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做权臣外室,我只想种田》 第1章 苏家面馆 她将东西放下后,看了一眼李盛,见他两眼通红,忍不住问“昨晚又有案子了吗?” 李盛摇头“都是旧案子。” 见她不解,一旁魏东民给她解释“新来的霍大人,过去的旧案子都被他翻了出来,说要一个个的审。” “霍大人?” “三个月前新上任的大理寺卿霍大人,你没听说过?” 苏令晚摇头,她天天忙得团团转,哪里有心思去听别的事。 见她当真不知,两人就一边吃一边跟她说起了这个霍大人。 霍大人霍延正,镇国公之子,母亲是和当今圣上一母同胞的静昭长公主,圣上是他嫡亲舅舅。 父亲镇国公乃大业朝护国大将军,手里有十万麒麟军,权势滔天,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如此显赫的家世和身份,哪怕不努力,也是富贵一生。 但这位霍大人四年前就高中状元,去外地当了三年县官,今年回京直接空降大理寺,坐上了正四品的大理寺卿的位置。 听说今年也不过才二十二而已。 李盛一脸感慨“人比人,没法比!” 恰好有其他客人进店。 苏令晚忙去招呼客人。 这一忙,就是一个多时辰,等忙完早上这一波,已是辰时末,她赶紧打扫完卫生,又跑去东街找大夫。 大夫来之后,给苏母看了看,又看了几副药“先吃着试试,不行再换别的。” “好。” 送走了老大夫,谢柠夏就在院子里给苏母煎药。 药刚煎一半,苏母走了出来。 她才不到四十,头发却已经白了一半。 常年疾病缠身让她身体虚弱得很,走几步就喘得厉害。 见她出来,苏令晚忙上去扶着她坐在一旁的凳子上,又去煎药。 苏母看着她叹了口气“我都说了是老毛病,你非得花这个冤枉钱。” 苏令晚没说话。 苏母又道“留着这银子给你弟弟,他那边花钱多,我都用了,他日后急用,咱们又要去找谁借?” “娘,银子的事你不用操心......” “话说得好听,你一天又能挣多少?” 苏令晚没说话。 见她不说话了,苏母皱了眉头“你就是这个性子,说你不对,你就不吭声。” 苏令晚低着头,声音依旧柔软“你是我娘,你生病我请大夫,哪里错了?” “你......” 见说不动她,苏母也懒得再理她。 起身就回了屋。 苏令晚也很快端着碗走进去。 苏母见她进来,扭头看向一旁,不搭理她。 苏令晚将药放在桌子上,叮嘱了一声‘趁热喝’就去了前面铺子。 店里就她一个人,虽然店里只有六张桌子,但也够她忙的。 中午的顾客比早上多,苏令晚忙完已经是半下午,隔壁卖豆腐陈叔的小女儿陈知知来找她“晚晚姐,我娘说明天一早要去给我哥送些衣物,问问你要不要给苏令扬捎带?” 苏令晚一听,忙道“要的,我这就去收拾。” 弟弟苏令扬在距离京城三十里外的承元书院读书,一个月回来一次。 陈知知的哥哥陈穆也在承元书院,和弟弟是同窗。 苏令晚将早已准备好衣物装上,又快速写了一封信给加在衣物中间。 最后拿出钱袋子,看着里面仅剩不多的碎银子,想了想,还是拿了两块塞进包袱里。 笔墨纸砚吃饭都要钱。 虽然半个月前临走时给了一些,但她还是担心弟弟不够用。 出来后,她将包袱递给陈知知“麻烦婶娘了。” “我娘说了,你一个人很不容易,能照拂就照拂一下,以后有事你吭声。” “好。” 陈知知走后,苏令晚又开始忙活晚上要用的食材。 一整天下来,她已经累得连腰都直不起来。 但看着今天收入还不错,她的心情又好了起来。 临睡觉前,她将明天要用的牛骨汤和牛肉炖上,店里的卫生打扫干净,这才去了后院。 苏母已经睡了,苏令晚烧了热水,将自己泡进澡桶。 一天最舒服的时刻,就是泡在热水里,洗去一天的疲惫。 洗完澡出来,她坐在窗前擦着湿漉漉的长发,彻底放空自己。 她喜静,性子柔软,却偏偏开了面馆。 未来的路在哪儿? 她不敢去想。 只知道现在就盼着弟弟读书用功点,考个功名走上仕途,那九泉之下的父亲也能瞑目。 第2章 凶案 连下几场雨,天气凉爽,店里的生意也渐渐好了几分。 大家伙都冲苏令晚熬的牛骨汤来的。 熬了一整碗的牛骨汤,里面加点粉丝豆皮几块牛肉,再来张炸得喷香的葱油饼..... 一顿饭下来,整个人都活泛起来。 忙的时候,隔壁的陈知知就来帮她,陈知知性子活泼,能说会道,很让人喜欢。 再过几天就是中秋。 就在家家户户盼着过中秋全家团圆吃月饼的时候,京城却发生了件令人胆颤心惊的大案。 京城最大布庄的老板一家五口被人杀死在作坊里,尸体被肢解,一块块的尸体被凶手摆放在作坊的空地上,拼成了一个‘仇’字。 此事一出,京城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案子交给京兆府衙,府衙连查了七八天,却是一点线索也无。 百姓舆论越来越大,府尹余大人顶不住压力,只好硬着头皮上报朝廷。 皇上听了这事,当堂震怒。 在他眼皮底下敢犯如此大案,是根本没把他这个天子放在眼里。 于是,一道圣旨交到大理寺卿霍延正手里,皇上命他在七天之内破此大案!https:/ 朝堂发生的事,苏令晚并不感兴趣。 她看着一天不如一天的生意,一双秀眉越蹙越紧,再不破案,她真的要喝西北风了。 傍晚的时候,李盛来了。 他许久没来了,整个人风尘仆仆,像是刚从很远的地方赶回来。 苏令晚忙煮了一碗牛肉面,又给他炸了两张葱油饼. 李盛吃饭的时候,她就站在一旁,听他说最近发生的事。 “最近没什么人,你晚上早点关门,城里不太平。” 苏令晚心头一紧“可是凶手就在城里?” “八九不离十。”李盛咬了一口葱油饼,“昨天又死了一家人,城东一富商,一家七口,一个不剩。” 苏令晚听得小脸都白了。 吃完饭,临走前,李盛再三交代苏令晚“天黑就关门,不在乎多挣那几十文钱。” “好。” 李盛走后,苏令晚心惶惶有点害怕。 于是赶紧关了店门,回了后院。 苏母见她这么早就关了店,便问“怎么这么早就关门了?” “刚李大哥过来说城东有一户人家被害,我听了挺害怕的,这两天晚上也没什么人,就早关门早点休息。” 苏母一听,也紧张起来。 “你说这人怎地这般残忍,到底是多大的仇怨要杀那么多人。”随后又一脸担忧,“也不知道你弟弟那里安不安全?” 苏令晚安慰她“李大哥说凶手可能就在城里,令扬那边应该是安全的。” “那就好那就好。” 母女俩简单的吃了点晚饭,苏令晚又伺候苏母喝了药,等她睡下后,她这才回了自己房间。 苏令晚很胆小。 她今晚其实想和母亲睡来的,但苏母没开口,她也没好意思提。 所以洗漱完,她也没等头发干,就一头扎进被窝里闭上了眼睛。 只要睡着了,就什么都不怕了。 ...... 深夜子时,大理寺府衙书房,依旧灯火通明。 这已经是第三个晚上。 冬安轻轻推门走进去,他手里拎着食盒,食盒里是长公主刚派人送来的夜宵。 他将食盒放在一旁,看向坐在公案后的霍延正。 “爷,长公主送了点吃的来,您要不要先休息一下?” 霍延正头也未抬,手里翻阅着卷宗,嗓音冷沉无波“先放那儿!” 冬安还想再劝,但视线触到他紧锁的眉头,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他煮了壶新茶,正要给自家世子爷换一盏,云啸推门而入“大人,有线索。” 霍延正终于抬了头。 他看向云啸,黑眸幽暗深邃“说。” “刚接到暗卫来报,他跟踪的那个人进了铜雀街的牡丹亭。” 牡丹亭,京城最有名的青楼。 霍延正“继续跟踪,不要打草惊蛇。” “是!” ...... 一夜风平浪静。 苏令晚醒来时,头有些疼。 可能是昨晚头发没擦干就睡的原因,她也没管那么多,就去了前面。 生意不好,也要开门。 早上依旧没几个客人,大多数吃完匆匆就走了。 到了中午,客人才多了起来。 大家吃完也没走,就坐在店里聊着那个依旧未被抓到的凶犯。 聊着聊着就聊到了新上任的大理寺卿身上。 “霍大人也是倒霉,刚上任就遇上这事。” “皇上就给了他七天时间,我听说若是破不了案,恐怕要被治罪。” “今天已经第四天了,还剩三天,可好像一点动静也没有。” “难啊。” 一旁的苏令晚,忍不住想起一件事来。 这个霍大人,她好像见过两次。 以前在苏家,父亲还在世的时候,她那时还小,十岁左右,祖母寿辰,霍家派了人过来,好像就是霍延正。 她站在门口,霍延正被人簇拥着从她跟前经过。 那时他应该十五六,却已经锋芒隐露。 一群少年郎里,他显得格外沉稳俊秀。 第二次见他,京城大街上。 他骑在高头大马上,身穿状元红袍,打马游街,轰动整个京城。 她站在人群里,仰脸看他,少年意气风发俊美无双,就像天上的圆月,美好且遥不可及。 ...... 晚上店里依旧没人。 苏令晚早早的关了店门,吃过晚饭,她照例是伺候母亲吃药。 可今天不知怎么了,刚喝了药,苏母就吐了。 晚饭和药汁都吐了出来。 刚吐过的苏母,浑身无力地趴在床头。 苏令晚倒了杯热水,喂着她喝了几口,随后道“我一会儿去帮你请大夫。” “不用请,估计是受了凉。”苏母担心她不听话,接着道,“现在已经天黑,外面不安全,我现在吐了也舒服多了。” 苏令晚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见母亲脸色好了些,便打来热水,替她擦洗后,伺候她睡了。 待人睡着后,她开始打扫吐了一地的残局。 收拾完,她没急着回房,一直守着母亲。 直到外面打更的梆子声传来,她见母亲睡得沉,没什么异样,这才回了自己房间。 睡了不知多久,苏令晚一下子被惊醒。 隔壁传来痛苦的叫声,她心头一紧,连外衣都来不及穿,直接跑了过去。 床上,苏母脸色通红,苏令晚伸手一摸,浑身滚烫。 “娘叫了两声,苏母没有回应。 母亲本就身体虚弱,哪经得起这样的高热? 苏令晚不敢再耽误,转身回到自己房间,穿上衣服,连头发来不及梳,跑进前院。 打开铺子门,外面伸手不见五指。 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转身从柜台里拿了一把剪刀紧紧握在手里,咬牙冲了出去。 第3章 半夜三更,想杀人 此刻已是凌晨。 凌晨的京城大街,空无一人。 远处不时传来几声狗吠,像是在追赶着什么东西。 苏令晚顾不上害怕,一手提着灯笼,深一脚浅一脚地朝隔了一条街的老医馆跑去。 一口气跑出很远,眼瞅着再拐过前面的街口就要到医馆了,就在这时,一个黑影突然出现, 如同鬼魅一般。 苏令晚头皮发麻,想要尖叫,喉咙就被对方一把掐住。 紧接着,又是几道黑影从天而降,团团将他们包围。 有人骑马而来,踏破了这条街的寂静。 原本围着他们的黑衣暗卫自动分开一条路,那人策马靠近,一身绯色官袍,在这凌晨的暗夜之中,犹如一道光,将原本绝望的苏令晚照亮。 “霍......” 她刚出声,就被挟持她的男人戾声打断“霍大人,你若是敢靠近一步,我便杀了她!” 苏令晚腿一软,浑身颤抖起来。 她仰头,看着稳坐在马上的男人,眼里闪烁着求救的泪光。 可对方根本没看她。 冰冷的视线犹如一把尖刀,笔直地看向她身后的男人,薄唇微启“无所谓,已经死了这么多人,只要能抓到你,本官不介意再多一条人命!” 嗓音残忍又无情。 仿佛苏令晚这条人命在他眼里,不过是地上的蝼蚁,不值一提。 那双原本充满希望的泪眸,在听到他话的一瞬间,倏然黯淡下去。 她早就该知道的。 这个世上,谁也不是谁的救世主。 从前在苏家被人欺凌时没有,现在更是没有。 她要想活命,只能靠自己。 她握了握手里的剪刀,想找个机会朝身后刺去。 身后的凶犯大概也没想到霍延正如此无情。 他大笑一声,掐着苏令晚脖子的手骤然用力“既然活不成,那本大爷就再拉上一个,一起下黄泉。” 呼吸被截断! 苏令晚想,她真的要活不成了。 只是,她好不甘心。 也放心不下。 母亲还病着,弟弟还小,她今年还不到十七...... 抬眸,她看着依旧稳坐在马背之上的霍延正,眼神开始涣散。 就在这时,耳边传来一声闷哼,紧接着原本掐住她喉咙的那只大手骤然松开。 新鲜空气突然灌入,浑身无力倒地,她趴在地上剧烈的咳嗽起来。 一切发生仅在一瞬间。 有人靠近,黑色官靴踩在青石板上,就像是踏在苏令晚的心头,她浑身颤抖,想要爬起来逃走。 如果说刚才掐着她的人是杀人魔头,那眼前的霍延正也不是好人。 可不等她爬起,对方已经在她面前蹲下身子。 霍延正看着趴在地上颤抖着身子的女人,视线扫过她手里依旧的紧握的剪刀,缓缓出声“半夜三更,携带凶器,想杀人?” 苏令晚浑身一震。 她抬头看他,慌忙解释“我娘病了,我去医馆找大夫。” “家里没男人?” 苏令晚不敢隐瞒“只有幼弟,在外读书。” 对方没说话,就这样看着她,那双冷幽的眸子,散发着犀利的暗芒。 有属下过来请示他“大人,凶犯已昏迷。” “带回大理寺,今晚就审!” “是!” 苏令晚忍不住回头,看着那个被绑走的凶犯,依旧止不住的浑身颤抖。 她真的以为今天会死。 头顶传来嗓音“云啸。” 一道黑影靠近“主子。” “送她去医馆。” “是!” 苏令晚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看着已经翻身上马的霍延正,犹豫了一下,还是哑着嗓子道了谢。 对方没理她,调转马头,策马离去。 原本剑拔弩张的街头,像是吹过一阵风,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除了苏令晚手里已经灭了的灯笼。 云啸开口“不知姑娘要去哪家医馆?” “林家老医馆。” 云啸带着苏令晚去了医馆,老大夫一见对方二话不说背着药箱就出来了。 苏令晚惦记着母亲的病,一路上走得很快,到了家,她打开前面的铺子门,想转身对云啸说谢谢,谁知他竟跟着老大夫走了进去。 苏令晚也没想太多,领着他们进了后院。 房间里,苏母依旧在高热中,一番诊断,得出结论。 “风寒侵体导致高热,我开几副药,你马上煎了给病人服下。” “好。” 送走了老大夫,云啸也走了。 苏令晚忙着煎药,喂母亲喝药,等到母亲慢慢地退了高热,天也亮了。 折腾一晚,又受了惊吓,苏令晚整个人都蔫蔫的。 好在上午没什么人,她坐在柜台后面想着昨晚的事。 凶犯已经被抓,霍延正大功一件。 想到昨晚他见死不救的冷漠无情。 但后来他又让云啸送她去找大夫的举动。 很矛盾! 苏令晚总觉得这中间让她忽视了什么。 霍延正没那么好心。 但他为何又吩咐属下一路护送她? 她想啊想,从中午一直想到晚上,直到临睡前,她突然想通了。 霍延正根本不信她所说的一切,让属下护送她去找大夫又跟着来家里,不过是想确定她有没有在说谎! 这位霍大人心思缜密又极其冷血。 苏令晚暗暗在心里下决定,日后见到霍延正一定绕道走。 这种人,她惹不起! ..... 霍延正从大牢出来,绯色的官袍上染了血。 浓烈的血腥味,加上他脸上冷戾的表情,像极了刚从地狱里杀上来的阎王。 冬安一见,忙吩咐人去烧热水来。 他跟着进了屋,手脚麻利地倒了杯热茶送了过去“爷,您润润喉。” 霍延正接过茶杯,仰头一饮而尽。 随后问安东“云啸呢?” “云大人刚来了一趟,见爷您不在又走了。” “让他过来。” “是。” 冬安正要出去找云啸,他却自己来了。 云啸朝霍延正拱手行礼“大人。” 霍延正一边解着官袍的腰带一边沉声开了口“如何?” “属下觉得苏姑娘并未说谎,她母亲的确染了风寒导致高热,现在家里没男人,弟弟也正如她所说在外读书。” 霍延正将手里的腰带丢给冬安“苏姑娘?” “是,属下调查过了,她叫苏令晚,伯父是户部侍郎苏锦昌,他父亲是苏家庶子,一年前去世后,苏姑娘和她母亲还有弟弟就被苏家分了出去。” 云啸顿了顿,“说是分,其实是撵,什么都没给。” 霍延正轻挑眉梢,没说话,脱了衣服进了里间。 热水已经备好,他将自己沉进澡桶,缓缓闭上了黑眸。 第4章 弟弟归来 凶杀案一破,街上的人多了,面馆的生意也好了起来。 忙了几天,中秋到了。 每年中秋,书院都要放假,弟弟苏令扬也要回来了。 最高兴的是苏母,早上苏令晚前脚起床,她后脚也跟着起来了。 “娘,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苏母“你弟弟喜欢喝鱼头汤,我去早市给他买个大鱼头。” “我去买就行,”苏令晚忙阻止她,“正好我要去早市买菜。” “那你再买点鲜虾,我给你弟弟包点鲜虾馄饨。” “好。” 苏令晚出门的时候,晨曦微露,时间还早。 护城河畔就是早市。 早市的开市时间寅时末到卯时末,只有两个时辰。 通常赶早市的人都要起早,还得赶快,不然别人收了摊,你什么也买不到了。 京城的早市挺受欢迎。 主要是东西新鲜,苏令晚挺喜欢。 她一出现,就有不少摊主和她打招呼。 小姑娘长得白白净净又好看,特别是那双眼睛,看着你的时候,清透灵动,像是会说话。 说起话来,声音软软的,听着就让人舒服。 “晚晚姑娘,今天的芫荽和蒜苗都不错,要点啊?” “晚晚啊,大娘这有一篮子鸡蛋给你留着呢。” “苏姑娘,小白菜要吗?给你便宜。” “晚晚姐,我娘给你留的八角和香叶,别忘了拿啊。” 一路走过去,苏令晚的篮子就满了。 她又去了鱼摊,买了个大鱼头,又买了几斤鲜虾。 中秋湖蟹肥美,她又买了几只蟹子。 往回走的时候,见猪蹄也新鲜,又买了根猪蹄。 回到家,天已经亮了,炉灶里依旧炖着骨头汤,罐子里卤着牛肉,一进厨房,满鼻鲜香 早上就挺忙,客人一个接一个,苏令晚忙得脚不沾地。 等忙完早上这一波,她又开始准备中午要用的食材。 陈知知来找她的时候,她正在择菜。 “晚晚姐,今天大哥和苏令扬都回来了,咱们晚上一起上街吧?” 大业朝的中秋,是个很隆重的节日。 这一天,全家团圆不说,京城的每一家店铺门口都要挂上红灯笼。 苏令晚一早就将灯笼挂上了,只等天黑点上灯。 去年中秋晚上,店里几乎没人。 大家要么上酒楼赏月,要么在街头巷尾结伴而行,吃小吃看杂耍。 还有很多贵夫人小姐去附近的相国寺求签拜佛。 