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劫他是恋爱脑》 1. 第 1 章 [] “嘀嗒——” 血珠仿佛一滴红色的水,轻飘飘落到地上,却能砸出沉闷的声响。 在这让人窒息的阵法中央显得格外清晰。 让阵法中间的两个人都为此一震。 慕千影艰难地眨了眨眼睛。用一双纯净而明亮的眼睛,疑惑地看着对方。 面前人眉目一如既往的俊逸,高挺的鼻梁上面,是一双狭长清冷的眸子,里面压着沉甸甸的情绪。 不似往日那般温和坦然。 “是朕……是我对不住你。” 他压了压目光,微微侧开脸,刻意避开慕千影直勾勾的眼神。 “但人族需要这座镇妖塔。 人族和妖族之间长达千年的战火纷争,停息不易。 如今两族皆对镇妖塔的落成翘首以盼,可我们缺少至关重要的圣物……” 他的话一顿。 慕千影这才从茫然不解中回过神来。 她下意识朝后退了一步,蹒跚着,拉开了和宁望尘的距离,于是宁望尘一双鲜血淋漓的手便清晰地暴露在两人面前。 骨节修长,血迹斑斑。 他手上,一块月牙形的骨头散发着莹莹光芒。 凡尘界清浊二气混杂,区分不易。 此刻却有无尽清气剥开混杂纷乱的浊气,朝着这块骨头汇聚而来,连带着拿着它的人也被清气洗涤,容颜清俊更甚,气质纯净更甚。 这是上清界最为纯正的五行之灵——灵仙的命脉所在。 灵骨,果真不凡。 宁望尘脸上的歉疚一闪而过,他下意识抬手,想要去扶慕千影,却在看见自己满手鲜血的时候,僵硬地愣住,半晌动弹不得。 慕千影摔倒在地上,瞬间弥漫出一大片血迹。 血流过处,清气逸散,有细细的嫩芽破土抽枝。 巨大的疼痛骤然袭来。 失去灵骨的感觉,原来不止有痛,还好像被人生生抽走了浑身的力气,心口空空荡荡的,只剩下艰难跳动的心脏。 慕千影的脸上浮现痛苦的神色,她缓缓抬手,慢慢捂上自己的心口。 在那轻缓的律动之上,缺少了一块骨头。 她的灵骨。 灵仙失去了灵骨,会死吗? 慕千影在痛苦中分神,蓦然想到第一次见到宁望尘的时候。 灵仙出生自上清界的五行之灵,灵骨是其聚集清气,仙体不损的命脉所在。 生性单纯良善,诸事不懂,自然也不懂人心。 他们不像凡人修士。 凡人若想要修行成仙,需得测仙根,修仙心,摒除浊气,吸纳清气,修为每上一层,就得承担一次雷劫磨砺。 稍有不慎,就会浊气反噬,魔念丛生。 灵仙生在上清界,生来有灵骨,可以直接吸纳清气,不会经历雷劫,也没有所谓的浊气生魔的危害。 然而他们命中有一劫。 此劫不过,非死即伤。 此劫若过,便可借机缘成神,从此与天地共寿。 她诞生于上清界,又在命劫出现的时候流落到了凡尘界。 彼时,凡尘界战火不休,人妖两族厮杀死伤无数,人族内部更是纷争不断,冤魂成群结队涌向幽冥界,俨然已是地狱。 或许是上天也看不下去这样的惨剧。 于是,宁望尘便出现了。 “我要平息这一切。” 少年眼中涌动着永不平息的光芒。 “我要创建一个人与妖和平相处的凡尘界。到那时,人族有自己的国家,两族边界泾渭分明,再无妖物可以伤人。” “你说你是灵仙,那你愿意和我一起,守护这个还不够完美的人间吗?” 身长玉立的少年冲她伸出手,背后的光芒那样耀眼。 那时的慕千影刚诞生不久,虽有人身,但却懵懂无知,还不能很好地理解对方话里的意思。 只记得还在上清界的时候,昆山神君曾说过,她诞生那年,上清界刚刚陨落了一位真神。 那位神君携天命转世投胎,重入轮回,是要造福世人的。 “你二人有缘,若能相帮,也算功德一件。” 慕千影从宁望尘身上感受到了一股让熟悉的气息。 于是她点了点头。 灵仙本能向善,她不会拒绝昆山神君的建议,也天生亲近纯粹炽热的灵魂。 过去的宁望尘,带给她的就是这种感觉。 她看到了人族的苦痛,看到了凡尘界的战火不休,看到了生灵万物的挣扎和折磨,感受到了他们急切想要获得平静安宁的心愿。 所以她愿意帮宁望尘,愿意帮人族。 如果当初有人告诉她,帮忙的代价是自己的灵骨、自己的生命,她还会同意吗? 如果宁望尘肯告诉她真相,肯询问她的选择,她会向当初义无反顾决定帮助人族一样,再次奉献出自己的灵骨吗? 只可惜,宁望尘不肯信她,也不敢问她。 一片混沌中,慕千影看到眼前的人,仿佛和当初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没有区别,却又好像哪里变了。 恨意好像一瞬间忽然滋生,让眼前熟悉的人脸开始变得扭曲可怖。 身下阵法忽明忽暗,风声呼啸飞扬,卷起墙上贴着的符纸纷飞。 这是宁望尘专门为她布置的,丧命之地。 他就这么想让她死吗? 他从一开始,就想好了要牺牲她吗? 和他的人族他的天下比起来,自己就这么不值一提,连生死都得由他做决定、被他无情抛弃吗? 可惜问题的答案,她却再也没有机会知道了。 落入黑暗的一瞬间,她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了昆山神君的感慨: “生死命劫中,情劫最难渡。” 她不明白,却只觉悲伤。 一滴泪从她眼角缓缓滑下。 宁望尘呆呆看着慕千影。 看着她那双数年如一日干净纯粹的眸子,看着她精致的五官,看着她单纯坚定的目光一点点染上痛楚,又渐渐化为迷茫…… 最终,那双凡尘界不会拥有的双眸终于坚持不住,重重阖上的一瞬间,隔绝了生死,也好像隔绝了他和慕千影相识相处的点点滴滴。 这时才敢进来的钟桓一眼便看到了地上躺着的人,露出了不忍的神情。 慕千影虽不是凡尘界中人,但好歹也陪了陛下整整七年。 这七年里,他们四处征战,斩杀妖邪,勾心斗角,饿过肚子,受过重伤,经历生死,哭过笑过,早已经从年少轻狂变得成熟。 可唯有慕千影,永远像她第一次出现那样,懵懂良善。 她像一柄不求回报的剑,永不背叛的神,陪着宁望尘一步步,从少年,走向统一人族、驱逐妖族的大乾帝王。 在钟桓心里,慕千影是宁望尘最亲近的人,拥有他也不能替代的地位。 所以当他们知道建立镇妖塔,缺少的最关键的那个圣物,就是灵仙的灵骨的时候,他真的犹豫了。 慕千影…… 她是无辜的啊…… 她甚至不是一个人族,为什么要为人族的生死存活付出生命呢…… 可和平近在眼前,只差最后一步,谁能甘心放弃这个机会,拿无数人族的生命做赌注,去寻找一个不知道在哪儿的替代品呢? 2. 第 2 章 [] 三百年后,瑜县。 “瑜县原本只是个偏远小县城,一年到头都见不着几个新鲜面孔,结果十年前,有人在这里挖出了寒冰玉—— 对了,寒冰玉,你们都听说过吧?” 