服许多。她不由庆幸那药不像电视剧里拍的那样必须做那种事,否则会暴毙身亡。 恢复了力气后,裴莺第一时间便是去找女儿。 “咯滋。”她推开房门。 黄昏已逝,天幕黑沉如浩海,檐下挂着一盏小灯,一道影子被灯芒拉长。 裴莺心头一惊,没想到刚出来就碰到人了,不过很快她稍稍放松,因为檐下之人是个女子,观其打扮多半是女婢。 听到开门声的辛锦迅速转过身,她不敢直视贵人,将目光压得很低,只能看到女人衣袖外那双分外白皙的素手:“夫人,您有何吩咐?” 裴莺定了定神,碰到人也好,好歹有个带路的:“你可知同我一起来的小娘子如今身在何处?” 辛锦:“夫人请跟奴来。” 裴莺心头大定,跟着人来到侧边的偏房,又听女婢低声道:“夫人,小娘子在里面。” 裴莺匆匆扔下一句多谢,便迅速推门入内,她走得急,不知对方闻言错愕抬眸看着她的背影。 这间偏房比裴莺方才那间要小些,不过同样在门口一眼能瞧见床榻,榻上躺着一人,赫然是孟灵儿。 裴莺急步过去,见榻上的女儿衣着虽也轻薄,但好歹整齐,小人儿脸颊红彤彤,人还处在昏睡状态,裴莺半喜半忧。喜的是女儿没意识,不用受那潮热之苦,忧的是不知那药对小孩子有没有后遗症。 裴莺摸了摸女儿额头,还好不烫,只是脸蛋红了些。 榻上的孟灵儿这时嘤咛一声,缓缓睁开眼。 “囡囡,你觉得怎么样,有没有哪儿不舒服?”裴莺紧张道。 孟灵儿初醒时和裴莺一样,人是懵懵的,大脑当机,看到裴莺只是糯糯地喊了声娘亲,又问她怎么了。 裴莺环顾房中,找到了茶壶,忙给女儿倒了杯水,待孟灵儿慢慢喝完水,她忽然注意到裴莺那身圆领红襦裙,还有领口肌肤上星星点点的红痕,猛地打了个激灵:“娘亲,这是何处,我们不是在家中吗?您为何......” 裴莺之前就想过,到底要不要把事情告诉女儿。后来觉得还是说吧,一来瞒不住,二来是现在只剩下她们母女,相依为命。 裴莺长话短说,说了起因的衙役,又着重说霍霆山答应她的事情。 孟灵儿听明白了,气得浑身发抖:“那个衙役怎么敢,亏得父亲以前还常说衙中同僚个个都志同道合,有君子之风。” 裴莺抱着女儿,顺毛安慰:“没事,已经过去,我们回家。” “对,回家去。”孟灵儿连连点头,但看着裴莺身上的红裙和自己的衣裳,脸颊再次飘红,欲言又止。 裴莺刚刚一心想来寻女儿,哪里顾得上其他,如今观女儿神色,方觉不妥:“囡囡稍等,娘亲让人拿衣裳回来。” 裴莺唤来门外的辛锦,片刻后,辛锦拿着衣裳过来了,将两套叠好的衣服递过去时,辛锦低声道:“先前是婆子为夫人与小娘子换的衣裳,多有得罪,请夫人勿怪。” 裴莺多看了辛锦一眼,只比她女儿大一点的小姑娘低眉顺眼,却有一颗玲珑心了。 裴莺和孟灵儿换回自己的衣裳后,两人都松了口气,然而很快发现这口气松早了。 “为何不能走?”孟灵儿盯着辛锦,如临大敌。这地方她是一刻都不愿多待。 辛锦依旧是将脑袋垂得低低的,非常恭敬:“夫人、小娘子,虽说寇患已除,但难保县内仍有藏起来的一二肖小,为保安全,大将军特地 8. 第8章 [] 裴莺不认床,但这一觉她睡得不太踏实,辰时便醒了,不过身旁的女儿睡得正香,裴莺自己悄悄起了。 才推门出去,门外竟站着一人,是昨夜给她领路的辛锦,裴莺下意识说了声“早上好”,又惊觉古代并没有这个说法,僵硬转移话题:“昨夜便说过无需你伺候,早秋微凉正好眠,你怎不多睡会儿?” 十六七岁的年纪,正是贪睡时。 辛锦还是那副恭敬垂头的模样:“多谢夫人好意,但奴不困。” 其实她不是早起,而是在这里候了一宿,因为昨日大将军离开时吩咐过务必寸步不离的好生伺候贵人。 辛锦是县令的家奴,她为奴十数载,谨言慎行,自认为有一两分揣摩主子心思的本领。若只是好生伺候,没必要加上寸步不离,故而稍加思索后,辛锦在外守了一夜,以防半夜贵人有不时之需。 裴莺不知道辛锦心里的弯弯绕绕,她在旁侧的耳房洗漱后,回到正房。在这种陌生地方,她还是和女儿待在一起才安心。 女儿还没有醒,裴莺呆坐在桌边,想着往后的路。 孟家其他人是撇下她们母女二人跑了,但北川县“寇患”除了以后,他们一定会回来。她的名义上的夫君没了,若还留在北川县,就是在本就不喜欢她的孟母手下讨生活,裴莺不觉得那种日子有什么盼头。 不如趁孟母他们还没回来,她带着女儿去长安。大城市繁华,安全指数相对小县城高许多,到时候她再做门小生意,养活小家应该不成问题...... “夫人,早膳已备好,请到前堂用膳。待小娘子醒来后,会有另外的膳食准备。”辛锦低声打断了裴莺的思绪。 裴莺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辛锦那么说,她就很自然跟着对方走。 等来到前堂,裴莺看见堂中已有一道高大的身影,她心下一惊,下意识往后退了小半步。 霍霆山亦看见了不远处的裴莺。昨日见她之时是黄昏,天光暗淡,光影之下八分的美人能变十分,本以为那已是她最好看的模样。 但今日再见,他却发现并非所有美人都需要夕阳来遮瑕,黄昏时身着红裙的她是美颜动人的芍药,如今换上了青素色的交领长裙,女人身姿曼妙,温婉雅净,那双秋水剪眸望过来时,说不出的静美,仿佛是眉眼间藏了一段华光斐然的山水。 “昨夜安寝否?”霍霆山好像没看到裴莺往后退的小动作。 裴莺定住,轻声道:“一切都好。” 霍霆山又道:“夫人过来用膳罢。” 裴莺一听他声音就怵,昨日种种放电影似的在脑中飞快掠过,当时压着她的身躯厚重如山岳,男人的胡茬扎得她生疼,难以抵抗的慌张和即将被拆吃入腹的恐惧又浮了上来,她好似又闻到了烈酒、青草和风沙揉合的味道。 霍霆山做了个请入席的动作。 裴莺见他全无昨日的霸道,有商有量的模样,也讲礼,便没那么怕了。 如今讲究分餐而食,两人前方都有一张小几,早膳依旧丰盛,几乎摆满了小案几。 裴莺看了眼霍霆山,对方已经拿起了双箸,开始用面食,她见状也动手了。 用餐很安静,裴莺大多时间只看着自己的小几,偶尔抬眸飞快扫一眼霍霆山,见他没放筷子,她也继续吃。 霍霆山将她的小动作看在眼里,觉得她跟只白兔子似的,啃几口草就竖起耳朵,没危险才继续吃,心下好笑之余,用餐速度放慢了不少。 今日早膳的用膳时间是平常的两倍有余,待吃得差不多,霍霆山先放下了双箸。 裴莺见状也跟着停下用餐,低声道:“这两日叨扰将军您了,午时之前我与息女会离去归家。” 