像她这种小店没人来。 但她不是个喜欢热闹的性子,就回道“到时候再看。” 苏令扬是下午回来的。 赶了三十多里路,风尘仆仆,但精神头十足。 看到苏令晚,他伸手一把抱过来“姐。” 一个月未见,苏令晚也很想弟弟。 伸手轻抚着他的脊背“累不累?” “不累!”苏令扬将她松开,“娘呢?” “在屋里。”苏令晚领着他后院去,“咱娘今日一大早就起来了,眼巴巴的盼着你到现在,中午还给你包了鲜虾小馄饨。” 苏令扬开心,几步窜进后院,少年清朗的声音传来“娘,娘,我回来了。” 苏母快步从屋子里出来,一见到儿子眼睛都亮了。 “令扬。” “娘。” 母子俩抱作一团。 不过就是一个月而已,却弄得像是经历过生离死别。 过了一会儿,三个人一起进了屋。 苏母拉着苏令扬的手不舍得松开,一会儿问这一会儿问那,在母亲面前,苏令扬很有耐心,一一回答了母亲的问题。 见也问得差不多了,苏令晚看着苏令扬开了口“热水在厨房,你先洗洗,我去前面。” 苏令扬点头“我洗完就去帮你。” 不等苏令晚开口,一旁苏母拉着儿子的手不赞同地出声“你好不容易回来一次,就好好歇着,店里也没什么活,用不着你干。” 苏令扬下意识地看向自己嫡姐。 苏令晚见他看她,轻轻一笑“今天中秋,店里没什么人,你洗完好好陪陪母亲,不用去前面了。” 说完,不再看任何人,转身走了出去。 待她离开后,苏令扬看着身边的母亲,想说什么,却对上她慈爱的眼神,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母亲总是这样,偏心到了骨子里。 始终改不了。 ...... 中秋晚饭,团圆饭。 一家三口坐在一起,苏令晚做了六道菜。 软耙耙的红烧猪蹄,双椒仔姜鸡,清蒸湖蟹,虾仁蒸蛋,鱼头汤,凉拌藕片。 苏令晚又拿出夏天自酿的果子酒,给自己和弟弟一人倒了一杯。 苏母还在喝药,酒是不能沾的。 一个月没吃姐姐做的菜,苏令扬拿起筷子就停不下来。 苏母看在眼里,心疼得不行,一个劲儿地给他夹菜。 今晚没有客人,难得清闲,苏令晚不免多喝了两杯自酿的果子酒。 吃完饭不久,隔壁的陈家兄妹就过来了。 陈知知拉着苏令晚的手,眼睛却瞄向站在一旁和陈穆说话的苏令扬。 “晚晚姐,难得今晚清闲,咱们就一起出去玩玩吧,我听说东街的杂耍特好看。” 果子酒虽清甜,但后劲不小。 此刻的苏令晚已经微醺。 她轻轻摇头“你们仨去吧,我还得收拾屋子......” “让伯母干吧,你就休息一晚上。” 话音刚落,一旁坐着的苏母就出了声“知知啊,晚晚就不去了,令扬带了不少脏衣服回来,她得帮忙赶紧洗上晾干,不然时间赶不及。” 一旁苏令扬道“姐,衣服不用你洗,明天一早我自己洗。” 苏母却道“你那手是用来写字的,你把文章做好才是正经事。” 陈知知看了一眼正在收拾桌子的苏令晚,忍不住为她打抱不平“伯母,晚晚姐从早忙到晚,还要给苏令扬洗衣服,您怎么不帮着干干呢。” “我体弱多病,哪里干得动?” “那就让苏令扬自己干啊,我哥的衣服从来都是他自己洗。” 眼瞅着苏母的脸色沉了下去,一旁苏令晚忙将三人推了出去“好好玩。” 苏令扬却偷偷抓住她的手,小声道“你别洗,就两件衣服,我回来自己洗。” 母亲虽然偏心,但姐弟俩感情一直很好。 苏令晚笑着点头。 随后又道“回来记得给我带良记的话梅。” 苏令扬眼睛清亮,答得干脆“好。” 送走了三人,苏令晚收起碗筷进了厨房。 苏母也跟着走了进去。 她看着自己女儿忙碌的身影,还没说话就先红了眼眶“晚晚啊,你心里是不是在怪娘?” 苏令晚动作未停“娘,你想多了,我怎么会怪您?” “唉,其实你怪我也是应该的,都怪我没用。”苏母轻叹口气,眉头轻蹙,“也都怪你那个爹死得这么早,害得咱娘仨被你那没良心的大伯母赶了出来,也幸亏你机灵,不然咱娘仨连个落脚地也没有。” 过去的事,苏令晚不想再提。 她擦净手,走过来扶着苏母往后院去。 “过去的事您就别想了,先把自己的身体养好才是最重要的。” “可我这把老骨头,每天什么活也干不了,唉。” 叹了口气,苏母见苏令晚不说话,她看了她一眼。 “你虽说开了这个面馆,但咱家最后靠的还是你弟弟,他现在书读得不错,明年会试,他若是能中举,日后你也是要靠他找个好婆家。” 第5章 胆小如鼠 将苏母送回房间,苏令晚又回到店里。 大街上,灯火通明,异常热闹。 但热闹似乎都与她无关。 她搬了张小板凳,坐在门口,托腮看着远处的灯火,思绪一下子就飘得好远。 她今年十七,像她这个年纪的姑娘要么已经嫁人,要么已经说了亲事,可她却日日为生计忙碌。 母亲说嫁人,她没想过嫁人。 也深知像她家现在的条件,估计也没人敢要。 上有常年需要吃药的母亲,下有读书的弟弟,每一项都是大开支,一般普通的家庭根本承受不起。 她记得父亲去世那一晚,他紧紧抓着她的手,话已经说不利索。 “晚晚,日后.....日后你的母亲和.......弟弟都全靠你了。” 从那之后,她成了母亲和弟弟的依靠。 可她却没有任何依靠。 更没有其他选择。 只能日复一日使劲地、拼命地活下去。 ....... 霍延正从大理寺出来,已经不早。 上了马车,冬安问他“爷,回府吗?” 马车内,霍延正靠在一旁,黑眸微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难掩疲惫。 这段时间一直忙着案子,他已经十多天未回府,这会儿正好有空,理该回府看一眼。 可一想到他母亲静昭长公主...... 薄唇微启,嗓音低沉“随便找个地方吃点东西。” “好咧。” 冬安对赶车的云啸道“去白云楼,爷最喜欢他家的酥皮春卷。” 可不巧的是,今日中秋,白云楼人满为患,就连门口都站满了人。 冬安原本想着去找掌柜的腾个包间出来,却被霍延正叫住“去其他地方。” “是。” 接着又找了第二家,依旧人满。 第三家,依旧如此。 冬安忍不住跳脚“过个节,都出来凑什么热闹。” 云啸驾着马车,挤着人群往前走,眼角一瞟,突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苏姑娘?” 一旁冬安忙扭头“什么苏姑娘?” 云啸没搭理他,回头看向马车内“大人,苏姑娘家的面馆。” 不等里面的人出声,冬安就不乐意了“你让咱家爷吃面?这大过节的,你就让他吃碗破面条,云啸你......” 冬安话没说完,就听见一道绵软的女声传来“云大哥?” 他循声看过去,只见一旁走过来一姑娘,看着十七八岁的模样,梳着最简单的单螺髻,身上系着围裙。 也不知道是不是今晚月光亮的原因,冬安觉得这姑娘虽然一身素衣,但难掩一身柔和气质,特别是那皮肤,白得好像在发光。 对方走到他们面前,轻轻一笑“云大哥,真的是你。” 云啸停了马车,声音爽朗“苏姑娘,你母亲的病怎么样了?” “已经痊愈了,多谢云大哥关心。” “那就好。” 苏令安的视线下意识地看向车厢,车帘紧闭,里面有人。 想到应该是霍延正,她忙收回视线,转向云啸“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云啸也没隐瞒“我家大人还未吃晚饭,想找个地方吃点东西。” 苏令晚听了,忙道“那我就不打扰......” 话音未落,马车的帘子被掀开,霍延正从里面走了出来。 听到动静的苏令晚下意识地抬头看过去,正好见霍延正从马车上走下来,他今天没穿官服,一身黑色锦袍,身形修长挺拔,气质沉冷淡漠。 他下了马车,也没看苏令晚,脚步未停,直接进了面馆。 苏令晚“......” 见她还愣着,一旁冬安忙催促一句“愣着干嘛,快去给我家爷下碗面。” 苏令晚这才回神,转身进了面馆。 原本布置得还算温馨的面馆,因为霍延正的出现,一下子就显得格外小气寒酸。 她没说话,直接进了厨房。 炉灶一直都是热的,苏令晚一边手脚麻利地擀面一边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是那个小厮的声音“这板凳也太矮了,爷您坐得还舒服吗?” 霍延正没出声。 小厮又道“这要是让长公主知道了,她又得罚我,她不喜欢你来这种小店吃饭,不卫生......” 霍延正依旧没出声。 倒是云啸不满他的呱噪“冬安,你天天跟个娘们似的,挑三拣四,这里这么干净,哪来的不卫生?” 被怼的冬安不服气“我说几句怎么了?” 随后又像是想到了什么,揶揄出声“我还没说几句人家不好,你就护上了?哎哎你俩什么关系?这姑娘长得可真够白的,你不会是......” 一直坐在窗前没出声的男人终于出了声。 他嗓音冷感十足“太吵!” 冬安吓得立马噤了声。 云啸也退到门口,一言不发。 店里顿时安静下来,只有厨房里传来煮面的动静。 片刻后,苏令晚端着托盘从厨房里走出来,她走到霍延正坐的那张桌子前,放下手里的托盘,将面端出来放在他面前,又给他加了两盘小菜。 放好后,她也不敢看他,只轻轻道“大人请慢用。” 随后转身,进了厨房。 霍延正看着眼前的牛肉面,是他喜欢的细面。 一旁冬安忙将用热水烫过的筷子递给他。 霍延正伸手接过,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他吃东西一向很挑,但今天这面,还算合他口味。 苏令晚又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两碗面,她对云啸和冬安道“我多下了两碗,两位若是不介意,也可以尝尝。” 云啸自然不介意,他抬脚走过去,伸手接过来“多谢苏姑娘。” 随后坐在门口的桌子前吃了起来。 冬安却别扭起来。 他刚才还在背后说人家坏话来着。 苏令晚却好似什么也不知道,将另外一碗面放在云啸对面的位置,随后看了冬安一眼,转身进了厨房。 见她进了厨房,冬安犹豫了一下,坐在了云啸面前。 他看了一下碗里的面,新鲜手擀细面条,上面铺满了炖得软耙的牛肉,翠绿的小青菜旁边还有一个荷包蛋。 看着倒是挺诱人。 云啸见他还愣着看,伸手就来抢“你不吃?那我吃。” 冬安一把将碗护住,连忙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面条一入口,他眼睛猛地一亮“还挺好吃。” 云啸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认同地点了点头。 汤汁浓郁,面条劲道,牛肉炖得软耙入味,小青菜翠绿新鲜,就连荷包蛋都煮得刚刚好。 是挺好吃。 三人吃面的时候,苏令晚就待在厨房里。 她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忍不住扭头偷偷朝外面看去。 店里橘色的灯火,照在坐在窗户边的霍延正身上。 可能是与生俱来的规矩教养,即便是在吃饭,他依旧坐得很端正。 大概是察觉到有人看他,霍延正突然抬头朝她看过来。 措不及防! 对方眼神幽深冷淡,还透着暗藏的锐利光芒。 心头一骇,苏令晚忙收回视线,心跳如雷。 她本就胆小,此刻偷看被抓包,又羞又怕。 耳根发烫,后背却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霍延正依旧在看她。 目光笔直,不偏不倚。 幽深的视线落在厨房里那抹纤细的背影上,仿佛是感受到她的害怕,薄唇微扯,弧度冷淡。 胆小如鼠,还敢偷看? 第6章 中秋 吃完饭,冬安塞了一块银子给苏令晚。 他伸手挠挠头,不太好意思“苏姑娘,面很好吃,我之前说的话你不要放心上。” 苏令晚看着眼前和她弟弟一般大的小厮,轻轻摇摇头,声音柔软“欢迎下次再来。”https:/ “好咧,你忙,我们走了。” 冬安快步走到马车前,霍延正已经上了马车,车帘紧闭,看不到里面的一丝一毫。 马车快速离开店门口,苏令晚也转身进了铺子。 她走到霍延正坐的桌子前,看着已经空了的面碗和那两盘都吃空的小菜,心头一松。 说实话,她不太喜欢伺候这些达官贵族。 她是从苏家出来的,那些人的口味刁钻,心情好的时候,不会计较。 但若碰上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百般刁难。 总而言之,不好伺候。 收拾好碗筷,苏令晚就拿了弟弟苏令扬的脏衣服在院子里搓洗。 苏母从房间里出来,看了一眼天色,一脸担忧“你弟弟怎地还没回来?莫不是和别人起了争执?” 苏令晚一边搓洗着衣服一边柔声安慰她“现在还早,他好不容易得了空,让他好好玩玩。” “也是,他读书这么辛苦,休息一下也是应该的。” 苏母说完,转身进了屋。 苏令晚洗完衣服,又去了前面,将明天早上要用的食材准备好,将店里各个角落打扫干净,苏令扬才从外面回来。 他兴高采烈,手里捧着给苏令晚买的零嘴“姐,你猜我刚看到了谁?” 苏令晚接过他递过来的零嘴,拿了一颗梅子塞进嘴里。 不经意问“谁呀?” “韩家二哥,他也放假了。” 苏令晚手一顿,接着恢复如常。 “中秋他自然也是要放假的。” 韩序在京城最好的白鹭书院。 不同于苏令扬一个月一回,他除了过年和中秋之外,都在书院。 前年过了会试,明年三月科考,要参加殿试。 苏令晚相信他一定能高中。 毕竟这么多年,他目标明确,读书一直很刻苦,文采斐然,还写得一手好字,再加上韩序父亲韩将军在朝中的势力..... 想到这儿,苏令晚伸手推了一把苏令扬“热水已经烧好了,快去洗洗。” 苏令扬一边往后院去一边扭头看她“姐,韩二哥说了,他明天来找你。” 苏令晚没说话,转身关了铺子门。 然后回了自己房间。 等她洗完澡出来,已经不早。 母亲和弟弟估计都睡了,院子里很安静。 今晚月色很亮,苏令晚坐在窗边,一边用干帕子擦拭着湿漉漉的长发一边想着弟弟的话。 明天韩序来找她? 两人上次见面还是刚过完年,韩序去书院经过面馆,下车来和她告别。 她当时正忙,店里都是客人,一身锦衣的韩序站在店里,和周围一切格格不入。 两人没说几句话,韩序就被韩家人叫走了。 许久未见,又相差万里。 找她做什么呢? ...... 从面馆出来,霍延正回了国公府。 时间已经很晚,他以为大家都睡了。 他前脚迈进公府大门,扶云院那边来了人,怕别人过来请不动他,静昭长公主直接派了身边的云嬷嬷过来。 云嬷嬷从小看着霍延正长大,自然是有几分脸面在。 霍延正一句话没说,跟着嬷嬷去了扶云院。 院子很安静,丫鬟仆从各司其职,走动之间却无半分声响。 见到霍延正过来,站在门口的丫鬟打开帘子,低声叫了一声世子爷。 霍延正抬脚进了屋,临窗的软榻上,坐着一名贵夫人,哪怕长子已经二十,她看起来依然风华貌美。 霍延正拱手行礼“母亲。” 静昭长公主看他一眼,故作生气“你心里还有我这个母亲?” 说完,又心疼地仔细打量他“怎地瘦这般厉害?” 不等霍延正出声,静昭长公主直接唤了冬安进来“你是怎么伺候世子爷的?” 冬安跪在地上,垂着脑袋,一声不敢吭。 世子爷瘦了? 他那儿瘦了? 他这么没看出来? 但在静昭长公主面前,就算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反驳一句。 霍延正在一旁坐了下来,他接过丫鬟送上来的茶水,喝了一口,这才出了声“母亲叫儿子过来可是有事吩咐?” 静昭长公主被他一开口的话给噎住了。 她拿眼瞪他“我想见自己儿子还非得有事不成?” 霍延正抬手捏了捏眉心,棱角分明的脸上隐有几分疲惫。 静昭长公主到了嘴边的埋怨又咽了下去。 一贯强势的语气也温柔了几分“当初我就说让你进户部,那里比在大理寺轻松多了,你非不听......” “母亲。” 霍延正突然打断她的话,“我明日休沐,早上来陪你用饭。” 一听这话,静昭长公主立马心情好起来。 “好好,快回去休息吧。”静昭长公主见跪在一旁的冬安,“还不快扶着你家主子。” 冬安立马爬起来,跟在霍延正身后,走了出去。 离开扶云院,霍延正又去了隔壁的明阳阁。 院中的小厮一见他来,忙行礼“世子爷。” 霍延正停下脚步,嗓音低沉“睡了?” 厮领着他往里去,“二公子等了您许久,见您一直未回就睡了。” 二公子霍延麟是霍延正一母同胞的亲弟弟,今年七岁,都是静昭长公主所生。 镇国公霍战年只娶了静昭长公主一人,两人青梅竹马,感情极深,别的同僚三妻四妾后院一大堆,他只有长公主一人。 两人之间的感情也是京城美谈之一。 霍延正没让下人叫醒幼弟,只看了他一眼,就回了自己的擎安堂。 擎安堂人不多,一个管家,两个贴身小厮,还有几个仆从。 管家见他回来,忙迎上来“世子爷,热水已经给您备好了。” 霍延正点头,抬脚进了屋。 沐浴过后,他直接去了书房。 这一忙,就是深夜。 临睡之前,他问冬安“父亲还未回?” 冬安一边替他整理着外袍一边回道“国公爷今晚恐怕又要歇在宫里。” 每年中秋,皇上都会叫霍战年进宫,陪他喝酒下棋聊天。 聊得晚了,皇上就会让他歇在宫里。 前些年,静昭长公主还抗议过,但抗议无效。 皇上依旧我行我素。 再后来,霍家人也就习惯了。 第7章 韩序 和平常一样,苏令晚依旧起得很早。 今天要采购新鲜食材。 中秋过后的早市,依旧热闹。 她买东西很快,不像其她人讨价还价半天,只要新鲜,她觉得价格合适就买,买完就走。 因此,早市的摊主都很喜欢她。 买完东西,她挎着篮子往回走,卖鸡蛋的李婆婆叫住了她“苏姑娘。” 苏令晚停了下来,转身走过去,柔声叫她“婆婆,有事呀?” 李婆婆扭头从一旁的箩筐里拎了只通体雪白的小奶狗出来“我听说你想养条狗,我家的旺财前几天生了一窝仔,喏,送你一个。” 苏令晚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她开心地伸手去接“谢谢婆婆。” “谢什么,上次我家老头摔倒,多亏你帮忙送去医馆。”李婆婆说着就红了眼眶。 她和老伴有一个儿子,儿子娶了媳妇就对老两口不管不问,俩老人过得很辛苦。 