说话的是个白面小生,看着一派文气。 他面前摆着个脸大的海碗,里面装了些浊酒,正不慌不忙地剥着花生。 他话音落下,满屋鸦雀无声。 门口站着那肩上扛着大砍刀、一脸横肉的土匪见状便是一声厉呵: “我们老大问话呢!都哑巴了不是?!” 一个时辰前,瑜县靠近后山的这个小茶馆里,忽然闯进来几十个凶神恶煞的土匪,二话不说将里面所有人都围了起来。 据前头那剥花生的土匪所言,是刚挖出来的寒冰玉被人偷了,小偷就藏在这茶馆里头。 茶馆角落里坐在一桌的三个人中,只有张季平一个人被吓得一个哆嗦。 他挤在墙角,拼命朝另外两个人身后躲,企图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却又因为同桌那两人的沉默淡定而显得更加显眼。 他看起来只是普通过路人,一副风尘仆仆、满脸疲惫的样子。 看起来心理素质也不是很好,又或者是被同桌两个人的诡异氛围吓到。 被那土匪一个呵斥,下意识站起身,颤颤巍巍回答道: “听……听说过。” 这句话打断了这一桌的诡异气氛,也吸引了其他人的注意。 土匪和其他人的目光“唰”地一下投了过来。 张季平抬头,正对上土匪虚假的笑容,心中害怕更甚,又开始连连求饶: “求求你们放过我吧,我真的只是路过瑜县,真的不是来偷什么寒冰玉的……” 吴兴剥花生的动作不停,闻言挑了挑眉: “哦?” 他饶有兴致地看向另外两个人: “你们也是恰巧路过?” 门口扛刀那土匪也把目光投了过来。 他们社君寨靠着寒冰玉发家,在瑜县作威作福多年,还从没见过哪个胆大包天的,竟然连他们寨主的东西都敢偷。 整整三大箱成色上好的寒冰玉,竟然一夜之间变成了三个空箱子! 他们追着寒冰玉散发出的清气一路到此,对方十有八九,还藏在这茶馆之中。 吴兴的目光顺势落到了左边坐着的那青年男子身上。 只见对方打扮朴素,衣着平常,仿佛也只是个普通过路人。 偏偏其容貌惊人,气质出众。 精致典雅的五官,如同上天精雕细琢一般,让人挪不开眼。又因那淡漠到甚至有些冷漠的气质,让人无端觉得仿佛隔着一层似的。 如天上仙人,似远似近,清冷端肃,高不可攀。 便是他们不曾见过京城贵公子的模样,此刻也明白了“姿容俊美,清贵绝伦”是什么意思。 此刻对方只是静静坐着,就无端让人想到芝兰玉树四个字。 若是忽略他袍角的污渍,只看他气定神闲端坐于此的样子,就完全不像是被土匪绑架,倒像是哪个世家贵公子来此处做客。 吴兴能做到寨主的位置,自然也不是吃素的,自然能看出这人不凡。 他文气的脸上浮现出几分虚假笑容: “这位……怎么称呼?” 谢谕清淡淡开口: “谢二。” 声音如珠落玉盘,只是简简单单两个字,就让人感觉到了清泉流响般的心旷神怡。 “哦?” 吴兴剥花生的动作一顿,不阴不阳笑了笑: “这名字倒是很有意思。若非你孤身到此,我还真会以为你是陈郡谢氏的人呢……” 谢氏还真是名声在外呢,连这偏远县城的一个土匪头子,都能知道陈郡谢氏的大名。 倒也不罔谢氏中人一番苦心。 谢谕清暗中嘲讽一笑,不再言语。 不错,他正是出自吴兴口中大名鼎鼎的陈郡谢氏,行二,名谕清。 吴兴也不追问,又将目光转向右头那锦衣华服的年轻女子。 这女子……实在诡异。 吴兴一看她便心生疑虑,远甚于谢谕清。 不论是气质超绝的谢谕清,还是自述为路人的张季平,起码看起来都是个正常人。 然而这女子,她看起来实在不像个人。 一眼看去,她的衣着太过华丽,甚至有些复古。 繁复精美的花纹,丝丝缕缕攀附上她的衣裳,金银交织锈成的凤凰展翅图案栩栩如生,几乎要化形成真。 她的容貌更是惊人,苍白到不像话的脸上,恰到好处地点缀着清丽的五官,又因为懵懂的神色带出几分超脱世俗的惊艳。 周身气息浅淡,而清气纯粹,反倒有几分不像人族。 此刻她乌发散落,头带金冠,步摇轻晃。 分明是奢华至极的打扮,放在哪都会显得出众,放在这偏远县城的一个破败茶馆里头,更是格格不入。 偏偏她神色不见丝毫端倪,而是用一双充满好奇的眼睛观察其他人,仿佛在看一出新奇的折子戏。 嘴里似乎还在嚼什么东西,两颊塞得鼓鼓囊囊。 吴兴心中疑虑更甚。 按理来说,这个小姑娘应当不会去偷寒冰玉的。 毕竟就她头上那金冠,就比整个瑜县还贵了。 然而这女子身上清气太过出众,几乎掩盖掉她所有人族的气息,又太过淡定,没有丝毫被围困的惊慌神态,甚至有些心不在焉。 若是瑜县及周边有这等容貌装扮的女子,他们还能一无所知? 可若不是人,又是仙是妖? 自三百年前人皇建立大乾,以镇妖塔为边界后,人界已少见妖物作祟。 然而少,不代表没有。 只不过此时人们对妖的惧怕已远不如曾经,边界地带已经有城市开始人妖混居,互市通商。 吴兴虽在妖皇面前有几分存在感,却也不是什么妖力强盛的大妖。 妖族内斗起来,更是强者为尊,谁会管你认不得认得妖皇。 若真是别处来的大妖…… 吴兴心里生出几分忌惮,于是决定杀鸡儆猴,先从看起来最胆小的软柿子开始下手。 他给扛刀的手下递了一个眼色,那手下便上前两步,一把将百斤重的长刀架在了张季平的脖子上: “说!寒冰玉藏哪了?不说话,老子现在就砍了你脑袋!” “啊——啊!” 张季平被吓得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华服女子——慕千影见状眨了眨眼睛,露出几分新奇神色,打量发抖的张季平。 失去灵骨的记忆好像就 3. 第 3 章 [] 肚子饿了,就得吃东西。 这还是慕千影跟着宁望尘学的。 只不过以前她是灵仙,依靠灵骨就能吸纳清气,从来没有感受过饥饿。 这次从棺材里醒过来,率先感受到的就是腹部空空,这样奇特的感觉,想来就是所谓的饥饿了。 凡尘界清气浊气混杂,不似上清界,清气充裕。 而他们灵仙,却是只吸纳清气的。 想要在凡尘界找到清气充足的东西,实在不太容易。 更何况她也是第一次试图靠吃饭获取清气,不知道什么能吃,见着清气四溢的寒冰玉,便下意识将其当成了食物。 “刚才我就想告诉你们,寒冰玉不是被人偷了,是被我吃了。” 吴兴一脸惊悚,脱口而出: “整整三箱?!” 慕千影看向吴兴,脸上带着诚恳的歉意: “不好意思,我实在太饿了。” 她皱了皱眉,又在口袋里掏了掏,拿出最后一块寒冰玉,看了看谢谕清,看了看吴兴,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平坦的肚子。 