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婚夫是反派龙傲天》 1. 抚桑 [] 夜色深重,飞鸟落在昏暗的枝头,仔细梳理着羽毛,忽然一阵慌乱的声音传来,惊起一树鸦雀。 桑绘侧耳听着外面慌乱的脚步声,半晌才继续垂眸看手里的书。 她来到这里已经有三个月了,不仅没有之前的记忆,连系统也失去了消息。 想要从书里得到一些信息,却发现自己不能直接进书阁,而送到她宫中的书则是被提前选好的。 桑绘在心底叹了口气。 脚步声渐渐停息,桑绘将书放下,慢慢走到宫门。 四周寂寥无人,没有一个侍女和守卫。 桑绘眼眸微动。 宫墙上,一道黑影一闪而过。 “南夫人,我们已将抚桑山所有宫殿寻过……”侍卫从阴影中走出,他径直跪在面对女人面前,不敢抬头。 女人拢了拢耳边的发丝,面对慌乱的场景始终平静,她闻声转过眼眸,幽深的瞳孔落在侍卫身上,侍卫的身躯像是受到了极大的痛苦,开始止不住地打颤。 “我不要过程,只要结果。” “是!” “绘小姐?” 人来人往中,终于有人注意到了墙角的小小身影。 “您怎么在这?”侍卫神色谨慎,手不动声色移动到腰侧的佩剑。 “我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小姑娘眨眼,怯生生地回答。 “是吗?” 侍卫视线缓缓打量着桑绘,注意到她手指一直拽着衣角,心下才稍有放松。 看来是被吓到了。 “绘小姐,您怎么跑到这里了?”侍女慌慌张张跑到桑绘面前,左看右看,确认桑绘无事才松了口气。 “快带绘小姐回去,今夜无事不要随意走动。” 侍女连声答应,将桑绘小心翼翼抱起,快步离开。 南夫人眼眸不经意扫过角落,发现是侍女抱着桑绘,便没有再理。 “累死了,这抚桑山的守卫未免有些太松了啊。” 到了一处安静无人的地方,“侍女”一把将桑绘放下,揉了揉肩膀,声音变得粗糙沙哑,他低头看着桑绘,手里变出一颗糖,略带哄骗意味朝桑绘道。 “绘小姐来颗糖吧。” 桑绘乖乖接过,将糖皮剥开,甜腻的味道在嘴里蔓延。 见女孩这么乖,“侍女”挑眉,有些兴味:“你不怕吗?” 桑绘眨着眼,没说话,感受着嘴里甜腻的味道。 她似是个不谙世事的孩子,对眼前的危机一无所知。 “行了,东西到手就走,不要耽误时间。” 桑绘悄无声息将袖口的寒芒收起,慢慢拽住“侍女”的衣角。 “李重风,你看,你都吓到小姑娘了。” 树上的人一袭夜行衣,整张脸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死寂的眼睛。 “这个年纪能住在抚桑山,只有桑氏本家,但我没听说过,哪位夫人的女儿名绘。” “我觉得也不是,这么笨,日后在抚桑山怎么活啊?” 李重风无言以对,他翻了个身,将伞递给“侍女”。 “先担心担心你自己吧,你先走,我断后。” “侍女”接过伞,对着桑绘若有所思,忽地一笑:“我记得隐息咒似乎可以稍加改动。” 李重风垂眸:“不要脸。” 手上动作却不停。 “明天正好有雨嘛,要是成了,抚桑就得重选继承人了,别说你不想啊。” 李重风没说话,手指飞快舞动,最终在一处戛然而止。 “那,小妹妹,明天下雨记得给桑霁哥哥送伞哦。”他似乎是怕桑绘记不住,刻意将桑霁的名字咬重,“你要是能活下来,就来鉴灵院找我,记住我的名字,我叫宋悉。” “行了,药效快要起了。” “知道了。”他低头又悄悄给桑绘塞了一把糖,摸摸她的脑袋。 亮闪闪的眼睛一动不动的注视着他,宋悉心底难得有一丝愧疚。 这么乖的小姑娘,现在死了也太可惜了。 但如果能搭上一个抚桑山的继承人,他或许会考虑给她收收尸。 他笑眯眯:“努力活下来吧,绘小姐。” 他们身影很快消失,桑绘站在原地,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将糖吐了出来。 好腻。 虽然不是毒药,但能腻成这样,已经和毒药没什么区别了。 飞鸟掠过夜空,桑绘抱着快要和自己一般高的伞藏到树后,她身姿娇小,藏起来时很难被人注意到。 “南夫人那边怎去了那么多人?” “似乎是有贼人进去了。” “贼人?哪家贼人敢进抚桑山啊。” 侍女们娇笑着,对视之下,心照不宣,再开口,便是一个新的话题。 “话说那位新来的绘小姐不就是落在南夫人名下了。” 提起绘小姐,一时之间都安静下来。 “哎,我记得你是被分到那位绘小姐的宫里。” 走在最后的侍女闻声抬头。 “那位绘小姐人怎样啊?” “绘小姐吗?是个不爱说话,但是挺乖的孩子。” “乖点倒也好,毕竟明日长公子就要回来了。” “哦?长公子这次这么快就回来了······” 几人开始以“长公子”为话题中心闲聊,跟在最后的侍女思绪却已顺着“绘小姐”蔓延。 那位绘小姐并非自幼生活在抚桑山,三个月前,洲主悄无声息地将昏迷的女童带到抚桑山,并为其命名绘,交托于长公子生母南夫人。 一时之间,抚桑山众说纷纭,有人说这是洲主在外流落的私生女,有人说这是洲主好友的遗女,有人说这孩子恐怕是天赋非凡,洲主偶遇收养,未来辅佐长公子······ 她心动之下,主动请缨去侍奉这位绘小姐。 但洲主在将她交托南夫人后,便匆匆离开,而南夫人似乎并不是很喜欢这个半路冒出来的孩子,将她丢给下人后,再未管过桑绘。 那些奇奇怪怪的流言,也在平淡的时间逐渐被平息。 平心而论,桑绘并不是个难伺候的娇小姐,大多数时间,她都是安静地一个人待着,安安静静地看书。 可这就违背她的初衷了。 今天好不容易趁这场动乱出来,但愿能收获一些有用的消息。 若还不成,就只能让她消失了。 侍女眼底微暗。 等侍女都离开,桑绘才从树后走出,树影倾斜在她稚嫩的脸孔。 抚桑山的动乱在天亮前平息。 重云道上,雾色缭绕,桑绘撑着比自己还大的油纸伞,一节一节,小心翼翼下着云梯。 “小姐,怎么早出来做什么啊?” 桑绘盯着侍女的粉色衣角,用力向上抬头,直到脖子开始发酸,也没看见到侍女的脸,桑绘眨了眨眼,温吞道。 “给哥哥送伞。” 侍女似乎笑了声:“长公子今日方归,如今还在山下的练武场,身侧有南公子陪着,是南夫人让您来的吗?” 桑绘没说话。 侍女心神一动,弯腰接过桑绘手里的伞:“这样吧,奴婢正好无事,替您送一趟吧。” 桑绘依旧安安静静,纵然被侍女抢得一踉跄,也只是顺从着点点头。 桑绘回头望向走过的云梯,云雾弥漫,完全看不清来时的路,她索性拍了拍上一节云梯,径直坐下。 “宿主!哈哈哈哈哈,我回来了!有没有想我啊?” 桑绘托着腮安静闭眼,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个乖巧懂事惹人心疼的小姑娘。 “找到了吗?” 脑海里系统嘚瑟的声音一僵:“没有······” “啧。” 系统瞬间炸毛:“系统库就是出错了嘛!主系统说我们已经进入任务世界,它没办法直接插手,只能给我按了个插件,只要我们触发一个情节,就能找到,你不要生气嘛,呜呜呜呜······” 系统越说越委屈。 它也不想卡在这个世界,但是这个世界的剧情书就是找不到了啊。 明明它记得前往这个世界的时候,他把那本书排在仙侠位面第一位了,但是到了任务世界,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找不到了。 “而且,而且我记得,我们现在所处的时间线是在剧情开始前的一百年,我们正好可以趁这段时间强大下自己!绘绘……不要生气好不好?” “没有生气,主系统那边怎么说?” 系统委屈的声音再次一变,它小心翼翼地讨好。 “那个,主系统说,只要我们好好完成这次的任务,积分翻倍。” “可以。” “啊?”系统一愣,接着感激流涕,“呜呜呜,绘绘,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 系统还在哭,桑绘叹了口气,单方面屏蔽了系统。 再听它哭下去, 2. 井宿 [] “你这是什么意思?” 桑霁抬手,揉了揉桑绘的头,压得桑绘头低了低。 桑绘感受着头顶的压力,忍住想要抬头的心,听着桑霁淡淡的声音。 “不要随便吃别人给的东西。” 感受到手底下女孩的顺从,桑霁收回手。 “你叫什么?” 小姑娘眼睛亮亮的,声音软糯:“桑绘。” 桑霁收回手,心里的猜测落定。 他俯身,背着少年的目光充满了打量:“我叫桑霁,是你兄长。” 桑绘眨眼,闻着他身上的血腥气,甜甜地唤了声。 “兄长。” “你妹妹?” 少年微微一愣,接着笑道。 “那不是更好,咱们什么关系,你妹妹就是我妹妹!” 他一把搂过桑绘,桑绘被搂得一踉跄,少年揉乱她的发,神色满意。 “绘绘妹妹可真乖。” 桑霁没再开口。 桑绘被少年压着垂头,视线不经意落在桑霁的衣袖上。 星星点点的红色突兀,落在白色的袖口,虽不算惹眼,却能让桑绘一眼注意到,她悄悄勾起唇角,笑意转瞬即逝。 桑霁微微调转袖口的位置:“晨起去拜见母亲了吗?” 少年手随意耷拉在桑绘的肩上。 “我说,你们抚桑对小姑娘也太狠了吧,这才几更啊,就得起床。” “她是我妹妹。” “切,你是你,妹妹是妹妹。” 少年替桑绘抱怨着。 “与这无关,桑绘,”桑霁身姿修长,他侧身俯视着桑绘,带着冰冷的审视,“母亲的寝殿与你的寝殿离得不远,你似乎不需要下云梯。” 桑绘轻轻拽住少年的衣角。 少年笑眯眯低头:“哎?那绘绘妹妹怎么迷路到这里了。” 小姑娘怯生生地抬头,对上桑霁的视线,像是被吓到了一样,又飞快地低下头。 “给哥哥送伞······” 少年歪歪脑袋,继续笑着:“那伞呢?” “被姐姐拿走了。” 少年挑眉,眼神落在桑霁内袖口上,语气叹惋:“哎呀,似乎杀错人了啊。” “也不算。” 桑霁依旧一脸平静,至于原因,他并没有在桑绘面前提起。 少年若有所思地点头:“也是,那把伞上的咒术可不简单。” 言尽于此。 少年再次俯身,将桑绘的身体环抱住:“既然伞被拿走了,绘绘怎么不回去?” “看不清路了。” 少年抚着桑绘的发,似是若有若无地安抚,他轻声细语。 “记得是谁让你送的吗?” 小姑娘皱眉,冥思苦想,却还是摇摇头,她慌忙地抬头,眼神茫然紧张。 少年抬眸,与桑霁对视,眼底笑意明显。 “你这抚桑山未免有些好进了。” 桑霁不为所动。 “把绘小姐送回去。” 身后突然出现的暗卫俯身应下。 暗卫一把将桑绘打横抱起,桑霁眉头一皱。 “桑绘。” 欲动的暗卫垂眸停下脚步。 “回去抄十遍族规给我。” 桑绘:“·······” 桑绘原以为自己会被带去审问,连说辞都想好了,但暗卫似乎真的只是听从主人的命令,将她放到了寝宫门口。 桑绘朝暗卫挥挥手,转身迈进殿内。 用过早饭,侍女捧着纸笔进来。 “小姐,长公子派人送来了些纸笔。” 桑绘乖乖坐在桌子,等待侍女将纸币给她铺好。 将近晌午,系统叮地一声上线。 “桑绘,你写得好慢啊,我都饿了。” 桑绘好不容易写完一遍族规,长长舒了口气,她揉了揉酸困的手腕,翻开崭新的一页纸,提笔又落。 “还有多少积分?” 系统翻看着属于桑绘的系统数据:“还有好多好多,嗯·······十三亿。” “省着点。” 下一秒,系统便收到了一笔巨额转账,还没等它高兴,桑绘一泼冷水袭来。 “未来五年的零用钱。” “什么!啊啊啊!” 屏蔽掉脑子里嘈杂的声音,桑绘望着写错的字一顿,接着若无其事地继续写下去。 “绘小姐。” 侍女从外走进,对桑绘行礼。 桑绘跳下凳子,将已经写好的几份族规交给侍女。 侍女垂眸,本带笑的脸在看到厚厚一叠族规时僵住,良好的修养让她含笑收下,心里却忍不住暗忖。 这样的字,夫人看了怕是会让再多写十倍吧。 “绘小姐,夫人有请。” 桑绘望着侍女含笑的面容,顺从地点头。 她名义上的母亲——南夫人。 “姨母,这次您可要好生说说桑霁,那么可怕的妖兽,他竟是直接拔剑,当时我可是冒出了一身冷汗。” 笑声从殿内传来,桑绘被留在殿外,等待侍女回禀南夫人。 抬头,太阳光线刺眼,桑绘忍不住眯起眼睛。 殿内的笑声渐停。 “绘小姐,进来吧。” 桑绘点头,跟上侍女的脚步。 南夫人的寝宫台阶有些高,她艰难地迈着步子,侍女看到却只是垂眸,视若无睹。 “是绘绘妹妹啊。” 桑绘额头是一层薄薄的汗珠,她眨了眨眼,忽略南夫人一瞬间皱起的眉,朝她行礼。 南夫人指尖掐着桑绘抄写的族规,她望着桑绘凝眉,一句话也不说,气氛一时之间有些压抑。 “好啦姨母,莫要吓到绘绘妹妹了,礼不好,多学就是,字不好,多练便是。” 南夫人无奈地瞥向少年,语气是自然而然的亲近。 “你啊,尽会说好话。” 接着转向桑绘,淡淡吩咐桑绘起身。 少年笑眯眯:“是姨母心善。” “你不是昨日回来的,何时见过她了?” “表哥没和您说吗?昨天早上在云梯见到的绘绘妹妹,当时她一个人坐在云梯,当真是乖巧。” 南夫人挑眉:“是吗?桑霁自回来还未到我这坐过,这些我倒是不知呢。” 两人对话有来有回,像是全然忘了不远处还站着个桑绘。 “长公子。” 南夫人脸上的笑意明显收起,她眼眸淡淡落在来者身上。 “长公子。”少年依旧一脸笑意,甚至跟着侍女一同向桑霁行礼。 “母亲。” “还知道有我这么个母亲啊。” 南夫人话里的嘲讽显而易见。 桑霁并没有生气,脸上甚至没有一丝波动,他始终恭敬有礼。 “父亲有令。” 多余的,桑霁没有说。 见此,南夫人阖眼,身子向后倚靠,姿态慵懒:“给她找个先生,教教她怎么写字,即便以后出不了抚桑山,说出去也是我的女儿,不能什么都不会。” 桑霁垂眸,余光落在乖巧懵懂的女孩身上,半晌,他微微欠身。 “是。” “带下去吧,这幅字看得我头都疼。” “是。” 桑霁朝桑绘微微招手。 小姑娘仅仅是犹豫了片刻,就朝桑霁走来,走到桑霁身侧,她小心翼翼拉住桑霁衣角。 她像是丝毫没有察觉南夫人话里的恶意,眼眸依旧清澈,干净得容不下一丝杂质。 “那善渊就不打扰姨母休息了。” 南夫人身侧的少年也起身告退。 南夫人没说话,只是阖着眼点头,算是告诉他自己知道了。 “哦,对了,姨母。”走到一半,南善渊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身笑道,“这次出去,我们碰到了流溟的孟长老,她似乎过得不是很好。” 南夫人唇角微翘,心情看起来愉悦不少。 “桑霁,你瞧你,走这么快做什么?”南善渊快步赶上两人,他俯下身揉了揉桑绘的脑袋,“姨母说要给绘 3. 源力 [] 桑绘并不知道女人是谁,但能做桑霁的老师,且受如此尊敬,就能说明,这个女人不简单。 在剧情点被触发前,给自己占个后台还是很重要的。 否则,在这抚桑山能不能活下去还是个未知数。 桑绘初来到这个世界,还未弄懂自身情况,便被便宜爹带回抚桑山,还给她换了个名字。 本想靠着南夫人弄清,却发现她无时无刻不在打量自己,母慈女孝的套话是完全不用想了。 她就像是被人锁在了围墙里,无论如何挣扎都只是在围好的墙里,在最开始那一个月,桑绘时常能感觉到来自不同人的审视与杀意,她将自己变得沉默乖巧,好像是再普通不过的小姑娘。 如此暗地里的那些审视与杀意才渐渐平息。 但当桑绘成为女人的学生时,那些审视与杀意再次涌动,甚至便宜爹都从外面回来了一趟。 女人的身份显然是要高于便宜爹的,一番商讨,女人最后还是将桑绘收为了学生。 自此,桑绘跟随女人学习,并在不久之后,从书里得知了女人的身份。 她所在的世界有五上洲十二小洲七十二无名洲,五上洲为东流溟,北须屹,西苍祁,南抚桑,以及悬于天际的孤云洲。 孤云洲悬于天际,远离世俗尘烟,由此界最强的人坐镇,曰帝君,下设二十八宿。 而她所在的就是五上洲之一的抚桑,抚桑洲主姓桑,世居抚桑山。 抚桑信仰朱雀,每隔二十年,朱雀七宿中就会选出一位回到抚桑,镇守抚桑。 所以,七宿的地位甚至可以和洲主平起。 “绘小姐,井宿大人在书阁。” 桑绘裹了裹自己的斗篷,对侍女点头。 昨日大寒,漫天飘雪,早起雪已经被侍从扫净,可寒意依旧。 因为长时间没有进展,系统不久前被主系统召回,说是要辅导几个初生系统,只给桑绘留下了一些基础功能。 “老师。”桑绘迈过书阁的门槛,一眼注意到静坐阖眸的井宿。 井宿闻声睁开眼,嘴未动,声却起。 “昨日讲的还记得吗?” 桑绘将书摊开:“记得的。” “源是什么,还记得吗?” 桑绘点头:“万物伊始,孕育一切的存在,隐藏在众生体内,只是有些人多,有些人少,多者踏仙途,少者恐早夭。” 井宿垂眸,静听着女孩的声音,桑绘顿了顿:“老师,我有源吗?” “有。” “那我以后也能踏入仙途吗?” “不能。” 井宿神色平静。 她没有骗桑绘。 在发现桑绘体内的那股气息时,井宿便查探了她体内的源,近乎为零的源让井宿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不免为这个孩子惋惜。 她体内蠢蠢欲动的力量,使她注定会被永远留在抚桑山,近乎为零的源,代表她的命运无法掌握在自己手里。 刹那间的怜悯让井宿一时动容收下了桑绘。 桑绘闻言点点头,脸色没有失望,她似乎并没有理解仙途对一个人有多重要,她抬起书,指着书上的图画。 “那老师,我以后能去鉴灵院吗?” 井宿垂眸,望着书上鉴灵院的图样,又看了眼小姑娘亮晶晶的眼睛,嘴边的话化为无奈的叹息。 “或许会的。” 终究还是个孩子。 桑绘眉眼弯起。 “好了,看书吧。” 桑绘低下头,再次翻开了书。 “源”是修为的开始,只有拥有源的人,才有资格踏上仙途,抚桑每年都会举办“觉春”,为年满八岁的孩子测试源力,如果源力达到一定的阈值,就会被带到抚桑山,由抚桑山进行统一培养。 再过一年,她也该八岁了。 “绘绘,好好看书,不要胡思乱想。” 井宿感受到桑绘的出神,温柔的风轻轻拍打桑绘的面颊。 桑绘笑笑,举起手里的书:“老师,这个我不懂。” 井宿将书牵引到面前,文字映入眼帘,她神色微变,温柔的声音像是埋怨。 “绘绘,看太快了,这样不好。” 桑绘乖乖低头。 井宿将手里关于神器介绍的书籍合上,轻声叹息:“你天赋很好,却也要记得贪多嚼不烂,一步一步来,不要心急。” “是,老师。” 井宿看着面前乖乖听着训斥的小姑娘,内心再次无奈叹息,忽地她眉头微蹙,视线淡淡落在门扉。 门扉处,有人“唔”了一声,努力压制住疼痛逃离。 井宿并未追杀,她轻轻招了招手,将小姑娘叫到身前,望着女孩懵懂的双眼,井宿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 “回去吧,明日吾会离开抚桑,前往孤云洲,这是书阁的钥匙,日后想来便来。” 桑绘听懂了井宿话里的意思,她攥住着手里的钥匙微愣。 她已经跟着井宿学习了一年之久,自然对孤云洲不陌生。 可井宿如今回来才不过一年,孤云洲有什么事需要她如此着急。 “绘绘是个好孩子。” 井宿轻轻抚着桑绘的发,眼眸温和,寓意深长。 桑绘退出书阁,垂眸走在路上,接她回殿的侍女无声为她又加了件衣服。 下雪不冷化雪冷。 桑绘抬头朝她一笑。 侍女见状垂下眼眸。 宋悉那个废物,非要多此一举,原本拿到东西就可以一走了之,他非得给桑霁下咒,结果是桑霁没事桑绘没事,白白死了个挡箭的。 她直接从普通侍女转为桑绘的贴身侍女。 她本以为这是个好机会,可以探查这位突然冒出且被井宿收下的绘小姐,却发现桑绘似乎真的是个普普通通的小姑娘。 没有与桑霁一样的天赋,性格也是平平无奇,无论是南夫人还是桑洲主,都没把小姑娘放在心上,她观察了大半年,得出来的结论只能是井宿看在桑霁面子上收下的桑绘。 桑绘见她不语,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衣服又拢得紧了些。 她拿给井宿的那本书,不过是为了扯开话题随意翻开的,但井宿那一瞬间的停顿,却让桑绘觉得有些奇妙。 那本书停留的页面似乎是在讲述上古神器。 桑绘不动声色地摸着怀里的书阁钥匙。 改天再去看看吧。 晌午的时候,天气稍显暖和,桑绘在自己的寝宫正要午睡,却听见外面传来杂乱的声音,侍女进来通传。 “小姐,南公子来了。” 桑绘跨步出门,殿门口,南善渊朝桑绘招招手,笑意明朗。 “绘绘妹妹,过来过来。” 等桑绘走近了,才发现殿门处,不只是南善渊一个人。 南善渊见她靠近,蹲下身用哄骗的语气朝她道:“绘绘妹妹帮个忙。” “不行的。” 没想到桑绘连什么忙都没问,径直摇头。 南善渊立马摆出哀求的模样:“哎呀,绘绘,帮帮善渊哥哥,善渊哥哥给你带好看的衣服好不好?流溟新出的云姣 4. 妒意 [] 抚桑山院是抚桑专门用来培养修士的地方,在抚桑山院修行的孩子,未来大多也都会留在抚桑,那时,他们所效奉的就是抚桑山。 几个少年小心翼翼注视着桑绘,生怕桑绘出现什么意外,与之相对的就是南善渊,他抱着桑绘大摇大摆走进抚桑山院,丝毫不顾旁人奇异的目光。 “南善渊,你低调点!” 少年环顾四周,快步走到南善渊身侧,低声斥责。 南善渊挑眉:“放心,今天教习们都不在。”接着反问向桑绘,“我很高调吗?” 桑绘点头。 南善渊“啧”了一声,将桑绘放下:“那绘绘就自己走吧。” 少年瞪了眼南善渊,俯身用刻意温柔的语气哄着桑绘:“绘绘妹妹拉着哥哥好不好,哥哥带你去吃好吃的。” 桑绘有一瞬间沉默。 对付小孩子怎么都只会用同一招,她看起来很爱吃吗? 桑绘在心底叹了口气,点头。 少年们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 小孩子在食堂安安分分吃个饭,吃完饭正好到午睡时间,那时把她送回去,想必南善渊也没话说。 这个点已经早已过了吃饭的时间,抚桑山院的食堂里,只有稀稀落落的人,少年们见此不由得放松。 越少人见到桑绘越好。 “来,绘绘妹妹尝尝这个。” 少年起身给桑绘夹菜。 南善渊一只手拄着脑袋,另一只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扣着桌子。 身侧的人用手肘捅了捅他。 “文明点。” 南善渊笑笑,缩回手指,望着慢吞吞吃菜的桑绘笑出了声。 桑绘慢悠悠将视线转向他,嘴里不停地嚼着。 南善渊揉了揉她的头,发出一声感叹。 “你要是我妹妹就好了。” 如果她不是桑霁的妹妹,而是他的妹妹,他一定会用最浓烈的爱保护她,绝不让她一辈子身处旁人的算计。 不过南善渊转念又是一想,若是他的妹妹,想必从一开始就很难活下来吧。 真是可怜的小姑娘啊。 南善渊放下手,桑绘依旧在乖乖吃饭,碗里的菜堆得快要冒出来,见此,南善渊拦下还想夹菜给桑绘的少年。 “小孩子吃多了会积食的。” 少年看了眼桑绘满当当的饭碗,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许是因为在食堂,觉得南善渊也搞不了事,几个人的神色放松,望着乖乖吃饭的桑绘,有人感叹着回忆起自己的妹妹。 几个少年开始热火朝天地聊起自己的家人。 桑绘摸了摸已经鼓起的肚子,放下筷子。 “绘绘妹妹吃饱了?” 少年眼底的笑意还未散去,见桑绘放下筷子,眼睛亮晶晶的。 桑绘点点头。 “那你现在要不要睡······” “我去!山长。”有人发出惊恐的声音。 食堂檐下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声音,桑绘抬头看去,不远处的食堂门口,几道身影浮现。 为首的白发青年越过门槛,走到打菜的窗口,神色温和。 “可还有饭菜?” 里面的人诚惶诚恐:“有的有的,山长,山长来,我们肯定是有的。” “怎么办怎么办?山长来了。” 坐在桑绘身侧的少年用一只手挡住自己的脸,另一只手挡住桑绘的脸,对南善渊瞪眼。 “嗯······不知道。” 南善渊坦率摇头。 既然山长看到了,想必过不了多久,桑霁和桑洲主也就知道了。 那么,他们的目的就达到了。 南善渊冷眼旁观着不远处的一切,敛眸按下眼底的思绪。 不过这能让山长平等对待的人,究竟是谁? “绪州,坐吧。” “是,师尊。” 简单的话语透露出少年清冷寡言的性子,少年跨过门槛,露出俊逸的面容,南善渊的面色顿时一变。 傅绪州! 鉴灵院的傅绪州! 南善渊可以忘了鉴灵院的任何人,唯独不能忘了傅绪州。 当年他还在流溟,为了逃离南家他冒险登上生死台,却在中途被人一剑驱逐离台。 之后他虽活了下来,却被南夫人发现,离开了流溟,转而来到了抚桑。 南善渊永远无法忘记那个人的名字。 鉴灵院——傅绪州。 修真界千年难遇的奇才,身负先天剑骨,年纪轻轻便到了元婴。 傅绪州的前路是清晰可见的璀璨。 璀璨得让人厌恶。 南善渊承认自己就是个小人,在看到傅绪州的一瞬间,他的心底填充着满满的嫉妒。 他恨不得立刻马上,杀了傅绪州。 南善渊的视线全然集中在少年身上,桑绘眨眨眼,透过少年的指缝,看到了那名少年。 少年年纪看上去不大,眸子低垂,看不清神色,但单看侧脸便知是个极其好看的人。 少年像是察觉到了什么,鸦羽般的睫羽微颤,接着朝桑绘的方向看来。 “绪州,好好吃饭。” 少年的妒意自认为掩饰的很好,可在亢宿看来,不过是小孩子的游戏,一眼就能看穿。 他并不打算去惩处这份妒意。 他的弟子如此优秀,惹人嫉妒在所难免,若是连这种事都承受不了,日后如何辅佐帝君,如何镇压四海八荒。 “我困了。” 桑绘拉了拉南善渊的衣袖,使南善渊从怨恨中抽出,他忍下内心的情绪,强勾出一丝笑意。 “好,善渊哥哥送你回去。” “走走走。” 少年们面露欣喜。 他们可不想被山长发现带女眷游玩,而且这个女眷还是洲主的女儿,桑霁的妹妹。 想要离开食堂,就必须经过山长一行人。 几个人悄无声息地绕到山长身后,抚桑山长喝了口水,含笑抬眸,像是突然发现还有其他人。 “哎呀,是来吃饭的弟子吗?这么快就吃完了?” 少年们动作一僵。 南善渊迅速回头,笑眯眯:“学生拜见山长。” “抚桑山院学风果然不同,如此年幼的女眷竟能随意进出,呵,是在下孤陋寡闻了。” 有人轻笑了声,话里话外暗藏讥讽。 “过来。”山长不理,他含笑朝桑绘招招手,“这么乖的小姑娘,叫什么名字啊?” “山长······” 山长的目光淡淡看向出声的人,温和却富有威压,让少年下意识低下了头,不敢多言。 他轻轻抚摸着桑绘的脸颊。 她身上这布料,可是价值千金的好东西,刀剑不破,水火不侵。 这几个孩子的家境可负担不起。 山长的声音如谆谆诱导:“你叫什么?” 桑绘心神一动,感受到脑海突如其来的冲动。 告诉他! 可能是因为觉得她还是个小孩子,山长并没有向桑绘施加很多力量,那股冲动很轻易便被桑绘压制。 但她眨了眨眼,依旧顺从着回答了山长的问题。 “桑绘。” 山长眼底闪过一丝满意,他唇角抿起笑意:“桑绘,真是个好听的名字。” 他松开手,嘱咐少年们将桑绘带走。 面对鉴灵院的几人,山长镇定自若,他夹了口菜,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诸位,不尝尝我们抚桑的饭菜吗?” < 5. 一念 [] 晨光破晓,侍女将桑绘唤醒,桑绘揉了揉眼,睡意朦胧。 侍女见此,脸上不由得浅笑,言语之间也变得轻缓温和。 “小姐,洲主回来了,夫人让您今日去正殿用早饭。” 桑绘睁开茫然的眼睛,点点头,像是想起了什么,小手拉住转身欲走的侍女。 “哥哥还没回来吗?” 侍女摇摇头,耐心解释:“长公子离开不过三日,回来还需些时日。” 鉴灵院那边的事怕是要让桑霁忙活一阵子了,那件事牵制各方势力,何况翼宿也因那件事陨落,留守在抚桑山的井宿只得速归孤云洲。 没解决那件事前,桑霁怕是回不来的了。 桑绘闻言垂眸,侍女叹了口气。 果然还只是个小孩子,流溟那边怕真是多想了。 如此想着的侍女转身,忽略了背后桑绘唇角微微扬起的一抹笑。 那就好。 “哒哒哒······” 桑洲主阖眸,手指搭在桌子上,缓慢地叩击着,南夫人垂眸,视线落在杯中。 茶水清晰倒映出她的容颜。 “听说,善渊带绘绘下山了。” 南夫人手指微微颤抖:“是,善渊他少年心性,做事难免有些逾越,洲主恕罪。” 男人慢慢挑起她的下颚,居高临下,宛如在打量一件器物,眼眸冷淡。 “我说过吧,不能让她离开,善渊不仅带她下山,还见了我那不成器的弟弟和他的客人,商雨,你叫我怎么恕罪啊?” 南夫人在一瞬间明白,桑绘对桑洲主的重要性。 她开始后悔,自己不该在这种时候挑战桑洲主的底线,她应该再等等,不该如此操之过急。 南夫人知道。 桑洲主绝不会允许桑霁这个继承人身上有污点,他可能放过桑霁的生母,但同时,他也需要一些人来平息他的怒火。 她现在必须做出些举动,才能保全自己。 例如,放弃南善渊。 “洲主,绘小姐到了。” 桑洲主身边的侍从对于这种场景见怪不怪,他低头恭敬向主人汇报着。 桑洲主松开手,南夫人瞬间瘫软在地,桑洲主没看她一眼,声音依旧冰冷。 “绘绘要来了,不要失了你做母亲的威仪。” 南夫人扶着桌子起身。 “是。” 等桑绘进来,看到的便是南夫人温柔含笑为桑洲主夹菜的场景。 桑洲主见她进来,淡淡扫视了眼:“坐吧,听你母亲说,昨日你下山了?” 桑绘乖乖坐在凳子上,眼睛明亮,她点点头,眼底满是不谙世事。 “是,善渊哥哥带我去吃饭了。” 桑洲主轻笑了声,说了句含义不明的话。 “倒是选了个好时候。” 只一句,南夫人便知,自己是绝对保不下南善渊了。 说完这句话后,桑洲主吩咐侍女为桑绘夹菜,之后便一言不发。 三人安安静静吃完这顿饭,气氛明显诡异,可因几人心中都有事,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不对。 桑绘吃完饭被侍女带走,回去的路上,侍女明显能感觉到桑绘心情不错,她好奇问道。 “小姐心情似乎很好?” “嗯!” 桑绘笑眯眯点头。 侍女猜测是因为见到了桑洲主,再次感叹果然是小孩子。 夜里,桑绘坐在院里的秋千上,脚尖点地,用力向后一蹬。 “绘小姐,洲主有请。” 桑洲主的近身侍卫在不远处抬手,秋千缓慢停下,他走到桑绘身前,整个人的影子笼罩住桑绘。 桑绘低垂的眼眸浮出了然,她抬起头,眼中却满是疑惑。 · 桑洲主站立在南善渊面前,眼神冷漠,不远处,亢宿端起茶盏细抿了口,神色不紧不慢。 南善渊跪在地上,发丝凌乱,周身血迹斑斑,他大口喘着粗气,像是许久没能呼吸一样。 “桑洲主怎得发如此大的脾气,这孩子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值得您如此大动干戈。” 亢宿出自流溟,深知南善渊的来历,流溟南氏现任家主异母同父的妹妹,多年前与凡人私奔,堪称南氏的一大污点,后来凡人与其母殉情,南善渊被寻回,无父无母,任人欺凌。 若不是因为他的姨母是抚桑长公子的生母,怕是早就死在南氏了。 抚桑这两位南氏族人,素来与本家不和。 但不和归不和,他们始终是顶着南氏的姓,抚桑洲主在亢宿尚在的情况下,就敢如此对待流溟的人,亢宿不由得多想。 这是在给他下马威啊。 桑洲主宽大的衣袍下手慢慢握成拳状,他背对着亢宿,心底已然将南善渊看作是个死人。 今日本不该有人知道他处理南善渊。 他眼底闪过一丝狠戾。 抚桑山里,流溟的走狗还真是多啊。 “他私自带我女儿下山,让她受到了惊吓。”桑洲主故作叹息,“我与南商雨就那么一个女儿,平日里精心呵护,生怕受了委屈,事关家事,就不劳亢宿大人费心了。” 言外之意,不该你管的事少管。 “洲主哪里的话,帝君常与我等说,天地为家,抚桑亦是我等的家,难不成,洲主是觉得帝君的话不对?” 亢宿放下茶杯,杯子和桌面发出不大不小的声响。 桑洲主刹那间转身,目光冰冷:“你用帝君威胁我?” “怎会?”亢宿含笑,“既然洲主说这孩子是因带那位桑绘小姐下山得罚,不如问问绘小姐的意思,做父母的可不能一意孤行啊。” 桑洲主冷笑一声,答应得痛快。 “好,既然亢宿大人都这么说了,便听听绘绘的意思。” 桑洲主肯定,那孩子不会违背她的意愿。 虽不知亢宿为何会如此提议,但他如今只能暂时答应下来,井宿还在处理孤云洲的事,他若与亢宿对上,最多打个平手,到头来,受到损失的,只能是抚桑山。 等亢宿改日返回孤云,再向帝君参奏······ 他的好弟弟可是一直蛰伏在山下,时刻等待着取代他。 “洲主。” 侍卫进门朝桑洲主行礼,桑洲主瞥了他一眼,深吸一口气,吩咐道。 “把绘绘带进来。” 桑绘被侍卫带进,一眼便看到了右侧端坐喝茶的男人。 男人身侧依旧站着那日见到的少年,他眸子低垂,似是对眼前的一切毫不关心。 “桑绘小姐可还记得在下?”男人笑眯眯道。 傅绪州闻声抬眸,眼睛落在桑绘身上,似是犹豫。 “绘绘,这位是鉴灵院的亢宿大人。” 桑绘听从桑洲主的命令,向亢宿行礼。 “绘绘真是个乖孩子。”亢宿依旧含笑,“你父亲唤你来,是因我们有件事想问问绘绘,绘绘可要如实作答,做个听话的好孩子。” 桑绘下意识扭头看向自己的父亲,桑洲主微微颔首,桑绘才点头。 见此,桑洲主心底满意,他挥挥手,将原本遮盖南善渊的结界撤去,满身凄惨的南善渊顿时显露在桑绘面前。 傅绪州眉头微蹙。 6. 棋子 [] “你果然不是普通人,你更没有失忆。” 南善渊眼神复杂。 “我有没有失忆不重要,我是不是普通人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想不想活下去。” 南善渊轻笑,像是在嘲笑桑绘的天真:“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你,若我把你的事告诉洲主,他或许也会放过我。” “不会的。” 桑绘笑笑,视线与南善渊交汇,南善渊咬咬牙。 他自然知道桑洲主不可能放过他。 今日桑洲主会因他将桑绘带下山杀他,那明日他知道了桑洲主的秘密,他更要杀他。 这天下,他最不能信的,就是桑洲主。 即便如此,南善渊依旧嘴硬着说道:“我姨母是洲主夫人,流溟南氏长女,流溟亢宿如今就在抚桑山,信他们不比信你这个小姑娘强?” 桑绘依旧笑着,不言语。 南善渊望着她,心底已经了然。 无论是南夫人还是亢宿,对他们来说他已无利可图,他们不会白白浪费力气救他。 两人目目相对,僵持许久,南善渊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眼神复杂。 “你不像是桑洲主的女儿,却很像桑霁的妹妹。” 南善渊明白,如果南夫人和亢宿真的想护他,那他绝不是如今的境地。 他如今,只是他们的一步将废之棋。 弃车保帅。 南善渊早有预料。 他这步棋已经失去作用,南夫人也早已将他废弃。 “所以,可以好好谈谈了吗?” 南善渊注视着女孩稚嫩的脸庞,她的眼眸是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自信,他隔着牢门的缝隙,伸出手。 “当然。” 南善渊看着那副手,它的主人尚且年幼,却已经可以看出不同凡响,他内心感慨万千。 差点成废子了。 不过还好,他是个有思想的棋子,他会另择棋手。 “但我想再加个条件。” 桑绘隔着牢门,望着少年野心勃勃的双眸,她笑:“讲。” “终有一天,我要亲手杀了南夫人。” 太阳出来前,桑绘离开了牢房,走出地牢时,她朝喝得烂醉如泥的守卫看了眼。 桑洲主对自家地牢的结界向来自信,这么多年,看守地牢的也只有一个人。 抚桑山地牢的结界也的确不错,这么多年,从未有人能在未被洲主允许下进入地牢,久而久之,牢卫就不再对其上心,闲来无事,便爱喝点小酒。 桑绘也只是把他的酒换了换。 一杯倒。 桑绘知道他不会说出去的,地牢内的一切是一如既往地平静,他的工作似乎没有任何问题。 他不说,什么事都没有,谁都不会知道他曾于昨夜失职,将不知是哪里的人放进了地牢,但若他将意外喝醉的事说出去,迎接他的,只有死路一条。 桑绘按着踩好的路线返回殿中,路上却听见了本不该出现的人声。 这个时辰,这条路本不该有人的,除了······· 傅绪州将佩剑背到身后,耳朵微动,眼眸淡淡注视向桑绘隐藏的方向,隐约露出的衣裙颜色看起来格外熟悉,似是不久前曾见过。 傅绪州想起来那是谁了。 他犹豫片刻,从怀里掏出了点东西,放到了走廊的一侧,接着默默离开。 等傅绪州走远,桑绘才慢慢走出,她走到走廊一侧,将傅绪州留下的东西拿起。 是两块桂花糕。 下面细心地用纸垫着。 桑绘凑近桂花糕,用鼻尖嗅了嗅,眼眸有些奇怪。 好像没毒。 想了想,她将桂花糕包好,收了起来。 寝殿内已经安安静静,门外侍女不见踪迹。 桑绘将纸包的桂花糕拿出来,随手放到柜子里,她打了个哈欠,钻回被子。 