上次李老头在路上摔倒,被苏令晚遇上,送去了医馆,还垫付了药费。 老两口对她一直心怀感激。 苏令晚安慰了她几句,随后抱着小狗回了面馆。 苏令扬已经起了,正在院子里读书,看到她抱了只狗回来,好奇地问“姐,哪来的小狗?” 苏令晚说了事情经过。 末了又道“你一会儿若是读书累了,就帮我给它弄个狗窝。” “好咧。” 苏令扬刚答应完,苏母就从屋里走了出来。 她不太赞同地看着苏令晚“这狗脏得很,你养它做什么?” “娘,最近京城不太平,附近街坊老是有丢东西的,隔壁陈叔和王婶都养了,我想着也养一只,若是有小偷来,它叫几声咱也能听得见。” 苏母依旧蹙着眉头,不情不愿。 令扬上前一把抱住苏母的胳膊撒娇,“你就让姐姐养吧,她说得对,最近京城不太平,若是半夜院子里进了小偷,要是偷了您的银子,您不心疼?” 苏母‘扑哧’一下就乐了。 “咱家哪来的银子?你姐挣的那点还不够花的。” 话说得不中听,但到底态度软了下来。 苏令晚进屋,拿了一个旧箩筐,给它垫了一层软布,将小奶狗放了进去。 父亲是大业朝正一品的骠骑大将军,母亲是襄王嫡女乾乐郡主,这样的显赫身份,谁敢欺惹? 他不欺负别人,就算好的。 苏令晚丢了一小把青菜进锅里,拿筷子一边叫了搅,然后轻声开了口“明年三月就要殿试了,有把握吗?” “你不相信我?”韩序看着她纤细的背影轻挑眉头,一脸自信,“苏令晚,你等我高中的好消息。” 他永远都是这般自信嚣张。 苏令晚将面盛出来,又加上牛肉,满满当当一碗递到他手里。 韩序伸手接过,两人找了个临窗的位置坐下来。 韩序吃面,苏令晚就这样看着他没说话。https:/ 一口气吃了半碗面,韩序这抬头看她“直勾勾地盯着我干嘛?” 苏令晚脸颊绯红,娇嗔地瞪他一眼“你头上长眼睛了不成?” 夹了一块牛肉放嘴里,韩序一边嚼着一边看她,视线落在她羞红的脸颊上,忍不住唇角上扬“你说实话,是不是从未见过像小爷这般俊朗的男人?” 苏令晚的脸颊更红了。 她嗔怪地瞪他一眼“韩序,你的脸呢?” “在这儿呢。”韩序突然将脸凑到她面前,嬉皮笑脸,“你要是不信,可以让你摸一把。” “.....” 看着突然放大在自己面前的那张脸,吓得苏令晚一把将他推开。 多少有些羞恼“韩序,你能不能正经点?” 知道她胆小。 又容易含羞。 韩序见好就收。 坐回自己位置,一边拿筷子吃面一边拿眼看她,唇角的弧度愈发地大了。 回来这一趟,最惦记的那个人就是她。 此刻见她还能与他笑闹,韩序的一颗心也定了下来。 他只盼着明年三月高中,然后娶她回家。 他韩序活了十九年,从小含着金汤匙出生,生来什么都不缺,也从未迫切地想拥有什么,直到遇到苏令晚。 看到她的第一眼就入了心。 他就是喜欢她。 只想把她娶回家,护着宠着,绝不让她再受半点委屈。 第9章 我没跑 中秋一过,转眼九月过半。 店门口有棵桂花树,桂花飘香,香出十里。 苏令晚抽空收了一些桂花,酿了点桂花酒放了起来。 气温转凉,店里的生意比起八月好了许多。 每天忙忙碌碌,到手的都是银子,苏令晚心里前所未有的满足和踏实。 昨天卖得好,店里的食材都空了。 次日天没亮,她就起来了。 洗漱过后,她戴上围脖挎着菜篮子出了门。 平时用的牛肉牛骨还有米面这些都是农户帮她送到店里,不需要她去买,每天只需要买点配菜,来来回回虽然拎着沉,但也还好。 虽然天冷,但丝毫不影响早市的生意。 护城河两岸,依旧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还是和往常一样,她快速买好菜,路过鱼摊时见鲫鱼新鲜,就买了两条。 自从上次闹过不愉快后,苏母到现在也没给她好脸色。 她喜欢喝鱼汤,苏令晚打算晚上给她炖点鲫鱼,缓和缓和母女俩僵硬的关系。 买好鲫鱼,苏令晚走出去没多久,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紧接着有人朝这边跑过来。 她连忙往一旁躲,那人从她身边跑过去,一边跑一边喊“死人啦死人啦!” 有人一把抓住对方,好奇问“哪里死人啦?” “河里。”对方一脸惨白,“打鱼的李旺捞出来一具尸体。” 旁边围着的人一听这话,有胆大好奇地往河边跑,想去看个热闹。 也有胆小的,像苏令晚,她只想赶紧离开。 只是挎着篮子没走几步,四五个捕快朝这边过来,苏令晚抬头看了一眼,正巧看到了李盛,李盛也看到了她。 对方只朝她点了下头,随后和其他捕快一起奔向事发地点。 苏令晚没多做停留,挎着篮子急匆匆地离开早市。 刚离开河边,迎面驶过来一辆马车。 不等苏令晚反应过来,马车已经在她旁边停了下来。 驾车的是云啸。 他跳下马车,看向苏令晚,朗声打招呼“好巧苏姑娘。” 苏令晚轻声打招呼“云大哥。” 随后又道“你们来得好快。” 云啸一边打开帘子一边回道“我们大人刚好在附近,听说河里捞出尸体,立马就赶了过来。” 话音刚落,霍延正从车厢走了出来。 他下了马车,抬眸看向站在一旁的苏令晚。 视线扫过她裹在兔毛围脖里的一双干净杏眸,薄唇微启“跑什么?” 嗓音低沉,冰冷。 苏令晚对上他深幽不见底的冷眸,那里面透出来的审视,让她莫名有点恼。 “我没跑!” 随后又加了一句,“大人为何老是冤枉我?” 上次拿剪刀防身,被他说成要杀人。 这次不过是因为胆小,想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却又被他冤枉。 苏令晚紧绷着小脸,十分生气。 因为生气,那双清透的杏眸,此刻微微泛红。 像是委屈极了。 不料,霍延正轻飘飘看她一眼,一个字也没给她,领着云啸大步离去。 苏令晚“......” 这人是不是有病? 回到小院,苏母已经起床了。 看到苏令晚买回来的鲫鱼,她蹙了眉头“你弟弟又不在家,买鱼做什么?” 苏令晚没说话,将鱼养在鱼缸,去了前面店里。 护城河里捞出一具女尸的消息不胫而走,不过才一上午,来店吃面的顾客都在讨论这件事。 大家在这一刻都化身为大理寺捕快,众说纷纭,各种猜测。 苏令晚一边干活一边听他们说,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不知道今早买的鲫鱼从哪条河出来的? 万一是护城河里的,那谁还敢吃? ...... 深夜大理寺书房。 霍延正在翻看仵作递上来的验尸结果,上面显示因尸体腐烂太严重,目前只验出女尸喉骨有损,怀疑是被人勒死后扔进护城河。 目前案子线索极少,死者身份未知,调查无法展开。 霍延正眉头紧锁,周身的气息也沉寂下来。 冬安进来,手里拎着食盒。 他将里面的饭菜一一拿出来,然后对坐在书案后的霍延正道“爷,吃点东西吧。” 霍延正放下手里的案卷,起身走过来。 坐下来的同时开了口“云啸还没回?” “没呢,他若是回了,第一时间会来见大人。” 霍延正没再说话,接过筷子吃了起来。 吃到一半,云啸回来了。 “大人,京城十二家青楼,挨家排查,目前有两人失踪。” 他说着将手里的文书递了过去“这是那两人的全部信息。” 霍延正放下筷子,起身朝桌案走去。 一旁冬安忍不住白了云啸一眼,没看见主子没吃完饭? 案子再重要,哪有主子的身体重要? 云啸根本没看他,跟着霍延正走到桌子前。 霍延正很快看完了两名青楼失踪女子名单,沉声开了口“明天再派人仔细排查一遍,不许有遗漏。” “是。” “另外,明天一早你亲自去一趟黎川,把程墉带过来。” 云啸挠挠头“大人,他要是不来......” 霍延正淡淡瞥他一眼“你没长手?” “是!” 程墉,天生鬼才画师。 他不仅活人画得极好,死去的人,哪怕只剩下一堆白骨,按照生前人描述,也能画得八九分相似。 就是脾气古怪得很。 霍延正在黎川任知县那三年,和他打过两次交道。 每一次都闹得很不愉快。 霍延正一贯强势,程墉看不上他的做派,曾发过誓,若是再帮他,就饿死自己。 谁不知道程大师平生最大的爱好就是吃。 对他来说,饿死自己,就是对自己最大的惩罚。 可见,他有多讨厌霍延正。 ..... 护城河发生命案,附近那一块地方都被官兵围住了。 早市受了影响,很多摊主都不往那边去了,都集中在白玉桥附近。 白玉桥离苏令晚近了许多,买菜更方便了。 这天她刚买菜回来,还没来得及收拾,一个人就闯了进来,吓了苏令晚一大跳。 等她回过神来,对方已经在桌子前坐下了。 见她傻愣愣地盯着他看,程墉一瞪眼“看什么看?给我煮碗面!” 对方的脾气一看就不是好相与的。 她不敢犹豫,抬脚进了厨房。 片刻后,将煮好的牛肉面放在那人面前“客官慢用!” 第10章 你喜欢她 她放下面碗,转身离开。 却被对方叫住“没有小菜?” 苏令晚忙道“有的,我这就去拿。” 她天生胆小,行事原则一向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平时是没有小菜的,但对方要,她就给。 不过一份小菜,不值几个钱。 她弄了两份小菜,又炸了一块葱油饼,一并端了出去。 她将东西放在那人面前时,那人抬头看她一眼。 苏令晚这才发现对方虽然胡子拉碴的,但皮肤极其白净。 而且人很年轻,看着和她差不多。 对方看她一眼,又扫了一眼葱油饼“这是何物?” “炸的葱油饼。” “老子不喜欢饼,拿走!” 好意被拒,苏令晚一句话没说,端起油饼就要走。 却又被对方叫住。 “算了,我先尝一口。” 苏令晚“......你不必勉强!” 这人脾气好怪,一会儿不喜欢,一会儿又要尝? 被他吆来喝去。 她虽然胆小,但也不是泥人。 还是有点小脾气的。 见她突然冒出小脾气,原本心情不爽的程墉突然来了兴致。 “老子就要尝!” 听他一口一个老子,苏令晚气得不轻。 小脸通红,语气也冲了起来“你是谁的老子?明明咱们年纪一样大,你怎么能这般侮辱人?” 程墉丢了一块牛肉在嘴里,一边嚼一边将她从头到脚好一通打量。 他眼神并非不怀好意的打量。 眼神清明,颇认真。 好像在估量她究竟多大? 但即便如此,被一个陌生男人这般看着,苏令晚还是浑身不自在。 她将葱油饼重新放回对方面前,头也不回地进了厨房。 看着她背影,程墉冷哼一声“人不大脾气倒是挺大!” 苏令晚懒得搭理他。 程墉这个贱骨头。 别人越是不搭理他,他越是起劲。 于是,他用手里的筷子将面碗敲得震天响。 从小就绵软性子的姑娘被他气得直接从厨房跑了出来,几步到他跟前,二话不说一把扯过筷子,收起面碗油饼,转身就走。 气呼呼地丢下一句“你走,这里不欢迎你!” 程墉“......” 他难以置信的看着苏令晚,半响没回过神来。 程墉是谁? 三岁开始就被世人称之为神童。 今年二十五,肆意招摇地活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在一家面馆被一个十六七的小丫头给落了面子。 他一度怀疑是不是自己产生错觉? 直到苏令晚将他吃剩的半碗面直接倒进泔水桶,他这才回神,顿时暴跳如雷“你你你......” “你什么你?我开店做生意,又不是伺候你的丫鬟?你愿意吃就吃,不愿吃就走!” “我我我......” 苏令晚已经一把将他从位置前扯了起来,推着他往外去。 气得程墉直跳脚“我还没吃饱!” 苏令晚才不管他。 硬要将他往外推。 程墉没吃饱当然不走,他双手扒着门框,死皮赖脸地就是不出去。 气得苏令晚小脸通红。 “你这个人怎么这样?” 声音已经带了一丝哭腔。 原本躲在暗处的云啸,一见事情不妙,立马跑了过来。 苏令晚一见到他,就像是看到了救星,抬手指着程墉“云大哥,你来得正好,这人耍无赖了,你帮我把他弄走!” 程墉看着突然冒出来的云啸,更生气了。 “好啊,你跟踪我!” 云啸忙解释“大人怕您走丢,派属下来保护您呢。” 程墉吹胡子瞪眼“保护?霍延正就是放屁,老子需要他保护!他就是在监视老子。” 云啸不说话。 而一旁的苏令晚惊呆了。 她刚才听到了什么? 霍大人派了云大哥保护这无赖? 所以,这无赖是谁? 她将疑惑的眼光投向云啸,云啸无奈一笑,没法和她解释。 见两人眉来眼去,程墉突然抬手指着云啸“你,让她给我重新下碗面。” 云啸看着苏令晚,双手合十讨好道“苏姑娘,麻烦了。” 苏令晚深吸一口气,看在云啸的面子上,重新进了厨房。 程墉不悦冷哼“你们京城人本事不大,一个个脾气倒是不小。” 云啸不敢说话。 这位祖宗,浑身上下都是毛病,唯一优点就是会画。 他手里的那只神笔,能画世间万千。 更能助大理寺破各种棘手案件。 这就是为什么他脾气再臭行为再乖张,也能入了霍延正眼的原因。 霍延正一直想将他收入麾下,但程墉那个眼高于顶的家伙,岂会甘心屈于他之下? 这次被他‘抓’来,程墉心里就已经非常不满。 昨天绝食了一天,以示抗议。 但霍延正竟然不闻不问。 程墉一边骂他黑心一边大早跑出来找东西吃。 其他家都没开门,只有这家面馆开了门...... 他又坐回原来的位置。 看了一眼在厨房里忙碌的苏令晚,扭头问云啸“你认识她?” “是。” “你喜欢她?” “咳咳咳.....”云啸差点被自己口水呛死,“程大师,您不要胡说。” 程墉“她虽然脾气不太好,但模样长得还行,怎么就配不上你?” 云啸快速地看了一眼厨房方向,担心苏令晚会听见。 急得他差点捂住程墉那张胡说八道的嘴。 “我求您,别乱说了行吗?”云啸挺尴尬,“您这一嚷嚷,日后让我如何和人苏姑娘相处?” 随后又压低了声音“她一个小姑娘开门做营生,若是人人都像你这样编排她,那她还活不活了?” 程墉一听,觉得此话有道理。 也多少有点后悔。 于是在苏令晚端面来的时候,他偷摸瞄了她一眼,见她神色如常,就放下心来。 吃饱喝足,程墉的脾气也顺了不少。 临走前,他丢给苏令晚一锭银子“喏,赏你的。” 苏令晚看着扔在怀里的十两银锭子,刚想开口,就被云啸用眼神示意了。 她看懂了他的意思。 于是,收了银子,轻声道了谢。 程墉背着手大摇大摆地走在街上,一边嫌弃京城这楼修得不够气派一边又嫌弃街道太过干净。 “不如黎川住得舒服。” 云啸默默的听着,一句话不说。 沉默地地跟了一段路,眼瞅着他要往茶楼里拐,云啸立马拦了上去“大师,咱该回大理寺了。” 程墉胡子一吹“不回!” “尸体还在停尸房摆着呢,早一日破案,也能让她早日投胎转世,这也是您的功德一件。” “呵,老子要那么多功德作甚?” 见他油盐不进,云啸也只能用强了。 于是伸手从身上摸出绳索,作势就要捆他。 气得程墉踹他一脚,气哼哼地朝大理寺方向走去。 第11章 最缺银子 两人一进大理寺,迎面就遇上了霍延正。 霍延正一身官袍,准备入宫。 程墉一看到他,浑身都是火,说话也阴阳怪气“哟这谁呀?” 一身官袍人模人样! 心狠手辣根本不是人! 霍延正抬脚走过来,他个子极高,比程墉高了大半个头,一身绯色官袍冷肃,擦肩而过的那一刻,他突然开了口“程大师不是一直想尝尝宫廷御膳?” 程墉扭头看他“你什么意思?” 霍延正微微侧目,嗓音平淡“本官可以满足你这一心愿!” 程墉眯着眼睛打量他。 总觉得他不像好人。 但宫廷御膳的诱惑力太大。 他吃遍天下美食,就是没尝过皇帝老儿的御膳。 程墉犹豫了。 见他犹豫,霍延正抬脚就走。 只是还没走出三步,就被程墉叫住了“行,老子答应你,不就是画嘛,我三天后给你!” 霍延正没说话,走到他的疾风前,纵身上了马。 上马之后,他这才抬眸看向程墉。 薄唇微启,面无表情“两天!” 程墉气得跳脚“霍延正你别得寸进尺!” “再给你安排一次皇家汤泉。” 程墉“汤泉而已,老子不稀罕。” “龙山汤泉能治湿寒之气,本官听说大师一过阴天腿疼难忍......” “霍延正,谁让你查老子的?” 他一口一个‘老子’,霍延正倒也不气。 只慢条斯理回道“知己知彼,方能圆满!” 程墉瞪他一眼。 想了想,来了一句“一次不够,最低三次!” 霍延正淡声拒绝,“本官给的够多,反倒是程大师诚意不够!” 程墉也不是个喜欢占便宜的人。 他朝他竖起一根手指头“一天时间,换一次宫廷御膳和三次汤泉!” 霍延正看他一眼,没出声。 程墉一脸紧张地看着他。 就在他以为对方不答应时,霍延正开了口“希望程大师守诺!” ...... 三天后,无名女尸案告破。 对方原是青楼头牌桑桑,一年前被人赎身,嫁给了一富家公子做妾。 原以为脱离苦海,谁知又入火坑。 被人下毒害死又抛尸护城河,差点尸骨无存。 听到这个消息时,苏令晚正忙得脚不沾地,昨天下了场小雪,今天天气格外冷。 牛肉汤卖得很好。 顾客一边喝着牛肉汤一边聊着案子,有人说凶手太残忍,不爱就放手,何必置人于死地? 也有人说桑桑太命苦,先入青楼,好不容易赎了身,又丢了性命。 还有人说“世道险恶,女子在外,可要保护好自己!” 苏令晚安静地听着,心里多少有些难受。 同为女子,她同赏赏比起来还算幸运。 最起码她没有流落青楼没有失去自由。 她还能有钱盘下这家门店,靠自己的手艺谋生存。 只是租这座铺子和院子已经花光了所有积蓄。 现在挣的银子不光要经营铺子,还得供弟弟上学和母亲吃药一切花销。 苏令晚压力很大。 一天生意不好,她就很焦虑。 在她眼里,银子是立身之本。 没有银子交不起租金。 没有银子,母亲常年喝的药就要断了。 没有银子,弟弟无法读书。 更甚至没有银子,她连饭都吃不起。 别怪她爱钱,现在的苏令晚,最缺的就是银子。 ...... 刚进十月,京城就下了场雪。 京城头场雪洋洋洒洒下了一整夜,次日醒来,院子都白了。 苏令晚来不及清理院子,就挎着篮子往早市赶。 天冷之后,出来卖菜的菜农也少了,为了买点新鲜菜,她必须要赶早。 冬天新鲜蔬菜不多,只有大白菜和黄心菜。 她直接买了一筐子黄心菜。 黄心菜很嫩,和春天的小青菜一样,放在面里,口感是极好的。 因为离早市不远,对方就帮她将菜送到店里,苏令晚请对方喝了碗热乎乎的牛肉汤。 菜农日子过得辛苦,平日哪里舍得喝牛肉汤? 喝了苏令晚的牛肉汤,对方觉得过意不去,次日又给她送了一筐子黄心菜。 除了黄心菜还有蒜苗和芫荽,一大箩筐,够苏令晚用好久。 