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竹马入狱时》 1. 第 1 章 [] 初夏的傍晚,骄阳尚未完全落下,大地仍带着余温,清风带来潮湿的暖风,穿过小窗,为一间阴冷潮湿的牢房带来难得的清新。 这是一间位置靠里的单人牢房,和外头那些充斥着腐朽酸臭味的脏乱牢房不同,这间牢房被收拾的干干净净,虽然阴冷潮湿,但牢房里却只有淡淡的霉味,不像别的牢房那样,充满了难闻的味道。 沈棠静静的坐在牢房的床榻上。 她梳着素雅的妇人发髻,发式简单,只在发髻上斜斜插了支白玉海棠的发簪,她身上同样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圆领对襟褂子,仅在领缘、袖口处绣有几朵白色的海棠花,和发间的海棠发簪相映得彰。 沈棠也不过二十五岁的年纪,她打小便长得很好,五官清丽秀雅,皮肤白皙,无论淡妆还是浓抹均能美得让人移不开眼,沈棠年少的时候就算是不喜妆扮,也是京城里排的上号的美人,如今年岁稍长,五官张开并褪去了少女稚气,容貌更盛幼时,加之多年养尊处优、身居高位,更是带着淡然的端丽,就是这么再简单不过的装扮,哪怕此时身处牢狱之中,她也依旧如同浊世中尽情绽放的海棠,清丽娇美。 沈棠只是淡然的坐在那里,面上不惊不惧,仿佛她身处的并非大牢,而是在典雅的闺房中。 “大人,便是这里了,大人可快些,不然小人也不好交代。” 听到声音,端坐着宛如一尊雕塑的沈棠眼神微动,抬起眼朝外看去。 一双黑色镶金线的方头靴从蜿蜒的牢房尽头步入沈棠的眼底。 来人的脚步很轻,沈棠几乎听不到他的脚步声,不多时,一个穿着黑色锦袍的男子出现在了沈棠的眼前。 沈棠没有想过自己会在这样的情况下再次和谢云起相见。 眼前的男子穿着一身黑色锦袍,身量颀长,五官精致俊美是难得的美男子,只是这美男子却一身的戾气,看着自己的眼光都透着冰冷淡漠,对上他那双冰冷阴翳的双眸,沈棠不禁打了个寒碜。 “谢云起。”沈棠看着逐渐靠近的男子,眼底闪过一丝恍惚。 她多久没有和谢云起见过面了,好像也有十年了。 十年,许多事都改变了。 当年那个一身傲骨离开京城的谢云起携带万钧之势拥立失踪多年的太子重新回到京城,回到了那权力之巅。 而十年前对谢云起落井下石的自己,却成了如今的阶下囚。 真是世事无常啊。 沈棠扯动嘴角,想笑一笑好让自己在旧识面前不那么狼狈,但往日能够完美展露出来的优雅笑容,今日却怎么也也笑不出来。 尝试了几次,沈棠终于放弃,只站起身子微微低头,对着谢云起行了个标准到挑不出丝毫错处的常礼。 没人看到,在沈棠低下头行礼之时,谢云起眼底瞬时翻滚起无数的情绪,他隐晦的朝牢房尽头扫了一眼,将那些情绪尽数收敛,等到沈棠重新站直身子后所有的蛛丝马迹便消失的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两人就这么静静的站着,终于,沈棠忍不住打破了这片宁静。 “谢大人如今是承恩公谋反一案的主审官员,此时出现在此地怕是不合规矩。”自入狱后,沈棠便不曾开口说过话,此时开口声音中的沙哑晦涩让她忍不住低头轻咳几声。 感觉到嗓子的不适消失了许多,沈棠终于抬头望向谢云起,她只是想想都觉得无比讽刺,昔日自己狠狠的下了谢云起的脸面,今日,自己的身家性命竟然全数掌握在谢云起手中。 沈棠忍不住打量起眼前的男子来,十年未见,谢云起退去了少年的青涩,早年英姿勃发的肆意少年如今气质也变得内敛起来,就好像是一柄锋利的名剑收敛了全部的锋芒,将自己藏在了剑鞘之中。 “承恩公府谋反的罪证已尽数收集,就在一个时辰前,傅明业对自己谋反一事供认不讳。” 傅明业便是沈棠的夫君,是承恩公府的刚袭爵不久的国公爷。 对于傅明业承认了自己谋反一事,沈棠没有丝毫意外,她微微颔首,继续问道。 “陛下打算如何处置承恩公府?” “傅明业削爵斩首,其余女眷,充为官奴。” 谢云起在说道女眷的时候语气微微一顿,眼神飞快的从面前的女子身上一扫而过。 “官奴......”沈棠低敛眼眸,她出身显贵,不成想竟然也会有为奴为婢的一日。 “不知陛下又打算如何处置沈家呢?” 沈家是沈棠的娘家,本是乐平侯府,也是京城里数得上号的显赫人家。 但这十年下来,曾经煊赫的沈家也败落的不成样子,八年前,北地失陷,当时镇守北地的乐平侯沈为稷战死沙场。后有传言道是沈为稷玩忽职守才导致北地失陷,消息传到京城后,皇帝大怒,念在沈家是开国功臣后裔只削了乐平侯府的爵位,可没了爵位后,沈家便渐渐没落了。 此次,承恩公府谋反,沈家三房也牵扯进其中,傅家获罪入狱,沈家也没能逃过这一劫。 “沈为黍咬死谋反一事是他一人所为与沈家无关,陛下仁慈,念在沈家是开国功臣之后,加上沈为黍并非主犯,又迷途知返,因此只发落了沈为黍一人,判的是流放北地。” 谢云起的声音低沉舒缓,他就这么淡淡的说着话,声音回荡在牢房中竟带出了几分空灵悠扬之感。 听到沈家只被发落了自己的三叔沈为黍一人,沈棠吐出一口长长的浊气。 对于自己未来的命运她并不是很在意,但是沈家是她的亲族,沈家长辈从小待她如珍似宝,沈家的几位堂兄也都将她当做亲妹妹对待,如今陛下只发落自己的三叔沈为黍而放过了沈家其余诸人,这已经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而且,流放并非直接处死,沈家还在,那还能为三叔多打点一番,就算是流放,也多少能过得好些,再说了,北地曾经是沈家的根基所在,就算现在沈家已经失了爵位但是在北地经营多年的根基却还在,将三叔流放北地,这倒不太像是惩罚了,这算是放过他,放过沈家了。 人只要还活着,多少还能有些盼头,就如同现在站在自己眼前的这个男人,十年前他也被流放北地,十年之后,他重回京城,登阁拜相,这不正是说明人一生是有无限可能的吗? 只是沈家选择救三叔,那自己的命运便已然已经定下。 沈家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如日中天的沈家了,如今的沈家想要保全两个罪人就算有心也无力。 不甘吗?自然是有的,她和傅明业并无夫妻之谊,谋反之事她更是毫不知情,而傅明业为了讨好他的心间痣做下的蠢事却牵连了自己,自己何其倒霉?只是现在承恩公府已经倒了,沈家也牵连在内自身难保,没有意外,这事已经没了转机。 沈棠抬起手,看似漫不经心的拂过发髻上插着的白玉海棠发簪。 她不管怎么说也是超品的国公夫人,在承恩公府没有定下罪名之前,就算是铛铛入狱,她也维持了该有的体面,身上衣物、首饰俱在。 要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发髻上插着的这支白玉海棠发簪或许会是她最后的体面。 沈棠这边还在想着自己的命运,那边谢云起再次开口:“今日我来,便是送你最后一程。” 沈棠愕然的抬头看向眼前的男子。 眼前的男子一手执白玉酒壶,一手执白玉杯,清澈的酒液从酒壶中泄出落入白玉酒盏之中。 “这酒是十年前在我们埋在杏花巷尾那家酒肆里的,十年过去了,当年封口不密,现在就剩下了这么一点。” “记得你以前最是爱喝那家酒肆里的杏花香,你说这酒,口味细腻优雅,杏花留香,此酒已埋了十年,更是浓香柔雅。” 沈棠这会终于笑了,她笑起来不似时下大家闺秀名门主母那般收敛克制,反而带着几分肆意。 沈棠也不记得她多久没有再像这样笑过了,自从嫁给傅明业后,她就已经不再是那个任性骄纵的侯府千金,嫁入承恩公府后,她仿佛带上了一张虚伪的假面,一言一笑都像似被丈量过一般,端庄优雅,是最规矩的国公夫人。 可现在,她已经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国公夫人了,今日生,明日死,都到了这个时候她还有什么好装的。 沈棠接过谢云起手中的酒盏,凑到鼻下轻轻一嗅:“果然是杏花巷尾那家酒肆的杏花香,十年 2. 第 2 章 [] 乐平侯府内院。 沈棠是被硬生生疼醒的。 她最后的记忆停留在站在牢外的谢云起脸上毫不掩饰的难以置信、惊慌失措、害怕、懊悔......和那一脸的泪痕。 沈棠从来没有想到谢云起的脸上会出现那么多表情,小时候的谢云起脸上总是带着玩世不恭的笑意,总是会偷偷揪自己的小辫子,而在自己气到掉眼泪之前,他又会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根甜糯的麦芽糖塞进自己嘴里,每次自己都会被他一根糖收买走忘记生气。 青年时的谢云起成熟了些,已经懂得收敛自己的情绪,也不再如小时候那般捉弄她了,那时候的沈棠就已经很难从谢云起的脸上察觉出他的真实情绪了,那个时候的谢云起总是带着玩世不恭的笑容领着自己做一些平常家里人不让自己做的事,那个时候的谢云起也是沈棠最喜欢他的时候,会带着自己走街串巷吃最好吃的小吃,喝最好喝的杏花酿,会在自己生辰的时候带自己去放孔明灯,会在元旦的时候带自己去看最好看的烟火,是让沈棠觉得,那是对自己最好的人。 谢家出事后十年,再次见到的谢云起,沈棠发现自己已经完全看不透他了,他身上的疏离、阴翳都让她忍不住的害怕。 只是他为什么会流露出那样的表情,毒酒是他亲手斟给她的不是吗? 也许是自己看错了罢,毕竟听说人在将死之时会看到许多奇怪的东西,毕竟那般恨着自己的谢云起又怎么会为自己的死而落泪呢?他若是确定自己死了怕是只有大仇得报的快感吧。 就像是现在,自己竟然看到自己回到了十年前的闺房里。 身体里似乎还残留着毒药肆虐过的痕迹,喝下毒酒后,一开始会觉得困顿,就像是酒足饭饱后,躺在躺椅上,午后温暖的阳光洒在身上,让人忍不住想要沉睡过去,可是很快,困顿便会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毒发的剧痛,就好似有人在拿着刀子一寸寸的破开自己的皮肉,现在毒药肆虐的剧痛已经过去了,只留下浑身的不适。 沈棠不想动弹,只是睁着眼看着头顶的藕色海棠床帷和刻着繁复海棠花纹的床柱,夜深人静,房里只有一盏微弱的烛火亮着,摇曳的烛光让屋子里明灭不定,屋里很安静,安静到沈棠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一下接一下,原本平稳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起来,她好像没死? 沈棠心中忽地生出了一股荒诞感。 她骤然起身,毒药肆虐过的身体无法适应如此大的动作,抗议的发出阵阵不适,沈棠扶住床柱,顺着床柱上雕刻的海棠纹样慢慢的摩挲着,感受着手心下那真实触感,沈棠勉强挪动身子,慢慢的在屋子里打转,看着周围熟悉而又陌生的的摆设。 越看,越觉得心惊。 这屋子里摆设、装饰物件都让她十分熟悉。 尤其是那张妆奁。 沈棠怔怔的看着窗边的妆奁,那是上好黄花梨木制成的,木工并不是太好,只能说是差强人意,雕工更是一点也无,是一张除了料子好外毫无亮点的妆奁。这样一张妆奁在这个摆设装饰无一不精巧的房间里显得是那么的突兀,若是木匠将这么好一块好料子做成这样的妆奁,怕是要被买主追着打的。 沈棠记得,她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也是一样的料子,也是一样的除了料子好外一无是处,可那是自己的堂兄亲自为自己打造出来的,为了做出能看得过去的妆奁,自己那位败家的堂兄浪费了五块好料子,气得一向温和端庄的伯母拎着棍子追了他满院子打,后头自己的堂兄拿出了多年攒下的家当给自己补上了十块同样好的料子,这才让伯母消气。 这样的妆奁是独一无二的,世上断不可能还有第二张。 沈棠猛然冲到了妆奁前,抬眼看去,磨得光亮铜镜中映出了一张灿若桃李的面容。 沈棠看着镜子中的自己颤抖着伸出手抚上了自己的脸颊。 镜子中的女子年岁尚幼,脸上还带着尚未完全褪去的奶膘,皮肤晶莹温润,有如上好的羊脂白玉,秀美的峨眉下是一双漂亮的剪水双瞳,微微垂下眼帘,睫毛也跟着轻盈垂落,宛若翩跹的蝶翼。 沈棠峨眉微蹙,镜中的少女也同样蹙起了双眉。 毫无疑问,镜子中的人便是自己,准确的说,这是年少时的自己。 可是自己不应该是死了吗?怎么好似回到了少时? 沈棠神情恍惚,前世自己被困于承恩公府倒是静下心来看了许多的书,其中便有志怪异谈里谈及了“重生”这一词。 自己饮下毒酒却未死反而回到了年少之时,这应当就是志怪异谈里的重生了吧,只是,自己重生到了何时? 沈棠打量屋子里的摆设,很快,角落里的一个炭炉引起了她的注意。 屋里燃着炭火,估摸时间应当是冬日。 沈棠的父亲战死沙场,母亲悲伤之余也随父亲去了,沈家老夫人怜惜她年纪轻轻没了父母,亲自带在身边教养,又因沈家这一代只她一个女孩,老夫人对她更是疼爱有加,就连冬日屋里燃的碳火都是上好的瑞炭。 瑞炭出自北地,产量极低,形似青玉,燃之无烟,只燃一块便能保持室内温暖一日一夜。这么好的炭火自然不是寻常人家能用得起的,也就是沈家有一个镇守北地的乐平侯,年年会送最好的瑞炭回京孝敬老夫人,老夫人又疼爱沈棠,送来的瑞炭大半都送到了沈棠屋里,这才让她也能用上这上好瑞炭。 整个乐平侯府中,也就只有老夫人和沈棠屋里才能用上瑞炭,其余人都只能用次一等的银丝炭。 后来,祖母搬去庄子上养身子,她便也再也没用过瑞炭了。 沈棠怔怔的看着炭炉中燃烧着的炭火,现在炉子里烧的还是瑞炭,这是不是意味着祖母尚在府中? 还有,自己年少时在侯府中备受宠爱,不光光是祖母就连叔伯也对自己疼爱有加,自己夜间醒来,并未刻意放轻动作,按理说自己苏醒后这一番动静正常情况下早就该有侍女前来伺候,可如今自己在屋里折腾了好一会儿都没见人进屋,这对一个备受宠爱的侯府小姐来说是极不正常的,而这种情况在沈棠记得只出现过一次。 那就是十年前,自己十五岁的时候,这年谢家因牵扯到科举舞弊案而全族获罪之时。 谢家获罪的消息传到沈家后,自己的祖母第一时间便派人将自己从学堂里接了回去,并将谢家的情况和自己挑开了明说,打算让自己和谢云起正式退婚。 沈家手握兵权,是将门世家,从小耳濡目染之下,沈棠也沾染了忠义正直之气。 在当时的她看来,谢家获罪了就要退婚这等落井下石之事实非君子所为,而且,她和谢云起从小便定下了婚约,两人从小一起长大,情义甚笃。谢家诗书传家,满门傲骨,又怎么会做那舞弊之事?这必然是有小人陷害谢家。 从小便喜欢看话本的沈棠那会都已经想出了自己对谢云起不离不弃,谢家翻案后,自己和谢云起苦尽甘来,从此幸福一生的故事。 事实上,谢家也确实是被诬陷的,谢云起后来也的确为谢家翻了案,但这都是谢云起未来掌权之后的事了,如今,谢家想要翻身比登天还难。 因为,想要谢家死的并不是那些明面上的敌人,而是这个皇朝至高无上的圣人。 现在的时间线应该是自己不愿意退婚,甚至为了谢云起还说出了许多伤人的话,把一向疼爱自己的祖母气的晕厥过去,震怒的三叔沈为黍一怒之下勒令自己闭门思过,并勒令任何人不得靠近自己的院子。 沈棠就这么静静的坐着,回想着往事。 静坐了一夜,天终于亮堂了起来。 叩叩。 一阵轻微的叩门声打断了沈棠的回忆。 “姑娘可是起了?” 静坐一夜,加上身体似乎还有上辈子中毒后残留的不适感,这让沈棠感觉自己的身子就像是生锈了一般,难以做出相应的动作,只是简单的一个转头,她都觉得脖颈酸胀的厉害。 “进来吧。” 沙哑的声音从嗓子里挤了出来,听出自己伺候的姑娘声音不对,贴身丫鬟小蝶忙不迭的推开门走了进来。 “姑娘怎么也不披上衣服?”见到只着里衣坐在妆奁前的沈棠,小蝶忙把房门关上,随后熟门熟路的走到衣柜前为沈棠取出一件粉白色绣着瑞鹿纹样的大氅给沈棠披到了身上。 屋里一直烧着瑞炭根本不冷,沈棠也没拒绝小蝶的好意,拢了拢身上披着的大氅:“小蝶,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快到巳时了。” 自家小姐以往起的便晚,但也没有像今天这般晚,虽然知道自家姑娘最讨厌旁人打搅她睡觉,若是有人打搅了自家姑娘的觉意,少不了要挨一顿责骂,可今天都快到巳时了,眼见都日上三竿了,沈棠还没有其,再加上昨天沈棠又被禁了足,小蝶怕沈棠出什么事这才壮了胆子前来喊门。 “时辰倒是不早了。”沈棠抬了抬手,示意小蝶伺候她穿衣。 “祖母如何了?”借着梳洗,沈棠开口问道。 重回十五岁,沈棠自然知道这个时候祖母已经苏醒,不然自己的侍女也不会进入自己的院子。 想到这里,沈棠心里一酸 3. 第 3 章 [] 老夫人年纪大了,昨日又被沈棠气了一遭,这会说起话来也是中气不足,但沈棠还是听出了老夫人语气中的无奈。 “谢家自前朝起便是诗书之家,本朝立国,谢家祖上更是得以封伯,虽只是降等世袭,时至今日谢家也并无爵位在身,可这并不影响谢家是钟鼎之家的事实,而且,没了爵位后,谢家不仅没有没落下去,后代子孙反而更加争气,谢阁老已位极人臣,其子孙后代也都是争气的,若非……谢家再荣耀百年不成问题。 在朝中,与谢家交好的人家不计其数,不仅开国武勋一脉与谢家关系莫逆,就连在文臣集团中谢家威望都是极高。 此次谢阁老牵扯进了科举舞弊一案,好些大臣为谢家求情,可圣人要治谢家之心甚决,那些为谢家求情的大臣也没得了好,其中礼部左侍郎徐大人因为谢家求情被圣上当朝怒斥,贬至北地凉州。” 沈棠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上辈子这会自己还在闭门思过,对朝中发生的事情并不了解,礼部左侍郎徐大人她倒是没什么太大的印象,只依稀记得那位大人也已经是花甲之年,北地凉州气候阴冷酷寒,徐大人那么大年纪被贬去了凉州,这身子骨如何受得了? 也难怪上辈子谢家出事后,原本与谢家交好的人家都纷纷避之不及,圣人这根本连掩饰都不掩饰就是要整垮谢家,谁出头谁也要一起垮。 老夫人微微叹息继续说道:“有些事祖母本没想着告诉你,但今日你既然来了,那祖母就好好和你说道说道。” “娇娇啊,你也知道我沈家跟随太祖起势,虽功劳比不上傅陈楚张四公,但也受封一等侯爵,封号乐平。而且,我沈家深得太祖看重,自老太爷那辈起,沈家就已经镇守北地,算下来也有五辈了,虽北地苦寒,可这兵权却是实打实的掌握在我们沈家手中,我沈家底蕴尽在北地,北地也被我们打造的有如铁桶一块,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哪怕是圣人到了北地说的话都不一定有我们沈家管用。 至于京中,比我们沈家爵位高的人家不少,但如今又还能剩下几分底蕴呢?四公当年可是掌管着神机营、九边军团,权势滔天,可这么多年下来,四公又还有多少底蕴呢。