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美人权臣是如何养成的》 1. 第 1 章 [] 江柔快死了。 他生的不是时候,没碰着太平盛世,倒是撞上了王朝末年。 天子昏聩懦弱,士大夫尸位素餐,北方的地界让了又让,愣是叫外族南下打到了家门口儿,而底下的百姓还在农民起义,闹得沸沸扬扬热火朝天,盖是一副亡国的地狱绘卷。 他十二岁第一次跟着父亲上战场,十五岁时父亲战死沙场后开始独领一军,直至十八岁以军功封侯。 称不上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但也算得上少年英才。 若是只到这儿,日后史书上提到他定是来一句雍朝名将,指不定还是雍朝末年名将。 可他这人生来就贪心,绝不满足于此。 二十岁的时候,北胡王庭南下大举进攻,他受诏讨贼,彼时天下四分五裂,他领兵入京,前后五年时间,荡平朝中一切反对的声音,正式执政整个王朝。 期间血腥暴力的手段绝不少见,史书上的评价大概得从雍朝名将变成挟天子以令诸侯的贼人。 大雍这艘船破破烂烂的,但好歹没沉,他觉得勉强还可以缝补一下,这一缝补呢,就缝了整整八年。 从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到缠绵病榻的瘦削病人。 半个月以前,江柔还在痛击幽州的羌族。 他素来信奉兵贵神速,即使伤病未愈,也勉力从军,此一战斩下拓跋圭的首级,料其七八年里无力再卷土重来,算是打废了一支政权,夺回了幽州全部地界。 可北方的威胁还未全部消除,他却要死了。 在归程的路上,江柔无比清晰的认识到了这一点。 他短短三十三年的人生里,不知道在鬼门关前转悠了多少圈,可这一次他却知道,自己大抵是熬不过去了。 新伤旧病一齐涌上,他已经三日没有吃饭了,什么都咽不下去,只能勉强喝点米汤。 心口一阵阵的发闷,肩上的新伤快半个月了,半点好转的迹象都没有,每日小仆来换药时,都很没出息的一副要掉眼泪的模样。 “主君,主君,求您歇会吧。” 那小仆终于忍不住央求了起来。 江柔其实缓了一会儿才听清他说的话,他虚握着手上的笔,若无其事说道:“没事没事……岂不知死了以后有的是时间休息呢。” 他咳了一阵,又道:“好阿雀,帮我代笔吧。” ……那孩子看上去更想哭了。 可他不甘心啊! 他还有那么多的事情没有做完,他甚至不知道这艘破船离了他能不能开,但凡老天能再借他十年,不,五年就行! 他熬了整整两天,事无巨细的想要都写下去交代,临了却实在手软的握不住笔,只能唤人代笔。 “……往后诸事,可问云公。” 他听不大清自己说了什么了,只觉得世界一片寂静。 该交代的他都交代了,他有一些门生,却无人可继他的位置,归权世家,虽不甘心,却再无更好的选择了。 天子虽年幼,但也算得上乖巧聪颖,他布好了眼下的天下大局,起码可保十年太平,总归得轮到他休息了吧。 江柔喘了口气,他抬眼看着那小仆,十六七岁的模样,还是个小孩,他记得他当时是在战场上把他捡回来的,像一只可怜兮兮的小雀。 “阿雀……”他的声音已经低不可闻,“你日后跟着……江太常。” 阿雀俯身听他说话,眼泪却止不住,他连连摇头,“主君,别赶我走!” 江柔闭上了眼睛,“阿兄会照看你的。” 兄长,是了,还有兄长。 他与亲兄已经决裂数年,关系连点头之交都比不上,可临到快死了,他却只信得过他。 他突然气恼极了,也委屈极了,分明他已经多年没有这般脆弱的情绪了。 “让阿纯改嫁吧,”他强提起一口气继续说道,“和离书……我放在她的嫁妆里了,是我对不住她……叫她余生待自己好些,把眼睛擦擦找个好人家,别再找上我这种恶人了……” “您不是恶人。”小仆立即反驳道。 哪儿不是?他那妻子碰上他和守了活寡有何不同?若他的姊妹碰上这种夫郎,他早就拔刀怼人脖子了! 江柔突然短促的笑了笑,随后他眼中的光渐渐暗了下去,阿雀要贴得很近很近才能感到他游丝般的呼吸。 他家主君身上冷得和冰一样,盖了多少被子都不管用,苍白,瘦削,几乎瘦脱了相的面上却还能窥见往日的风华。 “主君,您别睡,”他突然慌张了起来,“您再醒醒,和阿雀说会话可好。” 那重病的青年似是从梦中惊醒,他眯着眼睛,艰难的握住了阿雀的手,阿雀连忙反握住他的手。 小仆满心难过,那是曾经提刀拉弓的手,如今却苍白虚软到没有半分力气。 “阿姊,”江柔低声唤着,“阿姊……” 他那寡居的长姊……若他死了,会有人欺侮她吗……还有他那呆得很的幼弟…… 分明他这一生亲缘单薄,与兄弟姊妹关系都淡淡,甚至于老死不相往来,可快死了的时候却还是惦记着。 可他无力再照看他们了。 潮水声如幻觉般涌来,他问:“到哪儿了?” 阿雀连忙答道:“快到归海了,您再等等,就快回京了,那些事总得您亲自交代呀!” 江柔咳了起来,他的咳声有气无力的,很轻,却不时呛出红色的血来。 阿雀怕他被呛住,想扶他起来,江柔却摇了摇头。 他很累了。 隐约间,他似乎又听到了潮声。 潮起潮落,周而复始。 他终于疲惫的闭上了眼睛。 阿雀等了很久,他握着那只冰凉的手,感觉浑身上下的热气都离他而去。 “主君。” 他颤声唤着,却再无人应答。 凯旋的军队归来,天子出城三十里来迎,名为唐策的年轻将领站在主帅的位置上,独独不见江柔,叫天子吃了好一阵冷风,满朝公卿却无一人敢作声。 江柔其人,狡诈狠辣,性情乖离,谁知这又是什么计谋,或是折辱人的把戏? 而名为江柔的阿飘正坐在自己的尸体上,百无聊赖的看着眼前的种种大戏。 阿雀把鼻涕擦他身上了……罢了他年幼,他不怪他,那小唐又是做什么呢? 哭得在他面前打嗝打个不停,还当自己是奶娃娃不成? 他生前忙得脚不沾地,死后倒有了闲心对众人指指点点。 哎哟,又是谁呢,赶着要来瞻仰他的遗容。 “太常江慈,求见江相。” 那声音如利剑般刺穿了物理意义上没心没肺的阿飘。 江柔讷讷飘了下来,竟是不敢抬眼。 “江太常,我都说了,江相……江相已去!” 那是阿雀的声音。 “六年以前,他便借假死之名举办丧事,大开杀戒排除异己,如今还要故技重施?” 兄长的声音如击金敲玉,清冽动听。 < 2. 第 2 章 [] 江柔的后事是他的妻子一手操持的。 他生前人缘不咋地,但余威尚在,京中有头有脸的人物排着队挨个来祭拜他,连天子都在他灵前哭天抢地,好不可怜。 若是他们能不要哭着哭着就咧开嘴笑就好了。 对!说的就是你!小皇帝! 云氏的老头倒是真有几分伤心,只是看他颤颤巍巍的一把老骨头,江柔就不免担心他还能活几年。 “江相啊……”云老头叹息着,“都说祸害留千年,你这走得却太早了。” 阿飘震怒。 你才祸害!你全家都是祸害! “老夫倒也并非缅怀你,”那老头继续说着,“虽说你我不对付,但老夫也得承认你是不世出的名将,若你能安分做个将军,说不准还能留下一段将相和的佳话。” 江柔后知后觉想起,他死后,这老头儿该是继任相位,执政大雍了,如此也得称上一声云相了。 他突然有些焦虑难安。 他飘到云家老头儿身边,在他耳边喋喋不休。 “你都来祭拜我了,不妨说说朝事,”他絮絮叨叨的问着,“我死后朝政可有动荡?北方可有异动?那几个狗东西天天盼着我死是真烦!啊对了对了,我留下的新政你可不会全废了吧?” “你废一半我是有预料的,若是全废可就不讲武德了,咱俩好歹也是多年的交情,你那老腿还被我打折过,这可是过命的交情!” “老云啊,你说句话啊!你再不说话,我可得去骚扰你孙子孙女去,还有你那两房养在外头的美娇娘!” 他如厉鬼般攀在云相背上,想要跟着他一块儿走,只是刚到门口就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不疼,但也走不掉。 于是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昔日的政敌走远,灵堂里重回一片死寂。 ……是了。 他已经死了,再多的执念,再多的不甘,他也已无法触及了。 可为何黑白无常不来勾他的魂,反倒叫他困于这方寸之地? 他浑浑噩噩的看着众人来来往往,或哭或笑,在他下葬的前一天,又有人冲了进来。 怎么着?都喜欢来瞻仰他的遗容? 这次来的是一个三十余岁的妇人,清瘦如竹,苍白憔悴,风尘仆仆的骑装还未褪下,她大步的走了进来,看着满堂缟素神色恍惚。 她小心的伸手,又如触电般缩回了手。 “不该……不该这样的……” 她喃喃自语着,神情惘然。 “阿姊有何疑惑?” 门外一道清越婉转的声音响起,脚步声极轻,一缕温暖的微光照来。 一袭麻衣的女郎提着灯缓步走来,她低垂着头,恭谨、温和、素净。 “他……”那些话语似是哽在了心口,怎么也无法说出来。 “他是怎么走的?” 年长些的女子低声问道。 “夫君是在归途中去世的,”麻衣女郎平静说道,“积劳成疾,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回天乏术。” “三年前我见他时,看他身子尚且康健。” 江念怔怔说道。 “康健?”麻衣女郎轻挑眉,笑意温和却不入眼底,“夫君连年征战,大伤小伤不断,也不知哪儿称得上康健。” “更何况三年前他与阿姊告别后,当夜便旧疾反复,呕血不止,连着两个月都未能起身。” “他……他从未与我说过……” 麻衣女郎蓦地冷笑一声。 她生得只算得上清秀,与她那风华绝代的夫君相比,更嫌寡淡得过分,如今一笑,却又显出了她眉眼间那抹如刀的锋锐,竟是有些像那人了。 “夫君不告知阿姊,”她慢慢走上前来,“自然……” “是不敢信阿姊。” 她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看着那江氏的女郎,神色冰冷而冷漠。 江柔从未见过许纯这般神态。 他的妻子似乎总是淡淡的,待谁都是温温柔柔,待他的兄姐更是敬重有余。 ……不,不是的。 很多年以前,那年轻的姑娘曾经崩溃的跪在他的身前,眼中是如今日一般的痛苦与麻木。 “我是他血脉相连的长姊,他何以不信我?” 江念咬着牙,指甲陷进掌心,一时之间竟不知是手痛,还是心痛。 “阿姊竟还知自己是他血脉相连的长姊,”许纯冷冷道,“他的病又非一日两日的事,重时昏厥咯血亦是常事,更不论他怎么拖着这副身子行军远征。” “为了莫须有之事,阿姊早已与自己的亲弟恩断义绝了吧。” 江念猛的抬头,她怒道:“过往之事,何必重提?” 阿姊还是怨恨他的。 江柔飘在两个针锋相对的女人之间,有些难堪。 他与江念,是血脉相连的亲人,也是走向陌路的姐弟。 但他确实无法否认,燕王赵琼之死,与他脱不了关系。 换而言之,他参与了杀害自己的姊夫。 “当年之事,燕王当真无错?”许纯冷笑,“夫君行事,看似冷酷,实则最是心软,待你更是屡屡退让,赤河一战,燕王身死,他亦是伤重,是非对错,你我都未见到,你何以这些年来都认定他动过手?” 江念无言以对。 旧事重提,仍然痛彻心扉,一面是情投意合的丈夫,一面是嫡亲血脉的弟弟,可种种迹象却叫她不得不去怀疑自己的弟弟。 3. 第 3 章 [] 江流光死了。 世间之事似乎向来如此。 任他生前如何搅风弄雨,运筹帷幄,死后都不过是埋在地下的无名白骨。 江柔生前肆意妄为,杀戮横行,后事却平凡普通,他没有葬在江氏的祖地,而是按照他的遗愿葬在了雒阳郊外的荒山上。 孤寂无人。 本意是想看着雒阳,可若是早知死后的世界如此枯燥,他定然会给自己选个热闹点的地方。 他觉得未央宫底下就是个好地方,早上起来听听大臣们斗嘴,岂不快哉? 