她掏了银子给对方,但对方死活不收银子。 苏令晚就给他包了两块牛肉,让他带回去和家人一起吃。 送走对方后,苏令晚将新鲜的蔬菜全部放进地窖。 天冷之后,地窖就相当于一个冷鲜库,新鲜的蔬菜能在里面放很久。 忙完,客人也就上门了。 下雪天牛肉汤比面卖得好,一人一碗牛肉汤,一张炸得酥香的葱油饼,再来一个煎蛋,吃完浑身都热乎了。 忙完早上这一波,苏令晚正准备歇口气,云啸来了。 他身后还跟着几个侍卫。 七八个人一进屋,瞬间将小店挤得满满的。 苏令晚忙从厨房迎出来,笑着跟云啸打招呼“云大哥。” 云啸一身风尘仆仆,刚从外地出差回来。 他对苏令晚道“苏姑娘,还有面吗?一人来一大碗。” “有的。”她手脚麻利地泡了热茶送上来,“先喝口热茶,面一会儿就来。” 说完,转身往厨房去。 云啸跟在她后面“最近生意怎么样?” 苏令晚一边擀面一边轻声回道“挺好的。” 她回头看了云啸一眼“许久未见你,大理寺又有新案子了吗?” “京城最近太平,大人派我去了一趟外地,刚回来。” 云啸本想直接回大理寺找霍延正交差。 但霍延正今日一早便进了宫。 他索性带兄弟们先来吃个早饭。 等面的工夫,云啸见店门口堆了不少积雪,想着她一个姑娘家弄不了这些,于是找了一把铁锹来,不出一会儿,积雪就清理得干干净净。 苏令晚很不好意思,就偷摸给云啸多加了几大块牛肉和一个煎蛋。 坐在云啸身边的侍卫见自家老大碗里不仅牛肉比他的多,甚至还有一个煎蛋,于是忍不住打趣道“老大,你和老板娘什么关系?为什么你有蛋我没蛋?” 坐在对面的另外一人听了他的话,忍不住大笑“大毛,你没蛋?没蛋还是男人?” 他们这一群纯爷们,平日里说话荤素不忌,有什么说什么。 嗓门还大。 厨房里的苏令晚听见了,愣了一瞬,瞬间回过神来他们在说什么。 耳朵一热,小脸就红了。 她原本还想给每人送张葱油饼,但现在端着盘子进退不是。 云啸快速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抬脚就朝坐在对面的那人踹过去,眼神透着警告“我是不是说过有姑娘在别乱说话!” “是是是!” 对方立马认错,“我错了,老大我再也不敢了。” 其他人也不敢再吭声了,低头各自吃面。 待在厨房的苏令晚,见外面安静下来,这才端着炸好的葱油饼走出来。 她每人给了一张饼“刚出锅的饼,大家尝尝。” 云啸接过葱油饼,咬了一口,然后对自己属下道“以后肚子饿了就来苏姑娘这儿,她一个姑娘做买卖不容易,有事大家都护着点。” 一群十七八的小伙子们异口同声;“是!” 声音洪亮得吓了苏令晚一跳。 回到厨房,又觉得好笑,忍不住抿了唇角轻轻笑起来。 第12章 和她很熟 霍延正的马车从宫里出来,路过苏令晚的面馆,坐在车辕上的冬安一眼便看见了站在门口正要回大理寺的云啸。 他忙扭头对马车里的男人道“爷,云统领回来了。” 马车停下来。 云啸也看见了霍延正的马车,忙领着属下上前行礼“大人!” 车帘挑起,霍延正那张冷峻的脸露了出来。 他倚在身后的靠枕上,轻轻抬眸,看向云啸众人。 最后将视线落在站在门口的苏令晚身上。 烟色夹袄配素色长裙,只挽了单螺髻,一张白净的小脸有一半埋在兔毛围脖里,只一双杏眸怯生生地朝他这边看过来。 霍延正忍不住敛眸,深邃的眸底滑过一丝暗沉。 他堂堂大理寺卿,又不是豺狼虎豹,还能吃了她不成? 收回视线,他看向云啸“回了?” 极平淡的一句话,却让云啸听出了一丝不悦。 他忙拱手恭声回道“回大人,属下们刚回,本想找您汇报差事,但您进了宫,属下就领着他们先来苏姑娘这儿吃口热乎面。” 霍延正看他一眼没说完,抬手放下车帘。 冬安的声音传来“主子,您还没吃早饭呢,不如进去喝口热汤?” 霍延正闭目养神,没出声。 冬安从小就伺候他,他不吭声便是默认了。 于是,正要下车,却又听见马车里传来男人冷淡的嗓音“走吧!” “是!” 冬安有些遗憾地看了一眼苏令晚。 许久未吃,他还挺想她家的牛肉面。 马车离开原地,云啸他们也跟着走了,苏令晚这才轻轻松了口气。 说不出来为什么,她就是害怕这位霍大人。 大概是见识过他办案时冷血无情的样子,每次想起依旧心有余悸。 她很胆小,遇到这样危险的人物,下意识想要远离。 ...... 大理寺书房。 霍延正脱下黑色大氅交给冬安,冬安抱着大氅道“爷,小的吩咐厨房给您煮了点面,您吃了再忙。” 霍延正点了头,随后叫了云啸进来。 两人在书房聊了半个多时辰,直到冬安拎着食盒走进来。 云啸出去后,冬安将面拿出来摆在桌子上“这边厨子手艺还是差点,小的让他煮牛肉面,这牛肉看着就不如苏姑娘做的好吃。” 霍延正抬脚走过来,净了手,在桌前坐下来。 冬安将筷子递给他“爷若觉得不好吃,下次小的就去苏姑娘那儿给你买回来。” 霍延正手上动作一停,抬眸看他“和她很熟?” 冬安一愣。 “爷,小的就跟您去过一次。” 霍延正收回视线,安静吃面。 冬安不明白他的意思,随口又扯了一句“云统领好像挺熟的,我刚在马车上见两人有说有笑。” 他说着说着就兴奋起来“爷,您说云统领会不会喜欢人苏姑娘......” “太咸!” 霍延正淡声打断他的话,“去泡茶。” 冬安忙起泡茶。 他一边泡茶一边嘟囔“小的都跟他们说了,主子您口淡,怎么还弄得这么咸,小的一会儿说说他们去。” 他将茶水端过来递到霍延正面前。 霍延正看他一眼,也没接,径直起身坐到了书桌前。 “爷,您不吃了?” 霍延正头也不抬“赏你!” “谢世子爷!” 冬安拿起筷子就吃,吃第一口他愣了一下“爷,不咸啊,味道还可以。” 霍延正头也不抬“滚出去吃!” 嗓音低沉,隐有不悦。 “哦!” 冬安抱着碗蹲在大理寺书房门口。 暗卫云翳恰好路过。 见他蹲在门口抱着碗吃面,忍不住凑过来;“冬子,你干嘛呢?” 冬安看着他,眉头拧着“咱家爷今天脾气不大对劲。” 云翳一听,拔脚就走了。 主子脾气不好,他可不敢往前凑。 冬安“......” 平时冬子长冬子短,现在冬子有难他不管。 什么人呐都是! ...... 天儿一天比一天冷。 苏母的咳疾又犯了。 大夫请了一波又一波,药吃了一茬又一茬,却始终不见好。 每天晚上,听着隔壁一声接着一声的咳嗽,苏令晚焦虑得整夜睡不着。 次日天一亮,她又要忙着店里的生意。 半个月下来,整个人瘦了一圈。 这天程墉来的时候,苏令晚刚将请来的大夫送走,正准备拿银子去给苏母抓药,一扭头见他大摇大摆地走进来,愣了一下。 程墉见她傻愣愣也不说话,忍不住哼了一声“看什么看?没见过爷这么俊的男人?” 苏令晚回神,拧着秀眉回了一句“我现在忙,这位爷你还是去别处吃吧。” 程墉一听,气得吹胡子。 “你开门做生意哪有将客人往外撵的道理?” 苏令晚懒得和他吵。 只实话实说“我母亲病了,我得去给她抓药,你若是愿意等,就等我一会儿。” 大夫刚才交待了,要抓紧给病人煎上药,争取一个时辰就喝上。 她现在没心情挣钱。 只想着母亲的病快好。 苏令晚拿了银子就走,刚走到门口被程墉叫住了。 “你等等。” 他抬脚走过来,“你母亲什么病?” 虽然搞不懂他为什么这样问,但苏令晚还是回了他“咳疾。” “给我看看药方。” 苏令晚犹豫了一下,将大夫刚开的药方递了过去。 程墉拿着药方,看了一眼,便皱了眉“领我去看看你母亲。” “你......” “老子懂点医术,或许能治好她。” 苏令晚一听,半信半疑地将他往后院领。 主要是她现在多少有些病急乱投医。 大夫请了三四个,每一个开的药方都不管用。 今天这个,苏令晚看着也不大靠谱,因为他开的药方和之前一个大夫开的差不多,但那副药方母亲吃了好几副,咳疾不仅没好,反而更重了。 苏令晚轻轻推开母亲的房门,屋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还有母亲一声接着一声的咳嗽。 听到门响,苏母哑着嗓子埋怨她“我早就说了,别找大夫别花那个银子,不管用,我这病治不好。” “娘,”苏令晚轻轻叫了一声,“这位大夫说能治好您......” 苏母这才看见苏令晚身旁的程墉。 她见对方连个药箱都没拿,又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儿,顿时觉得他是个骗子。 便有些生气“刚走了一个,又找了一个,你是嫌咱家银子没处花吗?” “不是,我......” “让他走,我不要他看。” “嘿,”程墉这爆脾气,一个健步窜到床边,用手指着苏母,“你这老太婆别不识好歹,一般人我还不给看,今日个也是看在你闺女面子上!” 第13章 程大哥 苏母被他气得剧烈咳嗽起来。 苏令晚忙坐到床边,一边替她拍着后背一边对程墉道“要不你先出去?” 程墉没理她,一把拽过苏母的手腕,开始给她把脉。 估计是咳得太厉害,苏母也来不及反抗。 片刻后,他收回手,坐到一旁的椅子旁“拿纸笔来。” 苏令晚见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样,于是起身找来纸笔。 程墉接过,提笔龙飞凤舞几下后,将药方交给她“去医馆找大夫抓这几味药,三碗水煎一碗,每晚临睡之前喝一次,一连喝三天,你母亲的咳疾便能缓解。” 苏令晚半信半疑。 但还是将药方收了起来。 两人去了前面,苏令晚给程墉煮了碗牛肉面,特意给他多加了牛肉和煎蛋。 端上去后,程墉拿眼看她“饼呢?” 苏令晚看他一眼,又去给他炸葱油饼。 将他的葱油饼送上来,苏令晚解下身上的围裙,对他道“麻烦先生帮我看下店,我去抓药。” 程墉吃得头也不抬“你快点,我一会儿还有事。” 见他这么爽快地答应了,苏令晚很开心。 “多谢先生。” 苏令晚出门后不久,程墉就把饭都吃完了。 他百无聊赖,突然听见后院有小狗叫,于是走过去将养在笼子里的小狗抱了出来。 两个月的小奶狗,被苏令晚养得白白胖胖,走起路来扭着小屁股蹦蹦跶跶。 程墉觉得好玩,就搬了个板凳,坐在门口逗它玩。 正玩得兴起,一道低沉的嗓音自头顶传来“程大师怎会在此?” 程墉抬头,看着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霍延正,顿时一脸嫌弃“霍大人,我想在哪儿就在哪儿,和你有关系?” 说完,又继续逗狗。 站在霍延正身边的云啸开了口“大师,您不是回黎川了?” “回什么回!”程墉没好气地看他一眼,“我好不容易来京城一趟,还没玩够呢。” 云啸乐了“是谁说京城不如黎川好的,大师您可真是口是心非!” 程墉瞪他一眼,一把抱起小狗,转身进了铺子。 霍延正站在原地没动。 他一身官袍,刚从宫里出来,骑马路过苏令晚的铺子,一见便看见了程墉。 半个月前,他执意要回黎川。 半个月后,他竟在苏家面馆门口逗狗。 这人嘴里没一句实话。 云啸在一旁低声问“大人可要进去?” 霍延正本不想搭理程墉,但一想到皇上交待的事,便抬脚走了进去。 正坐在桌子前逗狗的程墉,一见他跟了进来,立马吹胡子瞪眼“霍延正我告诉你,老子不可能再帮你,你一个堂堂大理寺卿,连破个案子都要找人帮,丢不丢人?” 霍延正也不生气。 自顾自地在桌子前坐下来。 云啸自来熟地泡好茶水,端上来,一人倒了一杯。 程墉看着他,阴阳怪气“哎呦把这儿当自己家了?想喝茶,先掏银子。” 说着将手伸过去。 云啸好笑道“我与苏姑娘熟.....” “你熟什么熟?你再熟现在这店是我看着,你必须给钱。” 云啸无奈,掏了一锭碎银子。 程墉掂了掂,塞进自己怀里。 云啸“......” 见他将银子塞自个儿怀里,云啸忍不住问“大师,您怎么在这儿?苏姑娘呢?” 收了银子的程大师,心情转好。 “给她娘抓药去了。”他喝了口茶,继续道,“幸亏今日我来了,不然谁给她看店?” 说完又叹了口气“我真是个大善人!” 云啸“......” 他默默地拿起茶壶,继续添茶倒水。 霍延正一直没说话。 他沉默地喝着茶水,脸上没多余的表情。 程墉是个话痨,云啸也不是个少话的人,两人你一句我一句,从苏姑娘聊到他怀里的小狗。 “你看它长得像不像汤圆?” 云啸一看,觉得还挺像,还不忘拍马屁“大师好眼力。” 程墉看他一眼,又看了坐在对面的霍延正一眼。 冷哼一声“别乱拍,我是不会替你家大人卖命的。” 云啸尬笑“大师您想多了,您可是几百年难遇的鬼才画师,试问这天底下谁有您这通天的本事?” 程墉这人脾气差,但喜欢听好话。 云啸一番话,听得他飘飘欲然。 “这是自然!” ...... 担心程墉等太久,苏令晚一路小跑着赶了回来。 一进门,店里多了两人。 当看清是霍延正时,她整个人愣了一下。 还是云啸反应快,他笑着打招呼“回来了苏姑娘。” 苏令晚回神,看向他“云大哥......” 随后又将视线落回霍延正身上。 大概是察觉到她的视线,霍延正抬头朝她看过来。 估计是一路跑着回来的,大冷的天,竟跑得满头大汗。 原本白净的小脸热得通红,光洁的额头上,挂着晶莹的汗珠,她抬眸看他,睫毛轻颤,水漾的杏眸透着几分疑惑。 好似在问,他怎会在此? 霍延正自然不会回答她的问题。 他收回视线,端起茶碗,轻轻喝了一口。 一旁云啸解释“大人路过,看到程大师在,便进来喝杯茶。” “哦好。”苏令晚回神,嘴巴比脑子快,“大人可用过早饭?” 问完,她就后悔了。 她不想的。 可嘴巴比脑子更快。 根本是脱口而出。 问出来的话根本没过脑子。 她后悔了,正要挽救,却见那人再次抬眸朝她看过来。 那张冷峻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薄唇微启,嗓音低沉“不曾!” 一旁云啸“......” 主子您不是刚在宫里陪皇上用过早膳? 您怎么能说谎呢? 您到底什么意思呢? 但他不敢说。 只好低头沉默。 而一旁的苏令晚,对上对方深沉的黑眸,脑子里什么念头都没了。 忙将手里的药包放在一旁,抬脚进了厨房。 程墉看着霍延正,一边撸狗一边拿眼睛审视他“霍大人还真是忙,都这个时辰了还没吃早饭?” 霍延正把玩着手里的茶碗,没理他。 程墉气不过,压低了声音“人家姑娘忙得很,还要照顾多病的老母亲,你就不能回自己大理寺吃?” 霍延正终于开了口。 “本官会给银子。” “谁差你那点破钱......” 他话突然说不下去了。 苏令晚真的缺钱。 他已经感觉到了。 他懒得和霍延正坐一起,起身朝厨房走去。 苏令晚在煮面,见他过来,忙道“多谢先生替我看店,以后先生来店里,想吃什么我请。” 她一口一个先生地叫,程墉不太习惯。 于是道“你别叫我先生,叫我大哥。” 他刚才听到她叫云啸云大哥,还挺好听。 苏令晚一点也不扭捏,很清脆地叫他一声“程大哥。” 程墉听得胡子都翘了起来。 他撸着怀里的小狗“这狗你取名了么?” “还没呢。” “叫团圆怎么样?” “好啊,就依程大哥的。” 姑娘一口一个程大哥,声音又娇又糯。 程墉那颗沉寂多年的心脏,‘扑通扑通’跳得老欢了。 云啸偷摸看了一眼自家主子的脸色。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比刚才阴沉了不少。 第14章 你对我有意见 苏令晚将面送到霍延正面前。 她不敢看他,只将手里的筷子递给他,轻声道“大人慢用。” 霍延正抬眸看她一眼,视线扫过她递筷子的右手,白皙的指尖泛红,像是被烫过。 他接过筷子,道了声谢,便吃了起来。 苏令晚朝他微微福身,接着转身往厨房去,招呼云啸,语气随意许多“云大哥,还有一碗,你来吃。” “好咧。” 云啸进了厨房,接过苏令晚递过来的面条。 自己拿了筷子,当场就扒了一大口。 他一边吃一边和她聊天“听程大师说你母亲生病了?” “嗯。” 苏令晚整理着灶台,满脸愁容“咳疾,每年冬天都犯,往年吃上几副药就好,这次找了好几个大夫却一直不见好。” 云啸听了,犹豫了一下,随后道“要不要我跟大人说一声,太医院那边他可以帮你......” “别别别。”苏令晚忙摇头拒绝,“不麻烦霍大人了,程大哥帮我写了方子,我刚抓了药,先给我娘吃试试。” 云啸一脸意外“程大师还会看病?” “他说他会。” “这位大师真厉害。” 而外面,程墉看着对面慢条斯理吃着面条的霍延正,忍不住撇嘴“一个大老爷们吃个饭怎么跟娘们似的......” 话刚出口,对面男人的视线扫过来。 冰冷,隐含不悦。 吓得他头皮一紧,顿时噤了声。 但只一瞬,又开了口“你能不能吃快点?人家姑娘还有事要忙。” 霍延正收回视线,冷声道“想留在京城?” “你什么意思?” “本官可以帮你安排个官职!” 程墉一听,冷笑道“你想管着我?没门!” 霍延正也不急。 只道“世人都知道鬼才画师程墉,却不知你就是程墉,你若是入本官职门,本官会让你在京城一画成名。” “你看我像缺钱之人?” 霍延正放下手里的筷子,抬眸看他“时隔十五年,你重回京城,当真甘心?” 原本吊儿郎当撸狗的程墉,听到他这句话时,手上动作一顿。 紧接着,声音就变了。 “你查我?” 霍延正没理会他的不悦,径直道“十五年前,户部尚书程大人年仅十岁的嫡长子程仲溺水身亡,半个月后,其母得了失心疯,从程家阁楼失足掉下来当场死亡。” “一年后,程大人继室上位变正妻,原本程家庶子摇身一变成了程家嫡子......” “闭嘴!” 程墉两眼通红,他极力压抑着自己的恨意,对上霍延正云淡风轻的视线,喘息着,“霍延正,你给我闭嘴!” “大仇未报,你却只想着吃喝玩乐,程仲,你可对不起你死去的母亲?” “我让你别说了!”程墉爆喝一声,站了起来。 撑在桌子上的双手,因为极力压抑着什么,青筋直爆,“你到底想怎么样?” 面对他愤怒的质问,霍延正依旧稳如泰山。 他看着站在他面前一脸愤怒的程墉,薄唇微启,一字一句“其实你心里早已有了答案,你来了京城,就没打算再回黎川,程仲,你想报仇!” 程墉对他怒目而视。 但突然笑了。 他又重新坐回自己位置,抬眼看着对面的霍延正“霍大人,我叫程墉,程仲早死了!” 霍延正没说话。 