睡不好可是长不高的。 “绘小姐,绘小姐,今日要去给洲主问安的。” 侍女轻轻推着桑绘起来。 桑绘起身,内心忍不住开始思念桑洲主没在的日子,南夫人和桑霁向来是不管她什么时候起床的。 就连井宿也不会这么早让她去上课。 桑绘被侍女裹得厚厚的,带去见桑洲主。 桑绘乖乖行礼。 桑洲主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身侧的桑蕴轻咳了出来,桑洲主眉头一皱,眼神满是不耐烦。 任谁也看得出,桑洲主此时心情着实算不得好。 “你身体不好就不必来了。” “是,多谢父亲。” 桑洲主转头看向桑绘,见她面色还算不错,挑眉:“绘绘昨日的问题有答案了吗?” “我·······”桑绘低下头,支支吾吾不敢说话。 “那你就再好好想想,可别想错了答案。”后面那句的深意显而易见。 但桑绘能听懂什么呢?她只是个刚七岁的小孩子罢了。 等桑绘从桑洲主处回来,还未能吃上一口饭,侍女便告诉她,南夫人要见她。 桑绘:······ 她叹了口气,视线不经意落在柜子处,犹豫片刻,桑绘打开柜子,取出桂花糕,将纸包拆开。 甜甜的味道进入口中。 桑绘挑了挑眉。 好吃。 将两块桂花糕吃完,桑绘才跟着侍女前往南夫人的住处。 似乎是因失去了南善渊这枚好用的棋子,南夫人的面色有些憔悴,身侧的侍女为她按揉着头部,听见桑绘进来的声音,她缓缓睁开眼。 “昨日你父亲问你的问题,你想好怎么回答了吗?” 桑绘低着头,小声道:“······女儿不知。” 南夫人抿唇,眼神凌厉,她坐起身,将桑绘招到面前,声音是故作的温和。 “绘绘乖,你有答案的。” 见桑绘眼神疑惑,南夫人勾出笑意。 “你是你父亲的孩子,自然要支持他的决定。” 桑洲主的决定是什么呢? 当然是杀了南善渊。 桑绘不禁感叹。 还真是亲姨侄啊。 “懂了吗?” 南夫人说着说着,见桑绘显然已经走神,眉头顿时皱起,她拿起一支笔不轻不重地敲打桑绘的头,眼眸不复方才的柔和。 “知道了。” 南夫人抿唇,不愿再理桑绘。 她要说的已经说了,就算桑绘之后不按这样说也无妨,反正她本来也不是说给桑绘听的。 她想起南善渊,忍不住在心底叹了口气。 可惜了,她在桑霁身边安插的棋子,这下算是都废了。 南夫人目光淡淡扫过殿内的一众侍女,又似是无意地收回。 “母亲,兄长什么时候回来啊?” 女孩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眸,试探性问向南夫人。 南夫人挑眉,本慵懒的坐姿微微一正,她有意无意打量着桑绘,半晌,笑着摸摸桑绘的头,声音温和。 “绘绘想兄长了?” 桑绘点点头。 南夫人眼底浮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光亮,她语气慈爱温柔。 “绘绘乖,你兄长很快就要回来了。” · 从南夫人处回来已经快要晌午,桑绘索性直接吃了午饭。 和南夫人演母女情深着实是有些为难她的肚子了。 下午风平浪静,除了南夫人大发母爱给她送了好几件衣服外,再无别事。 只是夜里那些潜藏的恶意再次浮现。 桑绘翻了个身,忽略掉系统弹出的提示继续安睡。 亢宿和桑 7. 风信 [] 桑洲主看着桑绘远去的背影,心里想起早时的那封风信。 那封信来自鉴灵院,来自自己的继承人——桑霁。 桑霁的风信前半封简单概述了鉴灵院的现状,还有对那件事的调查。 后半封则是关于南善渊这件事。 桑洲主并不诧异桑霁知道这件事,他诧异的是桑霁处理这件事的态度。 桑霁似乎对桑绘的答案和亢宿的要求都早有预料,虽未告诉桑洲主他们都会说什么,却要桑洲主一律答应下来。 桑洲主虽不理解,但他相信自己一手培养的继承人,就算桑霁判断失误也无妨。 左右他会为桑霁处理好的。 “既然如此,吾便不多打扰桑洲主了。”亢宿缓步至南善渊的面前,“善渊,还不向桑洲主谢恩。” 南善渊应声叩谢,神色难以辨别。 亢宿挑眉。 到还算个识趣的。 桑洲主点头:“吾殿中还有些许杂事,便不相送了。” 亢宿一拂衣袖,将南善渊扶起:“自然。” 亢宿并未回头,话音刚落,他与南善渊的身形便消失在大殿。 桑洲主独坐在大殿,指尖不停摩挲着椅子上凸起的纹路。半晌,他站起身,招来侍卫。 “让桑蕴过来。” 桑绘坐在书阁内的台阶,手指缓缓翻阅着书籍,上面记载了抚桑最悠久辉煌的历史。 夕阳的光从打开的窗户洒入,满地金辉,有一缕恰好照在桑绘的脸上,她眯了眯眼,将书合上,换了个位置。 这个时辰,南善渊应该随亢宿离开抚桑山了吧。 想到这,桑绘心情颇好。 以后总算是不用反复看这些书了。 侍女按时敲门:“绘小姐,我们该回去了。” 桑绘将书放回原位,离开书阁。 亢宿带南善渊离开并非巧合。 若只靠她的一句话,或许能在亢宿面前,保得了南善渊一时,却也保不了他一世,只要南善渊一直在抚桑,那终有一天,桑洲主会杀了他。 不如让南善渊随亢宿离开。 所以,她向远在鉴灵院的桑霁送去了一封信,在信中描绘了她的纠结和犹豫。 这封信自然不是桑绘寄出的。 南夫人最近可是对她有求必应。 毕竟,在外人面前,桑霁对桑绘态度向来不错。 妹妹想哥哥,再自然不过。 桑霁是抚桑的继承人,心思缜密,桑绘不信他看不出南善渊目的不纯,能容忍南善渊在身边那么久,桑霁绝不是看在南夫人的面子上。 鉴灵院收容各洲强者与学子,桑霁如今身处鉴灵院,想要将他们口中的那件事处理好,就暂不能与任何一洲交恶,尤其是不能和强者交恶。 所以他会速传风信给桑洲主。 而桑洲主也一定会听桑霁的话。 突然的态度改变,亢宿自然不会觉得是因为桑绘,他只能怀疑问题出自南善渊,所以之后会以南善渊为由进行试探。 不过,桑绘也没想到,他的试探竟如此直白,省了她好多后面的计划。 桑绘毕竟年幼,在没搞清楚很多事,拥有自己的实力之前,她最好还是留守抚桑山。 但同时,桑绘需要外界消息,显然抚桑山与她的目的相反,他们千方百计要切断桑绘与外界的联系。 所以,桑绘要往外送一个人,由他为她输送一些不被抚桑山许可的消息,而这个人必须要和留在抚桑山的某个人有关系,用以遮挡她们的联系。 本来……桑绘打算的人选是自己的侍女,可是南善渊太能给她送条件了,对比之下,桑绘果断转换目标。 一切,完美又合理。 桑绘眉眼一弯,侍女好奇问道。 “小姐,怎么了吗?” “善渊哥哥……没事了。” 侍女愣了下,佯装不明:“南公子吗?他怎么了吗?” 女孩像是想到了什么,低下头,不再言语。 侍女望着低头不敢多说的孩子,眼底思绪翻滚,半晌,她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抚摸上孩子的头顶。 是个懂事听话还有善心的好孩子,和桑霁一点也不一样的好孩子。 晚膳是在南夫人殿中吃的,吃完饭,南夫人如同慈母一般拉着桑绘,轻声细语,眉眼温和。 “绘绘今日怎没听父亲的话啊?” 桑绘今天的举动她有所耳闻,南善渊不仅逃过了这劫,还被亢宿带走,离开了抚桑山。 按理来说,桑洲主是不该如此轻易答应的。 可他偏偏就是答应了。 南夫人自然是不相信,桑洲主放过南善渊的理由会是桑绘,她知道告诉自己这里面怕是有更大的阴谋。 桑绘低头不语。 “母亲没有怪你,只是下次不要这样做了,你要乖乖听话,乖乖听父亲母亲的话,我们是不会害你的。” 桑绘诺声点头。 南夫人斜眼看向殿内的侍女,唇角笑意若有若无:“你父亲过几日就要离开,这几日万不可给他添乱了,知道了吗?” “女儿知道。” “那便好,来,这是你兄长给你的信,快看看你兄长说了什么。” 南夫人指尖风力汇聚,接着放置桑绘手心,风信感受到桑绘的气息,缓缓打开。 风信内容简单,寥寥几字,概述近况关心桑绘,看不出一丝旁的情绪。 没看到自己想要的信息,南夫人眉宇微微冷下,只是言辞依旧温和。 “看来霁儿很关心绘绘啊。” 桑绘一笑,宛如世间最普通不过的小妹妹,因兄长的来信而开心。 南夫人拢了拢耳边垂落的发,眼底是不经意的审视,半晌,她笑道:“夜深了,绘绘早些回去睡吧。” “是,母亲。” 南夫人唤来侍女,让侍女将桑绘送回。 桑绘坐在自己的床头,风信重新汇聚在手心,上面的内容依旧简洁明了。 桑绘借着月光,端详片刻,掌心缩回,风信随即消散。 次日一早,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突然出现在桑绘殿中。 桑蕴轻声咳了几声,身侧的侍女适时递上一杯温热的水,桑蕴抬手接过,笑着道谢。 “蕴哥哥。” 桑蕴将还未送入口中的水放下:“绘绘,抱歉,我来得仓促,打扰了你休息。” 桑绘摇摇头,问道:“是有什么事吗?” 8. 十方 [] 年关将至,抚桑山一片红火,侍女向桑绘告了假,说是要回家一趟。 桑绘将侍女送别,转身看向宋悉。 “小姐,南夫人昨日送来了几件新衣,您要现在看看吗?” 桑绘望着她,眉眼弯起:“好啊,正好我想去看看母亲。” 随意选了件新衣,桑绘穿上便去寻南夫人。 南夫人殿中正暖,门骤然打开,一股冷风袭来,南夫人眼眸微寒,见是桑绘,她闭了闭眼,再睁眼,眼底满是笑意,她将手中的信放下,语气慈爱。 “绘绘这件新衣倒是不错。” 嫩绿的衣衫如初生的新芽,步行间,祥云暗纹流动,领口一圈细细的绒毛衬出女孩红润的脸颊。 “这料子倒是不错。” 能关心小姑娘穿什么,看来孤云的事快要结束了。 桑霁也快回来了。 小姑娘脸颊红扑扑的:“谢谢母亲。” 南夫人挑眉,不知桑绘在谢什么,她皱眉忽地想起。 前几日似乎是让人给桑绘送去一批衣服,可那些料子,不过是她衣服的余料,那些料子里,断然是没有如此嫩绿的颜色。 桑霁对这个妹妹,还真是用心啊。 如此一想,南夫人的目光更为热切。 “绘绘,过来,坐我身侧。” 桑绘乖乖坐到南夫人身侧,刚一落座,眼神便好奇地盯着南夫人手里的信件。 “母亲在看什么,是兄长来信了吗?” 南夫人下意识想将信收起,可意识到眼前不过是个单纯的小孩子,便放下了戒心。 反正信里,也的确没写什么重要的事。 桑绘接过南夫人递来的信,打开一看,末尾的落款显示着南善渊的名字。 “善渊似乎回了流溟阁,也算个好去处。” 南夫人漫不经心道。 只是身处流溟洲,南氏族人总会出于各种目的,让他不得好过。 跟在自己身边这些年,倒也不是什么都没学到。 在不损害她利益时,她还是愿意帮一帮这个妹妹唯一的遗子。 “绘绘有什么想和善渊说的吗?” 桑绘犹豫片刻,点头。 南夫人笑笑,眼神示意侍女递上纸笔。 “写吧,待会儿写完让侍女去寄。” 小姑娘的眼眸果不其然露出喜悦,她欢快地接过纸笔,寻了张桌子便开始写。 南夫人见状,心下满意,她身子慵懒向后倚靠,思绪蔓延。 信上说了什么,是谁写的,从来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南夫人回信了,抚桑山的南夫人回信了。 南夫人打了个哈欠,拢了拢耳边垂落的发,她阖眸,体内源力流转,只是到了一处,源力戛然而止,她只好无奈地睁开眼。 桑绘依旧在不远处认真写着什么,南夫人只是简单瞥了一眼,便将视线移开,她对桑绘写的东西毫无兴致。 只是她不知道,方才,在她阖眸运作源力时,桑绘垂落在纸上的眼眸有一瞬间微光闪烁,像是察觉到了什么。 桑绘很快写好,交给南夫人,南夫人并未多看,转手交给侍女。 “寄去吧。” 桑绘站在原地,静静看着侍女离去。 · 南善渊收到信时,已是春节。 流溟阁许多弟子站在信坊处,反复寻找着家人寄来的信件。 修仙界修士之间寄信,一向快捷便利,他们能以体内的源为桥,沟通天地,由此延伸出风信、水信、火信…… 可能运用这股力量的人,始终是少数,普通人家寄信,多是信坊。 “别急了!我在里面都出不去了!” “谁的信掉地上了!” “你让开点!” “你为什么不让啊?” “你是不是外阁的陆三,我告诉你,我哥可是……哎哟!谁打我!” “啊,抱歉,打到你了,让我看看死了吗?” 方才吵闹的环境刹那间安静下来,被打了一拳的人颤抖着声音。 “南……南善渊……” 南善渊笑笑,看不出一丝恶意,似乎方才打人的另有其人。 “啧,没死的话,就让一下吧。” 周围人默不作声,身体却不由自主地纷纷绕开南善渊所在的区域。 南善渊走到信坊主人面前,语气温和:“麻烦找一下抚桑山来的信。” 信坊主人忙不迭拿出抚桑山寄来的信。 “最近从抚桑山来的就这一封信。” 南善渊接过,道了声谢,转身离去,只留下身后一群人骤然而起的窃窃私语声。 信坊外的一棵枯树下,少年矗立如松柏,见南善渊出来,他挑了挑眉,视线落在南善渊手中的信。 “抚桑山的南夫人,自私自利,但也不是完全没用。” 显然,他以为信是南夫人寄来的。 南善渊笑了笑,没作辩解。 “走吧,南靖马上就要回来了。” 少年轻笑,漫不经心地抱怨着:“我这位好弟弟,可算回来了,若再不回来,他那群狗可得咬死我们了。” 南善渊垂眸,附和着笑笑。 南氏一族偌大,南族长的孩子也从不只有一个,南氏没有什么族长立嫡的规矩,南氏的族长之位,向来是能者居上。 嫡出那几个对南善渊欲处之而后快,可庶出的几个却想将南善渊拉入自己的阵营。 毕竟。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夜里,南善渊风尘仆仆而归,刚落座,便从怀中掏出白天的信件,见信件完好无损,南善渊不由得松了口气。 借着摇晃的烛火,南善渊神色认真,放下信,他似是若有所思。 半晌他将信的一角试向烛火,任由烛火慢慢将信纸舔噬。 “南善渊?你怎么这么早回来了,南琥他们没叫你去吃饭吗?” 是同住的舍友回来了。 南善渊没回他,他起身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走向自己屋子的步伐一顿。 “怎,怎么了?” 舍友因南善渊骤然回头弄得一紧张,声音不由得有些结巴。 南善渊笑笑:“我记得你前几日刚借了本关于神器的书?” · 抚桑山的春节并没有桑绘想象的热闹,桑洲主尚还在外,有关春节的一切事务都由长公子的母亲南夫人做主。 显然,南夫人对这种事并不感兴趣。 桑绘坐在窗边,拄着头,看着院里的宋悉兢兢业业扫着昨夜的雪。 还真是意想不到的平静。 “绘绘,我回来啦!” 脑海里的声音骤然响起,桑绘回神。 “任务完成了?” 系统喜悦的声音明显一变,它似有心虚:“没有……她们第一个 9. 微生 [] “你,你,你怎么和我声音一模一样!” 十方不解,它没有理会系统,反而依旧认真告诉桑绘。 “抱歉,您如果不喜欢这个声音,我还有很多种,男女老少,我都可以的。” 系统瞬间炸毛:“绘绘!” 它,它怎么可以这么谄媚! “我也可以的!绘绘!我的数据库超大,你要是不喜欢我的声音,我可以换,你不要喜欢它,呜呜呜……” 说到最后,系统甚至快要哭出来。 桑绘在心底叹了口气,安抚道:“不用换,我习惯你的声音,至于十方,你可以随意。” 十方顿了顿,切换声线:“是,十方遵从您的命令。” “啊,绘绘,我要走了,有个系统在度假世界出危险了,我得去看看。”系统尚带哭腔,犹犹豫豫地告诉桑绘。 “嗯。” “那我走啦。”系统如此说着,临走前从桑绘的空间顺走一副墨镜,“我把去年的积分划到你账户了!你要是有什么想买的就直接买哦。” 桑绘眉头微皱,有些疑惑,不明它为何要带墨镜,系统不给她询问机会,径直离去。 “它走了。”十方语气平静。 “嗯,你什么时候进入我的神魂的?” “原来您真的忘了吗?”十方顿了顿,“很抱歉,我的记忆并不完全,我长久以来都处于沉睡的状态,只记得一醒来就被人放到您的身体。” 桑绘垂眸不语,她在回忆。 十方……似乎从哪本书中见过这个名字。 十方继续道:“但我记得将我放到您身体的人,并非出于恶意,他们身上的气息与我曾经的主人很相似。” “神器十方。” 桑绘骤然打断十方的话,它并不生气,依旧谦虚恭敬。 “您谬赞。” 桑绘没说话,于是十方接着道。 “我的上任主人虽不如您的未来辉煌,但或许您对他的名字有所耳闻。” “他姓微生,名山。” 桑绘挑了挑眉,轻笑。 这还……真没听过。 拥有神器十方,能被十方承认,绝不是普通的修士,可她却从未在书阁见过这个名字,甚至见过这个姓氏。 “您没听过也无妨,您的名字终会凌驾于他。” 弱者不配被记载。 即便是它曾经的主人。 “不,还是要了解一下的。” “如果您需要了解什么,我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不,这个暂时不需要你,我需要你做的是另一件事。” 十方作为微生山的神器,对微生山的认知角度有限,它所认识的微生山,与修仙界认识的微生山或许并不相同。 “请您吩咐。” 十方并没有询问原因,它恭敬地等待桑会的命令。 “保持从前在我神魂的状态。” “谨遵您的命令,主人。” 院外的宋悉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他扭头向屋内看去,桑绘笑着朝他招招手。 “小溪姐姐,我想给善渊哥哥寄信。” 宋悉已经对“小溪姐姐”免疫,他上前接住一路跑来的桑绘,摸摸她的头,勉强勾出笑意。 流溟阁内,南善渊边走边拆开信封,身侧的南琥好奇探头,南善渊也毫不闪躲,大方给南琥看。 “哟,善渊哥哥,我最近看了一本关于微生山的书……小妹妹果然都很喜欢仗剑天下的少年仙君啊。”南琥笑笑,很快失去兴趣。 走在前面的人却好奇地回头,似乎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 “谁不崇拜微生尊者啊,一剑动天下,我小时候还买过好几本微生尊者的画册。” “的确,只是可惜了,微生尊者不知为何失踪,数百年未有消息,唉。” 几人想起年少成名却再无消息的微生山,一阵唏嘘。 南琥笑笑,他垂眸叹息,声音只能被身侧的南善渊听到:“修仙界就是这样残酷,无论你天赋如何出众,能活下来才是最重要的。” 南善渊笑着收起了信。 · 桑绘在抚桑山的一个生辰悄无声息而至。 “小姐,生辰快乐。” 侍女赶在桑绘的生日前回来了,她面上带笑,眉宇却透露出一丝疲惫。 桑绘乖乖穿上南夫人送来的新衣,宛如粉雕玉琢的瓷娃娃,侍女忍不住摸摸桑绘的头。 刚出殿门,桑绘便看到余夫人走来。 “余夫人。”她乖乖行礼。 余夫人走到桑绘面前,从身后侍女捧着的几个盒子里随意打开了一个,里面是一支玉镶明凰流苏步摇,余夫人将它拿出,俯下身,稳稳插在了桑绘的发髻,接着莞尔一笑。 “真好看,小姑娘还是要点漂亮首饰装点的。”余夫人笑意温和,“你现在是要去找南夫人吗?” 桑绘答道:“母亲说今日要给我过生辰。” “快去吧,不要让你母亲等急了,这些东西便让你侍女拿进去吧。” 桑绘点头,正要转身离去,却听见余夫人叫住了她,她回头。 余夫人笑笑:“生辰快乐。” 余夫人对待下面的人一向宽厚,回去的路上,侍女忍不住出声。 “夫人为何要对绘小姐那么好?” 甚至连自己的陪嫁都拿了出来。 余夫人沉默片刻,柔声告诉侍女。 “我是在对她好,也是在对善善好。” 那孩子虽不知从何而来,却着实可怜又可爱,南氏对她好,也不过是看在洲主与桑霁的面子上。 为人母,她一想到善善,便忍不住心疼那孩子。 · 南夫人并没有做过慈母,对桑绘所有的好都是浮于表面的存在,如同此刻,南夫人唤侍女端来一碗长寿面。 虽称是自己做的,可那双白皙纤弱的手显然不像是刚下过厨。 吃了长寿面,南夫人又让人拿了些首饰和衣服,便派人将桑绘送回去了。 修仙界的修士寿命悠长,对生辰一向是不在乎的,但桑绘还只是个孩子,一个还不知道能否踏上仙途的孩子。 未来她或许并不会在乎,可现在她才刚满八岁。 侍女为桑绘摘下披风,触摸到桑绘冰冷的脸庞,她突然想到这点,微微一怔。脱口而出:“绘小姐有什么想要的吗?” 桑绘正想着事情,闻言奇怪抬头。 侍女一脸温和,眼眸带着思念,似是在透过她看向某个人。 桑绘脑海突然浮出一些回忆,于是,她向侍女笑道。 “我想吃桂花糕了。” 南夫人的长寿面,着实有些寡淡。 · 孤云洲。 “傅师兄,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在厨房啊?” 身侧 10. 觉春 [] “兄长。” 桑霁眼眸平静,视线隐约落在桑绘的眉心,半晌,他颔首以作回应。 “父亲说今日是你生辰。” 桑绘点点头。 “过来。”桑霁转身,朝书阁的深处走去。 桑绘跟着他的步伐,绕过层层的书架,立定在一处。 桑霁面容依旧平静,手指轻描淡写掐出法诀,面前的书架一分为二,显露出一条漆黑的隧道,他回头看向桑绘。 “怕黑吗?” 桑绘快步走到桑霁身侧,她抬头与桑霁对视,从那双清冷的眼眸中,桑绘看到一丝满意的赞许。 桑霁抬手。 昏暗的隧道刹那间澈净明通。 “抚桑的孩子八岁之后便可参与觉春,测试体内的源力,但桑明河是不会让你参加的。” 桑明河是桑洲主的全名,从桑霁的口中说出却显得格外不真实。 桑绘适时做出疑惑的模样,桑霁不语,转身走向隧道,桑绘犹豫片刻,再次跟上他。 走过漫长的隧道,桑霁脚步一顿,他回眸看向桑绘,视线相对,桑霁的唇角勾起一丝弧度。 “但我与他不同。” 桑霁的身前,法阵的光辉隐约浮现,桑霁向法阵探出手,片刻后,他将手从法阵拿出,手心多了一颗灰扑扑的巨大珠子。 “把手放上去,用源感受它。” 桑绘疑惑地看着他,桑霁不说话,她犹豫片刻,将手放到珠子上。 “闭眼。” 桑绘乖乖闭上眼。 半晌,她睁开眼,苦恼地看向桑霁。 “兄长……” 桑霁挑了挑眉,没怎么失望,他面色依旧,望着桑绘的眼睛,他将珠子完全交给桑绘。 “无妨,拿着吧,今天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 夜色暗涌,桑绘被侍卫送回了寝殿,坐在自己的床上,桑绘从怀里拿出那颗灰扑扑的珠子。 “这是源珠,用来调动每个人体内最基础的源力。”十方的声音符合时宜地响起。 桑绘将珠子收起,阖上眼。 她隐约觉得桑霁察觉到了什么,但他对她并未抱有恶意,甚至,他在无声地帮她。 桑绘手指微微摩挲着怀里的珠子,半晌她整个人像是沉入了梦境。 十方寂静不语,它透过桑绘的身体,看见里面磅礴的源慢慢汇聚,一丝一丝接着珠子向外蔓延,整个空间刹那间变幻。 空间里的“灵”骤然活跃,争先恐后进入桑绘的身体,床榻上的桑绘眉头微微蹙起。 十方见状,当机立断,一方面将无节制进入身体的“灵”吸纳到自身,另一方面将转化的力量制成无形的屏障,挡住了外面汹涌而至的“灵”。 半晌,桑绘缓缓睁开眼。 “主人,您醒了。” 十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冷静。 “方才那些,是什么?” 她只是稍微用源触碰这颗珠子,便被吸入到另一个视角,她以旁观者的角度看着床榻上的自己,周围是五颜六色的光点。 它们亲昵地围绕在桑绘身侧,她抬手触碰,下一刻便消失在她指尖。 它们如同不知疲倦的孩子,无时无刻想要缠着桑绘,想要将她淹没,桑绘能感觉到她的神魂时而冰冷时而灼热,她只能不断挣扎,不断向自己的躯体游去。 好不容易回到了身体,桑绘将怀里的珠子拿出来,却发现它不知何时发生了改变,掌心大的珠子此刻不过拇指大小,整体散发出如玉的光泽。 “人有源,纳七灵,我想您见到的或许是灵。”十方回答了她的问题,并对其做了简单的介绍 “修士能动用的世间形态不过七灵,日月金木水火土,其余灵也是以它们为媒介被修士所用,修士能修炼不仅靠体内的源,还有这世上的七灵,能与七灵共鸣,才算真正踏上仙途。” 说到这,十方声音微微一顿,随即若有若无地感叹道。 “您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人,请允许我在此恭贺您,我的主人,恭贺您,踏入仙途。” 并非所有体内源达到标准的人都能踏入仙途,想要正式踏入仙途,必须经过重重磨炼与修行,到达练气期,而这,可能有些人终其一生都无法达到。 昏暗的屋内,只有隐隐约约的一束月光,桑绘抬手,尚且稚嫩的手被月华照亮,她清晰地感觉到月灵的活跃,只要她握住这一瞬月华,它便能为她所用。 可桑绘并未如此。 她克制地将手收回,阖眸入睡。 “觉春”的日子很快就到了,从抚桑各地而来的孩子汇聚抚桑山脚。 山长含笑走过众人。 “那好像就是抚桑山院的山长。”八岁的孩子眼睛满是艳羡,“源有十级,听说山长当年的源能到八级。” 桑霁站在云梯,俯看着底下激动的孩子们,侍卫悄无声息走到他身侧,附耳低语。 他垂眸浅思,半晌,他转身向上,却将侍卫留在了原地。 “看好桑绘,别让她出事。” “是。” 站在高台的抚桑山长似是察觉到了什么,眼神无意向云梯的方向看去,不过片刻,视线收回,他眉眼温和,朝不远处孤身的桑绘眉眼一弯。 “是绘绘啊。” 今日测源,本是大事,按规定,桑绘身边该有至少五人候着,可中途那几人都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离开了,最后只剩下宋悉。 到了山院,宋悉似乎是看到了什么人,面色顿时一变,他向桑绘告了片刻假,便匆匆离去。 于是,就造成了桑绘孤身站在这里的场面。 白发青年面容温和,见桑绘的视线落在他身上,好脾气地笑笑,正要朝桑绘走去,却被身侧的人阻止。 “山长,仪式要开始了。” 等山长再抬眸看去,桑绘已然不见,他眉头微微蹙起,神色有些疑惑,身后人催促得更急,他只好起身准备测源仪式。 “或许是侍女把她带走了吧。”他低声告诉自己,身侧的人怪异地看向他,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山长并未解释。 仪式开始,山长抬手掐诀,周围倏忽响起一阵“嗡”的声音,似是要震坏每个人的耳朵,台下的孩子们纷纷露出不适的神情,台上的修士神色依旧。 数息过后,山长放下手,那股声音也瞬间消失。 偌大的高台中央,缓缓浮现巨大的光柱,光柱上镌刻着古老的图腾,仅一眼,便让人心生敬畏。 抚桑洲的信仰,朱雀神。 “觉春,起!” 山长的声音借助风,传递到在场每个人的耳边。 场内的孩子们逐个走到光柱前,将手放置光柱,不同的亮度象征了体内源的高低,光柱侧的老者手持书册,每过一人便低头写下结果。 日薄西山,“觉春”即将完成,可老者却眉头紧锁,他抬头,第一次将视线落到台下,台下有人欢喜有人失落,看着台下的众人,老者心一沉。 “怎么了?” 老者凝眉,低声道:“桑绘不见了。” “桑霁那个妹妹?” 老者点 11. 私心 [] 趁她还没有长起来,扼杀在摇篮里。 苍老的手指开始用力,老者的眼神逐渐富有杀意,桑绘清晰地看见她眼底的血光。 “大人,抚桑山的人过来了。” 有人匆匆跑来,嘴里还高喊着。 老者手忽地一松,像是从魔怔中惊醒,她怔怔看着桑绘,眼底情绪难以捉摸。 桑绘揪着衣领,手指因为用力变得苍白,剧烈的咳声传出,跑来的男子这才注意到老者身前,竟还有个人。 联想到方才的大火,他瞪大双眼,将身侧的长剑抽出,正要挥向桑绘,却被老者一个眼神阻止。 “大人……” “带着她,我自有用途。” 男子不甘地瞪了眼桑绘,犹豫片刻,最后还是服从老者的命令,只是他的动作明显带有私人情绪,用力粗暴蛮横。 桑绘被一把揪起,脚步略有踉跄。 男子见此神色一僵,他不自然转过头,拽着桑会的手轻了许多。 老者看见却没有多言,她垂眸手指掐诀,低念:“风行。” 她放下手:“走吧。” 男子点头,迈开步子,脚下如有风助,不过须臾之间,桑绘便看见抚桑暗卫的身影。 老者将桑绘带至高阁,冰冷地俯视着下面的厮杀,面色毫无波澜。 “大人,我们该怎么做……” 桑绘能感觉到拽着自己的男子手指不自觉用力,他声音不自觉地颤抖。 “他们说,你是南夫人很喜欢的女儿,是桑霁很重要的妹妹,所以,桑霁一定会来救你的吧?” 老者用苍老的手指勾起桑绘的下颚,她眼眸冰冷,桑绘却从中听到了颤抖。 男子将她一把推倒,死死盯着桑绘,眼底布满红色的血线。 底下厮杀的人,是他曾患难与共的伙伴,如今,他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倒在血泊。 他紧紧握着拳头,努力压抑住内心的冲动。 许久,老者才嘶哑着声:“他来了。” 桑绘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少年一身墨绿长袍,鸦羽般的长发被玉簪简单束起,他一步一步走过众人,血色难染他的衣袍,尸海难改他神色。 “桑霁!” 被暗卫压制的人见到桑霁的一瞬,眼睛变得赤红,他拼命想要挣脱暗卫的束缚,扑向桑霁。 桑霁对此毫不在意,墨色的眸子轻飘飘落在阁楼处。 老者冷笑一声,像是终于等来了桑霁,抬手将结界撤去,她一把将桑绘揪起,动作强硬,素手立刀在桑绘的脖颈,桑绘垂眸,红色的血线慢慢浮现。 “桑霁!你可要瞧瞧我手里的是谁?” 桑霁站在阁楼下,见此也只是微微挑眉。 “长公子。”身侧的暗卫单膝跪着,只待桑霁的命令。 桑霁眯起眼,像是被骤然离开云层的太阳刺到双眼,少年声音温和,却让暗卫不寒而栗。 “太弱了。” 暗卫以为在说他们,头不由得垂得更低。 但桑霁并没有看他的意思,他抬手,对着阁楼的方向,轻声低语。 “抚桑十二式,孟春,杀。” 刹那间,风起,无形作有形,随着桑霁的话音落下,猛烈地吹向阁楼。 老者神色一变,抬手将席卷而来的风挡下,只是这风意来得凶猛,老者即便咬牙坚持,也仍有几缕风吹进阁楼,化作利刃,将她的衣袍割裂。 “桑霁,我手里可是有你的妹妹!你难道不怕她也死了吗!” 桑霁不作声,反而是他身侧的暗卫嚅动嘴唇,似乎是想要说什么,但他还未说出,便察觉到桑霁冷漠的视线。 他歪了歪头,语气依旧温和。 “如果你们能解决,我也没必要来这里了,反正,抚桑山的暗卫还有很多。” 暗卫收到警告,低下头不敢再说。 桑霁回头,手上的术法加大。 老者明显有些撑不住了,她脚步不断向后退着,额头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汗珠。 “大人,您先走!” 男子猛地呕出一口血,他上前代替老者支撑起结界。 老者面色一愣,男子头也不回声,嘶力竭:“只有您活着,我们还有报仇的希望!” “大人,快走!”底下被暗卫压制的人也开始嘶吼。 他们天资愚笨,没有什么修仙的可能,面对修士的欺凌,只能忍气吞声,是老者帮他们修炼,组织他们复仇。 他们本就毫无牵挂,唯一活下来的理由就是复仇。 向抚桑山复仇。 修士多高高在上啊,那年抚桑洲主为了获取大妖身上的至宝,故意将海中大妖惹出。 大妖一怒,水淹百丈。 抚桑洲主得了至宝,匆匆离去,善后的人居高临下扔给幸存的人几袋灵石。 几袋灵石。 便足以粉饰是非,抹去所有人的命。 他们怨啊。 他们恨啊。 可他们只是普通人,生活在无名洲的普通人,没有实力,没有背景,对于抚桑洲主的做法即便愤怒,即便不甘,也什么都做不了。 他目睹好友在不甘与怨恨中自尽。 如果不是大人正好经过无名洲,想必他也会在不久后的某天,怀着不甘无奈自尽。 那天以后,他活下来只有一个目的,追随大人,向抚桑复仇。 老者望着男子的背影眼神复杂,半晌,她沉默地将桑绘抱起。 见老者抱着桑绘离开,桑霁轻笑,眼眸寒光闪烁,他将手指稍稍向里一缩。 男子瞳孔下意识放大,周围的一切好似在一瞬间有所停顿,然后,风声从他耳边呼啸而过,他翕动着唇,妄图说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手依旧是维持结界的模样,只是身体轰然倒下。 啊……父亲母亲,好像没法亲手替你们报仇了。 桑霁收回手,暗卫立刻上前。 “长公子,我们接下来要不要……” 桑霁转身离开,只留下一句话,随风传到暗卫的耳边。 “留两个人去找她,其他人,回抚桑山。” 虽不理解桑霁的意思,但暗卫依旧遵循他的命令照做。 地下横躺的尸体,不仅有老者那边的人,还有许多是抚桑山的暗卫,暗卫首领沉默着,将逝去的暗卫人数一一记下。 “首领,我想……” 首领将手上的本和笔递给他,抚桑山的暗卫日常在阴影下行走,特制的黑色的面具严丝合缝扣在他的脸上,只露出一双平静的眸子。 “我去,你留这处理。” 暗卫叹了口气,低头道:“是。” · 老者带着桑绘一路携风疾走,直到走到一处破庙,脚步才缓缓停下,她将破庙施加结界,确认结界完好,才将桑绘随意扔在地上,自己一个人靠在了残破的木柱。 桑绘拍拍衣服上染到的灰尘,又抬手重新将头发整理好。 老者咽下喉头涌上的血腥气,她单手捂着腹部,潮湿的感觉顺着指缝蔓延。 “你不管他们吗?” 老者闻言诧异抬头,她像是临死之前看开了一切,对桑绘的态度也柔和了不少,甚至有心情开玩笑。 “哼,原来会说话啊,我还以为你是个哑巴。” 她笑笑,用不屑的语气回桑绘:“那群人不过是一群自命不凡刚愎自用的蠢货,本就是半路同谋,有什么管不管一说。” “是吗?可你在他们身上留了许多保命灵器。” 老者始终悠闲的神色倏尔一变,她的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你……连他们都没发现,你是怎么知道的?” 桑绘笑笑,不作声。 十方作为神器,对低于它的灵器自然能有所感应。 “你究竟是什么人?” 她原本以为桑绘只是因天赋非凡才被抚桑洲主藏起,可如今看来着实不像。 老者面容谨慎。 以她如今的力量完全无法伤害到桑绘,只要桑绘轻轻一击,便能了解她,可桑绘并没有这样做。< 12. 保证 [] 少年一袭白衣,面容俊朗,眼眸璀璨若星子,他对着桑绘语气娴熟,似是他们并未分开多久。 “南善渊!你走得可真快。” 后面的人抱怨着走进破庙,却在看到庙里的场景时,顿时一愣,接着飞快形成戒备状态,从怀里取出一张画满符文的符纸。 “放下。” 那人眉头一皱,诧异抬头。 南善渊脸上笑意明显,只是淡淡落在他身上时,多了一些不悦,他霎时一个激灵,将符纸收起,笑嘻嘻地,好像一切从未发生。 “哎呀,是你认识的小妹妹吗,这么厉害啊。” 桑绘在心底叹了口气。 流溟的人出现在这,抚桑一定会有所察觉。 宽大的衣袖中,桑绘摩挲着玉珠,漫不经心地想着。 跑路计划看来是要失败了。 南善渊蹲在老者身前,仔细端详了会儿,起身得出结论:“是反噬而死。” 流溟弟子笑了笑,配合着:“以寿命为代价换取力量,终究会被反噬,这群人也不知是怎么想的,乖乖做个普通人不比这样好?” 他靠近老者:“追捕令说她现在不过三十,可这容貌却因透支成了七八十的样子,何苦啊。” 桑绘半蹲在南善渊身侧,南善渊摸了摸她的头,随手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对着桑绘的手仔细擦拭。 流溟弟子手掐符纸,符纸无火自焚,他合上眼,似乎在体会什么,等南善渊把桑绘的手擦干净,流溟弟子也睁开了眼。 “啧,什么记忆都看不到,看来是一早就做好必死的准备了。” “那就把她的尸身收好吧,再不走抚桑的人可要过来了。” “行吧,过来一趟可真麻烦。”流溟弟子嘟囔着拿出芥子袋,将老者的尸身收到里面。 “唉。”流溟弟子的目光转向桑绘,“小妹妹家在哪里啊,我们送你回去。” 南善渊起身嗤笑:“她家在抚桑山。” 流溟弟子挑眉。 随即脸上浮出兴致,他弯腰,认真打量起桑绘。 “没听说过桑洲主还有个这么大的女儿啊。” 桑洲主的女儿,不只有一个才刚会说话的桑善吗? 流溟弟子摸摸下巴,眼中兴味浓郁。 南善渊不顾他的视线,俯身将桑绘拉起,语气是明显的敷衍:“你没听过的事多了去了。” 流溟弟子“嘿嘿”一笑,也没执着这件事。 “那我们现在……” “等抚桑山的人过来。” 他们进入抚桑洲,走的是正路,行踪一早报备给了抚桑山。 桑绘被带走,扶桑山不可能不急,此刻想必已经派了许多人手寻她。 若她不与这件事有关,而是单纯被拐,南善渊或许能试着带她离开抚桑。 但老者这件事事关流溟阁机密,若无抚桑山在桑绘身后,流溟一定会出手,铲除这个窥视到流溟阁机密的人。 流溟弟子笑笑,索性坐在木箱上,盘起腿来:“行吧,需要我给抚桑山传信催促下吗?” “不用,他们很快就会来的。” 南善渊将外面的斗篷脱下,随意铺在地上,才招呼桑绘道:“坐吧。” 流溟弟子眼神怪异,却没多说。 夜色渐来。 流溟弟子半身躺在木箱上,似是在安睡,桑绘抬眸看了眼南善渊,南善渊点点头。 