纠结半晌,回头将寒冰玉递给了涕泗横流的张季平: “还是给你吧,你别哭了。” 张季平看着她手上的玉,流下两行心情复杂的泪水,两眼一翻,晕倒在地。 慕千影转头,疑惑地看向她认为在场最聪明的人: “谢二,他怎么了?” 谢谕清没想到她会问自己。 看着她脸上不似作伪的疑惑表情,还有那双干净纯粹的眸子,“被你吓晕了”五个字在嗓子里转了一转,到底没忍心说出来。 他顿了顿,说了句: “兴许,是太高兴了。” 慕千影便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你们人族真有意思。” 吴兴早已观察她许久,确认她周身没有自主运转清气的踪迹。 不能吸收清气,八成就是个普通小妖了。 再看着她这蠢笨的模样,想来只是个刚成精的小妖,连人族的性情都摸不透。 他心里的警惕大打折扣,忍不住冷嘲热讽: “我当是哪来的大妖,连我的东西都敢偷,原来是个刚出来混的傻子妖!” 他一挥手,一众土匪挤开其他人围了过来: “既然是个不懂道上规矩的,今天我就教教你,妖族混凡尘界的规矩!” 慕千影解释:“我不是妖。” 吴兴冷笑: “你周身上下的清气全靠生吞寒冰玉吸收,难道还是仙不成?” 他不想再和这个傻子废话,一挥手,其他土匪便举着刀齐刷刷朝慕千影逼近。 谢谕清掩在袖口下的手暗中握紧了匕首。 追杀的人随时都可能跟上来,他本不该在此处耽搁太久的。 但…… 他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慕千影,视线又不由自主落到了她身上的衣服。 三百年前的皇后服制,怎么会出现在瑜县一个年轻女子身上? 还不等他思索清楚其中细节,就忽然感觉到了慕千影的不对劲。 她听到吴兴的质问后,整个人离奇地安静了。 仿佛忽然想起了什么沉痛的记忆一般,原本亮晶晶的双眼骤然暗淡了下去。 昏暗的祭坛,难以冲破的阵法,染血的双手,还有那一小块微光莹莹的灵骨…… 她的灵骨。 心口随之传来剧痛,被寒冰玉清气勉强压制住的痛感反扑地更为强烈,巨大的恨意从灵魂深处弥漫出来。 宁望尘…… 你没想到,我还能活着吧。 “原本,我是能吸纳清气的。” 一阵凉风忽然吹过,慕千影便在这时幽幽开口,乌黑的发丝随风扬起。 众人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却不知道这股诡异的风从何而来。 随着她低头的动作,凤冠上的流苏垂落,遮住了她的眼睛。 如果说刚刚的慕千影给人一种单纯天真、不谙世事的感觉,除了踢飞那个扛刀土匪以外,没有表现出任何攻击性。 那现在的慕千影就像一个危险的存在,依旧是漂亮安静的外表,却好像处处充满危险,无端让人觉得诡异可怖。 更别说她手上的寒冰玉,已经被她生生捏成了粉末。 她缓缓抬起右手,透明冰晶飞散在空中,清气逸散。 而后将手按在自己的心口,面无表情说了几个字: “好疼。” “好恨。” 这一幕吓到了其他人,举着刀的土匪毕竟只是普通人,不敢和妖对抗。 “一群废物!” 吴兴啐了一声。 他拿起落在一旁的砍刀,一跃而起,妖气纵横,以千钧之力朝着慕千影压下。 “竟然是妖。” 谢谕清眯了眯眼睛,便要撕开随身带着的黄符。 然而下一秒,吴兴跃起的身形猝不及防顿在了半空。 一根细长的藤蔓从茶馆角落的盆栽中伸出,将他四肢缠绕了起来,挂在了半空。 谢谕清撕符纸的动作一顿。 他的符纸一路折腾过来,早已所剩无几,现在看来,兴许还能省下一张。 吴兴试图挣扎了几下,居然挣脱不开。 他脸上浮现出了几分惊慌:“你是藤妖?” 慕千影的视线越过凤冠流苏,冰冷的眼神直勾勾盯着他: “我不是妖。” 别人或许看不出来,但和慕千影对视的吴兴却看得一清二楚。 慕千影的瞳仁中间,一抹墨绿之色格外清晰。 在那墨绿中间翻涌着的,是无尽的血气和杀意。 她不是妖! 吴兴开始后背发凉。 若她是妖,这样大的恶念下,身上该有浊气疯狂流动才是。 然而慕千影身上依然是格外纯净的清气。 地底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穿梭游动,整个茶馆都在晃动。 其他人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皆是不明所以地左顾右盼。 敏锐的直觉让谢谕清下意识退到了一边。 脚下地板开始出现细细密密的裂纹。 下一秒,地面骤然破裂,数十根成年人手臂粗的藤蔓破土而出,一下子将在场的数十个土匪捆得结结实实。 除了早有防备的谢谕清,周围其他人也被巨大的冲击力撞飞到了一旁。 多亏有附着在藤蔓上的清气护着,让他们虽然摔倒在地,也不至于太过难受。 这样纯粹的清气,这样强大的木系法术,一下子让见多识广的吴兴想到了三百年前那个熟悉的名字。 “你不是妖,你是慕千影!” 三百年前,人皇身边的那个木系灵仙,慕千影! 吴兴心中生出无尽的懊恼。 旁的小妖兴许不知道,但是他是跟在妖皇身边的,自然再清楚不过。 三百年前,人皇凭空出世,“宁望尘”的名字,成了人族归属所在,也成了所有妖族畏惧的象征。 而宁望尘身边那个木系灵仙,更是让众多参与那场两族大战的妖族难以忘却。 他们可能不记得“慕千影”三个字,却不会忘记她强大蛮横的木系法术。 只是不知怎的,锁妖塔落成以后,这灵仙便无端消失了。 妖族猜测,这灵仙是跟着宁望尘守护人界,功德圆满,随时可以回到上清界了。 然而,当宁望尘以人皇之身成仙入上清界时,身边却没了慕千影的身影。 这个曾经突然出现在凡尘界的灵仙,又离奇地忽然消失了。 就好像是专程出现,只为帮助宁望尘成就事业一样。 “你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吴兴将无数妖族的困惑大喊出声:“过去三百 4. 第 4 章 [] 慕千影受到了天大的打击。 这世上还有什么事儿能比:我复活了,但仇人早死了,甚至已经死了三百年了,连尸骨都找不着了,更惨的呢? 她穿着皇后服制的锦衣华服,带着赤金凤冠在瑜县的街道上乱走,特殊的打扮和精致的容貌很快吸引了其他人的注意。 他们看不出这衣服是皇后服制,却能知道那显眼的金凤凰纹样,绝对不是普通能穿的。 达官显贵的女子又不可能会一个人披头散发在瑜县街上游荡。 