程墉继续道“霍大人为了让我替你卖命还真是下了血本!” “鬼才画师,值得本官这样做!” “霍大人诚意不足,既然想让我替你卖命,何不先来点见面礼?” 霍延正看他一眼,缓缓勾唇。 “七日内,本官会送你一件像样的见面礼。” “既如此,那我拭目以待!” 霍延正起身,云啸立马迎了上来。 原本躲在厨房看热闹的苏令晚,也硬着头皮走了出来。 她朝霍延正微微福身“大人慢走。” 霍延正却没走,而是朝云啸伸手。 云啸掏出一锭碎银子,霍延正皱眉。 他忙又掏出一锭小金元宝。 霍延正这才满意。 他伸手接过,递到苏令晚面前“拿着!” 看着眼前金光闪闪的小元宝,苏令晚不敢接。 她低垂着头,轻声道“大人能赏脸来小店吃面是民女的.....” “苏令晚!” 霍延正突然出声打断她的话,“你对本官有意见?” 不轻不重的一句话,吓得苏令晚又是摆手又是摇头“没没,没意见,民女岂敢......” 话说到一半,眼前东西一闪,那锭金子‘飞’到她怀里。 苏令晚一惊,忙用手去接。 一阵手忙脚乱。 等她再回过神时,霍延正已经走了。 她追出去,对方已经骑马走了。 她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金元宝,她小心翼翼地收起来,转身进了店。 程墉依旧坐在位置上,一动未动。 刚才的事,苏令晚已经听得七七八八。 心里大概也有点数。 再看程墉,心里不经意间便添了几分同情。 平时那么拽的一个人,没想到竟是如此身世。 比她还惨。 于是,走过去又给他重新泡了壶茶,又从柜台后面拿出她刚买的盐焗瓜子。 一一弄好后,这才轻声开了口“我去煎药,你帮我再看会店?” 原本心情极差的程墉,听到她的话,忍不住气乐了。 “苏令晚,你没心吗?你就知道让我帮你看店,不知道安慰安慰我?” “安慰了。”苏令晚指着茶水和瓜子,“还不够吗?” “......” “要是不够,晚上给你做锅子吃?我之前酿了桂花酒,也给你尝尝?” 程墉撇撇嘴角“桂花酒不好喝,我想喝今年新酿的梨花白。” “太贵,我买不起!” “你请客我掏钱总行吧?” “好吧。” 见她答应得不情不愿,程墉又郁闷了“你到底会不会安慰人?” “可我没银子。” “霍延正明明刚刚给了你一个金元宝。” “那日后都是要还的。” “还什么还?他堂堂镇国公家世子爷,有的是银子。” 苏令晚抬脚往后院去“银子再多,那也是人家的,咱不能平白受这种恩惠。” 程墉‘嘿’了一声“你倒是挺有骨气。” “我爹说过,人穷志不能穷!”苏令晚掀开帘子,“我煎药去了,你别乱跑。” 程墉不耐烦“知道啦,啰嗦!” 第15章 你俩挺熟 三天后,苏母的咳疾当真好了许多。 之前整夜咳,根本无法入睡。 吃了程墉开的药方,一副下去就有了效果。 吃了三天,晚上睡觉竟然不咳了。 苏令晚喜出望外,趁着店里没人就跑去找他。 程墉暂住在附近的吉祥客栈,苏令晚找到他时,他正在和人下棋,走一步悔一步,气得人家不愿和他下,他还非得拉着人家不松手。 见到苏令晚,他冲她摆手“你先回去,我下完去找你。” 没法,苏令晚只好先回了店里。 这几天天气转晴,虽说也很冷,但中午小院有了太阳,苏令晚便搬了张椅子放在院子廊檐下,扶着苏母从屋子里出来。 “娘,你先坐,我给你拿小被子。” 苏母病好了许多,心情也好不少。 她看着又进屋的苏令晚“过几日你弟弟就回了,趁现在天好,将他的被褥都拿出来晒晒,他回来盖着也暖和。” “嗯,我明日就晒。” 苏令晚将手里的小被子裹在母亲身上,又替她掖了掖被角,“我去忙了,有事您叫我。” “去吧。” 苏令晚去了前面的店铺。 现在刚过早饭的点儿,店里没人,街上的人倒是挺多。 她打了盆热水,加了皂角,用抹布将店里的角角落落都擦拭了一遍。 干活的时候,小汤圆就一直跟在她的脚边,她往左它也蹦跳着往左,她向右,它又扭着小屁股跟着她往右跑。 程墉来的时候,小汤圆正忙得欢。 听到有人叫它,它扭头往门口看,见是程墉,立马迈着小短腿颠颠地跑了过去。 程墉一把将它从地上抱起来,抬脚走向苏令晚“找我有事?” 苏令晚忙放下手里的抹布,仰脸笑得开心“我娘咳疾好了许多,谢谢你啊程大哥。” “哼,当初是谁怀疑我的?” “是我不对是我不对,”苏令晚忙笑着讨好,“麻烦大哥帮我娘再开几副药方,将她这病给断根了。” “断根是不可能,老毛病只能靠养。” 一听这话,苏令晚多少有些失望。 但很快,她又振作起来“没事,慢慢养也行。” 墉抱着汤圆朝后院去,“我再给她号号脉。” 苏令晚忙跟上“我娘就在院里。” 坐在廊檐下晒太阳的苏母,见到程墉,脸上也有了笑“程大夫来了。” 程墉看她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搭理。 热脸贴了冷屁股,苏母表情多少有些不自在。 程墉才懒得管她怎么样,走到跟前,手扣住她的脉搏,闭着眼睛诊断了几瞬,一句话没说,转身出了院子。 苏令晚赶紧跟了出去。 “纸笔。” “这儿。” 程墉‘唰唰’地写了两页纸,“这次的药材可能有点贵,你带多点银子。” 苏令晚点头“好。” 他将写好的药方递给她“去吧,我帮你看店。” “嗯。” 苏令晚接过药方,一边摘着身上的围裙一边对他说“前段时间腌制的腊排骨差不多了,晚上给你炖排骨锅子吃。” 程墉一听,眼睛都有了光“那你再带一瓶梨花白回来。” 苏令晚朝他伸手“我没钱。” “给!” 程墉将身上的钱袋子扯下来丢给她,“财迷!” 苏令晚开心地接过钱袋子,抬脚出了铺子。 外面日头正好,程墉搬了张椅子坐在门口,一边撸狗一边晒着太阳,心里突然生出一个想法。 于是等苏令晚抓药回来,他就去了大理寺府衙。 霍延正刚从牢狱出来,白皙的脸上,染了血迹。 看得程墉忍不住往一旁躲“怪不得外头人都叫你霍阎王,当真心狠手辣啊。” 霍延正清洗着血迹,沉声开了口“找本官何事?” 程墉一屁股坐在一旁的圈椅上,狮子大开口“我想开家店。” “你开店自去开就是,与本官说什么?” “我一没铺子二没银子,自然要找你。” 霍延正接过冬安递过来的布巾,擦了把脸,顺手又丢给他。 他转身走过来,在一旁的桌案前坐了下来。 “程墉,本官不是你爹!” 语气低沉,似有不悦。 程墉却乐了。 “你要想当我也没意见。” 霍延正抬眸看他一眼,接过冬安递过来的热茶,喝了一口放在一旁“想好了位置?”https:/ “想好了。”程墉翘着二郎腿,心情愉悦,“就开在晚晚旁边,我考察过她隔壁的铺子,临街二楼还有个小院,我觉得挺适合我。” 霍延正轻掀眼皮,眸色深邃“晚晚?” 随后低嗤一声“你俩挺熟?。” “管你......” 程墉很想回他一句‘管你屁事’,但又想到有事相求,只能放下姿态“我俩是挺熟,她是我妹子,我叫她晚晚有什么不可?” 霍延正突然冷了脸。 “那是你们的事,与本大人无关!”霍延正淡声道,“铺子的事本官无法做主,程大师还是想别的办法。” 程墉气得胡子一抖一抖的。 “霍延正,你有点良心好不好?我替你办过这么多次案子,哪一次收过你好处?” 霍延正端着茶盏,喝了一口“御膳,汤泉,客栈的住宿费不都是本官出的?” “那才值几个钱,我缺你那点东西?” “程大师这般厉害,一个小小的铺子,自然也不在话下!” “你......” 程墉深吸一口气。 两人打过这么多次叫道,他对霍延正也多少有点了解。 想了想,最后忍气吞声道“条件你提,但只能一个。” 霍延正没理他。 依旧慢条斯理地喝着茶水。 直到一杯茶饮尽,他这才放下手里的茶盏,缓缓出了声“明日随本官进宫一趟。” 一听要进宫,程墉直接拒绝。 “不去!” 他起身要走,“想害我没门!” “贵妃病得蹊跷,皇上命我在民间寻找奇能异士,程大师医术精湛,何不随我进宫一瞧?” “不去!” 霍延正神情清冷“自从贵妃病重,原本的玉贵人便成了皇上枕边新宠,不到一个月晋升为妃,程家势力水涨船高,程墉,你还在犹豫什么?” 玉嫔,程墉庶妹。 程墉‘死’后,庶妹变程家嫡长女,后来宫里选秀,庶妹被送进宫,当了嫔妃。 而程墉亲妹妹却被送往偏远庄子,最后得风寒而亡。 死的时候,才八岁。 程墉沉默下来。 片刻后,他终于点了头。 “霍大人,你记住你说过的话!” 霍延正“本官一向说到做到!” 第16章 邻居 隔壁的绸缎庄子突然换了主儿。 苏令晚并未多想,直到装修完成,程墉拎着包袱往隔壁去,她当场就傻眼了。 的?” 程墉得意地笑“咱俩以后做邻居,你开不开心?” 苏令晚当然开心,但是..... “你又不会做生意,万一亏了怎么办?” 程墉瞬间垮脸“苏晚晚,你能不能别乌鸦嘴,小爷有没有跟你说过,小爷一画值万金?” 自从两人熟了之后,程墉就天天‘苏晚晚苏晚晚’地叫她。 开始苏令晚还纠正过几次,程墉根本不听,还说这样叫亲切。 叫多了,索性也懒得管了。 “你别吹牛了,云大哥说你可以协助办案,我还是觉得你入公职比较妥当。” “你懂什么?”程墉领着她往小楼去,“跟着霍延正吃苦受累,不如自己挣钱来得自在。” 苏令晚跟着他进了隔壁小楼。 当看到里面富丽堂皇的装饰时,整个人都惊呆了。 品味不俗! 这哪里是卖画的地方,不知道的还以为进了金银楼。 “怎么样?好看吧?可是花了大价钱的。” 程墉洋洋得意,“你别干你那破面馆了,到我跟前打杂,我一个月给你五十两银子。” 苏令晚被吓了一跳。 银子虽多,但她一点也不心动。 “不要,我不想伺候你!” 程墉气得抬手给她一暴栗“苏晚晚,你会不会说话?” 令晚用手揉着被敲疼的额头,气得脸颊鼓鼓地,“你打我干嘛?” 话音刚落,一道熟悉的嗓音传来“苏姑娘,你也在呢。” 苏令晚回头,见是云啸,正要开心地打招呼,却又见他身后走过来一人。 对方一身玄色锦袍,身高腿长,几步迈进来,转眼就到了跟前。 苏令晚回神,忙放下正在揉额头的手,垂眸见礼“霍大人。” 霍延正单手负后,站在她面前。 眼皮轻垂,视线落在她红了一块的白皙额头上,薄唇微启;“免礼!” 苏令晚起身,下意识地往一旁退了一步。 安静地不说话。 仿佛刚才和程墉笑闹的不是她。 霍延正收回视线,看了一眼小楼装饰,忍不住皱了眉头。 程墉见他拧着眉一脸嫌弃的样儿,顿时不爽“你这什么表情?不好看?” “俗!” ‘扑哧’一声轻笑,苏令晚没忍住,笑出声来。 屋里的三人,顿时都朝她看了过去。 她忙用手捂住嘴巴,小脸通红不是故意的。” 气得程墉直跳脚“苏晚晚,你是不是觉得他说得对?” “没......” “那你笑什么?” 苏令晚就是......就是......” 见她急得小脸更红了。 霍延正开了口“品味不行,还不让人笑?” 这次不止苏令晚笑了,就连云啸都笑了。 他一边笑还一边指着一旁镶金边的扶梯“大师,您这也太夸张了。” “你笑个屁,懂个屁,老子有钱,愿意咋花就咋花。” “行行行,您有钱中午请客呗,我家大人给您送礼来了。” 说完,云啸朝外一招手,两个侍卫就搬着东西从外面进来了。 比人还高的发财树,稳稳当当地放在一楼堂内最好的位置。 侍卫离开后,程墉围着那发财树转了一圈,最后看向霍延正“你就给我送了个这个?” “怎么?看不上?” 墉冷笑,“堂堂国公府世子爷,平日里里锦衣玉食,送人礼就送棵木头?” 云啸忙解释“大师,您错了,这可不是普通的木头,这是发财树,寓意好着呢。” “谁稀罕这寓意,你看看这木头和我的地儿搭不搭?” 云啸挠挠头“可是您这楼也是我家大人送的......” 一旁原本安安静静听他们打嘴仗的苏令晚,一听到这话,立马抬眸去看霍延正。 感受到她视线的霍延正,微微偏眸朝她看过来。 见她小嘴微张,清透的杏眸微微睁大,一副震惊不已的模样。 霍延正那张一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不自觉有了波澜。 他唇角微勾,看着她问“怎么?” 苏令晚眨了眨眼,轻叹一声“大人好有钱。” 霍延正勾着唇角没说话。 一旁程墉见两人眉来眼去,立马跳过来站在中间。 他赶着苏令晚“你店里是不是来人了?” “这个点......” 应该没人。 “晚上我请霍延正吃个饭,你准备几个好菜,再来两坛梨花白。”程墉将钱袋子递给她,“拿去花。” 苏令晚没要。 “钱就不要了,晚上这顿饭就当我送你的贺礼。” “行吧。” 程墉收起钱袋子,“上次的腊排骨锅子好吃。” “好。” 苏令晚又看向霍延正,“大人可有想吃的菜?” 霍延正垂眸看她“我都可。” “好。” 苏令晚走后,程墉领着霍延正上了二楼。 二楼临窗的房间,霍延正拿出一沓书信递给程墉“这是本官送你的第二份大礼!” 程墉看他一眼,伸手接过拆开其中一封看了一眼,原本吊儿郎当的脸上瞬间变了。 他一目十行,看完之后觉得讽刺。 随后又一阵悲凉。 “他程梁冬也有今天!” 程梁冬,程墉亲生父亲。 当年宠妻灭妻,不仅不管亲生儿女死活,反而纵容妾室柳眉谋杀亲子,又连手逼疯嫡妻。 嫡妻死后不足半月,就将妾室抬为正室。 这样一个不仁不义之人,到头来,竟是替别人做嫁衣。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护着宠着自以为是珍爱的妻子,竟早就和别的男人勾搭一处。 而现在的程家嫡子,竟是柳眉与别的男人生的杂种。 “哈哈哈哈哈哈......” 程墉拍桌狂笑,“真好笑,太好笑了!” 霍延正喝着热茶,看着他癫狂的模样,没开口。 程墉笑着笑着,突然一把捂住脸。 他想到被逼疯的母亲和在庄子里孤零零死去的幼妹。 那颗仇恨了多年的心,在这一刻爽快淋漓。 “老天有眼!” “他程梁冬谋杀嫡妻,任由柳眉那个贱人害死我和小妹。” “现在报应终于来了!” “霍大人,你的这份大礼,我可太喜欢了!”https:/ 霍延正放下手里的茶盏,轻抬眸“准备一下,下个月入职。” “行!” 程墉收起书信,起身走到霍延正面前,拱手行礼,“从今往后,程某心甘情愿任霍大人差遣!” 第19章 噩梦 霍延麟一听,松开霍延正的手往屋里跑。 “母亲,母亲,我来了。” 屋里的长公主一听小家伙来了,忙阻止国公爷要替她画花钿的手,起身迎了出来。 七岁的小公子一头扎进母亲怀里,开始撒娇“母亲昨晚明明答应要叫我起床的,怎的没去?” 长公主好笑“我这还没收拾好你就来了。” “大哥今日休沐,他答应要教我射箭。” “你大哥好不容易休沐一日,你莫要总缠着他,让他好好休息才是。” “不要!” 小家伙松开长公主,又转身抱住霍延正大腿,“哥哥已经答应我了。” 国公爷霍战年从内室走出来,见三人都堵在门口便道“都进来!” 三人进了屋,霍延正领着弟弟霍延麟给父亲请安。 请了安,早饭也上了桌。 一家四口围桌而坐。 霍家人口简单,也没那么多规矩,一家四口一边说着话一边吃着饭,气氛融洽而轻松。 吃完早饭,霍战年有事和霍延正说,父子俩便去了书房。 这一去便是一个多时辰。 等他再出来,太阳已经升得老高。 一直在等他的霍延麟,见他过来,嘴巴噘得老高。 “每次都这样,明明答应要陪我,每次都让我等这么久?” 霍延正没说话,直接将他抱起坐在自己肩膀上。 兴奋得霍延麟哇哇大叫“啊啊啊哥哥威武!” 长公主送两人出来,仔细叮嘱着“下午早点回来,你秦姨难得从江南回来一趟,温情和温齐都跟着来了,你们从小也一起玩过,这么多年未见,今晚聚聚。” 霍延正没说话,只点了点头,就扛着霍延麟走了。 两儿子都走远了,长公主还站在门边。 云嬷嬷道“外面天寒,公主进屋吧。” 长公主转身进了屋,她坐在绣着金线的软榻上,一旁是开得正好的水仙。 屋子里,弥漫着淡淡的花香。 “温情自小在我身边养了三年,那孩子性格温驯,又极懂事,我还是挺喜欢她的。” 云嬷嬷一边替她揉捏着肩颈一边轻声道“公主的眼光一直都是最好的,再说江南养人,养出来的女儿都是娇花一样的好看,才情更是不用说。” “才情倒无所谓,相貌倒是要出挑一些,你别看正儿整天闷不吭声,他眼光是极高的,一般世家女入不了他的眼。” 云嬷嬷笑“这一点倒是和国公爷挺像。” 长公主听了,也忍不住乐。 “不止眼光像,连性子都是极像的,你忘了国公爷年轻时那闷嘴葫芦样?我说十句话,他一句话都憋不出来。” “可不嘛,奴婢还记得他惹着您了,您好几天没理他,急得国公爷跑去找皇上想办法,最后还是皇上出的主意,让他给您写的忏悔书。” 一提到‘忏悔书’,长公主更乐了。 “那书信是不是还在?” “在呢,奴婢放在匣子里,里面都是您与国公爷来往的书信,好大一摞。” 长公主来了兴致“拿出来看看。” 云嬷嬷正要去拿,管家来了。 手里拿着厨房今晚宴请菜单,要找长公主商量。 长公主一看,朝云嬷嬷摆摆手,然后研究菜单去了。 ...... 程墉来的时候,苏令晚正在准备晚上要用的配菜。 看着程墉打着哈欠走进来,她忍不住问“你睡到现在才醒?” 程墉往椅子上一坐,因宿醉,整个人都有些颓废。 “我昨晚怎么回去的?” “霍大人送你过去的。” “我就知道是他!”程墉掩嘴打了个喷嚏,“鞋子没脱,被子掉地上,我被冻了一宿。” 说道最后隐隐咬牙,“他想活活冻死我!” 苏令晚却道“你就知足吧,那可是霍家世子爷。” 她说完往厨房去。 程墉跟在她身后“世子爷怎么了?还不是一个鼻子两个眼,他又不比我多条胳膊多条腿。” 苏令晚懒得和他辩解。 “牛肉面还是牛肉汤?” “汤吧,没什么胃口。”说完又道,“加个葱油饼,你炸的葱油饼好吃。” 苏令晚开始忙活起来。 程墉就在一旁看着,见她手脚麻利的炸油饼,忍不住问“你以前也是苏家小姐,这些东西哪学的?” “一直都会。” 苏令晚一边忙着一边轻声道,“祖父还在的时候,家里的孩子一视同仁,我那个时候最喜欢去他院子里的小厨房,那里有个厨娘极会做饭,我就跟着她学了些,那个时候原本是想自己没事做点好吃的打牙祭,谁知道现在竟成了我生存的底气。” “你祖母呢?” 祖母? 苏令晚苦笑“我父亲非她亲生,她又怎会心疼我们?” 程墉半响没说话。 直到苏令晚将饭做好,端上桌。 程墉拿起筷子,这才开了口“日后有我罩着你,没人再敢欺负你!” “好啊,那就先谢谢程大哥了。” 