太祖信任沈家,先帝重视北地,又因少时你大伯和先帝的同窗情谊,先帝也信任你大伯能镇守住北地,因此这么多年朝堂从不过问北地之事,可当今圣上……” 老夫人深深叹了口气,她也知自己言语多有僭越,便不再提沈家的事,转而又说起了谢家的事。 “祖母知道,你怨祖母不帮谢家,这不是不帮,而是不能帮。谢家是文,沈家是武,文臣为谢家求情还说得过去,可这武官也为谢家求情,那这谢家的人脉是不是太广了一些?自太子失踪后,这朝堂看似一片平静,实则已经暗潮汹涌,若是我们帮了谢家,那谢家的罪名怕是更重,就连我们沈家都要被牵连。” 沈棠默然,她知道,自己祖母说得没错,如今在位的那位圣人性情阴晴不定,此次谢家获罪,看上去对沈家似乎没什么影响,但是圣人对沈家忌惮已久,稍有不慎就会借机发作。 “棠儿啊,你和云起那孩子的婚事并没有过了明面,我们两家也只不过交换了信物,说到底这婚事还没成,如今谢家最好的结果怕就是抄家流放,你是从小娇养长大的,去若不退了这婚,难不成真要嫁入谢家跟着谢家一起去那流放之地吃苦吗?难道要连累整个沈家吗?” 沈棠摇了摇头,她摇头并不是因为吃不了苦,就算是跟着谢家一起流放她也能接受。只是她若是真的要坚持嫁入谢家,那一定程度上也代表了沈家的立场,帝皇心思难测,她一意孤行必然会牵扯到沈家。 上辈子她也听祖母跟她分析了利害关系,可当时的她根本听不进去,反而发了好大一通火,说就算是跟着谢家一起死她也认了,总之绝不悔婚。这话一出将刚苏醒没多久的祖母再次气的昏厥过去。 后面三叔赶到,狠狠打了她一巴掌,并将她关了起来,直到谢家被流放,自己和承恩公府定下亲事后,才被放出来。 就在她被关起来的时候,三叔亲自去见了谢云起并将定亲信物退了回去,谢家和沈家的婚事就此作罢。 “你和云起都是好孩子,祖母知道让你和云起那孩子退婚是委屈你了” 听到老夫人这样说话,沈棠低着头越发的沉默起来了。 老夫人见她忽然低头不语的样子微微叹息,只当她是在为她和谢云起之间的事伤心,毕竟他们两家相交多年,自己的孙女和谢家那小儿子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打小的交情自然非同寻常。 这两个孩子打小的时候开始就爱在一起玩闹,现在岁数虽然大了起来,但是丝毫没有影响两人之间的感情,隔三差五的两人就偷跑着出去玩,尤其是自个儿的孙女被自己宠坏了,竟然还会偷偷女扮男装偷跑出去。 她当自己这个做祖母的什么都不知道,但其实她都看在眼里,只看着她父母去的早,自己也舍不得拘着她,加上谢云起那孩子,虽然年纪还小,但看着也是个靠谱的,对自己孙女也是一心一意,便默认了两人之间的那些事。 只可惜,世事难料,这两人之间也只能是有缘无份,也不得不失信于谢家,只是委屈自个儿的孙女了。 私心里老夫人对谢云起还是非常满意的,那孩子出生好,模样长得俊俏,又是能文能武的是个有出息的,最重要的是那孩子对自己孙女是真的好。如果谢家不遭了罪,那他和自个儿孙女能成,那可就是再好不过来。 自个儿孙女被自己宠坏了,快及笄的年纪却还是贪玩的很,平日里一点大家闺秀的样子都没有,活脱脱一个假小子,那脾性嫁到旁人家里少不得被挑剔,若是嫁的是谢云起,两家关系本来就好,加上有云起孩子护着,自己的娇娇孙女也不至于以后被人欺负了去,她就算是死也瞑目了。 只可惜现在谢家出了这样的事,圣人对谢家的态度是坚决绝不姑息,而那些说情文臣的下场也让老夫人熄了出手帮忙的心思,不然沈家必然是会为谢家好好奔走周旋。 “娇娇啊,不要怪祖母你,祖母这都是为了你好,为了沈家好。”说出了这句话,老夫人本来看着还不错的精神一下子萎靡了下来,看上去似乎苍老了好几岁。 “祖母,我怎么会怪祖母呢?祖母不怪罪我昨日出言不逊之罪才是。”看着老夫人满头银丝和脸上掩饰不住的憔悴,沈棠满是自责。 自己的祖母已经垂垂老矣,却还要为自己这个不争气的孙女操心费神,上辈子的自己怎么就没有注意到呢。 想到这里沈棠的眼眶一下又红了。 “怎么会怪我们娇娇呢,快起来吧,地上寒气重。”说着,老夫人将沈棠从地上拉起揽入了自己怀里。 虽然沈棠昨天不愿退婚是让她气急攻心,但这也足以证明自己这个孙女儿是个好的,她年纪还小,事发突然,她一时不能接受也是正常,若是她真的平静的接受退婚,那她可真要好好审视审视自己这个从小疼到到的孙女了。 沈棠握在老夫人怀里闷闷的说道:“祖母,我会和谢云起退婚的,但是我能当着他的面退婚吗?我想和他当面把事情说清楚。” “这......”老夫人迟疑了,现在谢家满门都被关押在刑部大牢中,那个地方可不是沈棠一个娇小姐该去的。 但看着自个儿孙女经过一夜后性情变了不少,老夫人还是不忍拒绝,她转过脸对着在一边 4. 第 4 章 [] 老太太毕竟身子刚好又跟着沈棠说了许久的话,很快便体力不支露出了疲惫之色。沈棠见状便也识趣的不再打扰,取过药碗侍奉老夫人服用了药汁,又亲自服侍着老夫人睡下。 老夫人睡下后,沈棠也没有立刻离开,直到老夫人躺在床榻上的身体完全舒展开,呼吸也变得平缓悠长后,沈棠再次掖了掖老夫人的被角,端着已经喝完的药碗轻手轻脚的走出了屋子。 一出屋子,沈棠就看到了双手背负站在院子里赏梅的沈为黍,沈棠心里明白自己的三叔这是在等着自己。 “三叔。” 沈棠微微欠身,对着沈为黍行了一个极为标准的福礼。 上辈子当了十年世家主母标杆,这些规矩礼仪早就刻入了她的骨子里,就算如今重生了,早就养成的习惯也改不过来。 “棠儿是懂事了啊。”沈为黍看着和平时大不一样的沈棠愣了一下,好半晌才叹息一声。 自己这个侄女幼失怙恃,自己这些做长辈的怜惜她,平日里对她便宠溺了些,长大后才发现自己这个侄女已经被娇惯的无法无天,站没站样坐没坐样的,就刚才那个福礼,平日里做出来总是不够标准,不过都是自家人,心意到了就行,自己这些做长辈的从来没有在礼仪上对沈棠又太多的要求。 但是看到一向没有一丝大家闺秀风范的侄女竟然做出了一个无可挑剔的标准福礼,沈为黍一下子所有的心思全熄灭了。 “昨日三叔对你太过严厉,棠儿莫要记恨三叔。”沈为黍有些愧疚,自己的哥嫂去的早,就留下了沈棠这一根独苗苗。这些年来,他也是看着这丫头长大的,对自己侄女是什么样的性子再了解不过,昨日怕是太过严厉吓到这丫头了,只是事关整个沈家,如今京城沈家只有自己一个能做主的男人,许多事他也是身不由己。 “三叔言重了,昨日三叔所言句句在理,是棠儿没能领悟三叔的苦心。”沈棠身姿笔直,双肩齐平,双手交叠置于腹前,这是标准的大家闺秀站立的姿势,在上辈子嫁人后的十年里,那个曾经站没站样的沈棠早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京城中主母的典范傅夫人,站姿这样最为基础的礼仪早就刻入了她的灵魂之中,无论何时何地,无论什么样的处境,她都能将站姿站的无可挑剔。 “三叔知道你是个聪慧的,别的话我也就不多说了,老太太平日最喜欢你,这些日子为你还有谢家的事伤了神,你没事多来陪陪她。”见到这样明事理的沈棠,沈为黍心中复杂,最后千言万语也只化为了一句嘱咐。 “三叔放心,棠儿会的。” 沈棠从来没有怪过沈为黍,沈家的人对亲情都十分看重,加上自己年幼丧父丧母,叔伯们更是都把自己当亲女儿看待,深怕自己受半点委屈了。 在府中,祖母对她最好,接下来便是自己的这位三叔,平日里,自己想要什么稀罕玩意都是自己这位三叔费心为自己收集的。这么多年来,自己这位三叔对自己是有求必应,平日里更是连句大声的话都没有,像昨日那样强行将自己禁足更是多年来的头一遭。沈棠知道这是沈为黍的无奈之举,沈家上上下下几百口人,不能为了这么一件事就全折进去了,为了家族的前途,沈为黍也只能委屈自己的侄女。 重来一世,如今的沈棠对于谢家的困境也没有什么很好法子,就算她知道一些关键的人物,但是就算是将这些线索告诉谢家,能不能让谢家安全度过这个难关也是个未知数。 谢家确实是被诬陷的,但是这幕后推手却是皇室中人,其中那位圣上更是隐隐在打压谢家。 谢家是百年世家,又是开国功臣一脉,因此根基极深,哪怕谢家如今已经没有爵位在身,但谢祖孙三辈却均有人在朝为官,而且走的还是科举的路子,多年下来谢家在朝中人脉辽阔,圣人看谢家更是如喉中之鲠。 太子失踪,帝后再次起了冲突,圣人一怒之下将陈皇后禁足于栖凤宫,圣人想废后另立二皇子的母妃康妃为后,而谢阁老则是委婉的劝阻了一番。谢家最终落罪,导火线便是如此。 康妃少时和圣人乃是青梅竹马,感情甚笃。圣人还未即位的时候为三皇子,成年后封了端王。 康妃也是出身名门,如无意外,做当时还是端王的圣人的正妃也是做得的。只可惜圣人为了大位以正妃之位求娶了陈国公之女,便是如今的陈皇后。 康妃也是出身名门,有自己的骄傲,断不可能成为侧妃屈居人下,因此康妃愤而嫁入了六皇子的宣王府,成了宣王妃,成了圣人的弟妹。 未即位时,为了大位,圣人与陈皇后关系倒也亲近,但圣人临朝后,第一时间就赐死了宣王,并不顾陈皇后的感受,将当时还是宣王妃的康妃接入宫中。 因这事,帝后的感情愈发的冷淡,后圣人对陈国公府下手,当时的陈国公也就是陈皇后的哥哥在外领兵作战不慎落入埋伏,最后战死,陈国公战死后,圣人不仅不为朝廷少了一员大将而惋惜,反而认为陈国公是急功急利这才导致战事失利,在陈皇后宫中对因兄长战死而伤心欲绝的陈皇后冷嘲热讽,后老国公也就是陈皇后的父亲听闻此事,本就年迈加上因白发人送黑发人而伤了心神的老国公气急攻心一下子倒了下去,就算陈皇后找来了无数名医,耗费了无数名贵药材,老国公也没能挺过去,没多久就去了。 陈国公府本就子嗣不丰,陈皇后这一代仅有一个哥哥,而这个哥哥未留下一儿半女便战死沙场,死后也不得安宁还要背上急功近利的骂名,自己的父亲戎马半生,一生战功赫赫,自己的哥哥生性谨慎,从小就跟着父亲南征北战,在自己父亲的悉心教导下经历过无数战事,是难得的将才,深知自己哥哥性情的陈皇后怎么也不相信自己的哥哥会在战事上急功近利。 因此陈皇后便暗中找人查探陈国公战死的真相。 这一查还真让陈皇后查出了些蛛丝马迹。 陈国公曾连续发出三道求救烽火,但当时凤翎关的守城将领吴勇却并没有理会,导致陈国未能等到救援被围困战死。 陈皇后得知陈国公战死的缘由之后,硬闯乾清宫讨要说法,迫不得已圣人只得处置了吴勇。 吴勇其人在圣人未即位前便是圣人身边的近侍,深得圣人信任,圣人即位之后,吴勇又领了中郎将的职位,后又被圣人委以凤翎指挥使,镇守凤翎关。 吴勇可谓是圣人的心腹,陈皇后却逼着圣人斩了吴勇,这之后,帝后的关系便降到了冰点。沈棠不止一次听说圣人想要废后,但是这一切都被武勋一脉以及谢阁老以不合礼法为由阻止了。 甚至圣人想要封康妃为贵妃都被朝中群臣挡了回去,毕竟康妃的身份有着难以抹去的污点,她这辈子也只能是个普通的封号妃子,想再进一步都不能。 哪怕到最后康妃都没能母仪天下,而谢家却是被康妃和二皇子同时记恨上。 后有人在大朝会上告发主考官谢阁老科举泄题,并准备了大量对谢阁老不利的证据,并辅有证人血书,事情爆出后,圣人立即下旨停去谢阁老的职务,并将谢家老小送入刑部大牢审问,此时虽然还未宣判,但姜梨知道,不过三日,对谢家的处置便会公之于众。 科举舞弊如此严重的案件,从被人告发到定罪论刑才只用了三日,期间展露出来的证据链相当完整,这可见幕后之人的权势,也可想而知圣人对谢家的态度。 沈棠昨晚想了整整一夜,都没能找出完美的破局方法,最后还是决定顺着叔父和祖母的意思先和谢家退婚,毕竟前世的自己愿不愿意都丝毫没有影响沈家和谢家退婚的结局。 而自己的抵死不从除了让自己在沈家被关了将近半年之外,没有任何益处。 重来一世,沈棠清楚的知道时间的宝贵,现在距离谢家被定罪流放只有两日了,这两日至关重要,就算不能完全为谢家脱罪也要让罪名尽可能的轻一些,因此她决不能被困在乐平侯府。 如今谢家才刚刚入狱,她上辈子贵为承恩公夫人,虽然不受公府重视,但是身份地位也非旁人能比,在她的努力打探下,倒是被她探出了关于谢家旧案的蛛丝马迹。 只是,当时谢府旧案已经过去许久,谢家满门也都被发配北地充军,她找到的那些线索太过零碎无法构成有力的翻案线索,如今,也只能先稳住家中长辈,等去了刑部大牢见了谢阁老,说不定会有些眉目。 谢阁老乃是三朝元老,能经历三朝血雨腥风的皇权更迭而屹立朝堂不倒,可见谢阁老的手段,她上一世是一个被囚禁在后宅大院的妇人,无论手段见识都比不得谢阁老,在谢家科举舞弊案上,沈家出于种种顾忌而无法出手,沈棠思来想去也就只能将她知道的信息告诉谢家,相信谢家在朝中经营多年,就算如今入狱了,也有能动用的人脉关系,得到她给出的消息后,说不定能为谢家争取出一线生机。 以如今沈家的权势,到了下午的时候沈为黍就已经安排好了一切。 想要去刑部大牢,沈棠自然是不能一身贵女的打扮进去,所幸沈棠在这个年纪的时候因为经常女扮男装跟着谢云起在京城里到疯玩,屋中常备几套不扎眼的男子服饰。 沈棠的手轻轻抚过眼前的服饰,手下的衣料触感柔软,虽看着不起眼,却都是上好的料子裁制而成,这都是谢云起特意为她寻来的。 虽然已经十年没有再穿过男装,但是沈棠穿起男式服饰来却依旧熟练,虽然只是一身普通的男子服饰,但看着铜镜中穿了男装也是唇红齿白的漂亮少年,沈棠摇了摇头,自己的容貌太过秀美,哪怕穿着普通也一眼便能让人看出真实身份。 沈棠寻了好一会,最后终于才从妆奁的最里头翻出了一个一点也不显眼的细瓷罐子。打开罐子,沈棠从中挖出好大一块膏体,细心的将面部、手部等裸露在外面的皮肤尽数抹上。也是神奇,那膏体一上身,沈棠原本晶莹白皙的皮肤一下子变得有些灰败起来,那个唇红齿白的漂亮小公子一下变成了个不起眼的小厮。 为了不让人发现侯府的小姐竟然女扮男装出去游玩这件有损名节的事,谢云起便教了沈棠一些易容的技巧,那罐子染色膏也是谢云起费了好多心思才调制出来的,为了调制那一小罐染色膏,谢云起不知翻了多少医书,砸了多少银钱,这才调制出这么一罐不伤肌肤,却效果斐然的染色膏来。 看着铜镜中的自己,虽然肤色是改变了,但是细细看去却依旧还能看出五官的好底子。 沈棠又翻了半天妆奁,找出一块细炭条,用有些生疏手法的眉毛涂粗描黑,再在脸色点上几点斑点,最后将一头青丝全部藏在帽子 5. 第 5 章 [] 本以为退婚会有一番波折,但是没想到谢家早已看穿了沈家的来意。 这般倒是显得沈家背信弃义,实乃小人行径。 沈为黍本还想在说些什么,但张了张嘴觉得此时不管说什么,都有些虚伪了,于是他便只能长叹一口气,转过身子示意沈棠将定亲信物取出。 两家的定亲信物是一块质地极好的玉牌,此玉通体碧绿,触之生温,是难得的暖玉,常年佩戴有温养身子的功效。 这块玉牌上面雕刻了海棠云雾的纹样,寓意着两家孩子里的名字,云和棠,这纹样更有百年好合之意。 这块玉牌从沈棠十岁那年起便没有离身了,此时到了退婚的时刻她也不得不将这块玉牌递给谢邕。 定亲信物竟然是由一直在沈为黍身边这个不起眼的小厮拿出来的,谢邕奇怪之下,倒是多看了这个小厮几眼,这一看这才发现了不对的地方。 沈棠虽然乔装打扮过,但是这样的伪装打扮瞒过一般人是没有问题,可对那些熟悉沈棠的人来说,此番伪装倒是没有什么太大的作用。 刚开始的时候,因为牢中光线昏暗,加上谢邕也没有怎么注意沈为黍身边的小厮便没有发现这个小厮的身份,这会儿沈棠凑到了他的眼前,他仔细打量之下才发现,原来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小厮竟然是这次退婚的另一位当事人。 沈棠经常会到谢家做客,谢邕对是沈棠倒是不陌生,这会儿直接认出了他的身份他惊疑的看向沈为黍:“沈兄,这不是......” “谢兄,这是我一个远方侄儿。” 沈为黍忙在谢邕点破沈棠的身份之前给她现场编了一个身份。 虽然说谢家父子都是正人君子,但是此处可是刑部大牢,人多眼杂,要是传出去会影响自个儿侄女的名节。 谢邕也知道沈为黍的意思,忙止住了话头:“这位小哥倒是有心了,便将那玉牌给我吧。” 若是是说谢邕一开始对沈家还是有些不满,认为在谢家落难之后沈家便前来退婚,实在是有些非君子所为,但是此刻见到沈棠出现在刑部大牢里,他心中对沈家的那一丝不满便已经烟消云散了。 徐利避害是人的本能,更何况自家牵扯到如此大事中,稍有不慎便是抄家灭族之祸,沈家能够在这个节骨眼上亲自前来与谢家退婚,已经是给足了他谢家体面,毕竟他他儿子谢云起和沈棠之间的婚事,也只是双方长辈的口头约定,当时只交换了信物,并没有交换庚帖,就算沈家直接不管不顾将沈棠另嫁出去,他谢家也没法说半个不字。 如今沈家叔侄亲自前来,谢邕也想开了,谢家已经是摆明了的罪身又何必连累人家清清白白的女郎呢。 “伯父......”沈棠为不暴露身份刻意压低声音,对着谢邕轻轻唤了一声,接着她取出怀中的玉佩将其递到了谢邕面前。 成色上佳的玉佩被捧在一双看起来灰扑扑的手上,在刑部大牢昏暗的光线中,再好的美玉看起来也黯然失色,谢邕看着那块玉牌忍不住叹了口气。 伸出手接过那块玉牌,入手却并非是玉牌那温润的触感,反而有一些粗粝,就好像是玉牌下垫了纸片的质感一般,谢邕神情一变,但他毕竟也是浸淫官场多年,只是瞬间便将神色变了回来,加之大牢里的光线昏暗,除了距离他最近的沈棠,竟然没有任何人察觉到谢邕的神情变化。 谢邕抬起手将玉牌放到光线较好的位置查看,看起来就像是在检查这一块玉牌,但是在所有人都没有注意的情况下,一片贴着玉牌的薄薄纸片,顺着他的手臂滑入了宽大的囚服袖口。 “玉牌我收下了,贵府女郎与我儿的婚事便就此作罢。” 谢邕装模作样了一段时间,觉得火候差不多了,便直接将两人的婚事直接退去。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两家退婚已经是板上钉钉的时候,一直躺在草堆上昏迷不醒的谢云起竟然突然睁开双眼,醒了过来。 “父亲,发生什么事了?”谢云起的声音喑哑听起来很是虚弱,他挣扎着从草堆上直起身子,将目光投向站在牢房外的沈家叔侄。 哪怕牢房里的光线再怎么昏暗,哪怕沈棠做的伪装再怎么的完美,但是谢云起还是一眼就认出了站在牢房外的姑娘。 “棠儿?” 谢云起怔怔地看着牢外的人,而这一刻,哪怕被刑讯逼供了许久导致满身伤痕,在看到沈棠的一刻起,所有的痛苦都渐渐远去,他的眼里,心里只剩下牢外的那个女孩儿。 从来到大牢沈棠便一直避免去看谢云起,她怕自己都多看一眼,就会想起前程旧事,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会让身边的长辈发现端倪。 上一世谢云起和自己见面也是在这样一间牢房里,当时她站在里面,谢云起站在外面,他们俩当时的情形和此刻何等相似,只不过当时的她没有受刑,而此刻的谢云起却是被用了重刑。 