江柔在某日清晨在自己的坟前看到了一碟新做的糕点。 加了桂花蜜的赤豆糕,看上去就很甜。 他开始回忆少年时看的志怪话本,里头说妖精怎么吸精气来着? 他努力了老半天,还是半点吃不着,只能眼巴巴看着发呆,顺便幻想一下味道了。 等到了夜里,又有素衣的妇人提着灯款款而来,在坟前换上一碟百花糕。 “阿姊,阿姊,”江柔阿飘不满的提醒着,“我早就不爱吃那么甜的了!” 江念放下了灯,她蹲在了坟前,裙摆落在泥土地上。 “这么多年了,”她轻声说着,“我还是不懂你。” “那就不必懂了,没什么好懂的。”江柔盘着腿去琢磨那盘百花糕。 “你幼时说要与父亲一样做个将军,却为何走到后来那般地步?”已经不再年轻的女郎在夜色中茫然自语着,“你又为何偏偏不愿告诉我……他是怎么死的?” 江柔怜惜的抚过姐姐鬓角的白发,他依稀记得阿姊年轻时,那一头乌发最是秀丽。 是啊,为什么呢? 可能是他发现做个将军实在做不了什么,也可能是世间种种令他失望透顶。 二十岁以前,他的人生只有秦州的风雪与大漠,少年封侯,军功累累,花团锦簇。 二十岁以后,他选择了攀登权力的高峰。 世人诟病他专权蛮横,架空天子,杀伐过度。 嗯,他全认,他就是这样的乱臣贼子。 可不这样,如何能将已经烂到底的马车重新从悬崖边上拉回来呢? 将军只能镇守一方,而权力才能扭转一切,权力就是有如此化腐朽为神奇的力量。 “阿姊,是我杀了赵琼,你原谅我吧。” 夜色下,孤魂平静的道出被埋藏的过往,却再无人听到。 江念只觉耳边有温柔的风吹过,她回头,却什么也没有看见。 江柔笑了。 “你既不说话,我就当你是原谅我了,明日我想要糖蒸酥酪,阿姊好不好呀……” 他在无人听见时对着长姊痴缠着提要求,直到坟前重归一片寂静。 他感觉有些寂寞。 他又开始希望阿姊不要再来了。 古往今来,那些大权臣似乎都没有什么好下场,抄家的,身败名裂的,祸及子孙的…… 他可是把雷踩了个遍,他生前废过皇帝,砍过外戚,弄死了不知多少的世家高门,恨他的人能从雒阳城排到北地去。 好在他没有子嗣,江氏的族谱里也早就把他这个不肖子孙开除了。 他守在那座孤山之上,每日眺望着远处的大雍京城,等待着某个时刻的来临。 那一天比他想象的来得要快。 那日,铁骑围山,横眉竖目的将领策马上前,大喝一声“把江流光的坟挖出来!” 顿时,戍卫京师的禁军纷纷成了挖坟户。 “江柔生前跋扈恣睢,目中无人,视皇权如无物,今历数其十七宗罪,恶贯满盈,罪不容诛,今奉命开坟,剖棺戮尸,剉骨扬灰,以安天下之心!” 江柔瞠目结舌,竟也不知有人恨他恨到了这种地步。 “我刚死的时候一口一个江相,个个尊敬得很,这才多久呢,真是世风日下,世风日下啊!” 他竟还有闲心开玩笑。 铁锹不一会儿就刨了满地的土,只听一声闷响,嚯!该是挖到棺材了! 小兵连忙低头,却不料后头一声大喝,吓得他一个手抖。 “都住手!” 江慈匆匆赶来,衣冠不整,面如寒霜。 “汝等安敢在江相墓前如此造次!” 他气得竟是手指都在不停发抖,话都破音了。 “江太常,我等也是奉命行事罢了。” 为首的将领不为所动,只是言语间还是稍稍客气敬重了些。 “奉命?”江慈气笑了,“奉的谁的命!” 将领冷声道:“如今雒阳城中,唯有陛下可调动禁军。” 陛下,陛下…… 江柔竟是愣住了。 他还依稀记得那个稚弱胆怯的身影,那是他一手扶起的天子,他利用他、扶持他、看管他、训斥他……偶尔也会幻想着养成一代明主,于是又耐着性子去教导他,可他实在算不上一个好老师。 他总是嫌弃小天子性子懦弱,如今方知原来是自己实在不懂得识人。 “万般皆是命,倒也是个归宿。”他叹息着。 古往今来,皇帝清算权臣,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他也不是那个侥幸罢了。 江慈沉沉看着禁军统领。 他是个再正统不过的士人,学的孔孟之道,行的忠君之事。 “好,那你们不如把我也就地格杀了吧。”他漠然说道。 傻哥哥啊! 你这会儿跳出来做什么? 江柔呼呼吹气儿,妄图把他哥吹走。 他又恼怒又自闭。 他活着的时候,因着天子的事儿与江慈不知多少次闹得黑了脸,合着他死了,江怀瑾就想通了? 这可不是想通啊!这是想不开啊!他都没了,为了他和天子对着干有什么意思! 将领有些为难,他说道:“太常,江柔生前早已被除江氏族谱,他罪行累累,您也并非不知道,待您更是毫无兄弟之情,您何必呢?” “好一个十七宗罪!”江怀瑾冷笑,“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成王败寇,素来如此。 江柔忽然有些疲倦。 他这一生,纵使万人辱骂千夫所指,他也从未后悔过。 他坚信自己走在正确的道路上。 江慈不愿退让,他冷笑一声,卷起衣袍席地而坐,就坐在了江柔坟前。 “我既为太常,掌宗法礼仪,诸位不妨与我说说,江流光一未通敌,二未反叛,他一生纵有罪过,战功也不计其数,何至于受剖棺戮尸,剉骨扬灰之刑?” 江柔极少见到他兄长这般咄咄逼人的样子,他总是温润含蓄的,而今他才发现自家兄长嘴皮子这么厉害。 他孤身一人坐在前边,骂得一群大老爷们不敢上前,甚至隐隐有所动摇。 但这终究是没有用的。 江柔方才这般想着,下一瞬,他竟听见了另一道陌生而又熟悉的声音。 “江柔功过如何,岂容尔等鼠辈评定!” 那青年的声音嘹亮而中气十足,他持着长枪,红袍银甲,俊脸含怒,当真是威风凛凛,几乎像是踩着祥云而来。 江柔不知为何竟有些想笑。 一众精锐跟在那红袍将军身后,迅速的与先前的禁军形成了对峙之势,而那年轻将军就站在了最前边,握着长枪的手用力到发白,眼神中不掩杀气。 禁军首领的面色陡然变得极为难看。 “江平,”他说道,“你这是要反?” “反?”江平嗤笑一声,“老子为国征战多年未曾回家,今日回来祭拜我家二兄,这就成反贼了?” “我二兄再不济,那也是朔北侯,秦州牧,大雍的丞相,你们算什么东西?就算他今儿埋在了这犄角旮旯,那也不是你们能说三道四的!” “老子倒想问问你们!今日是要做什么?” 他抬起长枪,厉声喝问道,他身后的士兵大喝一声,齐齐举刀向前一步。 这些蛮人久经沙场的血气扑面而来,竟吓得那些禁军士兵不由自主退后了一步。 若真要说来,江平江柔的脾性大约是一脉相承的,一脉相承的无法无天,天晓得江慈这般儒家君子为何两个亲弟皆是如此脾性。 气氛逐渐剑拔弩张,江平大有动手之意。 江柔这儿看看那儿看看,心想他们总不会要在自己面前打起来吧,他还真是死了都不得清净,就连一座孤坟都要受尽磨难。 许久以后,禁军首领竟是服了软,只是面上仍不肯示弱,他冷冷道:“你且好自为之。” 他收队下山。 他们气势汹汹的来,离去的时候也气势汹汹,徒留下一地 4. 第 4 章 [] 时间于孤魂而言是没有意义的。 日升日落,周而复始,孤独、寂寞。 江柔开始睡觉了。 他不知道野鬼要不要睡觉,但他觉得很累,累到无法保持清醒。 可能这缕孤魂也快要消散了吧。 他分不清时间的流逝,来看他的人不多,但也不算少,有他曾经提携的小孩,一同作战的老兵,也有曾经的敌人。 他们的面容变得模糊不清,记忆也逐渐变得混沌。 他至今不知道当初阿兄做了什么保住了他的身后事,起码这些年似乎没人来把他挖出来鞭尸。 阿兄来得越来越少,他看上去很疲惫,他一向仪容得体,如今也生出了许多白发。 江平只来过那一次,晚上他抱着他哭得和条傻狗一样,隔着第二天装没事人再次上山祭拜,态度很狂,后来便再没来过了,大抵是没空回京师。 阿姊本是常来的,前不久……也可能挺久了,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她了。 倒是许纯,还常常会来。 江柔对她念叨了不知多少次,叫她别来了。 死去的前夫就该被永远埋了,干嘛非要来瞅瞅他,他也不想有存在感。 许纯细心的把坟前杂草处理干净,放上一捧干净的鲜花,又犹豫着放了一碟软软的绿豆糕。 “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先前偷偷看了江念总是带了糕点,所以学了学阿姊。” 她抿着唇轻笑了起来,寡淡的面容突然便显得鲜活了起来,只是笑着笑着却再也笑不出了。 江念…… 她从来都不喜欢她,江氏的独女生来拥有一切,可她什么都没有,但她仍然会忍不住偷偷的去仰望她。 现在她看不到了。 就像是再也看不到江柔了一样。 失智阿飘茫然的坐在自己的碑上,慢了好几拍才反驳了起来。 “哪门子的阿姊!不是你阿姊!” 许纯安静的站在孤坟旁,透过一旁的树荫,正好能看着其下宏伟的雒阳城。 “我以后应当不会再来了。”她突然说道。 好啊好啊!这才对嘛! “世人总说你心狠手辣,我却觉你还是太心软,”她站在无人的孤冢旁,对着风声自语着,“若换作是我,定会想着要将那些虫豸杀得一干二净……世上岂会有比与虫豸共治天下更累的事?” 阿飘没有听明白。 已经太久太久没有人与他说过政事了,那些曾经日夜烦心思虑的事情变得那般遥不可及。 “……抱歉,”许纯的神色似是悲哀,又似痛苦,“我没有守住你留下的东西……你走之后的第二年,云相就死了,政令失条,再没有人能一力压制天下诸侯了。” “……战火恐怕马上就要到雒阳了。” “你若是知道,定是气得要死……若是你还在就好了。” 许纯抬起头来。 她很多年没有哭过了,这会儿竟有些忍不住,她只能死死掐住手心。 阿飘突然感到了疼痛,痛彻心扉的疼痛,他突然从那种迷糊混沌的状态中挣脱出来。 他有些艰难的追问道:“你刚刚说什么?” 雒阳要起战火?北方的防线呢?他留下的布防呢? 他竟觉自己丝毫听不懂,他死之前认定十年内局势不会恶化,那如今又是什么时候? “我该走了。” 许纯看了眼天色,她有些眷恋的看着这座孤坟,她不知道日后将要到来的战乱会不会毁了这里,可她却无力再护着这儿了。 “走什么走?”江柔急了,“你这小丫头,怎么还话说一半呢!这不急人嘛!” “许纯!许纯!你别走啊!” 身形单薄的女郎背影决绝,竟丝毫没有停留之意,江柔心一狠,硬是追了上去。 他曾经试过很多次,但都无法离开自己埋骨之地太远,他一直被困于方寸之地,但这回他却下了狠心。 那些沉淀多年的执着与不甘涌上,随着他离开的越远,他便愈发感到撕扯灵魂的疼痛与虚弱。 他想出去看看。 让他出去吧,死了也无所谓。 啪—— 像是有什么东西断裂了,他突然意识一黑。 当江柔再次醒来时,他感觉自己的魂体第一次这般虚弱,似乎仅仅是飘起都会加快他的消散。 天际是无边的乌云,他已然不在山中。 ——他出来了。 …… 永安五年,大雍内乱不休,诸侯混战,鲜卑步鹿孤玄自北地起兵,联和北胡部族,西州狄族,发难燕州九郡,代州刺史望风而降,玄破燕、代,于乌城自立为帝,建立后燕政权,改元皇初。 同年,步鹿孤玄南下,十万大军进攻摇摇欲坠的大雍。 九州战火连天。 雒阳城墙上,乌云压城。 战事方歇,精疲力尽的士兵席地而坐,人人几乎都浸在血水里。 无望低落的情绪几乎笼罩着所有人。 在此之前,谁能想到外族能攻至雒阳城下呢? 中央留有六万北军拱卫京畿,分明形势一片大好,但谁能想到,被天子委以重任的司徒竟能在这种优势下硬生生输掉了这一仗。 “江相若在,怎会有今日!” 有人竟恨恨说道。 他身旁的士兵惊诧又紧张的回头,“你说什么呢!小点儿声!” “有什么不能说的!”那人竟愈发大声了,“这步鹿孤氏算什么东西?江相昔年北伐,行至北地,步鹿孤一族吓得不敢应战,连连求饶,族长逃窜至山间,这才幸免于难。” 一旁的伍长看了看他,什么也没说。 