二人前后相继离开破庙。 破庙中,流溟弟子刹那间睁开眼睛,唇角勾出一丝弧度。 轻抖符纸,符纸骤然化作一只栩栩如生的纸鹤,向破庙外飞去。 半晌,他笑着起身,眼中满是得意,他悠哉悠哉的哼着歌,一路向外走。 南善渊啊南善渊,可算让我抓住你的把柄了。 老者身负重伤,并没能把桑绘带出抚桑山多远,甚至破庙的不远处就是抚桑山院。 “抚桑洲信仰朱雀神。” 桑绘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南善渊却是听懂了。 “是也不是,抚桑洲信仰朱雀,但不是所有抚桑洲人都信仰朱雀,方才那座破庙供奉的就不是。” 在抚桑山不远处为自己信仰的神明立庙,难免会被认为是对朱雀神对抚桑山的挑衅,被摧毁也是意料之中。 桑绘平静地点点头。 夜风寒意袭人,桑绘拢了拢身上的外衣,望着抚桑山院。 觉春那天的事显然被人很好隐藏下来,表面看去,抚桑山依旧寂静平和。 “那女人是怎么回事?” “听说是偷取流溟阁机密,和同伴一路逃到抚桑,但我倒觉得,她更像是有目的的选择了抚桑。” 他们抱着必死之心来到抚桑,绑来桑绘,目的很有可能是桑洲主和桑霁。 桑绘奇怪:“流溟阁只派了你们两个过来?” 南善渊耸肩:“可能是因为我没有势力,看上去就好欺负吧。” 桑绘不语,她沉思片刻,眼眸微光闪烁,余光有意无意落到身后的树上。 南善渊察觉到她的视线,微微挑眉,随即俯身笑道:“绘绘,是不是饿了啊?” 桑绘点点头。 “别怕,你看那不就是你家吗,哥哥待会儿就把你送回去,好吗?” 风声越过耳边,南善渊很自然地回头。 流溟弟子出现在树影下,神色难以捉摸。 南善渊面上笑意明显,看见流溟弟子的一瞬间似有疑惑,他向流溟弟子挥挥手,示意流溟弟子走近。 “方才看你睡着便没叫你,出来转了圈,正好,你瞧,原来我们离抚桑山这么近。” “啊,还真是意想不到啊。”流溟弟子咬着牙点头。 听闻南善渊昔日曾住抚桑山,说什么转了圈才发现,他怎会相信,分明是南善渊在溜他! 故意彰显破绽,引他出来。 流溟弟子更加笃定内心的想法。 南靖说得没错,南善渊果然还和抚桑有牵连,他绝对,是抚桑派到流溟的棋子! 只恨他棋差一招,暴露了自己,还没能抓住南善渊的破绽。 “啊,看来不用我们把你送回去了,有人来接你了。” 流溟弟子还在怒火中,却听见南善渊突然“啊”了一声,他眉头一皱,果然,不远处的山院守卫注意到了他们,此刻正在朝他们一步步走来。 流溟弟子正要说什么,肩头传来一阵刺痛,他瞪大 13. 意料 [] 另一边,漆黑的地牢里,南善渊轻扣着茶杯,重新走进这座地牢,却是与之前完全不同的体验。 南善渊不禁感叹,上次来是因为桑绘,这次来,还是因为她,跟在这种的人身后,还真是危险啊。 南善渊举杯欲饮,余光瞥见沉默而立的暗卫,他垂眸,有些怀疑。 这茶里不会下了毒吧? 暗卫见他又放下杯子,眼眸视线聚焦,落在南善渊身上,似乎在问他为什么不喝。 啊,更像是下过毒的了。 南善渊笑笑,终究是没喝下那杯茶。 地牢门被打开,微弱的光在刹那间浮现又消失。 暗卫拖着一道身影,缓缓移动到南善渊面前。 南善渊身侧的暗卫让出一条道。 南善渊随意看向暗卫拖动的人影,却在看清那人容貌的一刹那,笑了出来。 “我还以为你们只抓了我一个,嗯,这下心里平衡多了。” 桑绘一走,没过多久,他便被抚桑暗卫“请”到了这里,当时流溟弟子还在昏迷,还以为桑霁大发善心放过了他。 原来是早知他跑不了,所以慢些也无妨。 南善渊面对昏迷的同门,毫不客气地嘲笑道。 “这么一路被拽过来,连一丝反抗也没有,未免有些太菜了,看来,我这位同门是得罪过你们啊。” “南公子慎言。”暗卫将流溟弟子拖至南善渊面前,朝另一个暗卫点头示意。 暗卫了然,从身侧那一排刑具中挑出一把匕首,认认真真将匕首擦拭干净,递给他。 南善渊一手撑着头,一只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扣着桌子,神色颇有些百无聊赖的意味。 “话说,你们把我带到这,不会就是为了让我故地重游吧。” “请南公子耐心等待。” 暗卫依旧一板一眼地回答着南善渊。 南善渊笑笑,并没在意暗卫的态度和回答。 “嗯……让我猜猜,桑洲主不在,山长不在,南夫人暂时不会对我动手,能使唤你们的又无非那几个人……”南善渊挑眉,笑意若有若无,他放下撑着头的手,身子向后倚靠,慵懒自在。 “话说,桑霁,我们从前也是一同经历生死的好友,总不能因为我离开抚桑,你就不念旧日情分了吧。” 地牢光线明灭之间,桑霁坐到了南善渊对面,他没回头,声音却显然是对暗卫说的。 “动作干净些。” “是。” 暗卫沉默着将流溟弟子提起,刻满奇异花纹的匕首不紧不慢伸向流溟弟子的头颅,轻轻一划,没有伤口,流溟弟子却瞬间睁开眼睛,发出凄厉的叫声。 南善渊不由得捂住耳朵,用一言难尽的表情看向桑霁。 片刻,声音停止,流溟弟子的眼神空洞若死物。 暗卫见怪不怪,抬手将他的双眼合上,一切完成后,暗卫垂首向桑霁示意。 “长公子。” 桑霁背对着他们,轻声应下:“把他送回去。” “是。” 南善渊抬眸,眼底是深层的忌惮。 “要让他不记得的方法有千百种,你选了最狠的一种。” 剥魂取忆,这种方法干脆利落,能在人昏迷中,悄无声息剥除摧毁人的记忆。 这个过程中,昏迷的人不会感到一丝痛苦,但,因为是提取神魂剥除神魂记忆,所以,很多人醒后,会变得蠢笨。 南善渊饮下杯中的茶水,茶水冷冽,稍稍压制了南善渊的情绪。 也好,等他这位同门再次醒来,恐怕就没法找他麻烦了。 “他不该对桑绘出手的。” “你还真把她当亲妹妹了,莫非她对你真的很重要?”南善渊眯起眼睛,内心戒备。 桑霁起身,抖搂宽大的袖袍,不留一丝余光给南善渊。 “不是对我,是对抚桑。” 南善渊瞬间抽动源力,为自己撑起屏障,桑霁回头,轻笑一声。 “你死了,流溟那里很难交代,我不会杀你,但你知道该怎么做的。” 南善渊咬牙“切”了一声,思索片刻,他收回屏障,不甘道。 “自然,我还不想失去脑子。” “需要我帮忙吗?” 南善渊冷着脸,皮笑肉不笑:“不劳长公子费心。” 桑霁走出地牢,温热的阳光迎面而来,他想抬手挡住,可一个不留神,阳光便从指缝钻出。 他叹了口气,将手放下。 侍卫见桑霁出来,上前恭敬行礼。 “长公子,南夫人方才将绘小姐接走了。” 桑霁点头,神色不变,他径直越过侍卫向前走,只是在转过一处走廊时,桑霁突然回头。 “桑明海还在山院吗?” 侍卫不明用意,低头回道:“山长昨日已离开抚桑山,前往孤云。” 桑霁闻言依旧没有任何表示,他平静地转身,好似没有问过这个问题。 侍卫跟在身后暗暗松了口气。 难怪他们说长公子身边最不好当值,倒不是有什么生死危险,只是上心难揣,喜好难懂。 · 夜色已深,桑绘躺在被子里,似是已经安然入睡。 门外,守夜的宋悉神色一僵。 “睡了吗?” “……是。”夜风吹得宋悉脸孔发冷,他竭力控制住自己的声音,努力让它不会颤抖。 “那就好好休息吧,明日我将赴孤云,父亲则会带桑蕴回来,记得让她好好休息。” “是……” 不知道是不是宋悉的错觉,他总觉得桑霁的视线,有一瞬间有意无意落在了他的身上。 直到桑霁离去,宋悉才大梦初醒,松了口气,紧绷的情绪缓和下来,宋悉才突然发现,方才自己怕被桑霁看出身份,不敢多言,其实是将破绽主动暴露在了桑霁面前。 宋悉怀疑,桑霁已发现他的真实身份,可他最后的那句话又像是给他的提醒。 宋悉不理解桑霁这个人。 昔日在孤云一同学习时,他就不明白桑霁,如今,他依旧不明白。 但总之,是时候离开抚桑山了。 他的易容术虽好,却瞒不过三源境的桑洲主,他逃离孤云已有数月,此刻想必追捕令已经发下。 再不走,就只能被桑洲主抓起,做与孤云交涉的工具了。 “小溪姐姐。” 宋悉骤然回神。 敞开的门前,女孩揉了揉眼角明显溢出的泪花,睡意蒙松。 “我饿了。” 宋悉嘴唇翕动,神色复杂,半晌,他揉揉桑绘的头,接着一步一步向小食堂走去。 和桑氏任何一个人都不像的小姑娘,如同污浊泥潭中突然涌出的一股清流,谁也无法保 14. 医仙 [] 桑洲主的眼神是一如既往的俯视,他高高在上,对桑绘进行了几句简单的问候,桑绘一一作答,几番来往,桑洲主也不知该说什么了。 刚年满八岁的小姑娘一动不动待在台下,头低垂着,看起来可爱又可怜。 桑洲主沉默片刻,望着桑绘的眼眸闪过一丝怀念,他索性起身:“最近抚桑天气不错,窝在殿中也是无趣,随我出去走走吧。” 侍从为桑洲主寻来绒衣,桑洲主一眼没看,背对着侍从摆摆手。 抚桑山的初春寒意依稀尚在,桑洲主作为修士,修为在身,不惧寒冷,他走在抚桑山的石阶,向下望去,一片苍茫辽阔。 桑洲主垂眸,不过自己腰高的小姑娘没有修为加持,即使身披绒衣,也已然冻得脸蛋通红,桑绘小声打了个喷嚏。 “很冷吗?” 桑洲主感到奇异。 他自三百年前结丹,再未感受过寒冷。 桑绘抬眸,对上桑洲主的目光,她的眼睛黝黑明亮,清澈见底,桑洲主甚至可以从中看见自己的倒影。 桑绘闷声:“冷。” 桑洲主笑了。 他忽地将手放在桑绘头顶,宽大的衣袖将桑绘的视线挡住,温热的力量刹那间笼盖桑绘,僵冷的身体暖和下来。 “他们说,你觉春结果不太好,为此在山院待了几日?” “嗯……”桑绘低头。 桑洲主余光瞥了她一眼:“不要丢抚桑山的脸面,以后安安静静待在抚桑山吧。” 桑绘的神色被宽大的衣袖遮住,只能看到小脑袋一点一点。 桑洲主莞尔。 他忽地想起桑善。 他们的女儿,应该会更可爱,更乖巧吧。 月色朦胧,斜落在大殿的玉阶,侍女早早候在殿门前,脚步声靠近,她抬眸正要迎上去。 桑洲主身后没有一个侍从跟着,他脚步不轻不重,每一声却都像踏在侍女紧绷的神经,她低下头,想要掩饰自己刹那间变化的神色。 脚步声在侍女的身侧停止,男人声线平淡,却带着浓重的威压。 “你是绘绘的贴身侍女?” 侍女将颤抖的手缩在袖中,垂首行礼:“拜见洲主大人,奴婢是……” “我记得你叫月莲。” 侍女心跳一滞。 还好,桑洲主并没有要继续说的意思,他将桑绘交给侍女后,便身形一转,消失在侍女面前。 月莲松了口气,这才有闲心去看桑绘,桑绘乖乖趴在她的肩头,惬意酣睡,身上尚有余温。 “真危险啊……” 第一次对上这位抚桑的主人,源三境的修士,差点以为要命丧当场了。 她轻轻拍打着桑绘的背,像是在安抚着睡梦中的桑绘,又像是安抚着自己。 茶杯因主人突然的松手而洒落了一地的水,月莲眼眸微光闪烁,她笑着拾起茶杯。 “怎么了,听说我见到了洲主,这么激动?” 宋悉瞬间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反应过来,抢侍女一步将桌上的水渍收拾干净,他笑着反问。 “抚桑洲谁不想面见洲主啊?” 月莲笑笑,没回话。 宋悉接过茶杯,与她对视,短短一瞬,便将所有情绪揽在眸底。 深夜,宋悉蹲在地上,认真细数要带的东西,他眉宇紧锁,沉思片刻,正要转身。 · “小溪要走吗?” 宋悉瞳孔一缩,闻声猛地回头,心跳声不断在他的耳边响起,桑绘疑惑地看着他,宋悉眨了眨眼,见只有桑绘一个人,松了口气,可他依旧谨慎朝桑绘的身后投去视线。 “绘小姐,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桑绘将身上的披风拢紧,随手又抚平被风吹到脸颊的发,语气平淡无波,却让宋悉神色瞬间异变。 “别看了,没有人,你在对我的问题避而不谈。” “绘小姐这话是什么意思?”宋悉讪笑,躲开桑绘的视线。 “你怕桑洲主认出你吗?” 宋悉惊异抬头,他第一次认真审视眼前这个刚过八岁的小姑娘。 她沉着冷静,唇角笑意一如既往,眸光若星子闪烁,耀眼动人,此刻,宛如已洞悉所有。 这一刻,宋悉相信,她或许真的就是桑氏的女儿,即便她源力低得可怜,未来绝无可能修行,但她那双眼,实在让他害怕。 桑绘见他不说话,笑笑:“不用担心,我不会告诉他们的。” 她蹲在宋悉身前,小小一只,仰望着他,清澈的声音使宋悉如坠冰窟。 “我记得,你叫宋悉,来自孤云洲,鉴灵院。” “你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记得! “白天桑蕴有向我询问你的消息,你要是走了,我很不好办。” 宋悉沉默片刻,恢复了原有的声音,他压着声,探出一只手,缓缓移到桑绘的脖颈:“小姑娘,威胁我?我要是现在杀了你,你就不用难办了吧。” 桑绘扬起脖子,在心底无奈叹息。 怎么都喜欢掐她脖子啊。 “明天我会因为意外生病,你可以趁乱离开。” 宋悉松开手,眼神怀疑:“为什么帮我?” 桑绘揉了揉脖子:“我有要求,你得回鉴灵院,否则我现在就告诉洲主,你是鉴灵院的探子,你知道的,我敢一个人来,绝不是没有底气。” 宋悉紧皱着眉,半晌,他低下头貌似在考虑,桑绘起身,她并不担心宋悉会拒绝。 果然,宋悉最终点头。 他在抚桑山这一年,也想通了,逃避不是唯一的办法,师尊的死是因鉴灵院内斗,他作为师尊的唯一弟子,做法绝不是逃避。 他得回鉴灵院,得去承担那份责任,为自己也为师尊。 宋悉并不轻视桑绘,但他依旧觉得桑绘还是个孩子,今天这件事,该是桑霁在暗中指使。 桑绘平日也不过就是个乖巧懂事还听话的小姑娘罢了,他与她相处这一年又怎会不知她是怎样的人? 想通了这些,宋悉叹了口气,抬手摸摸桑绘的头,心底升起欣慰。 也好,桑霁能如此指示她,就说明他并未因桑绘的天赋轻视她,苛待她。 “好,我答应你。” 桑绘察觉到宋悉怪异的眼神,微微皱眉,正要说什么,却听见外面传来月莲的声音。 “小姐,小姐……” 许是月莲发现她不在了,故而慌忙寻找,宋悉挑眉,心下略有思索。 原以为月莲是桑霁的人,如 15. 帝神 [] “小姐要吃点东西吗?”月莲关切道。 桑绘摇摇头,月莲见状又扶着桑绘躺下,侧身朝另外的侍女低语,吩咐她让人做些饭食,以候不时之需。 桑绘平躺在床榻,不一会儿,便又沉入了梦乡。 看着女孩熟睡的面容,月莲与另外的侍女对视一眼,悄无声息退出了屋内。 屋外,桑霁的侍从手持灵药盒,向她颔首:“月莲姑娘,长公子遥知小姐患疾,特遣我等送来灵药。” “多谢长公子,长公子有心了。”月莲面上笑着接过盛满灵药的木盒,心中却觉得桑霁可怖。 孤云离抚桑十万八千里,桑绘自生病到现在,不过半日,他便能得到消息。 月莲心里隐隐约约升起一个念头。 桑霁如今,好似已全然掌控了抚桑山。 那她是否……早已暴露。 想到着,月莲神色凝重起来,旁边的侍女连唤好几声,才将她从思绪中拉回。 “月莲姐姐可是在担心小姐?小姐吉人自有天相,定不会有事的。” 前来守夜的侍女以为她是在担心桑绘,出声劝慰道。 月莲接受了她的好意,回之一笑,却没说话,见此,一同守夜的侍女也转过了身。 月莲按了按眉心,开始用余光打量起守夜侍女,眼底闪过疑惑。 “我似乎没在殿中见过你。” 侍女侧身笑道:“月莲姐姐侍奉绘小姐,没见过我属实正常,我原在蕴公子处侍奉,蕴公子担心绘小姐,特派我来此。” 月莲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气氛再度沉寂下来。 半晌,月莲猛地抬头,她皱眉看向身侧的侍女,刻意压低声音:“你今日可也有见到小溪?” 被问的侍女面色疑惑:“小溪?是绘小姐殿中的小溪吗,我来时碰巧与她见过一面,她说是您让她下山为绘小姐买东西,守山的侍卫拦下她,还是蕴公子为她解围,放她下山。” 月莲眉头紧蹙,近乎咬牙切齿。 这个蠢货,果然是跑了,想逃跑还要拉上她垫背,一旦被抓,她的身份便将暴露! 偏生她今天为桑绘事事劳心,无暇理会她。 真是挑了个好时机啊。 如今,她只有两个选择,在所有人之前找到她,或者……让所有人都找不到她。 “怎了?”侍女见她神色不对,好奇问道。 月莲笑着摇摇头,眸底却闪过暗色。 背在身后的手悄无声息掐诀,指尖微挑,一道光线飞出,侍女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疑惑转头。 “月莲姐姐,方才是不是有什么……” 月莲笑着打断:“有什么啊?小姐这个时辰应该快醒了,你去看看药有没有熬好,待会儿端来给小姐服下。” 闻言侍女也只能应下,将方才的察觉当作是一场错觉。 · 江老仔细整理过桑洲主送来的灵药,摸了摸自己长须,满意地点点头,他招呼自己的弟子过来,却发现半天没有动静,他好奇回头。 林丹卿坐在台阶上,望着星星点点的银河,面无表情,如墨幽深的眼眸好似一口古井,任凭石子坠落,也翻不起一丝涟漪。 江老走到她身侧,问道:“丹卿,在想什么?” 林丹卿转身,见是自己的师傅,又自然而然转过去,她对着满天的星河眨了眨干涩的眼睛:“师傅,我在想白天那个孩子,她父母似乎很关心她,可是,我又觉得……她好像没有被爱着,他们之间。和以往我见过的父母子女的爱,完全不一样,我不太明白。” 江老望着自己的弟子。 林丹卿天生源力强盛,于医修一道更是天赋出众,她无父无母,没有牵挂,没有羁绊,生性寡淡,难以与世人共情,若放在其它修行之路,恐怕是成不了什么大器,可若她做医修,便是天赐的能力。 江老摸摸弟子的头,沉默片刻道:“丹卿,有些时候,不要计较太多,我们只是治病救人的医修,心存杂念,反而不利于修行。” 林丹卿低头:“……是,师傅,我知道了。” 江老叹了口气,思绪也随林丹卿的话转到桑绘身上,他皱眉,面色是少有的凝重。 桑明河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女儿,身体果然不对,那股力量隐藏在那孩子体内,时刻威胁着她的生命,桑明河作为三源境的大能不会没有察觉,只能说他是故意如此。 他那时故意打断他,恐怕是因为南夫人还不知道那孩子体内隐藏着什么。 连化神期的南夫人都看不出来,那股力量是该有多可怕,若假以时日,等它壮大…… 桑明河养着那孩子,背地里究竟是在谋划着什么啊…… 帝君自从千年前大战留了暗伤,身子便一年不如一年,这两百年,更是隐蔽在紫薇殿,鲜少问世,各洲事物均有二十八星宿处理。 长此以往,四洲洲主都被养出了些许野心。 江老摸着弟子的头,目光悠长。 “丹卿,若是能离开抚桑,不要把那孩子的存在告诉任何人。” 林丹卿眼眸平静,她丝毫没有去想师傅为何要这样说,为何要这样安排,她只是一如既往,平静点头。 她没有问,为何要用“若”这个字。 · 月色在云后隐约透露出光亮,星子微闪,桑绘从床榻醒来,月莲急忙端来饭菜,喂着桑绘用过饭,又服过医修开的药,桑绘明显觉得身子舒适了许多。 月莲摸了摸桑绘的额头,温度明显下去了,她方松了口气,便听见门外传来侍女的行礼声。 “洲主大人。” 桑洲主脚步无声,顷刻间便走到了桑绘的床榻,他睨眼向月莲,月莲垂眸知趣离开。 “父亲……” 桑洲主淡淡点头,他很自然地坐在桑绘身侧,阖眼指尖微动。 桑绘心头一动,眼眸不解。 桑洲主的源力在桑绘体内流走,在触碰到桑绘眉心时,他将手一收,睁眼对上桑绘不解的视线。 “好些了吗?” 桑绘正要回答,却被一阵咳意打断,桑洲主眉头挑起。 桑洲主定定看着桑绘,眼底暗光流转,桑绘好不容易停了咳声,用虚弱的面孔对向他,声音沙哑。 “好些了,多谢父亲。” 桑洲主敛眸:“江老是一源境医修,留的药方自然极好,你好生服药, 16. 自信 [] 抚桑山的清晨雾岚漫山,云鹤掠过天际,发出清脆高亢的鹤鸣,月莲轻声推开门,柔声将床上的少女唤醒。 桑绘起身,困意依旧,侍女在刹那间从屋外涌进,桑绘挑了挑眉,任由涌上的侍女替她更衣,月莲站在她身后,低声询问。 “小姐今天想要什么发式?” 桑绘自顾自梳着发尾:“今天有什么事吗?” 月莲笑笑:“小姐,长公子回来了。” 桑绘梳发的动作一顿,她抬眸看向镜中,少女明眸皓齿,柳眉杏眼,眨眼间生动灵活。 桑绘笑笑,镜子里的少女也随之眉眼一弯。 桑霁这次的离去时间格外之久,以至于桑绘再见到他,有一种难得的久别重逢之感。 少年身姿如孤松伫立,修长挺拔,乌黑的长发被人用玉簪简单挽起,明亮的光线透过树叶洒落,勾勒出侧脸俊逸的轮廓,他侧对着桑绘,不知在和侍从说什么,余光似是不经意移转,在看见桑绘的一瞬间停顿。 桑霁正身看向桑绘,脸上笑意若有若无,他的声音有些轻,却随风准确传到桑绘耳边:“好久不见,桑绘。” 桑绘微愣。 “绘绘,怎连你兄长都不认识了?”南夫人笑语盈盈走来,温柔地搭上桑绘的肩膀。 桑绘眉眼一弯,少女声音娇嫩清脆:“兄长。” 桑霁点头,宛如最普通不过的兄长,面对好久未见的妹妹:“长大了。” “可不是,你这个做兄长的,多少年也不回来一趟,若你再不回来,可就赶不上绘绘的及笄礼了。” 桑霁垂眸笑道:“母亲说的是。” 桑绘的及笄礼将至,有不少流程需要桑绘,南夫人柔声催促桑绘离开。 桑绘点点头,离开时,却始终能感觉到身后那若有若无的视线。 南夫人目送着桑绘离开,眼见着桑绘的身影消失,才将慈母的面容收起,她拢了拢耳边垂落的发,语气冷漠。 “你再不回来,洲主的位置可就是桑蕴的了。” 桑霁语气平淡,却充满了笃定:“不会的,母亲。” 南夫人笑笑,眼中是因桑霁反驳自己而起的不悦,她不加掩饰摆在两人中间,使得气氛更为压抑。 “你倒是自信。” 桑霁敛眸轻声:“我知道您想要什么,母亲,但只要有我在,您永远得不到它。” 南夫人似乎是被戳到了痛点,瞳孔一缩:“你!” 桑霁眼眸冷静:“母亲,你该庆幸得不到它。” 南夫人笑:“我若得到了,你该如何?” 桑霁敛眸,神色不变。 “自然是做,我该做的。” · 日光正好,温暖舒适,林丹卿垂眸,神色专注认真地挑拣着药材,突然她耳朵微动。 接着脚步声传来。 “他们说长公子回来了。” 桑绘很自然地坐在林丹卿身侧,她两手托着脸颊,懒懒打了个哈欠,漫不经心回应道。 “是啊,不过也不用我在,及笄礼都要累死我了。” 林丹卿将挑好的药材归类,眉头微微蹙起:“不要随便说死,不好。” “嗯嗯。” 桑绘脑袋蹭过去,目光落在林丹卿手里的药材:“这是给我的?” “嗯。” 距离林丹卿来到抚桑山,已经过了八年,三年前,江老一脸严肃地告诉她,自己要离开抚桑山一段时间,这段时间,林丹卿将作为桑绘的贴身医修,保证桑绘的身体健康。 并且,江老还留下了一页药方,吩咐林丹卿每月三次给桑绘煎服,药方具体不得告诉任何人。 此后,林丹卿作为江老的弟子,作为桑绘的贴身医修,留在抚桑山。 林丹卿还记得三年前,她独自前去为桑绘例行问诊,雾蒙蒙的天色,伴随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年方十四的桑绘倚栏听雨,侍女弯腰向她通传,桑绘仰头安静听着。 半晌,桑绘眉眼一弯,林丹卿一手撑着伞,一手提着药箱,看桑绘隔着纷纷的雨幕,朝她笑着招手,她愣了下,接着学着桑绘的动作,向她招手。 思绪回到现在,林丹卿望着手里的药材,又望了眼桑绘,桑绘不明她的眼神何意,眉眼却是一弯,看起来乖巧可爱。 悠悠的药香蔓延鼻尖,林丹卿眼底疑惑,她始终不明白,师傅为何要给开桑绘固魂延寿的药。 明明这三年,她没有察觉到桑绘神魂的一丝不对劲,她的神魂她的身体,一直是处于一种很平和的状态。 林丹卿抿了抿唇。 或许是她学艺不精,修为尚且不够…… “丹卿,在想什么?” 林丹卿有一瞬间停顿,接着轻微摇头,有意无意转移话题。 “及笄礼的事情的声音安排好了?” 桑绘虽看出了她的意图,却没有故意拆穿,反而就着林丹卿的话道:“差不多了,说起来,父亲上次说,等过了及笄礼,有份礼物要送给我。” “洲主?” 林丹卿抬眸,皱眉,眼中流露出明显的反感。 “我不觉得他能有什么好心能送你礼物。” 桑绘对林丹卿这副态度见怪不怪,她颇有自觉地拾起林丹卿放在桌上的糖丸,甜意瞬间在口中弥漫。 林丹卿见此皱眉嘱咐:“不要吃太多,会牙疼。” 桑绘连声答应。 林丹卿叹了口气,思及桑绘的那一对父母。 她从第一眼看到桑绘那对父母便知,他们对桑绘绝非出于真情。 何况…… “他上次抢了我的灵药,给桑善。” 桑绘咬着糖,好奇凑近林丹卿:“丹卿,你是在和我告状吗?” 林丹卿别开脸,闷声:“没有,我又不是小孩子,但是……那灵药本来是给你的……” “啊……”桑绘正身,面露苦恼,“是我的身体又出了什么事吗?” “没有……” 桑绘笑:“那就没关系,以后我们再找就好啦。” 林丹卿沉默着点点头。 她没说的是。 那灵药是她特意为她寻的,与古书记载的几味灵药搭配,据说可以激发人体潜藏的源力。 她不喜欢每次坐在一起吃饭,桑绘只能坐在角落,听着他们夸耀桑善。 她一点也不喜欢。 “绘小姐,南夫人让您过去一趟。” 门口侍女的声音传来,桑绘闻声抬头,简单和林丹卿道别后便离开了。 · 从南夫人处回来,桑绘 17. 灵针 [] 夜色已深,烛火惺忪,林丹卿还在伏案写着医卷,忽然,她停笔,眉心一凝,看向窗户。 “谁!” “丹卿,是我。” 桑绘的人影倒映在纸窗,夜风轻摇烛火,桑绘的影子也随之摇晃,看起来虚幻且不真实。 “我把东西拿回来啦,你可不要告诉别人哦。” 林丹卿神色一怔,接着起身快步推门,门口,装着灵药的盒子安稳于月色下,林丹卿回看窗户的地方,桑绘早已离去。 她俯身将盒子抱起,轻轻掀起盒子的一角,唇角是不自觉扬起的笑意。 她垂眸:“笨蛋。” 上巳节的日子很快便到了。 桑绘站在高阁,向下望去,神色平静,月莲快步上楼,走到桑绘身侧。 “小姐,正宾到了,南夫人请您过去。” “我听她们说,正宾是母亲特意从流溟请来的?” 月莲神色一顿,笑道:“是。” 桑绘的视线离开下面的一群人,转向月莲,她眉眼弯弯:“走吧。” 南夫人的寝殿。 身着蓝衣的中年女人垂眸坐在南夫人下方,脸上虽布满了细密的皱纹,却依旧可以看出当年是如何的美貌。 南夫人坐在主位,眼含嘲弄之意,纤长的手指抚上自己的面容,光滑的触感让她不由地轻笑出声。 “师姐,这么多年,你还好吗?” 蓝衣女子隐在宽袖下的手一缩,她低着头,情绪看似没有丝毫波澜:“师妹何必明知故问?” 南夫人扑呲一下笑出来。 “夫人,绘小姐到了。” “让她进来吧。” 桑绘缓步进殿,在殿中,她第一次见到了自己及笄礼的正宾。 女人面色平静麻木,眼眸深邃,宛如寒潭,难辨深浅,幽幽看来时,让人忍不住感到心颤,她开口,声音沙哑。 “你叫桑绘?” 南夫人慈爱地向她招手:“绘绘,来,这是母亲昔日的闺阁密友,流溟阁的孟长老。” 桑绘行礼,女人淡淡点头,桑绘抬头,却正好看到女人打量的目光。 桑绘若无其事地对她一笑,孟长老神色轻微不自然,她转过头,不再看桑绘。 南夫人见此,眸光微变,但她很快调整过来,道:“好了,快到时辰了,我们也该过去了,绘绘,莫要紧张。” “是,母亲。” . 及笄礼上,周身一片宁静,桑绘步履缓缓,走到自己的席位,林丹卿作为赞者,起梳为桑绘梳发。 桑绘侧眸与放梳的林丹卿对视,猝不及防的对视,让林丹卿神色一僵,桑绘笑笑,缓解了林丹卿莫名的尴尬。 及笄礼结束,桑绘还未能揉揉发酸的肩膀,便被桑洲主径直叫过去。 桑洲主身侧,男人目光轻蔑地看向桑绘,他捊了捊发白的长胡,轻飘飘道:“倒还行。” 桑洲主神色难辨,他没有理会男子,反而先为桑绘介绍道:“绘绘,这位是苍祁的傅长老。” 桑绘笑着点头。 桑洲主语气一顿,接着说道:“也是你未来的叔父。” 桑绘蹙眉,眼底满是不解。 “哼。”傅长老的态度显然充满了不屑,只是不知为何,他并未反对。 桑洲主瞥了他一眼,收到桑洲主的眼神示意,傅长老脸上的轻蔑方才收敛了些,只是他的态度依旧不算和善。 “桑洲主,绪州天生剑骨,修为前途不可限量,想做傅氏的族人,做绪州的妻子,没有修为,最起码也要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别怪我没提醒你。” 看傅长老的态度便知,他对这件婚事,极其不满,可又似乎碍于什么,无法推脱。 桑绘垂眸,敛下神色,看起来被傅长老的话刺痛得不行。 桑洲主眉头一皱,语气暗含告诫。 “傅长老,这是我与上任族长的约定。” 言外之意,你无权毁约。 “不劳洲主提醒。”傅长老的语气同样不善,他言罢,冷冷看了眼桑绘,一甩长袖,径直离开。 桑洲主阖眸,朝桑绘摆摆手:“你也快回去吧。” 桑绘闻声告退,她从正门离开,一出来便看见月莲在门口不远处等着她,月莲见桑绘出来,急忙上前。 桑绘接过月莲递来的披风,笑着朝另一个方向招手,月莲顺势看去,神色一变。 江老的关门弟子。 已经达到了无法让她察觉的修为境地。 月莲惊讶的同时不禁一阵唏嘘。 如此天纵奇才,却要被迫留在抚桑山,做一个凡人的贴身医修,且不知何时才能到头。 对于这样一个医道的天才,实在是一种折磨,难得林丹卿还能在这种情况下,稳住道心继续修行。 而且…… “丹卿,今天累不累?” 在月莲思索这一小会儿,桑绘已经快步走到了林丹卿身前。 月莲望着这对好友,感慨万千。 这两人成为朋友,还真是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 毕竟,像桑绘这样乖巧懂事的孩子,很难不让人心生喜欢吧。 “用过晚饭了吗?” “正要回去呢,丹卿要和我一起吃点吗?” 林丹卿本想拒绝,可话到嘴边,看着桑绘明亮的眼眸,又咽了下去,半晌,她点了点头。 · 桑霁端坐在书房,将手中方写好的文书递给侍从,侍从垂首接下,藏在怀中,从书房的暗门退离。 烛火摇晃,桑霁骤然抬眸,两指合并,将飞来的杀意拦截,他侧眸,语气平淡地评价道。 “愚蠢。” “哟哟哟,长公子还真是自信啊,不愧是抚桑未来的洲主啊。”突然响起的声音雌雄莫辨,它阴阳怪气着桑霁。 桑霁不恼,他敛眸看向地面,地面猝然亮起阵法的图纹,浓烈的光芒几乎要将桑霁就地吞噬。 桑霁轻笑一声。 “多谢啊。” “嗯?你说……”话音未落,声音骤然一变,刺耳的尖叫随着一阵狂风袭来,烛火在刹那间被扑灭,桑霁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周身的一切对他似乎毫无影响。 “还好你的阵法设了结界,不然,就要吓到我妹妹了。” 半晌,书房内重归静谧,桑霁手指微抬,无形的风便为他整理好了屋内的残迹。 月光透过窗户,披撒在桑霁的半身,使得那半身的藏青衣袍染上冷意,另外半身融在暗影,满是孤寂。 门外,侍从适时叩门:“公子,绘小姐回来了。” 他的身影从孤寂中挣脱,桑霁抬眸,月色皎洁,温柔撒入深色寒潭。 “桑绘。” 林丹卿拉了拉还在向前走的桑绘:“桑霁叫你。” 桑绘回头。 不远处,桑霁从阴影中走出,孤身伫立月色下,他静静注视着桑绘,一言不发。 “兄长有什么事吗?” “早些歇息。” 桑霁嘴唇翕 18. 弑父 [] “丹卿,丹卿?” 林丹卿猛地惊醒,她刹那间坐直了身子,呼吸急促,她迅速环顾四周,清幽的熏香,精致典雅的装饰,她心头一松,看向呼唤自己的人。 桑绘目光担忧,手上的帕子抬起,为她擦去额头上的汗珠,林丹卿怔怔低头,体内源力流转,半晌,她松了口气。 伤得不重。 “你昨日怎么了,我从母亲那回来,见你一个人倒在血泊。” 林丹卿神色认真,两只眼睛紧盯着桑绘:“昨日趁乱来了很多坏人,你这几日要万分小心,能不出去就不要出去了。” “坏人?”桑绘掩唇轻呼,神色紧张,接着用力点头,“嗯嗯。” 林丹卿凝眉沉思,掀开身上的被子:“桑霁如今在何处?” 桑绘茫然摇头。 “兄长一早就出去了,或许在父亲那里?” “那南夫人呢?”林丹卿闻言,接着追问道。 桑绘将被掀开的被子一角又捻好,眼眸清澈:“母亲在与孟长老叙旧,不许人见的,丹卿,别担心,冷静一些,或许兄长就是因你想的事去寻父亲的。” 林丹卿垂眸,思索片刻似乎冷静了些:“……你说得对。” 抚桑洲主突然冒出个女儿,任谁都会好奇,想来一探究竟,或许这种事情,他们早有预料。 何况昨夜,她与那女修的动静不算小,抚桑山内的修士不会没有察觉。 “你身上的伤虽不重,但若不好好休养,定会留下后遗症,你是医修,该比我明白的。” 林丹卿阖眸,身子略微放松:“……好。” “那你再睡会儿,我先回去了。” 林丹卿睁眼,拉着桑绘的衣袖,一言不发,桑绘笑笑。 “不会乱跑啦。” · 才怪。 桑绘靠在南夫人殿侧的窗,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 昨日的纸条是桑霁派人送来的,顺着桑霁的意思,桑绘夜里潜至南夫人的宫殿,得知南夫人借口与旧友相会,将所有侍女赶出了宫殿,若无南夫人吩咐,所有人不得进殿。 桑绘借助十方的力量,躲在南夫人寝殿的窗户旁,里面人影摇晃,南夫人似乎是在与孟长老争斗。 若不是中途感应到林丹卿有危险,或许她还会再观望会儿。 不过从现在的情形来看,南夫人显然是赢家。 殿内,许久的静寂后,熟悉的女声传来。 “师姐好生厉害,能在我这九哭灵音阵下挣扎这么久,着实了不起啊。” 鞭子划破虚空,一阵闷哼声传出,孟长老嗓音呕哑啁哳,语气却似乎是在故意激怒南夫人。 “南商雨,苟且偷生这么多年,不烦直面我与晖郎,你还真是个胆小鬼,枉她疼你!” 南夫人被她轻而易举调动怒气。 “凭你也配提起微生师姐!” 孟长老痴笑出声:“哈,任她如何奇才,不都拜倒我手下,可惜了,当年没能把你也杀了,这么多年,我还以为你已经死了。” “我自然不会死,我隐忍这么多年,就是要亲眼看着你们痛苦,看着你们向师姐赔罪!” “赔罪?我还是劝你现在乖乖把我放了,我位居流溟阁长老之位,晖郎更是得流溟洲主器重,杀我,你不怕抚桑洲主问责吗?你费尽心机攀附上他,为的可不是一条死路吧。” 南夫人大笑道:“师姐,你以为这么多年,你与师兄为何过得那么差劲,我以媚骨委身桑明河,条件可不只是为了活命啊。” 媚骨? 桑绘片刻思索,便从记忆中找出了媚骨的有关知识。 天生媚骨,又名天生鼎炉,媚骨之人,修行需依靠与强者的双修,但媚骨之人前期弱小,很少有强者愿与其互惠,媚骨之人的很多结局都是被强者吸干,化身干尸,死状凄惨。 没想到,南夫人居然身怀媚骨,委身抚桑洲主,只为通过抚桑替她师姐报仇。 还真是……意料之外的故事啊。 “她说的那位微生师姐,你认识吗?” 十方:“微生氏族枝繁叶茂,或许是哪个旁系的孩子吧。” 桑绘点点头,注意力重新回到殿内,孟长老不知为何突然狂笑不止,笑声大到让桑绘忍不住捂起耳朵。 良久,孟长老开口:“南商雨,你不会以为,当年只有我看不惯她吧,你想替她报仇,只针对我们,实在愚蠢,让我猜猜,你待在抚桑这么多年,不仅只是为了让我们过得不好,抚桑洲主历代流传的神器,才是你的目标吧。” 殿内,孟长老的声音像是突然被桎梏,她艰难地咳出声,嘶声竭力。 “抚桑洲主不愿讲神器给你,所以你为此生下了桑霁,可桑霁也不愿给你,所以,你急了,你不惜找来个女儿,只为通过她的及笄礼,见到我,从我的口中得到真相,你还是和以前一样的蠢。” 南夫人望着她,眼眸怨毒,孟长老死寂的眼底迸发出光,脸上满是笃定,她嘶哑着声音,对这个掐住自己脖子的女人发出挑衅。 “南商雨,你敢杀我吗?” 南夫人笑了,手中源力凝聚,她松手,火光刹那间吞没孟长老,孟长老面色终于变得异常惊恐。 “不!不!你不能杀我!我是流溟的长老……求求你,求求你不要杀我,我知道很多的……不,不,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南夫人用帕子轻轻擦净手上的血痕,轻缓的语气化作密密麻麻的针刺,向火焰中痛苦挣扎的孟长老扎去:“你很聪明,但我不打算留着你了,人的话语和情感是最不真实的,比起你,我还是相信‘堪明’给我的真相。” 桑绘敛眸,悄无声息离开,将痛苦凄厉的嘶吼抛掷身后。 “现在要去找桑霁吗?”十方察觉到桑绘的前行方向似是桑洲主的正殿。 “昨天晚上丹卿那么大的动静,其他人不会没有察觉的,唯一的可能就是有人将这件事掩下了。” “桑明河不会这样做。”十方接话。 他不会放弃这样好的,能向其他洲问责的机会。 是啊,桑明河不会,但桑霁不一定。 若不是昨夜他派人送来的字条,她或许也就没法知道南夫人的秘密了。 现在,桑绘只想知道一件事。 桑霁,他到底知道多少了? 若太多,那也就只能…… 桑绘眼底一瞬暗光流过。 通往正殿的道路一片寂静,以往驻守于此的侍卫不见踪迹,黑压压的人影沉默伫立两侧,像是一道道无声的暗影,将原本明媚的道路笼罩上一层暗色。 云雀掠过天际,清脆的鸟鸣将沉寂打破,殿前的檐下,风铃摇晃,微弱却又清晰。 “绘小姐。”脸戴厚重面具的男子手放胸前,低眉敛眸,向桑绘行礼。 桑绘注视他片刻,笑道:“好久不见。” 暗卫的神色隐于面具之下,他动作恭敬顺从,任谁也难以看透他此刻内心的情绪。 桑绘饶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接着缓步走进正殿。 昏暗的大殿因突然打开的大门,变得明亮,竖直的光线照进殿内,里面的人背对着桑绘,往日里一丝不苟的鸦羽长发,此刻 19. 狐狸 [] 流月湾的春日,气候舒适宜人,少男少女踏春出游,一幅温暖祥和的春景,看不出一丝有异变的痕迹。 一阵煦风拂面,桑绘压低帷帽,芽绿色的衣裙随风而动,透过帷帽的白纱,桑绘看向桥边的少女,拥挤的人群中,少女颇有些无措,她挥挥手,少女的目光瞬间定在她的身上。 “丹卿,这里。” 林丹卿快步到桑绘身侧,替她将帷帽又整理了一番,轻声道。 “桑霁安排的人在船上。” 桑绘站在原地,乖乖等着林丹卿整理好。 “嗯嗯。” 林丹卿余光扫过四周,压声在桑绘耳边:“要小心,这里的人给我的感觉,很不舒服。” “好。” 话音刚落,四周寂静下来,桑绘抬眸看去,人群自动打开一条路,供来者通行。 “绘小姐。”戴着狐狸面具的白衣男人躬身行礼,恭敬地挑不出一丝错,“绘小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请随我来。” 林丹卿与桑绘交换视线,向桑绘点点头,示意她安心。 桑绘跟在男人身后,周围两侧的人不断窃窃私语,林丹卿微微皱眉,狐狸面具歪头看向四周,修长的手指停在唇边,四周的声音瞬间停歇一片。 啊,地头狐吗。 桑绘淡淡收回视线。 澄澈如明镜的湖面,一艘画舫安静停泊,狐狸面具掀开船上的竹帘,朝桑绘作出“请”的姿态。 歌舞声随着帘子被掀起停下,一双又一双眼睛向桑绘投来,桑绘平静迈入,林丹卿紧随其后。 狐狸面具眉眼弯弯,将竹帘放下,轻飘飘笑一声,姿态风流潇洒。 “诸位,别吓到桑绘小姐。” 说着,手指欲搭上桑绘的肩头,可他的速度不及林丹卿,林丹卿握住他的手指,眼眸冰凉。 “放肆。” 画舫内,有人突然笑出了声,打破了僵硬的气氛。 “你看你,吓到人了不是,姑娘别激动,流月湾不比抚桑山,流月湾风俗就是这样,您别见怪。” 林丹卿侧眸看向桑绘,桑绘微微颔首,林丹卿松开手,狐狸面具揉了揉手腕,笑赞道。 “姑娘真厉害。” “不去客栈吗?”桑绘轻声细语。 有人似乎恍然想起,才道:“去客栈的路途着实无趣,绘小姐不如入座,听着曲看着舞,打发打发时间,兴许一会儿就到了。” 桑绘从善如流:“好啊。” “愣着做什么,接着奏乐接着舞。” “绘小姐,请上座。”狐狸面具弯腰行礼。 桑绘落在主座的位置,透过白纱观赏歌舞,似乎对周围的打量毫无察觉。 下位的人交换眼神,皆看到彼此眼底的忌惮。 歌舞依旧,可是这一路,一船的人却再没有欢笑的心思。 “绘小姐,我们到了。” 静立的狐狸面具在一片寂静中出声,桑绘点头,越过众人离去。 脚步声越来越远,可船上的人依旧不敢言语,直到送行桑绘的狐狸面具回来,越过众人落在主座,他们才敢出声。 “我看不出那小姑娘的修为,但她身侧跟着的那个,是个金丹的医修。” 身侧的人起袖捂鼻,眼中厌恶:“满身药味,我隔着船就闻到了。” “她不值一提,让我担心的是那个小姑娘,我看不见她的容貌,探不出她的修为。” “不是她有什么问题,就是她身上肯定带了什么。” “抚桑山不可能只派两个小姑娘过来,一定有什么问题在里面。” 狐狸面具身子向后倚靠,接着素手捏起一颗葡萄。 “你说呢?”视线汇聚在狐狸面具身上,狐狸面具捏着葡萄,姿态慵懒,闻言歪头略微思考,继而轻笑。 “不行就杀了呗,反正就是个凡人,就是她身边那条狗有点烦。” 他向舞女招招手,舞女摇曳着身姿,伏在他的膝下,狐狸面具弯腰,将葡萄塞进舞女口中,舞女顿时脸色大变,想要挣扎着将葡萄吐出。 可男子并未给她这个机会,他紧紧捂住舞女的嘴,脸上笑意尚存,他继续向众人道。 “不过也不是杀不得,就是有点麻烦而已。” 舞女的身体瘫软在狐狸面具脚边,七窍鲜血直流,男子“啧”了一声,面露嫌弃。 “这样不体面的死法,还真是糟蹋了这如花似玉的一张脸啊。” · 流月湾的客栈孤独矗立在芦花中央,四周没有一座桥,唯一能进入的方式便是由客栈内部延伸的绸缎。 “客人,请吧。” 巨大的绸缎两侧,长相如出一辙的童子异口同声。 桑绘站在绸缎,视线向空无一人的身后看去:“过来吧。” 一道暗影从童子眼前闪过,她们不约而同地眨动眼睛,看向远处。 客栈门口,那道暗影将桑绘放下,向她微微行礼,接着再次消失。 林丹卿抬步,脚下绸缎波动,似要将她摔下绸缎,童子身形安稳,侧身嬉笑,同时看向林丹卿。 “客人,您怎么不过去啊?” 林丹卿眼眸微寒,抬手,底下流动的水死死控住绸缎,使它再难摆动,她平静地走过童子,童子脸色微冷,但她没走几步,便听见了童子雀跃的声音。 “客人,请。” 一如方才欢迎她们时的雀跃。 林丹卿的念头只在脑海里打了个转,便散去,她并未作停留,依旧迈步向桑绘的方向。 当她赶到客栈门口,桑绘正在和守门的姑娘攀谈,守门的小姑娘看起来不过七八岁,在与桑绘的交谈中不断发出“咯咯”的笑声。 见林丹卿过来,她甚至依依不舍地拉住了桑绘的衣袖,稚嫩的嗓音吐出不合年龄的话语。 “小妹妹,进去要小心哦,里面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家伙,你这么乖的孩子要是受伤了,我可是会伤心的。” 帷帽的白纱掩盖住桑绘的神色,只看到她若无其事地点头,接着牵起林丹卿,走入了客栈。 旷阔的客栈内,鱼龙混杂,悄无声息进入其中的桑绘二人虽有引起一些人的注意,但大多人都是晃了一眼便继续自己的事情。 “甲乙丙丁,现在丙字房还有一间,住吗?” 前台的小二百无聊赖地拨着算盘,连头都没抬,林丹卿微微蹙眉,正要开口,身后突然伸出一只手。 “住,我加钱。” 小二对这场景显然见怪不怪,收了男人递来的灵石,便将房门牌子放在柜子上,男人手疾眼快,生怕林丹卿会抢。 “不好意思了,妹妹,手快就是了不起哦。” 林丹卿瞥了他一眼,不作声,那眼神让男人忽地觉得有些不对。 桑绘轻笑了声:“兄长说提前给我留了房,是吗?” 男人这才注意到林丹卿身侧还有位少女,玉牌被白皙的手指按在木柜上,轻轻一推,小二的眼神瞬间亮起,态度一个大转变。 “哦哦哦哦!小人有眼不识泰山,这是您的门牌,您稍等,我这就派人带您上楼。” 20. 重逢 [] 清晨,桑绘推开窗,和煦的春风灌入屋内,外面光线正好,桑绘撑着头,安静欣赏起窗外的景色。 客栈外,碧海晴天,云鹤掠过天际,桑绘追随着云鹤看去,却见云鹤疾驰,停在了中心的小岛。 狭窄的湖岛上,少女轻轻抚摸云鹤的白羽,她像是对桑绘的视线有所察觉,抬头,正与桑绘四目相对。 明光倒映在她脸颊,模糊了女子的轮廓,但纯白的眼眸与睫羽却更为清晰。 “绘绘,你醒了吗?” 桑绘下意识回头,再向窗外看去时,女子已然不见,独留云鹤振翅高飞,桑绘挑了挑眉,起身打开门。 是林丹卿端着早饭。 “我尝了尝客栈的食物,远比不上抚桑山,索性借了客栈后厨,给你做了些。” 桑绘笑着接过。 还未等她说什么,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桑绘踮脚看去。 林丹卿眉头一皱,按住桑绘的肩头,略有无奈:“你呀,在这好好吃饭,我下去看看。” “唔。”桑绘只得后退一步,回到了房间,林丹卿无奈地看了她一眼,转身下楼探查。 “好像听到有人在哭,大早上真吵啊。”不远处,房门打开,有人揉着眼睛,困意明显。 “正好该吃早饭了,下楼看看?”沈烨从他的身后钻出,同样一脸困意,但他与同伴不同的是,他眼底有着跃跃欲试的激动。 “傅师兄,下楼吗?” 傅绪州拉开门,面对沈烨激动的眼睛,略有疑惑。 “我们还有正事,就别多事了吧。”同伴不甚赞同。 沈烨却是不以为然:“哎呀,下楼看个热闹,反正今天也没什么事。” “下楼看看吧。” 同伴还想继续劝说,傅绪州一语落定,沈烨高兴地朝他挑眉。 桑绘望着三人缓缓走下楼梯,略微思索,也跟了下去。 客栈大厅站满了看戏的修士。 “真可怜啊,惹谁不好,惹南惜语。”有人冷眼旁观,发出叹息。 “南家这纨绔,真是一点好事也不做,可惜了这小姑娘,如花似玉的年纪,就要香消玉殒了。” 桑绘站在修士中央,抬眸看向不远处,众人的中央,老妇晕倒一侧,少女泣涕涟涟,跪在男修腿前,不止地磕头。 男修满脸凶恶,手持长鞭,对着少女就是一顿破口大骂,即便如此,少女依旧哭着乞求。 “求求您,不要杀我母亲,求求您……” “道友,这是发生什么了?” 身后突然传来声音,男修顿时瞳孔一缩,身子自动显露出警惕,他精神回头,却发现身后不过是个十七八的小姑娘。 身侧的人急忙挽住同伴,脸上堆笑,试图缓解紧张的气氛。 “道友看起来年龄不大,可能还不知道,那位啊,可是流溟南氏最受宠爱的幼子,性格嘛,你懂得,这小姑娘的母亲在客栈后厨做事,也是运气不好,碰到了他。” “南公子说碗里有头发,便要将盛饭的妇人杀死,这不女儿来求情了,可惜啊,碰到的是南惜语。” 桑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两个修士对视一番,犹豫着出声提醒:“道友看起来应是名门弟子,第一次出来历练吗?” 桑绘似是突然回神,朝两个友好一笑,没开口。 见此,两个修士放心了不少,名门弟子往往被保护得很好,难知人世险恶。 见桑绘年纪不大,长相乖巧,修士忍不住泛了好心:“你可不要掺和这件事,若惹了南惜语,即便你出身名门,也难保你日后修行不会受阻。” 桑绘笑笑:“好,多谢道友。” 桑绘是如此应下了,但有人没有,人群中央,朝地面甩动的鞭子突然落了空,南惜语怒起,环顾四周。 “谁!给本大爷出来!” “南公子好大的威风,这鞭子没能在流溟阁甩开,倒在流月湾甩开了。” 桑绘稍稍踮脚,看见了出声的沈烨,沈烨夺过南惜语的鞭子,仗着身高居高临下俯视着南惜语,笑意轻蔑。 “你是谁!敢为她出头,我看你是不要命了!”南惜语指着沈烨,怒火中烧,脸上的横肉堆积,看起来格外凶狠。 “啧,他旁边那人,有点眼熟啊。”桑绘身侧的修士望着沈烨的方向,眼中略有思索,他挠挠头,口中喃喃。 “我也觉得……” 桑绘靠在楼梯的扶手上,目光流转。 少年青绿衣袍,身姿如青松挺拔,抬眸之间,自带一股疏离清冷的气质,桑绘猝不及防与他对视,她眉眼弯弯,毫无尴尬之情。 傅绪州微愣,接着垂眸侧身,向本还在侃侃而谈的沈烨低语,随即沈烨神色一僵。 南惜语见此,脸上浮出傲然,他得意洋洋道:“怎么,知道我是谁了?你现在要是和你同伴过来,跪着舔舔本大爷的鞋子,我还能饶你一命。” 沈烨闻言,不顾方才傅绪州的告诫,目露怒色,抬鞭指向他:“无耻!你这种人该是南氏的耻辱,我告诉你,今天就算是南靖站在这,都不敢这样和我师兄说话。” “哟哟哟,你师兄谁啊,这么厉害怎么不给你出头,难道他是缩头乌龟,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 傅绪州阖眸,在心底叹了口气,再睁眼时,已然是站在了沈烨身前,众人的视线聚焦处,他将沈烨等人的身影掩在后面,面色不卑不亢。 “在下鉴灵院,亢宿弟子,傅绪州。” 桑绘敛眸“哎呀”了一声,终于想起少年在哪里见过,她眉眼弯起,笑意明显。 还真是…… 故人重逢啊。 周围一片哗然。 “没想到啊,鉴灵院派来的,居然是傅绪州。” 南惜语下意识起身,面色紧张,他不住地打量着傅绪州,直到看到他身后那把不起眼的长剑,脸色刹那间一白,他勉强堆笑。 “啊,原来是傅师兄啊。” 南惜语心跳如雷,紧张地舔了舔嘴,脸上第一次出现谄媚的神色。 本跪在南惜语脚边的少女见此契机,跌跌撞撞起身,冲向傅绪州。 “仙长,仙长,求您救救我们,我母亲当真不是有意的,呜呜……” 傅绪州垂眸,眉头微蹙,却未作声表态。 南惜语大步流星走过来,一脚踢开少女,讪笑道:“傅师兄,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我其实就是想稍作惩罚,您也见到了,是她非一直跪着不让我走,这位师兄也是误会了。” 沈烨侧听着南惜语这一番花言巧语,生怕傅绪州信了他的鬼话,正欲开口,傅绪州抬眸,目色平静。 与其对视,南惜语不寒而栗。 “知道了。”傅绪州似是漠不关心,转身就要上楼,等南惜语稍松了一口气,回眸道,“莫要再生事了,师尊亦不喜多事之人。” 教育他的样子,和他那个堂兄一模一样,装模作样的恶心玩意,若不是大哥说日后要送他入鉴灵院拜亢宿为师,不能得罪傅绪州这个亢宿得意弟子。 他又怎会如此忍气吞声! 南惜语内里咬牙切齿,表面却赔笑着:“哎,傅师兄说得是。” 傅绪州在 21. 招亲 [] 晌午方过,浓烈的日光漫过房间的每个角落,桑绘坐在屋内,对着午饭刚要举起筷子,一阵凛冽的风猛地吹起桑绘的发,她叹了口气。 抬手自风中化出一封信,她对着风信端详片刻,眉头挑起,她无奈将筷子放下。 “该出门了。” 十方适时出声:“要自己一个人出去吗,不叫林丹卿?” 桑绘耸肩:“算了吧,既然桑霁在信中要求我孤身前去,那他就有办法断绝我一切与人同行的机会。” 手中的风信渐渐消散,桑绘将桌上的茶水一饮而尽,随口抱怨道。 “兄长还真是着急啊。” 连吃饭时间都不给。 桑绘快步推开门下楼。 “隔壁那个小姑娘好像离开了。” 沈烨站在敞开的木门,斜眼向下楼的蓝衣少女看去,他回眸向同伴。 “有查到她的身份吗?” “据说是抚桑那边的人,身份很不一般,再多的查不出来了。” 沈烨还想说什么,转身却见傅绪州从屋内走出,沈烨下意识心虚地立了身子。 “……师兄。” 傅绪州颔首。 “那个女孩……” 傅绪州正要越过他们离开,闻言脚步一顿,同伴拉住沈烨的袖子,暗示他不要多言,生怕惹了这位傅师兄不快。 傅绪州面色不变:“傅氏的人把她们带走了。” “啊?”沈烨稍有惊讶,接着面上浮出喜色,他吹捧道,“我就知道,傅师兄心善,定不会不管的。” 傅绪州对这番吹捧无动于衷,他只是垂眸轻声道:“以后行事小心些。” 言毕,头也不回地下楼,留沈烨在原地,茫然不解,他疑惑看向同伴:“傅师兄说的是什么意思啊?” 同伴叹气,无奈道:“客栈实际上不许斗殴,南惜语不敢在客栈打人的,他就算想杀那对母女,也会选在客栈外,你若想救她们,最好的办法就是在她们离开客栈时,将她们从南惜语侍从手中带走。” 见沈烨依旧一脸茫然,同伴忍不住挠挠头,尽量用委婉的语气解释:“你一直在鉴灵院,可能不清楚,这种事上,你意气用事,往往不能救她们,你可有想过,你离开后,那对母女会遭遇什么?” 沈烨不明:“给南惜语几个胆子,他敢杀傅师兄要保的人。” 同伴皱眉:“不能这么说,傅师兄是傅师兄,若不是有傅师兄,那对母女今日恐怕难逃一死。” 沈烨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同伴径直打断:“好了,总之,今日的事,你是有些欠缺稳妥了。” 沈烨抿唇,似是有些闷闷不乐,半晌,他才佯装无所谓问道。 “傅师兄这是又去什么地方了,又不带我们。” 同伴叹了口气,知他说再多,沈烨如今也是听不进去的,思索片刻答道:“好像是去拜见一位长辈了。” · 桑绘坐在竹筏前方,手指有意无意垂落水面,她面色平静,手指缓缓搅动水面,泛起层层涟漪。 “怎么还不走啊?” 她随口问道。 “抱歉,我来迟了。” 出乎意料,回答她的并不是撑船老翁沙哑粗糙的声音,而是一个清润的少年声。 竹筏波动,桑绘能感觉到声音的主人正坐在她的不远处,老翁用沙哑的嗓音提醒竹船上唯二的客人坐好。 桑绘收手正身,回眸看向除她之外的另一位客人。 少年一袭墨绿竹叶暗纹锦袍,乌黑的发丝被玉冠束起,剑眉星目,微风拂面,他似是不经意抬头,刚好撞上桑绘的视线。 傅绪州眸光微闪,颔首躲开桑绘的视线。 若是旁人被发现偷看,此刻便该知趣保持距离,不再多看。 可傅绪州不知为何,对面的少女竟忽地笑出来。 他蹙眉,抿唇无言看向对方。 少女眼眸明亮如星子,她的衣角似是无意垂落水面,荡起涟漪,和煦的春风将少女清脆的嗓音传到傅绪州耳边。 “傅仙长方才站在那恶霸面前,救人水火,在下可是铭记于心。” 少女的话颇有揶揄的味道,傅绪州别开头,语气平淡疏离。 “阁下说笑。” 说笑说笑,桑绘果真又笑了。 傅绪州蹙眉不解:“道友为何发笑?” 桑绘扭头,眼神清澈:“没什么,傅仙长这是要去哪里?” 傅绪州抿唇,不愿多言:“去拜访一位长辈。” 桑绘恍然大悟:“哦。” 春风拂过面颊,桑绘脸色惬意,她抬起头,任由温热的风将她的发吹动,傅绪州轻抬眼皮,少女的笑意明朗温和,他收回视线,沉默不语。 竹筏停止,傅绪州先行踏步离开,桑绘睁开眼,眼中若有所思,半晌,她走下竹筏,沿着傅绪州的方向走去。 流月湾的城镇热闹非凡,桑绘方接过小贩递上的糖葫芦,便被人群裹挟着不断向前流走。 桑绘咬了口糖葫芦,努力踮脚向里面张望,半晌,肩头忽地被人一拍,桑绘咬着糖葫芦向后看去。 男子狐狸面具,红衣灼灼,媚眼流转,落在桑绘身上。 “桑绘小姐。” 桑绘挑眉。 狐狸面具故作叹气:“怎么,一日不见,绘小姐便将我忘了?” “他们在看什么?” 桑绘没有理会他的奇怪的语气,转身指向人群前端。 狐狸面具挑眉,宛若思考,半晌,他眯起眼睛,笑得像只真正狡猾的狐狸:“不出意外的话,是空家小姐要招亲了,绘小姐有兴趣吗?” “不限男女吗?” “不限哦,绘小姐若是想去,在下愿……” 没等他说完,桑绘便点头,直接了当:“想去。” 狐狸面具有一瞬间怔愣,接着弯眼:“那便随在下走吧,绘小姐。” 跟随狐狸面具的步伐,道路一片开阔,周围人群有意无意避开狐狸面具。 “空老爷。” 桑绘透过狐狸面具,看向起身的中年男人,中年男人坐在中心位置,闻声向他们所处的方向瞥来。 他身侧静坐的女子也缓缓转头。 纯白色的眼眸与桑绘目光相对,女子神色一怔。 桑绘上前一步,站在狐狸面具身前,面容乖巧:“空伯父。” 空老爷脸上略有不明,接着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试探道。 “你是……桑霁的妹妹?” 桑绘眉眼弯起,无声认下。 空老爷瞬间如释重负,他大笑一声:“你这孩子,怎么一个人就过来了,也不提前和我说一声,我派人去接你嘛,快,过来,让伯父看看你。” 桑绘乖乖上前。 “嗯……是个大姑娘了,当年我初见你兄长,他也是这般年岁,这样看来,你二人还真是……” 空老爷端详片刻,默默把嘴里那句“很像”咽下去,少女笑容明媚动人,着实和桑霁那副死人样挂不上钩。 “父亲,我有些乏了。” 正当空老爷还在想着怎么解释,身侧的女儿及时出声,为他解围,空老爷顿时神情紧张。 “可是日头毒辣,照得身子不舒服了?” 女子摇摇头:“没有,只是单纯的乏了而已,父亲无需担心。” 空老爷松了口气,急忙招呼旁边的侍女:“还不把小姐扶回房间!” 待白眸女子被侍女搀扶起从位置上离开,空老爷才有心思继续和桑绘交谈,他颇为抱歉。 “明心是我独女,自幼患有怪病,与人不甚亲近,她并非故意如此。” 桑绘点头:“我听他们说,姐姐要招亲?” 空老爷叹息,眼底满是悲苦:“我已困在化神期百年,恐怕此生再难精进,前些年还因意外受了伤,唉,明心母亲早去,我只怕百年之后,无人能护着明心。” “这番心境,恐怕你还不懂,但你父亲母亲一定懂。” 22. 令山 [] 桑绘回眸,面色坦荡,她回视狐狸面具,眼底不含半分污垢:“阁下怎会看不出,我不过就是一介凡人,又有什么境界一说。” 狐狸面具笑笑:“是吗,原来如此啊。” 桑绘回笑:“就是如此啊。” 狐狸面具目送桑绘缓步走下楼梯,昏暗的阶梯,将桑绘的身形裹挟,桑绘垂眸,唇角笑意依旧。 这个人。 不能留了。 、 擂台上,身着锦衣华服的男子信心满满,他对着自己的对手微微行礼,姿态做足。 只等锣鼓声起,他神色一变,刹那间狰狞,径直向自己的对手杀去,没有一点刀枪剑戟,他仅靠身体直直向对手撞去,不带半分防御。 “没想到,居然是个体修。” 坐在擂台上的空老爷摸摸自己的长须,面色略有讶然,他望着台上体修,胜负在他的眼中已分,他轻声喃道。 “长得也还算是一表人才,修为也能入眼,做明心的夫婿,倒也未尝不可。” 擂鼓声再次响起,场上胜负一如空老爷预测,体修得意地向四周挥手,脸上的喜悦不加半分隐藏。 空老爷眉头一皱,他端起茶杯,轻抿了口:“还是有些年轻了。” 小小成绩便如此自傲,这样可不好,不像孤云那个傅绪州…… “去叫小姐了吗?”空老爷瞟向侍从。 侍从闻言,顿了顿:“下面的人说,小姐没在房中,许是又出去了。” 空老爷揉揉眉心:“这孩子,身子不好,还老爱出去乱跑。” 侍从附和笑笑:“小姐还小呢。” “还小呢,你见桑霁那个妹妹,今年不过十六,我看做事比明心稳妥多了,唉。” 侍从心知这不过是空老爷的一时抱怨,并未继续附和,他陪着笑了几声,惹得空老爷瞪了他一眼。 “派人跟着明心了吗?” “老爷放心,自然是跟着的。” · “空小姐?” 空明心回头,与刺眼的阳光迎面撞上,白眸随之微微眯起。 “我记得你叫桑绘?” 桑绘几步走到她的身前,越过空明心,看向平静的水面,柳枝垂落,野鸟点水而过。 “不午睡了吗?” “嗯。”空明心转身,继续注视水面,眼神悠远宁静,“府里太吵闹了。” 桑绘靠在柳树一侧,阖眸享受着温和的春风:“那我算打扰你了。” 空明心垂眸:“没有打扰。” 她伸手,苍白的手指接住从柳树缝隙穿过的光线。 寂静中,桑绘睁开眼,神色平静。 “你不想成婚。” 空明心面不改色,承认得干脆:“不想。” “拍卖会的推荐名额只有一个,抚桑的你,孤云的傅绪州,都是冲着他的推荐来的,他会从你们二人中择出一位。” “他?空老爷吗?” 桑绘话虽带着疑惑,可从她的神色看,她心中分明早有决断。 空明心并不在乎桑绘的态度,她点头,继续道。 “他如今心向傅绪州。” “那空小姐呢?” 温和的风吹拂起空明心乌黑的发,与纯白的眼眸形成奇异的对比,她一动不动注视着桑绘,语气认真。 “我心向你。” 桑绘弯起眉宇,正身。 “看来空小姐与在下所见略同。” 空明心垂眸,轻笑一声。 待桑绘离去,从水下骤然走出一道人影,他周身不带一丝水渍,狐狸面具自带笑意,可他口中突出的声音如三尺寒冰。 “你当真要与她合作?” 空明心侧眼瞥向他:“有什么问题吗?” “不,没什么。”狐狸面具深吸一口气,笑道,“就是得告诉一声他们,别缓缓杀她。” 空明心沉默片刻:“为什么要杀她?” 狐狸面具坦率承认:“因为我不喜欢她啊。” “可我很喜欢她。” 狐狸面具的身子有一瞬间僵硬,他凝视着空明心,心底火意涌上,他竭力抑制住内心的不悦,缓和语气。 “你怎么就知道那是喜欢。” “殊一说是。” 肩膀被人用力地桎梏住,他目光如炬,泛起隐隐约约的恐慌,而与他对视的空明心则是始终如一的平静,宛如幽暗的沼泽,无论什么投下,最后得到的只能是一片死寂。 “殊一已经死了,明心,我们别再想他了。” 空明心眨眨眼:“他没死。” “明心……” “疼。” 狐狸面具下意识松开手,他想是从一种奇特的状态中惊醒,怔怔地看着空明心肩头的褶皱,半晌,才沙哑道。 “抱歉,我又陷入心魔了。” 空明心摇头,示意自己无妨,她淡淡转身,独留一句“下次不要这样了”在风中回荡。 狐狸面具停驻在原地,神态虚离,水面缓缓飘过来一艘小船,他没回头,语气却犹如严苛的命令。 “杀桑绘。” 小船上的人闻言,回道:“是。” 熙熙攘攘的街道上,桑绘接过摊贩递来的肉包,她吹了吹,小口咬下去,香味顿时弥漫唇齿。 “不着急吗,三日后就是拍卖会,空老爷对傅绪州似乎很满意啊,你打算怎么阻止空老爷?” “不着急啦,反正这件事,有些人应该比我还着急。” 十方:“嗯?” “到啦。” 桑绘立定在擂台前,上面体修猛地爆衣,露出与脸完全不同的体型,惹得围观之人连声惊呼。 桑绘抬眸,高台处,俯视一切的空老爷忍不住扶额,看起来格外头疼。 桑绘忍不住笑了声。 身侧的人似是被这下笑声吸引,他侧眸犹豫片刻,几番思索,好不容易下了决心,指着台上向桑绘询问。 “姑娘,这是在做什么啊?” 男子衣衫简朴,面容普通,与周围流月湾的寻常居民并无不同,可眼中却满是疑惑。 桑绘好心为他解答:“空家小姐在招亲啊。” 男子眼中的疑惑更甚:“空家小姐?招亲?” 他望了望台上争斗的人,又扭头看向桑绘:“敢问姑娘,这里是哪里啊?” “流月湾。” 男子的神色大变,他瞪大了眼,环顾四周,语气急切:“抚桑流月湾?” 桑绘将最后一口包子咬下,含糊道:“是啊。” 男子像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他神态慌忙,努力表现出镇定向桑绘道谢告辞,接着匆匆离去。 桑绘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挑了挑眉。 “接下来打算去做什么?” 场上胜负再分,壮硕的体修情绪高昂,但桑绘知道他的胜利也该到此为止了。 因为楼上的空老爷,脸色已经明显不对,此刻,他招手向身侧的侍从不知在说什么。 桑绘转身欲走。 “找傅绪州。” 十方想了想:“是要直接杀了他吗?” 桑绘的步履微微一顿,她略有思索,向十方回道。 “ 23. 撒谎 [] 醉月楼内,食客们正安静坐着享用午饭,傅绪州方盛了一勺汤,便听见少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接着眼前出现了桑绘的身形。 桑绘落座在他的对面,眉间满是笑意。 “哎呀,傅仙长,又见面了。” “姑娘有什么事?” 傅绪州睫羽微抬,看桑绘招呼店家过来,一连报出好几个菜名,似乎对这家店的菜谱早已烂熟于心。 “嗯……也没什么事,醉月楼的桌子不够,所以想来和你拼个桌。” 傅绪州起身,意欲离开。 “姑娘慢用。” 桑绘挑眉:“仙长讨厌我吗?” 傅绪州面色冷淡:“并非,只是傅某已有未婚妻,自然该恪守礼节。” 桑绘莞尔,言辞毫不客气:“仙长撒谎原也是面不改色的。” 即便被如此嘲讽,傅绪州也只是睫羽轻颤,脸色依旧平静淡然。 “好啦,仙长请坐,我只是想来问问仙长。”桑绘含笑,朱唇微启,“若你得不到空老爷的推荐信,应该还有其它办法吧?” 傅绪州垂眸一笑,像是有些察觉到了她的来意,他神色认真一字一句,眉宇满是少年傲然之气:“傅某绝不会做乘人之危的事。” 桑绘笑:“那我就放心啦。” 谈话间,店家已端上饭菜,傅绪州简单将食物打包,朝桑绘颔首。 “空小姐慢用。” 桑绘一怔,接着唇角微扬。 “我还以为他知道了。” 一口一个姑娘。 好一个正人君子,傲然仙君。 有点想看他知道这场乌龙后的表情了。 十方:“你不是说……” “说什么?” 十方微顿:“没什么。” 桑绘笑眯眯:“放心啦,既然傅绪州无意依靠空老爷拿到推荐,那我就可以放心啦。” “你要怎么做?” “暗一的修为还算不错。” 十方诧异:“你要让暗卫去参加招亲?” “不行吗?”桑绘反问,“等他把前面的人都打倒,我再打倒他,反正空老爷也没说非得是男子才能去参加。” 说到这,桑绘夹菜的动作一停,像是想到了什么,她弯起眉眼,眸光流转,轻喃着。 “似乎发现很了不得的事情啊。” “怎么了?” 桑绘却是飞快动筷。 “我记得那个狐狸面具好像就叫令山?” “桑霁说是,不过桑霁安排的人为什么会想杀你?他不是还要靠你拿到‘明’吗?” “所以不是桑霁啊。” 这样一想,难怪当时和空明心对话,总觉得有人盯着她。 吃饱喝足,桑绘惬意地叹了口气。 果然,人一旦吃饱,困意就来了。 桑绘阖眼感慨,身后却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吃饱了?” 桑绘回头,林丹卿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神色平静,却又让人觉得像是山雨欲来的前兆。 桑绘笑着向林丹卿招手,脸上没有半分尴尬,她将身侧的凳子拉出:“丹卿快来,我们再点几个菜。” “我不吃了。”林丹卿叹息,无奈地坐下,“是桑霁又让你做什么了吗?” 桑绘眨眨眼:“一点小事啦。” “这样不好,下次不管桑霁说了什么,你都要提前告诉我,绘绘,我们是朋友,我希望你能好好的,平平安安,我很担心你。” 桑绘点头:“下次一定啦,这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兄长让我来拿拍卖会的推荐信,我想着就一会儿,便没有告诉你,让你担心啦。” 少女眼神可怜,让林丹卿不忍责怪,她摸摸桑绘柔软的头顶,若有似无地叹道。 “拿到了吗?” 桑绘笑眯眯回道:“快啦。” 林丹卿微微皱眉,她若有所思片刻,看向桑绘:“我知道了,还需要多久?” “唔……”桑绘略微思索,模糊的给出了一个时间,“今天应该就能解决吧。” 林丹卿颔首,语气温和向桑绘嘱咐:“好,你一切多加注意,若是有危险,记得给我传信,我在客栈等你。” “好。”桑绘笑着朝林丹卿应下,林丹卿说完,身子便向门口走去,似乎她前来,就只是为了确认桑绘的安全。 “朋友……” 神魂中的十方细细咀嚼着这两个字,它似是轻笑了声,语气疑惑。 “微生山也有朋友,但是他们的相处方式,没有一个和你与林丹卿的一样。” “所以说,你见识太浅了。” 十方沉默了片刻,笑道:“或许吧。” 桑绘起身走出醉月楼。 黄昏的风摇晃起树叶,桑绘眸光微闪,余光向醉月楼的小巷看去,隐秘的小巷传来微弱的血腥气。 桑绘挑眉,接着她毫不犹豫踏步进入那片黑暗。 寂静幽深的小巷像是藏匿了吃人的暗兽,血腥气弥漫着,桑绘脚步慢走,脚下与地面接触,发出了水渍声。 “暗一。” 小巷的尽头忽地浮现人影,一袭黑衣完美融入其间的暗卫恭敬有礼,单膝跪在桑绘面前,一只手贴在胸前。 “绘小姐。” 桑绘点头,她俯身,强行与暗一对视:“这就是你刚才没在我身边的理由吗?” 暗一瞳孔一缩,少女轻笑着,嗓音温和,说出的话却让暗一不寒而栗:“小心我告诉兄长哦。” “绘小姐……” 暗一的眼眸显露惊然。 桑绘面容乖巧,笑起来是人畜无害:“开个玩笑啦,我不介意你偶尔离开,也不介意你有点自己的小心思,不过,我想让你去做件事,你应该不会拒绝的吧。” 暗一垂首,喉头微动,少女皙白的手搭在他的肩头,语气冷漠。 “摘下面具,去参加空明心的招亲,否则,我不介意和兄长聊一聊今天发生的事。” 暗一沉默许久,才用沙哑的声音道。 “是,绘小姐,谨遵您的命令。” · 空老爷的招亲一个名为“一一”的修士横空出世,将前面多个求亲者打下擂台,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他像是对旁人的目光极为不适,只扫了地下一眼,便扭头看向自己的对手。 “高手嘛,孤傲一些也无妨。” 人们对于强者总是有些包容在身上的。 桑绘站在台下,仰头看着暗一,她仔细盘算了会儿,脸上若有所思。 “姑娘。”一身简朴的男子脚步踟蹰不前,桑绘闻声侧眸,略有思索,想起了男子,她弯起眉眼。 “是你啊,怎么了?” 男子见她还记得自己,眼眸霎时明亮,露出欣喜的神情,他朝桑绘一鞠躬,有些不好意思。 < 24. 摄魂 [] “你这孩子是什么意思?” 空老爷面色铁青,语气不善。 桑绘径直在他的对面落座,全然不顾空老爷悄然握紧的拳头。 空老爷瞟过她身后的男子,这熟悉的面容,他若还不知“一一”是谁的人,他就算是白活这么多年了,于是空老爷冷笑一声:“桑绘小姐,还真是机关算尽啊。” 桑绘垂眸浅笑,直言不讳:“我要拍卖会的推荐信。” 空老爷身子向后倚靠,眸光冷冽,属于高位修士的威压径直向桑绘倾泻:“这件事我早已和你兄长说好,即便记性不好,将这件事暂时忘记,你也不该这样破坏我女儿的姻缘。” “伯父说的这是什么话,您要是不说这件事,我怕是也要忘了,还要多亏伯父提醒啊。”桑绘似是没半点受威压影响,她微微一顿,继续道,“至于求亲……” 空老爷蓦然站起,手猛地拍向桌子,用力之大,竟将茶盏掀翻,他用中指指向桑绘,带着无限的挑衅:“你不就是想以明心的婚事威胁我?” 桑绘摇头,似有诧异:“伯父,您怎还不知啊,不是我威胁您,是明心小姐在威胁您啊。” 空老爷瞳孔放大,涉及自己的独女,他的情绪显然透露出气愤:“放肆!你莫要以为你是洲主之女我就不敢动你,敢借明心诓骗我,若今日我让你走出空府,我便更名改姓!” 说着,他就要动手,桑绘身后一直静立的暗一欲动,却被桑绘一只手拦下,她含笑着,神态平静自然,眼眸直勾勾看着空老爷,只叫空老爷怒色更甚。 “父亲。” 空明心的声音打断了空老爷,他骤然收回手,惊讶地看向空明心,长眉凝起,责备的话语暗藏关切。 “你怎出来了,我不是说一切有我,叫你不要出来吗?” 空明心平静地走到桑绘身前,纯白的眼眸看不出什么情绪。 “是我。” 言简意赅。 空老爷蓦然怔住,他似有疑惑:“明心,你在说什么?” “空小姐说,是她在威胁你,不是我哦,伯父。”桑绘从空明心身后探出一个脑袋,笑眯眯地回复空老爷。 空明心回眸看了桑绘一眼,她眨眨眼,点头附和。 “明心?你……你这是什么意思?”空老爷不敢置信。 自己的女儿,虽无修行天赋,情感淡泊,但向来听话,怎会突然做出这种违背他的事。 空明心白眸黑发,面色苍白,她语气坚定,一字一句:“我不想嫁人,我不喜欢他们。” “明心,你不是不知道我为什么为你办这场招亲。”空老爷面露不解,他苦口婆心,只希望女儿能理解自己,“我寿命有限,不能护你,若我百年之后……只能让你的夫婿护住你啊。” “我不需要。” 空明心面色坚定,丝毫没有因空老爷的话产生动容。 “你……你这个逆女,你母亲死前唯一的愿望就是希望你能好好的,为父这么多年,一心为你,你怎能帮着外人气我!” “我不想气你。”空明心一本正经阐述,“我只是不想嫁人,不喜欢他们,嫁人应该嫁给自己喜欢的人,可你不听我的话,我只能这样。” “你!”空老爷捂住自己的胸口,连连后退,而被他始终注视着的女儿,却是面露疑惑。 空老爷软声:“你不喜欢他们,我们可以慢慢选啊,你怎能先斩后奏,合着外人来欺瞒父亲,你可知为父的脸面都要被丢尽了?” “不可以吗?”空明心眼眸疑惑,“你招亲也没有告诉我啊。” 她垂首略微思索,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抬眸向空老爷:“所以,我是和你学的,我没有问题。” 身后传来少女的笑声,空明心不明所以。 桑绘缓缓起身,越过空明心向空老爷挥手。 “空老爷,别太生气哦,好好和明心小姐聊聊,还有,记得我的推荐信,我住在哪里,空老爷应该不会不知道,晚辈先行告辞。” “站住!” 空老爷见桑绘站起,因女儿燃起的怒火刹那间爆发,指向桑绘,他愤然抬手,木灵刹那间从地底钻出,意欲取桑绘性命。 暗一在一瞬间反应过来,打横抱起桑绘,脚下一跃,在瞬息之间,躲避木灵的袭击。 空明心反身欲将桑绘推开,却在回身的霎时发现桑绘已经被暗一带离袭击圈,她面色平静,可身子却明显一僵,短短一瞬间,本该落在桑绘身上的攻击,即刻要落在空明心身上。 空老爷瞳孔放大,想要收回攻击,但时间明显来不及,他看着眼前的一切,只觉得神魂欲裂,他崩溃地呼喊空明心的名字。 “明心!” 空明心被藤蔓高高举起,粗壮的藤蔓紧紧包裹着她,在这样的包裹与挤压中,凡人难逃一死。 空老爷神色木呆,跌落地面,少女的脚步声缓缓靠近他,空老爷顺着桑绘精致秀美的裙角抬头看去。 本该死的人,好端端站在他面前。 而他的女儿,却死在了他的手上。 桑绘蹲下身,与空老爷视线齐平:“伯父。” 空老爷眼含泪花,愤恨不已,嗓音呕哑极了:“你还想做什么?” 桑绘却是一笑,语气是难得的温和:“要和女儿好好聊聊,多听听她的意思,别一天到晚独断专行。” 空老爷皱眉,心底隐隐约约升起希望。他迅速转头看向藤蔓的地方。 木灵化作的藤蔓慢慢放平,缩回地底,独留下阖眸如安眠的少女。 空老爷起身,却踉跄了步,他几乎是跌跌撞撞跑向了空明心,将女儿抱在怀里,急切地呼唤着她的名字。 桑绘瞥了一眼,身侧的暗一适时出声:“小姐。” 