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中画之探案集》 1. 第1章 虽死犹生 [] 天幕沉沉,星光隐没。尚未被启明惊扰的夜,如同一只蛰伏已久的猛兽,静得叫人发怵。 黎慕白一身普通男式短衫打扮,在曲折折的山道上踽踽前行。 山道寂寂,脚下“咔嚓”声一直未断,似要倔强地搅碎这初春寒夜的静。 那持续续的“咔擦”声,是鞋底在踏碎一路的薄冰凌,路旁隐约可见幽寒冰光。 转过山道,眼前突然开阔起来。 一方陋亭,一堆篝火,几个衣饰普通的男子,正围坐一处,缩着脖子烤火。 篝火亮堂堂的,像是把黑窟窟的夜烫破了一个洞。 黎慕白尚未走近火堆,就见其中一个灰衣中年男子朝自己摆手,招呼她一起烤火。 京城门要到四更一点才开。 黎慕白双手已冻得通红,暗暗扫了众人一眼,推测他们亦是赶早进京之人后,便轻声道过谢,默默坐到角落处,帮着添柴。 又见众人催促灰衣男子,灰衣男子清了清嗓子,正声道: “去年九月间发生的虞洲灭门案,至今仍未破,谁料,年后京城也发生了命案。”灰衣男子一面说,双手一面在空中有节奏地划来挥去,仿佛在操作某种工具一般。 黎慕白瞅见他身畔放着一个木箱子,箱子上还有一个折叠的木架子,猜他应是个杖头傀儡戏的伎人。 “我许久未进京了,说来听听!”一年轻男子说道,其他几人跟着附和。 “我也是听一位刚迁出京城的同行提起的。这不,春节刚过,各国朝贺使臣前脚离京,京城后脚就发生连环命案,且死者都是孕妇。”灰衣男子顿了顿,叹口气,“真是作孽啊!” “孕妇?!哪个遭天杀的,要丧心病狂到向孕妇下手!” “那可是一尸两命!还连环命案!难道衙门都不管吗?” “京城一向繁荣安定,怎会突发如此大的命案?” ······ 几人纷纷问道,面露震惊。黎慕白默默添柴,尽量不弄出声响。 “天子脚下,最怕的就是这种连环命案。”灰衣男子咳了咳,接着道,“只因这凶手的作案手法,极其古怪,衙门久未找到突破口。如今,这凶手仍逍遥法外,京中一片人心惶惶,好些有孕妇的人家,都在赶着迁出城哩。我那同行,也是因其妻身怀六甲,不得不放弃在京城的营生,赶着回老家去了。” “这迁出城也不是个长久之计。你说这凶手作案手法极其古怪,那是个怎样古怪法?”一人问道,另几人也一起朝灰衣男子看去。 “我听同行说,死者身上找不到任何伤口,也没出现任何中毒迹象,唯一的线索就是死者身上贴了一张奇怪的符纸。说奇怪,是因那符纸上的符号,竟是无人见过的,连大相国寺的高僧也看不明白。因此,京中传言,那些孕妇是受诅咒而死!”灰衣男子说道。 “受诅咒而死?我才不信!要是有西洲黎慕白在,这凶手肯定早就被揪出了!我记得黎慕白破的第一个案子,刚开始也传言,死者受诅咒而死,后来真相大白,哪有什么诅咒!”一年轻男子愤愤说道。 “就是就是,好好的一个人,怎会被诅咒咒死?女神探黎慕白破的虞洲诅咒案,不就证明了诅咒是人为的?”另一人附和道。 黎慕白伸着手烤火,听到众人不断提起“黎慕白”三个字,一直耷拉着的眼皮轻轻地往上一弹,待视线快速扫过众人后,又迅即垂下。 橘红火光里,只见她下巴纤细,唇角微抿,面容冷淡得几乎要与寒凉的夜风比肩。 要知道,她正是他们口中不断提起那个的黎慕白! 黎慕白拿起一根木柴,轻轻投入火堆当中。须臾,火苗往上窜了又窜,直带起一把火星子“噼啪”作响。 “你们说的那个虞洲诅咒案我岂不知!”灰衣男子道,“这是女神探黎慕白破的第一个案子。当时,黎慕白虽是一个十余岁的女童,却一眼瞧出案件疑点,让本已要判死刑的嫌犯洗清冤屈,真正的凶手也随即落网。这个案子,当时在虞洲轰动一时。黎慕白也因此案,一举成为名闻天下的女神探。到现在,干我们这一行的,还经常演绎这个案子呢!” “对对对!我说的就是这个案子!我记得,真正的凶手是一个江湖剑客。当年衙门几次抓捕,那凶手仗着剑术高超,次次从衙门设的天罗地网里脱身而去。后来还是黎慕白出手设计,才把那人抓住。”那年轻男子道。 “我听闻圣上对她的才能极为赞赏,说她堪比入铁主簿,还钦点她为四皇子的正妃,只待她及笄便要成亲!要是黎慕白来了这京城,这案子怕是早就破了!”另一人说道。 “唉!你们说的这个怕是再也不可能了!我刚刚正想提起此事。前不久西洲节度使黎光全家遭遇火灾,无一人存活,连其独女黎慕白也葬身火海。真真的是天妒英才啊!唉······” 灰衣男子叹息连连,一直比划的手也软了下来。 黎慕白正在添柴的手一松,“砰”的一声,一根木柴砸入火堆里。 登时,火星乱迸,烟灰四起,几颗火星子趁势落在她手背上,她亦未拂去,仿佛入定了一般。 好在众人都在追问黎光一家火灾详情,无人注意到她的异常举止。 一阵扼腕叹息,众人渐渐安静下来。 黎慕白望着手背上的几颗火星,从暗红到暗黑,从暗黑到泛白,直至化成灰烬。 灰烬下,是早已赤红的皮肉。 ······ “孩儿他娘,我们也去烤烤火吧。” 