如今这宅子换了主人,她跟女儿要走,礼貌上得和主人辞行。这么一想,裴莺觉得和霍霆山一起吃早膳也不是什么坏事。 霍霆山听她和声细语地说着,虽然她极力掩饰,但他还是听出了雀跃。 这么高兴能回家?可惜了。 “我却不能让夫人就此离去。”霍霆山看向裴莺。 仿佛有惊雷落下,裴莺惊得眼睛瞪圆,她反应很大,几欲起身:“这是为何?将军您答应过我的!” 霍霆山起身,利落换到裴莺身旁,再撩袍而坐,他这串动作行如流水,裴莺还在惊惧中时,他已经坐在她身旁了。 非常近的距离,近到裴莺的裙摆被方才坐下的霍霆山袍角盖住。 裴莺吓得要起身,却被霍霆山一把握住了手腕,男人手掌宽大,轻而易举将那截纤细的腕骨笼在掌中。 他体温高,手腕处似燃了火,裴莺下意识抽回手,却动弹不得,她抬眸看向霍霆山,语气哀求又有点小怨怼:“您说过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霍霆山笑道:“夫人莫急,听我说完。” 裴莺拧了拧细眉。听他这话不像是反悔,但若不是反悔,为何不让她走? 霍霆山继续道:“一个时辰前有士兵来报,在南城门口不远处发现了一辆马车,车中装了几具尸首,男女老少皆有,马匹和车内细软尽数丢失,这家人疑似死于盗匪刀下。” 裴莺愣住,刚开始没反应过来。 “寇贼”大肆进城后,有人选择逃离北川县,有人选择躲起来等援兵。无论是哪种,都有风险,运气不好的丢了性命也不出奇。 霍霆山接着说:“虽然细软丢了,但在车中找到了他们的过所,夫人猜他们是哪家的人?” 过所,这是如今这个时代的通行证,由 9. 第9章 [] “不能。”很果决的二字,否决得干脆利落。 裴莺惊愕,好一会儿才道:“为......为何?” 霍霆山冠冕堂皇地说着话:“夫人当知此处是冀州,并非我的地盘,此行我所带兵马不多,人手紧缺,实在拨不出多余的人力。” 裴莺哪里懂其中的弯弯绕绕,她一直都不是强势精明的性格,读博毕业后直接留校当老师,学校环境相对于外面腥风血雨的职场要单纯许多,因此霍霆山这么说,她就这么信了。 不过裴莺没放弃,现在不方便,那等他办完事,人手不紧缺了,那时就方便了:“那等将军忙完,我再和将军借几个人。” 霍霆山眉梢微扬,本不想回答,但见裴莺一直看他,连之前对他的惧怕都暂时忘了:“可。” 反正何时忙完,还不是他说了算。 裴莺得了应答,抿唇笑起来,纯黑的眼瞳亮亮的,带着微光:“谢过将军。” 霍霆山笑而不语,眸底暗色却很深。 裴莺道了谢后,再次提出要离开县令府,霍霆山不答反问:“夫人为何急着离开,可是府中女婢伺候不周?若是如此,我命人将之发卖出去,换些细心妥帖的进来。” 裴莺大惊失色,这人轻描淡写地说着贩卖人口,这让生长在红旗底下的裴莺觉得很荒谬:“非也,女婢很尽心,是我家中有丧事要办。” 霍霆山神色稍缓:“我派几个卫兵给夫人当副手,白日夫人可带着卫兵在外忙活,晚间再回此处。” 裴莺皱眉:“不必如此,我自己......” “就这般决定吧,陈渊。”霍霆山扬声道。 一个虎背熊腰的男人闻声走了进来,看见和霍霆山坐得很近的裴莺,不由愣住。 “陈渊,裴夫人家中有事要办,你选几个人同她一道,听裴夫人安排,等晚间再将她送回来,切记护她周全。”霍霆山淡淡的目光扫过去。 陈渊立马垂下眼睑恭敬应声,不敢多看不远处的美妇人。 陈渊祖上是霍家的家奴,后来协助家主揪出了数个背恩卖主的奴仆,立了大功,霍霆山的曾祖父做主给陈渊一族去了奴籍,后来陈家一直作为霍家的附属世族存在。 陈渊是陈家里最出挑的一批子弟,早年随霍霆山走南闯北,见识过不少人和事,美人自然也看了不少。 他和熊茂几人当初不以为然,都觉得是那小衙役为了献美夸大其词罢了,但万万没想到,那衙役竟没说谎。过往的众多美人在这位裴夫人面前,确实失了颜色。 裴莺不想麻烦霍霆山,但这人说一不二,吩咐完后居然说有事忙,径自离开了。 于是裴莺和孟灵儿再出门时,身后跟着以陈渊为首的几个幽州兵。 ...... 红日高悬,晌午已至。 昨夜出门时熊茂有多么摩拳擦掌,今天回来时就有多么有沮丧。虎背熊腰的一个壮汉,这会儿蔫得和地里的小白菜似的。 熊茂跪在堂中,不敢看上首的霍霆山,也不敢看其他人,羞愧得没脸抬头:“属下无能,没能在孟家书房找到有用之物,请大将军责罚。” 熊茂纳闷了,能设计出高桥马鞍与马蹬那等惊天之物的,一定是个鬼才。但他翻遍了孟杜仓的书房,甚至把地砖都翻起来过,也仅仅找到些普通书文和字画,且所有东西都是正大光明地放在的架子上,根本不是被藏起来的。 颗粒无收。 霍霆山指尖在木桌上有一下没一下的轻点着:“一样都没有?” 熊茂依旧低垂着大脑袋:“没有。” 公孙良和陈世昌对视了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 没找到,怎么可能会没找到?是没有仔细找,还是没找对地方,或许有用之物并不在孟家的书房中。 霍霆山问:“衙门内搜了吗?” 熊茂气虚道:“也搜过了,同样只是些普通文书。” 衙门是官吏办公之处,孟杜仓作为县丞,肯定有文件放在衙门。熊茂后来在表哥陈世昌的提点下也想明白了这个道理,立马带着人杀过去,然而还是......一无所获。 “主公,这个孟杜仓在北川当了数年县令,政绩平平,并没有什么作为,莫不是他是从其他人那处得了图纸?”公孙良猜测道。 霍霆山心里也这么想的。 依他看,裴夫人这个亡夫实在是一个再平庸不过的官吏,履历中规中矩,毫无建树,是个庸才。这样的人能懂得高桥马鞍和马镫,多半是从哪个大隐士那里听来。 “孟杜仓所交之友都算无遗漏的查了?”霍霆山看向熊茂。 熊茂忙从怀里掏出一份藤纸:“此人朋友有数十,属下将其关系与其好友来历一一写在纸上,大将军请过目。” 藤纸在霍霆山面前铺开。 写得倒挺详尽,连孟杜仓常去一家糕点铺子,最后和糕点铺老板结交都记录在案了。但通篇看下来,孟杜仓所结识之人同样平平无奇,一个有用的信息都没有。 半晌后,霍霆山抬头,不满之意已溢于言表:“只有这些?” 熊茂硬着头皮点头,再度跪下:“属下办事不力,请大将军责罚。” 霍霆山:“自行去领二十军杖。” 熊茂在心里长长呼出一口气,他宁愿被打二十军杖也不愿继续查这件离奇的事了,反正他皮糙肉厚,二十军杖也就疼那么一会儿。 