大雍三代败家皇帝啊,生生将北方的地界败了大半,这才出了个江流光,任劳任怨的收拾烂摊子,收复北方,却未想他死后才五年,才五年啊!又被败了个干净!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如今天下如此,纵是泥人也要生起两分血性! “你少说两句吧!” 他的同伴还是劝阻了一下。 毕竟江相已去,就连他的名字都已成了忌讳,不得提起。 “死则死矣!还不准我说了?” “唐将军守在燕州,若非陛下数番下令退兵求和,乃至于断粮断援,燕州岂会失守!”一旁的文吏竟也义愤填膺,“真国贼也!” 燕州牧唐策是江柔的人,世人皆知,而天子最是不喜江柔的人,朝中更是不少位高权重的士大夫与江流光有血仇,当年未能剖其坟,已然是怨愤到了现在。 这些年人人都在骂江柔,可临到这时,又人人念起他的好来,他在之时,虽有穷兵黩武之嫌,但绝无可能叫人打到眼门前来。 就连苦守于宫中的天子,都不得不长叹一声,若江相在此,安能至此境地。 一旁沉默的伍长打断了他们越来越危险的话题。 他说:“明日步鹿孤与北方各族主力将抵,都早些歇息着吧。” 众人再次恢复了沉默,他们复又低下了头,无声的擦拭着刀剑,等待着明日的血战。 乌云下的雒阳城肃穆而冰冷,城下到处都是鲜血与残骸,宽衣博带的士大夫如今都慌了神,不复平日里养尊处优的模样。 投降、奔逃、力战……朝中早已乱作了一团,往日里令人神往的帅印变成了烫手山芋,本是塞给了司徒,但司徒大人竟连夜携儿逃跑,连妻妾都未曾带走。 各地勤王的将领迟迟不见踪影,雒阳竟成了一座孤城。 粮食也不够了,国舅亲自领了兵马,欲破困局,沿路取食,下了军令状要击败步鹿孤玄。 只是人去了半个月了,半点消息都没了,只听有人说在东边看着了国舅的军旗,可步鹿孤当是从西边来的。 当真是大厦之将倾,人心散乱。 此时有人缓步走上了城楼。 那伍长悚然惊醒,他猛的回头,竟看见了一个身形颀长瘦削的人站在城楼上。 那人转头,不惑的年纪,须发白了大半,却仍掩不住面容之俊美,他一身戎装,看上去却不像个士兵,反倒像哪儿来的高门士大夫。 “您……” 伍长迟疑的问道。 “您曾在流光麾下待过?” 那人竟比他还要客气。 伍长连连摆手,不知为何局促非常。 “我年少时在江相的白鸦军中待过两年,参与过津城一战,后来……后来断了腿,就被送回来了。” “这些年倒也不愁吃穿……只是偶尔会怀念过往。” “那您为何不离去?” 那人又问。 “公莫非是羞辱于我?”那伍长竟面有怒色,“我辈武夫,亦有血性,岂能任由蛮夷之辈踏足京师?我虽为一小卒,也愿继江相之遗志,誓死不退!” 那人遂拱手长拜,言己之过错。 他在城楼上站了一夜,那日的天色极阴,万千乌云蔽月。 直到那厚重的云层间透出第一缕光时,远方传来轰鸣的马蹄声。 江慈平静的抽出佩剑,拔出弓箭,遥望着远方。 尖锐的号角声撕破黎明前的最后一抹平静。 …… 永安五年,冬,后燕、北胡、西狄联军攻陷雒阳,杀公卿王孙数百人,屠城,筑京观。< 5. 第 5 章 [] “干他娘的!” 啪—— 瓷器摔碎的刺耳声音叫人耳朵不适。 当即有人不满的嚷嚷了起来。 “江流光,你要干谁呢啊你!” 江柔茫然睁眼。 他手里紧紧抓着一块瓷片,手掌被割破,鲜红的血顺着光滑的瓷面流下。 冰冷、刺痛、陌生。 他忍不住又捏了捏那块瓷片。 “你这是做什么!”有人匆匆打翻他手里的碎瓷,“我的好将军啊!你发的什么疯?疼不疼啊?” 江柔看到了一张陌生又熟悉的面孔。 他年少时的旧友,傅闲。 他已经很多很多年没有见过傅闲了,因他早已长眠在了那无休无止的战争之中。 “我今日见着了神异之事。” 他喃喃说着。 “什么事?” “我竟见到了死去的人重新活了过来。” 傅闲噗嗤笑了,他笑着笑着又觉不对,他看了看今日格外奇怪的江柔,又看了看自己。 “……你说的那人,该不会是我吧?” 江柔认真点头。 傅闲忍无可忍,他把碎了的瓷碗踢远,回头威胁道:“别瞎动,就待在这,手也别动,等着!” 江柔茫然点头,只听死去的旧友扯着嗓子朝外头大喊了起来。 “老张!老张!流光好像脑子不大好了!你快来啊!” ……如果这是梦,那也未免太清醒了。 江柔霍然惊醒。 那些愤怒到极致的情感似乎还遗留在胸膛里,他的手不自觉的握紧,伤口因为用力而不断流血,不一会儿就染红了被褥。 被褥是柔软的,伤口是疼痛的,胸口因为憋胀的情绪也在隐隐作痛,他已经太多年没有感受到这种感知了。 他的心中隐隐冒出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 莫非……他重生了? 他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地上。 身体是轻盈的,不似日后伤病缠身的沉重,也不似孤魂时的虚无,他的心跳有力,四肢百骸中流转着久违的活力。 军帐简朴而熟悉,他下意识望向了一角,果真见到了一把极长的长刀安静的挂在那儿。 长七尺三寸,重十四斤,是他用了大半辈子的刀。 他拔刀出鞘,冷冽的刀刃上映照出了一张模糊的面容,年轻而昳丽。 他年少时常常嫌弃自己长得不够硬气,这会儿见着竟像是在看个陌生人。 他……回来了? “哎哟祖宗啊!你瞎折腾什么呢?”傅闲刚回来看着这幕就恼了。 江柔被七手八脚的按回了榻上,刀也被没收了,年轻了许多的老张气得吹胡子瞪眼,叫他忍不住笑了起来。 “笑什么笑!伤口都裂了!”老张怒道,“你倒是说说哪儿好笑?” 哪儿都挺好笑的。 张源是他父亲留下的老人,父亲走了,他便跟着江柔做了军医,直到他死以前,老张都好端端的活着,继续发光发热。 只可惜那时他们早已分道扬镳,老张也早就不愿理会他的死活了。 老张顾不上他手上的伤,直接上手扒他衣服。 江柔低头望去,这才发觉自己肋下已然血湿里衣,冷汗顺着额角落下,连眉睫都湿了。 “将军啊,您老真是贵人多忘事,”老张阴阳怪气的说道,“您这是忘了自个中了一箭吗?这箭疮要处理不好,我这可就罪过大了!” “疼不死你!”老张又忍不住骂了一句。 江柔倒也不觉多疼。 可能是日后疼得多了,这种不曾伤及肺腑的箭疮在他看来竟都不算什么伤势了,更何况这具身体是这般的年轻。 反倒是一瞬间涌上的头痛叫他更加难耐。 十多年的如履薄冰,鲜血与战争、孤魂死寂破碎的回忆、以及最后,山河破碎的结局。 他几乎没有来由的愤怒了起来。 他如何能不恨?他怎能不恨? 傅闲只当他是伤口崩裂所以面色不好,老张却眉头一紧,刚换完药就扣住他的脉门。 他忽而抬手,重重朝着江柔背后一拍。 那一巴掌是用了狠劲,震得江柔一阵气血涌动,低着头连连呛咳,竟是呛出了一大口血来。 傅闲惊得跳了起来。 “老张老张!” “叫魂呢?”老张有些不耐烦,“气急攻心,吐出瘀血以后无碍。” “这叫无碍?”傅闲指着一床的血质疑道。 老张翻了个白眼,自顾自开始收拾东西,“外伤若不崩裂也无大碍,这两日或许会发热,你家将军若不发疯,或是自个生闷气,那自然是无事。” 江柔慢慢回神,他用手背拭去唇角的血,生涩的开口道:“……多谢。” “你若是想谢我就少作妖。” 老张不吃他这一套,他忙得很,见人没什么大事就匆匆收拾东西走了。 只留下傅闲长吁短叹。 他道:“流光啊,你和郑江州置什么气呢?他就那脾气,看不起小辈,见你年轻就要轻视几分,你为了这事气坏身子可不值当啊!” ……郑江州? “这谁?”江柔下意识说道。 傅闲定定看了看他,忽而又转头。 “老张——” “别叫了,”江柔打断了他,“是……郑豫啊。” 郑豫正任江州牧,故而时人多称其为郑江州,只是不论是郑豫,还是郑江州,这名字于江柔而言都是死了老久的死人了。 他闭了闭眼,有些明了眼下是什么时候来。 “清水关下……第几日了?” 他生涩的问道。 “第十日,你昏睡了半天,联军尚无动静,”傅闲忽而有些狐疑,“你当真没事?要不要让老张再来看看?” “无事,”江柔低声道,“不过……是做了一场噩梦。” “噩梦?”傅闲显得极为惊异,“你这人竟也会做噩梦?” 怎么不会呢? 江柔有些出神。 本以为一切迎来终结,谁料再睁眼竟是回到了二十岁的时候。 长乐六年,双王之乱平息还没多久,净世道的起义还在中原各地活动着,又逢北胡王庭南下,破北地,擒代王,长驱直入直取中原腹地,朝野大惊,召四方将领举兵抵御胡人。 他受诏起兵,从秦州点了三千精兵一路向东,最后止步于清水关下。 北胡二王子占据关口,而大雍联军就在清水关下,为首者乃是德高望重的江州牧郑豫,他理所当然的便带着三千秦州兵加入了其中,其后与胡人几番交战下,是有一次中过一箭,但并不怎么碍事。 他少时骄狂无忌,又好战,与郑豫几次有过口角,如今想来,竟是恍如隔世。 傅闲见他面色好些,这才松了口气,他低声道:“咱们只带了三千兵来,你冲锋陷阵也没人念着你的好,等此间事了,咱们就回秦州,左右你也不缺这点军功。” 回秦州,回秦州…… 江柔蓦地抓紧了被子一角。 他哑声道:“好。” 傅闲觉得他今日看上去格外失魂落魄。 平日里骄狂放肆的小将军这会儿瞧上去竟十分听话,规规矩矩的和那些个高门子弟似的。 若是换作平日里,江流光不得爬起来就骂郑豫,回头再拎刀叫嚷着出战。 他想了想,又道:“你先好好休养几日,左右联军里不差你一个,他们今早帅帐议事,想来应该能论出个结果来。” 他们能论出个屁。 江柔心里门儿清。 这帮联军里囊括各路诸侯大将,起兵是为驱逐外敌没错,但人人皆有私心,分则各自为王,合则一盘散沙,区区一个清水关,若是他没有记错,他们上辈子起码在这被拦了一个多月! “如今战火四起,外族入侵,我辈义不容辞,可此后中原恐怕必生乱象,”傅闲压低了声音说着,“天子羸弱,主不能压臣,是大乱之兆,流光,以你之能,保全 6. 第 6 章 [] 初冬的风冷冽而肃杀,最后一点斜阳逐渐落下,苍茫大地一片黑暗。 身后的大营仍然灯火通明,若登高而望,还能望见远方的清水关。 北胡秋末起兵,分东西二路共进,旬月之间连下十几城,持续近十年的双王之乱还没过去多久,北方更是在三十年前被迫割去云州,如今又遭如此打击,几乎是人心惶惶。 所幸大雍尚有底蕴,天子一声令下,各方郡守诸侯不乏兵强马壮者,亲领东路大军的北胡单于元猛更是在率重兵而来的敦州牧手下吃了个亏。 可偏偏是人数众多的西南联军被堵在了清水关下。 唐靖叼着根野草,没个正形的坐在高高的草垛上。 这个位置,望得远。 他呼了呼手,北方的冬天冷得吓人,分明还没到最冷的时候,就已经叫人感觉不适了。 今日那些将军们又折腾了一天,那些个南方来的郡守将军与郑江州因着粮草的事儿闹得不大愉快,叫他说来,继续在这儿耗着,那才叫烧钱! 只可惜他不过是个代父亲前来勤王的校尉,论职务论资历论名望,在席上都是说不上话的。 二十三四岁的年轻人耷拉下了头,觉得十分不愉快。 他再抬头时,却见东南方向的火光影影绰绰,忽而一骑如飞,轻巧的跃过营口鹿角,再转眼时,竟已至身前。 唐靖冷下了眉眼,手已握住身旁长剑,定睛一看后却不由得一愣。 那人骑着匹黑色骏马,昏暗月光下映照出了一副过于年轻的面容,俊秀、明艳、白皙,若说是哪儿偷跑出来的世家子弟也十分合理。 “唐靖唐长定?” 那人抬起头,声音清冽。 分明此人在下首,但只一开口,就让人莫名有种矮了一头的感觉,是个气势极盛的人物。 唐靖认出了这人来。 朔北侯江柔。 那位从秦州而来,只带了三千兵马的年轻将军。 他没怎么在大营中见过他,就那么一次惊鸿一瞥,大抵就忘不了这张脸了,听闻他擅自出兵,受了些伤,近来一直在养伤,只听得郑江州几次提及此人,话里话外的不大满意。 “是,敢问江侯何事?” 他收起了剑,客气的问道。 他感到那人的目光打量过他,那位年轻过头的将军只简短的说道:“借人。” “……借谁?” 唐靖突然心感不妙。 “借你。” 江柔道,见人被吓得有些不安,这才慢悠悠补了一句,“听闻唐校尉麾下有一百先登死士,悍不畏死,皆为勇士。” “敢问江侯是何事?” 唐靖谨慎的问道,心下有些后悔自己今日没有早些离去,平白招惹上了这位看上去就不大安分的朔北侯。 江柔遥遥指向东北的方向,往那儿二十里,北胡二王子麾下大将莫折乎倚清水扎营,与关内守军里外呼应。 “劫营。” 他不咸不淡说道,随心到仿佛自己不过是在说今儿吃什么一样。 你疯了? 唐靖险些脱口而出。 莫折乎一众在清水河畔的大营有万余人,且都是胡族精锐战士,哪儿是能说劫营就劫营的,真当自个是兵书上的兵神吗? 他神色变化莫测,最后干巴巴问道:“江侯莫非是在说笑?” “不是说笑,”江柔忽而问道,“令尊身体可还安好?” 唐靖险些没有跟上他的思路,他有些诧异,他父亲常年在南方,整日里忙着郡中诸事,又怎会与西北的将军认识呢? “还算康健。” 他正寻思着如何拒绝,顺便再悄悄与郑江州知会一声,免得这年少气盛的秦州将军想不开,去做点疯事,而眼前的人又似是看穿了他心中所想。 “长定,”那人竟笑了,“我此来并非是与你商量,只是来通知你罢了。” “你只需回答我,敢还是不敢?” 二十岁的年轻人,连身形都还带着少年的纤瘦,但举止言谈竟又带着像是常年位高权重的气势,没有留下半分拒绝的余地,可以说是霸道得很。 唐靖自己都不知哪儿头脑一个发热,他竟没有直接回绝,反而是问道:“江侯是有把握?” “我来寻你,自然是已有把握,”江柔道,“我自十五岁领兵以来,至今尚未吃过败仗。” ……虽然日后就未必了。 但起码二十岁的江流光还从未尝过失败的滋味。 那句话若是旁人来说,略显自傲,但若是江流光来说,又不觉有异。 十八岁封侯,年少成名,鹤兰一战枭首狄王,唐靖从来不敢小觑这年纪极小的朔北侯。 他心下突然生起一股无名之火,对联军不作为的不甘,对郑公的不满,对近些时日种种的怨气…… “为何……是我?” “唐公治南溏郡,卓有政绩,善于实事,我曾听闻小唐将军之名,乡中称赞急公好义,乐善好施,”江柔很久没有哄人了,他的指尖抚过马儿的鬃毛,又道,“我还听闻校尉有一幼弟,同样勇武非凡,有将领之姿。” 唐靖嫩脸一红,连连摆手,末了还道:“家弟唐策尚且年幼,担不得担不得……” 江柔轻笑了起来,语气却丝毫不容人拒绝。 “唐校尉是同意了?” 唐靖叹了口气。 “您给我选择的余地了吗?” 堂堂朔北侯亲自来寻他一个名不经传的小校尉,他觉得自己若是不答应,指不定会被一个闷棍直接带走。 除却这些,他心中也确实有一丝说不清的野望。 那缕野望平日里总是埋得极深,可若给了机会,那丁点儿的野望便会如野火般一发不收拾。 建功、立业,大丈夫如何能不想? 江柔说定了唐靖,望着年轻人兴冲冲离去的背影,不由得长叹一声。 再见旧人,竟是有些看孩子的心态。 莫非当真是老了? 他执起缰绳,方行不远,忽而转头,寒风呼啸而过,吹起鬓角发丝。 “起风了。” 他平静的声音飘散的风中。 月黑风高,正是放火夜。 三更之时,三百人已集结完毕,其中一百人是唐靖麾下的先登死士,另二百人是江柔从自己营中选出的壮士。 一眼望过去,个个都是久经沙场,彪悍血性的猛人。 只是三百人劫营,还是太过骇人听闻。 傅闲低头为江柔披甲,他有些微恼。 “你肋下有伤,自己注意些。” 江柔嗯嗯应声,傅闲觉得他甚是敷衍,他又压低声音问道:“那唐长定是何许人也?能信吗?” “他父亲是南溏郡守唐议,虽不显名,却是个难得的忠义之人。” 江柔只这般解释道。 上辈子南溏为南方军阀攻破,唐议战死之后,唐氏兄弟流落北方,后来先后事于他麾下,唐靖战死,唐策披甲,皆是难得的将才。 只是这会儿的小将军还个个稚嫩,不似日后的老辣,倒是叫他颇感新奇。 “你心里有数便是。” 傅闲令人将他的长槊抱来。 江柔看了他一眼,奇道:“你做什么?” “拿槊啊!”傅闲也一愣。 “哪有让军师上战场的说法?”江柔慢吞吞说着,“打架的事儿交给我就是,你一文 7. 第 7 章 [] 俗话说得好,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 纵火的事儿,江柔上辈子干得不少,杀人的事儿,他上辈子干得更多。 他向来是个胆大包天的人,纵是只率三百骑士深入敌营,他也毫无畏惧之情,甚至愈发冷静。 被惊醒的胡人大惊,衣衫不整的跑了出来,连连大骂,烧起的帐篷被大风一吹,火势直接蔓延开来。 唐靖是个缺德的,他竟在马鞍旁灌了两壶油,这会儿领着他麾下的骑士一边纵马,一边火上浇油。 “狗娘养的!是敌袭吗?哪儿来的?” 胡兵大怒,高声用着北胡语叫骂了起来。 “我乃江州牧郑豫!今率大军而来,尔等安敢不降!” 江柔见状横刀厉声高喊道。 胡兵大骇。 江州牧郑豫,这个名号他们当然听说过。 西南联军足有大军四万余人,其统领便是江州牧郑豫,就在白日里,他们还在篝火旁大笑着嘲弄郑豫胆怯,雍人无能,几度攻城皆无所获。 可谁能料到他竟会率军夜袭? 他怎么来的?来了多少人?二王子知道了吗? 一连串的问题涌了上来,仓皇之间甚至无人去想为何年岁不小的郑豫是个年轻小将。 他也无力再去想这些,因为刀刃已至。 长刀直接劈开胡兵的胸膛,鲜血淋漓,而使刀者冲势不减,轻轻一甩刀刃,又一次策马向前。 “我乃江州牧郑豫!汝等已被包围!” 江柔一边去寻中军帐,一边张嘴就瞎说。 黑灯瞎火的,火势又大,几乎无人能分辨得清什么,只知敌人已至,又有人在高呼大军压境,吓得惊醒的胡人抓起刀,怼着自己以为的敌人就是一刀。 江柔先登陷陈,提刀斩十数人,一边又高呼着郑豫的名号,竟是一路杀穿,一时无人敢上前。 看得他身后的数十骑士气大振,主将如此,他们又岂能示弱?于是众人挥舞着长槊,口中高呼着大军压境的谣言,三百个人竟硬生生闹腾出了上万人的声势。 莫折乎匆匆披甲上马,只听得不知道哪儿来的胡兵,狼狈得连衣服裤子都没穿好,冻得瑟瑟发抖,屁滚尿流的爬到他面前。 “大人!大人!不好了!郑豫老儿率大军来了!我们,我们得快些告知二王子一同应敌!” “来个屁!”莫折乎一脚踢了过去,他怒极了,“郑豫若率重兵而来,岂会这般无声无息?必是有人存心搞鬼!” 他用长槊拍了拍胡兵的肩膀,冷冷道:“传令下去,全军戒严,再有擅传谣言者,即刻斩杀!” 话落他便一夹马腹,直直冲了出去。 他心下恼怒极了,发生这等事情,回头必然要被二王子狠狠责备一番,到手的战功说不定都得变成惩罚,岂不是叫那些老狗们看了笑话! 他必要杀了今夜的贼人! 未行多远,竟见数骑直直向他冲来,他心中暗骂一声好,孔武有力的臂膀夹起长槊,身下骏马越冲越快。 咣—— 江柔不由闷哼一声,只觉那蛮人的巨力震得虎口生疼,肋下隐隐有撕裂感。 “江侯!且让我来!” 唐靖怒喝一声,提槊而来,顿时与那高鼻鹰目的胡人壮汉战在了一起。 江柔见那胡人汉子勇武远超常人,发力之时肌肉膨起,又见他脖间所挂彩羽,心下猜测此人恐怕就是莫折乎本人了。 他若不出来,他拿不得他怎么办,可他竟自恃武力,自个找上了门来。 他倒拖长刀,飞马而回,策马间长刀向上撩起,一瞬间斩落莫折乎身后两个胡人骑士,速度不减,竟是直朝莫折乎而去。 那胡人最精锐的勇士这会儿才心知不妙,他固然是难得的武士,可眼前二人也实在难缠。 于是他虚晃一招,竟是果断放弃,想回中军大营防护之中。 只闻风中一阵撕裂爆鸣,他猛的回头,几乎目眦欲裂,那使刀的狗贼竟单手抓着马鞍,大半个身子折下,长刀直直朝着他的马腿挥来。 好骑术! 战马吃痛,痛苦的嘶鸣后轰然倒地,主人也狼狈的摔落。 “胡贼!纳命来!” 唐靖杀红了眼,一槊插去。 莫折乎就地一翻,躲过一劫,随后大喝一声,竟生生一刀砍断了唐策身下战马的腿,紧接着用力一拽,把人直接掀下了马。 恐怕胡族中,这般蛮力之人也少见。 唐策心觉不妙。 战机稍纵即逝,何况这里是人家的地盘,若是在拖上一时半刻,那么被包围的就是他们了。 他转瞬间就与人拼斗了数招,眼角余光已见江柔被四五人围住了。 “黄毛小儿也敢学做劫营?” 莫折乎大笑,他再次发起了冲锋。 他力气奇大,纵是落了马,仅靠步战就颇有万夫不可挡的气势,他自然也是有恃无恐,所以素来敢与敌人当面对阵。 陡然间一抹飞光从天而降。 刀光在夜中一瞬间极亮,唐策怒吼一声,夹起长槊,在那缕刀光的掩护下生生冲了上去。 血花四溅。 是胡人的血,滚烫的灼人。 他赢了。 江柔喘了口气,手心发麻,收刀。 他环顾四周,余下的胡兵惊恐万分,唐靖当即砍下莫折乎的头颅,高高举起。 “主将已死!” 江柔厉声喝道。 此时,离三百人突入胡营已过去小半个时辰,清水关内的胡兵终于坐不住了。 号角轰鸣,烽烟不休。 …… 元获初听到消息时,几乎是不敢置信的。 莫折乎是他麾下最骁勇的勇士,在抗击西南联军时更是屡有战绩,这样一个老练的勇士,竟然会让自己的军队炸营。 他冲到城墙上时,已经能看到驻扎于外的大营一片大火,夜风呼啸而过,更是助长了火势。 他站在此地尚能听到那些士兵们的惨叫与哀嚎声。 敌袭,但是人数必然不多。 北胡的二王子怎么都没有想到,竟会有疯子率三百个人来袭击他万人的大营。 他面色晦暗不定,终是喊道:“开城门,再有扰乱军心者,可斩!” 城门外的溃兵如潮,实际上谁都没有看到敌人的大军,但惊惧使他们纷纷抢着要进城。 元获的脸色彻底黑了。 借着火光,他几乎看不清敌人在哪,只能依稀看到人群中有百余骑趁乱杀人,而底下如此混乱几乎大半是自己闹腾出来的。 “将那几个雍人围了!”他怒斥道,“蠢奴!不过是几个人就叫你们吓成这样!” 清水关霎时灯火通明,北胡大人的命令层层传达下去,接管战局以后,压力顿起。 江柔手起刀落,血浸透了衣服,他的眼眸却愈发明亮。 “将军!该走了!” 秦州卒高喊道。 江柔也知不能再闹了,他横刀转身,领着一众先登军朝薄弱处突围。 远处马蹄声阵阵,夜色下竟有悠长的号角声传来。 他忽然笑了。 援军已至。 就在江柔离去后不久,傅闲就坐到了郑豫的帐子里去。 这位年轻的军师好奇的东看西看,琢磨着郑江州帐内几把漂亮的宝剑,像是想把上面的宝石扣下来的模样。 郑豫顾不得他这副姿态,他又问道:“你说朔北侯去哪了?” “去敌营了。”傅闲答道。 “他带了多少人去的?” “约莫三百号人,都是精兵悍将,使君且放心。” 放心? 他都被骇得头晕了! 郑豫深呼吸,却实在忍无可忍,他怒道:“江流光未免也太我行我素了!大军未发,他怎能轻举妄动!” 傅闲摸了摸鼻子,道:“那您也别在我面前骂 8.第 8 章 [] “好你个江流光!” 傅闲也在骂人。 “我当时怎么嘱咐的?啊?”他砰砰拍自个大腿,“都说了身上有伤,叫你注意些,你干嘛去了?你倒是说说!” 他劈头盖面的一顿乱骂,骂得江柔都懵了。 “我……”他试图说话。 “你什么你!”傅闲瞪了他一眼,“别动!” 江柔生无可恋的一动不动。 他心想,世上哪有军师和主君是这样的相处法的? ……好吧,傅仲安确实是个愤怒时敢指着他鼻子狂骂,他还不大好还口的对象。 放以后,他养了半个相府的军师幕僚,也无人敢这般与他说话。 他身上的甲胄被褪下,天气还冷,他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堪堪二十岁的青年身形还带着少年的纤瘦,单衣胡乱扒拉到腰间堆在了一块,薄薄的肌肉均匀的覆盖在骨肉上,流畅而不失力量感。 