一个白发老伯背着个竹筐,和一个着长袄挎包袱的大娘,一起朝火堆走来。 众人见状,挪了挪位置,两人道谢后坐下。 “今年这天气还真怪,立春了还这么冷!”白发大伯放下竹筐,一边烤火一边问,“叨扰一下,敢问还要多久开城门?” 灰衣男子抬头看了看天色,说道:“快了!” 那大娘在黎慕白身旁坐下后,就解开包袱,拿出一些糕点来。 “天太冷,都是赶路之人,一起吃点东西暖暖身体吧!” 说着,那大娘就开始分发糕点,满面含笑,甚是热情。 “这糕饼都是我老婆子亲手做的,干净得很,你们放心食用,我们带了好些!我家孩子从小就爱吃这个,如今我那小女儿也快要生孩子了。这次,我和她爹特意到京城看她,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在生之前赶上······” 几人听到此处,本想推辞的手,都纷纷接过糕点,目露忧色,对着仍在絮絮说道的大娘点头致谢。 “你们多吃点,我这里还有满满一筐子吃食哩!”白发老伯拍着竹筐呵呵笑道。 大娘塞给黎慕白一块荷香糕。 黎慕白握着软软的、似乎还散发着荷香的荷香糕,眼眶就湿了。 曾几何时,每至夏日,母亲就会做上许多荷香糕,吃不完的就储存起来,留着慢慢吃。 而她,最喜欢吃的也就是母亲做的荷香糕,即使天天吃也吃不腻。 那股子淡淡的荷香,至今仍留在齿间,久久难散。 分糕完毕,大娘与白发老伯又低声絮叨去了,黎慕白隐约听到两人在讨论他们小女儿生孩子的事。 “我听说大理寺卿王赟是当今中书令王大人之子,年轻有为,擅长破案,这种事应该难不倒他。”一年轻男子持着一块糕,看了看那大娘,朝灰衣男子低声问道。 “你还不知道吧,王大人前不久带着儿子回乡省亲去了,现京中都盼着他们快回来呢!唉!”灰衣男子低低叹道。 “敢问您说的王大人可是当今的中书令王岑王大人?” 黎慕白握紧荷香糕,睫毛连颤,声音如飘絮的雪。 “正是当今中书令王岑王大人。听闻是他母亲病急,这春节刚过,他求得圣上恩准后,便立刻带着儿子启程回老家去了!谁料,他甫离京,京中就发生这等事,唉······”灰衣男子声音愈来愈低。 黎慕白只觉眼前空茫茫一片。 她 2. 第2章 狭路倾盖 [] 晨光熹微,寒意尚未来得及退场,街市已然嘈杂起来。 趁早赶市的小贩,高声揽客的伙计,赶急办事的行人······加以香气氤氲的早点店、甜水铺、热汤摊子等,让沉寂了整夜的京城迅速苏醒过来。 黎慕白与何大娘夫妇分开后,决定先去查探连环命案的详情。 只是,以她如今的身份,得另觅法子查案才行。 她幼时曾在京中住过,记得有一家曹婆婆饼店,店内有说书人专讲一些大案与奇案的故事。 虽然,那说书人在演绎时往往会夸大其词,但案子的基本信息,还是表述得比较齐全。 短短几年,京中繁华更甚。黎慕白一番左转右拐,终于找到了幼时最爱去的曹婆婆饼店。 饼店前的榆叶梅依稀可见旧时模样,只是更蓬茂些了。星星点点的叶芽与花苞,满枝满桠,正静待东风的到来。 进了店内,一切如旧,幼时常坐的那张桌子,正安安静静空着,似乎在等待故人的归来。 黎慕白忆起幼年在京中的时光,眼眶一阵发酸。 昔年,父亲常牵着她来这里品尝各色小食。而她,总被说书人的各种奇案故事吸引。 每来一次,她都要磨蹭许久才肯离去。 每来一次,父亲总要另包一份樱桃煎与热乳酪带回去给母亲。 可如今,她与父母天人永隔,此生不再相见。 心又生起一阵绞痛。她紧咬牙关,止住摇摇欲坠的珠泪,快步走到幼时常坐的位置。 说书人正在讲去岁发生的虞洲灭门案。 她一面听着,一面点了一份樱桃煎与一碗热乳酪,同时找店里大伯要了一张油纸,把一直攥着的荷香糕小心翼翼包起来,放入袖兜。 店内,一个着长衫的说书人握着一块醒木,声音抑扬顿挫。 “······去年九月间发生的虞洲灭门案,至今都未查明凶手身份,也快要成为悬案一桩。” “啪”一声,醒木一敲,嗓音忽高: “诸位,且听我慢慢道来。这虞洲路转运使许庄辉,全家上下十八口人,一夜之间,被一刀毙命。那心口上的致命伤,与早年间虞洲诅咒案凶手作案手法极其相似。因此,虞洲传言,这许家灭门案,是有人仿照当年的诅咒案做下的······” 虞洲灭门案在说书人的演绎之下,有如使人身临其境。 黎慕白神思恍惚,暗道自己之所以会爱上探案,也许跟她从小就爱听这些奇案故事有关。 樱桃煎与热乳酪很快就端上来了。 白瓷碟里,樱桃煎裹着一层白晶霜糖,只微微漏出一些樱红色。 她突然忆起,每当母亲嗔怪地接过父亲手中的油纸包时,面上总会浮起一抹欲掩难掩的绯色来,如这樱桃煎一般。 眼眶立又酸胀起来。一串泪,“扑嗒扑嗒”,滴在樱桃煎上,冲开了外层薄薄的白晶霜糖。 为掩饰自己的情绪,她忙拿起一块樱桃煎,大口大口吃起来,却食不知味。 说书人说完虞洲许家灭门案后,稍作休憩,便讲起京城的连环命案来。 黎慕白放下半个樱桃煎,冰冷的手紧贴住盛热乳酪的碗,端正身子,留神听起来。 “话说目前京中最大的事,莫过于花灯节后发生的连环命案了。