沈棠从来没有想过谢云起在牢里竟是被用了刑的,这才是第一日,后面还有两日,沈棠不敢想象,两日后的谢云起会被折磨成什么样子。 也难怪谢云起会那般恨自己,恨到亲手送她最后一程。 本是矜贵的公子,却因罪下狱,被毫无尊严的严刑拷打,而曾经有过婚约的女子却也在这个时候落井下石,连番打击,谢云起怎么会不恨,又怎么能不恨? 想到自己上辈子被毒死的痛苦沈棠心中微微一颤。 那个时候的谢云起已经是权倾朝野的首辅大人了,那个在流放之后还能拥护失踪多年的太子殿下以雷霆万钧之势重回权力巅峰的男人,虽然容貌未变,可是却再也不是自己曾经熟悉的云哥哥了。 他冷酷、阴翳,行事不择手段,复仇也是干净利落。 一盏毒酒送自己归西,现在想想谢云起已经是手下留情。 设身处地的想想,若是自己被最亲近的人背叛,怕是恨不得将那人挫骨扬灰,又怎么会让那人干脆利落的死去呢? 此刻隔了一世之后再见到谢云起,见到他就这样站在自己的面前,还是那个自己记忆中最熟悉的云哥哥,是那个会带着自己吃遍全京城小吃,喝遍全京城美酒,是那个曾经满眼都是自己的云哥哥啊。 一行清泪自沈棠脸上滑落,沈棠以为自己再见谢云起会克制住自己的情绪,或是冷静,或是自持,但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会在谢云起面前落泪。 “棠儿,别哭。”见到沈棠落泪,谢云起的心也跟着痛了,跟他此刻的心痛相比,身上因受重刑而产生的疼痛是那么的微不足道,他伸出手去,想要为沈棠抚去脸上的泪珠,但才伸出手,便发现自己的手满是血污,这是昨日受了拶刑导致的,如此脏污的手怎么能碰沈棠呢? 谢云起的手僵在了半空中,他收回手,用力在囚服上擦了几下,受了刑的手指哪怕微微触碰都疼痛不已,但谢云起却仿佛感受不到痛苦一般,用力擦去残留的血污,轻柔的为沈棠拂去脸上的泪水。 沈棠看到谢云起本来骨节分明修长如玉的 6. 第 6 章 [] 父亲昨日的话语一遍又一遍的在脑中响起,谢云起的脸色也更加灰败,原本灿若朗星的双眸也一下暗淡了下来。 谢云起心想,自己父亲说得话句句在理,自家获了罪,前途难料,何苦连累沈家。 沈棠这么娇气的小姑娘,往日偷喝的杏花酿稍微苦一点便要皱着眉头喊苦,多走几步路便会娇声娇气的喊着脚疼,父亲说自己家若是没有翻案的关键证据,那最好的结局就是全家流放。 那么娇气的小姑娘,从小到大没受过一点苦,自己也从舍不得让她受一点苦,他又怎么能因一己之私拖沈棠下水呢? 而且,沈棠对自己情深义重,哪怕到了这个时候还不顾自身安危前来大狱探视自己,那自己更是不能让她受到牵连。 想到这里,谢云起神情复杂的望向沈棠,那眼底复杂的情绪让沈棠恍然间觉得自己熟悉的云哥哥的身形渐渐和十年后那个权倾朝野的谢首辅重合起来。 “你来这里做什么?是来看我谢家的笑话吗?”谢云起语气一下变得生硬,脸上的温情也消散不见,只剩下不加掩饰的厌烦。 沈棠怔怔的看着眼前的少年,现在的少年还不是日后喜怒不形于色的权臣,少年时候的谢云起不管是心机还是其他都无法和十年后的他相比,哪怕此刻少年刻意的伪装对自己的不在意,想要和自己撇清关系,但是沈棠还是一眼就看出了其演技拙劣。 “云起哥哥......”沈棠紧紧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再哭出来。 哪怕身陷囹圄,甚至遍体鳞伤,谢云起还是想着要保自己周全。 沈棠的下唇已经被咬破皮,微微渗出血来,看在谢云起眼底更是心如刀割,但他心里头越是难受,脸上的神情越是冷峻无情。 沈棠抬起头定定的看着谢云起,这样面上几乎要结上一层霜的谢云起倒是和记忆中那个权倾朝野的谢大人慢慢重合到了一起。 沈棠就这么看着他,眼底渐渐又起了雾气。 谢云起平日里最见不得沈棠受委屈,往常,就算是沈棠假意做生气模样也能让他心慌好久,如今,却是让这个自己放在心尖上的人儿为了自己连哭两遭。 如果可以,他真的不愿和沈棠从此再无交集,可昨日他遭受了自己人生中的第一次重刑,他本是谢府的矜贵公子,就算平日里是娇纵了一些,但是在京城他的家世也是排得上号的,旁人对他都是恭恭敬敬,这还是第一次被人用刑。 要知道,就算是在谢家,有时候他惹了祸,自己的父亲也只不过是拿藤条抽自己几下而已,何时遭受过那一些鞭笞的重刑呢?但昨日的经历也让他深刻的明白了,现在的谢家已经不再是昨日那一个在朝中举重若轻的谢家了,既然对自己这个谢府嫡孙都用了刑,那就意味着谢家此番难逃一劫。 自己的父亲说得没错,不能再连累沈家,自己现在越是犹豫,沈家便越是危险。 圣人性情不定,沈家本就受圣人忌惮,此时若是不尽快和谢家划清界限,谁知道他会不会也找些什么罪名发落了沈家呢? “你不必在这里假惺惺的了,刚才你与我父亲的对话我全部都听到了,你不是想退婚吗,我满足你,但你要记住了,今日不是你沈家来退婚,而是我谢家不屑与你沈家这贪图虚荣的女子结亲。” 说道这里,谢云起一把抓过握在自己父亲手中的玉牌朝地上狠狠一掼。 “你我之间就如此玉!” 上好的玉牌摔在青石的砖面上,发出了清脆的两声响声。 沈棠低头一看,原本完好无暇的玉牌,如今已经碎成了两半。 沈棠蹲下身子,将已经破碎的玉牌从地上捡起来。玉牌破碎之后,原本上好的成色似乎也暗淡了不少。 蹲下身子的沈棠没有发现,就在她捡起玉牌的时候,站在原地的谢云起,突然觉得头痛欲裂,接着身子一个踉跄,跌坐到了草堆上。 脑中剧烈的疼痛让他不得不紧闭双目,身子也因疼痛微微颤动着。 “大人,到时间了。” 沈棠刚捡起玉佩,一个狱卒便进来催着他们离开了。 沈为黍也知道他不能在这里停留太久,微微叹息一声朝着谢邕拱了拱手:“谢兄,今日是我沈家对不住你们,若是日后......” 沈为黍没有把话说完,有些事不需要说得太过直白,懂得自然都懂。 沈棠捧着手中已经碎成两半的玉佩,虽然知道摔玉并非是谢云起本意,但是看到手中的碎玉,她心中还是难受得厉害。 “棠儿,该走了。” 沈棠听到了沈为黍的话,但她却没有动,只是一直看着手中的碎玉。 见状沈为黍眉宇一皱,如今看来自己的侄女还是没有对谢云起死心,刚才自己侄女的摸样明显不想再退婚,这对沈家来说可不是件好事,所幸谢家知道轻重,直接摔玉断缘。 就在沈为黍打算再次催促的时候,沈棠将手中的碎玉收起,对着牢中的谢云起说道:“你我婚事虽退,但你也勿自暴自弃,有道是山穷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保重。” 沈棠的话刚落下,谢云起豁然睁眼,他深黑如点墨的双眸中闪过一丝狠戾,周身的气势瞬间变得凌厉逼人。 他睁开眼,只看到一个纤细的身影走出他的视线。 那个身影太过熟悉,是无数次在他梦中出现过的,在看到那个身影的瞬间,他周身凌厉的气势一滞,整个人几乎是从草堆上弹起,直直的就朝着那道身影冲了过去。 碰! 谢云起的身子重重的撞在了牢房的栅栏之上。 木制的栅栏就像是一道天堑,让他无法靠近那个他念了一辈子的身影。 看着那道身影从他视线中消失,谢云起狠狠的抬起手砸向面前的栅栏。 这一砸,本就受了拶刑的手指更是疼痛欲裂。 剧烈的疼痛也让谢云起一下清醒了过来。 梦里怎么还能感受到痛? 意识到自己并非是在梦中,谢云起眼神一凝,凤目一扫,细细打量起周遭的环境来。 很明显,他现在处在一个牢房之中,但是他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首辅,就算是要将自己投入大牢总归要有个罪名吧?可自己只是睡了一觉,醒来就到了大牢中。 他虽然不敢自称自己是天下第一的高手,但是武艺也是不俗,他自认没有人能够不惊动自己就将自己从谢府弄到大牢中来。 而且,这牢房的总带给他莫名的熟悉感,就好像是自己曾经来过一般。 心底存 7. 第 7 章 [] 竟然真的重生了。 谢云起将手覆盖在脸上,掩住了他所有的情绪。 他的人生大起大落,少年时的鲜衣怒马,青年时的落魄至极,中年时的身居高位,人生五味他尝了个遍。这一路走来,他的至亲至爱不断离他而去,他的权势越来越大,但是他身上属于人的那部分情绪似乎也在渐渐淡去。 冷峻严酷,无情狠辣,这都是黏在他身上怎么也去不掉的标签。 只是他早就没了作为人的喜怒哀乐,自然也不会去在意旁人在背后是怎么说他的,自从沈棠也离他而去之后,这世间已经没有什么能再勾起他的情绪了。 现在,重回遗憾伊始,他心中翻滚着无数复杂的情绪,有喜悦、有诧异、有荒谬、也有患得患失...... 这些情绪已经在他的生命中缺失了太久,骤然出现,让他一时有些不适应,他几乎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 像他这样双手沾满鲜血,不忠不仁的逆臣,就算是死怕也只能去地狱,但没想到竟然还有让他重来一生的机会。 虽然重生的时间点并不算太好,但是至少这个时候自己的父亲、母亲、祖父都还活着。 谢家子嗣不丰,三代单传,因此家人感情深厚。谢家罪名定下后,自己的母亲不堪受辱,吞金自尽,自己的祖父和父亲也相继在流放途中逝去。 就算他威震当朝后为谢家平反昭雪,甚至自己的祖父还被追谥文愍,但人都已经死了,要追谥又有什么用? 那些本已经埋葬在回忆中的场景再次出现在眼前,谢云起狠狠闭了闭眼。 可哪怕闭眼,他还是能看到吞金自尽后一脸解脱的母亲,年近七旬却被折辱死不瞑目的祖父,一身病痛却无法得到救治病逝的父亲,以及肝肠寸断死在自己怀中的沈棠。 想到了沈棠,谢云起猛然睁眼,一下坐了起来。 他刚重生回来的时候,似乎看到了一抹和沈棠很是相似的背影。 他确定他绝不会看错。 他从小便有过目不忘之能,而所有关于沈棠的一切更是有如烙印一般深深烙在他的脑中,就算是他要死了也绝不会忘记。 只是,这个时候沈棠应当是被禁足了才对,怎么会出现在大牢里呢? “原来是这个忘恩负义的小人!” 谢云起正思索着沈棠身上那丝违和感却听到谢邕怒骂起来。 “父亲,出什么事了?” 谢邕的手上有一张纸条,上面只写了一个名字。 张谨泽。 那字条上“张谨泽”三个字字迹凌乱豪无章法,若是旁人定然看不出这字是出于谁之手,但是谢云起一眼便认出了这三个字是沈棠亲笔写下的。 沈棠写字有个习惯,她的竖笔是往右开头的,虽然这三个字已经极力改过,但是谢云起一眼便看出了这三个字中都带着沈棠的写字习惯。 沈棠怎么会知道张谨泽? 不,应该是这个时候的沈棠怎么会知道? 张谨泽是举人出身,屡试不中后投入二皇子门下做了幕僚,此人早年曾多次上谢府拜会,因此谢云起对他有些印象,他极善书,尤其擅长伪造字迹,这次谢家卷入科举舞弊案便是此人的手笔,便是他伪造了祖父谢骢的字迹。 但此事极为隐秘,他也是后来回京之后重查旧案才找到的此人。 当然,张谨泽不过是个小喽啰,其身后的二皇子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 只是,张谨泽一来未入朝为官,二来近年来也并不曾于谢府有走动,沈棠又是从哪里得知此人的呢?更巧的是,她竟还知道此人于谢府一案有关系。 一个荒谬的念头从他心中升起,谢云起盯着那张小纸条,目光在摇曳的烛火下越发的幽深。 谢邕还在一旁怒骂。 沈棠给他递了条子,但他并没有将这字条和沈棠联系到一起,还以为这是沈家查出来的。 对于沈家的能力谢邕自然是相信的,而沈家也不会莫名的写个名字寻他笑话,因此,这张谨泽必然是和自家的案子有联系。 谢邕自然也是是知道张谨泽的,早年他还在尝试科考的时候可没少上谢府拜见自家的父亲。 只可惜,这人才学是有,就是运道差了些,每次总是差了一点,后面多年不中他便也歇了进学的心思,反倒投入了二皇子门下。 谢家一向不参合到夺嫡的事中,见张谨泽去了二皇子那处,便不再接他的帖子了。 但没想到,竟然是这人要害谢家! 谢邕不认为这事是张谨泽一人所为,他的行事定然是受人指使的,而张谨泽是二皇子门下,这陷害谢家之人不用多想也知道是谁了。 但谢邕同样知道,张谨泽背后有皇家的影子,他可以骂张谨泽,可是他却不能骂他身后之人。 “父亲莫要气坏了身子,此时已经知道是何人陷害我们谢家,现在当务之急还是要找出应对之法才是。”谢云起见谢邕骂得差不多了,牢房尽头也有一道身影悄无声息的离去后,这才不紧不慢的开口道。 “消息虽然是传了出去,但是沈家前脚刚走,难免会有人将这两件事联系到一起。” 谢家经营多年,手中并非无人,上辈子之所以这么快就被定罪是因为圣人太想毁掉谢家了,因此谢家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还没来得及找到关键的脱罪点便被尽数定罪。 这辈子沈棠给了关键的线索,那谢家想要脱罪便不是难事,虽然难免还是会定个失察之罪,依旧还是会让谢家伤筋动骨,但是比起上辈子的家破人亡来说,已经很好了。 谢家如今已经没有了家破人亡之虞,谢云起反而开始担心起沈家来了。 上辈子沈家的结局可没比谢家好多少,沈棠的大伯死在了北地,沈棠的堂兄一死一残,沈家到最后完好的也就剩下了沈棠的堂弟沈清竹,只可惜沈清竹的才能比起他两个堂兄差了不少,最后也只能当个守成之人。 “云起说得是,沈家能这么快找到张瑾泽这个人肯定也是付出了不少,此番沈家对我谢家有大恩,谢家不是忘恩负义之辈,断然不会牵连到沈家的。”谢邕这会也平复了心情,方才一番怒骂一方面是为了把消息传递出去,另一方面也确实是气恼那张瑾泽。 “沈家来的太巧了,就算我们处理的再好也难免会让那些人怀疑上沈家,不过也无妨今夜那些人应当会再次提审我,到时候我自有办法,沈家,不会出事的。” 谢云起沉沉的看向沈棠消失的方向,纵然一身狼狈,语气却是无比自信。 谢邕抚了抚长髯,总觉得自己这个儿子好像一夜之间就成熟了不少。 - 从大牢中回到沈家,沈棠换下了那一身男装,听说老夫人还没睡下,便又去了老太太的院子里。 和早上相比,老太太的气色好了不少,这会正斜着身子坐在床沿上和乖巧坐在一边的沈清竹说着话。 见到沈棠来了,老太太忙招呼她过去。 “棠儿,你和谢家的事刚我也听你三叔说了,委屈你了孩子。”老太太看着安静乖巧坐在一边的孙女儿心中不是滋味。 从今早起自己这孙女就看着和往常不太一样了,以往和个猴儿似的,一刻不得安宁,现在竟然有了几分大家闺秀娴静的风范。 这平日里总觉得这丫头太过闹腾,可真当她娴静下来了,老太太却觉得还是先前那个鲜活生动的孙女好。 沈棠牵动嘴角,露出一个她早就已经习惯的标准笑容:“祖母,棠儿不委屈,只是祖母身子还没好呢,怎么这么晚了还没歇息?” “白天睡得够久了,晚上便有些睡不着,不是什么大事,如今我沈家和谢家事已了,棠儿你也莫要过多思虑。” 沈棠哪里不明白祖母这是不放心自己,强撑着不睡也要看到自己才能安心,心中那股难受劲不由淡了几分。 “祖母放心,棠儿不会莽撞。”沈棠勉强笑了笑,她本想说她会和谢云起断的干干净净,但想到牢中就算落入那般田地依旧要护自己周全的谢云起,沈棠终究还是选择了遵循自己的内心。 她不是不想让祖母安心,而是今日的谢云起和十年后的谢云起并不一样,而且,谢云起就算是和上辈子一样流放北地,日后也终究是能重回京城扶摇而上。 想到自己临终前见到谢云起满脸的泪痕,再结合今日谢家主动退婚的举动,沈棠心中隐隐 8. 第 8 章 [] 想到傅明业,沈棠的身躯无法控制的颤抖起来,眼底更是流露出浓浓的恨意。 谢云起毒杀她,她并不怪她,毕竟一开始就是她负了心,但傅明业呢,她自认她嫁入傅家之后尽心尽力的做着一个合格的世子夫人,她沈棠没有分毫对不住傅家对不住傅明业的地方,为何傅明业要如此心狠手辣置沈家于死地? 她和傅明业并无夫妻之情,成婚十年,傅明业和她一直分院而住,平时除了必要的场面需要一起出席,他们两人几乎就和陌生人一样。 她和傅明业的婚事起因是她和谢云起退婚之后该重新议亲,但因祖母病了一场去了郊外的温泉庄子温养身体,自己的婚事便由大伯母林玉娟做主。 大伯母作为侯府夫人对自己自然也是极好的,大伯母育有二子,一直想再有个女儿,但她在生二子沈清柏的时候伤了身子,不能再生育,于是,她便将自己当成了她的亲生女儿对待,更因为怜惜自己年纪轻轻没有父母,对自己更是疼爱无比,从小到大,有什么好东西,大伯母都会第一时间往自己院子里送。 大伯母对自己有多好沈棠自然也能感受到,因此她也是将大伯母当母亲一般对待的。 既然亲如母女,那在对待自己的婚事上,大伯母可以说是尽心尽力。 傅明业是承恩公府的嫡子,虽然未入朝为官,但却早早就被请封了世子,加上他长相俊朗,文武双全,年近弱冠身边却无一个通房侍妾,如此有才有貌却又洁身自好的世家公子在京城可以说是各大世家权贵眼中的乘龙快婿。 傅家所在的承恩公府一直以来也都是中立的家族,作为世袭罔替的公爵,承恩公府的危机意识和比谁都强,虽然在朝中并无实权,就连颇具才名的承恩公世子傅明业也并未领到一官半职,但这其实是国公府一直以来韬光养晦的策略。 而这样名声煊赫却又低调的家族正好是沈家所需要的。 家世显赫,意味着自己嫁过去就有诰命在身,没人能轻易欺负了去。 低调行事,又无实权,那就是安全的保证,圣人就算再疯狂,也不至于对一个无害的公府痛下杀手吧,若是沈棠嫁入公府,就算是沈家以后不好了,有承恩公府的名头在,也能保证自己下半辈子安稳度日。 加上傅明业又是个洁身自好的,长相才学也都是上品,这就更让大伯母满意了。 傅明业上门求娶的时候,那会谢家的案子刚过去没多久,大伯母担心自己心里还没过去那个坎便没表态。结果傅明业不死心,没多久就亲自登门拜访。 公府世子亲自登门求娶侯府千金,这在当时可是被传为一段佳话。 傅明业上门后,在大伯母面前将姿态放得极低,话里话外都表示他心仪自己许久,若是娶了自己必会一心一意,绝不纳妾云云。 这世间在婚前能洁身自好的男子不少,可是婚后能对妻子始终如一的男子不多。 当时傅明业那一番近乎赌誓的言语打动了大伯母。 再询问过祖母的意见,祖母也同意这门亲事后,大伯母便终于点了头。 没过多久,承恩公府便到沈家下聘了。 而那个时候的自己已经被关在沈家将近半年,长时间的禁足让自己没了反抗的心思,反正没了傅明业还会有李明业,王明业,她有何苦反抗呢?于是她便顺了家族的意思嫁给了傅明业。 成婚后,沈棠才发现,原来傅明业对自己并无情意,他心中有一个白月光。 他那白月光嫁给了二皇子当侧室,他这辈子再无可能得到他的白月光,而作为承恩公世子,他不能不娶妻,于是他便把注意打到了自己身上。 发现傅明业心中另有所属的时候,沈棠并没有气愤的感觉,他心里有别人,她对他也没有什么感情,相敬如冰的关系也没什么不好。 因此,她和傅明业十年来一直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和。 