他皮白,愈发显得肋下那道撕裂开的疮口可怖,又兼肩上背上数不清的新伤旧伤。 傅闲大声的啧了一声。 他熟练的拿起伤药与绷带包扎了起来。 “将军是不是忘了先前怎么说的?”他一边忙着一边说道,“你在鹤兰一战后说的。” 江柔有些茫然。 太多年了,他如何还记得清多年以前说过的一句话? 傅闲手上微微用力,语气不大好了。 “那日守义也在。” 江柔恍然,他依稀回想起了很多年以前的旧事。 他自幼不是什么安分的性子,无法无天,肆无忌惮,他也没什么可担忧的,他爹权势在握,镇守一方,又正在盛年,他自然不需知道何为愁滋味。 直到他十五岁时,父亲战死在了沙场上,他临危上阵,代父统领江家兵抵御来犯狄人。 那是一场很漫长的战争,整整三年时间,他从一个无忧无虑的二世祖学会了如何担当起整个秦州边境的安危,承担起麾下上千上万士兵的生命,统筹后方盘根错节的关系…… 他恨极了狄人,杀父之仇从未在他的心中淡去,国仇家恨,怎能罢休? 鹤兰一战他日夜奔袭斩下了狄王之首,却也险些把自己的命送了,那些鲜花着锦的战功之下,尽是敌人的累累白骨与自己的鲜血。 回来以后,他与吓坏了的亲友说不会再这样玩命了。 嗯,再也不会了…… 江柔一瞬间眼神有些飘忽,他看向一旁,想要说点什么转移注意力。 傅闲哪儿不知道他的心思,他当即问道:“将军为何避而不答?” 他又放缓了语气,劝道:“流光,江公已去,西州的边境都落在你一人身上,你若回回与人拼命,哪日若是出了意外,谁人能继你之后?莫非你忍心叫守义背上这包袱?” 江柔的指尖微微泛白,他艰涩一笑。 “只此一次,”他道,“下次……尽量。” 他突然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傅闲这厮竟用力拉紧了绷带,一瞬间叫他疼得龇牙咧嘴。 从孤魂变回活人,虽是有些不适应,但他还不至于全然不知疼痛! “你最好如此!” 傅闲拍了拍他的肩,帮他披上衣服。 “老张若在,必是要骂你,”他忍不住和个老妈子一样叨叨着,“去年受的伤还没彻底养好,今年又添新伤,你就是仗着年轻无法无天,等老了就知道难受了。” 但年轻,真的很好哇! 江柔发出了由衷的感叹。 他披衣起身,伤口包扎完以后虽还疼痛,但却无碍行动,若是换作上辈子他那废的差不多的身子,光肋下那道不太深的箭疮就够他半个多月瘫床上了。 更别说带着伤提刀杀进敌营杀了个几进几出。 这事儿只有二十出头的江流光做得出来。 “将军近来是有事不顺心?”傅闲忽而问道。 不顺心吗? 江柔慢吞吞嗯了一声。 是的,事事不顺心,未来没有什么顺心的事儿。 他摁了摁伤处,也未披甲,只披上大氅大步走出。 外头已是天光大亮,雪亮的阳光落在眼睑上,叫他不由得眯了眯眼。 远方喊打喊杀声未歇,战争由午夜那三百骑先登兵掀起,直至天色微亮时郑豫带兵加入战局。 对方已是强弩之末了,他近乎冷酷的做出了判断。 主将身死,又兼夜中之惊,北胡驻扎在外的一半兵力近乎失去战斗力,如今二王子更不敢开城门让那些溃兵一拥而进,若是雍军反压而来,清水关危在旦夕,可不放他们进去,便是任由他们被屠戮。 若是在他们熟悉的草原上,他们必然不会如此手足无措,可偏偏他们如今选择了自己最不擅长的战法,在不熟悉的地方守城。 这些游牧民族在防守上总是显得单薄了些。 最多三五日,失去了关外防守,二王子必然得弃关而走。 这并非上辈子在清水关下僵持月余的局面了。 ……是了,他已经重活一世了。 江柔站在阳光下,陡然间有些恍惚,心中却不知是喜是悲。 他转过头问道:“仲安!我从秦州带来的酒还有吗!” “……酒?” “没有!” …… 雍人都是折中的,若是他说要喝秦州带来的烈酒,傅闲一定是不允许的,可若是他连药都不愿喝了,傅闲就会勉勉强强满足他一二。 给他了半壶秦州的果子酒儿,酸甜口的。 江柔不大开心,但他不说,他揣上那半壶甜酒大摇大摆的跑去郑豫的帅帐,大马金刀的往那儿一坐。 嘿!底下的大人们顿时不说话了,一个劲儿的盯着他看。 “你来做什么?” 郑江州发问。 好问题,我来做什么? 江柔纳闷道:“我难道不能来?” 你们西南联军,难不成还要专程刨除掉他江柔吗?他又没有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 郑豫不说话了。 他自然不是不允许江柔来,起先诸侯议事,这人还来过两次,后来就不耐再来了。 如今诸人对他的印象,无非是年轻、孤傲、狂妄,外加一个绝世猛人,就连先前一直与他抱怨朔北侯的三乡太守都一言不发。 郑豫深知此人秉性桀骜,我行我素到了极点,也不觉得自己能够驾驭其人,便不欲理会他。 江柔觉得好笑,他浅浅抿了一口自己的果子酒。 他其实也不讨厌郑豫。 郑江州是个老好人,标准的老好人,他几番得罪于他,郑豫却只是嘴上骂他,实质上却没做什么事儿来报复他。 他自认自己是个生性狭隘的人,若是有人几次得罪于他,他必会报复过去,所以也难怪郑豫直到死后,都留下一个好名声,而他呢,生前就被不少人疯狂戳脊梁骨了,死后更是要被刨坟。 可这世道,老好人可不好做啊。 他听到郑豫在与人争论后续的粮草与追击之事。 西南联军的粮草几乎是由郑豫一手供给的,他治下的江州避开了双王之乱的战火,也未受到太多净世道起义的冲击,在如今各州之中,称得上富饶太平,粮草充足。 但要供应一支军队,一支庞大的军队,那便是无底洞了。 他是愿意承担这般重担,又怜惜中州遭战火与胡虏侵略,可江州却并非人人都是这般想的。 上辈子,郑豫死在了江州内斗之中。 头痛来得突然,江柔扣住酒壶的指尖猛的用力到泛白,他慢慢的把那口甜酒咽下。 呸!真酸! 傅仲安成日里就想着糊弄他! 他惯来极会忍痛,那突如其来的头疼几如尖刀剜起血肉,搅得他不得安生,但他 9.第 9 章 [] 江慈本是气恼极了。 ‘你信不信,今日我纵是砍了那天使,天子也不得把我怎样’——他几乎不敢相信这般无法无天的话是他那亲二弟说出来的。 他在朝中见了郑豫的那封奏表,又听闻了战报,生恐弟弟年轻吃亏,便连忙向天子请命,谁知来了以后,方知郑豫那封奏表竟还真不是夸大。 在军营里喝了个烂醉,不尊天子,还口口声声要砍了天使……这成何体统! 结果他一句话还没说,方才还要砍了他的小将军就啪的扑到了他面前。 “阿兄!” 那人欣喜的唤着,竟直接抱住了他的腿。 江慈执着节杖,神色冷硬,却是一动不敢动了。 唐靖汗流浃背了。 他看了看江侯,又看了看天使,心想该不会被灭口的是自己吧。 “原,原是一家人啊。” 他结结巴巴的说着,又见江柔醉态毕露,不由深深抹了一把汗,赶紧麻溜的滚了出去,不敢掺合这事儿了。 帐内只余二人,酒香弥漫,一片死寂。 “江流光。” 江慈忍无可忍开口。 那人没什么动静,只过了一会儿,他才又听到他唤了一声阿兄。 “你这是何意?可有半点仪态?” 江慈微恼,不由斥责道。 江柔这才慢吞吞放开了他的腿,他晃了晃头,也不起身,就坐在了地上,抬起头看着江慈。 二十六岁的兄长,年轻,俊美,颌下蓄了短短的一撇胡须,就连严肃恼怒的模样都这般生动。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突然便嘿嘿笑了起来。 “阿兄阿兄,你来看我了呀!” 他含糊的说着。 江慈被他叫得几乎心软。 江柔只有五岁以前会这般乖巧的唤他阿兄,再之后,他便与他分别了。 父亲出镇秦州,他作为长子留雒阳为质子,而弟妹皆随父亲前往边地,时间久了,便也不复以往亲密无间了。 他努力让自己硬下心,却惊见江柔眼眶红了。 “江慈啊,我以前老觉得你算个聪明人,没想竟是我错了,”江柔喃喃说着,“你愚得很!” 他又开始头痛了。 那些血淋淋的记忆仿若昨日才发生的事,几乎叫他分不清现实与虚妄。 闭上眼,是兄长万箭穿心战死城门之上的模样。 睁开眼,年轻时的兄长有些无奈的看着他。 他这些天几乎不敢去回忆那些事,唯有厮杀能让他暂且消停一二,可那之后,他又嫌自己染上了太多血。 他是一个已经千疮百孔的失败者,而非年少成名,意气风发的朔北侯。 头一回被骂愚的江慈气笑了,他叹了口气,竟也不怎么生气了,他问:“我哪儿得罪阿弟了?” 哪儿得罪?哪哪都得罪了! “你骂我!”江柔闷闷道,“你总是骂我!” 江慈道:“那你瞧瞧你,把郑公气得什么样?说你还拿敌将脑袋扔他。” “我又不是朝着他的脑袋扔的!”江柔辩解了起来。 “他还说你不耐听他讲话,话到一半便拂袖而去,甩了他一身酒。” 江柔想不起这茬了,他张了张嘴,竟是喉咙发紧,什么也说不出来。 “你妈的江怀瑾,”他哽咽着开始骂人,“你他娘的哭什么……” 江慈瞠目结舌。 他自然没有哭,但他那胆大包天又肆无忌惮的二弟竟哭了,还一边哭一边恶人先告状,硬是说是他在哭。 他有些慌乱了,他家二弟是多好强的人他是知道的,被人欺负了也从不掉眼泪,只有被父亲打得狠了,才哇哇喊着掉眼泪博可怜。 “是谁欺辱于你?”他拧起了眉,“你与我说来,我必不会饶那人。” 没有人欺辱他,没有人敢欺辱他。 全都是他自作自受。 江柔几乎压抑不住那些翻滚的情绪,他紧紧握住江慈的胳膊,硬是把人拽了下来。 他那素来风度翩翩,礼仪无差的兄长只得陪着他,一同毫无形象的坐在了地上。 “怎么了这是?”江慈少有的这般温柔,“到底是喝了多少?” 江柔不记得了。 他的酒量很好,是在秦州练出来的,边郡的冬天很冷,武人也都习惯喝酒,若是酒量差了,说不准还要被笑话,后来他去雒阳,能把一屋子公卿喝得爬下,也能把自己喝得一口一口呕血。 “阿兄,”他的声音渐弱,又似是小心翼翼,“你还活着……” “什么?”江慈没有听清。 江柔摇头,醉意混着热气将头脑熏得昏昏沉沉,连看东西都显得模糊,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却感觉一阵湿润。 “哭什么呢?”他哥无奈极了,全然没有先前气势汹汹冲进来兴师问罪的模样,“你幼时都不这样的,怎么长大了反而闹小孩子脾气呢?” “我干了错事。” 江柔的嗓音嘶哑。 “错事可以弥补,”江慈温和道,“流光,你先说来,兄长会帮你的。” 他忍不住去猜江柔到底做了什么,总不至于是郑豫告的状,他家弟弟胆大包天,他就怕他真干出什么捅破天的事儿,那他该如何去帮着圆场呢…… 下一瞬,他却听江柔低声说道:“我弄坏了我的船。” 江慈有些没反应过来,“什么船?” “船,就是船,”江柔仰起头,不敢闭上眼睛,“还把你们都弄丢了。” 他看着他的船支离破碎,看着亲人沉入炼狱,看着不善武的兄长死在战场上…… 可他什么都做不了了。 江慈一怔,他从未见过阿弟这般自责无助的模样,就像是……弄丢了一切。 他突然想起幼时父亲曾送给江柔小朋友一支巴掌大的漂亮小舟,三四岁的小孩表露出了惊人的占有欲,连他想碰下都得被小崽子凶一下。 后来父亲要去秦州,江柔也是抱着他心爱的小舟,哭得声嘶力竭的说要带哥哥一起走。 他迟疑的,有些生疏的揉了揉弟弟的头发。 长大了,但是头发还是软软的,摸起来像小动物一样。 “弄坏了就弄坏了,不是什么大事,”江慈有些笨拙的安慰道,“再去寻一个来就是。” 傻哥哥啊…… 不是那条船。 “寻不回来了……” 江柔只摇头,他茫然道:“我很努力了,真的,很努力了。” 他真的尽力了,他与世家熬命,与外族拼命,为天下博命,可他最终什么都没能挽救,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心爱的、精心保护着的船在大浪下倾覆,看着百姓被屠戮,亲人被戕害。 