现下京中,可是人心惶惶,大伙都盼着凶手尽快落网,只是这凶手来无影去无踪,不知是男是女。” 顿了一下,说书人目光一扫,醒木一敲: “话说案发第一天,正是花灯节过后的头一天。那天清晨,好些人还沉浸在花灯节的热闹中,谁知,位于内城正西的丽景门处信陵坊,一具怀孕的女尸,贴着一张奇怪的符纸,出现在严执中大人的后花园角门处……” 黎慕白放开碗,乳酪早已冷却。 她拿起汤匙,无意识地搅动着凝结成块的乳酪,脑袋里快速掠过一幕又一幕的案发情形。 这时,说书人又开始讲另一个案子了。 “话说西洲,最近也发生了一件大事。诸位都知道,西洲节度使黎光之独女黎慕白,那可是惊才艳绝、名闻天下的女神探。她破的第一个案子……” 黎慕白丢下汤匙,结了账出了曹婆婆饼店,打听去信陵坊的路。 她后悔自己之前没有问何大娘女儿家的地址,心下不由得暗暗担忧起来。 一路上,店铺林立,锦旆百样,装潢各异,似一条长长的七彩弹花织锦。 黎慕白无心观赏,边走边回忆说书人的话,一面暗暗推测案情。 花灯节后的第一天,京城还是一片农历新年的景象,没来得及摘下的各色花灯,如春花般点缀着城内各处。 信陵坊严执中的大娘子,孕像刚足月,全家上下时刻都在准备生产事宜,大娘子却突然遭遇毒手。 随后,每隔三天,就有一足月孕妇遇害,到目前为止,凶手已作案五起,官府却一直未找到案件突破口······ 黎慕白走得累了,见路旁有一小块空地,便停了下来。 说书人的话,也许有不少夸大成份,但案子的基本面貌,应该没有偏离。 这一点,从他所演绎的虞洲灭门案就可窥见一斑。 黎慕白掏出一块画眉用的石黛,蹲在地上涂涂画画起来。 凶手只挑足月孕妇下手,行凶手法诡异,死者身上找不到伤口,也无中毒迹象,且每个死者身上都贴了一张画着奇怪符号的符纸。 说这符纸奇怪,是因为符纸上的符号不是普通常见样式,而是一对钗子模样,因而该案又被称为“双钗案”。 现下,京城许多快足月的孕妇,有条件的都搬离了城内,没条件的就全家日夜轮流照看,严防死守。 一时,京中流传着符咒索命的流言。 ······ 黎慕白正沉浸在案情演绎中,猛然听到“哗啦”一声响,一件沉甸甸的物件便劈头盖脸罩住了自己。 心里一惊,忙举首一看,一张捕捉犯人用的网子,正结结实实套在她身上。 一群衙役,个个紧张兮兮围瞪着她,仿佛她是一头穷凶恶极的野兽。 怔愣片晌,她目光一凜,收起石黛,准备站起来分辨几句。 谁料,她蹲得太久,腿早已麻木,身子还未直起,就一个趔趄跌坐在地。 一个着绿色公服的方脸捕头,三五步跨到她面前,擎着佩刀,目露凶光,厉声喝道: “老实点!今天被我严捕头抓到,你就是插翅也难飞!” 那严捕头见她不做声,便绕着她走了一圈,恶狠狠道: “这下,我倒要看看,你这丧心病狂的恶徒,还怎么去行凶!” 黎慕白心下骇然,瞬息之间,自己怎么就成了凶手? “把他挪到一边去,我倒要看看,这恶徒又地上画了些什么!” 严捕头刚说完,衙役们小心翼翼地围了上去。 见黎慕白未作反抗,他们才七手八脚地提溜着网口处的绳子,连人带网往一边拖开去。 黎慕白的男式短衫在地上摩擦后,沾上了大片的泥巴。 不过,她已顾不得这些,飞快地思索着该如何脱身。 她见那严捕头蹲在地上眯眼细看,眉头越皱越高,脸色亦愈来愈黑。 然后,他又绕着黎慕白画的符号转来转去,一张方脸都快赶上锅底了。 “画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肯定是又要准备施咒了!” 众衙役一听到施咒,立即松开抓着网子的手,往边上一跳,与黎慕白保持自以为是的安全距离。 黎慕白哭笑不得,刚开口要解释,严捕头却走了过来,抬起脚就要踢。 正在此时,一个小衙役走近他,低低禀告了一句话。 严捕头掉转头,眼神一顿,连忙收回脚,吩咐手下看牢嫌犯,又挤出满脸笑容,快步迎了过去。 黎慕白顺着众人视线瞟去,只见不远处,一辆朱轮华盖车徐徐行来。 朱红的车厢脊梁上,錾刻的渗金铜铸祥云纹在日光下耀耀生辉,如天上落下 3. 第3章 画眉识人 [] 黎慕白刚弯下腰行礼,头顶就传来赵曦澄凉凉的声音:“一刻钟,打扫干净!” “啊?”黎慕白猛抬起头,似乎没听明白。 赵曦澄薄唇微启,再次吐出相同的字:“一刻钟,打扫干净!” 黎慕白望着他冷肃肃的神情,确定他不是在说笑后,不得不乖乖去找扫帚。 严捕头见赵曦澄是动真格儿,恰好看见一个小贩挑着扫帚簸箕等经过,便迅速上前拦住,买下了小贩手中所有的扫帚簸箕。 小贩拿着一小块碎银子,虽满腹疑问与不解,但一瞅严捕头那张方碳脸后,忙一步三回头离开了。 日已半空,路上的行人与商贩亦渐渐多起来。黎慕白、严捕头、众衙役,一人一扫帚,一个个,正正经经、认认真真扫起地来。路过之人见此情景,纷纷投来好奇探究的目光。 其中有几个驻足围观欲行打探的路人,被严捕头拿着扫帚威严驱赶。 赵曦澄负着双手,踱着碎步,一袭紫衣光华潋滟。 