傅明业的白月光柳云若沈棠见过几面,长得确实是好,五官小巧精致堪比西子惹人怜爱,尤其是一双盈盈的秋水双瞳就连沈棠这个女人看了都忍不住怜惜,又是京城有名的才女,有才气加持气质更是不俗,也难怪傅明业对她念念不忘。 若非柳云若出身低了些,其父亲的官职只是四品太常少卿,加上柳云若自己的身份有有些不光彩的地方,不然就凭柳云若的才貌足以成为二皇子裕王的正妃,而非只是一个侧室。 只不过后面裕王的正妃没多久就病死了,那柳云若在裕王府中的地位除了没有正妃的名分之外倒是和正经的王妃没什么不同。 傅明业心里有别人女人沈棠并没有多在乎,但是他却为了别的女人算计她,算计沈家,偌大的沈家被傅明业算计得家毁人亡。 大伯父沈为稷和大堂兄沈清松战死北地。 二堂兄沈清柏虽捡回一条性命,但却双腿尽废,往后只能坐在轮椅上度日,曾经意气风发的小将军变得颓废无比,整日酗酒,再无一丝往日的少年意气。 北地噩耗传入京城之后,自己的祖母受不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打击,一病不起,很快就撒手人寰。 大伯母林玉娟也因悲伤过度伤了身子,若非二堂兄还在,怕是也会跟着去了,只是大伯母虽然从悲伤中走了出来,但也留下来病根子,从此再不能费神。 一时间沈家的担子尽数压到了三叔沈为黍肩头上。 为了能够重振沈家,沈为黍步入了裕王和傅明业编织的陷阱中,消耗完了沈家最后的底蕴,最后还被牵扯进了谋反之中。 除了谋反,傅明业还为了柳云若做了许多事。 柳云若的身体不大好,需要上好的人参调理身子。 柳家并不富裕,哪里能用得起上好的人参呢?而柳云若虽然嫁入王府,可裕王志在王位,平日里需要大量的银钱打点,因此王府看着花团锦绣的,可是真说能有多少余钱那还真不一定。 而且,能够调理柳云若那副病歪歪身子的人参可不是凡品,那种人参大多都是世家权贵放在家中以备不时之需的,平时收还来不及哪里会拿出来卖呢? 就算真的要卖,就柳云若那点家当她也买不起啊。 于是,傅明业便把注意打到了沈棠身上。 乐平侯沈为稷常年镇守北地,北地虽然气候苦寒,但却极适合人参的生长,在北地出产的人参不管是年份还是药效,都是天下独一份的,在北地经营多年的沈家自然也收藏了不少好参。 沈棠又受宠,她出嫁的时候,沈家只留了一株好参以防万一,其余的好参全进了她的嫁妆箱子。 那可是整整十支百年人参。 说句大话,就算是皇宫中都不一定有这么多品质那么好的百年人参。 傅明业无意中得知自己手头上竟然有上好的人参之后,便把注意打到了这上头。 为了能给他的心上人调理身体,他竟偷了自己的嫁妆里陪嫁的那十支上好的人参,这些人参傅明业全部送到了二皇子的府上,送到了柳云若手中。 沈棠对自己的嫁妆并不太在意,人参这等药材也没经常清点,因此她连什么时候人参被偷了都不清楚。 后来国公夫人患了病,沈棠想着取只人参给婆婆养养身子,但开了库房之后,所有的百年人参全被替换成了不足十年份的人参。 看守库房的丫鬟都是沈棠从乐平侯府带过来的,但是这些丫鬟竟然也说不出人参去了哪? 那个时候,傅明业就在一旁看着,看自己拿不出人参他甚至还对她冷嘲热讽,说她:“既然没这心,就不用再在这里装模作样了,我承恩公府虽比不上沈家权大,可也并不是连只人参都拿不出来的。” 当时的沈棠被傅明业嘲讽的羞愧不已,反驳几句之后,便憋着一口气去沈家取了沈家仅有的那支百年老参,本想着等自己找回失窃的人参后就把沈家那参还回去,就算是找不到失窃的人参,沈家在北地经营多年,每年都能送来好参,那时年近年关,北地很快就能再送来好参,因此沈棠没想太多便取了沈家仅有的那支百年老参 9. 第 9 章 [] “棠儿,你这是怎么了?” 老太太第一个发现了沈棠不对劲。 毕竟自己的孙女一直低着头,身子还在微微颤抖,怎么看都很不对劲。 “该不是在那大牢里被不干净的东西冲撞了吧?”老太太一想到沈棠今天刚从刑部大牢回来就联想到了不好的事情上面。 那刑部大牢她虽然也没去过,但是牢里能有好的?阴森森的,也不知道有多少冤魂野鬼在,自家棠儿是个娇养长大的,身子骨又弱,哪里能经得住冲撞呢? 看着现在沈棠的样子,老太太不由深深的后悔,早知道就不让沈棠去大牢里了。 不过就是退婚吗,让老三去不就好了,有什么要说的让老三带过去不就好了?现在好了,自家的娇娇孙女被牢里那些脏东西给冲撞了。 老太太的话也让沈棠一下回了神。 她迅速收拾好自己的表情,不动声色的将已经皱的不成样子的手帕抚平之后,这才抬起头来冲着老太太抿唇一笑:“祖母,棠儿没事,刚才不过是想到了一些事儿。” 老太太抬起有些浑浊的双眼上下打量了沈棠一番。 别看沈家老夫人已经是一副垂垂老矣的样子,但是她年轻的时候可是敢跟着老侯爷上战场的巾帼,只是现在年纪大了,性格也越发的平和起来,可她要是重新打起精神来,目光依旧锐利,似乎能看透人心。 沈棠被老太太打量不由自主的挺直了背脊,对表情管理更加谨慎,深怕被眼前的祖母看出端倪来。 好在,老夫人只是打量了沈棠几眼便笑着问道:“棠儿这是想到什么了?” “我在想,这承恩公府一向低调,又怎么会突然要举办什么赏梅宴呢?” 承恩公府一向奉承的就是能少出风头就少出风头。 别家可能想着让自己子弟出个风头什么的,但是承恩公府就不一样了,他巴不得自己家里人毫无存在感,这样就不会引起那位爱好猜忌的圣人的关注。 如此低调行事的承恩公府又怎么会在谢家入狱这个时间点举办什么赏梅宴呢? “承恩公府的世子也到了该议亲的时候,这个时候举办赏梅宴,该是想为那位世子相看一番。”今日承恩公府来送帖子的管事说得很清楚,这次的赏梅宴是公府小姐为交友举办的。但一个姑娘家的社交圈子未免也太广泛了一些,这赏梅宴一看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老夫人本是很不喜这样的相看宴的,搞得和圣人选秀一般,但是想到最近沈棠为了谢云起的事费心费神的,整个人看着都清减了不少,便也想着让她出去散散心,相看不相看倒不那么重要,若是能在赏梅宴上交到谈得来的朋友,也许能让自己的孙女儿释怀不少。 “原来祖母这是嫌弃棠儿了,所以才想让棠儿去参加那赏梅宴,就是想把棠儿早早的嫁出去了。”沈棠一想到这场宴会是给傅明业选妻的,就浑身抗拒,她这辈子断然不会再入承恩公府了。 “哎呦我的娇娇,祖母怎么会嫌弃你呢?这赏梅宴,承恩公夫人可是给不少京中女子都下了帖子,都是和你年纪仿佛的姑娘,你这平日里也没什么闺中好友,这会刚好可以借着这次机会好好结交些闺中好友来,至于这相看不相看的,就算是她承恩国公夫人看中我们家棠儿了,可要是我们棠儿不愿意嫁,那祖母肯定也是依我们棠儿的。”老夫人一把揽过沈棠哄着。 虽然承恩公府的爵位比沈家的乐平侯高,但是爵位和权力并不对等。 沈家镇守北地,手上可是有兵权的,就这一点,沈家面对国公府也不虚,哪怕圣人极为忌惮沈家,沈家的地位不稳,可沈家一日不倒,那老夫人就有的是底气,别说只是个没有实权的国公府了,就算是皇室,只要沈棠不愿意,谁也别想强迫了她去。 听到老夫人的话,沈棠也抱住老夫人撒着娇:“祖母可别想把棠儿就这么嫁出去了,棠儿可要陪着祖母,谁也不嫁。” “你呀,这女孩子哪有不嫁人的,要我说,其实这承恩公世子人也不错,一表人才的,文武双全,这可是连圣人都夸赞过的,看得出来是个有本事的,而且,国公府有祖训,男子三十无子方可纳妾,有这样的祖训,就算你嫁过去也不会吃亏。若真能成了,那也是棠儿你的福气呢。” 和谢家退婚后,老夫人还真考虑过沈棠的终身大事,刚巧,承恩公府便递了帖子。 这一下,老夫人心里也有了成算。 只是,自个儿孙女这会才刚退婚,她也不好这么快和她说这些事,便想着,先让她去承恩公府参加赏梅宴,就算没看上承恩公世子,那不管怎么说也还能散散心。 虽然说一家有女百家求,可是优质适婚男性更是稀少。 尤其是像承恩公府这样有男子三十无子方可纳妾家规的煊赫人家更是可遇而不可求。 总之,在老夫人看来,承恩公世子是个良配,若是能和自己孙女儿成就好事那是再好不过,若是不成,结个善缘也行。 傅明业不错? 沈棠嗤之以鼻。 他的好只对他的心上人柳云若,为了柳云若百年家业都能拱手相送,偷鸡摸狗也在所不惜,而对于旁人,就算是亲密无间的妻子,也能毫不手软的算计,用尽一切手段也要吸干净你身上最后一滴血。 福气? 家破人亡的福气谁爱要谁拿去。 想到这里,还窝在老夫人怀里的沈棠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虽然心底不屑,但沈棠的语气却是丝毫不见端倪:“棠儿才不嫁呢,那啥劳子的国公世子棠儿才不喜欢,福气什么的谁要谁嫁去,棠儿反正就想一辈子陪在祖母身边。” “好好好,不嫁就不嫁,以后熬成老姑婆可别到祖母面前来哭。”老夫人只当沈棠这是还没放下谢云起,宠溺的点了点沈棠的鼻尖,便也顺着沈棠的话语安抚着。 “不过这贴子你先收着罢,想去就去,不想去到时候随便找个理由回了便是。” - 老夫人毕竟病了一场,哪怕看起来精神好些,也撑不了太长时间,和小辈们说了几句话后便疲了。沈棠也不再打扰老夫人休息回到了自己的院子里。 回到自己的屋里后,沈棠屏退下人,自己一个人待着。 在她的手边,一张印着淡淡的云纹的帖子就这么放在桌子上。 看着帖子上的云纹,沈棠心里一阵腻歪。 她上辈子和傅明业做了十年的夫妻,虽然平日里两人交集并不多,可是十年的相处,也让她发现了一些东西,傅明业对他那位白月光可是爱的深沉,平日里所用之物处处都有那位白月光的痕迹。 就比如这贴子上印着的云纹。 云,指的便是柳云若,看来在这个时候,傅明业就已经对柳云若情根深种了。 在认清傅明业的真实面目之前,沈棠对柳云若并无敌意,毕竟,她和谢云起一样,名字中都有一个云字,这无形中让她对柳云若有了几分亲近。再加上柳云若身子不好,常年一身病容,这更惹得沈棠有了怜惜之意。 但是在知道傅明业的所作所为之后,在知道傅明业对沈家的算计全是为了柳云若之后,沈棠就再也没有办法对柳云若保留善意了。 她不信,柳云若会对傅明业的行为一无所知。 在柳云若嫁入裕王府后,裕王妃没多久就病逝了,柳云若在裕王府中虽不是王妃,但权力却等同于王妃。 区区一个侧妃,却能哄得裕王将府中大权尽数交于她手,傅明业后院很干净,沈棠不会也不需要宅斗,但是不会宅斗并不代表她不懂那些后宅阴私,正相反,她在出阁前,大伯母可是教了她许多,她也第一次知道,原来后宅之中的战争,有时候甚至比刀来剑往的战场还要残酷。 裕王妃未出阁时没听说身体有什么不好,若是身子骨不好她也当不了裕王妃,可就是这样健康的裕王妃在嫁入裕王府后没多久竟然病逝了,这正常吗? 沈棠不笨,这般反常的事用脚指头想想都能想到柳云若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物。 这样不简单的柳云若对于傅明业做了什么真的一无所知吗? 甚至沈棠还怀疑,说不定就是柳云若指使着让傅明业对沈家下手的。 不然的话,裕王娶了柳云若,那就是傅明业的情敌,面对情敌,傅明业真的会毫无芥蒂的帮助他吗? 这个时候,二皇子还不是裕王,但沈棠知道,圣人和康妃已经在给二皇子选妃了,等到二皇子册封裕王,出宫建府的时候,赐婚的旨意便会下达。 但这个时候,圣上和康妃属意哪家贵女应当也有眉目了。 想来柳云若也知道了自己的命运,恐怕傅明业也知道自己今生都与柳云若无缘这才又将主意打到了自己身上。 沈棠打开手边的帖子,上头写着下月十二邀请她前去公府赏梅,邀请者是公府的二小姐傅明珍。 今日已是月末,赏梅宴定在下月初十二,那便是不足半月,这宴会时间定的可真是紧啊。 沈棠拈着帖子冷笑一声。 傅明珍是傅明业一母同胞的妹妹,她嫁入公府后没多久,这位小姑子便也出嫁了,这位小姑子似乎看不上自己,从自己嫁入公府到她出嫁,两人统共都没说过十句话。 上辈子婚后尚且没说过几句话,更别说是这辈子的现在了,她和傅明珍压根就没交情,就连面都没见过。 一个没有交情的人却偏偏写了帖子邀请自己赏梅,看来,傅明业这辈子还是盯上自己了啊。 上辈子有没有这一场赏梅宴沈棠已经不记得了,当时她为了谢云起的事闹得厉害,为了保住沈家和她的名声,别说出门赏梅了,就连她自己的院子都不让出。 因此,她自然是不知道傅明业到底有没有安排这么一场赏梅宴,也许也给她递了帖子,不过只因为她当时情绪太不稳定,自己的祖母便没有告诉自己,直接回拒了傅家。 沈棠随意见手中的帖子丢到了桌面上。 梅花可能是好梅花,可这宴怕是鸿门宴。 自己到底去还是不去呢? 沈棠将赏梅贴重新拿回到手上,一手拈着赏梅贴,一手把玩着自己头上垂下来的流苏。 沈棠没思索多久就下了决定。 去,当然得去,她不仅要去,还要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去! 沈棠决定赴宴。 与其被动的被傅明业算计,她还不如主动出击。 只有千日做贼 10. 第 10 章 [] 定亲玉佩被自己摔碎了。 看到那块破碎的玉佩,谢云起瞬间清醒过来。 是了,自己这辈子又一次和沈棠退了婚。 既然让他重生了,那为什么不提早一点呢? 现在谢云起就很后悔。 唯一安慰的是沈棠很大可能也是重生的,那她这辈子应该不会再嫁给傅明业了。 想到傅明业,谢云起的脸一下子沉了下去。 上辈子若非傅明业,他和沈棠必然会有一个幸福美满的结局。 可傅明业,他求娶沈棠却又不珍惜,整整蹉跎了沈棠整整十年,更害得沈家家破人亡,直到最后傅明业也没有放过沈棠,一壶毒酒,让他和沈棠天人永隔。 傅明业上辈子是被斩首示众,但他硬是将他从坟中挖出鞭尸,挫骨扬灰,但是沈棠已经死了,无论他对傅明业做什么沈棠都不可能再活过来了。 现在自己已经重生,沈棠也还没有嫁入傅家,一切都还来得及,这辈子,他绝对不会再给傅明业伤害沈棠的机会。 傅明业的事先放到一边,现在当务之急还是得先让谢家渡过眼前的难关。 谢家如今的危机不在那位二皇子身上,而在当今圣人身上。 其实站在圣人的角度,谢云起并不认为圣人是错的,若非这位圣人将手伸到了谢家和沈家身上,谢云起甚至还会认为当今圣人杀伐果断,目光长远。 谢家和沈家代表的是文臣和武将。 这两家都在朝中盘踞已久。 从开国起,谢家和沈家就是当朝显贵。 虽然比起开国之时,谢家和沈家已经低调了许多,和其他开国功臣之后一般谢家和沈家也在明里暗里交出了许多东西,比如沈家盘踞北地,不沾染京中事务,谢家早早便将自家的爵位交了出去,能否在朝为官全凭自身本事。但就算如此,这两家在朝中的势力却还是非同寻常。 谢家人才辈出,代代执宰,民间早有传言,流水的皇帝,铁打的谢相。 沈家手握重兵,并一直镇守北地,这一代代下来,北地早就被沈家经营得固若金汤。 而且,这两家和一般的文臣武将之家不一样。 这两家竟然毫无文武之见,关系非常好,虽然两家的关系自圣人临朝后有所收敛,但还是能从日常的交际中发现端倪。 身为皇帝,有谁能容忍谢家和沈家这两家根深蒂固的势力一直矗立在朝堂之上? 而且,据说谢家和沈家这一代的小辈关系更是不一般,都已交换了信物,只待女方及笄便会定下亲事。 这两家,一家就足够让皇帝坐立不安,更何况两家联手? 这次发落谢家,康妃之事不过只是个导火线。 最主要的还是三个月前,乐平侯沈为稷上了一封折子为北地军讨要军费。 因对北地的忌惮,朝廷已经拖欠军费有半年了。 对于乐平侯催钱,圣人自然不悦,并打算置之不理 但自己的祖父清楚北地的境况。 三个月前正是初冬,北地的蛮子一直在骚扰边境,军费却迟迟不拨,前几个月沈家还能靠紧缩军费来支撑,但这毕竟不是长久之计,就算军费是一缩再缩,但也支撑不了半年,北地将士们已经是极难支撑,就连军饷都拖欠了数月。 而到了冬日北地更是苦寒。平日里将士御寒的物件都难以购买,因此乐平侯才不得不再次向圣人讨要军费。 而谢家和沈家关系莫逆,对于北地的近况,自己的祖父谢骢也有所耳闻。 因此,就算知道会引起圣人的忌惮,但祖父还是冒死进谏,希望圣人拨款北地。 虽然自己的祖父句句都是为了圣人,但是听在圣人耳中,这就是谢家和沈家勾结在一起的有力证明。 听完祖父的纳谏后,圣人采纳了祖父的建议甚至爽快的拨了款,这一切看起来风平浪静的,但是自己的祖父却知道,这风平浪静下隐藏的惊涛骇浪。 太子当时已经失踪,朝堂上没了太子压制圣人,圣人的行事越发的肆无忌惮起来,自己的祖父也知道谢家前程莫测,于是便打算告老还乡,以打消皇帝对于谢家的忌惮。 但没想到,圣人竟然不允许祖父告老还乡,后面有人弹劾祖父科举泄题,更是让祖父无法从朝堂中脱身。 原本祖父以为只要自己行得正坐得端,就算是圣人也无法以莫须有的罪名发难谢家,但是没想到的是,有时候想要洗白一个人很难,可是抹黑却是十分容易。 一封封难分真假的书信,一个个义正言辞的证人,谢家还没反应过来圣人便直接对谢家发难。 这些事情来得太过突然,自己的祖父也没有想到,这么短的时间内,皇帝就对自己家族下手了,那而且一切来得这么迅速,上辈子的时候,只是三天就结了案,谢家一下就从鼎盛一时的家族一下子成了阶下囚,后面更是被发配北地。 这一辈子,虽然因为皇帝的忌惮,谢家如今的处境极为艰难,但是这也并非没有生路,虽然想要将谢家恢复到往常的荣耀很难,但是如今能保下自己亲人的性命已经非常不错了。 当然,还不能连累到沈家。 “谢云起,出来。”一阵锁链碰撞的声音后,牢房的大门被打开了,几个狱卒逆着光站在牢房门口,不耐烦的指着自己让自己出来。 来了。 看着眼前这几个狱卒,谢云起眼中精光一闪。 - 沈棠将那写着名字的纸条递给谢邕之后便一直在关注着谢家的消息,她原本的想法是将这个字条交给谢阁老的,凭借谢阁老的谢阁老才智在看到“张谨泽”的人名之后自然能够做出应对,但是她在狱中却没有见到谢阁老,想来也是,谢阁老位高权重,就算是犯了事又怎么会在这刑部大牢里呢?他自然会在看守更为严密的大牢中,就算是以沈家的权势想要就见到谢阁老也是绝无可能,因此沈棠便只能退而求其次,将字条交给了谢云起的父亲谢邕。 谢邕虽然不如谢阁老那样位高权重但他只要看到那张字条,自然知道前因后果,到时候不管怎么说,他都能够做出一些应对的手段。不管怎么样,谢家的人若是知道背后的关键人物是谁,那这一次便有了破局之法,虽然不一定能够安稳无恙,但至少也不至于像上辈子一样,被流放北地,落到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在去过刑部大牢之后,沈棠便安稳的在家中。陪着自己的祖母,果不其然,在自己送出那张纸条之后,谢家果然不像是上辈子那样,三日就被定罪流放,而是换了另一个官员继续审下去。 