他从来有自知之明,世人骂他的有一点没错,他确实是个自负又傲慢的狂徒。 而现在他的一切自负都被击碎。 他近乎不安的抓住了兄长的手,活人温暖的温度令他安心,就像是还在一场温暖的,不愿醒来的美梦中一样。 10.第 10 章 [] 江柔睡得不大安稳。 他一直在发热,眼皮被高热烧得滚烫。 他不陌生发热,战场厮杀,受伤以后总免不得炎症发热,他从十二岁的时候就明白这个道理,也从未畏惧过。 身边总有人来来去去,又有人往他嘴里灌水,又苦又涩。 他烦不胜烦,便挥手打翻,只听啪的一声,世界清净了,他继续睡了。 “……这是醒了?” 有人赔笑道,“还没有,他一贯这样……” 江柔迷迷糊糊中听到那人叹息一声,随后额上多出一片冰凉湿润,缓解了几分高热的昏沉。 “伤成这样也不肯说一声,”那熟悉的声音十分无奈,“实在……胡闹。” 江柔听到了他的声音,于是便安心的放任自己沉入梦境之中。 他的梦总是支离破碎的。 他杀过太多的人,也有太多的人恨他入骨,他清醒时总是不屑一顾,但在梦中却总为其所困扰。 他并非天生冷血心肠,木石之心。 但今日这个梦却很奇怪。 他听到了潮声。 归海之畔,涛声如雷。 那是他死去的地方。 一袭黑色的披风被海风吹起,那人立于嶙峋怪石之上,观潮起如啸拍打着岩石,卷起千堆雪。 忽而他回头看向江柔,露出了一张几乎一般无二的面容。 “对弈一局?” 他问道。 江柔颔首。 那些江边的石头,似乎每一块都不一样,再一看,却又似每一块都差不多,而那张棋盘,就放在那残破不堪的土台之上。 江柔在他的眼中看到了自己的模样。 那是二十岁的秦州小将军,年轻,矫健,生机勃勃。 再反观那人,仍然是俊美惊人,鬓角却尽是白发,身形消瘦。 那是三十多岁的江柔。 “如今再看,倒是觉得我日后混得实在差劲。” 江柔不由叹息。 那人大笑,笑过之后却兴致寥寥的低头看向棋盘。 “你执黑子还是白子?” 江柔执起白子。 浊浪涛涛,天地如舟。 唯有两道渺小的身影坐在怪石之上,以棋局厮杀。 忽而那人叹息一声,道:“我年纪大,你就不能让让我?” 江柔道:“那也没见你让让我。” “我平生从不让人。” 那人落下黑子,“你的路不好走。” “没事,我会走下去的,”青年的目光专注,“不劳你费心。” 滔滔江水拍打着岸边,江柔看着那些雪白的浪花,落子之余便不免多看一眼,再执起棋来。 白子已经落在了下风,而黑子步步紧逼,似是已然无力回天。 “你要输了。” 那人道。 “输?” 江柔笑了,他笑着起身,而那人依然坐在那儿,手中把玩着那枚黑子。 鬓角的白发被风吹起,底下的那双眼眸极黑,他轻轻叹了口气。 “会后悔吗?” “可能吧。” 江柔答道。 浪涛汹涌,忽而一道巨浪自天际而来,携风雷之势落下。 哗—— 巨浪掀翻棋局,却掀不去人。 下不过,他掀桌了。 …… 昨夜下了雪,天气彻底冷了下来,士兵们没有战事,也都稀稀拉拉的窝在营地里不肯起来,这天气,分管士兵的军官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营口的士兵扫完了雪,执着长戟站着,这会儿也不由有些昏昏欲睡。 看上去是一派懒散的样子,可若是西州人见到,定是不敢小觑。 整个西北都知,江流光在丧父以后,募西州骁勇数百人,组建了一支号为白狼军的牙兵,数年间战功累累,数次先登陷陈,叫狄人望风丧胆。 而这支精兵悍将的一大特征,便是脖间,长戟上,身上挂着的狼牙与羽毛。 忽而帐内一声轻响,那士兵便立即望去,遂惊喜的唤了一声将军。 江柔卷起帐子,叫他进来避避寒,吃碗姜汤。 那位白狼没敢答应。 “你都到我眼皮子底下来了,还有什么不敢答应的?”江柔反问,“你们校尉有些过分了。” 他是点了三千秦州兵来勤王,但可从来没有带上白狼军的人。 那白狼嘿嘿一笑,不敢说话了。 江柔打发他去领姜汤了,他嫌里头闷,这会儿外头冷风灌进来,把药汤味儿也卷走,倒是叫人一阵松快。 他刚把帐内的舆图放下,便有人匆匆来了。 “怀瑾,”江柔回头,他神色如常的唤道,“许久不见。” 他的神态太过自然,自然到叫人有些错位,就像是那日又是醉酒又是发烧胡闹的事儿从未发生过。 江慈一顿,他微微颔首,问道,“病好了?” “我自幼身子好,发个热而已,不必大惊小怪。” 江柔道。 “战场厮杀向来是生死之事,岂能如此轻视,”江慈不免严肃道,“何况你身上尚有伤势。” 他不得不想起那日自己把烧得一塌糊涂的江柔拖到榻上,医工赶来第一件事竟是扯衣服,他这才看到他衣袍下层层叠叠的新伤旧伤。 他于武道并不擅长,更从未从军,却也知战场之无常。 二弟年纪还轻,但身上的伤却太多,有些甚至已是经年旧伤,那几道新鲜的,肩上、背上的伤都崩了开来,血流了不知多少,更遑论肋下还有道吓人的箭疮…… 就这样,他那日竟还对他伸出手叫嚷着手上那个小伤口疼。 他如今想想还是气得慌。 江柔没心没肺的笑了。 “吓着兄长了?” 他哥听罢眉头一拧,瞧着愈发严肃。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若当真懂得自惜,又怎会做出率兵劫营之事,若有闪失……所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你难道没学过?其后竟还堂而皇之在军营之中酗酒大醉!” 江柔被骂了,他竟感觉颇为熟悉与心安。 都是两辈子的人了,顺带还当了几年野鬼,脸皮也厚了,被念叨了也不恼。 他凑了过去,扯了扯江慈的衣袖。 “阿兄?生气了?” 他年纪大嘛,服个软让让年轻时的兄长也不算什么,能屈能伸方为丈夫。 江慈戛然而止。 他开始想着,二弟这副做派到底是哪儿学来的,那日醉酒也是,一口一个阿兄…… 叫得他心软。 “此事是我急于求成,但这成日困守关下,也着实叫人焦心,”江柔为自己寻着说辞,“秦州诸事待兴,我放下手头的事儿出云水,可不是为了与他们蹉跎岁月的。” 江慈果真被他转移了注意。 他问道:“你东行勤王,不知秦州如何安排?” 秦州那场西狄歼灭战,至今不过两年不到,元气未复,也是因此,有重兵把守的西北边塞最后只扣扣搜搜的由江柔领了三千人马前来。 江柔听罢似是想到了什么,探头往外张望了一下。 “端之,”他喊道,“来得正好,我正要找你算账!” 帐外竟不知何时悄然站着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他站得很直,身形不算壮硕,却格外结实。 “将军。” 他入内,行了个军礼,随后便一言不发的站着,几如一杆标枪。 “宋轻宋端之,”江柔念出他的名字,眼中有一瞬闪过一丝落寞,继而他笑道,“怀瑾观我麾下大将,是否雄壮?” 江慈肃然,“可是掌白狼骑的宋校尉?” “正是! 11.第 11 章 [] 风雪稍歇。 西州落了一场大雪,积雪深处可没过大腿,银装素裹,千里冰封。 一行商队艰难的跋涉在被雪掩埋的林道上。 这儿离云水塞尚有两三日的路程,大雪把路封了,若是耽误了时候,难免要受冻受饿,还得被东家责怪,可若是大着胆子抄近路,那就要不了多久了。 这个时节,谁不想早些进城,到屋里头烤烤火,喝碗热汤呢? 思及此处,领头抽出鞭子抽了下拉货的骡,只听骡子一声嚎叫,拉着货车就埋头苦走了起来。 “都赶紧些!别耽误了时候!” 他朝几个伙计喊着。 几个伙计连声应是,不敢偷闲,纷纷卯足了力气走,走得快了,倒也不觉得太冷了。 “头儿,”一个年长些的老练伙计凑上去问道,“这儿人迹罕见,又地势开阔,会不会……” 他这番担忧也不是没有由头的。 大雍四方边境几乎无岁不受外族侵扰,尤以冬日南下劫掠最多,秋末以后,马儿肥了,正是举兵的时候。 领头斜瞥了他一眼,道:“我记得你是云州人。” 云州陷落,不少人流落他州,一路流浪来秦州也是常事。 “秦州与云州自是不同,”领头道,“前有江使君坐镇秦州十年,后有朔北侯阵斩狄王首,哪轮得到宵小之辈作祟!” 当年江饶伤重而亡,西狄本是趁机大举进犯,可谁都没想到只有十五岁的二公子真的挑起了重担,直至如今朔北侯威名赫赫,长刀之下谁敢来犯? 伙计诺诺应是,竟不由也有些心潮澎湃。 他是去年才流浪来的,正好没见着那场震动西州的鹤兰一战,但每每旁人提到,还是不由心生羡慕。 若云州也能如此,何至于家破人亡,州人流落失所。 再走了一段路,前头的积雪愈发深了,骡子不愿意走了,倔得拉也拉不动,气得领头抽了他两鞭子,再想抽又舍不得了,生怕抽坏了。 “畜牲!等误了时候东家恼了,不得把你宰了!” 他骂骂咧咧的骂着,寻了块石头坐下。 荒林死寂,连点儿声音都没有,自然也不会有什么狄人。 这条路是不常走的,早已荒废了多年,又逢大雪天,更加不好走了,唯一的好处便是快。 领头本已是有些后悔了,等看到那抹绿光时,他打的那些小聪明顿时变成了无尽的悔意。 这条路确实碰不见什么狄人,但是会碰见野狼啊! 秦州的狼通常不会独自出没,但凡出现,便是成群结队。 而那幽幽林中,捕猎者已然循着气味簇拥而来。 “拿刀!” 不必他说,那些个身强力壮的伙计早已拿起了刀剑,聪明点儿的还架起了弩。 可毕竟他们只有这么点儿人! 恐怕是免不了一场血战了。 头狼发出指令,第一波狼群嗞起獠牙,霍然扑上。 铮—— 弓弦声破空而去,伴随着狼群的哀嚎与杂乱的马蹄声,更多的箭矢破开风雪飞至。 是救兵! 十几个骑士从风雪中飞驰而来,策马弯弓,例无虚发,霎时间就有十几匹狼倒下。 领头当即高举起手来。 “这里——” 话音未落,一箭几乎擦着他的面皮,嗖的一下就过去了。 噗嗤—— 埋伏在其后的白狼顿时哀嚎一声,它的右眼被直直的射穿了。 领头吓得一个哆嗦,不敢再起身,只见长刀扬起血水,箭矢不断,而野兽的声息逐渐消失,直至一片平静。 那是秦州刀啊! 血水四溢,遍地狼尸,其中一名骑士翻身下马,只看面容,当真是极为年轻! “恩公!”领头大呼。 “大呼小叫的当靶子是吧?”年轻人冷冷说道,又问,“什么货?” 领头连忙道:“是一些涿阳的野参,和一些当归、三七……” “行行行,”年轻骑士不大想听了,“这条路早已多年未有修缮,竟当真有胆大的嫌自己命长来抄近路,你连镖师都未请,哪来的胆子?” 领头有些尴尬,那可不是为了省点儿……罢了,还是命要紧些。 年轻骑士越过他,单手提起那匹先前被他一箭射死的白狼,扔到了马背上。 这匹狼凶性十足,但这皮毛却油光水亮,大抵平日也是吃得好,这个冬天还没怎么挨过饿,叫他看了都有些喜欢。 “三公子!这毛色可真漂亮,”他边上的骑士探头来看看,还挺稀罕的,“您要是不要,送我也成!” “去去去!”江平不耐烦的瞥了他一眼。 “我记得前两年二公子亲手猎了张漂亮极的黑狼皮给您,那这张准备送给哪家小媳妇啊!”那骑士兴致勃勃问道,“不会是刘主簿家的女郎吧,上回看了一眼,清秀可人,只可惜年纪比公子大了些,总不会是璧山先生家……” 见他大有滔滔不绝的架势,江平顿时调转马头,不欲理他。 “哎您别走啊,”人高马大的骑士羞涩得和个小媳妇似的,“您要是用不着,不如便宜点卖给我,这不,我想讨城东那家小媳妇欢心嘛……” “那倒挺好,”江平道,“我也准备送给她。” “……啊?” 骑士傻眼了。 江平见他不舒坦了,自己便舒坦了。 他掂量了一下狼尸的重量,又见诸人收拾残局收拾得差不多了,便朝商队领头点点头。 “你们继续往前走,到时候会有云水守卫接应,日后长点脑子,别天天等着老子来捞人!” 他人长得俊,话出口便一股秦州特色彪悍味儿。 商队诸人自不敢有异议,连连点头称是。 