黎慕白一面扫,一面偷觑赵曦澄,暗暗擘画着该如何脱身。 赵曦澄时不时指点一下打扫进度,大有一种沙场点兵之势。 严捕头鞍前马后,严丝契合赵曦澄的指挥,黎慕白一点喘息的机会都没有。 一番齐心协力的清扫后,这块空地终于变得纤尘不染。赵曦澄环视几周后,方满意地点点下颌,带着黎慕白上了马车。 上车以后,黎慕白自觉地与两个青衣小厮坐在车厢外的辕座上。 她才不是赵曦澄的贴身小厮呢! 两个青衣小厮驾车时甚是安静,黎慕白记挂着双钗案,一心想要尽快脱身而去,遂与他二人套起近乎来。 可那二人仿佛未听到她的话一般,只专注手中的缰绳。 黎慕白心中一喜,见马车的速度并不快,准备趁机跳车溜走,赵曦澄的声音不偏不倚从车内凉凉传出:“进来!” 一个青衣小厮用手示意黎慕白进去。 黎慕白不知赵曦澄葫芦里买的是什么药,磨磨蹭蹭的。赵曦澄又是一声冷喝,迫得她不得不拉开车门,撩起帘子。 霎时,一股暖气兜头兜脸扑来,直熏得她双眼一眯。 半晌后,她才睁开眼皮定睛一看,只见车厢正中摆着一个錾刻如意云纹的紫金铜炉,炉内正燃着银丝细炭。 赵曦澄靠在一个猩红的金钱蟒纹样引枕上,头微仰,双目轻阖。 他的身底下,是秋香色牡丹叶内织梅花的锦垫,与地上厚厚的梅花字纹样紫檀色驼绒毡毯相映相衬,华贵中透着雅致。 “关门!”赵曦澄低斥,仍旧阖着眼。 山重水复疑无路,也许就是柳暗花明又一村了。她思及至此,心下一横,依言放下毡帘,只觉更热了。 她衣衫上早已沾了不少泥巴与尘土,又经适才的一番劳作,汗已湿到中衣。现突然置身于暖气之中,身上的汗一下流得更快了。 立时,一股泥土与汗水混合的气味,在车内飘散开来。 想起赵曦澄说过他见不得脏污,黎慕白局促不安地立在毡帘下,脸微微发窘。 所幸赵曦澄未再理会她,似是睡着了一般。 黎慕白踌躇一会,弯腰行了一个礼,沉着嗓子低声道:“凉王殿下,您认错人了!在下不是您府中的小厮,在下是——” “哦——” 赵曦澄打断了她的话,低低应了一声,眼仍阖着。 黎慕白又等待半晌,见他纹丝未动,便轻声嗫嚅:“凉王殿下,那在下——可以——走了吗?” 赵曦澄一声未发。 黎慕白心下暗喜,准备掀帘出去。 马车却猛地颠簸一下,黎慕白伸出的手来不及抓住支撑之物,身子直直往后倒去。 “咚”的一声,她摔个四脚朝天。一个金钱蟒引枕,不偏不倚砸在她面上。 黎慕白顾不得后脑勺被摔得酸疼,忙从地上爬起来,就看到赵曦澄正凉凉盯着她。 “拿来!”赵曦澄冷喝。 黎慕白忙弯腰拾起引枕,双手捧上。 “想走?”赵曦澄把引枕垫入脑后,冷声讥诮。 “凉王殿下,您认错人了!在下不是您府里的小厮!” “哦!那你细细说你是何人!” “在下——在下就一升斗小民!” “不错!有自知之明!那你来自何处?” “禀殿下,在下从虞洲来。” “放肆!你说你来自虞洲,却带着京城与西洲的口音!” 黎慕白心下暗惊——进京路上,她模仿虞洲口音说话,自称来自虞洲,从无人怀疑过。 她抿了抿唇角,继续用虞洲口音解释道:“许是在下幼时曾在京中与西洲居住过一段时日,是以讲话时会不自觉带上这两个地方的口音。” 赵曦澄没理会她的话,低喝道:“伸出你的左手来!” 又是左手! 赵曦澄为何要如此执着于她的左手?她百思难解,便本能地就把手往身后藏去。 赵曦澄蓦地欺身向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攥住她的左手,拽到眼前细看。 黎慕白手腕被他捏得生疼,又见那左手食指指甲缝里还残留了些许石黛粉末,不由想要抽回去,却一丝动弹也不能。 “好!很好!”赵曦澄瞬间又捉过她另一只手,径直往她袖兜里探去。 “哗啦”一声,一截石黛与一包荷香糕,顷刻散落。 赵曦澄凝视着毡毯上的石黛与荷香糕,突地松开了她的双手。 黎慕白正疼痛难忍,挣扎要抽回手,手却又被乍然放开。人一下子没站稳,又一屁股跌到在地,再次摔个了四脚朝天。 赵曦澄弯腰拈起地上的石黛,细细看着。 “果然是你!” “敢问殿下知道什么了?”黎慕白顾不得疼,忙爬起来,捡起荷香糕放入袖兜,强装镇定。 从西洲到京城,她一直掩饰得很好,从无人发现她的女子身份,更无人知晓她就是黎慕白。 赵曦澄倏地俯下身子,一手扣住黎慕白的下巴,一手握着一截石黛就往她脸腮描去。 “一个人的经历是无法改变的。你能改变你的声音、身形,甚至容貌,但你积年历经的一切,皆会不知不觉渗透于你的面相上。” 他的气息带着些微温热,似乎还有一丝梨花清香,飞絮般扑来,激得她心神一窒。 赵曦澄手中的石黛,一笔一笔描过她双颊。 她的下颌被他五指牢牢钳着,一张脸如刀俎下的鱼肉,只能任由他胡涂乱画。 “自你的面相上,本王可以看出,你出身优渥,天资聪颖,年幼之际就被御赐姻缘。后随父赴任西洲,途经虞洲时,你破了你人生中的第一个案子——虞洲诅咒案,也因此一举成为名闻天下的女神探。” 赵曦澄细细描着,似是在绘一幅精美的画。 