于是有巡街的官差上前拦住她: “什么人?竟敢穿凤凰纹样的衣服?!” 慕千影回过神来,看见是几个持刀的官差。 她没留心他们的问题,只自顾自问了句: “宁望尘真的死了三百年了吗?” “放肆!你竟敢直呼人皇尊讳!” 领头那官差大惊,一声厉呵,没能吓到慕千影,反而是其他人在听到“宁望尘”和“人皇”这两个称呼时,下意识跪地叩拜。 “吾皇万岁,庇护人族!” 瑜县街头上,稀稀拉拉跪了一片人。 慕千影站得笔直。 领头那官差放了刀,正要也跟着跪拜高呼时,却发现慕千影站得格外突兀。 他急忙道:“你怎的还不跪拜?!” 慕千影不懂人族对精神图腾的崇拜: “他早死了,又不是天上的神仙,你们拜给谁看?” 那官差大惊失色: “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人皇功德无量,早已成仙,他会在上清界永远庇佑人族的!” “成仙?” 慕千影没反应过来。 倒是跪拜在地上的人群抬起头,七口八舌地说了起来: “是啊,是啊,听我祖母说过,她的太祖父的祖父曾亲眼得见人皇入上清界时的仙光,天边那叫一个流光溢彩、彩凤齐鸣、霞光遍布,人皇的灵魂便在彩凤和霞光的环绕下,升入上清界,去当神仙了!” 他们回忆起来便没个结束,你一言我一语地讲起了从家族老人那里流传下来的神迹。 “无渡城那边常有仙人出没,都说人皇现在是上清界里蓬莱仙宗的神君呢……” “人皇会保佑我们人族的……” “吾皇万岁,人族长安……” 又是一阵叩拜高呼声。 待官差跟着众人喊完,准备把慕千影抓去县衙问责时,才发现刚刚站在那里的慕千影不见了。 * 慕千影被谢谕清拽着,一脸茫然地跟着他朝前走,边走边在心里想: 原来还真有更惨的。 那就是这个仇人,他反而功德无量,成了人人敬爱的神仙了。 谢谕清一只手抓着慕千影的胳膊肘,几乎是连拉带提地拽着她,边走边留心身后的动静。 待确定跟着他的人已经被甩开后,他才松开了慕千影的胳膊,将人推到了巷子里。 慕千影像个木偶娃娃一样任由他拽来拽去,最后站在两人高的石墙阴影下面,一脸好奇地盯着他看。 神态乖巧可爱极了。 谢谕清和她圆溜溜的眸子对视了一眼,想说的话一下子卡了壳。 最后还是慕千影先开口: “你是人贩子吗?你要吃了我吗?” “吃?” 谢谕清难得没有反应过来。 慕千影便又解释道: “战乱不断,人族穷苦,食人情况多有发生,尤其喜欢吃女子。” “不过,若你是想把我卖给妖族赚钱,他们男人女人都吃,只是更喜欢吃小孩。” 谢谕清愣住。 半晌,他才郑重其事地说了句: “镇妖塔守护下,现在已经没有人,能把人族孩童卖给妖族。” 慕千影听出了他语气里的笃定,察觉到自己可能猜错了。 于是她这才想起来,如今已经是三百年后了,宁望尘建立了一个崭新的人界。 这里可能不够完美,但已经少有易子而食的悲剧发生,更不会有人把稚童卖给妖族当口粮。 人族的处境,已经大不相同了。 “镇妖塔这么厉害啊……” 她声音有几分飘忽,脸上露出了那种想笑,但又笑不出来的表情,因为太过勉强,进而变成了一种苦笑: “那宁望尘,还是干了件好事的啊。” 看着她脸上的神情和干巴巴的声音,谢谕清忽然觉得空气都变得苦涩了。 他下意识说了句:“你……” 慕千影回过神来,意识到还有个“人贩子”被她忽略了。 这样似乎不太礼貌。 于是她思来想去,终于想到了可以闲聊的话题: “既然没人吃人,为什么人族里面还会有你这种人贩子?还能把人卖到哪儿去?” “能卖的地方多了,可以卖去大户人家当丫鬟,卖去城里……” 谢谕清的语气一顿。 慕千影歪头:“卖去哪?” 换来了谢谕清一个高深莫测的眼神: “你不用知道那么多。” 他心中泛起几分烦躁。 不知怎的,本是想从慕千影这里套得消息,可只要一同她说话,就会忍不住跟着她的思绪走。 就好像……他早已经习惯了这样不厌其烦地回答她的每一个问题。 “哦。” 慕千影点点头,继续追问:“所以你要把我卖到哪儿去?” 这年龄超过三百岁的灵仙,怎么是个傻子? 谢谕清垂眸打量她: “知道我是人贩子,还敢跟着我走?” “唉。” 慕千影叹了口气,分明愁苦模样,却又带着点不谙世事的天真: “宁望尘都当神仙了,功德无量了,我不知该如何杀他。” “至于你,总要人赃并获,我才好揍你。” 谢谕清闻言,缓缓眯起眼睛,用一种打量的眼神居高临下看着她: “你想杀人皇?为什么?” 慕千影咬牙切齿,周身又开始起风,额发纷飞,石墙后面的枝丫又开始疯狂伸展,跃跃欲试。 她盯着地面,一字一句恨恨道: “是他杀我在先!我要报仇!” “啪”地一声。 额头一阵冰凉。 慕千影翻着眼睛去看自己脑袋上被贴的黄符,看出了斗鸡眼。 黑化状态被打断,她很不开心: “你干什么?” 竟然没用。 谢谕清一脸遗憾地将符纸从她头上撕了下来,听见慕千影一声短促的“哎呦”声。 他心里只自顾自盘算着: 灵仙果然不是妖,玄隐真人这符纸只能降妖驱邪,却对慕千影没用。那他该怎么办呢? 他低头端详着手里的符纸,修长的手指三两下将符纸折好,又塞进了袖口。 符纸上面的灵力还在,兴许还能有点作用。 毕 5. 第 5 章 [] 慕千影不知道他的纠结,按着心口灵骨缺失的地方,痛地直抽气。 她看了看蛇群,估计了一下自己的体力,又看了看一旁站着不动的谢谕清,只当他是被这群蛇妖吓傻了。 “谢二。” 慕千影喊他名字: “我吃的寒冰玉耗干净了,应该撑不了多久了。” 她趴在地上调整呼吸,一面小声道: “前面蛇太多过不去,一会儿你从背后跑,我替你拦着蛇妖。” 谢谕清看了她一眼,眼睛里情绪复杂。 慕千影没看懂他的眼神。 她屏住呼吸,单手撑着地,忍着痛从地上爬起来。 颤颤巍巍站直后,强行聚了体内最后一点清气,双指并拢,一道灵力打到了身后石墙上,竟真被她打通了一条路。 她面上不显,声音却十分虚弱,背对着他,冲他摆了摆手,道: “我保证,不会让妖伤害你的。” 谢谕清藏在袖子里的手动了动,他看着慕千影,微微压低了眉眼,似乎想说些什么。 但最后还是一言不发,果断转身离开。 直到他修长的背影消失在石墙背后,慕千影才松了一口气。 她支撑不住,朝后蹒跚着挪了半步,似乎随时都要倒下,但又死命强撑着。 “多坚持一会儿,那人族就能跑远一点。” 慕千影在心里想着。 面对着众多妖族,她一张脸俏生生的,看不出多少情绪,似乎已经熟悉了被留下来孤身奋战。 