江平又回头下令道:“再往西边看看吧,免不了总有不怕死的。” 十几名骁勇的秦州骑士纷纷收拾好战利品,翻身上马,一路向西。 唯有先前那位话格外多的骑士失魂落魄的,心中还想着他的小媳妇。 “三公子……你认真的啊?” 他忍不住又去问道。 “你都和几个小媳妇好过了?”江平骂他,“要是叫我哥知道了,少不得要骂你一顿!” “我可是正经人!”骑士辩解道,“这你情我愿的,我可没碰过她们啊!唉,还是三公子你年纪小,还不懂这些……” 江平生平最讨厌别人说他年纪小,当即给了边上这人一脚。 十七岁算不得小了,他第一眼看到这匹狼 12.第 12 章 [] 重回故里,不免百感交集,却也难掩满心欢喜。 年少时的恩师鬓发未白,身体康健,幼弟也尚且是个英姿勃发的少年郎。 “看来正是时候。”江柔含笑说道。 他话音刚落,门外的铁卫便拖了一个人进来,那人面色惊恐,衣冠不整,见到江柔以后更是如同见了鬼似的,心虚之色几乎无法掩饰。 “这是……胡从事?” 璧山先生惊疑道。 江平挑眉,又看向了他哥。 江柔轻点竹简,望向了那位从他父亲时就为城中佐吏的从事。 “胡先生,你家学治刑法,可知走.私盔甲军备该如何处置?” 他一语几乎叫诸人皆惊。 铁器、铁甲,向来都是严令禁止私下交易的,秦州尚武,又有西狄之患,百姓家藏铁器防身也就罢了,但甲胄却是万万不可的。 “胡高玄!此事当真?” 江平猛的站起质问道。 胡从事被他吼的一个哆嗦,他辩解道:“并无此事!江侯有何证据?” “五年以前,你就开始与狄人贩卖废弃的秦州甲,一时无人察觉,莫非真觉得永远不会被察觉?”江柔平静的看着他,“要寻证据,不过是翻一翻账册,算不得麻烦。” 胡从事张了张嘴,竟有些说不出话来,冷汗从后背与鬓角渗出,大冬天的湿透了衣裳。 他素来小心谨慎,也从未小觑过这位年少继父业的少君,可这回他却第一次感到了惊慌。 他知道了多少?他什么时候知道的?他不是离开了吗?莫非这都是个局? 如同一切都被看透,而无形的刀已然架在了他的脖颈上。 “先生糊涂。” 江柔摇头道,不再看他,却已然为这件事下了定论。 江平脾性急,直接就是一脚踹了过去。 “你可是秦州士人!怎能行此资敌之事!”他怒道。 胡从事丧如考妣,生生受了这一脚,心想都完了,未料却又听江柔开口了。 “念你是侍候过父亲的老人,便不杀你了,只是该如何做,如何保全家人,还须先生自己多想想。” 不过三言两语,一人生死已然被断定,江柔居高临下看着平日里德高望重的长者惊惶失措的丑态,心中波澜不惊。 胡从事被带了下去,暂关入云水狱中,江平却已然忍不住。 “二兄!偷卖甲胄怎能这般轻轻放下?他算什么东西?值得网开一面?” 璧山先生轻轻按住了他的肩膀,他面色微凝,皱着眉头轻声问道:“将军是以为,此人背后不止一人?” “他没这个胆子,”江柔曲起一条腿,坐得懒散,“若要说来,也不外乎秦州的几家大族,此事却得麻烦老师来处理了。” 他这般客气,反倒叫璧山先生一愣。 或者说今日的江柔,总叫他觉得哪儿有些异样。 江柔看了他一眼,忽而笑了。 “罢了,先说正事吧。” ……这算不得正事吗? “香……阿弟与我心有灵犀,知我缺人用,竟是把端之送来了,”江柔笑吟吟说道,“如今我令他暂代我掌军,也正好能应付郑公。” 提到这儿,璧山先生便忍不住了。 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宋轻前去,本意是想帮衬着些,谁料他竟直接给人提拔成了主帅! 他如今是半点儿猜不着这曾经的半个学生的心思。 “此番回来,确实是我临行前有些事没有交代……其次呢,是局势有变。” 江柔收起了笑意。 “天下将乱,日前大兄自雒阳来,道天子命不久矣,”他扔下这个惊人的消息,不顾几人震惊的神色,继续说道,“天子膝下单薄,又有藩王之乱在前,届时京中必然大乱,而外敌仍在,不得不早作准备。” 江慈自然是没说过这话的,但他却知道这代的天子没多久能活了。 愍帝大行,京中大乱,大雍的失控与衰落由此开始。 上辈子他安分的待在郑豫手下,真正抵达雒阳时,局势已然恶劣至极,外有元猛大敌在前,内里已然四分五裂,各方角逐,他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是没有掌权,也难以博得话语权。 他收回思绪,抬头说道:“我欲进京。” 江平尚且有些茫然,璧山先生却猛的一惊。 不论是天子将死的消息,还是江柔决议入京,都如惊涛骇浪前的前奏,几乎叫人依稀窥见了那日后的大乱之世。 “将军当真想好了?”璧山先生一改先前的温和,他失声问道,“此事非同小可,莫怪老夫无理,且容我问一句……将军莫非是有伊尹之志?” 这个节骨点决定入京,何况江柔身后是大半个秦州的军队势力,若说没有点心思,谁都不会信。 “是。” 江柔毫不避讳。 他想控制雒阳。 他要夺权。 权势,这个东西在他二十出头的时候又一次落在了他的眼前,而今他又一次奋不顾身的选择去攫取它。 璧山先生吐出一口气,他向来神思敏捷,如今却也有些混沌。 天子将死?天子为何会死? 江慈久在雒阳,又是江氏长子,性情持重,万不可能在这种事情上欺骗亲弟,那江柔呢? 他为何会想要入京? 他此前二十年从未表露出这等志向,怎的一朝之间想效仿伊霍,要做那权臣? “先生在怕什么!”江平一拍桌案,一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模样,“有什么不行的!天子昏聩谁人不知?朝中俱是败虫,军费军费多少年没见着了?就连个秦州刺史的名头,这么多年都不愿正式给下!” 江柔哈哈一笑,一拍大腿。 “守义所言极是,大丈夫求名求利,本是常事!” 璧山先生看着两张三分相像的俊美少年面容,只感觉呼吸都困难了。 “此事非同小可……”他艰难的说道。 江柔起身上前,握住了他的手,情真意切的说道:“请先生帮我!” 帮? 他拿什么帮! 璧山先生竟被他弄得一时无言。 不待他反应,江柔已然放手,转身拍了拍江平的肩。 “守义,且为我点秦州兵马两万可好?” “好——”江平一愣,总觉得哪儿不对,又一时半会没想着,“二兄这回带我吗?” 他眼巴巴问道 13.第 13 章 [] 江平气势汹汹回来找到江柔的时候,那人正站在云水塞右侧的城墙之上。 云水的城墙最早是在成帝时期修建的,几经修葺,直至如今,已是令人忘之生畏的高墙,绵延的防御工事能令任何一个外族人停下来掂量一下自己的分量。 二十岁的青年孑然立于高处,一身劲装,脑后束起马尾,本该是少年意气的模样,江平却莫名看出了一丝落寞。 落寞?这个词和他二哥似乎怎么也搭不上关系。 于是他凶巴巴的大喊道:“江流光!” 江柔回头,顺手呼噜了一把弟弟的头。 三弟如今不过十七,身量还未长成,如今不多摸几把,日后怕是就摸不着了。 他笑眯眯搓搓手指,江平像一只河豚一样慢慢鼓了起来,他二兄那张仙人般的美姿容上是半点找不着那所谓的落寞之色,唯有和往日一样的狡黠与……欠揍。 “你又糊弄我……” 江平泄了气,他有点失落。 他二哥十七岁的年纪,已经是说一不二,威名赫赫的将军了,可他如今十七岁,他二兄还把他当个孩子。 他又不是傻子,忙活了一大圈,哪儿能发现不了江柔根本没想着带他去中州的意思呢! “怎么能说是糊弄呢?”江柔反驳道,“守卫秦州,莫非不是重任?” 江平语塞,想了想只得冷哼一声。 江柔不以为意,他伸手把阿弟拽过来,邀他一同观塞外风景。 “有什么好看的?”江平怨念颇深,“一年、十年、百年,都是这副景象!” “你个小孩儿,还懂什么十年百年?” 江柔敲了他脑袋一下。 巍峨高墙下的风霜十年如一日,自他们初至秦州时便是那副模样,荒芜、冷清,狰狞的高墙令人安心。 他怎么能弄丢自己的故里呢? 他笑意微凉,眼底多了思量,江平敏锐的感到了变化,却又说不出到底是什么,他想起了自己放在家里的狼皮,又瞅了瞅自家二兄,突然便气塞住了。 “我又不是稚子了!你也没比我大多少!” 他不满的嚷嚷起来。 江柔比他早生三年,处处以兄长自居,他从小就不满了,盖是因着江柔相比另两位端庄持重的兄姐,实在是没有个兄长样子。 哪儿来的哥哥会日日领着幼弟上窜下跳的捣蛋,教三四岁的幺弟玩小匕首划伤了手,干了坏事先推锅给话说不利索的幺弟,种种恶行简直不胜其数! 他开始翻旧账,一副你要是不行就赶紧下位让他上位的嚣张模样。 江柔的神色逐渐空白。 日后的小弟与他多年未曾来往,人也稳重了不少,叫他几乎都忘了他少年时是个什么脾气。 江平年少时最大的梦想,大概就是造反把他这个常常不干人事的哥哥弄下去……吧。 还真是……叫人头大。 “快叫声哥哥听听。”他这人颇有反骨,反而兴致起了,连连催促。 江平自是不愿。 “我没与你说笑!”他气恼道,“若论武艺,我未必比你差,若论谋略,你不过虚长我几岁。” “是是是。”江柔点头。 江平见他这副模样,更是气愤。 他道:“回回叫你在外拼杀,我非老弱妇孺,挽弓可开三石弓,一顿能吃一斗米,莫非还要和个小娘子一样躲在后头?” 他的声音陡然低落了下来,“我不是十二岁了。” 江柔突然怔住了。 他一时没有说话,只听耳边风声喧嚣。 江平的面容还带着稚嫩,双眼明亮,眼中带着不愿诉说的关怀。 他们自幼一道长大,少年时感情不可谓不深……但即便如此,日后他竟也闹得与阿弟分道扬镳,渐行渐远。 该是他的错。 他心软了下来,他觉得自己应该哄一哄弟弟,他思忖片刻方才开口。 “你都这么大个子了,抱不起来也不好玩,我哪能继续把你当小孩看?”他说道,“留你在云水,你觉得是我不肯用你?” “不是吗?”江平反问。 江柔挑眉,“自然不是。” “我从中州归来,你可知我一路来时所见?” “北胡既反,想必兵乱不休,不得安生。” 江平不假思索答道。 战争从来能够摧毁一切美好,他们对战争不陌生,西州与西狄的战争从未停止,自他们来到秦州以后便一刻不停,也就这两年西狄被打蔫了才算安歇了一些。 “是,”江柔叹道,“不止如此,我沿路而来所见乡里,又在收田赋了。” “又?”江平茫然了一瞬,“不是刚收完吗?” 青年微微挑眉,眉眼一派风流间又显出了几分毫不掩饰的讽刺之色。 “提前收明年的田赋,”他说道,“开了这个口,还能提前收后年的,大后年的,总归想要收,总是能找着由头去收的。” 江平一愣,他忽而悚然一惊。 他出身世家,田赋什么的不用他操心,可这对百姓而言,却无疑是灭顶之灾。 这几年连年有灾,庄稼收成本就不好,能交上税已经是拼了命了,一年收两回,那吃什么呢?这不是直接在要人家的命嘛! “是因着兵祸吗?” 他一瞬间想到了这儿。 “是,也不全是,”江柔不置可否,“陛下是要征发军费,但其中若有浑水摸鱼,朝廷又哪儿管得着呢?” 天高皇帝远,这半句话他没有说,却也不必说了。 雍朝之乱,远非单单北胡掀起的兵祸所致,其中更是内里的腐坏,根子上烂了,兵乱会要人命,可掌控一方的豪族难道就不要人命了? 净世道的起义断断续续延续了近十年,盖是因着这些人都已经被逼得走投无路,否则何至于此。 “交不上田赋的人,迟早会被逼到卖家田家产,等到再熬不下去,就得卖儿鬻女,再之后,要么变成路边荒骨,要么就成了反贼。” 他的声音平静,话语间掩藏的惨烈却几乎叫人毛骨悚然。 江平的面色变了又变,竟也没想到时局会恶化到这般地步。 “郡中皆有存粮,哪儿会到这般地步……”他低声说道,却没什么底气。 江柔慢吞吞笑了笑。 若是天子不死,时局自然不会如此动荡,可偏偏天子会在这个关头死了,可不就是叫全天下的野心家都蠢蠢欲 14.第 14 章 [] “我听闻……守义昨日病了。” 