公孙良这时道:“主公,若是孟杜仓那边毫无进展,或许可以从另一个方向入手。” 霍霆山忽然笑了:“先生说的是。” ...... 晚上有宵禁,裴莺带着女儿,还有从孟宅领回来的水苏在黄昏时到底回了县令府。不回不行,她身后跟着的陈渊几人今日出力甚多,忙前忙后,一句抱怨都没有,白日别人帮着忙活,申时时恭敬请她回来,裴莺不好拒绝。 还有更重要一点,今日她回孟宅,裴莺发现屋里又有进过人的痕迹,她问了还在宅子里的水苏,确实后面又人有摸进来过,且还来了两波人,似要将整个宅子翻过来,亏得水苏机灵爬到了后院的树上,这才没被发现。 经此一事,裴莺只能回县令府。 孟灵儿今日哭了一日,如今萎靡不振,一双眼睛肿成核桃,裴莺看得心疼,对女儿说:“待会儿早些歇息。” 晚膳已在外面用过了,孟灵儿此刻只想睡觉:“娘亲和我一起。” 裴莺摸摸女儿小脸蛋:“你先睡,娘亲得整理东西,等完事了再回来陪你。” 暂且不能住在孟宅,裴莺收拾了些行囊一并带过来。东西装在箱子里,需要分门归类。 孟灵儿实在累,蔫哒哒点头,让水苏伺候去歇息了。 裴莺去了旁边的屋子,这间屋子较小,原是县令一妾室住的,但县令被杀后,听到风声的妾室也跑了。如今裴莺的行囊箱子就放在偏房。 两个行囊箱子,主要是衣裳和一些值钱的首饰居多。裴莺刚打开箱子,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裴莺没有回头,她以为是水苏,“灵儿是睡了吗?” “夫人。”醇厚的男音在身后响起。 裴莺手一抖,刚拿起来的衣裳掉回箱子里,她惊愕回头,几步开外站了一道黑影。 裴莺僵住,指尖发凉,同样是夕阳西下,同样是那人站在门边,夕阳将他的身影拉出一道长长的暗影,她仿佛回到了昨日。 霍霆山一步步上前:“夫人今日在外顺利否?” 裴莺被这句话拉回神,今日不是昨日,如今的情况也并非当初,神魂迅速归位:“顺利,多谢将军派人帮协,不知将军来找我 10. 第10章 [] “事不过三,前两次便罢了,这次夫人想清楚再说。” 裴莺呼吸微紧,在这一刻想了很多个解释,但又被她不断找出其中的漏洞否定了。 霍霆山并不催促,只握着她的手把玩,目光从她带着粉的指尖往上移,落在裴莺不断轻颤的眼睫上。她的眉眼生得极好,剪水明眸若流星,又似春雨迷濛后那一束新绽海棠,连眼睫也浓密的过分,看人时目光总是柔柔的,一如她温润的气质。 怀中人眼睫颤得厉害,叫人一看便知她心绪不宁,或许她在想如何坦白,也或许在想如何再撒一个谎。霍霆山不着急,享受着软玉在怀。 裴莺确实想了许多,思绪万千,很快有了决定,她抬眸,努力直视男人的眼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心虚:“高桥马鞍和马镫确实不是从我夫君那里知晓的,是有一日我夜里梦到一位仙人,是他告诉我的。” 霍霆山诧异扬眉。 他想过许多种可能,独独没有这一种。 仙人托梦? 霍霆山是不信的。 他不信鬼神,哪怕年初益州渔民于鱼腹中发现丹书,上曰“大韩兴,魏聪王”;年中同样是益州,据说寺庙中有狐仙现身,大呼与丹书相同的“大韩兴,魏聪王”。 但在霍霆山看来,这不过是益州牧魏聪自导自演的一出好戏,如今赵天子势弱,地方割据成风,谁都想成为下一个天子,掌天下权柄。只是有些事得出师有名,得有个由头,以鬼神来威服一些没开化的百姓和教徒再适合不过。 霍霆山:“夫人,这是你第三回对我说谎。” “我没有说谎。”裴莺急切道:“谁质疑谁举证,将军您说我说谎,那证据呢?” 霍霆山眸子眯了眯,没说话。 向他撒谎三次,还堂而皇之问他要证据的,这位裴夫人还是头一个。 裴莺推他箍在她腰上的手,没推动,急得脸上红晕更甚,这种远超安全距离的接触令她恐惧,仿佛置身于野兽獠牙之下,只稍那獠牙利齿轻轻合拢,她连带着女儿便会一同死无葬身之地,于是情急中裴莺不由道:“那位仙人还说了其他的,说将军您占尽地利,拿了一手好牌。” 霍霆山笑了,混不当真的笑,亦是笑裴莺慌乱之中连这种三岁小儿也不信的话都能说出来。 他是幽州牧,幽州是他的地盘,但谁不知幽州是个不毛之地。山林众多,不便耕耘,且幽州和北地接壤,需抵抗来自北地部落的侵扰,有时候粮食自己都不够吃,还要被北地那些蛮子抢了去,甚至朝中流放重犯,流放“三千里”,也有不少是往幽州这边流放。 赵天子偏宠宦官与外戚以后,再没给幽州发过军饷,最初那段时间本就少粮的幽州军差点吃树根树皮。 且别看近日膳食丰盛,但那些都是北川县令之前囤积的好东西,若让霍霆山自个掏腰包,他是不舍得如此铺张的。 “将军莫笑,我说的是真话。”裴莺见他不信,忙道:“放眼各州,谁也没有您的地盘重要。” 君不见,几千年后,新的首都叫北京。北京,就坐落在古代的幽州。 霍霆山依旧没说话。 裴莺继续道:“幽州北面与西面有燕山、太行山为界,崇山峻岭,此为天然屏障,易守难攻,北国部落来犯,也不过是小股势力侵扰,不易动根基。然,北国只有大草原,并无天险,将军领大军杀过去直取王庭易,但对方取中原却难,毕竟骑兵不擅在山地间活动。”① 霍霆山圈在裴莺腰上的手臂猛地收紧,裴莺误以为他不耐烦她用这些人人都知道的东西糊弄他,忙加快语速:“幽州东有渤海,靠海吃海,可发展水产捕捞和渔业养殖。其南边是平原,内有河流,黑土地肥力优渥,可种植与畜牧,小丘陵修造梯田亦可屯粮。且北地马匹多健壮,马种优良,养马地具有之,将军不妨将马匹大量养起来,组建一支重骑兵军队。若说蜀地是西南的天府之国,那么将军坐拥的幽州便是山河拱戴,形胜甲天下,这般如何不算是一手好牌呢?” 许多人对幽州都有刻板印象,贫苦、严寒,北面还有少数民族时不时来打劫,南边又得顾及其他州,容易腹背受敌。 这种刻板印象裴莺不清楚霍霆山有没有,她猜可能也是多少有些的吧。一来被北国部落扰得烦不胜烦,二来受制于朝廷,也习惯了手心朝上拿军饷。 裴莺说完了,然而揽在她腰上的那条铁臂非但没放松,还愈发收紧,勒得她都有些喘不过气来,再看面前男人的眼神,沉甸甸的,幽深得可怕,仿佛要吃人一样。 这副模样,他多半是没信吧。 想到自己刚和女儿见面,却因为被这人觉得她撒谎,日后可能会时日无多,裴莺就犯委屈,眼眶都红了。 腰上的手臂骤然松了许多,霍霆山抬手摸了摸裴莺的眼角:“夫人莫哭,我信夫人便是。” 