眼见谢谕清走了,巨蟒和蛇群忍不住躁动起来。 它们试探着朝慕千影的方向缓缓移动,发出接连不断的“嘶嘶”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巨蟒显然是修炼已久的大妖,颇有灵性。 被慕千影打伤后,就一直冷静地观察着她的状态。 见她瘦弱的身形挡在石墙上那洞口,是个十足的对抗姿态,便知道了她的态度: 若不能将慕千影除去,便无法追到谢谕清。 半晌之后,巨蟒终于耐心耗尽,双目化作一对儿竖瞳,骤然张开了血盆大口朝着慕千影而来。 纵使已是强弩之末,慕千影也不知道什么叫退缩。 她曾经帮宁望尘应战过无数伤人之妖。 宁望尘只是凡人。 再强的人族,面对大其数倍、妖力强悍的妖族,都是吃亏的。 而修真者毕竟修为有限,没几个能经得起长久战斗后的清气消耗。 她作为灵仙,清气纯粹,更有灵骨吸纳清气,自然就该承担起保护其他人的责任。 慕千影缓缓吐出一口气。 在极端虚弱的情况下独自迎战也不是第一次了。 就算没有灵骨,清气匮乏,她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妖族伤人。 除非她死了。 * 谢谕清步伐极稳。 从小到大的经历让他学会了极好地控制情绪和表情。纵使在逃命路上,他也鲜少露出惊慌失措的模样。 何况现在,身后还有个傻子,分明已无再战之力,还是要帮着他拦住蛇妖。 慕千影…… 谢谕清在心底重复着这个名字,而后停在原地。 他从袖口掏出一只锦囊,从里面倒出半块木牌,右手食指指节轻轻摩挲过木牌上的字: 三百年,落木成影,故人归。 从京城出发前,玄隐真人为他卜卦,再次算出大凶的卦象。 事实上,这不是玄隐真人第一次为他卜出凶卦。 自他出生当日起,已有整整二十一年,玄隐真人因着他母亲的情分,多次为他卜算,卦卦皆凶,命带业障。 玄隐真人百般测算,始终无法解开这凶卦,连卦文都无法得出。 仿佛他的命运被牢牢遮掩,以至凡尘中人难以窥探玄机。 反倒是谢谕清自己想的开,只道是“命里无时莫强求”,尽人事听天命而已。 他已不记得母亲生前何时将包裹着木牌的香囊系在他腰间,叮嘱他,要将其当做护身符一般日日佩戴。 若非那一日,他偶然撕破了母亲留下的香囊,掉出了这块刻着字的木牌,他便永远不会知道,原来日日佩戴着的“护身符”,竟然另有乾坤。 而玄隐便也不会通过这行语焉不详的刻字,终于能够卜算出他凶卦的端倪。 “此卦甚异,我已测算三次,卦文却次次与木牌刻字一模一样。莫非……这便是天命所指?” 玄隐看着卦文,缓缓推算道: “水路追兵四伏,陆路必过瑜县。在此处,只怕会遇见你的死劫所在。卦象显示,你注定要死在她手里。 落木成影,三百年,故人归,故人归,三百年……” 玄隐端详着木牌上的刻字,重复了两遍,神色忽而大变: “莫非是她?” 随后又果断摇头,推翻了自己的猜测:“不可能,绝不可能……” 谢谕清不解:“真人所说,是谁?” 玄隐神色凝重,只看着卦象所示,摇头不语。 片刻后,他将刻着字的木牌郑重交还到谢谕清手中: “此木牌并非凡尘界所有,你母亲既然留给你,必有她的道理,你需得好生保管。瑜县也最好能避则避。 至于这卦象上显示之人……” 想到师祖的临终所言,玄隐暗暗叹了口气,神色带着几分疲惫: “但愿是我想岔了。” “三百年,落木成影,故人归。” 收回思绪,谢谕清将这道卦文念了一遍,于无人处自言自语: “慕千影,三百年前的灵仙,卦象上注定要取我性命的人,就是你吧?” 他不疾不徐地将木牌塞回了锦囊中,又小心收好。 自从在茶馆外看到慕千影,他就感到了不对劲。 就算这世上谁都看不出来,他作为前任太常寺少卿,自然一眼就能看出,慕千影身上的衣服,正是三百年前的宫廷制式。 而后发生的一系列事件,包括慕千影名字里的“影”字,都让他肯定: 慕千影,就是卦象显示之人。 他的死劫所在。 他不相信什么“能避则避”。 多年的经历告诉他,躲避不能解决问题,只会放大人的无助和恐慌。 这卦象上显示的人如同暗疮,总在背后默默生长,不知何时便会突然爆发。 他不能坐以待毙,必须将其动向牢牢掌握。 因此,不论是否 6. 第 6 章 [] 谢谕清贴符纸的动作十分娴熟,三两下就制服了蟒蛇和一群小蛇。 他看着被符纸上法术震住后动弹不得的蛇妖们,眼底滑出几分嫌弃,转头去看倒在地上的慕千影。 慕千影胳膊上几个血洞正汩汩冒血,应该是被蛇咬后毒发,已经昏了过去。 看起来毫无自保能力,甚至随时会死。 谢谕清目光沉沉。 他右手轻巧一转,多出了一把薄如蝉翼的匕首,缓缓朝着慕千影走近。 待距离慕千影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谢谕清才停下步子,随意一撩衣摆蹲下,仔细打量着这个命中注定要杀他的人。 或许灵仙受天地清气滋养,便该有这样一副形夸骨佳、粉妆玉砌的容貌。 慕千影样貌自然很符合世人对仙姿佚貌的幻想。 醒着时一双眼睛格外干净纯粹,让人轻易就能卸下心防,只想亲近依赖。 如今闭着眼睛,长睫覆盖,更添天真恬静意味,仿佛天上不谙世事的仙子,世间所有的污浊肮脏都该在这份圣洁下消弭无踪。 匕首悬在慕千影光洁的脖颈上,她却一无所知。 距离划破对方喉咙只有一寸距离时,谢谕清的动作却再次僵住。 他微微眯起眼睛,只觉心跳再一次变得异常。 太熟悉了。 谢谕清在心中感慨。 分明是第一次见到慕千影,他却总觉得对方格外熟悉,甚至是一种幸福,一种期待。 哪怕此刻自己仅仅只是看着她的脸,就已经完全下不去手了。 甚至一想到伤她,都会觉得格外心痛。 这是灵仙的能力吗? 还是他注定逃不过死劫? 这可……真是不妙啊。 这么一犹豫的功夫,忽然就对上了慕千影圆溜溜的眼睛。 她刚巧缓过劲儿来,自己醒了。 只是整个人看起来蛇毒未消,神色还有些迷茫,脸上泛着点不健康的青紫之色。 眼神也没有焦距,空洞洞的,沉浸在一种玄之又玄的的混沌状态里,不知道在看什么。 显然没有意识到谢谕清在干什么,不然也不会毫无反应,像个假人。 谢谕清面无表情地和慕千影对视,丝毫没有企图杀人被抓现行后的尴尬。 再三确定自己实在砍不下去以后,他手腕轻巧一转,又将匕首收了回去。 随后伸手在慕千影空洞洞的眸子前面晃了晃,将对方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这里后,朝她做了个“安静装死”的手势。 