桑绘点点头,不再去看这对父女,转身离去。 清风徐来,吹动桑绘的衣角,她将在脸颊肆意舞动的发丝别起,抬眸看向天际,半晌,她轻声低语。 “告诉兄长,我拿到推荐信了。” 暗一垂眸,没有执着缘由:“是。” 夜色深深,桑绘返回客栈之时,门厅已无多少人,有些眼熟的衣角从她的视线飘过,桑绘好奇探头,正好对上那人转身。 殊一眼睛一亮,快步走到桑绘身前又是一礼:“姑娘,没想到你也在这。” 桑绘挑眉,笑道:“是你啊,你不是在空老爷那里做工吗?怎么又来客栈了?” 殊一挠挠头,喜上眉梢:“管家说我干活又慢又差,还倒扣了我一天工钱,出去找工肚子太饿晕倒了,恰好碰到了令老板,令老板大好人,不仅给我饭吃,还收留了我。” 桑绘“啊”了一声,眼神好奇:“客栈老板姓令啊?” 殊一点点头,像是想起了什么,又是一鞠:“上次见面匆忙,还未来得及询问姑娘姓名?” “我吗?”桑绘笑笑,唇齿方动,“我姓桑……” 桑绘话还没说完,便听见楼上传来一阵奇特的声音,这声音如晚钟敲响,一声 25. 说客 [] “他把信送来了吗?” 林丹卿方走,一道黑影出现在桑绘的镜子里,明镜倒映出暗卫的身影,厚重的面具再次遮盖他的容颜,桑绘见此神情未变,连头都没有转。 暗卫从怀中掏出一封精致的信封,双手递上,态度恭敬顺从:“送来了。” 桑绘没动,她淡淡颔首,示意自己知道了:“收起来,直接交给客栈,兄长有说什么吗?” “长公子回信,拍卖会上,您不必担心钱财问题,若有喜欢的物件,可直接拍下,抚桑山会付账。” 桑绘挑眉。 这么大方? 看来想要拿到“明”,单单靠拍卖是不行的。 桑绘叹了口气,直觉这件事会略微棘手。 “离拍卖会还有几日?” “受摄魂铃影响,本该在今日举行的拍卖会,已延后至后日。” 桑绘单手撑头,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沉吟不语。 外面倏而一阵吵闹声,桑绘闻声轻抬眼皮:“外面怎么了?” “苍祁的人来了,这几日一直不曾消停。” 桑绘闻言,稍有兴致:“来找摄魂铃?” 暗卫犹豫片刻道:“并非全是,她们似乎也是因拍卖会而来,摄魂铃对他们来说应该只是意外。” 桑绘轻笑一声:“他们怎么个不消停法?” 暗卫略顿道:“……挨个房间搜查。” 桑绘感到奇异:“其他修士都同意?” “……不同意的,他们会直接打到同意,大部分修士觉得麻烦,会直接让他们搜查。” “……所以,现在是搜到我这了?” “应该是。” 桑绘笑笑,垂下眼皮。 “诸位,若有争执,还请去往其它地方解决,屋内尚有人在休息。” 门外,是去而复返的林丹卿沉着冷静的声音。 “道友,并非我们起事,只是这么多天,屋内道友还未出现,我们同为甲字住客,关心一下邻居怎么了?” “所以,你是想与我争执?” “哎,道友,不要说这么冷冰冰的话,摄魂铃的铃音不至于伤人这么重,除非,那日铃音是冲着你去的。” “我说了,我们是被误伤,苍祁管不好自家的神器,抚桑还未质问你们,你们倒是先找过来了。” “道友,你说这话未免有些伤人,还是……你屋里藏着什么,所以不愿意让我们进去?” “道友,我们无意得罪,但事关苍祁神器,还望道友配合,我们可以打一架。” 林丹卿这几日早知苍祁这些人的性子,她神色难得浮现浮躁。 “无聊。” 那为首的苍祁少年趁林丹卿不备,快步走到桑绘门前,意欲直接推门而进,林丹卿手疾眼快横手将他拦住,目光冰冷。 “不能。” “那我们就打一架!” 一时之间,场面剑拔弩张。 “这是在做什么?” 桑绘的隔壁,少年懒懒散散,推开木门,脸上是明显被打扰的不耐烦。 “沈烨?” 为首的少年认出了他。 沈烨的目光淡淡瞥向他,“啧”了一声,掏掏耳朵。 “我记得你,我师兄的手下败将。” 那人脸色显然变得不好看,他张嘴,毫不客气地回怼。 “我是输给了傅绪州,但我又没输给你,不然,我们也打一架!” 沈烨故作惊慌,拍了拍胸脯:“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要说,我师兄也输给了你,哎,不是,我说,这么多年,一直没赢过我师兄,我要是你,可不敢再出现。” “你!” 那人身后的师弟勃然大怒,想要上前揪起沈烨的衣领,却被林丹卿制止,银针从少年的鬓角穿过,不留一丝伤痕。 少女冷眸扫视过在场所有人。 “要吵去别的地方吵,不要打扰别人休息。” “就是嘛,我支持这位道友说的话。” 沈烨嘿嘿一笑,向林丹卿挑眉示意,林丹卿睨了一眼沈烨,不作声,身子依旧维持着方才的状态。 “不管怎样,我今日一定要进去,道友,得罪了。” 那人强稳下情绪,镇定对林丹卿道,手中术势欲起,似是要强行突破林丹卿的阻挠。 林丹卿手中银针泛起冷冷寒芒,正色厉声:“大可一试。” “丹卿,我没事。” 少女的声音从屋内传来,林丹卿眉头一皱。 木门被人从里面缓缓打开。 嫩绿的发带将少女的发丝高高束起,鹅黄色的衣裙更显得少女娇俏,她身材并不算高挑,可眸光流转之间,却让人忍不住避开视线,自行低头。 “你在找我吗?” 为首的少年面颊略有红晕,他喉头微动,回过神来点头:“是……” 他还想继续说些什么,可少女却是莞尔一笑,清澈的声音颇有一种不谙世事感。 “你知道我兄长是谁吗?” “啊?”少年眨眨眼,不明。 身后的师弟昂头,趾高气扬:“你知不知道我们是谁?” 桑绘很自然地点头:“我知道啊。” 少年一愣,连林丹卿都忍不住蹙眉。 “绘绘,你认识他们?” 桑绘笑笑,选择推给桑霁。 “兄长和我说过的。” 林丹卿眉头蹙得更深,她略带训斥:“他整天乱教你些什么啊。” 此话一出,苍祁的人明显不悦:“你什么意思,认识我们怎么是乱教了?” 林丹卿的视线轻飘飘掠过几个少年,少年们顿时犹如寒芒在背,几个大眼瞪小眼的,沈烨“噗哧”笑了出来。 还未来得及嘲笑这几人,沈烨便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陆习然?” 沈烨及时收笑,正身看向来者,他招招手,态度热切。 “师兄,你回来了?” “嗯。” 桑绘的视线越过众人的身形,落在木梯处的少年,少年身姿清隽疏离,额头的碎发不经意垂落,灰黑色的眸子略有疑惑。 “傅绪州!” 与傅绪州的平静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桑绘面前的少年,他像是被猫压住了尾巴,顿时瞪大了眼睛。 “师兄!冷静!” 师弟像是对这样的场景早已习惯,在陆习然指向傅绪州的一瞬间,将他的手按下来,少年们在刹那间将陆习然压制住。 “傅绪州!来打一架!这次我一定不会输给你!” 傅绪州眨眨眼,与陆习然身后的少女对视,桑绘笑着悄悄朝他挥手,被身侧的女子捉到。 林丹卿抿唇,眼神无奈,桑绘放下手,朝林丹卿眨眨眼,满是无辜。 傅绪州唇角微扬。 一直安静的沈烨像是发现了什么,下意识揉了揉眼睛,再看向傅绪州时,他已经恢复了往日那般冷淡疏离的模样。 沈烨松了口气。 果然刚才是幻觉啊。 “师兄,师兄,我们走!快!快走!” 傅绪州一来,几人再无心思纠缠桑绘,拖着还在大叫“傅绪州,我要与你决斗!”的陆习然就是跑。 傅绪州注视着几人离去,目光落在沈烨身上,沈烨顿时如坐针毡:“我马上去修炼!” 林丹卿见事情解决,回眸向桑绘低声道:“你回房好好休息,不必出门,待会儿我将午饭端来。” “嗯嗯。” 林丹卿与傅绪州擦肩而过,少年自带的冷意让她忍不住皱起眉头,她下意识回看向桑绘。 桑绘站在门口,笑意明媚。 林丹卿顿时心定下来。 傅绪州这种人,一看便知不会与绘绘纠缠。 见林丹卿离去,桑绘转身正要回房,却听见少年迟疑的声音。 “他们……没对你做什么吧?” 桑绘回眸,面露疑惑,她笑着摇头:“没什么啊。” 傅绪州稍有犹豫:“他们是苍祁的人,可能是接到师门命令巡查摄魂铃消息,他们可能就是比较爱打架……并无坏心。” 桑绘歪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笑道:“仙长,有没有说过你不太适合做说客。” 傅绪州一愣,似是不明桑绘所说何意,他眉宇微蹙:“不,我的意思是……” 他似乎真的很不擅长解释。 纠结许久才缓缓开口。 “如果他们再来扰你,你可以直接来找我。” 桑绘面露迟 26. 仇敌 [] 令山一路拖拽着桑绘的头发,后背与楼梯碰撞,疼痛难耐,桑绘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已然渗血,血腥味萦绕鼻尖,她闭上眼,任由额头的血顺流而下。 下手这么狠。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世代仇敌。 活该追不到空明心。 往日繁闹的厅堂,此刻竟静得诡异。 环顾四周,每间屋子都管得严严实实,透不出一丝缝隙。 此刻,空荡的客栈宛如死域,地面骤然漫上一层层白雾,耳边环绕着的是来自幼童天真的嬉笑声,只是在这种情况下,显得格外诡异。 “令公子,您来啦!” 娇娇的女声凑到桑绘耳边,嫌弃道,“好臭啊,看起来可真脏,瞧着就不好吃。” 令山声音温和,却如恶鬼:“不是用来吃的,是用来杀的。” 女子鼻头抽动,她使劲往桑绘身上嗅了嗅,眸子一亮:“啊,我闻到了狐毒的味道,你给她下了狐毒,还真的想杀她啊。” 令山笑眯眯。 “不然呢?” “你不怕空明心怪你?” “不会的,我与她相识百年,而她们相识不过几日,明心想做的想要的,我自会为她达成,不需要别人插手。” 女人娇笑:“你还是个酸狐狸啊。” 对于女人的评价,令山并未再说什么,他笑着拽动桑绘,三千青丝被他握在手里,俨然成了刺向桑绘的凶器,昏迷的少女似是在昏迷中感到疼痛,眉头皱起。 “真是好头发啊,丝滑如泉瀑流淌,真好啊。” 女人语气艳羡,手指缓缓挑起桑绘的一缕黑发,她鼻尖慢慢靠近,想要细嗅手中的乌发。 令山见状,又拽了拽桑绘,发丝顷刻间从女人的手中滑落,女人目光恋恋不舍,她努力克制住自己的眼神,打趣道。 “你也是个嘴硬的,瞧你,还非得回来处理,在外面直接解决不行吗?还不是怕明心生气。” 令山垂眸浅笑,避而不答:“我先去处理她了。” 湿漉漉的地牢中,蚁鼠横行,脚步声缓缓靠近,窸窸窣窣的老鼠左右相看,飞快躲到洞里。 桑绘手腕脚脖皆扣着厚重的镣铐,精致的衣裙也已变得残破泥泞,裸露的脸颊手腕,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伤痕。 甚至有些还在不断向外流血。 女人挥手,打开地牢的结界,一步一步,走向桑绘,她的视线完全忽略桑绘的伤痕,手指径直摸向桑绘垂落的发。 “这头发可真好,正好最近头上这顶不行了,反正令山也要杀你,不如死前给我做点贡献。” 女人声音妩媚,她慢慢靠近昏迷的桑绘,手指一点一点划过桑绘的头发,眼神里的兴奋难以抑制。 “令山可一点也不懂珍惜,宝遣天物,这么好一具身体,就是拆开放到黑市,都能卖不少钱。” 她从怀中掏出冰冷的匕首,一手扶起桑绘的头,轻声细语哄骗道:“别怕啊,不疼的,我会尽量下手快些,让你少些痛苦。” 匕首卡在桑绘的脖颈,血渍从细线溢出。 女人眼睛一喜。 下一刻,形势逆转,桑绘睁开眼睛,反手将匕首握到自己的手里,女人的位置与桑绘交换,女人惊呼一声,冰冷的触感使她的尖叫卡在嘴边。 “姐姐,谢谢你啊。” 女人颤抖着唇,慌忙点头,眼中兴奋却更深,她直勾勾看着桑绘睁开的眼睛,嘴里止不住念叨着。 “美啊,明眸善睐,多漂亮的一双眼睛啊……” 她丝毫不顾脖颈处的伤,拉着桑绘,兴冲冲道。 “你把眼睛给我,我帮你逃出去,怎么样?” 乌黑的发混合着黏腻的血液贴在桑绘的面颊两侧,她眼眸平静,女人兴奋的神情并未使桑绘动容。 “好啊。” 桑绘嘴唇翕动,发出沙哑的声音。 女人的手缓缓推动匕首,示意桑绘,桑绘将匕首收回,起身难以抑制地咳了几声,她垂眸接着平静擦去唇角的血迹。 女人目光痴迷。 这双眼睛,太美了。 太美了。 要是能按在她身上…… 女人慢慢抚向自己的眼睛,眉头顿时一皱,颇为嫌弃。 “不走吗?” “哦哦,我们得快走,明心临时叫他出去,不知道会出去多久,我们得快走。” 桑绘淡淡回眸,女人从怀里掏出一件黑色斗篷,递给桑绘。 桑绘视线落在斗篷上略微停顿,接着布满伤痕的手,接过漆黑斗篷。 “你的镣铐?” 女人忽地察觉桑绘身上的镣铐不知何时从她身上脱落。 面对女人的试探,桑绘一脸平静道:“年久失修,走吧。” “你们是狐妖?” “嗯?原来你知道啊,我就是个小狐狸,连化形都是刚刚学会,令山才是大妖,你日后要是杀妖,记得先杀令山啊。” 对于桑绘为什么会知道她真实身份这件事,女人只是微微一愣,很快便接受了,甚至兴致勃勃挑拨桑绘来日杀了令山。 桑绘不理,黑色的斗篷掩盖住她满身的伤痕,她舔了舔干涸的嘴唇,眼皮抬起,漆黑的隧道看不到尽头。 她侧身向女人眼神质疑。 女人咬了下唇,似是因桑绘的怀疑感到委屈:“我不会骗你的,你眼睛这么好看,我是不会骗你的,我们狐狸很重视交易的,很少骗人的。” 桑绘收回视线。 这句也是骗人的话。 “还能坚持吗?” 十方突然出声。 桑绘敛眸。 “暂时死不了。” 虽然一早服了系统商场的解毒丹,还买了屏蔽痛觉的限时挂件,但身体受到的伤害不可逆转,要是再不接受治疗,恐怕不出三个时辰,她的命就要完全留在这里了。 想到这,桑绘按下心头的烦躁感。 “到了,从这出去,一路上不要回头,不要和任何人说话,我建议你直接去找空明心,空明心你认识吧?” 桑绘点头。 “那就好,令山那个疯子,唯一顾及的也就是空明心了,你要是还想活着,就去求空明心,求她留下你,求她保下你。” 除了空明心,没有人能牵制住令山。 女人手指在漆黑的空间戳戳点点,不一会儿,原地便出现了一扇门,女人殷勤备至,一边招呼着桑绘一边直勾勾看着桑绘的眼睛。 “记得我的眼睛哦,改日我会去找你拿的,你要记得哦~” 27. 慕春 [] “绘绘!” 傅绪州闻声眸光一闪,身子迅速闪躲至树后,层层的树遮盖他的身形,风吹来,树叶摇晃,傅绪州侧眸看去。 林丹卿风尘仆仆,她左右张望,手中水信归流,她顾不得衣裙,抬脚便是走向冰冷的溪水,将手探入,试图感知桑绘的位置。 傅绪州沉默片刻,阖眸,再睁眸时,眼前的世界已然不同,不同色彩的灵在他的眼中无所遁形,微弱的源力从泛红的溪水一路向下蔓延。 “她应该顺溪而下了。” 林丹卿猛地回头,她目光警惕,对骤然出现在树影后的少年保持怀疑,背在身后的手凝聚出银针,势续待发。 傅绪州眼眸淡淡瞥过林丹卿背在身后的另一只手,他面无波澜,垂眸之间含蓄有礼。 “我只是察觉这边有血腥气而来,当务之急是找到空小姐。” 林丹卿眉宇皱起。 傅绪州:“我会和你一起找她的。” 说着,他便要转身离去,却听林丹卿迟疑道。 “空小姐是谁?” 傅绪州脚步一顿,他回头看向林丹卿,见她神态不作假,他嘴唇翕动,正要开口,便见林丹卿耳尖一动,看向不远处。 远处,一道黑影闪过,林丹卿眸光一闪,不再急着向傅绪州索取答案,而是反身快步向视线所至的方向跑去。 傅绪州沉默片刻,敛眸离去。 “绘绘?” 林丹卿手指不自觉颤抖,暗卫将满身凄惨的少女交给林丹卿。 林丹卿顾不得悲伤,她作为医修,知道当务之急是救治桑绘。 她拨开桑绘腕处覆盖的黑色布料,还未愈合的伤口映入眼帘,林丹卿咬了咬唇,手上动作不停。 灵针伴随着温和的源力施下,林丹卿面色认真,见桑绘的气息平和下来,她急忙从怀中拿出一个玉瓶,珍珠大小的丹药轻松进入桑绘口中,接着化为清澈的流水,游走桑绘的经脉,滋养桑绘的身体。 良久,桑绘睁开眼。 林丹卿还未来得及高兴,桑绘径直握住她的手腕,虚弱的声音斩钉截铁。 “避开所有人,带我去找空明心。” 林丹卿眉头一皱,但并未多问,她面色严肃,不加考虑便应下桑绘。 “好,你别急,我们这就去。” 桑绘得到答案,才敢安心闭上眼睛,重伤情况下,人的身体机能被降到最低,嗜睡的欲望不断上升。 空府内,空明心有一搭没一搭绣着手帕,神情明显是心不在焉,侍女安静伫立一侧,幽幽的兰香蔓延闺房。 倏然,空明心抬头向侍女:“出去。” 侍女似是对空明心这样心血来潮般的吩咐已经习以为常,她平静地退后,顺带还把门关上了。 在侍女关上门的一瞬间,屋内顿时浮出两道人影,林丹卿眼眸复杂,话语急促。 “空小姐。” 空明心眉头微微皱起,她起身,步履缓缓,纯白的眸子落在桑绘狼狈的面颊,手指下意识想要抚上,却又在半路停下,缩了回去。 “放肆。” 空明心语气轻飘,不仔细去听根本听不清她说了什么,林丹卿面色凝重。 “我虽不知你与绘绘有什么关系,但绘绘信你,那我便信你。” 空明心蹙眉,叹息着让出一条道。 “不必担心,在我这他不敢放肆的,在她伤养好之前,我会护着你们的。” 周身没有一丝修为波动的少女,如此平静阐述道。 林丹卿凝视着她,不加半分犹豫:“多谢。” 她将桑绘平放在床榻,又仔细探查了一遍桑绘体内的伤,确认桑绘的状态平稳之后,林丹卿才敢扭头看向静坐的少女。 “所以,你说的他到底是谁?” 空明心从思绪中抽离,她垂眸浅思:“令山。” “令山?” “你们所居住的客栈是他的地盘,他一直和抚桑山有合作的,你们应该见过他。” 林丹卿面色沉重,她眉头皱起,深思良久,不言。 空明心以为她是在担心桑绘,出言宽慰:“放心吧,令山不敢来我这杀她的。” “……我知道了,多谢。” 空明心歪头:“她是你朋友吗?” “……是。” 空明心“哦”了一声,点点头,平淡的语气似有艳羡:“你们感情真好。” 林丹卿挑眉,回看向桑绘,唇角浮出一丝笑意,接着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神色重归认真。 “你认识傅绪州吗?” 空明心想了想,摇头。 那只能有一个可能了。 那位鉴灵院的少年天才,不知为何将绘绘当作空小姐。 林丹卿疑惑更深。 他们究竟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入夜,桑绘迷迷糊糊睁开眼,她舔了舔嘴唇,出人意料,她的嘴唇竟还保持着湿润的状态,她桑绘目光微转,手腕上一根细线蔓延。 她轻轻拽动,顿时从屏风后走出一个人。 空明心坐在床脚,递上一杯温热的水,桑绘勉强支起身子,剧烈的疼痛传来,她不由得“嘶”了一声。 屏蔽疼痛的装置一消失,世界顿时不一样了。 桑绘叹息。 真希望主系统能把这种装置免费安装了。 “很疼吗?”空明心顺手拉起桑绘。 “疼。” 疼到完全不想说话呢。 空明心温吞道:“抱歉,我会罚他的。” “能好奇下吗?” 空明心抬眸疑惑。 “我自认为和你和他皆无冤无仇,难不成是因为我钻漏洞赢了招亲,他就想杀我?” 空明心敛眸,浓重的夜色中,一双白眸分外突出,睫羽微颤,她像是思考了许久猜得出答案。 “他是有些不听话了。” 桑绘笑笑。 看似平平无奇的空家小姐,以无比自然的态度述说着他不听话这种言语,反差实在有些大啊。 看起来,空老爷还真不知道,他这位性子寡淡的女儿,根本不需要什么招亲来的女婿护着。 “我会解决好这件事的,他不会再伤你了。” 桑绘笑意若有若无:“是吗?” 察觉到桑绘的不信任,空明心皱眉犹豫片刻,最后斩钉截铁道。 “再有下次,我会驱逐他的。” 桑绘不明“驱逐”何意,正要询问,便听外面骤然之间狂风怒号,接着便是云雨袭来,霹雳啪嗒击打树叶的声音。 屋内仅剩的烛火摇晃,将灭不灭,桑绘眯起眼,敛眸将所有情绪压下。 “下雨了。”空明心走到窗前,“你那位朋友说是去取药了,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丹卿吗?” 空明心回头。 “你叫桑绘,她叫你绘绘。”她略微停顿,“我也可以叫你绘绘吗?” “好呀。” 明灭的烛火间,病榻上的少女唇色苍白,乖巧无害的脸上笑意温和动人,任谁都忍不住心生怜爱。 “绘绘。”空明心垂眸,简简单单的两个字被她念得认真,半晌,她眼尾勾出弧度。 “我很喜欢你。” 28. 大祸 [] 桑绘留宿空府多日,按空明心所说,令山果然没有再来扰她,只是偶尔坐在院中,会碰上一脸难堪的空老爷。 空老爷对桑绘的到来,除了鼻子里的一声“哼”,也再无多言,看起来,似乎是经过一场生死离别,不再干涉女儿的想法了。 桑绘躺在摇椅,树叶婆娑起舞,阳光从树叶的缝隙垂落,她打了个哈欠,任由自己窝起,悠哉悠哉享受着日光,舒服地眯起眼睛。 “绘绘,来喝药。” 熟悉的药味传来,桑绘脑中警铃大响,她急忙将面色归于平静,双眸紧闭,好像早已陷入了安眠。 林丹卿走到她身侧,将药在她鼻尖过了一圈,见桑绘依旧没有反应,她直起身子:“装睡是没有用的,起来喝药。” 桑绘一动不动。 林丹卿抿唇,继续道:“侍女可是和我说了,你上午吃了两盘糕点,你现在身子不宜嗜甜。” “也不算太多吧。” 躺在另一侧的空明心弱弱发声。 林丹卿的眼神缓缓扫过,空明心顿了顿,义正辞严。 “但我们应该遵从医嘱,乖乖吃药,按时睡觉,绘绘,起来喝药。” 桑绘:…… 不情不愿将苦到极致的药喝完,刹那间感觉灵魂都染上了苦味。 桑绘趴在一侧,借着清水冲刷口中的苦味,空明心撑着脸颊,纯净白眸溅出细碎的光。 “绘绘需要浇水吗?” 好不容易洗去嘴里难熬的苦味,桑绘回眸,便听见空明心奇异地发言。 “绘绘像枯萎的小花。” 浇水才能振作起来的那种。 桑绘:“……谢谢。” “今晚的拍卖会你要自己去吗?”林丹卿捧着蜜饯过来,随带告诫桑绘,“只许吃一个。” 桑绘笑着接过。 “明心说要陪我一起去。” 空明心附和着点头。 林丹卿叹了口气:“也好,让他陪你,不如让明心陪你。” 抚桑山的暗卫,实在差劲。 三番五次让绘绘陷入困境。 “丹卿,放心,拿到东西我们就离开。” 林丹卿望着桑绘,终究是没把自己的担心告诉她,半晌,她几近嘴边的话咽下,只道了句。 “但愿吧。” 夜色微凉,隐约的风吹起少女的裙摆,画舫内,琴师乐曲悠扬,歌女咿咿呀呀唱着小调。 “空小姐,您怎么来了?” 桑绘与空明心随意坐在画舫一角,这艘画舫是今夜唯一可以前往客栈,前往拍卖会的途径,每个上船的人,都必须身着黑袍,纯白面具掩面。 可饶是如此遮掩,依旧有人认出了空明心。 没办法,那双白眸实在突出。 空明心淡淡瞥了一眼,不作声,那人见此也知趣离开。 “他们都认识你啊。” “他们认识的是令山。” 桑绘挑眉。 这渊源看起来颇深啊。 隐于面具后的面容笑意明显,桑绘敛眸,静听着歌女的吟唱。 “真好听。”她轻声感慨。 客栈门前,小童也戴上了厚重的面具,纯白的面具画出大大的笑脸,两侧的小童异口同声恭迎客人,看起来异常诡异。 空明心平静走过小童,小童弯腰起身,看到空明心的刹那间身子明显一僵,连恭迎下一位客人的话语都僵在嘴边。 两个小童对视一眼,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惊恐。 客栈不知何时被改成了拍卖会的模样,大红的灯笼高高挂起,每有一位客人进入厢房,灯笼便被点起。 厢房内,一块泛着幽蓝光芒的石头镶嵌在入口的门顶,桑绘抬眼,幽蓝的光芒投射在门扉处,坐在椅子上,看过去的角度刚刚好。 石头的光芒闪烁了下,接着投射出楼下拍卖台的画面。 桑绘顺手将面具摘下,长长舒了口气,厚重的面具闷得她脸微红,桑绘落座,随手拿起标记拍卖品的纸张向空明心问道。 “你有什么喜欢的吗?” 空明心扫了一眼,似是不太感兴趣:“你有喜欢的吗?” 桑绘举起来端详片刻:“这个簪子看起来不错,这个衣服挺漂亮的,这个瓶子看起来可以插花……” “你不留些钱买后面的吗?” “没事,反正会有人报销的。” 桑绘将单子合上,叩门声响起,她随口道了句“进”,便见殊一颔首走进。 空明心眨了眨眼。 “哎,桑小姐?” 见到熟悉的人,殊一眼睛亮晶晶的,脸上的笑意也真切了不少。 “是你啊。” “上次一别,您身体最近可还好?” 桑绘笑笑:“还不错。” 殊一:“那就好,上次您突然晕倒,还是傅仙长将您带上去的,昨日傅仙长还向我问起您了。” 桑绘挑眉:“傅绪州?” 殊一点点头。 桑绘莞尔,但没继续就傅绪州谈话,她正色道:“待会若我要拍东西,是你举价?” “嗯,我还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令老板信任我,特安排给我的任务,您待会有喜欢的,尽管吩咐我。” 桑绘笑:“好。” “明心,我请客,有喜欢的吗?” “……没有。” 话虽是对桑绘说的,可空明心的眼睛却直勾勾地看着殊一,盯得殊一有些不好意思。 他不明白这位客人为何会如此盯着自己,心里的悸动一阵阵,像是看到了久未谋面的故人。 可殊一又坚信自己从未在哪里见过这位姑娘。 她那双纯白的眸子,似是能看透世间一切,清澈空明,不染一丝杂质,殊一相信自己若是见过她,那绝不会忘了这样一双眼眸。 “殊一?” 听见少女轻咬自己的名字,殊一耳尖不知为何染上红晕,他下意识低下头:“您认识我吗?” 空明心顿了片刻,平静的语气略微雀动:“嗯,见过的,我是空明心。” 殊一想了想,翻阅脑海所有记忆,终于在上任雇主的记忆中找到了有关空明心的记忆,他给自己找到了个解释:“啊,我知道了,您是空老爷的女儿,招亲时我听过您的名字。” 空明心眼眉低垂,唇角笑意温和,似是乍遇暖阳的初雪,顷刻间化为一泓清水。 “嗯,我是空明心。” 她笑着再次重复。 桑绘挑眉,对着空明心突然转变的态度,略有疑惑,她方要开口,紧闭的大门被人骤然打开,风倏然灌进厢房,扬起她垂落的乌发。 空明心明显皱起了眉头,笑意似是被风抚平,房门敞开,殊一急忙查看。 男子一袭红衣灼灼,狐狸面具笑意妩媚,面具下,男子情绪明显不对,他侧眸睨了眼殊一,殊一微怔。 “令老板。” 半晌,令山阖眸,将情绪压下,再睁眼,他又恢复了往日的笑意。 “明心,你来这怎么不和我说一声,我好让底下的人给你安排啊。” 空明心端坐着,面无波澜,她平静看着令山,眼底完全没有方才的温和。 “没必要。” 令山咬唇:“……是我多言了,我听他们说你是带人来的……是你!” 令山似欲缓解尴尬的气氛,扭头看向桑绘,刹那间令山努力压抑的情绪喷发,他不敢置信地看着桑绘。 桑绘一脸笑意,撑着脸颊向他小幅度招手:“令老板,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 令山急忙看向空明心,眼中似有怀疑:“明心,你……” 空明心径直打断:“令山,你失言了。” 冷冷的眸子看向令山。 令山几度张唇,却始终没能说出话来,半晌,他指着殊一,声音喑哑。 “明明始终是我陪你,可你看见的,却只有他。” 殊一不解。 他想解释,却被令山狠狠斥道:“闭嘴!” 空明心皱眉:“令山,不要吵,你是你,他是他,至于你食言杀绘绘的事,稍后我会和你算账的。” 桑绘不由地笑出了声:“令老 29. 倚靠 [] 空明心将手搭在她额头,语气安心:“睡吧,到时候我叫你。” 可惜安稳的睡眠注定是不可能的,睡梦中,桑绘眉头蹙起。 空明心知晓她已经醒了,阖眸轻吹杯中茶叶。 “苍祁的人在闹事。” 桑绘打了个哈欠,无奈叹息,眼底满是困意:“怎么了?” “有人将摄魂铃作为拍卖品送过来了,还在吵。”她眉头一皱,略有不解,“他们没钱买下,就等别人买了抢便是,何必如此大吵大闹。” 桑绘清醒了些,她轻笑道:“明心很少出门吗?” 空明心挑眉:“嗯。” “能不花钱还能站在道德高点得到的,自然是最好的。”桑绘笑着,留下这么一句话,还没等空明心明白其中的含义,便见桑绘笑看向殊一。 “我记得殊一是苍祁人?” 猝不及防被戳到的殊一急忙点头:“我原是苍祁楼的洒扫弟子。” “苍祁楼?” 空明心目光认真,似乎对殊一非常好奇。 殊一被她直白的视线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他眨眨眼,刻意让自己脸庞忽略腾升的热度,镇定解释。 “嗯,苍祁楼位于苍祁圣地,我无父无母,当年若不是苍祁楼将我带回去,恐怕我现在早就是一堆白骨了。” “你的名字是自己取的吗?” “不是啦。”殊一下意识揉了揉耳朵,果不其然,一片炙热,“我没读过什么书,名字是当年苍祁楼收留我们时取的。我还有几位同门,叫殊二殊三殊四,我是最大的,所以就叫殊一。” 空明心垂眸,白色的睫羽微微颤动,桑绘侧眸看她,空明心的脸上是少见的失神。 “明心?” 空明心并未直视桑绘,她扭过头,像是故意躲避桑绘的视线,嘴唇翕动,片刻后起身。 “绘绘,我先出去片刻。” 桑绘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接着笑道:“……好。” 经过书亦的一瞬间,空明心脚步略有停滞,殊一眉宇担忧,轻声询问。 “空小姐,您还好吗?需要我陪您一起吗?” 空明心抬眸,白眸清晰倒映出书亦的身影,殊一望着,一时间几乎停住了呼吸,空明心沉默良久,直到殊一再次喃喃呼唤她的名字,她才垂下眼帘,匆匆推门。 桑绘歪头,半晌,她笑着对明显怔住的殊一道。 “我的拍卖品都买到了吧。” 殊一回神:“……啊,是,都拍到了。” “嗯,还有多久到‘明’啊?” 殊一低头看了眼手上的拍卖单回道:“还有三件就到了。” “唔。” 桑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恍然想起,“这么一说,我睡了一个时辰了啊。” 时间倒也不短。 晚上应该够用了。 幽兰色的石头投射出楼下的画面,苍祁的人不知被客栈用了何种方式解决,楼下的纷争已然平息。 身材婀娜头戴面具的拍卖师又一落槌,定下物品的归属。 桑绘身子懒散,靠着椅背,就着茶水吃了两块糕点。 三件拍卖物很快以高价被人买走。 接着拍卖师接过盖着黑布的盘子,她向所有注视的人颔首致意,以略带笑意的声音宣告。 “明”的拍卖开始。 “拥有时溯之能的‘明’镜,它的上位主人想必大家都不陌生,微生尊者当年能以金丹修为击退源境妖邪,正是因为有完全之体的堪明神器,虽说如今‘堪’‘明’分离,但明之镜的力量仍不容小觑。” 拍卖师兢兢业业介绍着手中的宝物,却始终不愿掀开那层黑布。 桑绘敛眸,唇角笑意温和,她将最后一杯茶水饮尽,正坐起来,见此殊一好奇道。 “桑小姐需要这件宝物吗?” 桑绘笑:“不需要啦。” 是她的好兄长需要。 “我出去看看明心。” 她起身要走。 殊一欲言,却又在桑绘好奇看过来时,迟疑不决,最后对着桑绘的目光向她有礼道别。 桑绘笑笑,也不追问,径直走出了厢房。 报价声不断响起。 四楼三厢,四楼五厢,二楼六厢…… 桑绘在竞价的声音中漫步走到楼梯口,少年们毫不忌讳,身上是苍祁楼的楼服,面孔赤裸裸的暴露在大庭广众。 为首的正是那天的“决斗少年”陆习然。 陆习然眉宇隐隐带有怒色,身后跟着同样义愤填膺的同门。 “师兄,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啊?” 陆习然语气生硬:“不知道。” “啊,难道我们不能和他们打一架吗?总不能真的让摄魂铃落在别人手里吧。” 陆习然回头,语气依旧硬邦邦的:“不知道。” “姐姐说让等她过来。”陆习然顿了顿,努力抑制住向下撇的嘴,声音里的委屈难以遏制,“她不让打架。” 听到陆习然提到“姐姐”这个词,苍祁弟子的气焰像是瞬间被水扑灭,几个人面面相觑,终于安静下来。 桑绘站在走廊,看着几人的脸上的情绪一变再变,最后化为“不敢怒也不敢言”,她轻笑一声,顿时吸引了苍祁弟子的注意。 陆习然抬头,恰好撞入一双明眸,他下意识眨了眨眼,接着又在刹那间低下头,好似若无其事,唯有耳尖的红晕暴露此刻的心绪。 苍祁弟子望着她,冥思苦想许久,终于想起了她是谁,手指着桑绘,惊喜道。 “我记得你,你是傅绪州隔壁住的那位。” 陆习然一把将他的手拍掉,低声呵斥:“没礼貌。” 苍祁弟子被提醒,一方面不好意思地向桑绘道了歉,另一方面又有些诧异。 陆师兄什么时候注意这些了? “你们不参加吗?” “什么?” 陆习然抬头,佯装镇定。 桑绘站在高他一阶的走廊,笑意明媚:“拍卖啊。” 陆习然也在一瞬间意识到了自己的问题多么愚蠢,他暗道糟糕,借着昏暗的楼梯光摸了摸鼻尖。 “啊,师门没让我们参与,就算参与也得等我姐……师姐来。” 桑绘像是没注意到他的口误,笑着点点头,并未执着追问,她向众人挥挥手,从另一侧的楼梯而下。 “那我先走啦。” “等!等下!那,那个……” 陆习然不停的眨着眼睛,见桑绘疑惑回头,他舔唇紧张道:“还未知晓姑娘芳名?” 桑绘挑眉,正当陆习然以为她不会回应时,桑绘笑道。 “桑绘。” “在下陆习然。” 陆习然动作有礼却也生疏,一看便知他很少做这种礼数。 桑绘“噗哧”笑了出来,她颔首:“ 30. 雀鸟 [] 流月湾的春日,气候舒适宜人,少男少女踏春出游,一幅温暖祥和的春景,看不出一丝有异变的痕迹。 一阵风吹过,掀起白纱。 桑绘阖眸压低帽檐,半晌,风意平息,她抬头正要看向林丹卿,肩膀却倏然被人一拍。 桑绘疑惑回头。 “掉了。” 少女月白长衫,乌发白眸,桑绘微微一怔,接着垂眸看向她手中的素帕。 “多谢姑娘,但这不是我的。” 少女坦然点头,眼眸平静无波。 “原来如此。” 她将素帕收入怀中,面容依旧没有波动。 “我姓空,名明心。” 白纱后的桑绘眉头一皱,不明其意,她浅笑附和:“空姑娘。” 空明心颔首,她似是察觉到了什么,抬眸向上看去,瞬息之间又垂眸看向桑绘:“下次见。” 桑绘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恰好看到被人群包围的林丹卿,她略有愣神,听到空明心的声音她急忙回头。 眼前早已没有少女的身影。 桑绘凝眉。 半晌,她压下眼底的深思,掀开白纱,向刚好投来视线的林丹卿笑着招了招手。 林丹卿很快走到她身边。 还未等林丹卿开口,桑绘径直握住她的手腕,笑语道:“先不去客栈,今日城中如此繁华,陪我在城中走走吧,我还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呢。” 林丹卿悬在嘴边的拒绝化为一声叹息:“……好。” 桑绘笑拉着林丹卿走入人群。 半晌,从她原本站着的地方出现了数道人影,身边的人一旦察觉到他们的出现,脸上的笑意顷刻间化为谨慎与恐慌。 “令山大人,这怎么办?” 而被他人询问的令山却垂眸,眼中满是深思,口中喃喃道:“明心……” 几人面面相觑,皆是噤声。 熙熙攘攘的街道上,林丹卿方将钱递给摊贩,回眸便不见了桑绘的身影,她眉宇凝重,脚下一点,飞身落在高处的屋顶,底下有人注意到她,顿时发出一声惊叹。 但林丹卿无意理会这些,她站在高处,视线几度寻找,终于在戏台前找到了桑绘。 落在桑张身侧,林丹卿先是无奈将她手中的果脯夺下。 “绘绘,不要多吃,这种伤脾胃的。” 被倏然夺去零食的桑绘笑着眨眨眼:“嗯嗯。” 见她如此,林丹卿又怎会不知道她是在敷衍自己,可望着少女亮晶晶的眼睛,话在嘴边难以说出口。 罢了,她难得出来玩一回。 “丹卿,看!杂耍!” 林丹卿无奈地叹了口气,向桑绘所指的方向看去,不远处,踩着高跷的人头戴面具,摇头晃脑之间口吐焰火,引得周围一阵叫好。 桑绘用力鼓掌。 身侧的少年似是被她的鼓掌声吸引,侧眸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略有不屑地低声嘟囔道。 “这种骗人的把戏有什么好看的啊?我们可是会搞真的。” 桑绘侧眸与她对视。 少年骄傲地仰起头,对她眉头一挑。 却见少女不知为何忽地笑出来。 沈烨放下抱在胸前的手臂,瞪大眼睛,不明白眼前的少女为何突然笑出来。 他正要与其理论,桑绘一把拉住林丹卿的手腕,向远处走去。 “丹卿,我们再去那边看看。” 沈烨举步欲追,像是想到了什么,不情不愿地停住了步子,直到桑绘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他才收回视线。 “怎么了?” “啊,傅师兄,没什么。” 几乎是下意识,沈烨隐瞒了桑绘方才对他的笑。 总觉得这件事如果告诉师兄弟,他们一定会笑得更厉害。 傅绪州睫羽微颤,灰黑色的瞳孔目及远处,人群熙熙攘攘,热闹依旧,半晌,他敛眸轻语。 “那便走吧。” “绘绘,到时候了。”林丹卿望了眼天,此刻已然是迫近黄昏,夕阳的余光将天边晕染得一片绚烂。 