他手指带着厚茧,粗糙得很,裴莺脸上皮肤娇嫩,她本来只是眼眶红了,被他抚了两下后,刺激得不住落下一滴清泪来。 霍霆山动作僵住。 裴莺听他说信了,又去推她腰上的手臂,这次推开了。他一松手,裴莺火烧似的连连退后,顾不上生硬与否,随便找了个借口:“我忽然想起有些与丧礼相关的事要和息女说,将军失陪。” 话毕,也不管霍霆山说没说话,急忙往门外去,房间不大,裴莺转眼就没影儿。 霍霆山站在原地,看着裴莺背影消失的方向,没有动弹。 天光的最后一点余晖从门外落在男人的脸上,夕阳灿烂,在他脸庞镀上一层暖茸的光晕,然而那双狭长眼眸半暗不明,愈发深如海渊。 ...... 县令府书房。 霍霆山一番话复述完, 11. 第11章 [] 旭日初升,东方既白。小贩踩着晨晖开始了新的一天的生计,今日的裴莺也醒得特别早,天微微亮就醒了。 这个时代的葬礼主要包括安葬和祭祀仪式两个流程。前者是下葬,后者是逝者的亲属请亲朋好友来参加祭祀,也就是举办丧宴。 昨日在陈渊几个幽州兵的协助下,裴莺整理完孟杜仓和孟母等人的仪容,并为之入了棺。按照正常流程,今日早上下葬,下午得通知亲朋好友丧宴的时间。 但裴莺不打算通知了。 丧宴不办,她计划下午就带着女儿和水苏离开。至于如何甩开身后的一串尾巴,裴莺已有了计划。 “水苏,你和我来。”裴莺毫不意外水苏早早就醒了。 裴莺将人带到旁边的小屋子,把门关上后道:“水苏,你可愿和我们一起前往长安?” 水苏稍愣,不问其他,毫不犹豫点头:“夫人,您和小娘子在何方,奴就在何方。” 她九岁被孟家买回来,这些年主家待她很好,如今孟家遭了大难,她更不可能离开。 裴莺低声道:“乖水苏,帮我办一事。今早下葬,我会找个借口遣你离开,你去集市的兴隆绸铺瞧瞧,看他家绸铺可有后门?若是无,另找一家有后门的绸铺,且最好铺子附近开有食肆或茶馆。” 兴隆绸铺是裴莺昨日在街上留意到的,这家绸铺生意极好,周围还开了食肆,可供逛累的人歇息,到时将陈渊等人安置在那处再合适不过。 水苏重重点头。 裴莺继续道:“然后你再去买几张面纱和一支炭笔,将其用布包裹成团,莫要让旁人看见里头的东西,再和绸铺的掌柜谈一出生意,说要将包裹寄存在她那处几个时辰,约莫午时来取,事前给她五文钱,事后再给五文钱,共十文钱。这是无本生意,她多半不会拒绝。” 说着,裴莺拿出一小袋盘缠给水苏,这是她从孟家拿的碎钱,之后又递出两根金镶玉簪、一对耳坠和一个玉镯:“这些都拿去当铺当了吧,当死当,价格高些。” 水苏惊讶:“夫人,不是有盘缠了吗?为何还要当首饰。” 时下哪有女郎不爱饰品的,夫人一当便当那么多,往后岂非无多少饰物可装身,水苏心里闷闷的。 “那些不够。”裴莺摇摇头:“昨日我意外听了一耳朵,南街有家做酱料买卖的卖货郎要去南方进货,他们恰在今日下午启程,我想随他们的队伍一并走,理由是去南方探亲,但平白无故,人家不可能带上我们,唯有以钱帛动人心。” 裴莺握住水苏的手:“我和灵儿走不开,此番麻烦你了。” 水苏正色道:“夫人何须与奴客气,这些年您和县丞大人之恩,奴没齿难忘。夫人且安心,此事奴一定办妥。” ...... 早上出门前,裴莺和女儿偷偷说了下午的计划。孟灵儿听了裴莺的打算,圆圆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惊呼险些从喉间溢出来。 娘亲方才竟然悄悄和她说,不宴请亲朋好友了,也不回县令府了,她们下午就同去往南边进货的卖货郎队伍走。 孟灵儿最初觉得娘亲的想法不同寻常,哪有下葬后不办丧宴的? 但她忽然想起一事,她幼时家门口时常有打扮富贵的男子经过,还和门房搭话询问她娘亲,祖母听了转头就骂娘亲招蜂引蝶,也就是后来父亲当了县丞,那种情况才云消雾散,但自那以后,娘亲便不爱出门了。 一定是那个幽州牧盯上了娘亲,否则娘亲如何会匆匆离开。 孟灵儿暗自咬牙,恨自己无权无势。 “娘亲,树挪死人挪活,咱们走。”孟灵儿握住裴莺的手。 三人通了气儿,早上出门时和昨日无异,当然这仅仅是在陈渊看来,他并没有发现裴莺藏了一个小包裹。 昨天才刚开始整理行囊就被打断,那倒是给了裴莺便利,值钱的首饰裹在小布袋里带走。至于衣裳和一些日用品,她一样都没有拿。 偷偷离开带个大包囊太显眼,有可以变卖银钱的首饰足矣。 上午忙下葬,中途裴莺找了个借口将水苏支开了,陈渊并未生疑。 当几个幽州兵往埋了棺材的坑里填土时,裴莺有种说不出的惆怅,那位裴夫人去了不久后,她的夫君也去了,可惜不能死同穴。 水苏在午膳前回来,几人在食馆用过午膳后,裴莺从新回到街上。 走过一段后,裴莺转身对陈渊说:“陈校尉,我与息女去前方的绸铺买几身素净的衣裳用于丧宴,挑衣服可能会耗时甚多,你们不必跟着,去绸铺对面的食肆歇会儿吧,我办妥了便去寻你们。” 陈渊闻言看向不远处的绸铺,那里人来人往,出入多为女郎,他们并非家眷,跟着进去着实不太方便,遂点头。 眼看着裴莺她们进了绸铺,陈渊才和另外三个幽州兵到对面的小食铺坐下,不往里坐,只坐在门口,方便第一时间在裴莺出来看到人。 另一边。 三人进了绸铺后立马分开,裴莺与孟灵儿一道看衣裳,水苏走向掌柜,和掌柜攀谈起来。掌柜早上才见过水苏,自是认得人的,乐呵呵将包裹递过去,再收五文钱。 水苏这时道:“掌柜的,今日后门可开?想借后门一用。” 刚刚做了一单无本生意,掌柜很好说话,忙说开的。开个后门而已,没开也可以开。 水苏谢过掌柜,先从后面出去,裴莺和孟灵儿在铺子里佯装看了一会儿衣裳,也往后门去了。 这间兴隆绸铺坐落在集市中心,后门对接的地方自然算不上荒凉,从小巷拐出便又是市集了。 不过裴莺不着急着出去,她先从包裹里拿出炭笔,给三人在脸上稍稍来了几笔,又磨了些碳灰拍脸上:“走吧,先去卖货郎那处。” 李货郎经营的铺子规模不大,赚的不多,远买不起马匹。此程出行工具是两头驴,以驴拉车,坐驴车南下。 除了裴莺三人,此行还有李货郎等三人,众人乘上驴车出发。 陈渊在兴隆绸铺对面的食肆等了半个时辰,眼看着绸铺里之前进去的人出来了两三波,都没能等到裴莺,不由皱了皱眉。 他旁边的小兵聊了起来:“女郎买衣裳都需要那般久的吗?” “不晓得,俺还未娶媳妇。” “依我看来,素净的衣裳都是一个样,上头的花也差不去哪儿......校尉?”