看到慕千影的眸子动了动,又重新开始聚光。他才转身缓缓站起,迎向来人。 由于他的神情太过坦然,以至于刚醒过来的慕千影根本反应不过来现状,就被他带偏了。 事实上,被封印的三百年里,她也会偶尔忽然醒来,却分不清今夕何夕。 因此,慕千影刚醒来的时候还是懵的,只觉得天也蓝云也白,身体也麻木而僵硬,一时间想不起来自己在哪里,就被谢谕清的手势吸引,意识回归了现实。 原来已是三百年。 慕千影这才想起来,她失去灵骨清气溃散,是谢谕清制服了蟒蛇。 她看着谢谕清“手舞足蹈”表演了一番,没明白他想干什么,但还是看懂了他最后的手势。 于是她从善如流地闭上眼,安静等待身体自主修复损伤。 原本空荡荡的巷子口忽然涌进来了一大批官兵。 领头那人身穿府衙兵士衣裳,腰间挂着官兵配备的长刀。 只在看到摔在地上的巨蟒时神色动了动,面对着满地的蛇妖时,却并没有露出太多惊讶神色,好像早就预料到这一切似的。 他的目光扫过地上躺着的慕千影,迅速朝身后一人打了个手势,那人便溜走报信去了。 随后,领头这官差朝谢谕清行了个常见的礼,紧接着摆出个邀请的手势,道: “此处竟有如此大的妖族伤人……这位就是降伏蛇妖的公子吗?我们县令有请。” 怕谢谕清有顾虑不肯去,又试图补充几句: “公子不必担心,县令心系百姓,听闻有蛇妖在此伤人,故特意吩咐我等,若见到可以降妖之人,一定要请他当面感谢……” 谢谕清静静听他说完后,端详他几眼,神情自若地点了点头,道: “走吧。” 领头那人见他同意的如此干脆,准备好的台词便也不必再说了。 他连忙摆手,示意身后的官兵给谢谕清让路。 几个官兵分站两侧,看似给谢谕清让出了一条路,实则在两边成看守之势。 领头那人伸手:“公子,请吧。” 谢谕清顺着他们留出的路走了两步,忽然停住。 领头那人一愣,手已经放到了腰间刀柄上: “公子?” 谢谕清看了一眼他手上的动作,面容平静道: “我的侍女怎么办?” “侍女?” 领头那人余光看了一眼地上的慕千影,下意识反问了一句: “她不是……啊我是说,公子不是独身前来吗,何时还带着侍女?” 谢谕清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嘴角勾出几分嘲讽的弧度: “你都不认识我,怎知我是独身前来?” 对方被他问住,脸色当即便有些不好。 还没等他想出更好的借口来掩饰自己的口误,谢谕清已经善解人意地替他解释道: “啊,也是,县衙中人了解进出瑜县的人员情况实属正常,你们自然知道我进来时是独自一人。” “确实确实。” 领头的人赶紧顺着他的话接了下去: “县衙官差总要对县城的出入口多上点心,保护百姓,职责所在,职责所在。” 他看了看计划之外的慕千影,随手点了两个官兵: “你们俩,把人抬着,一并带去县衙。” 谢谕清同他相视而笑,看起来已经达成了共识。 甚至还在两个官兵动作粗鲁地抬慕千影的时候,好心提醒了一句: “我这侍女爱美,衣裳颇为贵重,两位还是小心些,否则扯了万金一匹的布料,恐怕赔不起。” 那两位官兵动作便有些迟疑。 谢谕清又道: “不如这样,我亲自将侍女背着,也就不劳烦诸位了。” “这怎么好……” 官兵迟疑。 领头那人不愿再多生事端,既然是谢谕清主动提出的, 7. 第 7 章 [] 谢谕清因她的动作整个人猛地一抖,险些被迎面而来的一刀划伤。 他满脸不可思议,声音也带了几分怒意: “你做什么?!” 慕千影神色坦然,一双爪子在他胸前的衣襟中摩挲了半天,温热的触感隔着里衣传到了胸前,谢谕清的呼吸都跟着一顿。 在他要把慕千影扔出去的前一秒,慕千影乱摸的动作才终于停住,而后当着他的面,从他怀中掏出了一块色泽上佳的白玉: “我饿了。” 慕千影说完,在谢谕清的愠怒神色中将玉一口咽了下去。 玉是上好的灵器,这白玉虽然没有寒冰玉那样凝聚清气的功效,却也能够缓解慕千影的症状。 她吞下白玉片刻后,身上的清气回笼了几分。 慕千影左手拍了拍谢谕清的肩膀:“等我救你。” 而后右手指尖凝聚灵力,一些藤蔓草木顺着她指尖划过的方向悄悄破土而出,又飞速生长,瞬间缠上那些持刀的官差,将他们困在原地。 瞬间响起“啊呀”声一片。 “你这妖女!” 领头的官差怒喝出声,精准踩中慕千影的雷点。 慕千影拉下了脸。 她从谢谕清背后直起上半身,一脸随时要冲上去干架的姿势。 还没等她正式黑化,谢谕清忽然站直上半身,一下子将背上没把稳的慕千影甩到了地上。 他没有功夫听慕千影强调自己的身份: “吃了我的玉,就自己走路。” 被甩下去的慕千影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人许是还在记仇。 她不能理解: “你别生气啊?刚刚事出紧急吃了你的玉,但是我会还给你的。” 玉? 她觉得这只是一块玉的问题吗? 谢谕清养气多年,此刻却觉得自己怎么都冷静不下来。 倒不是因为这块玉有多重要,只是她,她怎么能…… 慕千影还睁着一双不谙世事的大眼睛看着他,似乎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生气。 算了…… 谢谕清闭了闭眼睛,在心里默念了几句冷静。 他和一个傻子计较什么? 傻子懂什么男女大防? 傻子连石头都是生吞的。 谢谕清转向被捆住的官差:“你们抓傻子……抓她干什么?” 官差还在藤蔓中间挣扎,梗着脖子不肯回答。 谢谕清从地上捡起他的刀:“是社君寨的妖怪叫你们这么做的?” 官差面色大变:“你怎么知道?” 谢谕清将刀架在他脖子上,正要说话,慕千影在他背后拉了拉他的袖子。 谢谕清不想理她,头也不回继续问道: “动手杀我以后,你们打算如何向朝廷交代?” 官差神色慌慌:“扔到城外,假装山匪截道误杀。” 慕千影又拉了拉他的袖子。 谢谕清神色不动: “瑜县县令既然敢派人来杀我,想必对我的身份也已经知晓。本官堂堂朝廷三品官员,若是死在瑜县地界,他一个小小的县令,怕是……” 慕千影拉他袖子的动作急切了几分。 谢谕清感受到衣摆的晃动,又是一阵火气上头,言辞便激烈了几分: “……怕是十条命也不够偿还的!幕后之人到底许了他什么好处?” 说完他又转向慕千影:“你又想干什么?” 身后咔嚓一声,几根捆住官差的藤蔓忽然从中间裂开了。 