桑绘抬眸,接过林丹卿怀里的帷帽,笑道:“走吧。” “我去联系桑霁说好的接应人。” 桑绘一脸神秘:“不用啦。” 林丹卿疑惑。 桑绘笑道:“我们自己去,我已经找好船啦。” 流月湾的春水在夕阳的光下波光粼粼,偶尔有飞鸟点水而起,桑绘走到岸边向船公低语几句,船公点点头,接过桑绘递来的灵石,让出上船的道。 桑绘踏上船,方一掀开船帘,几道视线落在她身上,桑绘挑了挑眉,身后的船公解释道。 “今日客人有些多,诸位挤挤,待坐好了,我们就走。” 闻言,桑绘也不再作声,随即选了个离自己最近的位置坐下。 林丹卿则坐在了她的对面。 沈烨目光游走在桑绘与林丹卿身上。 周围气氛寂静,沈烨憋了许久,终于在桑绘无意将视线落在他身上时,猛地开口。 “你刚为什么笑啊?” 桑绘一愣。 仿若浅眠的少年应声抬眸,在傅绪州的视线下,沈烨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又偷偷摸摸地缩了回去。 同伴目光好奇:“什么啊?你们认识?” 白纱后,少女笑声明朗,傅绪州坐在桑绘身侧,下意识敛眸,抱紧了手中的长剑。 “仙长,把戏无关贵贱,能取乐得彩的,便是好把戏。” 沈烨不服气道:“那我一定比他们做的好。” 桑绘笑道:“是呀。” 沈烨顿了顿,总觉得有些不对,可桑绘声音明媚清澈,不像是框他,于是他在内心告诉自己。 或许她就是爱笑? “还不知仙长名讳?” “啊?”沈烨神色错愕,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傅绪州,“你问我师兄吗?” 桑绘微微思索:“那可以都告诉我吗?” 同伴扑哧一下笑出来,好整以暇:“你不认识我们,你也真不认识他吗?” 林丹卿淡淡瞥来:“有问题?” 同伴立刻噤声。 这姑娘与对面那个,虽是同行,性子却截然相反,一个温和爱笑,一个冷淡有气势。 “说起来,我的确觉得诸位面熟呢,说不定我们真的在哪里见过。” 闻言,同伴也不好再推辞,反正只是个名字,他们跟着傅绪州这个孤云天才,名字迟早被人查到,说不说都一样。 “我叫叶良。” “沈烨。”沈烨语气一顿,看向傅绪州,“那边的是我们师兄……” 傅绪州抬眸,隔着帷帽,与桑绘眸子相对,嗓音清冷疏离。 “在下姓傅,名绪州。” 桑绘将帷帽摘下,一双明亮的杏眼无辜又乖巧,对视之间,让人难起防备之心。 她笑得明媚:“在下姓桑,名绘,傅仙长,我们见过。” 傅绪州心跳骤然漏下一拍。 “桑绘。”他低声复念桑绘的名字。 桑绘眉眼弯弯。 “傅仙长对我有印象吗?” 傅绪州垂眸,从喉间淡淡发出一声:“……嗯。” 视线则是朝怀中的长剑,似是在刻意躲避桑绘,桑绘见此笑意愈浓,但她并未再揶揄傅绪州,她直起身,对少年微红的耳尖视若无睹。 “你们从孤云洲远道而来,也是为了‘明’吗?” 沈烨一愣,脸色疑惑,他与同伴对视一眼问道:“那是什么啊?” 桑绘挑眉笑道:“传闻神器堪明一分为二,‘堪’流落妖域,‘明’不知所终,不久之前,流月湾传出消息,说‘明’在他们手中,并将以拍卖的方式确定它的归宿,我还以为你们千里迢迢从孤云来,是为了神器呢。” 同伴谨慎地看了眼傅绪州,见傅绪州没有表态,才敢继续小心翼翼道:“神器一事我等的确不知,我们这次过来,是因另一件事。” 桑绘微惊:“什么事啊?” “这……”沈烨略有犹豫。 同伴与他对视一眼,最后还是将决定权交给了傅绪州:“师兄?” 傅绪州抬眸:“流月湾周围的空间发生异动,抚桑山应该也接到消息了。” 桑绘蹙眉,面露苦恼:“兄长并未告诉我。” “你兄长就让你们两个姑娘来啊。”沈烨撇嘴,“你这兄长对你不太行啊。” 沈烨知道许多世家表面平静,实则内里纷争不断,各种阴谋诡计层出不穷,他怜惜桑绘年幼,忍不住出声提点,却见师兄飞快地看了他一眼,沈烨不明所以。 一旁的叶良没注意到傅绪州的眼神不对,他闻声附和着点头,随带问道。 “你家住哪里啊?” “抚桑山。” “抚桑山?你姓桑啊。” 叶良似是恍然大悟,猛地瞪向一脸茫然的沈烨。 沈烨茫然,他低头想了想。 抚桑山,桑…… 我去! 沈烨抬头小心翼翼试探道:“你一直住在抚桑山吗?” 桑绘好似不知他内心的试探,依旧笑道:“是啊。” “令兄,可是桑霁?” 沈烨抱着最后的那一丝侥幸心理。 桑绘:“嗯嗯。” “你完蛋了。”叶良悄悄贴近沈烨的耳边。 沈烨内心绝望。 “妹妹,就是说,我刚才啊,不是那个意思,你兄长啊,他肯定有自己道理,他心里肯定是有你的,他怎么会什么都不告诉你,让你陷入危险呢?” 沈烨望着桑绘的笑颜,无比慌乱,言辞混乱,心里越是想要找补,说出来的话就越是古怪。 眼见桑绘眼神转变,他如坐针毡,甚至已经想到自己未来某天被桑霁找过去。 桑霁一脸平静地看着他,宛如在看一个死人。 ——“就是你挑拨我兄妹关系?” 真的会死啊!!! “客人,到了。” 就在这时,船公的声音传来,桑绘率先起身,笑着与几人简单告别,接着与林丹卿结伴下船。 但林丹卿并未能很顺利地离开,她刚要出去,便感觉到衣角被拉扯,林丹卿回眸,视线落在要哭不哭的沈烨脸上。 “桑霁他,不是,我是说,你们长公子他最近事情是不是挺多的,我没别的意识,就是想关心下昔日同门……” 眼看着沈烨甚至专门修饰用词,妄图得到关桑霁的消息,叶良以手掩面,贴过去道。 “你是不是忘了,桑霁最不喜欢别人私下探查他。” 沈烨身子一僵,将手松开。 林丹卿沉默片刻。 “节哀顺变。” 接着便转身离去。 “傅师兄,我不会完了吧?” 叶良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满是幸灾乐祸,傅绪州起身,对牵扯自己衣角的师弟叹了口气。 “师兄……” “没事的。”傅绪州顿了顿,“桑霁快要继任洲主之位了,应该不会有时间找你了。”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师兄!”沈烨鬼哭狼嚎。 傅绪州沉默片刻:“你加油。” “啊?师兄!” 沈烨呆呆注视着傅绪州离去,内心绝望,叶良将其一把揪起,随便还有闲心向同伴开了个玩笑:“走啦,生死有命,珍惜剩下的时光吧。” ` 小童依旧一脸诡异的笑看来客。 桑绘步子一顿。 她为什么想的是依旧? “绘绘,怎么了?”林丹卿回眸。 “没事。”桑绘暂时按捺下内心的怀疑,笑着快步走到林丹卿身边,“对了,你方才怎么停了那么久啊?” 林丹卿顿了顿,迟疑道:“开了个玩笑。” 桑绘讶然:“哎?丹卿居然也会开玩笑了?” 林丹卿挑眉,看向桑绘,桑绘笑笑,做了个将嘴封住的动作。 · “仙长,实在抱歉,最后一间房被那位客人订下了,只有丁级房了,您看……” 桑绘顺着小二指的方向瞥去,男子面容朴素,衣袍质朴无华,长发被木簪束起,察觉到桑绘的视线,他颔首淡淡致意。 桑绘收回视线。 林丹卿将牌子递给柜台小二,小二睨了眼,目光瞬变,连忙摇铃招呼人带桑绘上楼。 “绘绘,在想什么?”林丹卿眉头微蹙,似有担心,“莫要多想了,桑霁隐瞒的事,我会去查查的,你一路劳累,还是早些休息吧。” 桑绘笑着应下。 夜色初降,桑绘突然推开窗,目光凛冽,飞鸟掠过水面,向湖心的亭子飞去。 不知为何,桑绘总觉得,那里该有些什么。 可直到飞鸟离开她的视线范围,那里也没有人出现。 桑绘不动声色地蹙眉。 不对。 “十方。” 没有回应。 “十方。” 没有回应。 月光如水银泻地落入屋内,照得桑绘的面孔虚幻模糊,她站在窗前,眸子低垂,不知在想什么,一阵夜风吹来,桑绘抬起眼皮,抬手将窗合起,连同一夜寒风,一同关进她的屋内,将摇晃的烛火刹那间扑灭。 她尝试召唤系统。 系统的基础功能依旧能用。 昏暗的屋内,唯有月辉隐隐约约落下,明暗交界处,桑绘倏然弯起眉眼。 次日,喧闹声将桑绘吵醒。 门口敲门声响起,桑绘却并不着急,反而是下意识先推开窗,向远处眺望,可视线所及,依旧是一片平静。 桑绘收回视线,眉心微蹙,半晌,她才转身推开门。 与林丹卿一番谈话后,林丹卿无奈下楼,桑绘站在原地,眼中略有沉思。 忽地,不远处房门打开的声音将她从思虑中拉出,桑绘挑眉笑道。 “傅仙长,要下楼吗?” 傅绪州微微一怔,颔首应了声。 一声过后,气氛陷入了寂静,傅绪州犹豫半晌,嘴唇翕动,桑绘笑靥妍妍,似是没看懂傅绪州的神情。 “要……一起吗?” 桑绘答应得爽快:“好啊。” 她向傅绪州身后示意。 “不过……不用带上你的师弟吗?” 傅绪州摇头:“他们还在睡。” 两人下楼时,周围已经围了一圈人,桑绘踮脚张望,眉头微微皱起, 31. 好梦 [] 桑绘孤身走了不久,便被人拦下,她挑眉认出了来者。 “空姑娘。” 空明心抿唇重复:“明心。” 桑绘没应声,反而又是笑着问道:“是有什么事吗?” 空明心神色微微一顿,垂眸语气平淡道:“想来看看你。” 桑绘闻言歪头笑道:“我们有见过吗?” 她这话说得毫不客气,可空明心却似是根本不在意,她抿唇,纯白的眸子看不出什么情绪。 “所以,有什么事吗?如果是那天的手帕,的确不是我的,空姑娘若是要找主人,怕是找错了。” 桑绘笑着复述。 “……没有。” “那我再换种问法。”桑绘轻笑,睫羽扑闪,嗓音温柔吧,“空姑娘是特意来找我的吧。” 不是问句,是肯定。 空明心坦率承认:“是。” 桑绘面露苦恼:“我与空姑娘素昧平生,你为何会特意寻我?” 空明心沉默许久,桑绘抬眸,笑靥明媚,静静等待着她的答案。 “绘绘,我……” 桑绘眉头一挑,眼底深意愈浓,她离空明心始终不近不远,语气温和疏离。 “说起来,我还未向空姑娘介绍过自己,空姑娘怎么就知道我的名字了?” 空明心不语,一双白眸紧紧注视桑绘,如有实质,桑绘面上浅笑,手却已然背到了身后,整个人的身子紧绷,做出时刻可以进攻的状态。 “明心。” 桑绘的余光瞥向身后。 僵硬的气氛被男声打破,面容风流的男子一袭红衣灼灼,腰侧悬挂着一只狐狸面具,桑绘在看到他的一瞬间,从心底泛上一丝冷意,她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压下内心莫名的情绪。 奇怪的血腥味从桑绘的鼻尖流过,桑绘忍不住皱起了眉。 男子眉宇急促,快步走到空明心身侧,望向桑绘的眼神冷漠而又戒备,宛如在看一个死人。 空明心却并未因男子的到来喜悦,她眉头微蹙,声音冷淡:“没有叫你。” 令山神色一顿,担忧地看向空明心,低声细语,言辞间满是关切:“明心,我不是有意跟着你,我只是怕你出危险。” “令山,你逾矩了。” 但空明心并没有收下他好意的意思,一双白眸仿若能看透万物,落在令山的身上,犹如实质,顷刻间便将令山压得喘不过气,空明心语气如旧。 “令山,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 他张了张唇,想要说什么,万般话语哽在喉头,化为一声不甘的“是”。 “二位,没什么事,我就走了,两位慢聊。” 桑绘见状,敛眸告辞。 令山闻声蹙眉,视线从空明心的身上转移,眸底一瞬暗色闪过,但空明心没有多言,他也不敢去拦,只能注视着桑绘离开的方向,久久不语。 身侧,衣料摩擦,他回眸望去,是空明心正要转身离去,令山回神急忙跟上她的步子。 “明心,她方才明明是想对你动手,你为什么要拦我?” 空明心停下脚步,眼中看不出一丝杂质,她望着不解的令山,半晌又一言不发转身继续走。 独留令山僵在原地,他垂眸,不解的眼眸多了一丝毒辣,片刻,他抬起头,目光落在空明心离去的方向,喃喃道。 “没关系,明心……我会为你去除所有威胁,你会理解我的。” “一定会的。” “我会证明,能在你身边的只有我。” · 摊贩的吆喝声络绎不绝。 繁华,热闹。 依旧看不出一丝异变的痕迹。 即使向当地人寻问,也得不到任何有关异变的线索。 桑绘咬了口手上的糖画,漫无目的地游走在街道上,口中甜腻的味道蔓延,桑绘脚步一顿,接着又像是什么都没发生,坦然走到摊贩面前。 “姑娘,看看首饰?” 桑绘低头,面上纠结,犹豫许久,才买下一副做工精美的耳饰。 付过钱,桑绘转身,一眼便望到了不远处的傅绪州。 少年身姿挺拔,面容俊逸,轮廓精致,他持剑靠在角落,低垂着眉眼,一言不发,可美人自古便是出众的,他仅仅是站在那里,便引得不少人频频注目。 有壮着胆子上前搭话的少女,傅绪州抬眸,静静听少女说完,嘴唇翕动,许久才说出一句“抱歉,在下已有未婚妻”。 少女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笑着说了几句祝福语。 久居孤云的少年仙君似乎不是很擅长应付这种场景,他敛眸,耳尖不知何时染上了一抹红晕。 “多谢……” 桑绘又咬了口糖画。 说起来,那个跟在傅绪州身边的殊一去哪里了? 正想着,傅绪州眸光流转,恰恰落在桑绘身上,桑绘面上不尴不尬,甚至笑着举起糖画对傅绪州招手示意。 傅绪州微愣,几乎是下意识避开了桑绘的视线。 桑绘:? 虽然不明白傅绪州为什么装作看不见她,但桑绘并不在意,她径直走到傅绪州面前。 桑绘踮起脚尖,一个侧身便出现在傅绪州的眼前,她笑得明媚。 “傅绪州,好久不见。” 傅绪州叹了口气,垂眸无奈道:“也就一个时辰没见。” “不久吗?” 桑绘眉眼弯弯。 傅绪州唇角忍不住勾出弧度,望向桑绘的眸子是自己不曾注意的温和。 “殊一呢?” “他有别的事。” 傅绪州一言概括,似是故意含糊,但桑绘并不在意,她点点头,咬了口糖画,又继续道。 “有什么发现吗?” 傅绪州抿唇,余光向周围扫视,接着低声。 “这里太惹眼了,我们换个地方说。” 桑绘微微一顿,似在思量,片刻后她颔首,乖乖跟着傅绪州的脚步从众人的视线中离去。 食坊的包间内,桑绘径直入座,果断问道。 “你发现什么了吗?” 傅绪州没回话,却是俯下身,从怀中掏出一块手帕,递给桑绘。 “要化了。” 桑绘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糖画经受这么久的热量,糖珠凝聚摇摇欲坠。 “唔……” 她没接傅绪州的帕子,直截了当咬掉下端的糖画,过于甜腻的味道让桑绘忍不住皱眉。 “水。” 纤长的手指递来清水,桑绘挑眉,笑着顺势接过。 终于将手上的糖画处理干净,桑绘忍不住发出感叹。 “好腻。” 她抬眸看向傅绪州,却见少年不知何时眉眼弯弯,眸子恰若星辰,璀璨夺目。 “傅绪州?” 傅绪州猛地回神,他似是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倏然扭头。 桑绘挑眉,有些好奇。 她还是第一次见有人脸红得这么快。 桑绘笑:“傅仙长?” 傅绪州不语,半晌,他自认为缓和了那股不知名的情绪,才敢转眸看向桑绘。 桑绘靠着桌子,单手撑头,眉宇满是笑意,好整以暇:“讲讲吧,发现了什么?” 傅绪州端正神色。 “我们如今身处的可能是幻境。” 桑绘面上恍然,她紧张注视着傅绪州。 “能破吗?” 傅绪州睫羽微颤:“可以,只是……” 桑绘笑。 傲然挺立的少年仙君,被众人给予无限期望的天才,他拥有这样说的资本。 闪闪发光的少年。 “那便交给你了,傅仙长。” “嗯……”似乎是觉得这样的回答太过生硬,傅绪州顿了顿,认真道,“不会有事的。” 桑绘眉眼弯弯:“我信你。” 傅绪州嘴唇翕动,他下意识握住腰侧的佩剑,想要从朝夕相伴的佩剑身上获得一些安稳,以此压制住内心不知为何涌起的悸动。 “你不问问我,只是后面是什么吗?” “因为我信你啊。”桑绘再次重复,她佯装思索,苦恼道,“毕竟我天生愚笨,只能等别人来救我,若是连基础的信任也没有,未免有些不识好歹了。” “没有。”傅绪州立刻反驳,他抿唇,一字一句,格外认真,“你很厉害,很敏锐,我的师弟,他们不及你。” 傅绪州没有故意讨她开心的意思,他是真的觉得桑绘很聪明,很厉害,能够在所有人之前察觉到这个地方不对。 桑绘扑哧一笑,她正要说什么,下一秒,叩门声响起。 “绘绘,你在里面吗?” “啊,是丹卿。” 桑绘闻声,主动起身越过傅绪州推开房门。 “这是我朋友,林丹卿。” 桑绘回头向傅绪州介绍道。 “绘绘。”林丹卿按住桑绘的肩头,视线落在屋内另一个人的身上,满是戒备。 “傅仙长怎如此空闲?” 傅绪州无言,简单“嗯”了一声,瞬间将林丹卿后面的话怼了回去。 林丹卿上下打量过傅 32. 得失 [] 自那之后,一连几日,桑绘都未见到傅绪州。 傅绪州态度的突然转变,桑绘不是没有察觉,例如此刻,他径直越过桑绘,坐到了桑绘不远处的桌子。 对面是神色错愕的殊一。 桑绘视线随着傅绪州的背影移动,林丹卿悄无声息起身,借着夹菜的动作坐到了桑绘另一侧,刚好挡住傅绪州的身影。 “这个不错。” 林丹卿神色如常。 殊一夹了一筷子黄豆,对落座的傅绪州含笑打趣:“傅仙长今日怎得空了?我这可没什么好吃的,不去找你的师弟,跑来找我?” 殊一眼神掠过远处的沈烨和叶良,又不远处的桑绘,目带促狭,他刻意压低声音:“吵架了?” 沈烨将耳朵一竖起,与叶良交换视线,从彼此的眼神中看出了看热闹的神情。 傅绪州神色一滞,接着若无其事继续夹菜:“莫要胡言。”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与桑姑娘并没有你想的那种关系,莫要污人清白。” 殊一挑眉,神色正了正,眼神在傅绪州与桑绘之间流转,半晌他笑了笑,发出一声叹息。 “好吧,既然傅仙长都这么说了。” 再不顺着傅绪州的意思说下去,那位桑姑娘身侧的道友,怕是要将他嘴封了。 看来,这是家里人不同意啊。 殊一笑,望向傅绪州的眼眸满是了然。 傅绪州眉头皱起,眉宇疑惑,片刻,他将疑惑暂置。 事分轻重缓急,他寻殊一并非为了吃饭。 “查到了吗?” 殊一正色:“自然查到了,我办事你放心,但是,你得等我把这碗黄豆吃完。” 桑绘托着腮,望着傅绪州上楼的背影,林丹卿又是一个起身,变换位置将桑绘的视线挡了个严严实实。 桑绘眨眨眼,看着一脸淡定的林丹卿不由地笑出了声。 林丹卿波澜不惊:“好好吃饭。” “嗯嗯。” 桑绘将碗里的饭一扫而空,摸着明显鼓起的肚子,桑绘敛眸若有所思。 这时,门口的方向传来声音。 “陆师兄,你慢点。” 少年快步迈进客栈,桑绘抬眸,脑海里的画面一闪而过,桑绘眉头一皱,竭力想要捉住那一瞬间的画面,却始终难以捉住。 她按着眉心。 “绘绘?” 桑绘面色苍白,强撑着向林丹卿摇头:“没事。” 林丹卿神色一变,她拉过桑绘的手腕,素手搭上,良久才收回。 “怎么脸色这样苍白?” “丹卿,我先上去睡会儿。” 桑绘摇摇头,未正面答复,将手腕抽离,略有疲惫地向林丹卿道别。 林丹卿嘴唇翕动,半晌她叹了口气,抬眸向桑绘:“绘绘,若是需要我……” 桑绘回眸笑道。 “知道啦,肯定不会和丹卿客气的。” 街道上,人群熙熙攘攘,头戴帷帽的女子坐在阁楼上,俯瞰着众生,不知过了多久,门口传来脚步声。 桑绘摘下帷帽,淡定自然地合上窗,转身,白眸女子已然落座。 “绘绘在看什么?” 桑绘笑笑:“一位仙长。” “傅绪州?” “不。但的确是他相熟的人,名殊一,空小姐认识吗?” 空明心眉头不经意一动,接着平静道。 “他们不熟的。” 桑绘笑笑,没作附和:“空小姐邀我至此,总不会就只说些这个吧。” 桑绘脚步不动,她闲适自得地靠着木窗,脸上笑意纯良无害。 桑霁联系的推荐信人选是空明心的父亲。 这可真是个有趣的“巧合”。 桑霁信中明明说要她自己去取,可还没等她动身,空老爷便主动派人送来了,与之同时送来的,还有空明心的邀约。 “不是。” 桑绘笑意不改,难抵眼底:“空小姐,意欲何为?” “想见你。” 空明心的回答一如那日,桑绘不置可否一笑,不作声。 两人之间的气氛变得沉寂,片刻后,空明心思索着开口,一字一字道:“……吃饭了吗?” “看来空小姐很少和人聊天啊。” 空明心沉默。 “这种时候明显不该问吃饭了吗这种问题,空小姐和我聊天还真是一点也不用心啊。”桑绘自顾自说着,半晌,她微笑看向空明心,“你留着我,频繁来见我,究竟是为了什么呢?空明心。” 纯白的眸子倒映出桑绘的笑靥,面对桑绘的质问,空明心面色不改,直勾勾注视着桑绘,睫羽微颤,却一言不发。 “罢了。” 良久,桑绘笑着将帷帽带上,从空明心的身侧走过,她步履缓缓,不紧不慢,清澈的声音轻轻飘到空明心的耳边,令空明心侧眸。 “我只是个普通人,因兄长的吩咐参加拍卖会,但我要提醒一句空小姐,莫要将我同视为鱼肉,我终究还是抚桑山的人。” 空明心侧眸,轻声。 “绘绘,我不是刀,你也不会是我案板上的肉。” 桑绘一笑而过,贴心地将门合上,隔绝了空明心那毫无波澜的视线。 桑绘方下楼,便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她挑了挑眉。 殊一回眸,正巧与她对视。 殊一的神色也明显一怔,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笑着朝桑绘颔首致意,接着他与身侧的人不知说了什么,身侧的人点点头离开,殊一快步向桑绘走来。 “桑姑娘怎么在这里?” “一点私事。”桑绘好奇张望,“傅绪州今天没在吗?” 殊一露出理解的笑:“他在客栈呢。” 桑绘点点头:“你在这做工?” 不知为何,桑绘脱口而出,刹那间,桑绘眉头不动声色地一挑。 殊一并未注意到这些,他轻笑一声,略微思考后,殊一故意压低声音:“算是吧,对了,你在这见过一个白眸的女子吗,大约二十出头,很好认的。” “空明心?” 殊一一愣:“你认识?” “刚看见她在楼上。”桑绘好心为殊一指了指方向。 殊一眼睛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笑着道谢:“多谢,还有一件事希望桑姑娘帮忙。” 桑绘疑惑:“什么?” 殊一面色认真:“这件事暂时不要告诉其他人。” 桑绘面有不解,但仍颔首笑应,接着转身离开。 但她并未直接返回客栈,而是悄无声息走入被阴影笼罩的小巷,经过曲曲折折的小巷,桑绘驻足,不出片刻,一道身影从她不远处窗户落下。 空明心淡淡瞥了一眼,抿唇。 桑绘笑着朝空明心颔首。 空明心敛眸,轻声道。 “绘绘,不要拦我。” 桑绘不解:“我只是路过此处,空小姐所言何意?” 空明心望着桑绘,不语,她并未多作停留,在桑绘的注视下,空明心与桑绘擦肩而过,快步离去。 桑绘站在原地,光线洒入小巷,将原本阴暗的小巷一分为二,桑绘抬手挡了挡阳光,笑意温和。 回到客栈,桑绘遥遥看见林丹卿在门口等着,见桑绘回来,她冷淡的面容稍稍柔和。 “怎么去这么久?” 桑绘笑笑,快步走到林丹卿身侧,与她一同并肩入内:“丹卿!明日就是拍卖会啦,等我拿到兄长要的东西,我们就可以回去啦。” “……好。”林丹卿默默叹了口气,终究还是没有追问。 楼梯上,一群人低头看着什么,不断窃窃私语,为首的正是桑绘那天见到的少年。 “还是联系不到师姐吗?” “快了快了……” 陆习然虽然这么说着,但话里话外显然不是很有底气,他紧皱眉,对着手里的黑漆漆的小东西不断注入源力。 “苍祁的人。” 林丹卿眉头微蹙,带着桑绘从另一侧楼梯上去。 “丹卿认识吗?” 林丹卿垂眸:“以前去过苍祁。” 她微微一顿。 “老师也是苍祁的人。” 然后便不再开口。 桑绘注视着林丹卿的背影,眸光微闪,她向挤作一团的少年们看去,片刻,她收回视线,跟上林丹卿的步伐。 “今天出去又遇见什么好玩的事吗?” 晚饭时,林丹卿随口问道。 桑绘想了想着:“没什么吧。” “我还以为你去看空府的招亲了。” 桑绘疑惑:“空府招亲?” “推荐信的落款人姓空,所以去打听了下,我还以为你去看了呢。” “空府?” 空明心? 桑绘沉思片刻。 完全想不出来,空明心会招亲。 林丹卿唇齿微动,似是要说什么,可她话还没说出口,便听见屋外一阵敲门声。 一开门,林丹卿面色顿时一冷。 傅绪州神色平静。 “傅绪州?” 林丹卿回眸瞥了眼桑绘,桑绘抬着筷子,眼眸好奇,林丹卿凝眉,默不作声让出一条道。 “多谢。” 桑绘疑惑:“有事吗?” 傅绪州颔首,回眸又看了眼林丹卿。 林丹卿抿唇,冷言对傅绪州。 “你最好是正事。” 接着退出房间,将门一合。 “坐。” 桑绘眼神示意。 傅绪州顺着她的视线坐到了对面。 桑绘将筷子放好,眼眸了然。 “空府和这件事有关?” “空府在某一瞬间产生过异动,当我赶去时,已经察觉不到那股气息。” “什么气息?” 傅绪州抬眸:“神器‘明’的气 33. 刺激 [] 桑绘缓步下楼。 “绘绘。” 见桑绘下来,空明心从灯笼下走出,脚步停止在离桑绘不近不远的地方,面色平静。 桑绘颔首一笑。 空明心安静注视着桑绘,低喃着桑绘听不懂的话:“要开始了,你该待在房间里。” 桑绘挑眉不应声,她转身要走,却被楼梯处的人叫住。 “桑姑娘。” 桑绘回头。 殊一凝眉,似乎是有要事要与桑绘商量,他脚步匆匆,不一会儿便走到了桑绘身侧。 桑绘下意识看向不远处的空明心。 出乎意料的是,空明心安静伫立在那里,视线一如既往的平淡,顷刻间便将桑绘与傅绪州的猜测付之一炬。 桑绘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 “桑姑娘,我有事想问你,那日在……” “空小姐。” 桑绘偏头示意。 殊一面色微愣,顺着桑绘示意的地方看去。 这才发现不远处还伫立着个女子,一双白眸安静地注视着他,殊一心头无端升起一种怅然,殊一顿了顿,对着空明心蹙眉。 他瞬间意识到眼前之人,应该就是空府那位明心小姐,殊一压下心底莫名升起的情绪,谨慎问道。 “空小姐……我们见过吗?” 空明心只是淡淡地注视着他,一言不发。 殊一扶着额头,忽然感到一阵眩晕,接着他便看见空明心的身影不紧不慢走过来,停在了离他只有咫尺的地方。 “殊一……” 女子的嗓音轻飘如流月湾初飞的柳絮,不经意间便传入殊一的耳边。 “你……” 空明心似是还要说什么,一阵温和带笑的男声将她打断,空明心的眉头明显微微蹙起,但她也的确没再继续说下去。 桑绘抬眸。 男子风度翩翩,一袭红衣灼灼,眉宇之间流露出自然而然的风流,唇角笑意正好,望向空明心的眼眸充满了温柔的情愫。 桑绘瞳孔微光流转。 ——杀了他! 是十方! 十方与她神魂相伴,即便如今无法联络,它也依旧会在桑绘的神魂留下烙印。 它能这样提醒她,就说明,她一定与这个男子有仇,甚至曾在十方面前立下誓言。 杀他! 不得手软! 不得犹豫! 桑绘心下一沉,勾起唇角,略有无奈。 早些遇见时,还不说,偏偏这个时候说,在人家的主场杀人…… 有点刺激。 桑绘轻笑一声。 令山眉宇带笑,满眼都是空明心,方走到空明心身侧,便见一道寒芒飞来,自他未留心的方向,携带着毫不留情的杀意。 是谁! 令山下意识躲闪,可他终究还是晚了一步,他被剑气逼得连连后退几步,将将稳住身形,他眉头皱起,朝剑气袭来的方向看去。 令山不可置信地看向那个貌不惊人看似乖巧的少女,他记得这个少女! 本想着缓缓解决她,没想到她自己送上门了! 脸上的刺痛使得令山眼眸充满了怒火。 他抚上脸颊,果不其然,黏腻的触感通过手指传来,令山咬牙,怒火中烧。 “你……” 没等令山说完,桑绘再次袭来,她点脚跃起,借着周围层层红布,瞬息之间跃到令山面前,冰冷的眸子倒映出令山的面容。 令山眯眼。 “还真以为你是个凡人……” 流光疾驰。 令山不再多言,他弯腰向后,迅速躲开冰冷杀机。 殊一见状,顾不得自己忽来的眩晕,抚上腰侧,意欲拔剑相助,却在手指摸到腰间的一瞬间愣住,他几乎呆滞地看向腰侧。 悬挂的剑早已不见。 殊一猛地抬头,看向争斗中的两人,以他的肉眼早已看不清两人的打斗,七灵不断流转,场内局势瞬息万变。 但即便殊一看不清,他也知道,桑绘最开始拿的那把剑,来自他。 他凝眉,急切关注着场内局势。 桑绘持剑向前,招式变换极快,每一次的攻击携带着不同的灵,迫使令山只能狼狈招架,他每一次意欲反击,意欲夺取主动权,都被桑绘以不同方式击退。 令山咬牙切齿,对桑绘的眼神也从一开始的漫不经心转为警惕慎重。 而楼上已然有不少人被打斗声吸引,出来围观。 “卧槽,陆师兄,怎么办!能联系上师姐吗?呜呜呜,我还不想死……我道侣还在阁里等我呢。” 身侧的人迅速被吸引了注意力,一脸震惊。 “你什么时候找了道侣?我们怎么不知道?” 原本还在哭喊的弟子娇羞状:“嘿嘿……” 沈烨推开房门,迎面便是一个硕大的红灯笼,他瞳孔一缩,下意识用手拍飞,楼下的陆习然捂住脑袋,抬头看。 “谁啊!” 沈烨速度缩回身子,惹得叶良一顿嘲笑。 “免费的灯笼为什么不要啊?” “你要自己拿去,陆习然正好还找不到人呢。” 叶良撇撇嘴,不置可否,问道:“楼下怎么打起来了?” “不知道,打得难舍难分的,这拍卖会不知道还能不能进行了。” “师兄,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两人的视线同时向一个方向看去,少年端坐着,身姿挺拔,抬眸之间,便有一番独属于少年仙君的威严。 傅绪州起身,面色沉着。 “要开始了。” “什么?” 傅绪州并未解释,他似是感应到了什么,径直推开门,步如流星。 “跟上。” 沈烨和叶良相视一眼,快步跟上傅绪州。 楼下,空明心在混乱的局面中稳坐,对面是皱眉的殊一。 空明心平静地倒水,平静地递给殊一,殊一眼眸稍稍在皙白的手腕停留,接着将水一饮而尽。 空明心不气不恼,她回视着交战的两人,语气不明。 “绘绘是个很奇妙的孩子,明明知道自己赢不了,却还是要不顾一切杀了令山。” 说着,空明心低下头喃喃道。 “奇怪,令山这次明明还没有想杀她。” 接着,空明心回眸,视线落在殊一脸上,许久,她才缓缓道。 “你不高兴?” 殊一冷笑着反问:“空小姐以为呢?” 空明心沉默片刻,倏然叹气,她凝望着殊一,疑惑惆怅。 “究竟还要多少次,你才会回来?” 可殊一却觉得毛骨悚然。 有那么一刻,他似乎触碰到了真相。 空明心在透过他,看另一个人! “啊,不能再继续聊下去了,既然你也不是,那就没有必要继续了,再聊下去,绘绘又快要死了,她是我的朋友,朋友要保护朋友,这是你说的,你说的话,我都记得的。” 殊一皱眉,心底升起无限的慌乱,他想要起身,却发现自己难以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空明心起身,一双白眸落在他的身上,犹如寒霜。 “你不记得也正常,这是殊一说过的,你不是殊一,自然不记得了。” 殊一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变得急促,心中对自己的命运,隐隐有了猜测。 另一边。 苍祁弟子还在抬头看是谁扔过来的灯笼,忽地被陆习然一拽,木凳刚巧从它身侧飞过。 苍祁弟子心有余悸,他咽了咽口水,躲到陆习然身后。 “神仙打架,殃及池鱼!师兄,这热闹我觉得还是不看了吧!” 陆习然心有余悸点点头,带领苍祁弟子退回了房间。 但并非所有人都是这样想,有人趁乱想要掺和进去,却在看到空明心的一瞬间顿步。 空明心的眼眸淡淡扫视过想要参战的人。 “想进去?” 众人飞速摇头。 空明心平静颔首,对这群人并不在意。 “就这样吧。”空明心平静起身,目光落在不远处,“下次见,桑绘。” · 令山并未自己想象中的轻松,他咬紧牙关,面对少女冰冷的杀意一挡再挡,明明是普普通通的铁剑,却压得令山喘不过气,少女眸子不带半分情绪,如同寒潭将他深深笼罩。 不,不对,她的实力不该如此,这样的年纪,她不可能拥有化神以上的修为。 太怪物了。 而且,她的灵力调动方式…… 令山似是想起了什么,瞳孔一缩,再看向桑绘的眼神已然不同。 令山狂笑一声,看向桑绘时,宛如高傲了不少,即便他当下招架桑绘不易,但心里却多了几分底气。 “耗费体内本就所剩无几的源,只为了杀我,我们之间到底有怎样的仇恨,值得你这样做?” 桑绘看似随意挥剑,剑意却又结结实实打在令山身上,使令山再次不得不退后一步,他捂住自己胳膊上的伤口,一边躲避,一边笑问。 桑绘叹息,颇为苦恼道:“我也想知道啊。” 令山笑笑,以为她在故作逞强,一个翻身将身侧的凳子挑起,接着甩向桑绘,脚下一跃,便要反击,却见不远处空明心以手为刃,正要撑破胸口。 “明心!” 令山见状,竭尽全力对桑绘使出一道灵符,下一刻,便要奔向空明心。 桑绘脚下一跃躲开凳子,手中剑意如白虹飞驰,将令山攻击冲破的同时,意欲追向令山,忽然,剑意似是受到阻挡,在即将攻向令山时,骤然消散。 桑绘落地,手指按向胸口,疼痛感在瞬间袭来,她微微蹙眉,脸上神色不变,但面色显然变得苍白起来。 强行调动源力提升境界是有代价的。 当年老者留下带有她部分记忆的珠子,里面大多是关于修行的,其中自然也包含,老者修行的流溟秘术。 以消耗自身寿命为代价,提升境界。 桑绘自然不会那么傻。 她在抚桑山时,私底下悄悄测试过很多次,流溟秘术只要控制好时间,控制好消耗的源力,就能以极小的代价,提升一段时间境界。 当然,这需要极为强大的神识支持。 而神识,整个修仙界没有几个人能比得上桑绘。 “啧。” 本想着在一定的时间范围内,解决令山,结果还是失败了。 桑绘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可不能怪我哦,是他太能跑了嘛。” 她抬眸环视四周。 不远处,一群人对她正虎视眈眈,桑绘撇嘴,随口抱怨道。 “嗯?不会还要打吧?这么多人,要累死了,可真不想打啊。” 话虽如此,可桑绘依旧没有将剑放下,她反手握剑,身子挺直,是随时可以作战的姿态。 “桑绘。” “傅绪州? 34. 虚幻 [] 守门的女童依然站在原地,见桑绘出来,脸上丝毫没有惊讶,她眉眼弯弯,并未阻拦的意思,她故作叹息,自顾自摇头道。 “你看你,我就说要小心点吧,吃得骨头都不剩了怎么办?惹谁不好,惹空明心惹令山。” 女童长叹一声,却是侧身为桑绘让出了一条道,她朝桑绘挤眉弄眼:“快跑吧,这种大场面我也有段时间没见过了,还真怀念啊,上次见还得是上次了……” 虽不明她话是何意,但当务之急是离开客栈,傅绪州直接将桑绘单手抱起,以剑为力,跃过波动的似要将他们吞噬的丝绸。 身后的沈烨和叶良紧随其后。 在他们越过绸缎后,整个水面宛如活了一般翻涌起来,天色瞬间暗下,似有暴雨将至。 “这就是长老们说的异变,我看也不过如此。” 沈烨回头瞥了眼,见追击的人似有什么阻拦着他们,仅仅是跑到绸缎边缘,便不再动作。 眼见与客栈的距离越来越远,沈烨松了口气,他低头看向水面,心中略有不解。 这水面虽然危险,却不及他们在鉴灵院长老秘境的一半。 这群人连这种水面也过不来吗? “小心为上。” 叶良闻言眉头皱起,好心提醒他。 “怕什么,反正有傅师兄在呢,哎你说,师兄为什么非要带上那个小姑娘啊?师兄不会是……” 沈烨漫不经心,半点没将叶良的话放在心上,躲避波涛水面的同时,甚至饶有兴致地和叶良谈起了小话。 “傅师兄肯定有他的道理。” 叶良专心向前赶路,随口的回应简短,沈烨撇嘴,也没了什么兴致,眼看着和傅绪州拉了一段路,沈烨提速欲追,耳边却突然传来一阵嬉笑声,沈烨瞬间失神。 在失神的刹那,沈烨便顿感不妙,果然,脚下本该躲开的波涛瞬间将他笼罩包裹,他意欲调动体内源力脱离,耳边嬉笑声更甚,不仅体内源力无法使用,身体也像是有许多人在不断向下拖拽。 他挣扎着想要呼喊,身后却突然像是有人嬉笑着捂住了他的嘴,沈烨瞪大双眼,无力地沉入水中。 不消片刻,沈烨再无声息。 叶良察觉身后无声,回眸看去,果真不见沈烨身影,他瞳孔放大,急忙呼唤傅绪州。 “傅师兄,沈烨他……” 傅绪州声音平淡,似是对这样的场景早有预料:“继续走。” 叶良不敢置信地注视傅绪州的背影,想要争辩:“可是……” “想他活着,就不要停。” 叶良静声,他犹豫地看了眼身后,咬了咬牙,下定决心,转身继续追赶傅绪州。 “向西。” 桑绘拽着傅绪州的衣领,手指向一个西边。 “好。” 傅绪州并未多问,只是简短地应下,接着快速转变方向。 一直到了岸边,傅绪州才将桑绘放下,叶良松了口气,蹙眉正要问傅绪州。 “这下我们是不是……” 话音未落,一抹凉意抚上叶良的脖颈,他下意识回眸,女子冰凉的手指随着他的动作轻轻一划,他来不及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刹那间,叶良所有的生息都被那根手指带走。 “明心,不要急!这种脏活你让我来就好,你怎么还亲自动手呢?” 令山匆匆赶上,他好不容易立定,忍不住虚弱地咳了几声,见空明心动手,眼中并未惊讶,瞥了眼地上了无声息的陌生男子,他眉头一皱,担心地看向空明心。 都怪那疯子,杀敌八百自损一千的烂招,他也是第一次见有人用。 一时不察,着了道。 那疯子不要命的打法的确伤了他不少。 要不然,他怎会赶不上明心?白白让明心手上染上这脏东西! 想到这,令山眼神心疼,从怀中掏出一块手帕,贴心递上。 “明心,擦擦手,这种事你吩咐他们就好了,何必自己动手?” “绘绘,别跑了。” 空明心没有理他,径直将手收回,她向前走了几步,手指垂落衣袍,纯白的眸子不带半分情绪,她歪歪头,嗓音一如既往地平静。 令山这才注意到自己方才所想的疯子就站在不远处。 他眉头皱起,不可置信地看向空明心,心中忌妒的情绪刹那间疯长。 不可能! 除了殊一,他从未见过明心对谁这样执着! 他陪了她几百年都没能在她心中留下位置。 她怎么可能…… 不可能! 明心的性子他最了解,她绝不可能对除了殊一以外的人另眼相待! 令山下意识咬牙,眼中充满了嫉妒。 但没人在意他。 桑绘对空明心的话表现出不置可否的态度,她倏然掩唇低咳,血迹从手指缝隙溢出,轻笑一声,将手放下,裙摆随风微微摇动。 唇角因沾染血丝而显得嫣红。 她抬起眼皮,启唇。 “风行!” 空明心眉心一动。 “明心!我去追。”令山见状欲追。 空明心却抬手将他拦下,眸子注视着桑绘方才的地方,语气淡然。 “不用,她跑不了。” 随着话音落下,地动山摇,顷刻间,风雨袭来,空明心抬眸,将意欲挡雨的令山推开,任由雨丝垂落脸颊,纯白眸子在昏暗的天际熠熠生辉,轻飘的话语随着狂风搅乱在这雨幕。 “我一定会找到你的,无论再继续多少次。” “一定。” “明心……” 令山怔怔地看着空明心。 明明他们的距离不过咫尺,可他却永远没办法走近她。 · 骤然袭来的风雨,无疑是给逃离的路途增添困难,桑绘再一次忍不住低咳后,她一把拽住傅绪州,抬眸道。 “傅绪州,松手。” 傅绪州的步伐并未因桑绘的话语停顿。 “你听着,我如今身负重伤,带上我等于带上了个累赘,你这样,我们之前做的所有都会白费!” “不会。” 傅绪州终于回眸,眼中却满是坚定。 桑绘忍住给他一巴掌的冲动,耐心劝道:“你带着我是离不开的!停下!傅绪州!” 傅绪州停下脚步。 桑绘抬手强压下他的头,强迫傅绪州与自己的视线齐平,冰冷的雨丝从他的脸颊坠下,又落在桑绘的发丝。 “我不想白白困在这里,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浑浑噩噩,我要出去,带着丹卿一起出去,我做不到他们也做不到,现在只有你能做到!傅绪州我只问你一句,你敢不敢救我们所有人!” 傅绪州喉头微动:“你也可以。” 桑绘要被气笑了。 “傅绪州,你不信其他名门修士,不信自己的师弟,你信我?你还真是疯了。” 傅绪州难得笑了。 “或许吧。” 桑绘还要说什么,却在张嘴的一瞬间,感知到危险靠近,她侧眸看去。 剑光在一瞬 35. 熟人 [] “主人,醒醒。” 少女眉心微动,接着便睁开了眼,入目,是一片空白。 桑绘按了按眉心,她听着熟悉的声音,抬眸看去。 “十方?” “很高兴您终于醒了,时间有限,我想寒暄可以放到最后,请允许我直接进入正题。” “空明心与‘明’有关,她在一开始就察觉到了我,这是我的失职,所以在第一次,她并非想杀您,而是想困我,我挣扎许久,也只能在您意识挣脱她空间的片刻与您对话。” “还有多久?” 十方沉着道:“半个时辰,这是我能争取到的最大限度时间。” 桑绘摸了摸脖子,上面光滑细腻,她手指一顿,看向悬浮到面前的长剑:“足够了,说吧。” “流月湾现在就像个巨大的结界,无人可进,无人可出,里面的一切都是空明心回溯的结果。” “回溯不仅会消耗使用者自身的力量,还会消耗被回溯的所有物力量,你必须尽快脱离,不然您将永远困在其中,即便出来,也难承受外面的一缕风。” 现在桑绘的处境就像是被埋在地底的陪葬品,一旦脱离地下,与现实接触,即会化为尘埃。 “所以流月湾的异变就是这样产生的?” 桑绘手指放到唇下,沉吟许久。 “空明心,明……” “您在想什么?” 桑绘并未直接回答,她抬眸反问道:“空明心可以感受到你的存在,你为什么没感应到明的存在?” 十方沉默片刻:“……是我的失职。” “不,我的意思是,是否从一开始我们就处于空明心的世界,处于明的虚构中,在明的绝对世界,她的权位凌驾于你,所以,你无法感受她的存在,但她可以感受到你的存在。” “神器是无法自主行动的,尤其是当她被分割,她的力量,没有可能自主探查我的存在。” “那么,只有一个可能了。” 桑绘唇角微扬,眸光闪烁。 “明从堪明中分割后,拥有了自我意识,她主动寻找着消息,探查到你的存在,并在我到达流月湾的瞬间,将我拉入了她的世界。” 十方:“……神器自我意识的觉醒并不容易,堪明曾与我共事,并未有产生自主意识的倾向,当年合一的堪明尚且不能,被分割为二后,可能性极为渺小。” 桑绘笑,眸光璀璨:“渺小就是有可能,或许,有那么一个人意外得到了它,唤醒了它,然后,又离开了它。” 十方停顿片刻:“那个叫殊一的男人?” 桑绘没有回应它的疑问,反而凝眉沉思道:“但我依旧还有些不明白的。” 十方的肯定一如既往。 “我相信,您会找到答案。” 桑绘笑笑:“空明心对殊一的情感,很执着,很怪异的执着,但这份执着我看不出什么感情。” “或许是因为爱?” 桑绘抬眸,轻笑,继而摇头。 “殊一吗?不,不像,虽然她行为语言都透露着对殊一的关切,可是……我总觉得她不是为了情爱。” “算了,反正这次会有答案的。” 桑绘叹了口气,抬起手指,随意在虚空中一划,系统屏幕刹那间显出,手指灵活跳跃。 十方:“您在做什么?” “买些东西,锁定记忆,这下才算差不多。”说完,桑绘看向十方,“能感应到外面来了什么人吗?” “隐约可以。”十方的态度一如既往,谦虚恭敬,“两位源境修士,一位炼虚修士,四位化神修士,以及诸多金丹元婴修士。” 桑绘挑眉。 “人还挺多。” “里面或许还有您的熟人。” 桑绘的视线从屏幕脱离,她抬眸,看向十方的本体。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她的熟人,个个心怀鬼胎。 “您说的是。” 她甚至听见十方也笑了。 “这次还需要提醒您杀令山吗?” 桑绘挥手,将系统屏幕撤下,随口笑道:“不用。” 她指了指脑袋。 “已经记住了。” “时间要到了。” 桑绘莞尔,确认无误后,她浅呼出一口气,手指随意将发丝拢到耳后,下一刻,她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 一周目和二周目,基本事件相同,可也有许多事情,因为蝴蝶效应不见。 例如在第一次出现的那只狐妖,例如摄魂铃…… 思此,桑绘将眉一皱。 “怎么了?” 桑绘从思绪中抽离,她抬眸对十方笑笑:“没什么,走了。” 双眸合起,桑绘的身影瞬息之间消散,十方的本体略微打转,也一同消失在原地。 流月湾的春日—— “流月湾的夏天,流月湾的秋天,流月湾的冬天,其实都很好看。” 桑绘睁开眼睛,这一次,她眼前再没有帷帽的白纱遮挡,视野一片清晰,湖水与天色齐平,野鸭成群游过。 周围寂寥无人。 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桑绘心神一动,却未转身,只等脚步声缓缓靠近。 “流月湾是个极好的地方,抚桑更是,昔日我在苍祁,见过的只有白雪茫茫。” 声音的主人从桑绘的右后方走来,他脚步轻缓,熟悉的嗓音自带笑意,他一边笑言,一边用修长的手指将一节柳条递上。 “绘小姐,初次见面。” 桑绘的视线从那张朴素的面容移到他手上的柳条,她不动声色面有好奇。 “这是什么?” 殊一笑笑:“柳条,是见面礼。” “你又是谁?” 见桑绘没有收下,殊一也不气馁,他好脾气地笑笑,将柳条收回宽袖,他斜看着天际,眉宇温和。 “天气真好。” 桑绘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笑着附和道:“是很好。” 男人笑笑,转身拱手行礼。 “在下殊一,苍祁人氏,如今暂居流月湾,绘小姐无须惊慌,我与洲主曾是旧识。” 桑绘挑眉,对殊一的话并未表态,她余光扫过四周,直言。 “我的朋友在哪儿?” “那位医修吗?她在那。” 殊一直身,微微扬头示意,桑绘顺着他的视线向后看去,一眼便看到了小道上的林丹卿,她正低头与一妇人交谈着什么,良久都未抬头。 桑绘收回视线,再看向殊一,殊一依旧笑意温和,谦逊有礼,他望着林丹卿,若有若无的感慨。 “医者仁心,我曾见过苍祁的一位大能医修,他主张医者仁,但莫有心,我坐在他的堂前想了许久,觉得这样是不对的,可是,却又想不出来用什么反驳他,只好悻悻离开。” 桑绘眼神认真,似乎也因他的故事陷入思考,她没有打断他突然的话语,平静地等待着他的下一句。 殊一目光仿若陷入了久远的回忆,话音落下,他微微阖眸吐出一口气,似要将那时无力的情绪吐尽,半晌,才摇摇头,对桑绘笑道。 “绘小姐见笑,都说莫问前路不堪回首,可我这种粗人,就靠着回忆过往风华活着了。” 说到这,他甚至自嘲道。 “可能这就是我无法成为大能的原因吧。” 桑绘并未附和,她一笑了之,垂眸轻笑道:“您与父亲相识,那按理来说,我该唤您一声伯父才是。” “这世间的理本是混淆的,只是上位者出于自身将其划分,形成世人口中的道,道理道理,说不清道不明才是道理。” 殊一闻言将眼皮垂下,笑意若有若无,他 36. 失败 [] 清风拂面,桑绘随手将凌乱的发丝拢后,她对阁楼上的少年眉眼一弯,接着转身离去。 傅绪州望着那道翠绿的背影,垂下的眸子略有思索。 “师兄,怎么了?” 沈烨抱剑探头。 “你们先留这,我暂且离开片刻,一个时辰之内,我若是没能回来,你们就回客栈,不必等我。” 傅绪州转身,简单嘱咐过沈烨后便要推门离去,推开门,正好与回来的叶良撞上,叶良骤然看到傅绪州,神色疑惑,只说了句“师兄”,便见傅绪州的身影匆匆从视野离去。 “傅师兄怎么了?” 叶良疑惑看向屋内的沈烨。 沈烨摇头,将方才傅绪州留下的嘱咐转述给叶良,叶良闻言,沉思片刻,颔首无奈道。 “既然师兄都这么说了,那就等会儿吧。” · 翠绿的衣裙在人群中若隐若现,傅绪州紧随着那道身影,一前一后地走着。 忽然,身影的主人脚步一顿,像是到达了目的地,傅绪州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巍峨的大门,赫然悬挂着“空府”两个大字。 傅绪州敛眸,将视线重回少女的身上,翠绿的衣裙绣着精美繁琐的云纹,勾勒出少女娇小玲珑的身形。 傅绪州眼底满是疑惑。 他确信自己从未见过少女。 可一见到她,傅绪州心底便升起一股熟悉的感觉。 他究竟什么时候见过她? 傅绪州正思索着,少女倏然转身,视线不偏不倚,刚好与傅绪州相对,少女轻笑,步履缓缓,走到傅绪州面前,清脆的声音让傅绪州眉头微蹙。 “傅仙长。” 少女轻笑,眸光潋滟。 “傅绪州,我应诺而来。” 傅绪州一愣。 桑绘并未在意他的态度,她偏头示意他。 “一起进去吗?” 傅绪州沉默着颔首。 空府的人似是对桑绘已经熟悉,见她靠近便躬身行礼。 “桑小姐,老爷今日不在府中。” “空小姐在吗?” 门卫一愣,接着与同伴面面相觑,犹豫片刻道:“桑小姐,我家老爷,没有子嗣……唯一的女儿早在十多年前就因病去世了。” 门卫说着,还好心提醒桑绘道。 “这一直是老爷心头的痛处,您可莫要在他面前提起啊。” 桑绘恍然,她面带愧色,不好意思道:“抱歉,我知道了,那我便不进去了。” “哎,好,您慢走。” 傅绪州站在她身后,目视着桑绘转身,重新走回傅绪州身边。 她无奈地耸耸肩,对傅绪州笑道:“看来今天是进不去了,仙长要一起逛逛吗?” 傅绪州依旧是沉默着点头。 · 接过摊贩递来的糖葫芦,桑绘顺手又递给傅绪州,傅绪州垂眸,目光疑惑。 “你不爱吃糖吗?” 桑绘咬了口糖葫芦,酸酸甜甜的山楂味弥漫唇齿,她好奇地注视着傅绪州,傅绪州犹豫片刻,最后还是接过了糖葫芦。 桑绘在前面走着,傅绪州就安静地跟在她身后,跟着桑绘逛尽街上的摊位和店铺。 桑绘俯身将包好的耳环收起,转身朝傅绪州叹了口气。 “上次来的时候,我就觉得这耳环很适合丹卿,可惜没能带给她。” 傅绪州依旧沉默不语。 桑绘也没有非要他开口不可的意思,路边追逐的孩童一个不留神,便要撞到她身上,傅绪州下意识将她到自己身侧。 桑绘高高举起糖葫芦,对上傅绪州的视线,桑绘还没说什么,傅绪州便急忙侧眸,躲开桑绘的目光。 他只听见少女轻笑了声,接着便俯身安抚起连声抱歉的孩童,桑绘摸了摸孩童的头。 “好啦,没事的,去玩吧。” “那孩子我们见过的。” 傅绪州抬眸。 桑绘平静地注视着孩童远去的背影,她低声轻语,继而抬眸,与傅绪州再次对视。 傅绪州目光平和。 他静静等待着桑绘的下一句话,可桑绘却是一笑了之,视线落在他的手上,淡淡道。 “糖要化了。” 傅绪州垂眸,流月湾的春日气候暖和,不过片刻,手上的糖葫芦便有要化的趋势,傅绪州蹙眉,正想着如何解决,一只手径直朝他伸来。 “既然仙长不吃,那我就不客气了。” 傅绪州目视着少女又从他手上拿走,心底升起莫名的猜测。 是因为两只糖葫芦不好拿着,所以才把另一只给他的吗? 桑绘侧眸:“仙长这是什么眼神?” 她宛若好心提醒。 “是你自己不吃的,我是为你解决难题。” 傅绪州张了张嘴,却没说话,只是微微点头,轻“嗯”了声。 桑绘扑哧笑出来。 “还未询问阁下名讳。” 桑绘脚步不停。 “桑绘。” 身后的脚步声消失,桑绘回眸,又咬了口糖葫芦,对上傅绪州的视线,她平静地念起傅绪州的名字。 “傅绪州。” “你……” 傅绪州刚一开口,桑绘便抬起手指,对他做出噤声的动作。 “带你去个地方。” 傅绪州抿唇,目光交汇,他只觉得自己不由自主地想要相信她,那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悸动,使得傅绪州在阖眸稍缓过情绪后,便抬步走向桑绘。 桑绘似是对他的选择早有预料,见傅绪州走近,神色毫不意外。 流月湾的渡口人烟稀少,桑绘随意找了个高地,俯看向不远处的渡口。 “傅绪州,这是我们第三次初见,我希望也是最后一次。” 傅绪州心神一动,他侧眸看向桑绘,桑绘的目光依旧落在渡口,那里并没有什么人,只是偶有几只飞鸟掠过,稍作停留。 “幻境是有范围的,流月湾就是她所有的范围,所以我们自然而然认为,离开流月湾,就是离开幻境,我们想的是对的,但我们找的地方是错的,上次,我们就是在这里死了。” 桑绘转过身,仰头看向傅绪州。 “你还记得自己从哪里进入流月湾的吗?” 傅绪州敛眸微思。 “受异变影响,流月湾周围空间扭曲,能进入流月湾只有一条路。” 桑绘笑笑,继续道:“幻境是会迷惑人双眼的,我们眼中的渡口,说不定就是她的巢穴。” 傅绪州沉默片刻,垂眸道。 “你上次,就是这样……离开的吗?” 桑绘毫不忌讳,她叹了口气,语气宛如抱怨:“是啊,挣扎了那么久,结果是到了空府,真的很生气,空明心也就是空府那个早已逝去的小姐,在前几次轮回,她还活着的,顺带一提,不出意外‘明’在她身上。” 见傅绪州一脸沉默注视着自己,桑绘好意解释。 傅绪州翕动着唇,似是想安慰她,桑绘挑眉,笑道。 “傅仙长不好奇自己是怎么死的?” 傅绪州摇头。 桑绘耸肩:“好吧,那我继续说,在我们求生的过程中,遇到了雨哭鬼,这个博学广闻的傅仙长肯定知道啦,重点是,那些雨哭鬼,有着和流月湾百姓一模一样的脸 37. 碎片 [] 微生山。 这是一个修仙界近千年无法避开的名字。 微生氏,是孤云洲赫赫有名的修仙世族,甚至如今的紫薇帝君也是出自微生氏。 先天源力满阶的微生山可以说生来便站在了一众修士头顶。 他是当之无愧的天才,是修仙界修士难逃的话题。 旁人眼中难以获得的神器,对他而言,也不过是闲来无事的玩具。 “堪明神器,逆转时空,堪透万物,但对当时的微生山而言,就像是凡人的护心镜,堪明受到攻击一分为二,堪被桑明河带走,明则落入流月湾的深潭。” 傅绪州靠在树侧,抬眸。 “你捡走了明。” 殊一若有所失:“是啊,那场交战流月湾受到波及,很多人都死了,我从前是苍祁的外门弟子,对堪明也有些了解,所以,我在他们离开后,偷偷潜入水底,将已经破碎的明,带回了流月湾。” “当时的明还不是人形吧?” 殊一摇头。 “当然不是,当时的明只是几块破碎的镜子,我将她带回家,以源力滋养,渴望它能实现逆转时空,复活所有人。”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成功了。”桑绘摸摸下巴道。 殊一沉默片刻。 “不,我失败了,明是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化为人形的,那时我已经放弃,想要带着明一起进入我妻儿的坟墓。” “你有妻儿?” 这的确超出桑绘的预想了。 见她如此,殊一反倒笑了。 “这是自然,我妻儿是极好的人。” 说着说着,殊一脸上的笑又平淡下去:“我当时是抱着必死之心的,但当我次日醒来,却发现自己还活得好好的,而另一侧,是有着与我妻子相同容貌的白眸女子。” “我以为是奇迹降临,欣喜若狂,可不久之后,我才发现,她只是借了我妻子容貌的神器明。” 从失而复得的喜悦脱离,殊一已然明白,死而复生是绝无可能,但看着那双纯白无瑕的眼眸,和与妻子如出一辙的容颜,他还是心软了。 “我为她取名,明心。” 他希望明心能好好活下去,带着妻子的那份,他努力教导着这张白纸,希望她能感受到人的情感。 他们一起生活了许久,直到殊一发现自己大限将至。 “我将她托付给了当时痛失爱女的空府夫妇,之后便独自离开,但我没想到,她会为了复活我,开启轮回。” 桑绘静静听着,神色平静,看不出什么别的情绪。 “那些百姓是怎么回事?” 殊一:“他们是因微生山和桑明河死去的人,心有怨念,很正常吧。” 桑绘敛眸,笑笑,将这个话题跳过;“你要我们做什么?” “明心如今还在找我,我不能出面,想要阻止这一切,必须将‘明’的其它碎片找到,使它重新归为器形。” “可以。”桑绘道,“我们帮你找碎片,你将真正的出口告诉我们。” 殊一笑:“只要找到碎片,幻境不攻自破。” 桑绘轻笑,没有附和他的话,她问:“碎片在哪里?” “客栈连通另外的空间,你曾去过那里。” 桑绘微微蹙眉,思绪如潮,她瞬间便想到了在第一次令山将她带去的那个地方。 但那时,她去了两个地方。 一个是令山胁她到的牢房。 另一个,则是狐妖女人打开的,黄沙漫天,有着无数魑魅魍魉的不知名异界。 桑绘眯眼,笑意浅淡。 而对面,殊一依旧一脸温和。 · 夜深风重。 林丹卿将药箱收拾好,起身注意到桑绘的神色不对,担忧道:“绘绘?” “丹卿,你会信我的,对吧?” 林丹卿蹙眉,不明她为何会突然这么问,疑惑地点头。 “那么,我接下来要说的,关乎我们的生死。” 闻言,林丹卿怔看向桑绘,却见夜色中,少女眸子一如既往明亮动人。 晚风吹过发梢,桑绘抬手拂过低垂的芦苇,不远处,傅绪州垂眸在月色下,身姿修长挺拔,乍看只觉得谪仙降世,清冷孤傲,不容侵犯。 桑绘靠近他,伸出手指在傅绪州眼前晃了晃,将出神的傅绪州拉回现实。 “丹卿答应替我们遮掩了,走吧。” 傅绪州颔首,侧眸看向一端的沈烨和叶良,不远处,沈烨与叶良指尖源力流转,见傅绪州看来,朝他点头示意。 “师兄放心,我们绝不会让任何人靠近。” 傅绪州回眸,对桑绘颔首,桑绘从袖中抽出殊一白日给的灵符,阖眸低语,灵符随着她的声音慢慢燃烧,在火焰即将触碰手指的刹那,桑绘睁开双眼,将燃烧的灵符掷向空中。 燃烧的灵符随风而起,化作一道道金色的丝线,蔓延四周,将桑绘与傅绪州包裹。 沈烨抬眸,注视着四周的变化,他从身后抽出佩剑。 “还真是一如师兄所料啊。” 叶良与他背对,素手翻转,灵符显现。 此刻,无声胜有声。 萧萧风起,金线连同包裹着的桑绘和傅绪州一同消失在原地,漆黑的夜幕,暗影摇晃。 沈烨轻笑:“师兄难得派次任务给我们,可不能让他失望。” 叶良勾唇,虽不作声,可指尖源力流动,随着灵符蔓延开来。 寂静中,沈烨率先跃身而上,隐匿的黑影顿时浮现。 · “哎?你来啦!”女人好奇地盯着桑绘,口中啧啧称奇,“我做了这么多年生意,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主动送上门,往常还得我自己去。” 傅绪州将桑绘扶起,眼睛丝毫没有向女人看的意思,他敛眸抬手,轻轻将桑绘裙上的尘土拍去。 眼见被冷落,女人却丝毫不觉尴尬,一双美目眼波流转,似有情愫暗藏:“我上次忘和你说了,你能不能把头也给我啊,单眼睛和头发太单调了,不如你直接给我头,我再应你件事,如何?” 桑绘直起身子,笑道:“好啊,不过我有个要求。” 见有商量,女人耐下性子:“你说你说。” “把空明心的其它碎片找回来。” 女人脸色一僵,她不敢置信地盯着桑绘,半天才喃出一句。 “我去。” 桑绘:“不行吗?” 女人脸上浮现出明显的纠结:“也不是不行啦,但是一想到让殊一那个混蛋高兴,我可太不情愿了。” 桑绘没问她为何知道是殊一的计谋,她挑眉思索片刻道:“那换个问题,你知道空明心现在在哪里吗?” 这个问题显然比上个好回答。 “唔,这个时间,她应该在空府吧?” 桑绘:“没在哦。” “那就在水月乡 38. 停留 [] 黄沙满天,四周荒芜到极致,没有一株草木存在的痕迹,天际昏暗无边,似是没有尽头。 与桑绘上次来时的场景别无二致。 身后的门在两人进入的一瞬间闭合。 桑绘望着黄沙洋溢的天空,敛眸看向身后的傅绪州,傅绪州犹豫片刻,道。 “那个阁楼上的孩子……” 桑绘:“是白天那个。” 那个孩子与白日在流月湾不小心撞到她的孩子,一模一样。 想到这,桑绘轻笑一声,感慨道。 “流月湾的秘密还挺多。” 接着她抬眸,对被黄沙掩盖真容的天空,微微眯眼,轻飘的声音宛如低喃。 “水月乡,没有水也没有月。” 桑绘步履缓缓,一边走着一边环视四周,傅绪州始终落后她一步。 “桑绘。”傅绪州停下脚步,“那个女人和你的交易……” 桑绘回眸挑眉,叹了口气站定在傅绪州面前,她眉眼明亮,笑靥如初,清脆的嗓音不急不迫。 “傅绪州,别担心,不会有事的,阿水那张脸那双眼好好想想,我们是不是都曾在流月湾见过。” “……嗯。” 傅绪州敛眸轻声应下。 “流月湾上面的那群人与客栈底下这些人一定有关系,或许,我们方才见到的才是她们的本体,而上面那些,不过是轮回过程中的幻象。” 没人说过,轮回中产生的就一定是原本的那些人。 殊一三次轮回,三次不同人格。 说不定,当年那些人怀着怨恨死去,幻境不仅将她们轮回的道路封死,更是使她们无法返回地面。 因为在空明心的轮回中,早已有另一个她们存在,她们只能隐匿在地下,只有雨幕降临,她们化作失智的雨哭鬼,才有离开的机会。 所以当时那些雨哭鬼,皆是从地下而出。 “好啦,别紧皱着眉了,只要我们尽快离开,不会有事的,况且我们失踪了这么久,外面应该也得到消息了,就算我们没办法从里面破局,外面的人也会想办法的,不会有事的。” 少女眉眼弯弯,眼底不沾半分阴霾,傅绪州仅是望着,心底便感到无端的安定,他沉默着点点头。 桑绘转过身继续向前,傅绪州注视着她的背影,眸光微动,不知为何,他心底倏然升起一股莫名的情绪。 他突然很想很想知道,在他失去的那段记忆中,他们究竟拥有怎样的经历。 傅绪州喉头微动,脚步一顿,桑绘察觉到他的脚步停顿,回眸眼神疑惑,傅绪州敛眸,刻意躲开桑绘视线的同时将心底的情绪压下,接着快步越过桑绘。 “周围有妖魔的气息,小心些。” “嗯嗯。” 桑绘并不知道傅绪州方才想了什么,心绪如何,她眨眨眼,乖巧应下。 她随手将被风吹到眼前的发拢到耳后,正要开口,视线却忽地转向另一边。 不远处,重重叠叠的鬼影伴随着凄厉的声音袭来,他们并没有实体,袭来的身影如一团夹杂着黄沙的雾,可细细听去,却能从中听到孩童的嬉笑以及人咀嚼食物的声音。 桑绘抬眸,眼中闪过凌冽,身前,剑光飞瞬,寒气逼人,傅绪州脚下微动,单靠手中剑气,便将一众鬼影击退。 但鬼影明显不想放弃好不容易来的食物,一波被击退,另一波又要袭来。 傅绪州眉头一皱。 这鬼影的实力不高,可数量不计其数,若一直这样纠缠下去,恐怕他们寸步难行。 桑绘凝眉,她冷静观看着局势,望着再次袭来的鬼影,她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瞥向傅绪州。 傅绪州此刻目光尽在鬼影,显然短期内,不会分神,桑绘平静垂眸,她站在傅绪州的身后,眸子微阖。 刹那间,鬼影像是收到了什么指示,在傅绪州的剑下纷纷停止了行动,一动不动地,任由剑气将它们的躯体击破。 傅绪州见此,并未急着欣喜,他挑眉,神色更为谨慎,长剑垂落一侧,却未归鞘。 他回眸向桑绘。 “有受伤吗?” “没事。”桑绘摇头,接着偏头看向不远处,“都解决了吗?” 傅绪州:“应该是有人出手了。” “有人出手了?”桑绘神色微怔,紧张道,“是敌?” 那群鬼影没有躯体,单纯依托神识而生,她以神识压盖,迫使剩下的鬼影感受到威压,不敢再来。 “应该不是。”傅绪州沉默片刻,摇头,“不过还是小心为上。” 桑绘点头:“嗯嗯。” 桑绘敛眸,强大的神识覆盖四方,她清晰地感受到暗处潜藏的鬼影,那数量极为可怖,若是单靠傅绪州的剑,不知需要多久才能杀尽。 桑绘心神一动,神识绕到附近的鬼影身前,鬼影感受到威压,想要逃跑,却又难以逃跑。 “傅绪州。” 傅绪州疑惑回头。 “这边。”桑绘上前一步拉起傅绪州的衣袖,对与傅绪州的疑惑,她解释道,“我上次来过的。” 傅绪州点头,毫不犹豫:“好。” 见此,桑绘眉眼一弯。 跟随鬼影叙述的方向,没过多久,眼前便出现了一座清澈的湖泊。 桑绘与傅绪对视一眼。 桑绘眨眼:“我不会水。” “……我也不会。” 桑绘:…… 沉默片刻,桑绘开口:“鉴灵院没有教一些避水咒吗?” 傅绪州抿唇。 “有,但对这里的水不起作用。” “避水咒还要看水吗?”桑绘好奇。 傅绪州敛眸点头,余光瞥向清澈的湖泊。 “这里的水和孤云洲上的水给我的感觉一样。” 桑绘抬眸,思索片刻。 “源水?” 源水出自源池,可能是因为其靠近天际,其中富含的七灵之力极为浓厚,那是只有孤云洲才有的水,它包围着整座孤云洲,以奇特的方式流淌在孤云洲,也只能流淌在孤云。 据说有人曾意欲将源水带下孤云,源水却在离开孤云的一瞬间化为尘雾消散。 “源水能带到抚桑的幻境吗?” 傅绪州摇头。 “没有认错的可能?” 桑绘靠近湖泊,指尖与清凉的水面接触,浓郁的灵力彰显着这的确不是普通的水。 傅绪州学着她的样子蹲下身。 “不会的。” 桑绘面露苦恼:“那就难办了啊,碎片应该就在这里面。” 傅绪州不知该如何回答她,只能沉默着,随她一同搅弄水面。 忽地,湖泊中央“咕嘟咕嘟”冒出泡泡,接着,一块反着明光的碎片被水涌起。 桑绘身子明显一僵,她眨了眨眼,与傅绪州再次对视。 内心忍不住感慨。 好像那种写着“我是圈套,快来快来”的东西。 桑绘沉默。 傅绪州不语。 见两人迟迟不动,湖水有些急切,以为是两人没注意到它,再次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甚至拥着碎片小小挪了几步。 见湖边的两人还是不动,它又是小步向前,如此几番下来,它几乎快要贴近桑绘的脸。< 39. 特权 [] 客栈内。 “不是,我糊涂了,那个空明心不才是一直轮回,害我们困在这儿的人吗?你怎么答应和她合作了?按那个叫殊一的说的,空明心是想杀他,你们怎么还帮她啊?” 沈烨一个头两个大,听完桑绘的叙述,他瞬间站起身来,想要质问桑绘,却又在傅绪州的一个抬眸后,憋屈地坐了回去。 “空明心是不是好人不知道,反正殊一不是。” “为什么?”沈烨不解道。 “直觉。”桑绘叉腰挑眉。 “哈?”沈烨瞪大了眼看向傅绪州,“师兄?” 却见傅绪州沉思着点头。 沈烨:??? 他接着看向叶良。 叶良摸着下颚,若有所思,明白了不会多说,沈烨挠挠头,只觉得桑绘是在胡闹,偏偏自家师兄弟也陪着她胡闹。 这可是事关他们性命的大事,怎能因一句“直觉”了事。 “不是,林道友,你也说几句呗。” “这世间本就没有世间绝对的好坏,好坏不过是在一念之间。”站在窗边观察四周的林丹卿适时出声,她瞥向桑绘,笃定道,“我信绘绘,” 沈烨捂住脸。 完了,完了,彻底完了。 他索性破罐子破摔,将两手一摊道:“行吧,大不了再来一次,反正按你们说的,死了还能轮回。” “不会的。”桑绘单手撑着脸,笑靥轻松,“这是最后一次轮回,再轮下去,就真不知道尽头了。” 沈烨长叹一声。 “沈烨。” “是是是,傅师兄。” 沈烨收声:“接下来需要我们做什么?” “去找令山。” 沈烨与叶良对视一眼,从彼此的眸底看到相同的疑惑:“令山?” “客栈的老板,空明心的爱慕者,令山,找到他后不要打草惊蛇,先传信给傅绪州。” 叶良颔首,他起身:“好,找到之后,我们会立即传信。” 沈烨与叶良相携离去。 桑绘侧眸看向窗边的林丹卿,轻声呼唤林丹卿。 “丹卿。” 林丹卿回头。 “剩下的就靠你了。” 林丹卿点头应下,犹豫片刻道:“你呢?” “我?”桑绘摸摸下巴,“殊一给我传信,说有碎片的消息,给了两个地方。” 桑绘回身,从袖中掏出一枚骰子,放在桌上,接着笑看向傅绪州。 “来吧,我们两个投骰子,决定去向,大数我去西边,小数你去西边。” 傅绪州敛眸,唇角勾起,修长的手指轻轻一拢,便将桌上的骰子拢到手中,他轻声:“好。” 骰子掷下。 桑绘定睛看去。 “那我就先走啦。” 她将骰子重新塞到袖中,朝傅绪州挥挥手。 “绘绘。”林丹卿叹了口气,语气软和,“你小心些。” 桑绘笑:“放心吧,兄长给的护法灵器都在身上。” 桑绘匆匆离去。 傅绪州也起身意欲离开,林丹卿淡淡瞥去,眉头一皱,但她并未说什么,只是漠视着傅绪州离去。 流月湾的西边,靠近渡口的位置,风声寂静,不见半分人烟。 桑绘方站定,身后便传来声音。 “你们在客栈底下找到碎片了吗?” 是殊一。 殊一一脸温和,见桑绘回头,眉眼弯起,一脸关心。 “可有受伤?” 桑绘垂眸咬唇,沮丧地摇头:“没找到,也没受伤,我们进去走了不到一会儿便被传送回来了。” 殊一似是对这样的情况有所预料,他点点头,脸上不见阴霾,甚至出言贴心安慰桑绘道。 “没事,碎片本也不是那么容易找到,何况明心或许也对你们的行动有所了解,不必灰心。” 桑绘抬眸,眸光依旧黯淡,她没有应殊一,叹了口气继续道:“你说有其它碎片的消息?” “嗯。”殊一颔首,“据我所知,破碎的明分为三块,明心身上有一块,一块在湖底,还有一块在令山身上。” 桑绘神色微怔,似有疑惑:“令山?” 殊一垂眸,温和道:“令山是来自异洲的狐妖,他爱慕着明心,从我生前直到死后。” 桑绘想了想:“流月湾周围空间发生波动后,有人怀疑是令山,父亲曾与翼宿大人同来试探过他。” 殊一挑眉。 “是吗,那该是我死后了,关于令山,明心开启轮回后,我才明白,他对明心的爱不是出于本身,他身上带着明的碎片,碎片与碎片相互吸引,他抵抗不了来自主体的吸引。” 他垂眸,与桑绘视线相对,他明明唇边带笑,可笑意却达不到眼底,他平静的嗓音随风声传到桑绘耳边。 “只要杀了他,我们就能拿到碎片。” 桑绘:“你要自己动手吗?” 殊一:“我实力不够,打不过年轻人,这还得靠你们,毕竟……这也是交易的内容。” 桑绘挑眉,耸肩。 “好吧。” 似是没想到她答应得会这么快,殊一明显神色一怔,但他很快反应过来,含笑道。 “令山今日会在画舫和他的下属议事,我会送你到他的画舫,剩下的就靠你了。” 桑绘眼神怪异:“现在?” 殊一:“有什么问题吗?” “我只是个普通人,你不让那位化神期的修士去,却要我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孩去,伯伯,你不安好心呀。” 殊一微微眯眼。 眼前少女模样乖巧懂事,即便说出了方才那番话,眼神也依旧清澈明亮,不见半分阴翳与诡计。 殊一敛眸轻笑:“都说了,这样叫我,显得我太老了。” 桑绘不作声,一笑而过。 沉寂许久,殊一败下阵来,无奈道:“令山的画舫除他的下属以外,都是普通人,多了个化神期的修士,他们不会察觉不到的。” 桑绘神色若有所思,半晌她像是接收了这个回答,点头。 “我可以一个人去,但我要怎么杀他呢?我一个没有修为的普通人,连他的身都近不得。” 殊一对此早有准备,他从袖中掏出匕首,递给桑绘。 “这把匕首不仅可斩杀炼虚以下所有修士,还能隐匿主人气息,但只有一次机会,只能杀一个人。” 桑绘握着匕首,匕首上花纹繁琐绮丽,隐隐透露出熟悉的感觉,她不动声色将匕首收起。 “那就走吧。”桑绘道,“我已经想家了。” 殊一含笑。 “好。” 殊一走在桑绘身前,忽地感慨。 “洲主不是什么好相处的人,但绘小姐是个极好相处的人呢。” 桑绘歪头,思索片刻,笑道。 “总觉得这不是什么话。” 殊一扭头笑笑:“怎么会呢?” 桑绘挑眉,不置可否。 殊一转过头,水面平静无波,他指尖渗出冷光,瞬间飞逝而过,消失在眼前,他望着垂落的太阳,将手重新垂落到宽大的衣袖。 “碎片就在画舫。”他转身看向桑绘,“等拿到了碎片,你便可以回家了。” 水面飘来一叶孤舟,殊一侧身让出道,示意桑绘走上去。 “去吧,等拿到碎片,你就可以回家了。” 40. 无虚 [] 桑绘站在人群外,见此情景眉头微挑,她望着慌乱的众人,眸光微转。 接着,她轻轻勾起唇角。 娇小的身形宛如游鱼,穿行人群。 她只是想去关心下令老板的情况,才不是乘人之危。 舞女手中的匕首直直刺向令山,周围的下属见状,急忙去拦,可身后不知何时浮出人影,瞬息之间,声息消散。 令山端坐在高座,冷眼旁观着底下的一片混乱,他神色不变,悠闲自得,甚至还举起酒杯微抿。 他垂眸,面对突如其来的刺杀镇定自若,可下一刻,他眉头蹙起。 红色的发带飘扬而起,令山不自觉起身,目光紧紧锁定那道娇小的身影。 桑绘隐在众人之中,似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笑意更甚。 令山看见她嘴唇一张一合,言语无声却使得令山怔在原地,片刻的分神,使得刺客得到了机会,冲破阻拦,直直刺向令山。 令山急忙回神,勘堪躲开攻击,刀刃划破他的衣袍,令山蹙眉,随手召来藤蔓,目标指向刺客。 见状,令山的下属不由得松了口气。 看样子,他们对令山的实力极其信赖。 桑绘垂眸,笑而不语。 袖中,匕首冷冽的触感清晰,她反手悄无声息握住匕首,风扬起画舫竹帘,她侧眸看去,月光清冷明亮。 令山转身过多攻击,抬手握住刺客的武器,刺客瞳孔放大,下一刻,令山用力将她拽过去,借着她的武器,将她的生息了断。 令山松手,不远处的下属见状,十分有眼色地递上手帕,令山垂眸,视线划过下属,接过手帕,正当其他人以为他要擦拭手时,令山眸光一闪,迅速抽出刺客的武器。 下属似是早有准备,一个侧身弯腰,飞速躲开攻击,顺带着呼喊同伴。 “叶良!” 闻声,令山收手。 沈烨被令山的攻击压得连连后退,周围令山下属面容早在令山出手时平静下来,他们静静围观着沈烨,时不时还笑出声。此刻,沈烨便如方才的歌女一般,供他们取取乐。 沈烨咬牙,感到吃力。 本想着浑水摸鱼,探查这个叫令山的底线,没想到竟被一眼发现。 沈烨不明白,自己到底是哪里出了错,竟以至于,一眼便被发现。 正当沈烨觉得疲力时,突然身后一只手用力将他揪出令山的攻击范围,他方站定,身侧又是一双手,用力地拍向他的肩头。 叶良抿唇,眼神怒其不争。 明明说好只是探查,怎么就他给师兄传信这一小会儿工夫,沈烨就主动暴露在他们面前了? 还好傅师兄离他们的位置不远,听到动静后,第一时间赶到了这里,否则,他们两个金丹期,怕是今天就要交代在这艘画舫上。 看见来者,令山轻笑一声,竟是收了手。 “傅绪州。” 傅绪州持剑站在沈烨和叶良身前,身姿修长,面色冷淡,一双灰黑色的眸子不夹带任何情绪,整个人看起来孤傲又冷漠。 