小兵看着忽然起身的陈渊,惊讶道。 陈渊没说话,大步朝绸铺走。 兴隆绸铺掌柜见进来一个高壮男人,对方目光如电,腰间配刀,联想到最近北川县的变动,掌柜立马露出一抹恭敬的笑:“大人,您是想买什么样的衣裳 12. 第12章 [] 裴莺没想到如今出个城居然那般难,城门口排起了长长的队伍,和旁边顺畅进城完全是两个极端。 守城的幽州兵对每批出城的人查了又查。查过所,询问出城何故,核对货物,若是出行队伍人数较多,还分开盘问,独行的则直接被拒绝出城。 有的放行了,有的没放行。 “娘亲,他们是不是冲着我们来的?”孟灵儿担忧道。 裴莺看了片刻,摇头说:“不是,我们刚离开不久,那边不可能如此快知晓,这般宽进严出,可能是为了防斥候。” 北川县说到底是冀州的地盘,霍霆山领兵将这里占了,要尽可能封锁消息也正常。 孟灵儿望着前方的长队,不安地搅手指,“这都一刻钟了,队伍怎么才往前走那么丁点距离,要等到何时啊!” 裴莺抿着唇,心里也是着急的。陈渊那边拖不了太久,若是对方反应过来了而她们还未离开,再想走难如登天。 奈何不管裴莺心里如何着急,出城的队伍依旧是龟速移动。 队伍排得密集,偶尔有窃窃私语飘过,皆是者抱怨的话,但这些话也就私底下说说,没人会蠢到大声发泄不满。 时间一刻钟又一刻钟的过去,大半个时辰后,终于轮到裴莺这一行了。 例行查问。 李货郎所携的货物被仔细检查,连最底下只有小臂长的匣子也不例外。 说来恰巧,有个守门的幽州兵之前巡逻经过南街,并在李货郎经营的小铺买了拌酱,这会儿他认出人来了,知晓李货郎确实是个营生的客商。 “你们过去吧。”那个认出人的幽州兵道。 裴莺心头一松。 “且等等。”另一道声音响起。 裴莺袖下的手收紧,孟灵儿吓得抱住裴莺的胳膊。 喊住他们的是另一个守门的幽州兵,他看向裴莺三人:“你去南边行商为何带上那么多女子,她们是做什么的?” 裴莺她们合计三人,其实不多,但李货郎那一行也就三个,男女数量相等,女眷数量于普通行商而言确实太多了。 李货郎忙解释道:“大人,她们是我的邻舍,前段时间城中入了寇贼,她们家中的顶梁柱不幸被杀,这日子过不下去了,唯有前往南方投奔亲族。恰巧我也要去南方行商,平日左邻右里相处不错,便顺路捎带她们一程。” 李货郎对幽州兵的说辞,和裴莺与他说的八.九不离十,唯有邻舍是谎言。李货郎是收了银子,并非发善心。 众人皆知“寇贼”入城一事,当初寇患死了不少人,有一批阖家死绝了的,还是幽州兵帮忙收的尸,也确实有家中顶梁柱被杀的选择投奔远亲。 张忠看着裴莺几人,目光尤为落在裴莺身上,心道这妇人黑得过分,若是生得白净些,面上的黑痣少些,便是个顶顶貌美的,不过如今也不差,不怪要出城投奔。 “行,你们过去吧。”张忠挥手放行。 李货郎千恩万谢。 驴车继续往前,当彻底走出北川县的城门时,裴莺长长呼出一口气。 出来了,她距离长安近了一步。 北川县是小郡县,郊外只有一条官道,两边都是乔木,生机勃勃,郁郁葱葱。 “哒哒哒——” 身后忽然传来马蹄声,裴莺一颗心狂跳,难以言说的恐慌忽然漫上心头。 仿佛是预感验证,距离此处不远的南城门有人高声道:“大将军有令,从即刻起,禁止任何人出城!” 声如洪钟传出老远,裴莺脸色瞬间白了。 “娘亲,他们是不是发现了?”孟灵儿也白着小脸。 裴莺握住女儿的手,像是安慰她,也像是安慰自己:“莫慌,我们已经出城了,封城之事与我们无关。” 孟灵儿闻言神色稍定。 安抚完女儿后,裴莺忙和前方赶车的李货郎说:“李货郎,方才我听闻后方传了封城令,多半是出了什么大事,此事与我等升斗小民无关,还是快快离去为妙,免得被殃及池鱼。” 后方的动静李货郎也听见,他对裴莺的话深以为然,当即手里的小皮鞭一挥,两头拉车的小毛驴加速向前,拐过弯儿后,很快被茂盛的树木挡住影子,彻底瞧不见了。 回首已看不见北川县,裴莺静坐了半晌,忽然开口:“李货郎,我有一事......” *** 率先抵达南门口的东甲屯屯长秦洋,传了霍霆山的命令后,让守城门的张忠几人将还在排队等出城的人安排到一旁,如同羊圈圈羊般看守着,不许他们离去。 才将这批人安顿好,后方再次传来重重的马蹄声。 身着黑袍的魁梧男人座下骏马四蹄踏雪,奔跑中罡风带起他袍角翻飞,冷冽得一如他此刻脸上的神色。 为首之人赫然是霍霆山。 行到南城口处,霍霆山勒停骏马,冷目看向张忠几个守城卫兵,后者大惊,没想到霍霆山竟亲自来了,忙行礼:“见过大将军。” 霍霆山并未下马:“三刻钟前至今,有多少名女郎出过城?” 张忠心里疑惑,将军竟然问起女郎,莫不是收到消息这次的斥候罕见的是位女子? 所幸他记性好,且霍霆山询问时间段距离如今并不远,张忠回答:“回大将军的话,共十五名。” 霍霆山又让张忠说其先后出城的顺序和情形,张忠一一汇报。 跟随霍霆山而来的熊茂在张忠汇报时,迅速检查了那批被暂时安置在旁边的滞留人员。熊茂未曾见过裴莺,但所有人他都仔细瞧过了,其中并没有美妇人,亦没有年轻小娘子,想来那位裴夫人不在此处。 一无所获,熊茂大失所望。 “大将军,那边未找到裴夫人。”熊茂回来禀报。 霍霆山眼锋未动,他仍在问张忠,问得详细,张忠也说得详尽,其中还包括出城女子的容貌、同行几何,以及同行之人的目的地。 霍霆山听到后面,长眉总算是挑了一下:“这个李姓货郎所携的三位女郎有二人皮肤黝黑?” 张忠连连颔首。 霍霆山又问:“此二人容色如何?” 张忠如实回答:“有一人面朝内,属下并未看清,另一女郎面上多黑痣,约有七八之数,模样清秀......” 张忠陡然听霍霆山轻笑了声,顿时住了口,下一瞬却听大黑马上的男人说:“皮肤黝黑,面上多痣,竟还能得你一句‘模样清秀’。” 张忠面色赧然,以为霍霆山是笑他口味独特。 这时远处有另一批人来,为首的是给霍霆山汇报以后又被派出寻人的陈渊。 陈渊策马至霍霆山前,利落单身而下:“大将军,有人瞧见从绸铺后巷出来的三位女郎往南街方向去。” 陈渊是刚听闻消息就来报的,至于具体是南街何处,这还得后面再派人逐一细查。但“南街”是关键,裴夫人的同行者极有可能出自南街,有了“南街”这个信息,范围能缩小一些,因此陈渊先行前来。 张忠面露错愕,刚想看大将军神色,却听马鞭挥舞,那英武健壮的大黑马飞驰出去。 霍霆山一动身,他身后的熊茂与陈渊等人齐齐上马,驱马跟随。 