慕千影的声音幽幽传来: “我想告诉你,那块玉凝出的清气撑不了多久,藤蔓马上要断了。” 她看着正在挣脱开藤蔓从地上捡武器的官差,又补充了一句: “可能现在已经不用我告诉你了。” 谢谕清:“……” 慕千影又伸手要去他怀里掏吃的。 谢谕清早有提防,一把按住了她的手腕,止住了她的动作。 他盯着慕千影的眼睛,压低声音: “我没有玉了。而且上一块玉,你还没有还给我。有借有还,才能再借不难。” 慕千影面带遗憾: “那好吧,那我还是先还你一块吧。” “怎么还?” 谢谕清目光沉沉。 慕千影诚恳道: “封印我的地方,有好多寒冰玉,到了哪儿,我能吃饱,还能还你玉。” 说完,她和谢谕清对视一眼,忽然一把扯住谢谕清的袖子,两人迅速朝着瑜县后山的方向跑去。 慕千影边跑便凝聚体内的残余清气,催化身后的草木生长,给追杀的人设置路障,一边还不忘朝着身边这个“聪明人”提问: “你怎么知道瑜县县令和社君寨是一伙的?” 谢谕清被人追杀还敢独自行动,显然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跑出好远还能继续保持气息匀称,闻言回答道: “瑜县自十年前开始,每年会向朝廷上交十箱寒冰玉,可是四年前,这个数目变成了五箱。” 谢谕清顿了顿,继续道: “瑜县县令当年的奏章中解释说,是因为寒冰玉挖掘遇到了阵法阻碍,极难开采。” 慕千影指尖的清气散了几分,她甩了甩胳膊,又朝后扔了一团荆棘丛。 “朝廷对此极为不满,勒令瑜县加派人手,日夜开矿,随同旨意下发的,还有一张玄隐真人的破阵符。于是第二年,瑜县的上供变成了七箱。” “破阵符这么管用啊?” 慕千影疑惑: “只是若山中矿藏有封印,必然是有非人之物,不经探查就擅自解封,一群人族居住此地,岂不危险?朝廷怎么能为了两箱玉,提出这种不计后果的要求呢?” 谢谕清不置可否: “事实上,朝廷仍不满意,本该十箱,最后却只得七箱。但当时太子之争十分激烈,朝廷实在没有功夫在小小瑜县上倾注心力,此事便也只能作罢。” “若非社君寨闹了那么一出,我还不知道,原来封印解开后,矿产已经恢复了正常水平,却还是被县令和鼠妖勾结,私自克扣了三箱。” 说到这,谢谕清忽然觑她一眼,问道: “你知道县令好端端的,为什么会和妖族勾结吗?” 慕千影猝不及防被提问,自然是一头雾水: “我不知道啊。” 谢谕清又高深莫测地看了她一眼,忽然换了个话题: “ 8. 第 8 章 [] 谢谕清敏锐地察觉到来自身后的杀意,左手持符,藏在修中的右手已握住刀柄,状似毫无察觉,转身问道: “怎么了?” 慕千影这才看清他的脸。 原来不是宁望尘,而是谢谕清。 他们两个人在黑暗里,居然这么像,像到连她都险些认错了。 “你不是宁望尘吗?” 慕千影有点怔然。 谢谕清先是诧异,而后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道了句: “不是。” 听到他这句保证,慕千影眼中的杀意一下子散去。 心里的气儿散得突然,疼痛和蛇毒的反噬便来得更为猛烈,一下子让她来不及再说点什么,就一下子晕了过去。 谢谕清握住刀柄的手缓缓松开。 刚刚慕千影眼神中一瞬间爆发的杀气,他不会看错。 宁望尘…… 人皇。 她这是把自己,认成三百年前的人皇了吗? 谢谕清收起符纸。 慕千影晕在这儿,倒也正好。 他虽然不知道那群妖抓她做什么,但如今已经见到了破阵符,知道这背后令有人推动,慕千影人在哪并不重要,死了对他好处更多。 只要能找到绘制破阵符并送来的人,想必就能查清这诸多未解之谜了。 思及此,谢谕清转身打算出去。 瑜县态势基本明了,他也是时候去无渡城了。 然而他带着破阵符离开石壁的一瞬间,背后忽然传来奇特的声音,仿佛是石壁之间机关触动,重新归置。 谢谕清如有所感,一回头,竟然看到了一条通向外界的小路。 尽头处,隐约可见点点微光。 他本该直接离开,那路尽头的光却好像有着极大的吸引力,让人无法抵抗。 他被本能推动着,走上了那条忽然出现的小路。 光线朦胧,两侧冰寒,却给他带来无尽的熟悉感,仿佛他见到慕千影时的感觉,毫无缘由,却灵魂颤栗。 这条路如同走过无数次,每一步他都格外熟悉。 甚至到了某个地方,他不用转头都能知道,两侧半透明的寒冰玉背后的空间里,藏着一座冰棺,四周符纸静静垂落。 当有一人,身着华服,长眠其中。 谢谕清怎么都走不下去了。 他愣在原地,四周清气浓郁,连空气都仿佛有了形状,顺着寒冰玉飘进飘出,最后传到他的眼中。 然后骤然化作满目鲜红之色…… 是血! 他心中一阵惊慌,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干干净净,并没有沾染上谁的血。 “咚咚……咚咚……” 他的心跳再一次变得混乱,浓烈的情绪一层层浮上来,快要把他淹没于此…… 一阵规律的打磨声在他耳边响起。 他忽然清醒过来,快步寻着声音走了出去,只见天光大亮,群山起伏。 八座石碑伫立其中,新旧区别,错落有致。 在那一丛丛茂密的树林中间,坐落着一间简陋的房屋。 一位头戴斗笠的老者,正拿着锤子雕刻石块。 见到是他,也没有过多的讶然,手上动作不停,招呼老熟人似的说了句: “你来了啊,怎么还哭了?” 谢谕清茫然间抬手,竟然摸到了一片湿润。 他怎么,哭了? “若是真舍不得,便回去将人接出来啊。” 老者忽然说道。 谢谕清已经恢复了平静,本觉得这场景诡异,闻言心中更是疑虑重重: “什么意思?” “唉……” 面对谢谕清的疑惑,老者笑了笑,又摇了摇头,手上敲敲打打,专注打磨起第九座石碑。 谢谕清见他不说话,便自己朝石碑走去。 八座石碑,座座无名。 最老的那一座离身后的封印最近,看起来有上百年的岁月了,碑身斑驳,风吹雨打的痕迹深入其中。 见他端详石碑,老者才从忙碌中抬起头: “这块碑是为纪念一位小友,人皇成仙后不久刻的,至今已经有快三百年了。” 谢谕清忍不住凑上前去细细端详,又听见老者继续说: “那位小友性格执拗,怎么劝都不肯走,生生在封印外面守了好多年,后来才想明白,投胎去了。” 老者又指着靠前的第二块石碑: “这位小友性子好了些,但也好不到哪儿去……” 他来了兴致,一个接一个的向谢谕清介绍过去,直到第七块石碑,他的神色才有些了变化: “到后面的时候,小友已经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来了,但是每一次,都要在这里守一辈子。” 