第20章 心动不已 今晚的扶云院很热闹。 府里的下人都知道,今晚长公主多年好友带着自家儿女来府上做客。 听闻温家那对儿女是双生子,温小姐长相倾城,温公子更是俊俏风流。 两家更是世交,身份背景相当,霍国公和温太傅更是年轻就相交,温夫人,也就是长公主口中的秦玉,左相嫡女,身份也是极其尊贵。 虽然比不上长公主身份尊贵,但两人十五岁就相识相知,二十多年过去,感情愈发浓厚。 前些年,温夫人身体抱恙,听说江南水土养人,温太傅便派人将她送了过去。 温情和温齐自然也跟了过去。 现在儿女大了,温家也有打算,便将人接了回来。 霍家正厅,地笼烧得正热,琉璃盏的烛火明亮,厅内花香四溢,温夫人一进门就对长公主道“多年不见,姐姐的喜好依旧没变。” 长公主牵了她的手在一旁落了座。 见她面色红润,毫无之前苍白病态,便开心道“身体可是大好了?” “好多了。” 温夫人抬手招来身后的一对儿女“快来给长公主请安问好。” 原本安静站在身后的温情和温齐一同上前,一起给长公主问安行礼。 长公主笑着出声“快起来,都是自家人,勿需这些虚礼。” 她顺手拉了温情过来,一双眼睛将她从头到脚好一通打量,眼里的笑意愈发深了。 “几年不见,温情出落得愈发好看了。”她对温夫人说,“你看这张小脸,京城有哪家姑娘胜过她去?” 温夫人笑道“就你会夸,” 她一边说着一边看向自家女儿。 虽然嘴上说着谦虚的话,但在温夫人心里,她家姑娘是一等一的好,不论相貌、才情还是性格,完美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而被长公主拉着手的温情,微微垂首,白皙的脸颊微微泛了红。 又羞又娇,更是让人喜欢三分。 几人正说笑着,门外传来小孩清脆的声音“母亲,母亲,我回来了。” 长公主一听,嗔笑着放开温情的手,对一旁温夫人道“我家的混事小魔王来了。” 话音未落,霍延麟就蹦跶着跑了进来。 一进屋,见里面多了好些陌生面孔,便停了脚步。 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将众人看了一遍,最后扭头冲外面叫了一声“大哥快来,家里来客人了。” 屋里众人都循着他的声音朝门口看去。 年轻俊美的男人,一身玄色锦袍,身材修长且挺拔,抬脚而入,深邃的眼眸轻抬,目不斜视,走上前向长公主问安“母亲。” 嗓音低沉,清冷。 长公主笑道“快来向你秦姨问好。” 霍延正顺手牵了霍延麟,微微侧身朝温夫人行礼“温夫人。” 霍延麟有样学样“温夫人好。” 坐在长公主身边的温夫人一脸笑意“世子免礼。” 随后又拉着霍延麟到跟前,将早就准备好的礼物拿了出来“给麟哥儿的。” 霍延麟并未立即伸手去接,而是扭头看向自己的母亲。 见长公主点了头,他这才伸手接过,很有礼貌地道了谢,然后跟着自己大哥站到一旁。 温夫人又让温情和温齐向霍延正见礼。 温齐比霍延正小四岁,小时候经常跟在霍延正身后当小跟班。 虽说这多年不见,但对他的崇拜丝毫不减当年。 他有些激动地打招呼“霍大哥,好久不见。” 霍延正看他一眼,只点了点头算是回应,并未开口。 站在温夫人身边的温情,快速看了他一眼,红着脸走出来朝他行礼“霍大哥。” 声音极其娇柔。 将小姑娘又娇又羞的模样展现得淋漓尽致。 坐在一旁的长公主看了一眼温情,接着看向自己大儿子。 她很期待儿子的反应。 可谁料,面对这么一个娇滴滴的又貌美如花的姑娘,她儿子只是很平静地看了对方一眼,然后用极其清淡的声音回了一句“温小姐不必多礼。” 长公主心凉了一半。 她太了解自家儿子的德行。 对不感兴趣的人和事,就是这么一副不咸不淡的样子。 看着就来气。 但对于温情来说,霍延正和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敲在她的心尖上,让她心动不已。 小时候两家关系好,经常聚。 孩子们也经常在一起玩,弟弟温齐喜欢跟着霍延正,她也喜欢凑上去。 哪怕他一句话不曾和她说过,但只要跟在他身边,她就很开心。 那个时候的霍延正在京城世家公子中已经很出类拔萃,一副好皮囊,一个显赫的出身,再加上极其出众的文采,无论到哪儿都是人群中的焦点。 但与前几年比,现在的霍延正更加出色。 他成熟了,更加沉稳。 身上那股子冷漠衿贵的气质,就像一把勾子,勾得温情更加心动。 但姑娘的矜持却让她不敢多看他一眼,红着小脸回到母亲身边,站定的那一刻又忍不住偷偷地朝对面看了一眼。 霍延正正在和霍延麟说着话,一点没往她那边看。 心里不免有些失落。 温情自认为自己长得很好看。 京城贵女如云,但能越过她去的,还真没几个。 但为何霍大哥不看她? 难道他已经有了喜欢的人? 想到这个可能,温情心凉一半。 她强撑着吃过晚饭,待回了府,她一头扎进温夫人怀里,伤心地哭了。 温夫人忙揽着她“情情,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温情只哭不说话。 温夫人没法,只好将屋里丫鬟都出去,然后抱着她轻声问“到底怎么了?” 温情还是只摇头不说话。 温夫人其实也猜到了一点。 她好笑地道“你也是个没出息的,才刚见面就哭成这样,以后可怎么办?” “可是母亲,他根本不喜欢我。” “你哪里看出来霍世子不喜欢你了?我姑娘人长得这般漂亮,世上有几个男子能抵得住的你美貌?” “可霍大人一晚上都没看我几眼。” 温夫人更是哭笑不得“世子爷他比你年长五岁,已经位居大理寺卿,他成熟稳重,哪能像你似的,还偷偷地看人家?” 温情止了哭。 但依旧难过“可女儿瞧着他似乎对我并无特别。” “你跟着我常居江南,与他更是许久未见,以后只要常来往,他自然会发现你的好。” 温夫人又笑着道,“你难道没发现长公主待你格外亲厚?” 提到这个,温情倒是点了头。https:/ “公主待女儿挺好的。” “这就够了,她看着你长大,心里对你再喜欢不过,只要守住长公主对你的喜欢,世子爷那边谁也越不过你去,懂了吗?” 温情点头“嗯母亲,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第21章 冬至 温家人走后,霍延正带着霍延麟也回了自己院子。 长公主靠在临窗的软榻上,大丫鬟闲云递上一盏热茶,轻声道“公主今儿也累了,奴婢让人准备了热水,上次买的栀子精油还没试过,今晚要不要试试?” “唉,没心情。” 长公主用手撑着额角,问她,“你觉得温情怎么样?” “温小姐不论家世、相貌还是才情都是一等一的好。” “我看着那孩子也不错,安安静静地,也不聒噪。”长公主放下撑着额角的手,“你知道我是最讨厌话多的人。” 又接着一声叹气“长得也挺好看,怎么就入不了正儿的眼?” 闲云忙安慰道“二人相处还是太短,仅凭一顿饭也看不出什么,公主日后多让温小姐来府上坐坐,这一来二去,两人碰面的机会多了,感情自然就来了。” “你跟在我身边这么多年,正儿那性格你还不了解?” 闲云无奈轻笑“世子爷眼光是极高的。” 长公主气得不轻“温情这样的看不上,我看他要找个什么天仙。” “谁要找天仙?” 随着一声浑厚的嗓音传来,门帘被掀开,披着黑色大氅的国公爷大步走进来。 原本靠在迎枕上的长公主见他回来了,便起身迎上去。 “今儿怎地回来这么早?” 霍战年站在她面前,展开双臂,任由她解开身上的大氅“军营那边今日无甚紧要事便早回了。” 长公主将解下来的大氅递给一旁的闲云。 随后问他“可用过晚饭。” “用过。” 霍战年净了手,拉着她在一旁坐下来。 “不开心?谁惹你了?” 长公主亲手给他倒了杯茶递过去,轻叹口气“你说咱家正儿都二十了,身边连个姑娘都没有,隔壁那个孙子都有了,我哪点比她差?” 隔壁府邸住着乾乐郡主。 静昭长公主比乾乐郡主还年长一岁。 但人家孙子都半岁了,每每一想起这事,她就心塞。 “咱家正儿哪点比她家韩松差?” 韩松,韩家世子爷,也是韩序兄长。 乾乐郡主生了三个孩子,老大韩松,老二韩序,老三是个姑娘,韩家嫡小姐韩沁月 静昭长公主一直想生个女儿,但生完霍延麟之后,肚子就没了动静。 为了这事,没少受乾乐郡主的气。 明明知道她馋女儿,还没事抱着沁月往她跟前凑。 现在又因为孙子压她一头,长公主气闷得很。 听了她的话,国公爷好笑地劝他“姻缘这事急不来,而且咱家老大的主意可比韩家那小子主意大多了,乾乐一句话,韩松就娶了郭家的女儿,你一句话能让咱家老大娶温家姑娘?” “他还娶呢?今日个温情来,那么一个娇滴滴如花似玉的姑娘站在他跟前,他就抬了抬眼皮,说了一句客套话,然后什么都没了,我看着就来气。” 长公主越说越激动,最后蹦出来一句,“你说他该不会不喜欢姑娘吧?” 国公爷乐了“话本子看多了吧?” “可他天天不是大理寺就是练武场,天天和一帮子爷们在一起,我就担心......” “担心多余!”霍战年牵了她的手,朝内室去,“想那么多作甚?孩子们的姻缘由他们自己做主,不用着急,该来的总会来。” “可什么时候来?我还着急抱孙子呢。” “你还年轻,急什么?” 国公爷随后又道,“别和乾乐比,她年纪轻轻当祖母,不老也让人叫老了。” 这句话瞬间愉悦了静昭长公主。 “国公爷说得有道理。” ...... 冬天日短,转眼就到了冬至。 冬至对于大业朝百姓来说,是个很隆重的节日。 在这一天,各家各户吃水饺,祈求这个冬天平安度过。 苏令扬没回,临近新年,学院课程紧。 一到节日,店里人就少。 下午没事,苏令晚就开始调馅子包水饺。 苏母不喜欢吃肉水饺,她便包了素三鲜。 虾皮、鸡蛋,鲜嫩的韭菜,加了点刚炼好的猪油渣,香得不得了。 晚上没客人,她就将苏母从后院扶了出来,两人坐在店里,吃着水饺。 外面不知从何处传来鞭炮声,噼里啪啦一阵响过。 苏母吃了一口,忍不住叹了口气“你弟弟在书院那边也不知道有没有水饺吃?” 今晚不止包了睡觉,苏令晚还炖了排骨。 她夹了一块排骨给放进苏母碗里“娘,你尝尝这个。” 苏母看了一眼碗里的排骨,又拿筷子将排骨夹回盘子里。 “我都说了不爱吃肉,你非得炖这个,有这个银子还不如留下来给你弟弟花,咱俩吃什么不行?” 大概是听习惯了她的埋怨,苏令晚也不生气。 她不吃算了,她吃就是。 当她吃第二块的时候,苏母突然将筷子‘啪’地一声拍在桌子上“吃吃吃,你就知道吃,苏令晚,你饿死鬼投胎吗?” 苏令晚没说话,强迫自己一口一口将碗里的那块排骨吃完,随后起身进了厨房。 一进厨房,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母亲每次都是这样。 她每天起早贪黑,努力地支撑着这个家,这些艰辛她完全看不见,可只要她对自己好一点,哪怕多吃一块肉,在苏母眼里,她就是错的。 苏令晚又想起前几日,早上起床时,因为天太黑,院子里结了冰,她不小心摔了一跤。 当时周围很安静,她摔倒那么大的动静,母亲却连问一声都不曾。 她知道母亲是醒着的,因为前一刻她刚进去给她添过热茶。 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苏令晚感觉自己摔破膝盖的疼痛都不及心口钝痛的来得猛烈。 明明是亲生,为何待她这般冷漠冷血? 她已经很努力在支撑这个家,很努力地在养活她,什么都依着她的意思,还要她怎么样呢? ...... 宵禁时分,一队锦衣侍卫从城外骑着快马进了城。 中间一辆马车,程墉坐在其中,他困得东倒西歪,马车突然减速,他身子一歪,人也醒了过来。 他揉了揉眼睛,端过一旁热茶喝了一口,然后撩起车帘朝外看了一眼“咦进城了?” 说完,他撂下帘子,扭头看坐在一旁正在看文书的男人“我还得跟你回大理寺?” 霍延正头也未抬“嗯!” “明天不行?我都要饿死了。” “耽误不了多久。” 第22章 水饺 两人说着话的工夫,马车已经进了大理寺府衙。 两人一起进了书房,再出来时,已经夜深。 程墉揉着唱空城计的肚子,看着不知何时飘起的雪花,叹了口气“原本还想着今晚能吃上一份晚晚亲手包的水饺。” 霍延正没说话,披着大氅往外走。 程墉跟上去“你去哪儿?” “回府!” “你不饿?” 一旁冬安好笑道;“长公主想必早就让人备好了水饺,只等我家爷回家就能吃上。” 程墉一听,心里更难受了。 “所以,这世上只有我一个孤家寡人?没吃没喝没人心疼唉......” 他一边说着一边跟着霍延正上了马车。 过了宵禁的夜晚,街上无人。 马车一路飞驰,在‘一两画’门口停了下来。 程墉给自己的小楼取名‘一两画’,谁也不懂是何意,他自己开心就好。 程墉下了马车,扭头一看隔壁面馆竟还亮着灯,于是连招呼都没跟霍延正打,就往那边跑。 见他还是这般没规矩,冬安撇撇嘴角,正要开口,车帘被掀开,露出霍延正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来。 冬安忙道“爷,程大师去找苏姑娘了,咱回吧?” 霍延正没说话,一双漆黑冷眸看向亮着的面馆,有风吹来,耳边是程墉开心的声音。 他‘啪’地一声放下车帘,将身子倚在软枕上,阖目养神。 冬安见自家主子也没说要走,正要开口,却被云翳用眼神制止了。 冬安正要问个究竟,云翳却将头扭到一旁不理他。 正在这时,一道纤细的身影从店里走出来。 冬安仔细一看,是苏令晚。 他笑着打招呼“苏姑娘好久不见。” 苏令晚扬唇,柔声道“大人可是在里面?” “是啊,主子和程大师刚从外地回来,一整天都在赶路,还没吃饭呢。” 苏令晚点头,随后走到马车的窗户前,看着紧闭的车帘,轻轻叫了一声“霍大人。” 里面一阵沉默过后,男人低沉清冷的嗓音传来“何事?” “民女包了些水饺,大人若是不嫌弃的话,可以和程大哥一起来尝尝。” 苏令晚鼓足了勇气请霍延正吃水饺,实则是藏了一点小心思。 她在为上次的事道歉。 只是这种道歉并不是摆在明面上,她知道像霍延正这样聪明的人,定能猜透她的意思。 他若是接受,一切都好说。 但如果他拒绝...... 苏令晚想,恐怕今晚她又要失眠了。 就在她忐忑之际,车帘被掀开,一身玄色锦袍的霍延正从车厢里弯腰走出来。 他几步下了马车,站到了她面前。 他身量极高,身上披着黑色大氅,在黑夜的包裹下,整个人气息冷冽又衿贵。 他垂眸看她,薄唇冷启“苏姑娘态度转变得可真快!” 苏令晚“.......” 所以他真的在记仇? 就在她愣怔之际,霍延正已经转身朝面馆走去。 苏令晚连忙抬脚跟上,冬安和云翳也走了过来。 面馆里生着炭火,挺暖和。 正往嘴里丢花生的程墉见霍延正也来了,忍不住皱眉“你有家不回和我抢水饺吃?” 霍延正没理他,解开大氅丢给冬安,随后在他对面坐下来。 冬安将大氅放在一旁,很娴熟地泡了热茶来。 云翳抱剑倚在门口,一言不发。 苏令晚手脚麻利地煮好水饺端上来,一人一大盘子。 程墉伸手接过“什么馅的?” “鲜虾肉。” 猪肉用的是八分瘦两分肥的农家猪肉,里面加香葱和剁碎的虾仁。 味道她尝过,很不错。 她看着霍延正,轻声问“大人可喜欢?” 霍延正拿过筷子,闻此言忍不住抬头看她。 姑娘水漾的眸子此刻正期盼地看着他,像是他说不喜欢,她定会很失落。 如果没发生过那一日的事,霍延正可能会觉得这姑娘对他多少有点意思。 但此刻,她明显的讨好,让他多少有些不悦。 开口,薄唇微启,嗓音也淡了下来“凑合!”新笔趣阁 对面,一口吞下一个水饺的程墉听他这么说,立马伸手就要来抢他的盘子,手伸到一半,被霍延正的冷眼给震慑了回去。 他不满嘟囔着“这么好吃的水饺你竟然说凑合?若是觉得勉强,回你国公府吃好啦。” 他觉得这一盘子还不怎么够。 霍延正没理他,拿着筷子,不紧不慢地吃着水饺。 口味挑剔如他,也觉得今晚这水饺味道不错。 苏令晚又回到厨房,煮了两份端给云翳和冬安。 “大人和程大哥吃的那种没了,就够两盘,这两份是素三鲜的,里面加了韭菜丁、虾皮和鸡蛋,我今晚就是吃的这个,很好吃,你俩尝尝。” 云翳伸手接过沉声道谢“多谢苏姑娘。” 冬安则开心地道“我就喜欢吃韭菜鸡蛋的,比吃肉还香。” 见他开心的样子,苏令晚忍不住想到自己的弟弟。 两人一样大,可冬安好像比苏令扬懂事许多。 她心头一软,轻声道“坐那儿吃,我去给你们盛碗汤。” 她走后,冬安坐到云翳跟前,小声和他说“每次和苏姑娘说话,都感觉她像我姐。” 云翳一边吃水饺一边头也不抬“别乱攀亲戚。” “谁乱攀了?我只是觉得苏姑娘说话太温柔,听着就让人舒服。” 云翳点头,这倒不假。 吃完水饺,霍延正没急着走,程墉让冬安去隔壁拿了上好的碧螺春来,泡了壶茶水。 外面雪不知何时下大了。 苏令晚缩在炉子旁,手里抱着手炉。 冬安搬了张凳子坐过来,看了一眼她抱着的手炉“你手炉都坏了。” 苏令晚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手炉,上面坑坑洼洼,没坏,但已经很久了。 但她不在意的摇摇头“能暖手就行,没关系。” “长公主赏了我好几个,我一个爷们也不用这个,明日我给你一个。” 他一脸真诚,苏令晚也不扭捏,便笑着点了头“那我明天给你蒸包子吃。” 冬安最喜欢吃包子。 眼睛都亮了“好咧,那我早来。” 这天两人聊得火热,那边程墉看到了,忍不住冷哼一声“一个破手炉,谁没有似的。” 霍延正没说话。 他放下手里的茶碗,起身站了起来。 冬安一见,忙抱着大氅上前递到他手里。 霍延正伸手接过,几下穿好,抬脚往门口去。 冬安忙从怀里掏了一锭银子递给苏令晚,苏令晚说什么也不收。 “大家都是朋友,一碗水饺而已,不值什么的。” 说完这话,她下意识地看向霍延正。 可对方只给了她一个宽大的背影。 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 苏令晚顿时脸颊发烫...... 她不敢高攀霍大人,话是对冬安说的,苏令晚希望霍大人没误解。 毕竟不是谁都有资格和他做朋友。 