得知这个消息后,沈棠也松了一口气,谢家并没有做出科举舞弊的事情现在审理谢家案子的时间被拖长,那这件案子的疑点便会被发现,想必也决不会像上辈子一样,匆匆就被定罪。 虽然沈棠对于谢家的案子非常关注,但是沈家在京城中的势力并不如北地。自己的三叔也只不过是领了一个闲职,自己的祖母虽然是老封君,但是她平日里很少外出交际,在京城中的影响力并不大,因此对于谢家的案子的进展了解并不深。 时间慢慢过去,谢家案子也越发的明朗了起来,越来越多的人都在说谢家是被诬陷的。 谢阁老经营多年,在朝中的势力不可谓不深,而且他是文人中的领头人物,门生遍布全天下,这是一股极大的力量。 上辈子的时候,谢家的案子审的太快,这些文人还没有反应过来谢家便获罪了,但这辈子不同,审理谢家案件的时间被延长。诸多文人也都得到了谢家获罪的消息,纷纷为谢家走动。就算是圣人,在面对这么一股不弱的文人影响下,就算再怎么想除掉谢家,这个时候也不得不慎重 11. 第 11 章 [] 到了赴宴的那一天。 一大早沈家便忙碌了起来,为沈棠做精心地打扮。 沈家虽然有钱有势,但是不管是沈棠还是其他的沈家子弟都不是喜好奢华之辈,因此平日里的打扮也都不以华贵为主。而今天为了能够不在气势上落入下风,沈棠第一次提出了要精心打扮的要求。 沈家的老太太一向疼爱自己的孙女,对于孙女这番请求自然不会拒绝,更何况女孩子家家在这个年纪都是爱漂亮的,以往的沈棠不喜打扮,每天和个假小子一样,这让老夫人遗憾了好久,这次沈棠主动要求精心打扮,老夫人顿时笑得合不融嘴,漂亮的衣服首饰是一箱一箱的往沈棠院子里送。 这一次的宴会,来往的都是一些权贵之女,自己家的孙女,怎么也不能够在这些女子中落入下风,因此老太太也是十分支持沈棠,除了外头买的新衣裙首饰外,还拿出了不少好物件给沈棠压阵。 今日的沈棠穿上了一套烟霞色衣裙,烟霞色的曳地长裙,裙摆与袖口用金丝绣有花样,是大片的海棠,走动之间海棠纹样闪动,刹是好看。手上挽着海棠红的披帛,披帛的是由最好的轻纱织成,在披帛的尾部还绣有若隐若现的蝴蝶,长长的拖至地面,和裙摆的海棠交错在一起,竟然有种蝴蝶在海棠花丛中穿梭之感。 素色的宽腰带勒紧细腰,显出了沈棠身段窈窕,如今还是冬季,但今日天气不错,雪狐长裘自然是用不上了,但沈棠还是把雪狐长裘给带上了,这件雪狐长裘领子处和衣摆处都是毫无杂色的白色狐,配上沈棠那一身烟霞色的衣裙更是衬的沈棠肤白胜雪,艳色无双。 既然是赏梅宴,那自然是有赏梅的环节。 赏梅不可能是在室内进行,必然是在室外进行,到了那个时候,自己在将这身雪狐长裘,求给披上,必然能够吸引一众的目光。虽然今天这个天气穿上狐裘可能有些太热,但是就算是热,自己在气势上也不能输。 沈棠的头上挽着流云髻,发髻上斜斜地插着一个金边红宝石的海棠花穿蝴蝶的簪子,配着同款式的海棠宝石耳坠,手戴一串珍珠手串,那珍珠颗颗圆润饱满,更难得的是大小如一,显得沈棠的一双素手柔嫩洁白。 自从上辈子嫁入承恩公府之后,沈棠已经很少有这种盛装打扮的心思了。这辈子重生后,自己处于一个女子最美好的年华,加上盛装打扮之后看起来更是清丽脱俗,侍女小蝶再为沈棠那白嫩如玉的脸上擦拭些许粉黛,细细的描画那一对柳叶眉,又在那如花瓣一般娇美的唇上点了一抹朱红,现在沈棠看起来清丽之中又多了一丝妩媚之色。 沈棠重生后,这还是第一次盛装打扮,而她就算是在上辈子,也很少有打扮的心思,看着镜中映出的清丽柔美的少女,沈棠一时间竟然有些恍惚。 前来寻沈棠的大伯母林玉娟看着打扮妥当如画中人一般的沈棠笑得合不拢嘴:“棠儿早该如此打扮了,小蝶,你们几个这些天将你们姑娘的衣柜好好清理清理,那些不好看的旧衣物赶紧都给收起来。” 林玉娟早就想让沈棠这样打扮了,但是以往的沈棠总是不听,不喜打扮,平白浪费了那张漂亮的脸蛋,现在看到沈棠终于想开了,好好打扮起来了,林玉娟心里也是高兴。 女孩子家家的花期可就这么几年,不趁着现在好好打扮打扮,等大一些,很多娇艳颜色的衣服便都穿不出去了,而且啊,外头总说什么柳家的姑娘才貌双全,依自己看,那柳家的姑娘病歪歪的哪里能比得上自家棠儿? 也就是自家侄女不喜出风头,平日里也甚少出去交际,这才让外头的人将一个病秧子当成个绝世美人捧着。 林玉娟对柳云若印象不太好,柳云若才貌双全倒也勉强能认,可她才貌双全的同时拉踩自家侄女做什么,外头甚至有人传自家侄女是个空有美貌的草包,这让林玉娟早就窝了一肚子火。 都收拾妥当了,林玉娟便带着沈棠上了侯府的马车。 侯府的马车也如乐平侯府一样低调,至少从外头看只是比寻常的马车大了一些,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乐平侯府的标记也落在一个不起眼的位置上,要是不仔细打量,还不能发现那是一个侯府的马车。 但是外头平平无奇,马车里头便是另有乾坤。 特意做大的马车里就算是挤进去六个人也丝毫不显拥挤,马车四壁都用深色的毛料覆盖着,就算是再严寒的冬天,外头的寒风也是丝毫吹不进马车内。 一路上林玉娟细心的和沈棠说着赏梅宴上要注意的细节,这些细节若是未重生的沈棠必然是不耐烦的说着知道了知道了,但是等真正遇到的时候却还是按照她自己的方法处理,但是沈棠已然重生了,对林玉娟所说的那些细节,虽然自己已经了然,却也是耐心的倾听着,还是不是的点头表示自己懂进去了。 乐平侯府和承恩公府距离并不算近,一路上听着自己伯母对自己的悉心教导枯燥的路途很快就过去了。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因突然到了外边,被冷风一吹身子还有些冷,于是沈棠便将带出来的雪狐长裘给披上了。这雪狐长裘全是由一条条的狐皮缝合起来的,穿上身暖和的很,一点风都吹不进来。 沈棠平日里甚少打扮,虽然想着这一次打扮甚是繁琐,特意早了一个时辰起床,但是等到完全收拾好的时候,赴宴的时间都快到了,紧赶慢赶的赶到承恩公府,总算不是最后一个到的。 沈棠搀扶着自己的大伯母一下马车,早守在承恩公府门口的接待嬷嬷便迎了上来。 一开始侯府马车过来的时候,嬷嬷还没有太在意,但是看到马车上乐平侯府的标记,接待的嬷嬷再也不敢大意了,忙不迭的便迎了上来。 这些大家族的嬷嬷都是有眼力劲的。乐平侯府一向不喜交际,府中不管是老夫人还是侯夫人林氏都甚少外出,但是不喜交际的乐平侯府地位可一点都不低,手握兵权的含金量更是让接待嬷嬷不敢怠慢。 “沈夫人,沈小姐,您可算来了,我家夫人小姐正在内院等着您们呢。” 傅明珍会等自己? 沈棠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但她知道这些嬷嬷一向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这些都是场面话,当不得真。 林玉娟虽然甚少外出交际,但一身气度不凡,仪态也是让人挑不出错处来,当下她便微微一笑:“我倒是来迟了,只是初来承恩公府,便要劳烦嬷嬷引路了。” 沈棠安安静静的搀扶着大伯母林玉娟,神情大方,上辈子贵为承恩公夫人大场面见过不少,礼仪上自然是挑不出错处,而这个年纪的姑娘大多跳脱,就算是有重规矩的人家未成婚时这规矩上终究还是差了一些,这位嬷嬷也是见过市面的,而且她等候在这里便是为了沈棠,这些年她形形色色大家闺秀也见过不少,但如沈棠这般年纪如此沉稳的也是不多见,当下这位嬷嬷,便忍不住高看了沈棠一眼。 “我家夫人说,小姐们年纪仿若,在一起能玩得来,此次便分开了。”嬷嬷一边带路一边解释道。 “你家夫人考虑周到,若长辈在场,小辈们倒放不开了。”虽然分开宴请并不多见但也不是没有,林玉娟倒不觉得奇怪。 “沈夫人,前面便是梅香苑,小姐们都在那处。”嬷嬷指着不远处一处典雅的院子道。 “棠儿,我先送你过去吧。”林玉娟知晓这次赏梅宴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虽然不觉得国公府会来算计自家侄女,但还是去看一眼才能安心。 还没走到那院,沈棠便听到了一阵阵女子说笑的声音。 “听说,今日,公府还邀请了那沈家的三姑娘呢,怎么还不见她来?” 听到一个阴阳怪气的女声突然提到了自己,沈棠一下子停下了脚步。 身边的嬷嬷面色露出尴尬之色,她小心翼翼的看了眼林玉娟和沈棠,便要打帘:“沈夫人,沈小姐,不如先入席吧。” “不急,我看承恩公府中的景色,格外的美好,我便先在这里上看一些一会儿稍后再进去也不迟。”林玉娟抬手安抚般的拍了拍沈棠搀扶着自己的手,制止了嬷嬷打帘的动作。 闻言,嬷嬷也只能悻悻的放下了伸出去的手,只盼着屋里的小姐能妥当的处理好。 沈棠也收敛了脸上的笑意,脸色沉静似水。 但看着沈棠脸上的冷意这位嬷嬷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她也不知道为什么,眼前这个女子明明看起来年岁尚小,但那周身的气势,却丝毫不弱身边的侯夫人林氏,说是当家已久的高门主母也不违和。 沈棠站在门外,听着那院的那些女子议论自己。 “谢家都入狱了,说不定就是抄家灭族的大罪。这个时候她沈棠哭都来不及,哪里还会出来丢人现眼?” 这次开口的人沈棠就认识了,不仅认识还十分熟悉,这个人便是忠平伯之女陆妍妍。 陆家也是将门出身,只不过和沈家一直都不对付,连带着陆妍妍和她也不对付。 从小到大,虽然因为种种原因,两人碰面得次数不少,但是每次见面都是剑拔弩张,两人之间。恶劣的关系,她在背后说自己的坏话也是正常。 “早有传闻,谢家和沈家两家为谢云起和沈棠定下了亲事,但是这一说法并没有得到两家的承认,现在听陆小姐这一番话,莫非传言是真的?”一道比较柔和的声音响了起来。 “当然是真的,别人不知道这件事,我还能不知道?谢云起和沈棠早就已经交换了定情信物只待沈棠及笄便要成亲,但没想到现在谢家出了这么一档子事,看来这两家的婚事怕是要吹了。” “这么说来倒是可惜了。” 之后里头的人交谈的内容便不再是她,沈棠在外面听了一会儿后没再听到有关自己和谢云起的事,林玉娟这才带着沈棠走进了内院。 一见到林玉娟和沈棠进来,整个内院一下子变没了声音。 沈棠往屋里扫了一眼,在场的都是面熟之人,虽然她和坐在这里的女子们交情都不深,但是也都能叫得出她们的名字,以及她们的出身。 林玉娟看着目光躲闪的女子们清声道:“背后妄议她人婚事可非淑女所为,陆小姐的家教真是让我大开眼界,我定要向陆夫人讨个说法。” 沈棠早在里头的人停止交谈自己的事后便将能分得出来声音的人的身份告诉了林玉娟,林玉娟也不管方才议论的人,只冷冷的盯着陆妍妍。 陆妍妍一听此话脸色一下子煞白。 “沈夫人,我不是......”陆妍妍忙起身为自己辩解。 “陆小姐,沈家与谢家可曾交换了庚帖?”林玉娟不听陆妍妍的辩解再次开口质问。 “未......曾听闻。”陆妍妍脸色惨白,身形都有些摇摇欲坠起来。 “既然未曾听闻,那又何来的婚事一说?陆小姐如此在人背后败坏我沈家的名声意欲何为?莫非这就是陆家的家教吗?”林玉娟身为侯夫人一身的气势压得陆妍妍几乎喘不过气起来。这会又是一顶礼法的大帽子扣下来,陆妍妍几乎站不稳身子。 “沈夫人,误会,这都是误会。” 林玉娟正想再说些什么,一行人便已进了院子。 来得最快的便是陆夫人。 陆夫人气息微乱,额间也泌出了薄汗,一看便是匆匆赶来的,她一把将陆妍妍扯到身边对着林玉娟赔罪道:“沈夫人,这都是误会,那都是小女不知从哪里听来的,回头我定会罚她。” 陆家比不得沈家,这次又是自己女儿犯下大错,世家大族对自己的颜面看的格外的重,这次女儿拿沈家的名声来说道,还被人抓了个现行,这要是不做出表示,沈家必然要针对陆家。 此时就是再心疼女儿,陆夫人也只能小心的赔着罪。 林玉娟看着眼前赔笑的陆夫人,再扫了一圈身后赶来的几位夫人和在场的贵女们,最后将视线放在了陆妍妍身上,她抿了抿唇道:“道听途说的事可不能拿来乱嚼舌头根。” “是我家小女不懂事,妍妍,还不向沈夫人、沈小姐道歉?”陆夫人暗中对着陆妍妍使了个颜色。 陆妍妍也知今日是自己犯下错处,忙赔礼道歉,只是陆妍妍年岁还小,这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赔礼道歉,泪珠子在眼眶里打着转,磕磕绊绊的将道歉话说完就慌乱的低下了头。 沈棠眼尖,一下便看到陆妍妍的衣襟多了两块深色。 林玉娟看着眼前低头的小姑娘语气依旧冷淡:“既然知错了,那陆夫人可要带回去好好管教。” 看着林玉娟完全不想揭过的样子,陆夫人尴尬的赔笑称是。 “沈夫人,你看这里都是小辈,要不我们移步荟锦园,别坏了小辈们的交友兴致。” 国公夫人姗姗来迟,见到现场尴尬的氛围,再结合刚才嬷嬷所说便也明白了来龙去脉,忙打圆场。 林玉娟看了国公夫人一眼,又扫了一眼在一边赔笑的陆夫人,总算松了口:“傅夫人说的是,却是不能扫了大家伙们的兴致。” 很快林玉娟便和其余几位夫人们一同离去。 至于陆妍妍,陆夫人寻了个理由直接将其带走,出了这档子事,陆家也没什么颜面继续赴宴了。 夫人们离去,此处院子里也只剩下了前来赴宴的年岁仿若的女孩子们,但因出了陆家的事,原本轻松的宴会气氛也一下子沉闷起来。 作为气氛沉闷的始作俑者沈棠一点也不在意,她一向很少出门交际,平日里她最烦的便是和这一些贵女们打交道有那个时间和谢云起一起去杏花巷子里喝那杏花酒不好吗? 何必要来这里端着一脸假笑,跟这一些不知道心底打着什么主意的女人们虚以委蛇呢?如今大家都因为刚才的事噤若寒蝉,正好,她也省了交际的劲。 “这位便是乐平侯府的三小姐吧,果然貌美,名不虚传,方才是妹妹的不周全坏了沈姐姐的兴致,妹妹再次给沈姐姐赔罪了。”傅明珍看着眼前这个身披雪白狐裘的貌美女子心中本能的闪过一丝不喜,说起来她今日和沈棠的装扮有些类似,均是穿着娇艳颜色的服饰,但容貌上沈棠可就比自己好看了不止一筹。 见着一进门便艳压全场的沈棠,傅明珍捏着衣摆的手都快把衣服给揪烂了。如果可以,傅明珍是真的不想搭理沈棠,但想到自己母亲举办这场宴会的原由,傅明珍只能出来活跃气氛。 这次的宴会她是主办者,若是知道礼数的断然不会打扮得如此明艳动人,来抢了她的风头。 平心而论,傅明珍也是个美人,只是她的长相有些寡淡,自然是不如沈棠容貌精致,傅明珍心眼不大,打心底不想让这么一个比自己漂亮的女人进自己家的门。 “嗯。”沈棠来这里可不是为了交际的面对自己不喜欢的人,再加上傅明珍那难以掩饰住的不善,她更是懒得粉饰两人间的关系,她来这里又不是为了做傅明珍的嫂子,没必要讨好她,便直接敷衍了一声,随便找了个地坐了下来。 沈棠这一般作态,让傅明珍脸色越发不好,同时也让其他人都有些好奇的打量她。 沈棠今日这一番行为已经可以说是失礼,但是刚才听到从陆妍妍口中说她跟谢云起之间的关系,这会儿对于她的作态,在场的其他女子倒是直接将她的态度和谢家关联到了一起,当下看向沈棠的目光都有些同情。 但是很快的,这些女子便反应过来,今天她们来到承恩公府,可不是为了单纯的赏梅,而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于傅明业,现在沈棠出现在这里,岂不是证实了她已经和谢家退了婚,这会儿怕是要和她们竞争承恩公府世子夫人位置的。 意识到这一点,部分女子看向沈棠的目光便不善起来。 徐佳慧第一个沉不住气对着沈棠冷嘲热讽起来:“就算谢家和沈家没有议亲,但你平日里和谢云起感情不挺好的吗,这谢家刚遭了罪,你就来承恩公府攀高枝,不合适吧。” 徐佳慧也是侯门千金,祖辈也是武侯,徐佳慧对傅明业心仪已久,据说国公夫人一开始便是属意自己和徐佳慧,只是后来傅明业选择了自己。 “攀高枝?这又谈何说起,今日来不就是赏梅吗?” 对于这场宴会的性质,沈棠是再了解不过啦,但是这会儿她也只能够装楞充傻。 “装什么傻。”徐佳慧嗤笑一声,但是她也没挑开说,毕竟这种宴会的性质,大家心知肚明就好了,说出来反而不好,不然不管是对自己的名声还是对主办方都是极大的不尊敬,她自然不会犯蠢,将事情挑明了说。 “徐家妹妹这在说什么?我怎么一点都听不懂啊?还有谢家,虽然现在有了一些小挫折,但这不是还没盖棺定论吗?你怎么就知道谢家要遭难了?” 12. 第 12 章 [] 自从柳云珠来到京城后,这是第一次有人对她如此和煦,极少感受过旁人好意的她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对。 柳云珠对于自己的身世非常清楚,对于那个有如神明仙子般的姐姐,她心中有羡慕也有恨。 若是没有十五年前发生的那件事,如今和柳云若一样的人,应该是她才对,就是因为她母亲起了不该有的贪念,调换了她们的人生,她被安置到乡下的庄子上过了整整十五年,那十五年她是一天好日子都没有过过,每天就是干活,还要被打被骂,就连字都不认识几个。 对于柳云若的生母,自己前十五年名义上的母亲她已经没有什么印象了,在被送到乡下庄子上不久之后,她便死了,自己是被他那一个赌鬼弟弟养大的。 柳云若生母那个赌鬼弟弟败光了家产,甚至还想将她卖了去抵赌债。 若不是柳家及时发现了她和柳云若之间的身份被调换了,前来寻她,说不定这个时候的她,已经被那个名义上的舅舅卖给别人做小老婆了。 好不容易恢复了身份,她本以为会获得和柳云若一样的待遇,但没有想到她的存在就是给柳家蒙羞,她无论是容貌才情,都不能跟柳云若相提并论,柳云若是京城有名的才女,她的存在带给了柳家无数的荣光,就算是高高在上的皇子也对柳云若青睐有加。 而她呢,只不过是一个乡下的野丫头罢了,就算是被接回到了柳家,但是从小没有受到好好的教养,她字也不认识几个,就连基本的礼仪都不能够让人满意,这样的她又怎么能够拿的出手呢?就像是这一次承恩公府的赏梅宴,她母亲本不愿让她赴宴,后来柳云若借口生病不能出席,她又求了自己的母亲许久,这才勉强被获准外出。 可是赴宴是需要行头的,她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场合,又怎么知道该如何穿着打扮呢?她也知道出席这样的场合,必须需要盛装打扮,因此她还可特意让母亲给她的嬷嬷为她搭配了这一身,但是才进门,她便看到了在场那一些穿着得体的贵女们眼中的鄙夷。 哪怕她听不到那一些窃窃私语,但是从那一些女子的神态中,她知道这些女子一定是在嘲笑她的这一身穿搭。 她并非没有审美,在这一身衣服穿到身上的时候,她便觉得不妥,但是赴宴的时间已经快到了,她也没有时间再去换一身装扮便只能硬着头皮的来了。此时看到、听到场内不加掩饰对她的鄙夷,她恨不得找个地洞钻下去。 这个时候沈棠站了出来。 柳云珠犹豫了片刻,便快步走到了沈棠身边坐了下去,一坐下去,她就低下头将整个人往后缩,似乎想让自己的存在感,在这个这屋子里降到最低。 “妹妹可是第一次出门赴宴?”沈棠慢条斯理的斟了一盏茶,将其递给了身边的柳云珠。 接过茶柳云珠便直接呷了一口,茶水的温度刚刚好,温热的茶水拂过食道,配上沈棠可以放缓的轻柔声音,一下便抚平了她的焦虑:“倒是让姐姐笑话了,这确实是我第一次赴宴。” “我身上的装扮是不是极其不妥?”柳云珠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问了出来。 “不妥倒也不至于,只不过这装扮不太适合你。”沈棠本想要将话说的再委婉一些,但是看到柳云珠有些躲闪的目光的时候,沈棠微微叹息还是将实情说了出来。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若是你信得过我下次需要赴宴的时候,可以和我交流一番,虽然我也不是什么大家,但是也能够给出一些建议。” “那便多谢姐姐了,还不知道姐姐出身哪户人家?”柳云珠知道自己的身份,虽然家里已经尽力在隐瞒了,但是这根本瞒不住,就说这京城吧,知道她家那点事的人家也是不少,而因为这次的事情,家里的名声差了许多。 自己的母亲毕竟养育了柳云若十五年,十五年的感情难以舍弃,而且柳云若完完全全就是母亲最希望有的女儿,她和自己一个不懂礼仪甚至连字都不认识几个的乡下野丫头比就是天上的云和地上的泥的差别。 一个是自己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女儿,一个是自己抚养了十五年的女儿,这手心手背都是肉,但是柳云若是这手心中的肉,厚实、备受呵护,而自己就是那手背上的肉,这肉薄不说还要面对无数的风寒。 柳家对她和柳云若的差别对待也让她冷了心,她自然知道自己的父母对她并非没有感情,但是比起感情来,估计是愧疚更多。 自己的母亲虽然也疼爱自己并一直在努力的培养自己,但自己失去了最佳的培养时间,就算再努力也收效甚微,每次在看到母亲眼底的失望的时候,柳云珠都非常难受,她也想成为让母亲自豪的女儿啊,想到这里,柳云珠便没有拒绝沈棠的好意。 “我是乐平侯府的,你要找我,直接到乐平侯府来找我便是。” 赏梅自然不不能一直待在屋子里。等人都到齐之后,傅明珍便领着众人去了承恩公府里的梅园。 承恩公是开国功臣之后,当年封为国公的也就只有四位,因此这承恩公府修的是富丽堂皇。尤其是这梅园,据说当时第一任承恩公府夫人便是极爱梅花,因此当时的承恩公便修了这么一座梅园,送给夫人。 传承到这一代的承恩公已经有五代了。这么多年下来,这座梅园不仅没有荒废,反而在不断地扩建和修缮,现在这一座梅园,可以说是整个京城里最好的梅园。 沈棠上辈子便是承恩公夫人对于这座梅园,自然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因此在其他人兴致勃勃的想要去赏梅。沈棠反而有一些泱泱的没什么兴致,她比起赏梅,她更关心的是傅明业到底在打什么主意。她都到这里好半天了,也没见傅明业有什么动静,难道说她的猜测是错误的,这一次的宴会就是承恩公夫人单纯的想要为傅明业找个媳妇儿,并不是傅明业本人的意愿? 虽然对于赏梅没有兴趣,但是大家都去了梅园,她不去反而显得不太合情理,于是她便也拉上身边的柳云珠,跟着傅明珍一起朝梅园而去。 承恩公府这几年是愈发的低调了,作为承恩公府中的嫡女,傅明珍这些年过的也是极为低调,除了每日去学堂内读书之外,基本上其他的社交都没有,这一次难得的能够让她来主持这一次的宴会,有诸多女子一直在恭维着她,也是极大的满足了她的虚荣心。 沈棠和柳云珠慢悠悠的调在队伍的最后面,她对于傅明珍介绍梅园的景致没有什么兴趣,若是对梅园的熟悉,说不定她比傅明珍还要了解这座梅园。 “其实这梅花也没什么好看的。要我说看花吧,还是要看那一些明艳动人的花儿,像什么牡丹之类的,梅花这种开在寒冬的花不能说不好,但是这天气也太过寒冷了一些。” 出门的时候还是个好天气,但是到了承恩公府之后,这天气变阴沉了下来,现在出来赏梅天空中竟然飘落了片片雪花,好在出门的时候,沈棠带上了狐裘,这会儿披上狐裘。出门倒也不觉得冷,但是身边的柳云珠就没有沈棠这般待遇了,她穿着的衣服虽然也是好料子,但是这是赴宴的衣服,自然不会设计的太过厚重,这会儿加上下雪气温骤降,她身上的衣物便不能御寒了,柳云珠的脸都开始冻僵了,整个人都是瑟瑟发抖了起来。 沈棠忍不住皱眉。将视线投向柳云珠身后的侍女:“你们出门的时候,难道就没有为你们家主子准备御寒的衣物吗?若是有就尽快去取来,这天气不太好,要是没有穿上御寒衣物的话,怕是要生病的。” “这......”柳云珠身后的侍女低下了头诺诺地回道:“这次出来的急没有带上其他衣物。” “好歹也是四品太常少卿家,怎么连出门多带些衣物都不知道?罢了,小蝶去我的马车里取一件备用的披风来给柳云珠小姐穿上。” 沈棠都不知道该如何吐槽了,好在她带了备用的衣物,当下转身对身后的小蝶吩咐的。 很快,小蝶便将披风取了过来,这件披风自然不能跟她身上的狐裘相提并论,但好歹也是上好的皮料,颜色一统没有任何杂色,是少见的珍品。 柳云珠从来没见过这样好的披风,一开始还不敢穿身上,但沈棠坚持加上天气实在太冷,最后披风还是披到了柳云珠的身上,穿上那件披风,柳云珠的脸色好了许多。 “多谢沈家姐姐。” “谢到不必,只是你身后的侍女需要好好调教一般。做事毛毛糙糙,一点也不周全,这样出去可是要被人笑话的。”沈棠瞥了一眼柳云珠身后的侍女意味深长的说道。 先是穿着不合身的衣服前来赴宴,之后又是侍女没有准备好备用的衣物,这让沈棠对于柳云珠在柳家的处境有了一个深刻的认识。 这个时候沈棠也想起了柳云若,要说柳云若的待遇可不是柳云珠能比的,平日里出行就有至少有两个丫鬟伺候着,不像是柳云珠只有一个侍女跟着,若是柳云若身边的侍女也做出了今日这番举动,怕是早就被发卖出去了。 而且柳云珠前来赴宴,柳夫人竟也不出面,要知道今日来的这些女子,都是家中长辈带着一起来的,没有哪一个是和柳云珠一样带着个侍女就过来的。 看来柳夫人对柳云珠远不如对柳云若上心。 “其实秋雨很好的,只是今天疏忽了。”柳云珠忙为身后的侍女说话。 沈棠扫了一眼柳云珠身后的侍女,想了想还是将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罢了,这些都是 13. 第 13 章 [] 傅明业 沈棠一眼便将远处那个人影认了出来。 沈棠抿紧唇,垂下眼睫,纤长浓密的睫毛轻轻颤动着,捏着茶盏的手指因用力过度指节泛着冷白。 沈棠只觉得有无数无形的寒风刺入身体,让她浑身发冷,端着茶盏的手更是微微发抖,她用尽全力才将手中的茶盏平稳的送到唇边。 轻轻押了一口茶水,温热的茶水滑入腹中,让她发冷的身子终于暖和了起来。 傅明业! 沈棠嘴唇微动,无声的吐出那个熟悉到极点又让她恨到极点的名字。 傅明业是京城中除了皇族之外最显赫的世家子弟,容貌绝佳,论武,傅明业有一身精湛的骑射之术,论文,其不敢说才高八斗,却也能出口成章,更难得可贵的是,傅明业出身世家身上却无分毫世家子弟的骄纵,反而极为温和,为人处世有大家之风,就算是对后辈要求极高的大伯提起傅明业也是赞不绝口。 也是,若非傅明业看上去如此优秀,自己又怎么会嫁入傅家呢。 沈棠不轻不重的放下手中的茶盏,细瓷茶盏与木质桌面碰撞出微不可闻的闷响。 “云珠妹妹,你姐姐素有才名,按理也应当在宴请名单之中,可今日怎么只有你前来赴宴?”沈棠微微偏头,看向坐在身侧的柳云珠。 她确实是有点好奇的。 按照傅明业对柳云若的感情,没道理这么重要的宴会不邀请她。更何况柳家虽不是武勋世家,但也是难得的清贵,傅明业连自己的百年家业都能为柳云若而葬送,区区一个宴会怎么会不邀请她呢。 就算是忤逆父母非要娶柳云若为正妻这样的事傅明业若是做出来沈棠都不会奇怪的。 “我和姐姐确实是都收到了公府的帖子,本来姐姐也是会一同前来的,但是前几日,许是天气骤然变冷,姐姐的心悸犯了,这次便不能前来赴宴。”柳云珠不假思索的便将柳云若没来的原因说了出来。 只是她眼底流露出来的讥讽却是让沈棠很快反应过来,柳云若不来赴宴,最主要的原因怕是这真假千金的缘故。 柳云珠和柳云若身份互换的事被揭露出来并没有多久,算起来也不过是在太子出事之后柳云珠才重新回到柳家的。 本来这么大的事不应该没多少人知道,但是太子在南方治水的时候因遇到水漩涡落水失踪至今不知下落,太子出事乃是一等一的大事,在这样的大事下,一个区区的太常少卿家的千金互换身份的事确实算不上什么大事了,因此,柳家才能将这样丢脸的事情控制在一个可控的范围内,只不过,稍微有点身份的人家对柳云若的身份都是了然的。 柳云若一向骄傲,更是京城中有名的才女,沈棠虽然和柳云若没什么交际,但也听说过柳家姑娘柳云若才貌双全,是个谪仙般的人物,当然沈棠听到更多的是同为武勋世家的贵女们酸溜溜的说柳云若瞧不起她们这些武勋世家的贵女,那般目下无尘的人,在有一日得知自己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是从旁人身上偷来的,这让她拿清冷的性子怎么受得了呢? 而且,就算是从一些蛛丝马迹中得知柳家主母依旧还是将柳云若当成亲生女儿对待,可柳云珠才是柳家正儿八经的嫡出小姐,就算是柳家对外说柳家主母当年生的是双胎,可这样的事又怎么能瞒住旁人的,柳云若又怎么可能完全不在意这些的。 柳云若的心悸之症是自娘胎里便带出来的,每逢情绪波动过大,甚至季节变化太快都容易引发心悸,因这心悸之症,柳云若常年身如弱柳,时常娇喘微微,身体不好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反而京城绝大多数的人家都知道柳云若身体不好,是有名的病美人。 甚至有人拿她和西施相提并论,认为常年受心悸所苦,脸色苍白,身形如弱柳扶风的柳云若有种别样的美感。 沈棠在宫宴上曾经见过柳云若,好看是好看,身体不好也是真的身体不好,柳云若的气色就算用再好的胭脂也遮掩不住那病态的苍白,只不过后面得了自己的人参后,她的气色一天好过一天,后面再也没了病态。 一开始的时候,沈棠还在为柳云若的身体惋惜,觉得她那样美丽的人儿,怎么就有娘胎里带出来的不足之症,后面知道了她和傅明业之间的种种后,沈棠恨不得掐死当初同情心泛滥的自己。 想到祖母辛苦为自己收罗来的好人参全部都被傅明业送给了柳云若,最后自己的祖母却因为没有好人参续命而去世,沈棠更是止不住自己心头翻涌的恨意。 不过如今最主要的并不是傅明业和柳云若,而是太子。 太子失踪是所有悲剧的导火线,同样的,尽快找回太子才是最关键的破局点。 太子乃是陈皇后所出,陈家助圣人登上皇位,圣人以皇后之位和太子之位许之,这些都是秘而不宣的事,因此,就算是圣人不喜陈皇后,但是初登基的圣人无法摆脱陈家的帮助,甚至,圣人也必须得给陈家一个陈皇后所出的太子,这样才能稳住陈家,稳住当时还势大的武勋世家。 那个时候也是帝后感情最好的时候,除了太子外,陈皇后膝下还有三公主,那是一个极其尊贵的公主,从小万千宠爱于一身。 就算是后面帝后感情降至冰点,也没有影响到三公主的受宠程度。 但是这一切在太子落水失踪后便全部改变了。 首当其冲的便是谢家。 太子未失踪的时候对谢阁老极为敬重,毕竟谢阁老曾经是太子太傅,是太子的授业恩师,太子一出生就被封为太子,加上太子的出生极易得到武勋世家的支持,因此太子在朝中的势力不小,就算是圣人想动谢家也要考虑到太子的态度。 但是自从太子在南方治水失踪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三个月。 太子失踪一事极为蹊跷,太子身份贵重,就算是远赴南方查看水情,也不会以身犯险,又怎么会遇到水贼刺杀,后不慎落水后又遇到水漩涡自此失踪呢? 而且,太子身边的护卫届是能以一敌十的好手,区区几个小贼,又怎么能威胁到太子。 陈皇后因为太子失踪一事一下子病倒,后面更是直接病逝。 据沈棠对陈皇后的了解,这位皇后可不是柳云若那样弱不经风的弱女子,陈皇后年轻的时候可是一位奇女子,她手下有一支女兵,曾经陈皇后携女兵深入敌后救兄,这件事沈棠小时候听到祖母说起的时候,对陈皇后十分推崇,沈棠小时候还曾将陈皇后视为偶像。 这样的女子,就算是因太子失踪受到打击也不会就此一蹶不振才对。 按照陈皇后的为人处世,她定然是要将太子一事查的水落石出,就算查不出什么,那其中嫌疑最大的二皇子她也是绝对不会放过的。 但是经历过一世的沈棠却知道,陈皇后甚至没有熬过这个春天就去了。 陈皇后去了之后,武勋世家更是受到了圣人毫不留情的打压。 也正是因为这一系列不由分说的打压,让军中出了极大的问题,北地有自己的大伯镇守,大伯行事一向谨慎,一时半会倒没有让圣人揪到错处,但是西面就出了大问题,主帅被押往京城受审,军中无人压阵,后面找到的将领又经验不足,竟然让西面的蛮子攻破了关门,长驱直入连破三关,几乎就要打入雁门关。 为了稳住西面,圣人不得已赔偿许多财物,就连三公主都被送往西域和亲换取短暂的和平。 经过这样的事情之后,圣人对武勋世家的手段收敛了很多。 只可怜了三公主,兄长失踪,母后病逝,陈皇后尸骨未寒,就被自己的父皇亲手送去了西域。 西域对三公主并无多少敬重,没几年,大梁就收到了三公主的死讯。 太子失踪大家都习惯性的往南方找,但是万万没有想到,太子落水后被一家商号所救,太子落水后失去了记忆,不知自己身边,无奈之下便随着商队一路北上,直到多年后,太子被谢云起找到并拼死将太子护送回京城。 也正是这样的情谊,这才让谢云起能在而立之年便位极人臣。 想起太子和陈皇后,沈棠神色一凛,陈皇后绝对不能出事,而且太子也必须尽快从北地找回来。 皇后并不是你相见就能马上见到的,想要见皇后,得命妇提前递牌子,至于递了牌子后能不能见到皇后那就得看皇后的心情的。 沈棠重生后便想让祖母进宫去看看皇后,但是得到的却是皇后伤心过度不见任何人。 联想到陈皇后没多久便病逝了,这让沈棠不由担心陈皇后这是被囚禁起来了。 陈国公战死,陈家又后继无人,已经衰败的差不多了。 之前太子在,宫里的人还没有这么明目张胆的,但是现在太子已经失踪三个月了,三个月的时间能让很多东西都发生改变。 沈棠想要进宫就得等到除夕宫宴的时候,到时候就算没办法见到皇后,也得找机会将消息告诉三公主,让三公主代为通告。 不管怎么样,太子要找,皇后也不能死。 沈棠倒是想直接去北地找太子,但是她更担心皇后,毕竟上辈子太子可是安然无恙的回来了,皇后和三公主就是凶多吉少了。 现在距离除夕宫宴也就一个月不到的时间了。 上一世的除夕宫宴,沈棠并没有前去赴宴,因为那个时候的沈棠还没有从谢家出事的阴影中走出来,沈家的长辈担心她殿前失仪,便没有带上沈棠。 虽然沈棠没有前去赴宴,但是从宫宴回来的老夫人却是感慨过陈皇后的身体,因为往常的时候陈皇后从来不会缺席除夕宫宴的,但是这一次的除夕宫宴陈皇后却没有出席,所有的相应事宜全部都是康妃负责的。 想到这里,沈棠不由蹙眉。 重生前,自己对朝堂的事关心的太少了,现在重生后仔细回想起来不由一身冷汗,这个时候的陈皇后在陈国公战死,国公府败落,太子失踪,生死不明后,到底受到了多少的掣肘。 一个时辰前。 青云茶馆。 傅明业如同往常一样,直接走向自己长期包下的雅间。 拉开茶馆雅间的房门,一位佩戴面纱的曼妙美人早已等在里头了。 见雅间的房门被拉开,那位女子只轻飘飘的朝傅明业扫了一眼,便继续手上的动作。 傅明业也不见怪,关好房门,稍微整理了一下仪容,端坐到那女子对面。 女子脸上的面纱实在是碍事,傅明业有心想给摘了,可眼前的女子低眉顺目,专心煮茶,举手投足有一种说不清的美感。 终于,莹白如玉的修长玉指提起茶壶,清亮的茶水顺着壶嘴落入青瓷的茶盏之中,青瓷茶盏中茶香袅袅上升,茶雾氤氲,使得眼前的女子似笼罩在仙雾之中,美得不似人间之人。 “世子,请。” 一个青瓷茶盏推到了自己面前,傅明业端起茶盏随意喝了一口。 “云若你我的关系还需要戴着面纱吗?”傅明业忍这碍事的面纱已经很久了,总算让他等到了机会,随手一拂,柳云若脸上的面纱便落入了傅明业的手中。 面纱落下,一张极美的容颜露了出来。 面纱被摘,柳云若也只是微微蹙眉:“听闻世子不日便要迎娶世子夫人。” “母亲确有意为我求娶一位世家贵女。”傅明业坦然的承认,自己的年纪不小了,确实是该成家了。 听到傅明业如此干脆利落的承认,柳云若脸色顿时一白,只不过她一向是面无血色的,旁人也看不太出来,她勉强笑了笑:“那云若便在此恭喜世子,只是那位未来的世子夫人怕是不愿见到世子与云若相会,今日,便是云若最后一次为世子煮茶了。” “云若,我说过,除了正妻之位,我什么都能给你。”傅明业不懂,名分真的就这么重要吗?他已经保证过,他会给她所有的爱。 “多谢世子厚爱,云若告辞了。”柳云若扫了一眼被傅明业紧紧抓在手中的面纱,从容起身:“世子留步。” 看着那个与自己相识数年的女子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茶馆,傅明业心里说不出来的惆怅。 青云茶馆是京城中文人雅士时常聚集的茶馆,在这里经常会举办文会,这里是他和柳云若第一次相识的地方。 傅明业第一次见到柳云若的时候,柳云若正参加了一场才女圈子里的小聚会,在这场聚会上,柳云若做出了一首绝佳的诗句。 当时的傅明业坐在隔壁,柳云若做出那首绝佳的诗词的时候,动静之大就连隔音极好的青云茶馆都没能阻挡住柳云若雅间的欢呼声。 傅明业学识也是上佳,不然也不会前来青云茶馆赴约,出于好奇,他派遣小厮去打听,看到了小厮摘录下来的绝佳词句后,傅明业对柳云若一下子起了兴趣。 柳云若在京城贵女圈子的名声不小,但是傅明业作为承恩公世子自然是对这些不感兴趣,认为一个女子又能有多少才气呢,怕是旁人吹嘘的多。但是那一次在见到柳云若的诗词之后,傅明业对柳云若起了一丝兴趣。 女子有才气者有,但是如柳云若那般貌美的却是不多。加上柳云若的出身,虽然太常少卿只是四品,但也算是清贵的书香门第,和自己勉强算是门当户对。 傅明业是真的有想过让柳云若做自己的正妻的,在柳家爆出真假千金的丑闻之前。 可当柳云若被证实是一个贱妾之女后,傅明业便不再有这样的想法了。 他作为国公嫡子,未来的承恩公,又怎么能娶一个身上有污点的女子呢?更不要说这个女子的出身卑贱,若是她做了未来的国公夫人,那承恩公府岂不是会成为全京城的笑柄? 傅明业一向骄傲,就算是承恩公府一直主张韬光养晦,不想让傅明业太出风头,但是傅明业除了未在朝中任职之外,却靠着自己的文韬武略在京城贵族圈子中占有一席之地,加上其国公世子的身份,在京城世家公子里也是排在前头的。 