谢谕清心中多了些猜测,不由得神色微怔,面上也多了些尊敬之意。 老者忽的一笑: “罢了罢了,万般因缘,总有了结的一天,无需多虑。” 他看向谢谕清,隐在斗笠之下的容颜略有显露,谢谕清这才发现所谓的“老者”,似乎并不算太过年迈。 只是他身上的气质太过超脱,以至于人们下意识以为这是个看破红尘的老者。 “老者”指了指他身后: “那慕千影,乃是上清界最为纯正的清气凝聚成的灵仙,若落入妖族之手,只会成为助妖皇炼丹成仙的仙丹。” “到时人界,恐更有危机重重啊。” 谢谕清愣神间,那老者忽而抬手挥袖,他的视线 9. 第 9 章 [] 谢谕清的神情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 “职责?” 他神情冷漠: “你是灵仙,那是因为你命好,生来就不用忍受人世苦楚。凡人生于凡尘界,生老病死都是天命,他们的性命,和你有什么干系?” 慕千影皱眉: “你怎么能这么说。我保护人族,是天经地义的……” “什么是天经地义?” 谢谕清背对着她,看不清神情: “人要为自己的弱小承担后果,这才是天经地义。若觉得自己不够强大,就去努力修行变强,若修行不成,就坦然接受危机,这才是天经地义。将自身安危道德绑架到他人身上,这算什么天经地义?” “你……” 慕千影觉得生气,她愤怒地从谢谕清背上跳下去,还远离了他几步: “你这是胡说八道!你这样,岂不是让那些弱小的不能修仙的凡人等死!” 谢谕清转过身看着她: “世人皆在等死,无非时间早晚而已。若只在期待别人拯救,而不试图让自身变得强大,只会伤害到帮助自己的人。” “可是,可是……” 慕千影不及他口才好,对世间事也知之甚少,一时间竟想不到什么好的措辞来反驳他,只能兀自生气: “反正你说的不对。” “若我说的不对。” 谢谕清的目光看向她手上捧着的寒冰玉: “你既然已经保护了人族这么多年,便是被他们挖走灵骨又能如何,不还是在继续保护他们?不过是牺牲性命而已,何至于如此生气?” “那是因为挖我灵骨的人是宁望尘!他与我相识多年,要挖我灵骨保护人族,却不肯问一句我是否愿意!” 慕千影喊完这句话,和谢谕清两人同时沉默了。 谢谕清忽然问了句: “如果他问你了呢?你愿意吗?” “我愿意啊!” 几乎是脱口而出的答案。 慕千影就这样看着他,一双澄澈的眼睛里氤氲着泪光,这答案仿佛不假思索,又仿佛在三百年里已经思考了千次万次: “只要能保护人族,我愿意啊。” 没有人会觉得,慕千影说的是违心的话。 于是在这一刻,谢谕清终于觉得,或许是自己错了。 或许,是人皇错了。 这样的慕千影,看起来是那么脆弱,甚至几乎显得可怜。 哪怕她是一脸杀气喊着她心里的恨,随时要黑化的模样,都比现在看起来阳光。 谢谕清意识到是自己情绪激动,口不择言的话伤害了慕千影。 她心性太过良善,有人告诉她要保护人族,她便将其奉为圭臬。 有人要她的命,她也会甘愿牺牲。 怪不得人皇宁望尘,会选择这样一个灵仙做帮手。 她是来自上清界的光。 可惜,他们看过了太多黑暗,竟然不敢相信世上还有这样无暇的光芒。 谢谕清忍不住自嘲一笑: 生死安危面前,谁又敢相信呢? 慕千影平静下来,愤愤将手上捧着的寒冰玉吞了,问了句: “你怎么知道他们挖了我的灵骨?” “猜的。” 谢谕清看起来兴致也不太高: “灵仙靠着灵骨吸纳清气,你清气溃散,想来是灵骨出了岔子。” 他朝慕千影走了两步,在她身边随意坐下: “只是我不知道,挖你灵骨的人,就是人皇。” “用来保护人族……” 他想不明白这其中的关联,转头看向慕千影: “人皇为什么要挖你灵骨?” 慕千影还在生气,低着头不肯回答他的问题。 谢谕清站起身: “不想说便罢了,后头还有妖,我们快去找出口吧。” “为了建镇妖塔。他们缺少一个圣物。” 慕千影道。 谢谕清闻言震惊回头: “镇妖塔上的圣物,居然是你的灵骨?” 为何这三百年里,竟然没有一道记载提及灵骨的事。 甚至还有一道封印,将人族三百年的恩人藏在这瑜县的山中。 慕千影垂下肩膀: “嗯……不过听你们说,镇妖塔对人族好像还挺有用的。” 她的怨恨,却好像在镇妖塔的功德下显得无足轻重。 谢谕清心绪澎湃,却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的情绪,又觉得自己简直要被她逗乐了: “人族欠你大恩,挖你的灵骨建镇妖塔,你还能原谅人族?还能继续牺牲自己保护人族?” 他忍不住替慕千影不值: “你们灵仙还真是不负良善之名啊。” 慕千影: “谢谢你夸我,但我还要告诉你,我是一定会取回我的灵骨的,人族不能不经过我的同意拿走我的灵骨。” 她一脸认真: “但是你不用害怕,我从小就跟着宁望尘保护人族,知道妖族有多过分,所以拿回灵骨以后,我也一定会继续保护人族的。” 谢谕清:“……这些天经地义、职责什么的,都是宁望尘教你的?” 慕千影点头。 谢谕清忍不住在脑子里想:这个高高在上的人皇,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怎么能用一些虚假的大道理诓骗一根筋的傻子呢? 妖气逼近这里。 慕千影已经站起身挡在他前面,做出了战斗准备,再一次提醒他: “有大妖,你快跑,我挡着。” 她不该永远这样活着。 这念头闯入谢谕清脑海中。 他看着她烧得发红的侧脸,忽然问了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你保护的人族里,也包括我吗?” 慕千影声音笃定:“自然包括。” “那……你会杀我吗?” 慕千影回头看他:“我为什么要杀你?” 谢谕清垂眸: “或许是你看我不顺眼,或许是以后我们成了死敌,又或许……是我命里欠你的呢?” 他微微一笑,状似漫不经心: “你是灵仙,假装保护人族,忽然回头给我一剑,我防不胜防的,哪里会是你的对手。” 慕千影认真思考了一下他提出的几个可能性: “这个我还真不能确定……” 谢谕清在心里叹气: 原本看她可怜,傻子一样被人利用,就想给自己一个机会放过她。 可这慕千影怎么坦诚到让人无语! 连骗人都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