像她这种身份的人,自然是更不敢想。 见她不收,冬安看向自家主子。 可自家主子已经走出了铺子。 没办法,冬安只好说“那下次,下次一定要收,你做买卖不容易。” “好。” 苏令晚和程墉站在廊檐下,目送霍延正的马车离去。 第23章 大人送你的 今日要进宫,霍延正起得很早。 冬安将洗好熨烫好的官袍送进来“爷,外面下了好深的雪,长公主那边刚派了人过来送了今年新做的围脖,还有一个新制的手炉。” 冬安一边说着,一边将放在红漆托盘里的狐狸毛围脖拿了出来。 “今年的狐狸毛成色比去年的要好。”冬安将围脖送上,“主子你看,黑得发亮。” 霍延正看了一眼,随后将视线落在一旁的手炉上。 上等绸缎包裹着铜制手炉,霍延正拿在手里,微微烫手。 他将其递给冬安,伸手接过官袍,嗓音冷沉“我用不着这个。” 冬安接过手炉,想了想,问他“主子,您若是不用,那小的就将这个送去给苏姑娘?” 霍延正没说话,穿上大氅就出了门。 自家主子自己最了解。 不说话就是默许了。 冬安开心地将手炉带上,颠颠地跟在他身后出了府。 从皇宫出来,霍延正直接回了大理寺。 冬安一直伺候在他身边,直到快正午,霍延正带着云啸下了牢狱审重犯,他得了空就跑去找苏令晚。 正是午饭时间,店里人不少。 他径直去了厨房,苏令晚正在忙,见他进来便笑了笑“你来了。” 冬安将怀里抱着的手炉递过去“喏,昨天说好给你的。” 看着眼前精致又华贵的手炉,苏令晚忙将手在围裙上仔细地擦了擦,这才将手炉接了过去。 软软的面料,精致而崭新的手炉,微微还有些烫手。 她很开心地将其抱在怀里,嘴角微微翘起“谢谢你冬安。” 冬安不好意思地用手挠了挠后脑勺“不必谢我,这是长公主给世子准备的,我家世子不习惯用这个,于是我便拿来送了姑娘。” “那替我谢谢大人。” “行,这话我一定带到。” 冬安正要走,苏令晚却叫住了他“包子蒸好了,我给你装上些。” 她拿起一旁早已备好的食盒,将一整笼包子妥帖地装进去,最后又拿了一个食盒出来,又装了一大碗牛肉汤。 冬安忙道“不用这么多,我吃不完。” “和云大哥他们一起分着吃。” 苏令晚将食盒递给冬安,又将他送上马车“趁热吃,如果觉得好吃再告诉我,下次再包其它馅的你们尝尝。” “好的。” 送走了冬安,苏令晚又开始忙起来。 大概是天冷的原因,客人一波接着一波,牛肉汤差点不够卖。 而此刻大理寺书房,霍延正端坐在桌子前,看着多出来的一笼包子和一碗热气腾腾的牛肉汤,抬眸看向站在一旁的冬安。 冬安忙笑嘻嘻地道“苏姑娘给的。” 随后又道“她知道手炉是主子送的,还说谢谢您呢。” 伸手拿过筷子,霍延正面无表情地开了口“我何时送过她手炉?” 冬安眨了眨眼睛“长公主给您做的手炉您不要,小的给了苏姑娘......” 霍延正抬眸看他,目光冷凝“所以呢?” 冬安头皮一麻,双膝一软,直接跪下了。 “主子,小的知错了,小的认罚!” 霍延正收回视线,筷子落在包子上,毫无波澜的嗓音传来“刷三天马厩。” “是!” 冬安忙退了出去。 门口,云翳抱剑站在那里,见他灰溜溜地出来,眼睛斜他一眼也没说话。 冬安一脸郁闷。 瞅着他小声问“包子好吃吗?” 云翳点头“味道极好。” “......” 冬安好想哭。 一个食盒,上下两层包子,一层给了云翳和云啸他们,一层留给了自家世子爷。 世子爷没吃,他也不敢吃。 想着这么多世子爷肯定吃不完,剩下的那部分足够他吃饱。 可谁知...... 包子没吃到也就算了,他还得去刷马厩。 他仰头,看着院子里白茫茫的积雪,想象着马厩里难闻的气味和寒冷刺骨的冰水...... 冬安欲哭无泪。 他以后再也不多话了。 这么多年,他每次受罚,都归于话多。 ...... 冬至一过,转眼就到年关。 每年这个时候,京城就特别热闹,虽然离过年还有半个月,但各家商户门口都挂上了红灯笼,有条件的商家还在门前装饰一番,彰显过年的气氛。 苏令扬还有三天就归家,苏令晚抽空将他的屋子打扫干净,又给他换上今年新做的被褥,连枕头都是新缝的。 恹恹了一整个冬日的苏母也来了精神,裹着棉袄站在门口指挥着“你弟弟那张书桌太陈旧了,你明日若是有空去给他换一张新的回来。” 苏令晚点了点头。 一张书桌用不了多少钱,她换得起。 苏母却又道“要不连书柜一起换了,你弟弟此次放假归家,平日里处得好的朋友说不定会上门,这屋子若是太寒酸,丢了他的面子,日后在书院也抬不起头来。” 苏令晚手上动作一顿“令扬不在乎这些......” “他不在乎,你这个做姐姐的就不知道多考虑一些?” 苏母声音有些不满,“你是不是不舍得银子?你若是不舍得,我那边还有根银簪子,你拿去卖了换点银子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 苏令晚直起身子,看着紧皱眉头的苏母耐心解释道,“娘,弟弟明年才乡试,过了乡试还有会试,这走的每一步都要花钱,包括他日后若能一举夺魁高中当了朝廷命官,那也是要花钱上下打理,这些您都是懂得......” “我懂什么?”苏母眼眶一红,“我一个庶女嫁给你爹那个庶子,一辈子没读过几页书,我哪里懂这些?” 见她又开始了,苏令晚轻叹口气,转身继续忙自己的事。 苏母便坐在一旁,拿着帕子一边拭泪一边委屈至极“说到底是自己命不好,若是当初能投个好胎,当个嫡女嫁个好人家,我何苦会待在这破烂的院子里受罪受累?” 苏令晚麻木地听着,一声不吭。 之前是抱怨父亲不中用,给不了她贵夫人的体面。 父亲死后,她又嫌她没本事挣不了大钱,跟着她吃苦受累。 吃苦受累? 可明明吃苦受累的只有她苏令晚。 她每日待在屋子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饭弄好端过去,茶水泡好递到她跟前就连洗澡水都是弄得好好的。 更不用提其他,院子里扫帚倒了,她看见了都不会扶一下。 除了没有贴身丫鬟整日伺候着,苏令晚真想不通她哪里受累了? 心头委屈,于是忍不住回了一句“母亲若是觉得委屈,大可以将自己嫁妆拿出来换个大院子住。” 也就不用整日觉得委屈不快。 第24章 差点毁容 苏母出身商贾。 虽说是商户庶女,但因为嫡母和善,出嫁时陪嫁不少。 而这些年,无论是在苏家还是被赶出来,日子无论过得多艰难,她护着自己的嫁妆,愣是分文不往外掏。 苏令晚并非计较这些。 只是苏母的做法太令人心寒,她明明是亲生母亲,可为何待她如此生分薄情? 难道银钱在她心里,比亲生儿女还重要吗? 更让她难受的是,她起早贪黑苦苦支撑着这个家,可落进母亲眼里,却什么都不是。 生活处处不如意,都是她造成的。 所有的委屈,都是她给的。 苏令晚的话一下子就惹恼了苏母。 她一把抓过桌上的茶碗,朝苏令晚砸过来。 苏令晚捂着头躲到门外,却遭到她更猛烈的打砸。 桌上但凡能砸的东西都被她砸得稀巴烂,苏令晚站在门口,看着发疯的苏母,心凉得彻底。 有破碎的瓷片飞过来,擦过她的眼角,一阵刺痛过后,有血流下来。 她没动,就任由血肆意流淌。 程墉来的时候,见她半边脸血糊糊的,吓得他一把抓住她就要往医馆跑。 “我没事。” 刚跑到店里,苏令晚就停了下来。 她抬手往脸上一抹,看着满手的鲜血,轻描淡写“擦破了点皮。” 转身进了厨房,打了热水,拿了帕子一点点擦拭着脸上的血迹。 见她一点不知道爱惜自己,程墉又气又急。 “她发疯你就站在那里陪她发疯?你就不知道往一旁躲躲?苏令晚,你浑身上下也就只剩下这张脸还能看,若是毁了容,我看以后谁还要你?” 血还在流。 苏令晚也没理他,将帕子捂在伤口上,走到柜台那边找伤药。 可找了半天,上次用了还剩一点的伤药不知被她放去了哪里,她整个人有些颓废地坐在椅子上。 程墉叹了口气,抬脚走了出去。 再回来时,手里拿着一小瓷瓶。 “过来,我替你上药。” 苏令晚也没拒绝,将帕子拿掉,露出眼角的伤口。 程墉看着那伤口,并不像她说的只是擦破了点皮,而是划了很深的一道口子,而且这道口子距离眼睛很近很近。 就在眼角的位置。 程墉气得咬牙切齿“你天天供着她养着她,她却半分不知道心疼你,我真没见像她这般心狠的母亲。” 苏令晚没说话。 只轻轻垂眸,看着手里染血的帕子。 她早该习惯的,可这一刻,还是会心痛。 ....... 苏令扬回来的那一天,苏令晚的伤口已经愈合,开始结痂。 她用额角的碎发遮了遮,但还是被苏令扬发现了。 “姐,怎么受伤了?” “没事,一点小伤。”苏令晚接过他手里的大包小包,姐弟俩一起往后院去,“你先去看母亲,我去帮你上收拾东西。” 苏令扬没想太多,高兴地去了苏母房间。 房间里很快就传来母子俩开心的交谈声,苏令晚在隔壁听着,心头酸涩难言。 自从上次争吵过后,母亲一直不搭理她。 开始的那一天,她给她送去的饭菜,都被她扔了出来。 看着洒了满地的米饭和汤菜,苏令晚很生气,晚上就不再给她送饭。 可到底是心肠软,过了没两个时辰,她又给她煮了碗面送了进去。 大概是饿了,这次苏母没骂她也没扔,吃得一干二净。 接下来的两天,苏母依旧不理她,苏令晚依旧将饭菜送过去,等她吃干净又收拾出来,一切照旧。 但她知道,她和母亲的关系再无修复可能。 不喜欢就不喜欢吧。 或许她天生父母缘分淡薄,强求不来。 也不知道苏母对苏令扬说了什么,吃过晚饭,苏令扬坐到苏令晚身边,看着她眼角的伤一脸自责“若我在家,定不会让母亲伤了你。” 苏令晚好笑地摇头“和你有什么关系?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读书,将来若是能中个进士,她心里也就舒坦了。” 苏令扬没说话。 他垂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突然抬头看向苏令晚。 “姐,我不想读书了。” 苏令晚一怔,接着就冷了脸。 “你说什么?” 苏令扬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某种决定“我不想读书,我想参军!” “胡闹!”苏令晚猛地起身,一脸震惊,“苏令扬我告诉你,绝无可能!” “为什么?”苏令扬也有自己的脾气,“我本来就不是读书的料,你为何非要我读书考取功名?夫子都说我资质平庸,文采一般,根本不可能考得上......” “你不试怎么知道?” “姐,”见苏令晚气得脸颊通红,苏令扬突然软了语气,“我太清楚我自己的能力,如其荒废时间浪费银子去读书,不如让我投身军中,你知道我从小就对行军打仗十分感兴趣.......” 第25章 我以后是要娶她的 在面馆遇到霍延正,韩序的确很意外。 在他印象里,他的这位表哥可不是会踏足这种街边小店的人。 更何况今日已经大年二十九,明日就是除夕,他身上依旧穿着官袍,这是刚从大理寺出来还是? 而他身边的苏令晚,在看到程墉和霍延正出现的那一刻,就使劲一挣,将自己的手腕从韩序手里挣脱出来,安静地站到一旁。 霍延正眸光淡淡地看着她一系列的动作,面沉如水。 只有程墉,气得双手叉腰站在韩序面前,怒声质问“你谁呀你?懂不懂男女授受不亲?谁给你的胆子调戏我妹子?” 韩序睨他一眼,轻挑眉梢,双手环胸“你谁呀你?哪来的便宜哥哥?” “你你你......”程墉气得一张脸通红。 眼瞅着两人要吵起来,苏令晚忙站出来打圆场。 “韩序,这是程大哥,隔壁画楼老板。” 苏令晚又指着韩序对程墉道,“这是韩序,骠骑大将军府韩二公子。” 程墉一听,回头看向依旧站在门口的霍延正是你家亲戚。” 霍延正抬脚走进来。 苏令晚看他一眼,见他脸色冰冷,不敢再说话。 倒是韩序,大概是见惯了他这副冷冰冰的模样,唇角勾着笑娴熟地打招呼“三哥,你怎么来这儿了?” 霍延正停在他面前。 韩序个子很高,但霍延正还要比他高上几分。 他单手背后,垂眸看着他,淡淡出声“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日晚上,书院今年放假晚。” 韩序一边说着话一边引着霍延正朝一旁窗户前的位置走去,他还不忘回头交待苏令晚,“小九,泡壶茶来,我都渴了。” 小九是苏令晚闺名。 她以前在苏家排行行九,所以被韩序唤作小九。 除了祖父和爹爹之外,也只有他这么叫她。 他的语气熟稔而自然。 两人之间像是极亲密的关系。 霍延正脱了官袍外面的黑色大氅,冬安今日没跟来,他将大氅拿在手里,随后抬眸看向苏令晚。 正要去泡茶的苏令晚,眼尖地见他手里抱着大氅无处可放,忙放下手里的茶壶走过去。 她朝他伸手,轻声道“大人,给我吧。” 霍延正却没动。 眼睫轻垂,视线落在她伸过来的纤白的双手上。 “嗯。” 苏令晚动作很快,一壶茶没喝完,她就端着暖锅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韩序见了,立马起身上前,从她手里将东西接了过去“这么烫,你怎么不叫我?” 苏令晚好笑地看他一眼“我做了不少,你要不要也吃一点?” “要吃,我许久未尝你手艺,早就馋了。” 苏令晚“你先端过去,我去拿碗筷。” “好。” 当韩序将暖锅放在桌子上,程墉哼了哼“你俩挺熟?” 韩序瞥他一眼,见他一脸酸味,忍不住得意“当然熟。” 见程墉正要说话,他又加了一句“我以后是要娶她的。” 程墉“.......” 不止是他一人震惊,就连坐在对面的霍延正也停了喝茶的动作。 他抬眸看向韩序,视线扫过他一脸的得意洋洋,随后看向从厨房里走出来的苏令晚。 浅碧色小袄,下面是一条淡橘色长裙。 清淡不扎眼的颜色,穿在她身上,却衬得她肌肤胜雪。 最简单的单螺髻,上面连朵珠花也无,全身上下唯一的首饰,也就是耳垂上晃动的一对耳坠。 和她身上小袄一样的浅碧色珠子,小小一颗,轻轻晃动着,就像她无意间看向他的眼神,惹得他心绪起伏不定。 明明知道并不是她的错。新笔趣阁 但这一刻,霍延正还是忍不住敛了剑眉。 他收回视线,看着手里喝了一半的茶杯,未出声。 店里,气氛诡异的安静。 直到苏令晚将梨花白抱上来,程墉这才回神,他正要开口问点什么,一旁霍延正突然出了声“胃不太舒服,可有热汤?” 他突然开口,苏令晚一怔。 接着便点了头“有,熬了清粥,大人可要喝?” “嗯。” “好,我去端。” 待她离开,霍延正面色冷厉地看向程墉和韩序“没谱的事儿别乱说,若是毁了人家姑娘的清白,你们当要如何?” 程墉立马闭了嘴。 可韩序却道“三哥,我是说真的......” “你要娶她,此事你父母可同意?” 韩序脸色立马变了。 “等我高中,此事自然就好办......” 霍延正放下手里的茶杯,语气更是冷了几分“那就等你高中再说!” 第26章 捂捂 外面不知何时下了雪。 细碎的雪花飘过窗前,耳边是屋外凛冽的寒风,屋内暖锅的热气腾腾,一旁的火盆里还燃烧着炭火。 韩序眉梢轻扬,一脸愉悦,他手里端着酒杯,正和程墉推杯换盏,两人从一开始的互不顺眼不知何时已经勾肩搭背,几杯酒而已,就成了好哥们。 大概是感觉到她的视线,韩序扭头朝她看过来。 嘴角的笑容愈发灿烂“小九,这人太阴险,喝个酒也耍赖皮,看小爷一会儿怎么治他。” 程墉不乐意了,哇哇大叫“你放屁,到底谁赖皮?” “你,就是你!” 两人又吵了起来。 苏令晚被两人幼稚的行为逗得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很少笑得这样开怀,嘴角上扬,露出贝齿,嘴角梨涡都出来了。 笑着笑着,眼珠不经意间轻转,视线撞入一道深沉的黑眸,她微微一怔,接着便收了脸上的笑。 她快速看了对方一眼,随后收回视线,继续手上的针线活。 只耳根莫名发烫,整个人多少有些不自在。 若是别人也就算了,对方是一贯不苟言笑喜欢冷脸的霍大人。 她刚刚笑成那样,他会不会觉得有碍瞻观? 此刻的霍延正,倒没想那么多。 他坐在她斜对面的位置,轻轻一抬眸,就能看见她。 她笑的时候,他一直在看她。 而她的眼神却落在韩序身上,不曾偏移丝毫。 大概是他视线太过强烈,她这才轻转视线,对上他的,但也仅仅只是一瞬,对方就赶紧收回,就好像他是什么洪水猛兽。 剑眉微皱,霍延正收回视线,看着喝了一半的清粥,突然没了胃口。 今晚他本应该赶回国公府,之前答应过霍延麟,今晚要陪他一起做灯笼。 但当程墉提出要来她这里的时候,他鬼使神差地就答应了。 胃不疼。 他也不饿。 想着明日除夕,往后几天都很忙,要进宫参加宫宴,国公府也有宴请,过完除夕,亲戚同僚之间走动频繁,他更是抽不出时间。 也只有今晚,他能抽出一点时间。 却不知竟碰上了韩序。 他的这位表弟,行事张扬不羁,脑子好使,是个聪明人。 他对苏令晚的感情,直言不避讳,让他看得清清楚楚。 想到这儿,霍延正莫名焦躁。 他一向沉稳,情绪从不外泄,而这一次,却罕见的破了例。 他将后背靠在椅子上,眉目冷沉,薄唇紧抿,浑身的气息都变了。 对面拼酒的两人谁也没注意他,可苏令晚却注意到了。 她看了他好几眼,见他粥也不喝,眉头紧皱,似乎很难受的样子。 联想到他胃难受..... 于是起身,走到一旁用热水灌了一个汤婆子,随后抬脚朝他走去。 还没走到他跟前,对方已经抬头朝她看过来。 他目光冰冷,压迫感十足。 苏令晚心跳如雷,但还是硬着头皮走过去,将手里灌了热水的汤婆子递过去,也不敢看他,轻声道“大人用这个捂捂。” 霍延正目光直直地盯着她看了许久。 久到苏令晚额角都出了冷汗。 就在她快要扛不住的时候,对方这才低低出了声“捂哪儿?” 见他终于出了声,苏令晚轻轻松了口气。 忙道“大人胃不舒服,用这个捂在肚子上,可缓解难受。” “你又不是大夫,怎知就能缓解?” 苏令晚一脸真诚“我试过的,上次我胃不舒服就用这个捂好的。” 霍延正微微挑眉“是么?” “嗯真的,大人可以试试。” 霍延正勾唇看着她,依旧没接。 这一幕恰好被韩序看到,他笑了一声“三哥,别欺负我家小九,她可胆小得很。” 原本勾着唇角的霍延正,因他的话,淡了脸上的表情。 