傅明业除了对自己要求极高外,对于自己未来的正妻要求也是不低,显赫的家世是必不可少的,除此之外未来的世子夫人才貌也必须是一等一的。 桌上的茶水已经彻底冷透,傅明业抓起茶盏,将里头的残茶一口饮尽。 柳云若确实是难得的美人,书中的冰肌玉骨怕就是柳云若这般的,除了美貌外,柳云若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并且 14. 第 14 章 [] 见林玉娟若有所思的样子,沈棠知道她已经打消了为自己议亲的想法。 果然回到府中,祖母问起了赏梅宴, 回到府中,老夫人刚起午觉,老夫人年岁大了,加上前段时间因谢家的事受了刺激,此时特别容易疲乏,午后便打不起精神,非得睡上一觉才能爽利。 进入老夫人屋子,老夫人歪靠在软榻上,身边伺候多年的嬷嬷正伺候着给老夫人捏肩揉背,见林玉娟领着沈棠过来,老夫人坐直了身子,朝着沈棠招了招手:“我的娇娇回来了,快让祖母好好看看。” 拉着沈棠看了一圈,老夫人露出满意的笑容:“我们家棠儿长得就是好,今日的打扮也是极好看的,以后啊就都这么打扮,小女娃就要这么打扮才好看。” 以前的沈棠整日跟着谢云起满京城玩,压根没有把自己当做大家闺秀看待,平日里的服饰也都是些方便行事的衣物,像今日这样的精美华服,沈棠不是没有,只是很少穿。 有时候老妇人和林玉娟也会遗憾,毕竟小时候的沈棠长得那叫一个玉雪可爱,在老妇人和侯夫人的精心打扮下带出去更是人见人夸,这样玉团子一样的沈棠更是让两位一辈子没生出一个女儿的夫人喜爱,每次出门必然是会从头到脚的打扮精致。 可惜沈棠长大后就不爱那些不方便行动的精美华服了,穿的衣服也不能说是不得体,但想让她如同今日一般精心打扮那可是难上加难。 沈棠没有如往常一般钻入老夫人怀中撒娇,而是走到了老妇人身侧,小手学着刚才嬷嬷的动作为老妇人捏着肩,一边捏一边注意着老妇人的神色控制力道。 “哎呦,我的娇娇真是懂事了,竟然都学会给祖母捏肩了。”老夫人拍了拍沈棠的手,将她带到自己身侧坐下:“棠儿来和祖母说说,承恩公府的梅园景色如何?” 沈棠低下头,抱着老妇人的手臂娇声娇气的道:“那梅园景色好是好,只是那梅园的梅树雕琢气息太重了些,远不如北地的梅景。” 沈棠这话可不是随便说说的,她虽然大部分时间都在京城,但是北地去的也不少,毕竟自己的两个堂哥都在北地,她和两个堂哥关系不错,北地避暑也是极好的去处,因而她经常去北地。 北地严寒,沈棠一般都是夏季最炎热的时候才去北地,冬季去北地的次数不多,但是冬天去过北地就会被那种苍茫大地尽是白色的浩瀚景象所震撼,也为那些十年如一日镇守北地的将士们报以深深的敬佩。 梅花在最严寒的环境开得最美,在北地的梅山上,漫山遍野届是梅树,落雪与姹紫嫣红盛开的梅花相映得彰,漫步在山涧小径之中,让梅花的花瓣和落雪洒落在肩头,又或是约上三五好友,坐在梅山山顶的亭子里,煮酒烹茶,站在山巅往下望去,那般景色便是最美。 与这般美景相比,承恩公府的赏梅宴着实一般。 听沈棠看不上承恩公府的梅园,老妇人也没做责怪,只是宠溺的点了点沈棠的额头:“你这丫头,真是被你大伯母给宠坏了,承恩公府的梅园可是京中一绝,怎么到你嘴里连北地山野的梅树都比不过了。” “棠儿又没说错。”沈棠嘟起嘴。 林玉娟看着祖孙和睦的场景也是笑了:“依儿媳看啊,棠儿说得倒也没错,只是棠儿,你可要记住了,你这话啊,在家里说说也就罢了,可千万不能到外头说去,不然啊,承恩公府还以为我们乐平侯府看不上他们呢。” 见林玉娟也是站在沈棠那一边,老夫人若有所思的在林玉娟和沈棠之间扫了好几眼。 只是须臾,老夫人神色便恢复如常:“棠儿平日甚少赴这种宴会,怕是疲了,刚好,今日府中得了一只刚猎到的鹿儿,祖母便让后厨做成了你最爱的红烩,在祖母这里用了晚膳再回去吧。” 前世留下来的习惯,让沈棠在这样的宴会中根本不会去食用太多的食物,本来也不觉得多饿,但听到祖母竟做了她最爱的红烩鹿肉,沈棠顿时觉得腹中空空。 和林玉娟在老夫人院子里用完晚膳,困意也紧接着袭来。 别看赴宴是吃美食赏美景,但那还真不轻松,再加上沈棠这次并不是单纯的去赴宴,而是存了打探傅明业和柳云若的事而去的,宴中更是废了些心里从柳云珠口中套出柳云若的情报。这会吃饱喝足,身心的疲惫也是一起袭来。 本来还和沈棠拉着家常的老夫人,在见到沈棠拿着帕子掩着唇偷偷打了好几个哈欠后,老夫人终于忍不住赶人了:“棠儿今日看来是累了,赶紧回你院里休息,我这老太婆这里不用你这么强撑精神陪着。” 沈棠也觉得不好意思,忙站起来告罪:“祖母见谅,今日棠儿确实是有些累了。” “祖母又不是外人,客套都是做给外人看的,你和祖母还隐瞒什么呢,累了就赶紧回去歇着,祖母又不会怪你。”老夫人微微叹息,自己这个孙女经谢家大变成熟懂事了许多,可她还是希望自己的孙女能和之前一样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女娃子。 “祖母......”沈棠眼中泪光微闪,这段时间她忙着帮谢家,忙着提防傅明业,忙着太子的事,这一切都让她身心俱疲,没想到祖母看出了一切。 “快回你院里歇着吧。” 见沈棠回自己院子后,老夫人便叫住了也准备离开的林玉娟:“棠儿这次去承恩公府莫不是受了委屈?” 老夫人之前岂能没听出沈棠话里的意思,只是当着沈棠的面不好询问,这会沈棠不在了,便直接问了起来。 林玉娟也是如实的将在承恩公府里遇到的事详细的说了一遍。 “欺人太甚!”老夫人狠狠拍了一下桌子,按在桌面上的手隐隐发抖。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以乐平侯府的权势,在承恩公府竟然能让沈棠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人非议。 而承恩公府后面的处置手段也让老夫人一下对承恩公府没了好感。 “承恩公府那是什么意思,莫不是觉得我乐平侯府好欺?竟然能让陆家姑娘堂而皇之的对棠儿指指点点。”老夫人只觉得自己气得心口疼,除了气愤之外,更有对沈棠的心疼,自己从小娇宠长大的姑娘,怎么就能在外头被人那般欺辱。 “母亲不要动气,儿媳已经狠狠的教训了陆家那姑娘,想来她们不会再在外头嚼舌头根了。”林玉娟见老夫人气得不轻,忙上前握住老夫人的手,另一只手一下接一下的在老夫人后背轻抚着。 “我怎么能不气恼,先前承恩公夫人亲自来找过我,话里话外都是想要求娶棠儿,这 15. 第 15 章 [] 沈棠今日的打扮大方典雅,却又在细节上体现出了小女儿的俏丽,配上沈棠那如海棠般娇美的容貌,更是让人移不开眼。 乐平侯夫人林玉娟也已经打扮妥当,林玉娟上下打量了沈棠一番,露出满意的笑容,:“我们棠儿长得真是好,眼光也好,你今天这身打扮真是挑不出一丝不妥。” “棠儿这衣裳可是大伯母找人裁制的,要说眼光好,那还得是大伯母才是。”沈棠亲昵的挽上林玉娟的臂弯笑着道。 “你这丫头惯会贫嘴的。”林玉娟点了点沈棠的额头,嘴上虽然埋汰着沈棠,但嘴角压不住的笑意却显示这位侯夫人对沈棠的的恭维十分受用。 看这沈棠屋子里恭敬站着的侍女,林玉娟板起脸:“时间也差不多了,你们可得仔细清点好姑娘的物件,除夕宫宴可不比寻常,要是姑娘少带了东西,你们姑娘心善可能不会责罚你等,但我这个做伯母的可饶不了你们。” 皇宫可不比家中,就算是除夕宫宴赴宴之人也都必须小心谨慎,万不可出差池,因此携带的东西不能多但必须都得周全。 再三清点物件,确定没有任何疏漏之后,林玉娟这才带着沈棠坐上了有着乐平侯府标记的马车。 马车驶出侯府朝着皇宫而去,除夕百姓们也都早早的归家团聚,原本热闹的大街倒是显得萧索起来。坐在马车中,沈棠端端正正的坐着,双手整齐的交叠在一起压在膝上。 马车离皇宫越来越近,沈棠的神色也不禁显得凝重起来。 上辈子沈棠压根就没有参加过这场除夕宫宴,她对于这次的除夕宫宴的了解仅仅是祖母和大伯母闲聊时的只字片语,她只知道这次的宫宴是康妃主持的,陈皇后从头到尾就没有出现过。 陈皇后现在的处境到底是怎么样的呢?沈棠柳眉微皱,眼底也染上一抹忧愁。 就在沈棠沉思该如何才能见到陈皇后的时候,一双温热的手覆上了她的交叠的双手,并轻轻拍了拍。 沈棠一下子从万千思绪中回过神来,抬头一看,只见大伯母正温柔的看着自己。 “棠儿不必拘谨,除夕宫宴没那么多规矩,方才伯母对你的侍女们严厉是为了让她们仔细做事,这除夕宫宴喜喜庆庆的,我们啊就吃好喝好,再多说些吉利话便行了。” 面对林玉娟的安慰,沈棠嘴角上提,颊边露出一个浅浅的梨涡:“大伯母说的事,棠儿第一次参加宫宴,却是紧张了。” “这宫宴啊,参加多了也就那样,只要守着本分,不做那些僭越的事,陛下娘娘也不会刻意为难你,你就当是寻常的宴会便是了。”林玉娟只当沈棠是在紧张,温和的细声安慰着。 沈棠只是笑着点头,心下却是丝毫不敢放松。 若真的只是去吃个宫宴倒也罢了,可她参加除夕宫宴的目的不纯,她参加除夕宫宴最主要的目的却是要将太子还活在人世的消息告诉不知如今是何处境的陈皇后。 想到陈皇后不久后便会病逝,沈棠眉宇间笼罩上一层忧愁。 乐平侯府极少参加宫宴,这其中不仅仅是乐平侯府和当朝圣人之间的关系微妙,更有侯府老夫人年岁大了,不愿也不喜再参加这些大大小小的宫宴,而侯夫人林玉娟也知道侯府和朝堂之间的关系有些微妙,也是极少参加宫宴。但就算是再怎么不参加宫宴,可除夕宫宴这样的盛大宴会,不参加就说不过去了。 上辈子的除夕宫宴是祖母和大伯母一起去的。 这辈子是自己和大伯母一起参加的。 在马车进入皇宫之前,会有专人检查赴宴人员有无携带违禁物品,林玉娟不是第一次参加宫宴了,自然安排的极好,检查的內侍很快便将马车放行。 沈棠端坐在马车内,感受着马车的车轮驶入皇宫之内,皇宫中的路尽是由小青砖平铺而成,马车就算在上头疾驰车内也是平稳舒适,现在马车缓慢的驶向停放官员马车的场地,沈棠坐在马车内就仿佛是置身家中一般,一点也感受不到颠簸。 一阵寒风吹过,马车的车帘被吹起一个小角,外头巍峨的赤色宫墙映入眼帘,出门便已是午后,加上路上耽搁的时间,现在已快到了申时。 冬日白天的时辰总是特别的短暂,还不到申时,天色便已暗了下来,灰暗的天色压的赤色的宫墙都染上了黯淡,沈棠只觉胸膛一道一道的闷意,压得她快喘不上气来。 萧瑟的寒风吹入马车,让马车内的气温瞬间下降,沈棠被寒风一激,一下清醒过来,她用力捏了捏自己的手,按下心思,阖上双目,轻轻吐出腹中浊气,再次睁眼,眼底已是一片平静,再也看不出方才这位小娘子内心是多么的波涛汹涌。 马车停稳后,沈棠仔细的抚平衣裙上因久坐而出现的几处褶皱,她在马车上一直是端坐着的,衣物上的皱痕并不多,等待林玉娟也整理完仪容后,沈棠先踩着马凳稳稳的落在了地上,接着转身继续扶着林玉娟也下了马车。 见马车上赴宴的女眷尽数下了马车,早就守在马车边上等着领路的內侍便迎了上来,內侍腰身微躬,眼角的余光飞快的扫过马车上乐平侯府的标记,本就躬着的身子更是低了几分:“夫人、娘子,请跟着奴才,让奴才为您等引路。” “有劳公公了。”林玉娟取出早就准备好的荷包递了过去。 这荷包是特意缝制的,就是放在林玉娟的手上都显得小巧玲珑,但荷包虽小,做工却是精致,上头还专门有绣娘秀上了吉祥的云纹,在这除夕也显得格外的应景、喜庆。 荷包里装着的自然是金银,小小的荷包也放不了太多金银,只放了两个小小的金瓜子,成双成对的东西寓意着吉祥和好事。 这样的荷包沈棠身上也有,装在衣袖里缝着的暗兜里,也没有太多,一共也就六个。 亏得这荷包小,里头装的东西也不多,装在身上根本感受不到多少重量,也不会影响行事。 领路的內侍接过荷包,感受了一下荷包的分量,脸上的笑容都真切了许多:“夫人这边请。” 跟着领路的內侍一路来到了太清宫中。 此时的太清宫中已经有了不少人,只是还没开宴,此时那些夫人、娘子们都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聊天说笑。 乐平侯府平日里为了不遭圣人惦记,与旁人交际并不多,先前林玉娟还能和谢家主母说上几句话,但现在谢家尽数下狱,林玉娟也没了能聊上几句的人,便在拜见了康妃后拉着沈棠找了个不太起眼的位置站着等待开宴。 但是林玉娟想低调不想和旁的夫人有过多的交际,但是却总是有人让她事与愿违。 沈棠自进入太清宫便不着痕迹的打量着此时太清宫中赴宴的人,判断出各家的交际情况。 没多时,沈棠便注意到承恩公府的傅夫人将视线投向了自己所在的方向。 沈棠心中顿时如振擂鼓,再看去,只见傅夫人本是坐着的,此时竟有了起身的动作。沈棠内心大道不好,忙靠到林玉娟身边轻轻扯了一下她的衣角,示意她注意傅夫人的动静。 林玉娟朝着傅夫人的方向看去,只见傅夫人已经完全站了起来,并朝着自己这边准备过来了。 “沈夫人。” 早在见到承恩公府的国公夫人朝自己这个方向而来的时候,林玉娟就想带着沈棠换个地方,本以为自己做出不愿交谈的举动后傅夫人会知难而退,哪成想,傅夫人竟然不管不顾直接叫住了自己。 傅夫人的声音不算大,但是现在可是在太清宫等待除夕宫宴开宴,就算其他夫人、娘子也都在聊天说笑,可他们都是刻意压低了声音,整个太清宫不说是静的落针可闻,但也并不嘈杂吵闹。 傅夫人一声沈夫人,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周围一圈人都能听到,此时的林玉娟若是转身就走,倒是显得乐平侯府不知礼数了。 林玉娟只能收敛了脸上的不悦,笑盈盈的转过身:“傅夫人,上次一别还在半月之前赏梅宴上,承恩国公府的梅园真是名不虚传,宴上的梅酒清冽可口,可让我惦记了大半月呢。” “区区梅酒,沈夫人若是喜欢等我回去就给侯府送上百八十壶的。”傅夫人抬起手帕掩着嘴笑了起来。 “这位便是沈三姑娘吧,上次在府里事多,倒是没好好瞧瞧,今日一瞧竟出落得这般好了,又难得是落落大方,端庄贤淑,就往这一站,生生将我那不成器的女儿给压下去了,你说说,你们侯府是怎么培养女儿的,这么好的小姑娘要是我家得该多好。” 傅夫人这话一出,沈棠便看到跟在傅夫人身后的傅明珍脸色一变,偷偷拿眼角余光扫了自己一遍后,脸色更加不好了。 傅明珍是从小悉心教养出来的公府小姐,礼仪并不差,因而她方才那般不礼貌的打量极为隐晦,但是沈棠从傅家母女出现在自己面前后便一直在关注着这两人的举止,因而她的小动作完全落入了她的眼底。 沈棠只觉得好笑,自己前世的这个小姑子还是一如既往的嫉妒心强,就见不得旁的姑娘比她好看。 另一边的林玉娟听完傅夫人的话后脸上的笑意猛然一滞:“傅夫人真是说笑了,我家这丫头哪里能跟国公府的小姐比,你别看她今天看上去好像还行,平日里最是顽劣了。” “沈夫人真是谦虚,你家这三姑娘文文静静的,先前我看她在赏梅宴上也是举止有度,哪像沈夫人说得那般顽劣,依我看啊,沈夫人你就是诗书世家出生,对女孩子家家的要求太高了点,就沈姑娘这样的要是在我家里,我真是做梦都会笑醒,就算是真的顽劣,就三姑娘这讨喜的样子,顽劣 16. 第 16 章 [] 沈棠看到柳云珠了。 柳云珠是和柳夫人还有柳云若一起来的。 柳夫人看起来是个很温婉的女子,她穿着一身宝蓝色绣菊纹的衣裙,挽着柳云若的胳膊低声说着什么。 柳云若也是脸上挂着浅笑,耐心的听着,不时回几句话便能引得柳夫人抬起帕子掩嘴乐。 传闻果然不虚,柳云若和柳夫人还真是母女情深。 只不过 沈棠将视线移到另一边,柳云珠就伫在柳夫人身侧,但是柳夫人就好像是完全注意不到柳云珠一般,只顾着和柳云若说话。 沈棠可以看的出来,柳云珠是真的很想要融入其中,她掏尽肚里的墨水找出文雅点的话题,却只能得到柳夫人敷衍的点头,有时候甚至连这样的敷衍都没有,直接忽视了柳云珠只顾着和柳云若说着话。 那两人的关系融洽到似乎根本容不下外人,若是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柳云若才是柳夫人的亲生女儿呢。 不过在看到柳云若和柳云珠之间的差距后,沈棠倒也有些明白柳夫人的心思了。 柳云若今日穿着一身浅竹青色兰纹上衫,微微低头和柳夫人说着话的时候露出一截细腻洁白的脖颈,看起来真就如优雅的天鹅一般,柳云若的下身配着月白两片裙,腰间一根豆绿丝绦系着,显的腰身纤细,不盈一握,最外头罩着一件绿沈色长褙子,只弱不禁风的站在那里,看上去真就如新雨过后的幽兰,轻灵、优雅。 柳云珠的底子其实不差,毕竟她才是柳夫人的亲生女儿,她的五官和柳夫人极其相似,眉目都是温婉的,只是柳云珠毕竟不是和柳云若一样从小过着养尊处优的日子。 就沈棠在赏梅宴上打听出来的消息,柳云珠在乡下庄子里的时候,每天天不亮就要被刻薄的舅母喊起来,起来后,柳云珠要先为舅舅一家做好早饭,随后便要去河边浆洗衣服和割猪草,这些活必须要尽快干完,因为她只有尽快干完活才能快点回去吃点残羹冷炙,若是回去晚了,舅母便会将所有的剩菜剩饭都倒去喂猪。 偷吃那是不可能偷吃的,舅舅一家也不富裕,加上舅舅嗜赌,家里的境况就更不好了,每天的饭菜都是有定数的,就算她偷吃一点点都会被发现,而发现自己偷吃后,舅母就会劈头盖脸的打她一顿。 久而久之,柳云珠便再也不敢偷吃了,她只盼着自己能将活干得麻利一些,回去给自己剩下的饭能多一些,能少挨几顿打。 在这样环境里长大的柳云珠又怎么会有和柳云若一般丝滑柔顺如上好绸缎般的青丝呢?又怎么会有保养极好,如青葱般的玉指呢?又怎么会有吹弹可破胜似白雪的肌肤呢?她更不会琴棋书画,礼仪教养,她甚至连字都不认识几个。 只是,柳夫人是不是忘记了,柳云珠之所以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完全是因为柳云若偷走了本该属于她的人生啊。 如果在柳云珠出生之时,她和柳云若没有被调换身份,那她现在也会是柳夫人的骄傲吧。 沈棠看着尴尬站在柳夫人和柳云若边上的柳云珠忍不住冲着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过来。 柳云珠在京城里也就沈棠一个能说得上话的朋友,她回到柳家的时间并不长,而且,柳夫人觉得她不懂礼仪并不乐意她出门交际,她能认识的人就更少了。 除夕宫宴和承恩公府的赏梅宴不同,赏梅宴的氛围总体是比较轻松的,但是除夕宫宴毕竟是宫宴,参加宫宴的人无论是什么身份,都极其守礼,就算是相互交谈,也都是刻意压低了声音的,整体的气氛庄重肃穆。 柳云珠待在这样的环境里本就极其不适,母亲和姐姐也拿她当空气,根本注意不到或者说根本不在意她此时的窘迫。 