小炉上的酒已温,色微青,醇香中带着烈意。 璧山先生抬手斟满斛中,一边委婉说道。 “月余不见,甚是想念吾弟,情不自禁。” 江柔抿了口酒,他跪坐时坐态极好,腰板挺直,笑意盈盈间一派清风朗月,萧萧如松下风,又兼他生得实在太好,纵是那些常年金贵养着的高门子弟恐怕都难有这等风采。 情不自禁到把亲弟揍得起不来身。 璧山先生不由凝视了他一会儿,见他不为所动,方才收回来视线。 这当真是……兄弟情深啊。 “我前日还想,你这次一去,回来以后稳重了许多。”他叹道。 “先生有何意见?”江柔挑眉,“兄弟之间,有些话自然不必多说。” 直接动手就是,省得白费口舌。 他差些忘了……他少年时与江平的相处之道,不外如是,遇事不决打服了就是,反正他手腕子硬,这个年纪的小弟翻不出他的手掌心。 论武艺,我未必比你差…… 果真如此? 璧山先生只觉二公子的面皮比以往都要厚了些,不由多看了几眼。 “兵马已然点齐,”他踟蹰了一下,“你何时准备启程?” 江柔回来的急,州内大族都没多少人知道他匆匆回来了,直到他雷霆手段拔除了几家私贩军械的大族,方才风声四起,又兼秦州兵马近来变动连连,不由得人人有些惊惶。 启程啊…… 江柔曲起一条腿,指尖轻轻搭在小案上。 他交代了阿弟,又重新布置了边境戍卫,本该是放心了,可临了却也生起了几分迟疑与犹豫。 他少年时行事狠绝,反倒是日后摔得狠了,反而没有年少时的果断。 “你还是决意要去?”先生问他。 “是,”江柔呼出一口气,他抬眼,“若乱世来临,你我真能置身事外吗?” 璧山先生默然。 他不知道日后会如何,也不知道如今的选择究竟是对是错,他曾看着眼前的将军从幼童长大,看着他在危难之际执掌秦州兵,他也曾在那十五岁少年面前长揖至地,称一声主君。 那他如今能做的,不过是听从他年少的主君。 “看来将军已有决意,”他摇头道,“若是如此,将军身旁兵马未免太少。” 江柔回来新点的兵,满打满算不过八百来人,纵使秦州勇士再骁勇,一个打三个,也未免太少了些。 “少吗?”江柔微微侧头,抚掌而笑,“足矣。” 璧山先生微怔,却没再劝说,他抬手作揖。 “如此……望将军此行顺利,另,请务必保全自身。” …… 十二月,北胡军势已显颓势,率西路大军的二王子连连退去,丢失数城,亲率东路大军的单于元猛与敦州牧僵持不下。 兵者,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僵持不下于北胡而言,已是再坏不过的消息了。 这场战争自入秋时起,至今数月,毫无所得,元猛不得已开始退兵。 可偏偏就在这个节骨点上,宁州叛乱了。 护狄校尉张闫勾结混居宁州的归附狄人聚众起事,鼓动郡中百姓,叛军连夜烧了郡守府,杀郡中长史,以清君侧为号,一时之间声势浩大,席卷宁州,剑指京畿。 下旬,叛军围阳勺。 郑豫领命,暂且放下北胡战事,日夜兼行援救阳勺。 年纪不轻的江州牧满面风霜,疲惫之色难掩。 这场战争虽还算不得太长,却无时无刻的在消磨人,先是北胡的奇袭,后又是宁州的叛乱。 可最叫人心力交瘁的,恐怕还是愈发混乱的时局。 西南联军打着勤王口号起事的大小诸侯众多,如何能够一一管得过来?而朝廷莫说是管制这些将军们,连对于局势的把控似乎都在一再丧失。 叛军、外族、各路浑水摸鱼者……这盘棋上的水已经彻底被搅得浑浊不堪。 朝中更是唯恐天下不乱似的,拜司空王符为车骑将军,接管中州战事,统领四方将领。 思及此处,郑豫不免恼怒。 他虽算不得多精于兵道,但在江州时也多次领兵打仗,抵御南蛮,那在抗击北胡中战功赫赫的敦州牧就更不必说了。 可王符呢? 他虽高居司空之位,名门大族出身,可纵观他仕途一路,从未上过战场,又能懂什么兵道?那些个桀骜不驯的将军哪儿会听他的话? 说到底,恐怕还是朝堂见他们势大,又观北胡不成气候,心生忌惮了。 卸磨杀驴,自古最是令人心寒。 远方忽见人头攒动,耳力殊于常人的斥候趴地细听,随后连忙起身汇报。 不久后,悠扬的号角声响起,传遍军队上下。 冬,江州牧郑豫与宁州叛军战于野,大捷。 那场追击持续了整整三天。 宁州叛军远不是什么精兵悍将,多半是一些面有菜色的庶民,武器破烂,护具便更是没有了,其中能有战斗能力的不过一小部分。 就这样一支土鸡瓦狗般的军队,却打得宁州郡兵丢盔弃甲。 郑豫率军深入长老山中,山间地势复杂,至第三日清晨,大雨倾盆而下,山路泥泞,难以行走。 江州兵大多南人,马术不精,如此情形更是艰难,频频有将领私下与主帅谏言退兵,这般情形下,倒是显出了其中一军格外如鱼得水。 郑豫最终还是勒马于长老山那条在附近远近出名的深峡前。 山间如刀斧劈出的裂缝,其下幽深不见底,长度几如将山岭劈成两段,形如利剑,两岸之间算不得太宽,约有三丈之远,绝非纵身跃马能轻易过去的。 雨水将混浊的泥水冲落深峡之中,冥冥中传来轰鸣般的震动。 士兵们畏缩不前,犹豫的看向主将。 “明公,不如绕路吧。” 军中谋士低声说道,却也有些心虚。 追到这个份上了,这会儿绕路,实则便是放弃追击了。 郑豫面色阴晴不定,反贼首领已然一骑绝尘离去,追了整整三日,这会儿难免烦躁恼怒。 宁州叛军不足为惧,可能够在短短时日中策动全州的前护狄校尉张闫却绝非泛泛之辈。 此人不杀,他心中难安。 可他又心知肚明,这番恐怕是难以追到了。 “穷寇莫追。” 他终是如此说道。 他身后年轻的将军单手持缰策马而来,望了眼那条狭缝,又看了看郑豫,他道:“何来穷寇?” 郑豫不由多看了他一眼。 宋轻是江柔麾下的人,平日里看着端正严谨,与他那不着调的主君全然不同,可见他这会儿的神色,他又莫名觉得他与江柔,还是有那 15.第 15 章 [] 雨停之时,天色昏暗。 身上的衣服早已被冻得半硬,连地上的雨水都被半冻了起来,变成一层薄薄的水膜。 营地里烤起了火来,士兵们不免怨声道载,郑豫脱下蓑衣,难免有些烦躁。 这场冬雨来得不及时,若是全都得了风寒,那就叫人头疼了。 他听到营口处的人声忽起,继而是杂乱的马蹄声与惊呼声。 “主公……” 侍从低声问道。 脚步声停留在了郑豫帐门口。 郑豫方才抬眼,“是朔北侯来了。” “郑公好耳力。” 那人笑道。 郑豫丝毫不意外的看到了张闫的人头。 那年轻人浑身湿透,面上还带着冷淡的笑,却莫名叫人不敢直视。 正如一把出鞘的刀,锋芒慑人眼。 “那支白狼,还是在你手下才有这等凶性,”年长者叹道,“若论领兵,我大抵是不如你。” “南人不善北事,这无可厚非,”那人竟为他说了一句,叫郑豫颇为讶异,下一瞬江柔便神色如常的补上那后半句。 “毕竟你能力如此。” 郑豫一时无言。 若论才能,江流光自然是少年英才。 可好好一个少年郎,偏生性情实在傲慢古怪,还生得一张不饶人的嘴。 与他那严谨自持的兄长几乎不像是一个家门出来的。 江柔摘下斗笠,毫不客气的一身湿衣服往郑豫帐内的火盆边上凑,也不在乎弄湿了人家的窝。 “使君可真能追,”他抱怨着,“我寻了好些时候,差些赶不上了。” 郑豫长长呼出一口气,这会竟也不觉恼怒。 “既首恶已除,算是了却一桩大事。” 他望向张闫的头颅。 江柔反问道:“使君以为,宁州之乱独张闫之罪乎?” “此人谋划已久,早有反骨,”郑豫道,“外通狄人,内祸百姓,自然为首罪,当传首京师,以谢天下。” 江柔蓦地冷笑一声。 “朔北侯。” 江州牧的声音中隐隐带着警告之意。 江柔便不说话了,有些事,二人心知肚明便是,不必再说出来。 他是认识张闫的,巧的是,上辈子张闫也是死在他手中的。 此人的确身有反骨,在宁州谋划多年,一朝大乱,割据自守,为一方军阀,为了收拾宁州,他当年花了不少力气。 可若真要提到宁州之乱,又岂是独独张闫一人之罪? 郡守、刺史、大族……谁人无罪? “此战我自会为你请功,”郑豫看向他,“只一事归一事,江侯不如与我说说,前段时间去了哪儿?” 但凡军中,擅离职守皆是重罪,只西南联军又是不同,朝中只正式任命了郑豫,其余诸将多是兴义兵,他虽占了个主帅之名,却远远谈不上主从。 而今北胡之势衰微,联军中早有不少将领打道回府,但像江柔这般一言不发离去,留了个校尉充数的也实在少见。 “私事,”江柔道,“不便说来。” 郑豫眯着眼睛看了他许久,那年轻将军额发微湿,垂下眼眸时竟显得有几分温顺,盖是一副世家子弟方有的端正仪态。 “将军可知,我大雍建朝多少春秋?” 江柔答:“四百载。” “四百年啊,什么事都经历过了,”长者似乎意有所指,“老树虽老,根基犹在。” “可若是根基都被虫蛀了呢?”江柔反问,他笑道,“世间焉有一成不变之事?” 郑豫有一瞬间似从他眼中看到了锋锐的冷光,下一瞬又觉是自己看错了。 江氏长子与次子的差异,实在令他讶异。 江慈敦厚藏锋,稳重端庄,江柔傲慢激进,锋芒毕露,他隐隐有些心惊,却不便说来。 江柔已然起身,他身上的衣袍还半湿这,一身狼狈,却难掩格外出众的风采,他问道:“使君莫不是疑心我心有不轨?” 他挑起来眉,眉眼愈发显得昳丽逼人。 “何出此言?”郑豫断然否决。 他确实不认同江柔行事,却不得不承认,无论是戍卫西州,亦或是攻克北胡,追击叛军,他都已是尽力为之,换了谁来说,都得夸他一句大雍忠臣。 他突然便想起了前段时日,那位江氏长子至他帐下赔罪,为江柔说话的模样。 兄弟二人,倒是有趣。 江柔对此事一无所知,他只草率行了个礼。 “我有要事,要往长郡一趟,”他看了眼郑豫,眼神莫名,“郑公闲来不妨多关注一些江州事。” 江州事? 江柔离去后,郑豫尚且没有想明白这句话,却有八百里加急的信至帐下。 敦州牧第五朗误杀东海王,天子大怒。 郑豫陡然色变。 …… 长郡在宁州,与阳勺不过两日路程。 江柔驰马而去,两日都用不得。 宋轻疑惑问他,为何是要去长郡。 江柔只说长郡许氏与江氏有旧,算是故交,如今兵乱,应当去看上一眼。 这个解释于江流光而言实在牵强,毕竟他自幼散漫,不喜欢凑世家的热闹,恐怕连长郡许氏有哪些人都不认得。 沿路不时有流民四处流窜,只是张闫已死,他们便没了头目,也就不成气候了,可若是放任他们流窜,只会叫州郡愈发贫困混乱,生出事端。 他几乎下意识去思索着该如何安置宁州了。 他不是没有想过能不能与张闫合作,只是思来想去觉得此人还是弊大于利,若说上辈子的印象,张闫轻狡反复,几次背叛他又佯作归顺,几乎叫他头疼了五六年。 上辈子的郑豫,这会儿还在清水关下和北胡人,和自己人较劲,张闫的叛乱可没有遇上这样子的对手,不过一两年就在宁州称王称霸了。 他暂时放下思绪,他想先去寻一个人。 长郡安流县,长郡许氏宗族之所在。 下马时江柔一个趔趄,竟是险些一头栽倒在了地上,索性一直护卫在旁的亲卫手忙脚乱扶了他一把。 “将军。” 卫二的语气不免有些担忧。 江柔闭了闭眼,缓过这一阵眩晕,他拍了拍亲从的手,再睁眼时已与往常无异。 这具身体虽是年轻强健,但自打他醒来以后便马不停蹄的到处奔波,几乎没有一天是正常歇息的,再铁打的身子也会感到疲惫。 只是他停不下来。 他心口憋着一簇火,他迫切的需要去做一些什么,好去缓解那些不甘与遗憾。 县城外人迹罕见,房屋坍塌,到处都是被洗劫过后的模样,直到城内方才好上一些,却也是人人面有不安之色。 宁州叛军大多都是宁州百姓,可落草为寇的百姓可从来不会对自己的同胞手下留情,当只有那一口食物的时候,人性便是如此。 江柔问了路,可等到他站在了许氏府邸门口时,却又没有了动作。 “将军为何不进门?” 卫二问道。 江柔转过了身。 没什么好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