黎慕白看着他浅淡的唇一张一翕,大脑满是空茫,仿佛他口中的那个人跟她毫不相干。 “对吗?”赵曦澄画过她的双眉后,最后在她眉心间使劲一点,“黎——慕——白!” 赵曦澄手一松,同时把石黛朝她一掷。 黎慕白再一次跌倒在地,呆呆接住被他扔来的石黛,问道:“殿下会相术?” 赵曦澄冷冷一哂,道:“雕虫小技而已!难道本王说错了不成?” 黎慕白垂头缄默良久,再次抬首时,眼底已迸出一股决绝。 赵曦澄目光微闪,神色不明盯着她。 “是,殿下都说对了,我就是黎慕白!我就是被圣上钦点给您的未来正妃——黎——慕——白!” “被钦点给我的未来正妃?本王可记得你曾随你父亲返京述职时,为这个钦点闹了好一阵子呢!怎么?现在不闹了?” 黎慕白绷着脸不言。 沉默中,赵曦澄突然问道:“你父母到底是如何死的?” 黎慕白遽然听他提起她的父母,心里霎时有如千刀扎过。她强忍泪意,狠命咬着唇角,大半晌后才抑制住心底翻腾 4. 第4章 曲醉桃花 [] 黎慕白一听来者为六皇子与七皇子,脑中快速搜索二人信息,却发现自己知之甚少。 六皇子赵暄洁,年二十,淑妃所出,打小就深受圣上宠爱,十岁即被封为兖王。 七皇子赵明淳,与赵暄洁同年出生,只晚些月份,为当今皇后郭清梧嫡出,与赵暄洁一道封王,封号冀王,外祖为当朝郭太师郭宥廷。 郭宥廷是大将军出身,在朝中颇有威望。 车外,二位皇子正静候赵曦澄回应。 车内,暖气袅袅。 錾刻如意云纹的紫金铜炉内,银丝细炭正一寸一寸燃烧着,热意也一波一波释放着。 黎慕白浑身是汗地立在一旁,额上贴着几绺湿答答的散发。 “六弟,七弟——”赵曦澄顿了一下,“有事?” “四哥,我和七弟前来你府邸,是来恭贺四哥封王了!不虞这么巧,居然在门口就遇上了。”是兖王赵暄洁的爽朗之声。 “是呀!现在四哥不但被封为凉王,又被父皇任命为大理寺卿,真是双喜临门!恭喜四哥!”冀王赵明淳接道。 “四哥,这回一定得好好热闹热闹才是!”兖王赵暄洁说道。 少顷,赵曦澄淡淡回道:“哦!要怎样热闹?” “四哥,难得你答应依我们一次!择日不如撞日,要不我们现在就热闹去?”兖王赵暄洁问道。 “行!”赵曦澄道。 “四哥,痛快!你爱清净,我们就不在你府邸闹腾!我和七弟早订了一个绝好的地方,保四哥满意!”兖王赵暄洁道。 “是,为弟已在樊楼包下整个桃园,并请了京城琴绝前来助兴。”冀王赵明淳说道。 “四哥,你素日里不喜吟风弄月,但这个的琴绝,是去岁春才来京城的一个琴伎,叫琴霜。她的琴,真乃天下一绝。四哥,你去了,保你不虚此行!” 赵曦澄微微沉吟一下,开口道:“好!为兄多谢二位弟弟!杜轶,杜轩,去樊楼!” 马蹄声响起,黎慕白感觉车厢缓缓调转了方向,接着又平平向前行去。 赵曦澄打开天青色药瓶又服了一粒药丸,随后一手扯掉肩膀上的绑带,从怀里掏出一个深碧色瓷瓶,打开塞子就要往肩膀上倒。 黎慕白见赵曦澄撒药的手发颤,忙抢过药瓶。 她伸手一撩,见那伤口有点深,顿时心一颤,转头瞥向赵曦澄。 却见他双目微阖,眉头深拧,紧紧抿着的唇几乎跟脸一样苍白。 敷好药后,黎慕白看着换下来的绷带已被血渗透,犹豫片刻,终是撩起自己的外衣,咔擦几下,从尚算干净的中衣下摆上撕下几截长布来。 准备包扎时,她眼角余光扫到赵曦澄已不知何时睁开了眸子,眸底流露出一股抗拒。 她看了看手中的布条,上面似乎还有一股子汗味,脸立时又窘又烫,一下不知该不该继续包扎。 赵曦澄似乎觉察到了她的窘境,重又闭上双目。 黎慕白顿了顿,小心翼翼包扎起来。缠布条时,她不小心碰到赵曦澄的肌肤,指尖一股凉意。 这是失血过多的症状,怪不得他要在车厢里要燃火炉。 弄好后,黎慕白又是一身汗。赵曦澄服过药丸,精神慢慢好转。他示意黎慕白打开座椅下的柜子。 黎慕白依言,拉开镂刻着泥金祥云瑞兽纹样的乌漆柜门,便瞥见一个绛紫色梨纹锦缎包袱静卧里头。 拿出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件深紫长袍,与赵曦澄身上穿的那件深紫长袍一样,只是这件的领口与袖口镶的是金线描花如意纹滚边。 她把衣服递给赵曦澄,红着脸转过身静等。 车子徐徐前行,不时有嘈杂喧哗之声传入车内。 她面窗而立。窗上挂着一幅秋香色锦帘,帘上绣满缠枝花样。花枝相缠,叶蔓相绕,绵绵无尽······ “过来收拾!”赵曦澄清润的嗓音,把黎慕白从缠枝花样里拎了出来。 黎慕白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把染血的深紫长袍与粘血的绷带一起放入包袱,塞到柜子最底处,关上柜门。 车厢外,人声渐次鼎沸,繁华热闹可“听”一斑! 慢慢的,声音渐小,马车也徐徐停下。 赵曦澄扫了黎慕白一眼,嘴角不由抽了一下。 黎慕白不明所以,以小厮身份服侍赵曦澄。刚下马车,她就听到一道爽朗的笑声响起。她垂着眉眼跟在赵曦澄身后,规规矩矩行礼。 “四哥,你这小厮,咋这么黑?