看到沈棠善意的抛出了橄榄枝,柳云珠一丝犹豫都没有,便告诉柳夫人想要到沈棠那边去。 柳夫人和柳云若交谈正欢,突然被柳云珠粗暴的打断,柳夫人不耐烦的抬头朝沈棠的方向看来。 沈棠见状,不慌不忙的做了一个致歉的礼。 沈棠装扮华贵,礼仪方面也是没什么挑剔的地方,柳夫人似乎是难以相信柳云珠竟然会认识这样的朋友,诧异的转头和柳云珠确认,得到柳云珠肯定的点头后,柳夫人随意摆了摆手表示随柳云珠去了。 得到母亲的许可柳云珠迈着小碎步快步走了过来,她真的是一刻都不想待在自己的母亲和姐姐身边了,若非此处是太清宫,康妃娘娘也在不可失礼,她都想直接小跑过去。 “棠姐姐,这次可多亏你了,不然我怕是要难受死。”一见到沈棠,柳云珠便忍不住和沈棠吐起苦水来。 沈棠不是外人,自己家里那点破事也不是什么秘密了,自赏梅宴后,柳云珠便和沈棠时常写信交流,对于自己在柳家的处境沈棠再清楚不过了。 “这些日子我按照你的方子每天研磨珍珠外敷内用,早晚用牛乳泡手,今日你看看,我是不是比上次在赏梅宴的时候白了一些?” “是白了一些。”沈棠一时间找不到对比的物件,便只能伸出手和柳云珠的做了下比对。 沈棠的肤色几乎和柳云若的肤色差不多了,只是柳云若身体不好,她的肤色是泛着病态的苍白,而沈棠不一样,她身体很健康,皮肤更是细腻的连毛孔都看不到,伸出的柔夷映着太清宫的烛火就如同上好的羊脂白玉泛着柔光。 相比之下,柳云珠的手肌肤粗糙、指关节处若隐若现的茧子更是让柳云珠自惭形秽。 “我还以为真变白了呢。”柳云珠情绪低落,用力将手往衣袖里缩了缩。 沈棠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柳云珠的手,仔细的摩挲了几下,又将她带到亮堂些的位置:“真变白了,不信你再好好比比,是不是你的手看起来没那么黑了。” 沈棠选的这一处边上正好有一盏宫灯,宫 17. 第 17 章 [] 宫宴被安排在缀芳殿。 宫宴的座位是一早便安排好了的,巧的是乐平侯府的位置被安排在了承恩公府的下方。 见到乐平侯府的位置和自己这样近,傅夫人更是开心,若不是席案不得轻易移动,怕是这位傅夫人能把桌案移过来和乐平侯府一起。 直到圣人驾到,除夕宫宴便正式开始了。 许是这次除夕宫宴是康妃娘娘第一次主持的缘故,宴内的菜肴比起沈棠后来参加的丰富许多,光是冷盘果干便足足有十盘,要知道后头沈棠赴宴的时候冷盘果干也不过八盘。冷盘过后,热菜佳肴更是一道接一道的上。 沈棠浅浅的尝了几口没敢多吃,看向旁的女眷也都和她差不多,只动几筷子便不再吃了。 沈棠端端正正的坐在席间,眼神也是正正的看着面前的菜肴,并不往旁处看。 看起来和旁人并没有什么不一样,但是只有沈棠自己知道她内心是多么的焦虑,藏在桌案下的双手紧紧捏着,若非此次的桌案上都铺有红色绒布挡住了她的手,她此时必然已经暴露。 这次除夕宫宴,不止皇后未出席,就连三公主都没有出现。 三公主的行程沈棠自然是不敢随意打听的,一开始只以为三公主只是会晚来一些,但菜肴都已上了大半,三公主还是没有出现,今晚大概率是不会再来了。 也是自己的母后称病,主持宫宴的是自己母后的情敌,三公主自然是不会来找不自在。 三公主不来,这对沈棠来说可不是一个好消息,这意味着她只能兵行险着了。 宫宴时间已经过半,成群的宫娥手捧一盅盅依次来到各家席前布菜。 这是一道名为八宝乳鸽的炖品。 沈棠不动声色的看着宫娥将炖品从托盘上捧出,沈棠看似随意的将桌面上的一个盘子往边上挪了挪,似是在为那盅炖品留出一个足够宽敞的位置。 沈棠这一举动并没有引起旁人的注意,因为此时宫宴时间已经过半,大部分的桌上都已经摆满了各式的菜品,男子席那边还好,他们参加宫宴没那么多顾忌,吃完撤走的盘子更多,但是女眷这边就不一样了,宫宴的菜虽然好吃,但是大部分的赴宴女眷都不多吃,避免出恭等麻烦。 突然 “啊!” 短促的惊呼虽然已经压低了声音,但是距离近的人还是好奇的将眼光投了过来。 林玉娟听惊呼的声音耳熟,忙回过头,却见沈棠桌前那盅新上的炖盅已经倒在了桌案上,沈棠身上那身缇色的衣裙上已经染上大片深色。 “小姐恕罪。”为沈棠布菜的小宫娥脸色一白,忙跪下求饶。 沈棠这边动静不小,就连坐在上首的说说笑笑一片和睦的圣人和康妃都将目光投了过来。 “那边是乐平侯府上的女眷吧,怎么这般没有规矩大呼小叫?”康妃收敛了笑意,蹙着眉先发落起来。 沈棠感受到了康妃语气中的不悦,便也顾不上收拾身上的脏污,双手按住桌案便要起身告罪,自己的大伯母已经先她一步起身禀告:“回娘娘,此乃宫婢不小心打翻了炖盅,非是臣妇侄女没有规矩。” 沈棠忙起身跟着禀告:“此事也并非宫婢一人之错,臣女也有过错,臣女并非故意殿前失仪,只是炖汤尚有余温,难以忍耐。” 康妃扫了眼还跪在地上,面色惨白的小宫娥,再扫了眼臻首低垂,毕恭毕敬的沈棠,最后将视线停留在沈棠身上那大片的脏污上,小姑娘一身装扮明显是下了功夫的,此时衣物上染上污渍,看着别提多刺眼。 康妃坐于上位,轻而易举便能将底下赴宴之人的神情都扫入眼中,下方的人对乐平侯府失仪之事有担忧,有幸灾乐祸,更多的是漠不关心。 康妃转脸看向圣人:“陛下觉得该如何处置呢?” 圣人此时已经酒过三巡,脸上的酒晕明显,他似是没听清楚康妃说的话:“爱妃高兴便是。” 康妃忽然脸上重新挂上笑意,对着下方的沈棠柔声道:“这宫婢毛手毛脚的倒是连累沈三姑娘了,扰了兴致本该重罚这婢子,只是除夕喜庆重罚倒是不好,不如便让这宫婢领着沈三姑娘前往偏殿换身干净的衣裳,期间沈三姑娘若有什么需求大可指使这宫婢。” 见康妃不再追究,林玉娟、沈棠忙屈膝道谢。 至于那犯错的小宫娥自也是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领着沈棠前往偏殿换衣。 林玉娟本来是想要陪着沈棠一起的,但是被沈棠劝住了,这次除夕宫宴乐平侯府只自己和身为侯夫人的林玉娟两人来,自己的三叔官职不过五品又是个闲差,自然是没有资格来赴宴,三叔不来,三叔母和堂弟自然也是在府上陪着祖母。自己去偏殿换衣服也不知道要多久,若是林玉娟也跟着一起去,那这宫宴上边没有乐平侯府上的人在了,万一圣人问起乐平侯府,没人在便是不敬了。 林玉娟一听觉得沈棠说得有理,便不再坚持陪着去,只细心叮嘱了一番便让沈棠自己处理了。 这段时间自己的侄女行事不再如之前那般毛躁,只是更换衣物,想来也不会出什么差错。 “沈小姐,方才宴会上课多亏了你替奴婢说话,不然少不了要被责罚一番。”出了缀芳殿小宫娥也不像在殿里那般拘谨,冲着沈棠行礼感激道。 “本就是我移开玉盘时不慎碰到了你,不然那炖盅也不会倒,这事真说起来也是我的过错。”沈棠心底有些愧疚,好在今日除夕,康妃也不想让这好好的宫宴染上晦气,因而这小宫娥今日没受什么责罚。 “沈小姐,这宫里准备的衣服大多不合身,料子也只是寻常,若是沈小姐府上有带备用的衣裳,奴婢可为沈小姐取来。”小宫娥看着沈棠衣裙上大片的脏污深感愧疚,这一身衣裙不用问就知道价值不菲,一套都能顶上自己大半年的俸禄,小宫娥心里过意不过,自告奋勇的 18. 第 18 章 [] 三公主气势汹汹的来,又怒气冲冲的离开。 沈棠探头朝戒备森严的栖凤宫看去,侍卫们三个一组,食补一岗,遍布在整座栖凤宫外,想要不引起侍卫们注意混进栖凤宫难度实在太大。 至于三公主。 沈棠将身子往掩体里缩了缩。 三公主一行人浩浩荡荡的从沈棠藏身的掩体处走过,没有发现沈棠。 三公主备受宠爱,平时出行动静不小,光是跟着的侍女就有六人,更别说抬轿的內侍,随行的侍卫了,这一行人少说也有十人,人越多她就越不能接近三公主。 沈棠不甘的看着三公主远去,等看不到三公主一行人后,她才从离开掩体,继续小跑着回到缀芳殿的偏殿。 为了不被发现端倪,沈棠跑的比来时还要快一些,总算是在宫娥回来之前赶回了偏殿。 沈棠迅速调整呼吸,将偏殿的大门上好栓,取出一早就准备好的帕子,一点一点的将鞋边沾上的泥土擦拭干净。 身上被炖汤染上的污渍此时也凝结了一层白色的油污,沈棠又取出另一条干净的帕子,将身上那白色的油污尽数擦拭干净。 上下检查确定没有一丝疏漏,沈棠这才将脏帕子收好,打开门栓,静坐在偏殿里。 不多时,一个小宫娥抱着一包衣服推门进来了。 “沈小姐,衣服我给您拿来了。”小宫娥的双颊红红的,身上的宫装有些破碎,染上了一大块脏污,一看便是狠狠的摔到地上导致的。 “这是怎么了?不是叮嘱过路上一定要小心的吗?”说着话,沈棠的视线落在宫娥的脚上。 今日除夕宫宴,宫中宫娥皆是穿上了内务府发放的喜庆的平头履,好看是好看,可质量却参差不齐,条件好点的宫娥会用好的料子加厚鞋底鞋面,让鞋子更加舒适一些,而条件不好的宫娥便只能穿着原来的样式行走。 眼前的宫娥条件明显不怎么好,脚上的平头履看着就连大小都不那么合适,也难为她穿着这么一双鞋履走了那么远的路。 “天气严寒,沈小姐又因奴婢的过错脏了衣服,奴婢又怎么好让小姐多等呢?只是走的快了些不小心又滑了一跤,不过小姐放心,您的衣服都是干净的,奴婢特意护在怀里,没弄脏一点。”宫娥手里属于沈棠的衣裙被好好的裹在一层锦缎中,哪怕小宫娥大半边身子都弄脏了,但她怀里那包衣物就连裹在外头的锦缎都没弄脏分毫。 备用的衣物料子和身上这套没什么太大差别,考虑到宫宴中可能会出的各种情况,这一套衣物是连着里衣兜准备了的。 在小宫娥的服侍下,沈棠将备用衣裙穿好,备用的衣裙是一身浅绀色的衣裙,样式与之前弄脏那身差不多,上身的袄子是高领设计,内里是柔软的貂毛,虽不如先前能挡住小部分下巴的兔毛护领看着乖巧,但也让沈棠一张灿若桃李的容貌完全显露了出来。上身的直领对襟袄上干干净净没有丝毫绣样,只在袖口位置绣了一圈小巧的海棠花纹,下身的绀色罗裙的纹样与之前不同,绣的是仙鹤海棠纹样,裙面上仙鹤展翅,海棠娇艳,衬得沈棠更是如神宫妃子一般高雅。 “沈小姐,你真是奴婢在宫里这些年见过的最好看的人儿了。”宫娥将沈棠换下的脏衣物细心的叠好再包入先前拿回来的锦缎里头,她看着已经重新换好衣物的沈棠忍不住赞叹。 “按你这么说,康妃娘娘不好看?三公主也不好看?还有哪些贵人们都不好看了?”和小宫娥相处时间不长,但沈棠也看出这小宫娥是个没心机的,忍不住打趣起来。 “她们自然也是好看的,但我觉得还是你最好看。”小宫娥涨红了脸,坚持着。 沈棠也不再逗弄她,看着一身狼藉的小宫娥,索性将身上剩下的几个荷包全塞进了小宫娥的手里:“新春如意。” 手上捧着六个荷包,小宫娥开心得将里头的金瓜子全都倒在手心一颗一颗的数着:“一颗,二颗......十二颗,这沈小姐真是好人,她怎么知道我过了年就满十二岁了?” 从缀芳殿偏门绕了一圈,没有惊动上头的圣人和康妃,沈棠轻手轻脚得重新回到宫宴上,见侄女终于回来,林玉娟转过身关切得问道:“怎么去了这么久?” 沈棠看着桌面上多出来的三道菜肴,知道自己这一去竟然去了二刻这么久:“缀芳殿距离车马停放之处远了一些,侄女又穿不惯内务府准备的衣物,便麻烦那宫娥帮忙取衣,这才耽误了一些时辰。” 林玉娟上下打量了下沈棠,身上穿着的衣裙确实是从府上带出来的备用衣物,这才放下心来:“内务府准备的衣物哪里比得上家里准备的,便是多等一些时间也是对的,宫宴快结束了,接下来可得仔细着。” ============ 深夜 刑部大牢 谢家父子依旧是被关押在那座牢房里,但是和一个月前的牢房相比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整间牢房被细心打扫过,虽然还是阴暗潮湿,但已经没了那股难闻的霉味。 谢邕和谢云起如今的处境也是大不相同,两人身上都穿着干净的囚服,牢房里也多了一张桌子,上头摆着几道菜,有荤有素还摆着一瓶烧酒,牢房里还放着一个炭盆,虽然牢房四处透风,一个炭盆完全不能给牢房提升多少温度,酒足饭饱谢邕一脸惬意的将手放在炭盆上头:“你看我们父子如今的处境,哪里像是半点蹲大牢的样子,这美酒佳肴吃着,炭炉烤着,和在家里头也没什么太大的区别了。” 哪里能一样,在家里别说今日是除夕,就是寻常的日子,也是八道菜打底,冷菜热菜,点心炖菜样样俱全,此外还有点心茶水,至于这炭盆,烧的炭虽然不至于奢侈的用瑞炭,但也是上好的银丝松炭,那炭烧起来可半点没有煤灰煤渣的,哪像现在,烤一会手上全是煤灰煤渣。 谢云起端起酒碗将碗中残酒一饮而尽,这酒和之前沈家送来的刀子 19. 第 19 章 [] 下半场宫宴并没有再出现波折。 见时间差不多,圣人便也不再留群臣、女眷结束了宫宴。 坐着马车回去。 马车上,林玉娟一手扶着额角,另一只手则是握着沈棠的手,她在宫宴上饮了几杯宫里酿造的果酒,那果酒入口清甜,合起来不觉得有多少酒味,林玉娟平日极少饮酒,在宫宴上见那果酒清爽甚是和她的胃口便多喝了几杯,在宫宴上的时候还没什么事,现在回到了马车上,马车行驶微微颠簸,这倒是讲她的酒劲给颠了上来,此时林玉娟双颊酡红全靠握着沈棠的手支撑这自己的身子不至于失仪。 林玉娟已然是醉了,她眼睛半睁半阖着,看着马车内依旧是坐的端端正正,一丝不苟的沈棠忽然出声:“棠儿你这仪态真是极好的,就是这京城里最严厉的教养嬷嬷也指不出半点不好来。” “伯母过誉了,祖母和伯母才是礼仪大家,棠儿耳濡目染之下便也学了些皮毛。”沈棠稳稳的坐着,哪怕林玉娟大半身子都要压到自己身上,仪态也是分毫不乱。 “这一转眼棠儿你都成大姑娘了,今日在宫宴上棠儿你的表现没什么好挑剔的地方,至于脏了衣物那也不是棠儿你的过错,可别太放在心上,康妃娘娘既然在宴上没有追究,日后也不会再来追究什么的。” “伯母,今日皇后娘娘并未出席,三公主也未曾出席,这皇后娘娘都病了有月余了病情也不见好转,也不知道是患了何病?”自己家里早些年和陈国公府也有几分交情,说不定能从家中的情报网里打探些消息出来。 “这后宫之事皆是禁忌,不可议论,但是皇后娘娘这病是太子殿下失踪后才开始有的,这其中的病因究竟是身上的还是心里的就很难说了。”林玉娟轻叹一声,显然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 “我们家棠儿也是长大了,懂得分析朝堂后宫的事了,不仅仪态教养好了许多,就连眼界也大不如前,伯母在你这个年纪可完全做不到你这般,想来就算是京中教养最好的姑娘也就是你这般了,伯母还记得去年,也是这个时候,我带着你去赴宴,菜还没吃上几口,你就跟着谢家那小子......” 林玉娟猛然停住,脸上的酡红也散了几分,小心的打量了一下沈棠的神情,又用力拍了拍额头:“看伯母,这是醉了,下次可不能再贪杯了。” “伯母,外头都在传谢家是冤枉的,是不是过不了多久谢家就能洗脱冤屈了。”沈棠温和的笑了笑,回握住林玉娟的手。 自从和谢云起退婚后,家里人都不再自己面前提起谢家了,哪怕是一些和谢家有关的事都不再提起,生怕自己听到难过。 对于家人来说自己是突逢竹马家变,但是对于重活一生的自己来说,此时的场景她在梦中已经经历了无数次,上一世的自己面对谢家的遭遇无能为力,这一世,虽然她能做的也不多,但能做的她也都做了,现在只希望自己的所做能让谢家这一世顺利度过难关。 林玉娟小心的打量着沈棠的神情,却见沈棠脸上一片温和,半点伤心的模样都没有,反而在听说谢家要出狱眉目都染上了喜意,她这才松了口气,语气也轻松起来:“是啊,听三叔说,谢家的案子出了年就有结果了,到时候啊,谢家老小就能从昭狱里出来了。” 三叔说的谢家的案子很快就能结案,那谢阁老也确定是能洗清冤屈了。 沈棠不自觉的舒了口气,一直紧绷着的心弦也放松了些许。 谢阁老是个非常有才能的长者,沈棠对其十分敬重,上辈子谢阁老病逝在了流放的路上,没撑到北地就去了,谢阁老一生清明,到老却背上了科举舞弊的罪名,含着冤屈死不瞑目。 上辈子接到谢阁老的死讯,沈棠还偷偷哭了好几场,这辈子谢家马上就能洗刷冤屈,谢阁老也不会再如上一世一般死在流放的路途上,重生一回总算是挽回了一桩遗憾。 沈棠眉眼舒展,嘴角含笑,一看心情就变好了许多。 见沈棠确定谢家能脱罪后肉眼可见的开心起来,林玉娟心里更不是滋味了:“棠儿放心,你和谢家的婚事,等谢家脱了罪,到时候伯母定要为你登门谢罪,这退婚的事是我们沈家这些做长辈的做的不地道,但这些和你这一个小姑娘是没有什么关系的,到时候谢家要怪罪就都怪罪我们这些做长辈的吧,自然是不会让棠儿你委屈的。” “伯母,不用的,缘分之事,不用强求。” 沈棠嘴里说着不强求,心绪却飘到了很久很久以后。 那是谢云起刚拥护太子回朝。 太子一回朝便以势如破竹之势重新掌权,就算是在朝堂之中缺席了十年,但是太子的手段和底蕴依旧不可小觑,圣人那会的身子骨已经不大好了,二皇子在朝堂苦心经营多年的在面对太子的时候依然是如螳臂当车一般,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裕王败退只是时间问题。 那个时候的谢云起就已经是朝堂的新贵了,自己早些年和谢云起的旧事又被一些有心人重新提起。 那些人看向自己的目光都是幸灾乐祸的,谁不知道承恩公府早早的就投靠了二皇子,先前谢家一出事,沈家就忙不迭的和谢家退了婚,没多久就又风光嫁入承恩公府,多得是人背地里戳乐平侯府的脊梁,说乐平侯府不厚道。 这京城的圈子里有的是眼红的人,当年那些人也只能酸溜溜的说一句,这沈棠命好,没了谢家的公子,竟然还有公府的世子求娶。 但如今那些人皆是等着看笑话,等到二皇子彻底落败,看你这国公夫人还能摆谱到几时。 后面国公府倒了,谢云起成了承恩公府谋逆一案的主审大人,等着看沈棠笑话的人就更多了。 沈棠心底微微一叹,不管怎么说,确实是自己家迫不及待的前去落井下石,谢家虽然也是干脆利落的退了婚,但两家之间终究还是有了隔阂。 若看着谢家起复便又巴着上去,那沈家成什么了。 自己和谢云起的婚事是在先帝还在的时候,那时候谢家和沈家皆深受先帝信任,两家那个时候关系也是极好的,两家小辈定下亲事也不至于被猜忌,但是风水轮流转,现在帝位上的是圣人,圣人对沈家和谢家的态度可是要赶尽杀绝的。 很早之前沈家就和谢家慢慢疏远了,若非看着两个小辈之间的关系实在太好,说不定早年定下的亲事早就作废了。 现在谢家好不容易得到了一线生机,这次就算是能顺利渡过难关,但是伤筋动骨也是免不了的,自己沈家也是自身难保,退了婚之后,不管是沈家还是谢家都不会再提起两人之间的婚事。 林玉娟现在只是醉了才说这些话,明日等她酒醒了,这些话她便会当成是胡话,再也不会提起。 再说,后来谢云起的身侧也有了他所珍视的女子,据说那女子陪着谢云起在北地度过了最为艰难的十年,后面谢云起重回京城,那女子也跟着回了谢家,也许只有那般有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