张忠旁边的卫兵小声道:“方才是我看岔了吗?我瞧见大将军好像笑了,此番封城难道并非为了抓斥候?” 张忠也猜不透,但隐隐有预感,大将军要寻之人或许是那个面上多黑痣的女郎。 小毛驴自然是不能和良驹相提并论,更别说李货郎的两头小毛驴还拉了车。故而没多久,霍霆山便看到了前方的车架。 驴车,破破烂烂,后方的车棚甚至还穿了两个大洞。 霍霆山想起方才张忠说的话。 最后一批出城的是李姓货郎,此人住在南街,此番南下是为了进货,与他同行的有三名女子。李姓货郎说她们皆是他的邻舍,左邻右里,平日相互帮衬甚多,如今女郎家中男丁尽数死于寇贼刀下,他发善心,捎邻舍一程,送她们去南方。 霍霆山掀了掀嘴角。 投奔远亲?只怕投 13. 第13章 [] 忽然到了马上,裴莺惊得花容失色,她是侧坐着,这个姿势本就毫无安全感可言,且座下是软垫马鞍,马匹没来得及配马镫,如今唯一能抓住的,就只有那条箍在她腰上的长臂。 裴莺顾不得其他,紧紧抓住霍霆山的胳膊,用力到带着健康粉调的指尖都泛白了:“将军,慢些,慢些!” 这匹大黑马是北地优良种里的掐尖儿,比裴莺以前见过的骏马都要高壮,奔驰时更是快如闪电,裴莺坐于马上,只觉自己成了风筝,若不是腰上的铁臂,下一刻便要被疾风刮出去。 霍霆山揽着人,怀中软玉生香,她的眉弓骨抵在他的下颌处,跑马间她身上的幽香拂过他鼻间,心头痒意更甚。 当即霍霆山微微低头,薄唇亲在她精致的耳廓上:“夫人可还会不辞而别?” 耳上一下又一下的触碰令裴莺愈发心惊肉跳,然而奔马速度不减,她只能道:“不会了......” “风大,方才夫人说了什么,我听不清,劳烦夫人再说一遍。”霍霆山低声道。 裴莺心里恼,挨得那般近,如何会听不清,不过是故意罢了,顿时不想理会他。摔下马确实会不死也残,但若是他真想杀她,方才直接给她一刀岂不痛快,何须在多此一举。 裴莺抿着唇不说话。 霍霆山眸底划过一缕笑意,本来只是亲吻她耳廓的薄唇,出师有名地往下,在那圆润的耳垂上轻咬了一口。 裴莺不住一颤,抓着霍霆山胳膊的手有一瞬间火烧似的想松开,但扑面而来的劲风又让她丢不开手。 裴莺努力侧头:“我下次不会了。” “不会什么?”他的唇重新贴上来。 裴莺懊恼:“不会不辞而别......” 后方,孟灵儿眼睁睁看着裴莺被拐走,又惊又怒,连声喊娘亲,然而除了吃了一嘴被马蹄扬起的尘土,什么也没留住。 孟灵儿指着逐渐远去的黑影,气得连指尖都在发抖:“光天化日强抢良家,这蛮子怎敢如此张狂?!” “小娘子慎言。”水苏忙拉住孟灵儿,眼角余光瞥见后方陈渊等人策马前来,低声道:“当心祸从口出,有些话不能说。” 孟灵儿一脸愤恨,但还是听劝的:“知晓了,我以后只在梦里骂。” 陈渊策马行至两人身边,而后翻身下马:“孟小娘子,我带你回城。” “不必,我自己走回去。”孟灵儿撇开头,拉着水苏往前走,全然不管身后的陈渊等人。 虽然她是乘驴车出城的,但乘车时间不算久,如今走回去个把时辰应该能到。 熊茂和秦洋面面相觑,皆是心道这小娘子气性不小。 但她不愿,他们总不能硬把人拉上马,有些事大将军能做,他们却不能。且不说那位裴夫人颇为神秘,单凭大将军对其极感兴趣这一点,日后多半会将她收入府中当宠姬,他们和孟小娘子结下梁子并非明智之举。 “熊茂,你带几人先随将军回,我与秦洋护送孟小娘子。”陈渊说。 熊茂颔首道:“那你好生看住,别让人又跑了。” 陈渊面无表情:“此事你不必多嘴。” 熊茂呵笑:“你那不是有前车之鉴嘛,我好心提醒你罢了。” 陈渊淡淡道:“你有这份闲情,不如多想想该如何向大将军解释你调查不力之事。” 熊茂噎住,半晌憋不出一个屁来,气哼哼带着三人先驱马走了。 ...... 裴莺服了软后,大黑马慢了下来,不过慢也仅仅是相对刚刚而已,和驴车比仍旧快许多,裴莺抓着霍霆山的胳膊不敢松懈,心里祈祷着快些到城门口。 “夫人莫怕,不会把你摔下去的。”霍霆山低笑,话毕竟还松开了黑马的缰绳,改而覆在她的双手之上。 裴莺不住惊呼:“将军,缰绳要拿住!” 没有马镫,也没有高桥马鞍,这人竟敢放缰绳,也不知是说他莽撞还是胆大。 霍霆山捏了捏她玉笋般的指尖:“宽心,乌夜通人性,又跟随我多年,最是稳重不过。” 裴莺想起方才的风驰电掣,对“稳重”二字深表怀疑,颤颤巍巍劝道:“还是稳妥些吧。” 霍霆山见裴莺是真的怕极,一双眸子水光粼粼的,似随时要沁出泪来,他笑道:“原来夫人这般的胆小,还是说夫人所有的胆色都用于不辞而别?” 裴莺莫名心里打了个突,隐隐不安,这事还没过去吗? 乌夜不愧为万里挑一的良驹,哪怕霍霆山不驾马,它也稳稳当当载二人回到南城门。 南城门外有两辆马车候着,霍霆山在马车前停下,抱着裴莺下马。 裴莺腿脚发软,踩在地上似踏在云中,站都站不稳,不过霍霆山本就没打算松手,将人抱下来后,欲往马车上抱。 裴莺自是不肯的:“将军,我自己能走。” 霍霆山低眸看她,狭长的眼幽深得很。 裴莺总觉得那双眼里有吃人的野兽,移开目光不和他对视:“息女还在后面,我想等等她。” 带着几人的熊茂这时也到了。 最近着手的不少任务都与那位裴夫人有关,越是调查,熊茂便越好奇,既好奇她从何处学得那些治理之策,也好奇当初郝姓小衙役吹嘘的所谓艳压丽贵妃的美貌。 熊茂还是不信郝武那番说辞的。 若裴夫人真比艳冠京华的丽贵妃还要貌美,为何不进宫呢?宫里多的是享不完的荣华富贵。 如今终于追上人,熊茂迫不及待地定睛一瞧,然后眼珠子险些掉出来。 大将军怀中抱着的那妇人脸儿颈儿都黑黝黝的,肤色也就比他这个风里来、雨里去的粗人浅那么少许。他眼神好,还瞅见那妇人面上有数颗黑痣,有的长在嘴角边,有的在颧骨上,只看了一眼,熊茂便不忍再细看,心道郝姓小衙役之言果真不可信。 容貌极盛,似皓月当空? 简直一派胡言。 这无盐女除去身姿丰腴婀娜、头发乌黑柔软,再无可取之处,和过往那些美人相比更是如云泥之别,大将军为何看上个无盐女? 莫非是大将军知晓裴夫人身携瑰宝后,以身饲虎,因此才换得马镫等神器...... 思绪乱飞的熊茂一张大脸微微扭曲,看着霍霆山的目光又多了几许敬佩。 但此时无论是裴莺还是霍霆山,都没有空理会熊茂。裴莺说要等孟灵儿,霍霆山听了只是道了句“会有人将她送回来”,便再次拦腰抱起裴莺,将人抱进马车内。 