我好像没见过?”兖王赵暄洁打量着黎慕白,意味深长地笑道,“一路上,四哥还把他藏在车厢里,看来这小厮甚合四哥之意!” “六哥,四哥行事一向率性而为,不像你我拘泥。”冀王赵明淳打着哈哈,“这小厮黑是黑了一点,不过细看眉目倒挺别致的!” “眉目别致?七弟,你——”赵暄洁指着赵明淳一阵大笑,赵明淳也一起笑起来。 赵曦澄回头看了黎慕白一眼,只见她低眉顺眼地站在那里,脸颊黝黑,鼻翼挺翘,眉心一点黑印如一颗乌豆。两道浓眉,歪歪扭扭,好似两条毛毛虫在争抢眉心那颗“乌豆”。 整张脸真是“惊天地泣鬼神”,令人“过目不忘”。 面对自己的“杰作”,赵曦澄嘴角微不可见地又抽了抽。 黎慕白垂头静立,第一次被人点评眉目别致,诧异之下忆起赵曦澄之前拿着石黛在她脸上涂画过,登时回味过来,又不敢怒瞪那个始作俑者,一下窘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方好。 一个穿褐色绸衣的中年男子见到赵曦澄等人出现,立即满脸堆笑迎上来。 此人正是京城第一大酒楼樊楼的老板,徐岩。 几人一起往院落行去,徐岩见到黎慕白似没见到一样。他稍落后几人半步,微弓着身子,一张胖脸像刚出笼的大炊饼。 黎慕白只听到他的恭维声川流不息,源源不绝于耳。 “徐老板,琴霜姑娘到了吧?”冀王赵明淳不耐烦,打断了他的恭维。 “哎哟!请冀王殿下快别这样称呼草民,草民受不起!草民在几位殿下面前,不过是一粒微尘,草民……” “停停停!老徐!徐岩!”兖王赵暄洁忙截住话头,“琴霜姑娘到了吧?” “到了到了,早就到了,琴霜姑娘正在二楼雅阁恭迎各位呢。”徐岩点头哈腰回道。 黎慕白跟着众人,绕过粉油影壁,就见那院里青石铺地,一池碧水如翠玉静置,顿感舒畅不少。 又见池畔边上,两株粗梅妆红,粉白墙角处,几竿翠竹滴绿,真个景致清雅,与徐岩那的谄笑连连格格不入。 几人刚穿过月洞门,一座粉墙黛瓦的三层小楼映入眼帘。 楼旁植有数株桃树,红苞绿芽满枝满桠。一块乌漆匾额,嵌着大红“桃园”二字。 那字,笔势舒展,有如一枝娉娉婷婷的碧桃花。 一排身穿青布短衫、头戴青帽的小厮,正 5. 第5章 双钗之谜 [] 黎慕白听二人提起宝积坊,想起自己今天就是在宝积坊附近休息了一下,然后被误当成凶手。 “是,今日我去了一趟刑部,回来时恰好经过宝积坊。”赵曦澄看了两人一眼,淡淡道。 “四哥去了刑部,可看了案卷?是不是双钗案凶手有了眉目?”赵明淳问道。 “并没有。”赵曦澄道,“刑部尚书不在,案卷没有调出来。” “六哥,你一向喜热闹,肯定听说书人说过此案,不如请你说给我们听听。”赵明淳对赵暄洁笑道。 “好!”赵暄洁闻言一振,立即端出一副市井说书人的做派,正了正身子,拿起一把玉骨折扇,往桌上轻轻一敲,然后咳了两声,清好嗓子,才正式开始。 “话说,目前京中最大的事,莫过于花灯节后发生的连环命案了。现下京中可是人心惶惶……” “六哥,捡重要的讲,这些我们都知道!”赵明淳笑着打断了赵暄洁的话。 “行,那我就从第一次案发时讲起。” “话说花灯节过后的头一天清晨,在内城正西的丽景门处信陵坊内,一具怀孕的女尸,身上贴着一张奇怪的符纸,突然出现在严执中大人家的角门附近。经查验,死者正是严执中的大娘子。 “严大娘子身孕已近足月,全家上下正严阵以待,只等她临产。严大娘子爱热闹,花灯节时,见自己行动尚方便,便在仆妇的陪同下游玩了一番,回来后就睡了。” 赵暄洁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 “第二天早晨,严大娘子贴身侍女去服侍时,发现大娘子不在床上,也不在卧房。侍女把大娘子常去的地方找了一圈,仍没找着,然后急忙禀告给严大人。” “全家上下一起找,差点把家都掀了,大娘子却如蒸发了一般。最后,是给严家送菜的老伯发现的。” “那老伯跟往常一样去送菜,走到严家后面角门附近,看到地上躺着一个着墨绿衣裙腹部高高隆起的女子。他觉得奇怪,走近一看,顿时魂飞魄散——地上躺着的人正是严家大娘子。严家这才知道大娘子遇害了!” 赵暄洁顿了顿,看了几人一眼,仿佛自己真的是个说书人,只是在座的都未捧场。 黎慕白静静站在赵曦澄身后,影子一般,无声无息。 “怎么你们都不问一问严家大娘子是怎么遇害的呀?”赵暄洁无奈地问道。 “六哥,你接着讲呀!我们正听着呢!”赵明淳催促道。 “好!正是要你催一下呢!”赵暄洁微微一笑,扇子一敲,朗声道,“刑部立即派人前往现场,孕妇身上无任何伤口,也无任何中毒迹象,仵作怎么检验,都没验出死因。” 赵暄洁说完停了一下,见两人都专注听着,于是继续说道: “最重要的是,死者肚皮上贴了一张符纸。符纸上的符号非常奇怪,居然是一对钗子模样。因此,官方将此案定为''双钗案''。” “这个我也听说了,刑部走访多家寺院,都说没见过这种符纸与符号,连大相国寺的高僧也不知钗子符号是出自何处。”