看着递到跟前的手炉,很眼熟。 是他之前的那个。 于是伸手接过,捂在了肚子上。 见他照做了,苏令晚松了口气,转身走到原来的位置坐下,心里也后悔不迭。 霍延正这人脾气阴晴不定,刚才她只是出于好意想帮他,可他那眼神就好像要吃人一样。 若不是韩序出声解围,他还不知道要把她怎么样? 脾气这么怪,以后谁敢嫁他? 第27章 配不上他的心意 三人离开的时候,已近亥时末。 程墉醉了,韩序微醺,只有霍延正一脸清明。 苏令晚将他们送到门口,韩序走在最后,见她还要往外送,阻止道“风雪太大太冷,你回屋去,等我忙完这几日再来找你。” 苏令晚对上他含着微微醉意的眉眼,轻声开了口“离春闱没多少时间了,你好好复习才是正事。” 韩序轻挑眉梢,笑着问她“怕我考不上?” “不是的,” 苏令晚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解释,“反正你好好复习就是。” 看着眼前的姑娘,韩序突然心疼起来。 他答应过她的,待他高中就娶她过门。 他不想让她再这样辛苦下去,他想将她护在身后捧在手心就像霍家姨夫对姨母那样一生只爱她一人。 他明白她的担忧,怕他考不上家里反对两人在一起。 他抬脚靠近她,笑着安慰“我有把握的,一定能考上,我说到做到。” 苏令晚见他一脸自信,忍不住扬了唇角。 轻点头“嗯我信你!” “这个,”韩序探手入怀,拿了一个锦盒,“给你的新年礼物。” 苏令晚看着他递过来的锦盒,犹豫了一下伸手接了过去。 反正不要他也会塞过来。 一旁还有其他人在,她也不好意思推来推去。 见她收了礼物,韩序嘴角的笑愈发大了“行了进去吧,我要走了。” “路上慢点。” “那我上元再来找你。” “好。” 韩序转身往马车去,苏令晚抬头去看,不知何时程墉已经进了隔壁小楼,而霍延正的马车已经离开,漫天风雪里,只留下一道模糊的影子。 目送韩序的马车离开后,苏令晚转身进了屋子。 她关上门,收拾好桌子,又将卫生打扫一遍,回了后院。 母亲和弟弟早已睡下。 她将烧好的热水倒进洗澡桶,将自己沉了进去。 安静地泡了会澡,她看着放在一旁的锦盒,伸手拿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副富贵平安锁,金灿灿镶宝石的金锁,看起来极其富贵,打造得也十分精致好看,一看就价值不菲。 苏令晚看着它,想起堂姐苏令娴也有一块金锁。 是堂姐及笄那一年祖母送的,听说是用纯金打造,镶了绿宝石。 那个时候,她站在一旁看着那富贵锁,心里羡慕不已。 想着等她及笄那一日,祖母会不会给送她一块? 可后来,不等她及笄就被苏家赶了出来。 及笄那一日,韩序从白鹭书院赶了回来,送了她一块平安牌。 上好的翡翠,他亲手雕刻了‘平安’二字,虽然有些歪歪扭扭,但一直被她戴在脖子上。 想到这儿,苏令晚抬手抚上挂在脖颈处的平安牌。 温润的玉质,让她心头微微悸动。 韩序...... 她如何配得上他的心意? 就算没被苏家赶出来,作为苏家庶女,她也是配不上他高高的门第,何况现在她连苏家人都不算,只是一个靠卖面为生的可怜孤女罢了。 ...... 今年的除夕,家里多了一个人,苏母原本是不乐意的。 “多一个人就多一张嘴巴,吃的喝的花的可都是银子。” 苏令晚不说话,一旁的苏令扬却开了口“娘,我听说程大哥治好了你的咳疾,怎么说人家也帮了您不是?就除夕一顿饭,多一个人也热闹一些。” 苏母一脸不乐意“他吃了可不止一顿饭。” 好在苏令扬嘴巴甜,哄得苏母最后终于松了口,苏令晚这才放下心来。 她虽然能做主让程墉来吃这顿饭,但若是苏母不乐意,吃饭的时候全程黑着脸,估计谁也开心不起来。 午时刚过,程墉就来了。 他手里抱着东西,大摇大摆的走了进来。 正坐在火盆前和苏令扬说着话的苏母一见他进来,先是微微变脸,但看到他怀里抱着的锦盒时,脸上又露出了笑。 “程先生来了。” 程墉一抬眼将她脸上的表情变化一一收入眼底。 他一向心胸开阔,对不重要的人和事从来不放在心上。 苏母露了笑脸,他也跟着笑着开了口“多日未见,夫人的脸色比之前些日子好了不少。” “托你的福,若不是程先生治好了我的咳疾,我哪有现在的好日子过?” “呵呵呵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两人你来我往客套一番,站在一旁的苏令扬起身向他行礼“程先生。” “嗯。” 程墉与他见过几次,这孩子年纪小,倒也懂事。 于是将怀里抱着的其中一个锦盒递给了他“喏看看喜不喜欢?” 苏令扬连忙摆手,想拒绝,程墉却懒得和他多费口舌,直接将盒子丢到他怀里,随后又将一锦盒递到苏母面前“一点小礼物,希望夫人喜欢。” “那怎么好意思?你真是太客气了......” 话虽这么说,手已经伸了过来,接过那锦盒看了看,就给打开了。 铺着锦缎的锦盒里,是一只成色极好的翡翠镯子。 苏母眼睛都亮了也太贵重了。” 程墉笑“您喜欢就好。” “喜欢喜欢。”苏母一边说着一边将玉镯往腕上套,恰好苏令晚从厨房出来,见她这般,忍不住耳根发烫。 哪有当着送礼人的面就这样试戴礼物的? 母亲好歹也在苏家待了这么多年,之前在祖母眼皮底下还收敛一点,这出来之后愈发行事不妥。 只是,她什么也不敢说。 说了就是你的错。 她能闹翻天! 程墉也看到了她,笑嘻嘻地一脸不在意地冲她招手“过来。” 苏令晚轻叹口气,抬脚走近。 程墉将手里剩下的那个锦盒递给她“你的。” 苏令晚伸手接过,无奈轻笑“三样大礼换一顿饭,你可赔了。” 不等程墉开口,一旁苏母却不赞同的道“再贵重的礼物也比不上你亲手做的一顿饭来得情谊重。” 她又看向程墉“程先生说是吧?” “是。” 程墉笑道,“我就喜欢吃晚晚做的饭,日后若是多有叨扰,老夫人可要见谅。” “哎呦那自然是欢迎欢迎,不过是添副碗筷的事,你可要常来。” 哪里还有早上半分不情愿的样子? 第28章 礼物 年夜饭桌上多了一个人,还是程墉这种喜欢说会说的人,一顿年夜饭吃得很热闹。 苏母年纪大了,吃过年夜饭就去睡了。 苏令扬也喝了一杯酒,白皙的脸颊红扑扑的,程墉一说话他就傻乐,看得苏令晚忍不住跟着笑。 她收拾完桌子,也坐了过来。 三个人坐在靠窗的桌子前,一旁燃着火盆,火盆里的炭火烧得很旺。 早上停了的雪这会儿又开始下了起来。 程墉朝外看了一眼,笑眯眯地“瑞雪兆丰年,来年定是个好光景。” 苏令晚剥了一个橘子,掰给弟弟苏令扬一半,另外一半给了程墉,自己抓了一把瓜子慢慢嗑了起来。 程墉一边吃着橘子一边看她“休息到初几?” “初六。” 铺子从二十九开始不再营业,一直到正月初六再开门。 这是苏令晚自己定下的。 一来是一整年都忙忙碌碌不得空闲,趁着新年就给自己放两天假。 其次,也是最重要的,没人来吃饭。 每年一临近过年,大家都很自觉地窝在家里,喜欢出门溜达的也不出门了。 程墉又问她“这几天有什么安排?” 苏令晚轻轻摇头“除了初二要去国华寺上香,其余时间只想窝在后院不想出门。” 每年正月初二,京城老百姓都会去寺庙替家人祈求平安。 以前在苏家,苏令晚跟着父亲去过几次,父亲去世之后,去年苏令晚自己上了国华寺,偷偷地拿自己存了许久的银钱在寺庙替父亲供了盏灯。 供了灯,就得每年去添香油钱。 程墉“你一个人去?” “和隔壁婶娘一起。” “那还行。” 三个人坐了一会儿,苏令扬到底年纪小很快就困得撑不住,苏令晚让他去睡了。 又坐了一会儿,程墉也走了,留下苏令晚一人托腮坐在窗前,看着外面越下越大的雪花,心头难得宁静。 一年又到了头,今年生意比去年好了不少,挣的也多了些。 她算了算,刨去弟弟上学的开支,刨去小院的租金以及母亲每年要吃药看病的费用,大概还余了一些。 若是每年都这样,照这么下去,也许只要五年,她就能换一个大点铺子。 苏令晚心里一直有个愿望,她想开大铺子,最好有能力请上几个人,她可以不用进厨房坐在柜台前收收银子记记账当老板娘。 越想越美,苏令晚忍不住捧着脸开心笑了起来。 冬安推门进来的时候,苏令晚笑得正开心。 而苏令晚看到冬安一愣“冬安?” 她起身迎上去“你怎么过来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冬安笑眯眯地“没事没事。”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手里捧着的大锦盒递了过来,“我家世子爷给姑娘的。” 苏令晚一听,开口就要拒绝,却被冬安抢先开了口“姑娘您千万不要拒绝,我家世子爷说了,送您礼物没别的意思,您别多想。” “可这太贵重......” “不贵重不贵重就一件披风。” 冬安说着将盒子放在一旁,他将其打开,拿出里面的一件石榴红的披风往苏令晚身上比划了一下“您看,多衬您肤色。” 苏令晚看着眼前的披风,石榴红的上好缎面,兜帽镶了厚厚狐狸毛,纯白色的狐狸毛一看就极其稀有珍贵。 她不明白霍延正为什么要送她这样贵重的礼物? 但她心里清楚,这礼物不能收! 于是道“麻烦你带回去还给霍大人,无功不受禄,这么贵重的东西我不能收。” 见她执意不收,冬安也急了。 “你别呀,我大老远跑来,若是事还没办成,我家爷定要生气。” “抱歉啊冬安......” 冬安还想再劝,苏令晚已经叠好披风重新放进锦盒,随后将锦盒递到他手里“太晚了,快回去吧。” 冬安想哭。 “您要不再可怜可怜我?” 他可怜巴巴地瞅着她,让苏令晚忍俊不禁。 “你回去就说是我执意不收,与你无关。” 冬安没法,只好捧着锦盒上了马车。 苏令晚站在门口,目送马车离去后,看了一眼空旷的街道和漫天飞雪,搓了搓冻僵的手转身进了屋。 夜已深,她反锁了大门,拉上布帘坐在原来的位置继续守岁。 但心里已经不复刚才的宁静。 霍延正为什么要送她东西? 虽说是过年,但过年送礼物也只是送给身边最亲近的人,难不成在他心里,她是他最亲近的人? 怎么可能?! 昨日在她这儿吃饭还一副冷漠疏离不想搭理她的样子,今日扭头又送她礼物? 他到底在想什么? 苏令晚又忍不住想到程墉喝醉那一晚......她不小心脚滑扑进霍延正怀里的那一刻...... 她越挣扎,他抱她越紧。 那一刻他身上强烈的侵略炙热气息,即便是现在想起来,依旧让她心肝胆颤。 一把捂住脸,苏令晚勒令自己不要再想。https:/ 不管霍延正心里怎么想她,那都是不可能的。 拿身份来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云泥之别,霍家门第比之韩家更要贵上几分。 她连韩序都不敢多想,何况是霍家世子爷呢? 再说了,她打心底是不喜欢霍延正这样的男人。 他太过深沉内敛,又极其薄情冷血,她对他只有畏惧和尊敬,他每次过来吃饭,她一边畏惧他一边又存了讨好他的心思,想着将他伺候得周周到到,日后遇到难处,他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是不是对可以待她宽容几分? 越想心越乱,苏令晚索性熄了灯回了后院。 泡完澡睡下后,她做了个梦。 梦里,霍延正拿着那件石榴红的披风将她紧紧裹住,然后将她扛起送进了大理寺牢狱...... 从噩梦中惊醒,苏令晚满头大汗。 一想到梦里的情景,她心悸不已。 随后又安慰自己,堂堂大理寺卿怎会因为一件披风和她斤斤计较? 可转念又一想,霍延正性子阴晴不定,手段又极其狠辣,她不收他礼物等于打了他的脸面,高高在上的世子爷一个生气,说不定真的会...... 苏令晚突然又后悔了。 除夕夜,他特意派了人送了礼物来,她却给拒绝了。 这....... 他肯定生气了! 第29章 嘘寒问暖 每年除夕,镇国公府一家人都要进宫陪皇上过团圆年。 今年也不例外,下午的时候,静昭长公主和国公爷就领着霍延正和霍延麟兄弟俩进了宫。 几人先去了御书房,和皇上聊了会天,随后静昭长公主领着霍延麟去了太后那儿,皇上留了国公爷和霍延正,三人在书房待了一下午。 除夕宫宴,依旧和往年一样,连菜都没什么特色。 霍延正吃得很少,但酒喝了不少。 太子和几位皇子轮番和他喝,不自觉就喝多了。 宫宴到一半,他有些醉,此时歌舞正欢,他悄然离席,出了大殿。 今早停了的雪又下了起来 夜幕之下,大朵的雪花飘落,落在他玄色的锦衣上,迅速融化。 不远处有座亭子,他抬脚走近负手而立,任由冷水吹入,想散一散酒气。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不等他回头,一道娇滴滴的声音传来“表哥。” 霍延正转身回头,看着突然出现的祥乐公主,眉心微动,但很快恢复如常。 他站在原地没动,微微一拱手行礼“公主。” “表哥免礼。” 祥乐站在他面前,化着精致妆容的脸上是开心的笑,“表哥怎么没在大殿里?怎么跑来这里了?” 霍延正站直身体,沉声回道“大殿有点闷,出来透透气。” “好巧,我也出来透透气。” 祥乐看着霍延正,毫不掩饰自己对他的热情,“表哥最近很忙吗?今天表弟跟着姑母去母后那里,我还以为能在那里见到表哥。” 霍延正嗓音平淡“皇上留了微臣与父亲在御书房下棋。” 祥乐一听,微微嘟嘴“父皇也是,每次你进宫都要霸占你,弄得我都见不到你的人了。” 她对他的心思毫不掩饰。 霍延正却假装听不懂,静默地站在一旁,没接她的话。 见他不吭声,祥乐有点委屈。 “我之前给表哥送的礼物你可收到了?” 霍延正“多谢公主厚爱,国公府不缺围脖,公主以后莫要再送!” 他拒绝的意思太过明显,祥乐又羞又恼,顿时红了脸那是好意。” “多谢公主好意!” 霍延正后退一步,轻轻一拱手“微臣的酒醒得差不多了,该回去了,公主自便!” 说完,他转身,大步下了台阶。 气得祥乐之跳脚“霍延正,你你你......你这个大木头!” 霍延正充耳未闻,大步而行,很快就进了大殿。 这场宫宴持续到巳时才结束,等马车出了宫门,霍延正抬手揉着发胀的额角,双眸微阖靠在一旁,剑眉紧皱,似难受得厉害。 长公主心疼得不行,亲手倒了杯热茶递到他手里“很难受吗?一会儿回府我让嬷嬷给你煮碗醒酒茶。” 霍延正伸手接过热茶,一饮而尽。 他将茶杯放在一旁,低声开了口“母亲,我无事,只是昨晚没休息好。” “要我说,你就不该进大理寺,当初若是听我的进户部,现在哪能这么累?” 她这话都说了无数遍,霍延正的耳朵都听得起了茧子。 但他没反驳,只安静地听着。 倒是一旁的国公爷开了口“户部都是闲职,大理寺是最锻炼人的地方,年轻人就该闯一闯拼一拼,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都已经不知道在战场上厮杀了多少回了。” “就你能,就你厉害!” 长公主白他一眼,“过阴天的时候,可别再叫着说胳膊腿浑身疼。” 霍战年年轻时厮杀战场,致命伤没有,但大大小小的伤却是不断。 现在老了,一过阴天,浑身都难受得厉害。 长公主这么一说,国公爷就不敢吭声了。 一旁霍延麟噘着小嘴巴“都怪太子哥哥,非要灌哥哥酒,我都看到了。” 长公主在他小脑袋上揉了一把“太子哥哥和你哥从小一起长大,除夕宫宴喝点酒无妨。” “可哥哥难受。” “那你明日早上不许打扰你哥,让他多休息一会儿。” “哦好吧。” 回到国公府,各自回自己院子休息。 冬安已经准备好了热水,霍延正脱了衣服进了浴桶,微微发烫的热水包裹其身,他这才觉得舒服了些。 冬安站在一旁,手里拿着浴巾,看着闭目养神的霍延正,犹豫着出了声“主子,您让我拿给苏姑娘的礼物收。” 将身子靠在浴桶边缘,霍延正依旧黑眸轻阖。 仿佛已经料到她不会收,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是薄唇轻启,沉声问“她说了什么?” “苏姑娘说这件披风太贵重,无功不受禄,她不能收。” 霍延正冷冷勾唇“这个时候倒分得挺清。” 他话语里的不悦,让冬安不敢吭声。 许久之后,霍延正出声“出去等!” “是!” 冬安忙放下浴巾,转身出了浴间。 冬安一离开,霍延正便睁开了眼睛。https:/ 他将长臂搭在浴桶边缘,漆黑的冷眸落在一旁的山水屏风上,想的却是昨天晚上韩序拿着锦盒递给苏令晚时,她笑颜如花的模样。 别人送她,哪怕是程墉,送她东西她都开开心心地收下。 他送,却百般拒绝都是借口。 既然避嫌,却每次又眼巴巴地贴上来嘘寒问暖...... 想到这儿,霍延正便感觉有口郁气顶在喉咙口,也不知道是不是今晚多喝了几杯酒的原因,这口郁气让他莫名烦躁。 ....... 大年初一别人都忙着拜新年,苏令晚一家人窝在小院哪里都没去。 被赶出苏家,他们在京城也没亲戚。 初二,苏母一大早就带着苏令扬走了。 今天是女儿回娘家的日子。 苏母的娘家在济阳县,距离京城一百多公里路,这还是被赶出苏家后第一次回济阳,苏令晚老早就准备好了礼品,雇好了马车。 临走前,苏母对站在车前的苏令晚道“不是娘不带你回去,这院子还是要留一个人看的,晚晚不会怪娘吧?” 苏令晚轻轻扯唇“娘放心去吧,在外祖母家多待几天,您许久没回了。” “好好,那娘就放心了。” 马车离去,苏令晚目送它走远,这才进了屋。 而此刻马车内,一直没出声的苏令扬不满地开了口“母亲为何不让姐姐一起去?” 苏母抬手摸着头上一根崭新的碧玉簪子,一脸不以为意“带她作甚?你外祖母又不喜欢她。” “到底是外祖母不喜欢还是你不喜欢?” 一句话,让苏母脸色微变“她是我亲生的,我为何不喜欢她?” “那为何总是这样对姐姐?” “我对她怎么了?我生她养她一场,还要我怎么样?”苏母眼眶一红,拿着帕子又哭起来,“还不是因为你爹那个短命鬼,若我知道他这么早就走了,当初说什么也是不嫁他的......” 见她又哭闹起来,苏令扬头疼不已。 索性闭了嘴,什么也不敢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