马车内空间要比驴车大得多,四角挂着精美的绸纱,窗牗边垂着浅色的车帷,车内中间置有小几,两方是软座,侧面摆着小木柜。 裴莺进了马车后,忙往角落缩 14. 第14章 [] 马车穿越南城门,再次进入北川县,裴莺透过窗牗往外瞧,只见之前封闭的城门如今重新开放。 虽然依旧宽进严出,但确实有人能离开北川县。 “这小城没什么好看的,冀州有一二名山,到时我带夫人去瞧瞧。”霍霆山抬手要将帏帘放下。 就在这时,霍霆山陡然神色一凛,毫不犹豫抽出腰间匕首掷了出去,一连串动作快如闪电,几乎在瞬息完成,那迅猛如箭的匕首在空中碰到另一样兵器,发出“当”的一声,而后双双落在地上。 裴莺尚且不明情况,只见面前男人倏地转身,从侧边衣匣里翻出一件大氅,长臂一甩,那件大氅撒网似的盖在她身上,将她从头到脚盖得严严实实。 裴莺忽然眼前一黑,鼻间全是浅淡的酒气和一股属于他的金戈铁马的霸道气息。 “夫人莫动,等我回来。”隔着大氅,裴莺听到那人说。 裴莺悄悄掀起大氅的一点边角,让空气流通,但确实不敢将衣服揭下来,方才那声她也听见了。 第一反应是有刺杀。 仔细想想,好像也没什么好惊讶的,位高权重之人本就易招仇,只有他倒下了,别人才机会上位。 但理解归理解,裴莺却一点都不想和这种腥风血雨体质的人扯上关系。她只想和女儿一起过平静的生活,不需要大富大贵,只要安宁稳当即可。离开是一定要离开的,只是该如何脱身才好...... 自霍霆山出去后,裴莺听到外面很快乱起来,有人在尖叫,有孩童在哭嚎,还有兵器当当的碰撞声。 裴莺拽紧了身上的衣袍,思绪不住飘得很散,一会儿想离开的法子,一会儿想外面是否有死人,一会儿又想方才哭嚎的孩童可有被带到安全之处。最后想到了女儿,庆幸她的囡囡比她晚进城,不用碰上这等糟糕的场面。 时间走得很慢,又好像过去了很久,外面的骚乱逐渐平静下来。 裴莺手指微动,正想将大氅拿下来,有一只手比她快一步。 黑暗退去,重见天日,裴莺靠在软座上眸子微眯,适应着忽然而来的光亮。 面前有黑影倾轧,裴莺抬眸看到了凑上来的霍霆山。他回来了,和出去时几乎一模一样,衣袍整洁,发冠未乱,仿佛只是出去转了一圈罢了,然而裴莺却闻到了血腥气。 一想到那是活人之血,裴莺心里一阵不舒服,但她已靠着软座,退无可退,只得抬起手抵在霍霆山的胸膛上,不让他再靠近,并转移话题:“将军,外面如何了?” “夫人且安心,逆贼已伏诛。”霍霆山看了眼胸膛上的素手,正想握住,但她察觉到他的意图,先一步收回手。 霍霆山轻笑了声,抬起的手拐了个弯儿,帮裴莺理了理被大氅弄乱的云鬓,修长的手指一下又一下地顺着她的乌发,指尖偶尔碰到她的脸颊:“如今世道乱,夫人还是莫要乱跑为好。三个月前我听闻一起惨案,一商贾携妻儿回幽州欲祭祖,结果途经冀州时,不知是他们太招摇还是运道不佳,路上遇到劫匪,连同那六岁的小儿在内,一行人无一生还。” 裴莺抖了一下,下意识看霍霆山。 霍霆山仿佛没看见她的惊悸,继续道:“三个月前,并州常苏的知县重金悬赏一人头,对外称此人窃取他家中的传家宝,并杀害府中家丁二人。” 裴莺见他神色似有轻嘲:“实际呢?” 重金悬赏的理由是知县宣称的,但实际呢? 霍霆山指尖勾着她的软发,将之别在她莹白的耳廓后:“夫人敏锐。被悬赏之人确实是个贼,不过比起盗窃各种冰冷的珍宝,他更喜采花,那夜贼人摸入知县府中,以迷香药倒了知县千金和她房中的女婢,大行禽兽之事,事后知县千金和女婢皆不堪受辱,一同寻了短见。在府中尚且有可能会遇到宵小,更何况在外头,夫人带着女儿孤身在外如肥羊入狼穴,只怕不用几日就被里里外外吃个干净。” 见裴莺白了脸,霍霆山捏住那圆润的耳垂,用指腹碾了碾,满意地看到被他困在犄角的美妇人脸儿由白转红:“故而夫人还是待在我身边吧,幽州铁骑护你周全。” 裴莺一边侧头,一边质疑道:“那事发生在并州,将军如何得知,莫不是在编故事骗我?” 霍霆山嗤笑:“我没那般闲,他若非是并州的一知县,那我确实不知此事。” 裴莺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恰在这时一阵风吹来,将旁边的帏帘拂开,浓重的血腥味飘进,裴莺不住看了过去。而就是这一眼,她看到了不远处地上的两截人。 “拦腰折断”的本义是事情从中间断开。但如今裴莺发现这一词用来形容人实在再适合不过。 不远处那具尸首自腰部被砍成两截,上半身在那边,下面在几米开外,中间断开的那部分血流了一地,也不知执刀人是何等神力才将人砍成这样。 裴莺眼瞳猛地收紧,才恢复点红晕的脸血色瞬间退得干净。 霍霆山本就在看着裴莺,见她面色忽然有异,仿佛看到了极为惊惧恐怖的东西,那模样似连神魂都要吓丢了,当下迅速侧头,也瞧见了窗外那两截尸首。 “不过是尸首罢了,死了的人又不会活过来作妖。夫人若怕,不看便是。”霍霆山置于她耳侧的手转而覆在裴莺眼上,遮住她的目光。 在他看来,死人才是最不可怕的,死人不会背叛,不会算计,也不会暗处放冷箭,这可比许多活人都要安全。 然而遮住裴莺视线两息后,霍霆山惊觉本来紧贴在软座上的美妇人忽然软了身子倒在他怀里。 霍霆山怔住,轻啧了声:“看来死人也有死人的麻烦。熊茂!” 那边的熊茂听闻霍霆山喊他,立马过去,刚行到窗牗旁,便听里头的人道:“驾车去医馆。” 熊茂第一反应就是霍霆山伤着哪儿了,但随后又觉不可能,大将军武艺超凡,少年时就敢当斥候千里走单骑,于敌军中取将领首级,更罔论春秋鼎盛的如今。 不是大将军,那就是裴夫人。 不敢多耽搁,熊茂迅速驾车前往医馆。马车咕噜噜地很快来到医馆,在门前停了半个时辰又离开。 等回到县令府,裴莺还没有醒,霍霆山直接将人抱下车。 相对比其他住宅,县令府修得大得多,住房也多,县令一家或出逃或被杀后,县令府空了出来,霍霆山直接入住了这里的正房,也就是以前县令住的那间厢房。 如今他抱着裴莺回来,却不是回裴莺之前住的厢房,而是抱去了他自己隔壁的房间内。 霍霆山回头吩咐熊茂:“去将夫人的行囊挪到此处。” 熊茂心道大将军怕是要忍不住了,他乐于见成,裴夫人花容月貌,瞅着多养眼睛。 熊茂片刻后回来了,身后跟着女婢辛锦和两个卫兵,每人手里都拿了东西,装衣裳的三个箱匣,装零碎杂物的一个箱匣,合计四个。 这一看就不止是一个人的行囊,霍霆山长眉微皱:“只需将夫人的行囊搬过来,孟小娘子的放在原处。” 