赵明淳插话道。 “正是如此,坊间传出了死者是被符咒咒死的流言。接着,隔了三天,又一快临盆孕妇遇害,同样全身无伤口也无中毒迹象。” “就这样,凶手每隔三天作案一次,到目前为止,已有五个孕妇遇害。端王叔的女儿赵姝儿吵着要去验尸,被端王叔锁在了房内。” 说完,赵暄洁摇了两下头。 “我听说端王叔为她操碎了心,不明白她堂堂一个郡主,好好的为什么非要去学仵作。那可是贱籍之人才做的事!”赵明淳道,“她小姑娘家一个,也不怕这些的!” 赵暄洁叹息一下,接着道: “姝儿自有王叔管着,暂时出不了府。话说此案刚开始,衙门从钗子上入手。这五个孕妇,确实常戴各种珠钗,但都没有符纸上那种钗子样式的首饰。衙门走访城内首饰店,也没找到那种样式的钗子。因此,案件一时陷入僵局,于是,父皇命刑部与大理寺联合破案。” “唉!要是大理寺卿王赟在京就好了。可惜,王赟祖母病重,与身为中书令的父亲一起回乡省亲了。现在,京中又出了这档事,父皇那边还真是焦头烂额的!”赵明淳道。 “幸亏案发时各国朝贺使臣已离京,要不然父皇会更头疼。不过这下好了,父皇命四哥暂任大理寺卿,我相信四哥会很快破案的。”赵暄洁扇子一甩,笑着望向赵曦澄。 赵曦澄也不接他的话,只淡淡地看着屏风上的春景图。 赵暄洁早已知晓赵曦澄性子,也不恼怒,又自顾自说起来: “我算一算,距离凶手上次作案的时间刚过三天,看来凶手在今晚又要动手了!” 他“唰”地一下甩开玉骨折扇,摇了摇,话却不曾停下。 “我听刑部的人说,刑部尚书窦追推测凶手此次肯定要在宝积坊作案,且宝积坊恰好有快临盆的妇人。是故,今日一大早,就派严捕头带着捕快在那一带严密监视着。” “窦追这么快就得知凶手的作案手法了?”赵明淳问道。 “据说,刑部最近有新发现。”赵暄洁故作神秘地看了两人一眼,“我这是最新消息,瓦子里都没有的。” “这几天,窦追带领刑部,反复在上一个案地点细细勘察。这不,在距离案发地不远处,有一背阴洼地,洼地里有一些奇怪的符号。” “那符号,经查验,是才刻下不久。窦追连忙派人去其它几个案发之地附近勘察,居然也发现了一些奇怪的符号。” “不过,有的符号已经不太清晰了。这每一处的符号,似乎都不一样,与符纸上的符号也不一致。”说完,赵暄洁押了几口茶。 黎慕白听到此处,顿时明白自己之前被当成凶手的原因了。 她的手无意识伸入袖兜要去拿石黛,忽然听到赵曦澄轻咳一声,回过神来,急忙悄悄缩回手。 赵暄洁放下茶盅,继续道: “刑部总结了案发之地,前五处分别在正西、西北、正北、东北、正东,发现这些方位与八卦图的方位一致。八卦图分八个方向,凶手从内城正西方开始作案,目前已到正东。因此,刑部判断,凶手下一起作案地点,必将在位于内城东南方的宝积坊。” 正在此时,樊楼老板徐岩推门而入,一排酒楼小厮,每人手臂搁置着五六个碗,动作麻利,有条不紊地上菜。 黎慕白见状,心生佩服。 她偷偷望去,只见白晃晃的大银碗里,盛放着各式佳肴,有群仙羹、白渫虀、货鳜鱼、洗手蟹、莲花鸭签、决明兜子、金丝肉羹等,还有一些她不知其名的菜肴,样样精细,碗碗飘香。 又配着咸酸劝酒的精细果子,如盐渍椒梅、蜜煎雪梨、砌香樱桃、雕花金橘等,搭配各色汝窑上等瓷碟,真是赏心悦目,令人口舌生津。 同时,还有几样鲜果,用一色浅棱琉璃的碧碗盛着。 黎慕白站在赵曦澄身后,各种香味腾云驾雾兜面扑来,勾得她五脏六腑都蠢蠢欲动起来。 “几位殿下,草民刚刚仿佛听见什么宝积坊,难道 6. 第6章 司膳女官 [] 黎慕白听赵暄洁说她只有脸黑,正想着要不要把手指缩回衣袖中,却听赵曦澄散漫道: “哦!她的脸是我给涂黑的!”赵曦澄语不惊人死不休。 “四哥,你——” 短暂沉默后,赵暄洁与赵明淳同时大笑起来。 “出去弄干净!”赵曦澄冷喝。 黎慕白依言退下后,伸手一抹脸,手全是黑的。她一阵气急,又因记挂着双钗案,到更衣处胡乱洗了两把,便细细思索起案子来。 如果凶手真的在今晚作案,会是在宝积坊吗?凶手的作案手法又是如何的?为何死者无中毒迹象身上也无伤口?凶手又为何专挑快临盆的孕妇下手?那张符纸的意义是什么…… “砰”的一声,一个趔趄,她差点摔倒。原来,是她想案子太入神,没注意就走到路旁去了,又被一个石头绊了脚。 那包荷香糕也从她袖兜甩了出来,散落在地。 她忙捡拾起荷香糕,糕上已粘了不少杂物。 “糟了,何大娘的女儿快要生了,如果凶手今晚行凶……”黎慕白一阵难过,来不及清理糕上杂物,匆匆用油纸一包,直奔雅阁。 二楼雅阁,赵曦澄兄弟三人正言笑晏晏。 她止住推门的手,想起自己如今是赵曦澄身边的一个小厮,需得想个法子让他不着痕迹离席才行。 收回手时,无意间触到袖兜里的荷香糕。她心里一动,重又推门而入。 赵明淳瞥见她进来,眼神一顿,笑道:“四哥,你这个小厮脸不黑了,倒像个女人起来!” “是吗?我瞧瞧!”赵暄洁也打量起黎慕白来,“嗯!越看越像!四哥,你真没弄错?他不会就是假扮你小厮的凶手吧?我常听那些说书人说,凶手最擅伪装的······” 赵曦澄转眸看了黎慕白一眼。她恰好立在屏风畔,刚盥洗过的双颊十分清透莹润,浅透出两抹淡淡的粉,如同屏风上春景图里刚吐芽的桃枝,芳华初露。 “过来!”赵曦澄命令道。 黎慕白依言微垂首走过去。赵曦澄站起来,走到她身旁,抬手,一把扯掉她头上的簪子。 霎时,一头青丝如流水般倾泻开来,遮住了她大半个脸庞。 乌发粉肌,墨眉红唇,虽一身男式短衫装扮,却有一种别样的剔透之美。 黎慕白惊愕,微扬头,只见赵曦澄幽如深湖的眸底似乎落入了一丝光,极快地一闪而过。 “呀!四哥,她还真是个女子!”赵暄洁叫了起来,接着又用玉骨折扇指了指黎慕白,又对着赵曦澄大笑,“四哥,你终于开窍了,可喜可贺啊······” “四哥还真是深藏不露!”赵明淳搁下酒盏笑道,“还是个美人!” “她是我府里的一个女官,为方便,平日里都是着男装的。”赵曦澄坐回椅子,淡然一笑,“你们的眼睛真毒辣!” “只怪你这小女官长得太好了!京中美人我也见过不少,四哥,你的这个小女官,绝对算得上个美人!”赵暄洁敲了敲扇子,“来日,我也可以来一段独一无二的说书了!” 赵曦澄笑骂着回了几句,重又蹙着眉对黎慕白冷喝:“出去整理下自己,你知道本王的规矩,本王最见不得衣冠不整!”脸上一副极其嫌弃的表情。 “殿下,奴婢——”黎慕白不想出去。她心里记挂着何大娘,暗暗着急。 “笨手笨脚的,回府后领板子!”赵曦澄手微抬,打断黎慕白的话。 “我说四哥,你真是一点也不怜香惜玉!”赵暄洁扇子一扬,“这小女官多俊,你动不动就是板子,看把她吓得怪可怜的!四哥,看我的!” 赵暄洁转过头,对黎慕白温言道:“你叫什么名字?” “回兖王殿下,奴婢叫白黎。”黎慕白屈身行礼,低声回道。 白黎,是她进京路上用的名字,因为她母亲姓白。 “白黎姑娘,你先把头发束起来。” 黎慕白依言,垂下头红着脸把头发束紧,眼角余光恰好扫到桌上的两盘糕点。 “白黎姑娘,你刚刚想说什么?” “奴——奴婢前几天看到一本旧书,上面提起一种叫碧玉簪花缠枝樱桃甘露酥香糕的食物,想起我们凉王殿下还未尝过,这些天奴婢就一直在琢磨做法,刚刚出去时,突然悟到了,就想早点回来禀告殿下······” “碧玉簪花——樱桃——”赵暄洁眉毛一扬,粲然一笑,如一枝恣意绽放的早樱,“什么样食物有如此长的名字?本王也算是尝遍京中美食,你说的这个本王竟闻所未闻!” “六哥,我也未曾听过这等食物!”赵明淳看向赵曦澄,“我知道四哥的嘴刁得很,真有此等美食,不可不尝!” “七弟说得对!四哥,六弟也要非尝不可!到时还可以让我府里厨子去讨教一下!”赵暄洁笑道。 “行!”赵曦澄淡声应道,看向黎慕白,“你真的想出做法了?” “回殿下,奴婢想出来了!”黎慕白屈身回道。 “好!现在回府!恰好本王今日还未用膳!”赵曦澄说完,起身离席。 赵暄洁与赵明淳也随即起身相送。几人说说笑笑,出了桃园。 在门口,黎慕白在赵暄洁反复念叨着那个长长名字的糕点中,伺候着赵曦澄上了马车。 马车行驶得十分平稳,赵曦澄上车后就靠在猩红色金钱蟒引枕上,半阖着眼,似是十分疲惫。 黎慕白垂手立在一旁,以为赵曦澄会问那个糕点的事,可过了大半天,赵曦澄只靠枕休憩。 “殿下,那个碧玉簪花糕,对不起,我是胡诌的!”黎慕白主动请罪。 “错了,是碧玉簪花缠枝樱桃甘露酥香糕!”赵曦澄一字不漏,眼皮未动。 “是!是碧玉簪花——缠枝——”黎慕白一边暗惊赵曦澄的记忆力,一边暗骂自己为什么要取个这么长的名字。 “樱桃甘露酥香糕!”赵曦澄接下她的话,“这个我确实未尝过,回府后你就去做!” “殿下,那个——那个——我是胡诌的!”黎慕白抬起头,急急解释。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啊——”黎慕白一时语噎,片晌后才怯怯回道,“殿下,我不是君子,我是女子!” “那就女子一言,驷马难追!” 黎慕白双目大瞪,只见赵曦澄仍半靠着引枕,眼一如既往半阖。 “好罢,我做!”黎慕白语调蔫蔫,想起自己从未单独做过任何吃食,顿觉前途渺茫。 “行!现在可以说了,什么事如此急切?” “什么事?”黎慕白正陷在如何完成那个长名字糕点的思绪里,一时没回过神来,又喃喃重复了一句,“什么事?” “你想了一个如此奇怪的糕点名,不就是想让我提早离席?还是你怕我的伤撑不住,从而坏了你的计划?” “我······”黎慕白看着他苍白的面颊,想起他肩头的伤,还有包扎伤口那块布,脸一热,头埋入肩,声如蚊呐,“殿下,我是担心您的伤!” “好!这么快就进入王府女官角色!行,过来,松腿!” 黎慕白慢吞吞移过去,认命般地蹲下身子,准备按揉。 “停!”赵曦澄收回腿,轻喝,“去把你的手弄干净!”说着,丢出一方雪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