熊茂错愕。 这是让她们母女分开? 跟在熊茂后面的辛锦立马应声,主动请一个卫兵将他手里的两个匣子送回去,又让另一个将其手上的匣子搬到里头。 霍霆山多看了辛锦一眼:“你日后留在夫人身旁伺候,至于那个随夫人从孟府来的女婢,你让她待在孟小娘子身边。” 辛锦颔首低眉:“唯。” ... 15. 第15章 [] 霍霆山此番来裴莺的房中,不单单是为了看裴莺的身体状况,他其实还为另一事而来。 梯田。 昨夜夫人和他说了一番“幽州策”后,关于梯田一事他就惦记上了。但夫人今日白天得外出办理丧礼,霍霆山自认为等一个白日的耐心还是有的。 只万万没料到,她竟一声不吭地逃了。 上一个背叛他的人,死无全尸,如今埋骨处的坟头草都有三尺高。夫人于他虽谈不上“背叛”二字,但也算辜负他的一番好意。 人抓回来,打不能打,骂......他也不屑于去骂一个女人。 看似面上平静无波,只有霍霆山自己知晓他现在的心情着实不算好,却没想到她竟主动说起梯田。 裴莺没注意霍霆山一瞬的神色变化,她在想梯田的事。 梯田最早出现的朝代是秦朝,最初是出现在龙胜县一带,也就是南方的广西。但别看梯田出现的时间貌似挺早,实则直到唐宋时期梯田才得到大面积的开发。气候使然,南方的梯田和北方的并不一样,南方以水田为主,北方是旱梯田,两者种植制度、规格、材料和数量上都有非常明显的区别。① 霍霆山收起了之前的漫不经心:“梯田一词我自然记得,愿闻其详。” 裴莺颔首:“将军,种田并非只有在平原上才能种,在山里亦可。将田地切割成一层一层,如梯子一般,即把一大片化整为零。” 于霍霆山来说,“梯田”是个全新的概念。他和这个时代里千万人的认知一样,种田都是要在平原上种的,就如同要使车动起来,得用牛马去拉,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不用拉车,车就能自己行驶。 “梯田的选址有讲究,太陡太高的山峰不可,一般在山地或丘陵上沿等高线......”裴莺顿了顿。 等高线,这个时代好像还没等高线这个概念。 “将军,我需要些纸笔。”裴莺话音未落,她身旁的男人便扬声让外面的辛锦去取墨宝。 唤完人后霍霆山看向裴莺,目光幽深,却见身旁的美妇人伸出一根白生生的手指指了指面前的膳食:“这些留在此处不方便,待会儿撤下去吧。” 霍霆山哪能看不出她的小心思,她分明就是不想吃。 霍霆山抬手将东西挪到旁边,裴莺以为他是等辛锦回来让人端下去,结果辛锦拿笔墨回来了,他没再说其他,只给她研了墨。 裴莺迟疑了下,到底是正事要紧,提笔沾了墨,开始画图。 粗略几笔,很快勾勒出丘陵。裴莺边画边道:“高田如楼梯,平田似棋局。在丘陵的这些地方以切割的方式开垦田地为佳,如此不仅能充分利用各层雨水,还能提高土地利用率。而梯田大致可分四类,水平梯田,隔坡梯田,反坡梯田,坡式梯田。至于具体用哪种,因地制宜。”② 四类梯田,裴莺一个个画出来。 裴莺画画时,霍霆山紧紧盯着图画。 这些年他为了养兵挖空心思、甚至脸面都不要了,时常找商贾“劫富济贫”,为的就是补足朝廷彻底停发给幽州的军饷。 管中窥豹,可见一斑。虽然面前摆着的仅是一张薄薄的图纸,叠起来还没半贯钱沉,但霍霆山深知这张图纸值万金。 粮食是至关重要的,粮不够,士兵就吃不饱。吃不饱便精神颓靡,体态消瘦,这种士兵又怎能是狼虎之师? 一言蔽之,没钱没粮,谈何养兵。 裴莺并不知霍霆山内心的汹涌,她仔细将四个形态的梯田画完,又给霍霆山讲了一些要点和注意事项,等一切讲完,房中静了,只剩下两道交织的呼吸声。 小几旁的灯盏亮着光,灯芒将案旁的两人身影往后拉,在地上投出两道挨得很近的影子。 裴莺偷偷看霍霆山,男人棱角分明的脸庞被灯晕笼罩着,他不笑时凌厉得很,积威甚重,叫人心惊胆颤。 而下一刻,她见他缓缓勾了唇,一身威压散尽:“夫人口中的‘梯田’妙极,此等奇思妙想,我还是首次听闻。夫人可知梯田价值几何,为何轻易告之我这些?” 裴莺低声道:“战乱之年里,易子而食之,析骸而炊之。饿殍遍野,菜人市遍地开花,可叹生葬肠中饱几人,却幸乌鸢啄不早。自古以来,政令都是自上而下的推行,将军为幽州之主,掌幽州权柄,既然梯田能令百姓多吃几口饭,或许还能令他们家中余粮丰厚许多,我为何不将之告诉您呢?”③ 撇开想为这个时代生活贫苦的百姓做些什么不谈,裴莺其实也有自己的私心。女儿刚刚才骂了这人,她怕他转头找女儿算账。 灯下美人,肤如堆雪,逞娇呈美,然而霍霆山第一次觉得她那双带着悲悯的眼睛更迷人些。她分明是没亲眼见过那些苦难的,否则眼睛不会那般清澈,但她却又好似什么都懂,清楚最底层的百姓的艰辛,而非像长安那些久居高堂、早已飘飘然脱离底层的达官显宦一般,天真地道一句何不食肉糜。 霍霆山正色道:“夫人心慈好善,我代幽州百姓先行谢过夫人。” 裴莺说不用。 “菜人市之事,夫人从书里看来的?”霍霆山忽然换了话题。 裴莺下意识点头,确实是书里,还有配黑白图的呢。 霍霆山又问:“梯田呢,也是书里?” 裴莺点头点到一半,后知后觉不对,忙摇头改口:“是仙人托梦于我。” 霍霆山眉梢微扬:“那仙人可还有说其他的?” 裴莺语速不由加快:“暂时没有了。” 话音落下后,房中又陷入了寂静,裴莺紧张地捏紧了手指,担心他觉得她有私藏,对她严刑逼供。 但半晌后,她只听见身旁男人似笑了声道:“夫人总是鲜少于我说真话。” 裴莺转头看他,细眉拧起,不大服气的样子,正要和他辩驳一番,却见霍霆山将之前被摆在案边的粥碗拿过,重新放在她面前:“天不算冷,晚膳尚且温度适宜,夫人用膳吧。” 裴莺还是不想吃,若她有胃口,方才就吃了,但这人又给拿回来了。她随便寻个理由,“我如今还不饿,待会儿再吃,将军若有要事要忙,不必理会我。” 霍霆山眉梢微扬,这是给他下逐客令呢。男人坐着不动,只是置于案上的指尖轻敲着:“也罢,既然夫人不饿,那就等下再用膳,现在我们来谈谈夫人一声不吭离开的事。” 裴莺呆住。 霍霆山抬手勾起她一缕垂下的青丝,狭长的眼擒了一抹深意:“夫人为何露出如此神情,该不会以为你和令媛不辞而别之事过去了吧?” 裴莺眼睫微颤,讷讷道:“我忽觉有些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