令山笑着坐回位置,姿态慵懒,仿若刚才的事不曾发生。 “我见过你,鉴灵院的少年天才,最年轻的化神期修士,傅绪州。” 傅绪州依旧不语。 令山继续道:“我不仅见过你,我还见过你的道侣,桑绘。” 话音落下,傅绪州不自觉握今晚我手里的长剑,眸光寒意更甚。 此刻,震惊代替了紧张,沈烨与叶良四目相对,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相同的疑惑。 “桑绘在哪儿?” 更震惊的是,傅绪州没有说否认! “师,师兄?” 傅绪州没有转头,他直直看向令山,长剑被修长的手指握紧,微微翻转,似乎下一刻,他就要出手。 令山抿酒,笑而不语。 凛冽的长剑折射出令山的容颜。 “我无意与阁下争执,劳烦阁下,告知我桑绘去向。” “告知?哈哈哈哈。”令山歪头,接着狂笑出声,笑够了,他抬手摸了摸笑出d眼泪,疑惑反问,“她不就在这吗?” 傅绪州蹙眉。 倏然,外面一阵烟火爆开的声音,接着漫天烟火绚丽绽放,惊得众人扭头。 “怎么了?快出去看看!” 令山不语,眼见着底下的人匆匆离去,他手里把玩着酒杯,垂眸眼中略有思绪。 这附近都是他的人,有人放烟火他不会不知道。 接着,令山眸光一闪,倏然起身, 他想起来了。 方才桑绘说的! ——好久不见。 令山咬牙切齿。 还真是“惊喜”啊。 果然,这个看似单纯乖巧的小姑娘,根本不简单,不管是哪一次轮回,他都不喜欢她! 他方才还在想她去哪里了。 令山虽不明桑绘在做什么,可直觉而言,绝不是什么好事。 按她的眼神,或许,她这次也是带着记忆回来的,那么,面对他这个曾杀过她的人,她那种人,绝不会善心大发,放过他! “桑绘!” 他咬牙切齿痛恨道,脚步匆匆,马上就要越过傅绪州。 长剑横立,径直拦截令山的去路。 令山脚步一顿,抬眸看向傅绪州,眼睛眯起。 “傅仙长不是要去找桑绘吗,说不定我们正好同路呢?” 傅绪州敛眸,嗓音清冷。 “劳烦阁下稍作停留。” 令山轻笑,眸中一道寒光闪过。 “傅仙长真的要这样吗?倘若你现在让我离开,我可以告诉你怎么离开这里。” 令山话里的“这里”明显不是说画舫,沈烨心中一动,看向傅绪州,傅绪州背对着他们,沈烨看不清他如今的神色,只能听见那清冷的声音如旧。 “劳烦阁下稍作停留。” “哈。” 令山手中起势,术法凝结。 场面局势瞬间紧张起来。 桑绘坐在孤舟,仰头看着月亮,周围一片宁静,她懒懒打了个哈欠,将袖中的作案工具扔到水里。 思索片刻。 她笑喃。 “傅绪州,你这下可是欠了我个人情。” 桑绘平躺在孤舟,烟火绚烂,一次次绽放在天际,片刻后又化作一道道星尾落下。 · 殊一抬手 41. 吸引 [] “杀,杀了?” 沈烨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声音明显变得结巴。 “是啊。”令山道,“就那么杀了,你觉得他是个疯子对吧?” 令山笑笑,似是还要继续说些什么,可他耳尖微动,刹那间抬眸看去,狂风吹起竹帘,箭雨如潮,伴随着火星射进。 令山撤下结界,手中起势,意欲撑起更大的结界。 “啊啊啊啊啊啊!令山大人,救我!” 火箭落到地面,瞬间化成浓浓烈火,不知为何这火竟无法扑灭,修士使尽手中解数,却始终难以扑灭烈火,只能眼睁睁看着火焰舔舐身躯。 “走。” 傅绪州见状,心神一动,转眸向师弟。 一枚火箭落到令山身侧,他踮脚向后一跃,眸光微暗,怒意更深,抬眸见傅绪州几人离去。 心中隐隐想起了桑绘。 他不甘地看着傅绪州几人离开,想要追上去,衣角被突然被人拽住,满身烈火的下属凄惨地号叫着,渴望令山能救一救自己,可令山只是冷哼一声,将他一脚踢开。 再抬眸时,早已不见傅绪州的身形。 令山咬牙。 他急切地四周搜寻傅绪州的身影,一时不察,一道带着火光的箭直直向他而来。 · 静寂的孤舟沉入夜色,随风缓缓漂流,与远处那一片火红形成鲜明对比。 “绘绘,殊一在附近。” 桑绘掏出怀里的碎镜,空明心的声音适时传出,桑绘面色平静,不作声。 空明心:“令山想起所有了。” 桑绘:“嗯。” 她直起身,对着远处火红的天际轻笑。 以令山的性子,他不会这么久都不找空明心。 他既想起了所有,自然也知道这次的殊一是空明心一直在寻找的殊一,自然会有想要离开轮回的念头。 但他的身体早已在轮回中磨碎,即便能出去,也活不了多久。 所以……他盯上了傅绪州。 读书多一些是有好处的。 画舫内有个秘密空间,桑绘找到了,借着桑霁给的“开月匙”打开了门,里面堆积的是大量的烟火。 但烟火实在没必要如此秘密藏起,所以桑绘耐心找了找,在堆积的烟火中,发现了一些特别的材料。 而那些材料,恰好和桑绘看过的某个秘术需要的材料相同。 桑绘打了个哈欠,指尖源力牵引水灵流走,接着孤舟缓缓动起,桑绘低笑。 “你看,傅绪州可是欠了我个大人情。” 漆黑的岸边,一道身影忽地跃出水面,他贪婪地呼吸着,胸口剧烈起伏不断,但似乎身后有什么追着他,使他难以久留,仅仅是片刻,他踉跄着起身欲走。 却突然感觉到体内的源力无法动用,接着不远处熟悉的声音响起。 “令山。”桑绘眉宇带笑,“好久不见。” 令山瞳孔一缩。 桑绘似是对一切了然于胸,早早在这里等着他自投罗网。 她不知何时到达这里,整个人站在阴影下,唇角笑意依稀,若是在平时,旁人看了皆会以为这不过是普通的邻家少女,可此刻,她却让令山心中升起无边的恐慌。 令山望着桑绘那双在夜色中明亮的眼睛,不自觉向后退步,一个不留神,脚下一滑,重重摔在地上,他痛得咬牙,眼神紧紧盯着桑绘,他不敢相信眼前这个不过十七八的小女孩,如何得知自己的计划。 令山盯着桑绘,她步履缓缓,慢慢靠近令山,令山握紧拳头,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 “明心在你身上!” 桑绘停下脚步,笑着歪头。 “是哦。” 令山眼睛一亮,他开始哀求。 “明心,明心,你知道的,我那么爱你,求求你,看在我为你做了那么多的份上,放了我好不好?” 桑绘扑哧一笑:“怎么我说她在,你就信了?” 令山脸色瞬间一变,他狰狞地朝桑绘扑去。 “你敢耍我!” 桑绘轻轻转身,轻盈躲过令山。 令山狼狈地抬头,他想起身,却发现不知何时,脚下生起藤蔓,将他的脚踝死死扯住,使他无法起身。 “令山,想假死?”桑绘蹲下身,眸光流转,她声音清脆悦耳,语气轻描淡写,在令山听来却格外可怖,只因她顷刻间便将令山自认为掩饰得很好的计划揭露,“想夺傅绪州的身体,离开这里?” 令山喉头微动。 他最不愿去想的事发生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刚刚呀。” 事已至此,令山只能冷声道:“你想怎样?” “唔……”桑绘垂眸,面有苦恼,“我想想哦,啊对了,既然你都想起来了,就说说关于殊一的事情吧,正好我也有点好奇。” 令山意欲拖延时间,他一边用余光扫视着四周,一边谨慎道:“明心没有告诉你吗?” “没有哦。” 桑绘刻意忽略胸口的滚烫,撑着脸看向令山。 “哼。”令山冷笑一声,心中忽地升起一股怒气,抬眸,“好,那我来告诉你。” 殊一的话半真半假,百年前,微生山的确是与桑明河在流月湾对战,但当时微生山设下了结界,除了无虚体的殊一妻子,无人伤亡。 殊一与他的妻子感情甚笃,他对妻子的爱胜过了所有,妻子去世后,他自知无法向微生山或桑明河复仇,日益堕落,即便是亲生孩子相劝,他也置若罔闻。 直到他听说了堪明破碎,明镜流入流月湾深潭。 没人知道殊一是怎样得到的明镜碎片,但所有人都知道从他得到碎片后,每日都在用心滋养明镜,不久后,殊一带着容貌与妻子极为相像的白眸女子回来。 他将其视为明镜逆时的结果,认为她是失忆的妻子,每日细心呵护,教她各种情感,渴望某天他能再次与妻子相爱。 但明镜就只是明镜,即便她拥有情感,也做不了殊一的妻子。 殊一疯了。 他将明心交给丧女的空府夫妇,而后孤身一人离开。 再回来时,他神色宛如一个正常人,行为却极其诡异,他挨家挨户地叩门,不断询问着同一个问题。 “你愿意让她回来吗?” 令山狂笑出声,眼中流出嘲讽的意味,他敛眸神色失魂落魄,连嗓音也变得沙哑。 “所有人都哄着他,告诉他愿意……谁知道啊,谁知道啊,回来的不是殊一,是恶鬼。” 他真的疯了。 在流月湾那个再普通不过的夜里,雨水淅淅沥沥地下着,令山记得,那夜他方将给明心的礼物送到空府,踩着雨水想要返回客栈,刚好路过殊一的家。 幼小的孩子发出呜咽的哭声,血腥味随着雨水蔓延。 “父亲,父亲……” 令山小心翼翼推开门缝。 门内,一双赤红的双眼毫无人性。 “你母亲那么爱你,你去陪陪她不好吗?别怕,等我成了,所有人都会活过来,你不想你母亲吗?别怕,只要我成了,我们一家就又能团聚了。” 殊一手一松,油纸伞掉落发出声音,那双猩红眸子瞬间向他看来,他慌不择路,跑回空府,告诉明心,想要带着明心离开。 但明心听完,却是将他藏起,紧张地告诉他不要离开,她会去处理。 令山承认,当时的自己是胆怯的,他松开了拉着空明心的手,独自藏匿了一夜。 隔日,空明心返回,她沉默着将他放出,血腥味瞬间袭来,浓烈得让令山忍不住原地呕吐。 空明心垂手一侧,他看不清她在想什么,可他觉得她很难过,冰凉的石板上,空老 42. 镜花 [] 桑绘侧身,轻巧躲过,她脚下一跃,瞬身站定在树枝,树枝微摇,令山抬眸,眼中满是怨恨。 他纵身一跃,直向桑绘。 桑绘唇角一勾,身形微动,她抬手,寂静的空间倏然响起响指。 “啪——” 令山瞳孔一缩,跃起的身子停滞在半空,耳边骤然失去声音,他看见桑绘唇齿微启,接着,她垂手,手中若有实物。 令山心底瞬间升起无尽的恐慌。 下一刻,他重重落在地上,令山抬头,却是猛地吐出一大口血。 桑绘平静落到地面,优雅收回伸出的腿,她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缓缓走到令山面前。 明明手中什么都没有,可令山就是感觉到了,那股森森的寒意,直迫神魂,使他连反抗的心都难起。 “你究竟是什么人?”令山擦去唇角的血渍,紧紧捂住胸口,眼眸惊恐。 “抚桑山,桑绘。”桑绘眉眼弯起,人畜无害。 “不,不可能,你究竟是什么人!” 令山明白,方才源力被禁锢,绝对与眼前这个看似乖巧的少女有关!他身为化神期修士,既看不透少女的修为,又察觉不到少女的手段。 加之她猜到了他对傅绪州的计划,那么…… 令山自以为看透了真相,仰天长笑,雨水不知何时落下,顺着他的脸颊滑落。 “桑绘啊桑绘,是,我的确不是什么好人,可你不会觉得自己是个好人吧?我今日的结局,总有一天,你也会重蹈覆辙!” 桑绘挑眉。 接着,令山猛地从怀里抽出一把匕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桑绘胸口刺去。 桑绘站在原地不动,匕首接着雨水刺入桑绘的身躯,正当令山以为要成功了,脸上冒出狂喜的笑。 倏然,胸口刺痛的感觉传来,令山怔怔低头,胸口血色蔓延,他再次抬眸,夜雨下,桑绘眉眼弯弯。 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一戳,令山瞪着眼睛向后倒去。 桑绘抬手借着手背擦去脸上的雨水,她倏然一笑,笑得肆意张扬,接着雨水,手中的无物显露形态。 那赫然是一把长剑。 桑绘走近令山,居高临下俯视着令山,剑锋对准令山的喉间,冰冷的雨水顺着长剑滑落。 “想杀我的,从不止你一个,做人要懂得先来后到,你现在杀了我,让前面排队等着杀我的人怎么想?” “所以……我只能,先把你杀了。” 令山翕动着唇,声音被雨水覆盖,少女清脆明亮的声音,落在令山的耳中,是富有深意的嘲讽。 “令山,你从没自己想得那样聪明。” 他挣扎着转动眼球,从他的角度,刚好看到明镜的碎片,折射着幽光,令山阖眸,泪水混合着雨滚落脸颊。 “碎片已收回。”空明心的声音响起,她顿了顿,靠近令山,将自己的额头与令山的额头相贴,“欢迎回来,令山……” 桑绘目视着空明心从令山体内抽出一块碎片,她回眸,神色不变,语气镇定自若。 “下雨了,流月湾的百姓要上来了,最后一块碎片在她们身上。” 桑绘笑着颔首:“那就走吧,说不定,今天就能结束这一切。” 雨水拍打着树叶,流月湾一片寂静,似乎万物都在这场雨中被洗涤。 深埋在地底的流月湾百姓,在这场雨中回忆起过往,自此从地底爬出,游荡在流月湾,发出凄厉的哭喊。 殊一披着黑色斗篷,行进在雨哭鬼中,他敛眸,脚步匆匆,而周围的雨哭鬼就像是没有注意到他一般,任由他在鬼群穿梭。 忽然,殊一停下脚步。 “傅仙长?怎么在这啊,你不是在找碎片吗?是找到了吗?” 傅绪州径直站在殊一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闻言,傅绪州沉默抬眸,手中剑意瞬息而发,穿过冷雨,伴随着一阵风声,将寂静的空间打破。 “啧。”殊一不慌不忙,轻笑道,“原来是发现了啊。” 他从怀中掏出一块碎片,折射出的镜光刹那间将傅绪州的剑意吞噬,接着,他将斗篷高高抛到天际,指尖术法流转,斗篷骤然变幻,扩为千倍,向傅绪州笼去。 傅绪州抬剑,剑势朴实无华,一剑下去,便将斗篷斩落,漆黑的斗篷失去支撑,无力地落下,傅绪州敛眸,径直踏上。 眼前早已无人。 他面色不变,似是无意追寻殊一,抬手,源力牵引着雨水停滞半空,然后缓缓化为水信消散在傅绪州面前。 桑绘望着面前打开的水信,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挥手之间水信消散,她转眸看向空明心。 “别担心。”空明心道,“只要我在这,他一定会来的,他需要我的碎片。” “他需要你的碎片,那你需要什么呢?”桑绘偏头,笑意明媚,“你忍心吗?” “我没有心。” 空明心平静阐述。 桑绘眸光微闪,些许明白了什么,她笑笑,不语,转身看向另一侧。 “来了。” 昏暗中,有人乘雨而来。 “殊一。” “绘小姐真是聪明。”殊一抬眸,笑意温和,“如果放在从前,我一定会很想和你做朋友。” 桑绘耸肩:“那还是算了,我的朋友不是什么人都可以做的。” 殊一笑笑,没有附和,他将视线放在一侧安静而立的空明心身上,眼中流露出自然的怀念与眷恋。 “好久不见,明心,你的容貌依旧动人。” 多少次轮回,他遗忘所有,唯独不能遗忘这张脸,以至于每次见到空明心,他的内心都忍不住悸动。 “殊一。”空明心语气冷淡,夹杂着冰冷的雨丝,传至殊一的耳边,“你自裁吧。” 殊一骤然笑了。 “明心。”他笑道,“你还是和以前一样愚蠢。” “明心,你的生命你的情感都来自我,我只是希望你能将它还回来。”殊一疑惑,“你为何不肯,为何要惹我生气呢?” “我还了。” 空明心面色如一滩死水,任凭殊一如何去说,都溅不起一丝涟漪,纯白的眸子倒映出殊一的面容,她的态度始终冷漠疏离,像是块真正没有感情的镜子。 好像一次次轮回,剥夺了她的情感。 “哼。”殊一不置可否,“我只想复活她,只要能复活她,我什么都愿意,你们拦不住我的。” 桑绘深感有理,赞同地点点头,但是片刻,她又是一笑。 “的确,你拥有碎片,可以说是轮回的主人,明心和我加在一起,也不一定能赢得了你,不过……。”她话锋一转,“我也没想杀你。” 殊一蹙眉。 “我身边有个暗卫,你可能不记得了。” 暗卫 43. 水月 [] 雨夜,忽然而至的雷声照亮空明心的脸庞,她目光依旧,冷淡如寒潭,周身狂风突起,紧紧围绕着她。 “你?”殊一莞尔,“你敢杀我吗,明心,别忘了,若说我是罪魁祸首,你也是帮凶,你如今竟也能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态度来审判我?” 殊一似是因空明心的话感到奇异,不由笑出了声。 空明心垂眸,不作声。 周身明光自现,抬手之间,光线从十指射出,宛如锋利的刀刃,割破雨水,刺向殊一,招招直冲殊一的要害,毫不留情。 殊一沉下脸色,脚步诡异疾驰,几步之间跃开空明心的攻击,他腾空跃起,手中术法快速凝结,眼中满是杀意。 空明心镇定自若,沉着原地,见殊一动作未有躲开,桑绘抬手打了个响指,雨水瞬间集中向殊一所在的位置。 殊一脚下,地面凹陷,哭嚎声从地面传来,一双双枯槁的手挣扎出地面,意欲拽住殊一。 殊一眉头一皱,眼神浮现厌恶之情,不得已,他只能先利用术法,将脚下的雨哭鬼制止住。 一个不留神,空明心发出的光线射中他的肩头,虽然面上无伤,可殊一却感觉到了巨大的痛楚,他闷哼一声,连连后退,整个身子倒在泥地。 空明心收回攻击,手指重新垂落宽大的衣袖,正要抬步向他走来,殊一低垂的眼皮一动,接着勾起唇角,手指一动,空明心的脚下瞬间升起一座法阵,从法阵中又升起无数的藤蔓,死死缠绕起空明心,将她手脚桎梏。 “明心,你看你,还是什么都不懂。”殊一笑着起身,满身的狼狈遮掩不住他的得意,“果然,不是人的东西,即使外貌如何像人,如何努力学习情感,也不是人。” “嘶,骂得好难听。”桑绘摸了摸下巴,出声感慨。 殊一冷眼向桑绘,轻笑:“绘小姐也不要急,等我解决完明心,下一个就是你,你们不是好朋友吗,我让你们地下一起做伴,多好,我如今手中一块明镜,加上明心身上的,我就是这个世界的神,你们一个也跑不了。” “不要。”眼见殊一的面容随着他的话越来越扭曲,桑绘扑哧一笑,饱含笑意的声音满是嘲讽,“话说,你不会以为就你一个有明镜吧?” 殊一眉头一皱,谨慎道:“你什么意思?” 桑绘疑惑“咦”了一声,好奇的话语宛如反讽。 “殊一大人这么聪明的人,怎么连这都没猜出来啊?” 殊一瞳孔放大,不敢置信:“你居然真的杀了令山……” 桑绘脸上带笑,眉眼弯弯,人畜无害地从怀里掏出碎片,在殊一面前一晃而过,殊一眸光微暗,他当机立断伸出手,向桑绘诱导道。 “只要你愿意把这块碎片给我,我可以依旧按照交易,放你离开。” 桑绘却是偏头,蹙眉,语气迟疑:“我看起来真的有那么好骗吗?” “不骗你。”殊一眸光精亮,“我只是要完整的明,复活我的妻子,流月湾那些人足够献祭复活她,多你一个也没有什么用,只要你把碎片给我,我可以送你离开,包括你的那些朋友,我都可以送你们离开。” 桑绘沉吟不语,似是在思考殊一话里的真实性,殊一站在原地,眼底越来越暗,正当他快要按捺不住内心的急切时,桑绘像是恰好了他的耐心时间及时出声。 “好吧,我可以给你,但你也要按照约定放我们离开。” 殊一眸光一闪:“自然,你们对我来说,本就无用。” 桑绘缓步走近殊一,殊一伸手,眼睛直勾勾望着桑绘手中的那块碎片,桑绘脚步不紧不慢,在离殊一还有三步的时候,突然顿住。 殊一蹙眉。 桑绘果然将碎片向上一抛,殊一眼中顿现慌乱,他急忙去接碎片。 桑绘趁此时间转身。 “傅绪州!” 精妙的结印咒法自傅绪州手中飞出,径直落在空明心脚下,藤蔓刹那间就像是被火灼烧,发出凄厉的鸣叫,飞速钻入地底。 空明心顺势落在地面。 “殊一。”空明心抬眸,“你听见了吧,他们的哀嚎。” 殊一方拿到碎片,紧张地检查着碎片有没有出问题,完全不在乎空明心的话,良久,他才瞪大双眼,怒视桑绘。 “这不是明镜。” 桑绘眉眼一弯。 空明心眉心亮光隐隐浮现。 “是你杀了令山!”殊一见状怎会不知发生了什么,“你居然杀了令山!” 当年在他屠尽流月湾时,空明心独独留下令山,他以为空明心是在意令山的,她能留下令山说明她尚有人性,可她连令山都杀了,那就说明,她现在已经不是明心了…… 她是明,她是神器明! “不是杀了,是回家了。” 空明心缓缓抚摸眉心,白眸慢悠悠看向殊一,充满了冷漠的神性:“你也该回家了。” “不,你不能杀我,一旦我死了,他们都会给我陪葬。”殊一手指一转,猛地看向雨哭鬼,“他们与我生死共存,你杀我,他们也会死,你忍心再毁他们第二次吗!” 空明心摇头。 “不,是你给他们陪葬。” 殊一难以置信,他拼命摇头,不愿相信眼前这一切。 “好了,大家都到了。” 殊一骤然惊醒,环顾四周,不知何时,周围充满了雨哭鬼,他们隐没在雨水间,紧紧将他包围。 “我本不该生在世间,过往也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我堪不明,留再多的时间,也不得,不若就此了解。” “当年我生人性,纵你屠戮,本就不对,你是一切的因,藏我镜花轮回千百载,如今,是时候结果了。” 以轮回消磨尽人性留下的痕迹,回归最初的神器,不断找寻一切的根源,然后至根源,结束一切。 空明心抬眸,雨水轻飘飘落在她的脸颊,她轻声。 “我会和你们一起,永葬水月乡。” 又一道惊雷忽至,照亮了空明心手中的匕首。 不知何时,她走到了殊一面前,神色悲悯冷漠,她高高举起匕首,狠绝刺入。 殊一跪倒原地,不甘地垂下头,直到死,他的双眼依旧无法闭合。 周围 44. 继续 [] 月出东山,昏暗的林中升起盈盈光点,有孩童误入,迷失方向,她站在原地无所适从,心中只记得母亲说过,若是迷路,要站在原地,乖乖等着。 她靠在树侧,蜷缩成一团,不自觉闭上了眼,不知过了多久,温暖的怀抱将她包裹。 “井宿大人,您……” 井宿回眸,伸出手指放在唇边示意他安静,来人会意,微微一怔,咽下后面的话,眼神却依旧落在井宿怀里的女童。 井宿垂眸。 这孩子大约不过七八岁,倒是让她想起了此行的目的。 她将孩子交给来者,示意他将孩童送离,来者小心翼翼接过,目送井宿飘离。 南善渊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女童,无奈地笑了下,认命抬起脚步。 等南善渊再次回到林中,流溟弟子急忙将他拉过去,脸上是劫后余生的喜悦。 “醒了醒了,南惜语总算醒了。” 南善渊闻言一怔,接着神色严肃道:“是所有人都醒了,还是南惜语一个人醒了?” “都醒了。”流溟弟子缓了缓喜悦的心情,捂着胸口道,“青龙神在上,终于醒了,终于能活着回去了。” 南善渊却像是有急事,不愿再与他多说,随声附和了几句便匆匆离开。 身后流溟弟子奇怪:“这是怎么了?这么着急。” “南夫人的女儿好像也在这次昏迷的人员名单里。” “啊?”流溟弟子转头,看向不知何时来的同伴,恍然大悟,“难怪这次抚桑山来了这么多人。” “这次桑蕴也来了吧。” “来了,还以为他会窝在抚桑山一辈子呢,这次居然出来了。” “估计是桑洲主的意思,桑霁这几年势头明显有点逾矩,我都怕他学陆家那个。” 说到最后,流溟弟子刻意压低声音,眼神下意识环视四周,见四周无人,才松了口气。 “话说这次陆家那个也来了吧?” “陆习然在呢。”他再次压低声音,嘲笑道,“桑蕴是怕桑氏那个小姑娘死,陆家那个是怕陆习然不死。” 闻言,两人不由得都笑了,可半晌,又下意识看向四周,确认无人监听后,两人相视一眼,换了个话题。 林中突兀显出的房屋,无人觉得不对,南善渊快步走到一座屋子前,还未进门,便看见屋里已有人影浮动。 南善渊脚步一拐,走向另一间屋子。 “绘绘,身上可有不适?” 桑蕴站在桑绘床头,面露担忧,身侧的桑善,摆弄着手里的草蚂蚱,随口道。 “哎呀,那群医修不是说了,绘绘身体没事。” 桑蕴瞪她:“善善,没大没小的,要叫绘绘姐姐。” “哦哦。”桑善眼皮没抬一下,语气是明显的敷衍。 “善善……” 林丹卿将药碗接过,苦涩的味道让桑善忍不住挪了挪身子,林丹卿神色冷淡。 “绘绘需要休息,再吵就出去。” 闻言,桑善猛地起身,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开心,她朝桑蕴摆摆手,还没等桑蕴说什么,便一溜烟跑了出去。 “那我就出去啦!” 桑绘笑着摆手回应她。 林丹卿回眸,瞪了她一眼,桑绘眨眨眼,面色委屈。 “丹卿,苦。” 林丹卿摸摸她的头,像是奖励一般塞给桑绘一块果脯。 桑蕴站在一侧,眼见着两人动作自然,比起他这个兄长更像亲人,些许有些不自然地低下头,默不作声。 桑绘抬眸,目光清澈:“蕴哥哥怎么来了?” 桑蕴:“桑霁说你意外昏迷,恐怕有事,便叫我带人来了,正好善善还未离开过抚桑山,带她也一同出来转转。” 桑绘闻言点头,笑道:“说起来,我这也是第一次离开抚桑山呢。” 桑蕴心头一动,自觉说错了话,心底不由得感到愧疚,意欲开口补救,但桑绘就像是随口一说,很快便转到另外的话题。 “其他人怎么样了?” 林丹卿知道她说的是谁,答道:“他们无事,这次所有人意外昏迷的原因还未查到,虽说昏迷后醒来身体并未出什么问题,但我们还是得暂时留在流月湾观察一段时间。” “嗯嗯。”桑绘转眸看向桑蕴,“蕴哥哥还有事吗?” 桑蕴抬眸,摇头。 “那我想和丹卿谈些事情。” 桑蕴面有迟疑:“我不能听吗?” 桑绘:“不可以哦,我想和丹卿说悄悄话,蕴哥哥怎么还要偷听啊,而且现在善善还在外面,跑丢了怎么办?” 桑绘笑靥明媚,叫桑蕴不由得惭愧低头,将嘴里的话咽下,沉默着退出屋内,顺手还将房门关上。 等桑蕴一离开,桑绘神色立刻认真起来。 “丹卿,怎么样?” “他们都没事,只是醒来的人都没了在轮回中的记忆,据我观察,只有我们两个还记得轮回中发生的一切,所有人的记忆都停留在进入流月湾的一瞬间。” 桑绘蹙眉,抬眸又问。 “傅绪州呢?” “他对井宿那边的说辞也是如此。” 桑绘微讶:“井宿来了?” 居然不是亢宿。 林丹卿点头:“不过井宿一向归属抚桑,对这件事,她并未深究,只是让昏迷的人在观察几日身体后便可离开。” 桑绘若有所思。 半晌她抬眸,犹豫道:“丹卿,你不问我吗?” 林丹卿挑眉,稀奇的,桑绘竟从她的脸上看到了无奈的笑意。 “无论如何,只要你是绘绘,我便信你。” 桑绘沉默片刻,突然抱住林丹卿,林丹卿轻轻抚着她的背脊,语气如慈爱的长姐。 “绘绘,我只会很高兴,你有了自保的能力,你不想说的,我不问。” · 日出,隔壁传来一阵吵闹声,桑绘推开门,正面遇上南善渊。 时隔多年,再度重逢,南善渊有些恍惚,少女衣着简单,模样乖巧可爱,头发随意散在身后,一双杏眸清澈明亮,她一笑,南善渊心中所有念头都散了。 这感觉,真是和当年一模一样。 “好久不见,绘小姐。” 桑绘沉默,眼眸疑惑:“你是谁?” 南善渊:??? 桑绘扑哧一笑:“好啦,我记得的,善渊哥哥。” 听到桑绘喊哥哥,南善渊莫名觉得浑身不自在,他挠挠头,却始终找不到那不自在的缘由。 思索之际,桑绘已走到他的身边,探出头,想要看看吵闹的源头。 “外面怎么了?” 桑绘态度熟稔自然,南善渊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吵闹的源头来自不远处的几人,手持长鞭的女子正指着一群少年怒骂,少年们神色如出一辙,都是委委屈屈低着头,不敢出声,桑绘定睛一看,才发现那群少年皆是苍祁弟子。 为首的依旧是陆习然。 眼见周围出来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陆习然小心翼翼扯住女子的衣角,低声哀求。 “姐姐……” 女子冷哼一声。 “知道丢人了?怎么偷偷跑出来的时候就不知道?你的脸是一天一换不成?” “苍祁楼的人,拿长鞭的是陆无声,扯她衣角的是她弟弟陆习然。” 桑绘“哦”了声,继续观察。 陆无声还想再说什么 45. 读书 [] 当桑绘返回林中,恰好正面遇上要离开的傅绪州,傅绪州身侧是来自孤云的师兄弟,他们向对面的女子有礼告辞,傅绪州转身余光不经意瞥到桑绘。 他眸光一闪,佯装自然掠过。 桑绘轻笑一声。 “绘绘,过来。” 傅绪州对面的女子抬眸,淡淡道。 桑绘与傅绪州擦肩而过,视线未有重叠,她快步走到井宿面前,笑吟吟地行礼。 “老师。” 井宿平静地摸了摸桑绘的脑袋。 “长大了。” “嗯嗯,老师走的时候我才不到八岁吗嘛。” 小姑娘撒娇般的话语让井宿不自觉勾起唇角,眸底染上几分笑意,她眸光向上,触及桑绘的眉心。 “林老留的药,可有按时喝?” “喝啦,丹卿看着我喝的!虽然很苦,可我每次都喝光了的。” 井宿敛眸笑道:“好孩子。” 桑绘眉眼弯弯,像是想到了什么,问道:“老师是来接鉴灵院弟子回去的吗?” 井宿摇摇头,却并未解释,她垂眸从桑绘的发间取下一片树叶,源力流转,树叶在指尖化作蝴蝶振翅欲飞。 “既是无碍,便早些回抚桑山吧。” “可我这次还没出来多久。”桑绘面露纠结,“兄长说的东西我也没能拿到。” “他不会怪你的。” 桑绘抿唇:“可是老师,我第一次离开抚桑山,想要多玩一会儿……” “你年纪还小,贪玩不好。” “不小啦,我都十六了。” “还是孩子。” 修仙者寿命悠久,十六年对修仙者来说,不过是须臾,一瞬即逝。 “善善不比我小嘛。” 井宿突然住了声,她凝视着桑绘,少女眼眸依旧明媚,虽有疑惑,却不见半分阴霾。 沉默许久,井宿才说:“你和她不一样。” 说完这句,井宿明显不愿与桑绘再多言,她垂眸转身离去,示意桑绘不要跟上,只是淡淡道。 “明日一早,桑蕴会带你回抚桑山,这次你在外面逗留的时间已经够久了。” 南善渊远远观望着,直到井宿离去,才敢走到桑绘身边,他小心翼翼打量着桑绘的神色。 方才的话井宿无意遮掩,所以他也听到了些许,实话说,南善渊觉得是有些伤人了。 若桑绘只是个普通的少女,那她此刻定然会感到无限委屈。 可桑绘见南善渊打量,却是奇异地看了他一眼:“干吗?” 南善渊松了口气:“还以为你哭了。” “……还不至于。” 但井宿那番话的确让她明白了些事情。 桑绘敛眸,若有所思。 “那你明天……” “回去。” 桑绘接上南善渊的话。 “你不怕这次回去,以后就再也出不来?”南善渊说着,还开始为桑绘想起了对策,“要不你藏在流溟的队伍了,我今天偷偷带你离开,或者你……” 桑绘听不下去了。 “好计划,不如没计划。” 南善渊笑笑,无奈道。 “好吧,你一切小心。” 桑绘挑眉一笑:“自然。” · 次日,抚桑山的队伍早早离开,南善渊起来时,不远处的屋子早已空荡,他平静移开视线,身后突然响起一阵水盆打翻的声音,紧接着是南惜语的谩骂。 流溟弟子忍不了了躲出来,看见南善渊如同看见了家人,走到南善渊的身边压低声音就是一阵吐槽。 “真不理解了,这样的人居然当年斩过蛟龙,救过百姓,受不了,每天因为一点小事骂个不停,我就没听过那么脏的话,这居然是南氏的人。” 南善渊抬眸瞥他,好意提醒:“我也姓南。” 流溟弟子无所谓道:“没事,流溟阁中谁不知道,你是南琥的人,而南惜语是南靖的人。” “本来我是谁也不向的,但是看见南惜语这样……我觉得南靖估计人也不太行。” 南善渊笑笑:“不怕有人听见?” 这次可是来了好几个南靖的亲信。 “啧,我说几句能咋样,前几天担惊受怕,生怕他死了,结果现在看来。”流溟弟子压低声音,凑到南善渊耳边,“不如死了。” 南善渊不语,抿唇一笑,他抬眸,刚好看见苍祁的人出来,为首的正是陆无声,陆无声神色不悦,视线环顾四周,最终确定在流溟弟子的方向,随机大步流星走来。 南善渊拉着流溟弟子让出一条道。 陆无声脚步微微一顿,看着南善渊冷哼一声,正当流溟弟子不明所以,冒出一身冷汗之际,陆无声越过他们,重重踹开大门。 与此同时,屋内的声音也安静下来。 陆无声抽出围在腰间的长鞭,重重甩在地面,又歪头向发抖的南惜语。 “就你叫南惜语?” “不不。”南惜语下意识左顾右盼,随手拽出一个人指道,“他是,他是,他是南惜语!” 流溟弟子在屋外听着都忍不住捂住脸。 陆无声又是一鞭子,甩得清脆有力,语气恶狠狠道:“你当我瞎啊?” 她一个跨步迈到南惜语面前,南惜语望着她骇人的气质,情不自禁瘫软在地上,瑟瑟发抖。 陆无声用鞭子抬起他的下巴,话里有话。 “南惜语……这么好的名字,配你就像鲜花插在牛粪上,你看你,要脸没脸,要脑子没脑子,要实力没实力,就你还想上鉴灵院,做亢宿弟子,你有哪点比得上傅绪州?” 长鞭一下一下拍在南惜语脸上,南惜语鼻涕眼泪流成一把,陆无声见状,眼中充满了嫌恶,她收回长鞭,又对南惜语踹了脚,警告道。 “有脑子就给我安分点!” 她是体修,这一脚下去,虽是控着力,但也能让南惜语疼得要死要活。 陆无声转身就走。 流溟弟子连忙扶南惜语起来,却被他一把推开撒气,他刚要破口大骂,外面传来一阵鞭声,南惜语下意识住口,他拽过身侧流溟弟子的衣服,在流溟弟子眼睁睁看着的情况下,用力擦去自己脸上的鼻涕和眼泪。 他抬眸,眼中是溢出的怨恨。 · 抚桑山。 隐隐约约的光斑落在书房,桑霁抬眸,手中墨笔停滞,将纸张晕染,他静静听着下面人的通传,认真听完才点点头。 “那便让她进来吧。” 侍卫应声退出书房。 不一会儿,桑绘踏进书房,她抬眸,正对上桑霁的视线。 “好久不见,桑绘。” 桑绘笑靥明媚:“是啊,兄长。” 桑霁搁笔,随手将写毁的纸张合起。 46. 利用 《未婚夫是反派龙傲天》全本免费阅读 对于秘密,两人心照不宣。 回到住处,南夫人的侍女早已等候多时,桑绘挑了挑眉,月莲无奈地朝她摇摇头。 不得已,桑绘又跟着南夫人的侍女,来到了南夫人殿中。 此刻,南夫人正阖眸休息,侍女站在她身后,轻轻按摩着她的头,见桑绘过来,侍女瞥了眼,低头在南夫人耳边低语了几句。 南夫人缓缓睁开眼,余光扫光桑绘。 “瘦了。” 桑绘乖乖低着头,没说话。 “听说,你这次出去,见到了不少流溟的人?” 桑绘微怔,她没想到南夫人如此急匆匆叫她前来,居然是为了问她流溟的人。 “是,见到善渊哥哥了。” 见桑绘低着头,一副唯唯诺诺不敢发声的样子,南夫人皱起眉头,想要将她拽过来询问更多,但视线环顾四周,她克制住自己,柔声道。 “那你可有见到流溟阁的一些长者?尤其是里面的男修。” 她眼眸急切,语气即便刻意柔缓,也掩盖不住那份迫切想要得到答案的心。 桑绘不解:“没有,母亲,流溟来的都是普通弟子,怎么了吗?” 南夫人抿唇,眸底暗了几分:“无事,你过来,和母亲讲讲,流溟那边都谁来了?” 桑绘低眉顺眼,支支吾吾。 “母亲,我不知道……我只认识善渊哥哥……” 南夫人手不自觉握紧,一句“废物”徘徊嘴边,但瞥了眼身后安静伫立的侍女,她又缓和下情绪,强迫自己耐心问道。 “那南善渊可有说什么?” “没有……母亲,我与善渊哥哥已经很多年不曾见过了,书信往来也不多,您知道的。” 后面学会了七灵传信,她自然就不再通过南夫人传信了。 南夫人扶住额头,一言不发,沉默许久,直到身后侍女柔声提醒。 “夫人,绘小姐还在下面等着呢。” 她怒目向侍女;“你算什么,敢指使我?” 侍女低眉顺眼:“我不算什么的,夫人,但绘小姐是您的女儿,是长公子的妹妹。” 后面那句,被侍女咬得格外重. 南夫人咬唇,带着怒火瞪了眼她,却不敢多言,只是躺下身子,阖眸。 侍女柔荑搭上她的头部。 桑绘见状不由得一笑,正好与侍女的目光对上,侍女浅笑,温婉贤淑。 桑绘不由得在内心笑了声。 她这位好兄长吗,还真是哪都有人啊。 “夫人……”侍女再次出声。 南夫人疲惫地挥挥手,示意桑绘离开。 · 桑绘回到住处,月莲为她捧上一碗莲子羹,桑绘笑着接过,正要用时,倏然抬眸问道。 “今日不用去见父亲吗?” 月莲:“洲主近日都在闭关,不许外人打扰,洲中一切事务暂时由长公子代行。” 桑绘挑眉,恍然大悟,笑道:“原来如此,难怪兄长让我不要随意叨扰父亲。” 垂眸,她按下眸底情绪,视线看似是在手里的瓷碗,可仔细看去,桑绘明显是在发呆。 “小姐,要凉了。”月莲见状出声提醒。 “嗯,好。”桑绘抬眸,莞尔一笑,看不出任何异样。 莲子羹才用完半碗,外面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月莲眉头一皱,正要出去查看。 “不用出去。” 月莲脚步一顿,面露讶色,她奇怪地看向桑绘,却见桑绘依然自顾自吃着莲子羹,不紧不慢,颇为从容。 “绘绘!”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桑绘将碗一放,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笑着扶住朝自己扑来的桑善。 “善善,怎么了?” 桑善身着绯色水云纹锦裙,明亮动人,头上简简单单束了两个毛绒团子,站在那宛如粉雕玉琢的瓷娃娃,唇红齿白,玲珑可爱。 她眼睛亮亮的,眼底满是笑意。 “我听那老头子说,你要和我一起去鉴灵院!” 那老头子指的明显不是桑洲主。 “柳宿大人说的吗,是呀。” “太好啦!绘绘!总算不是我一个人去了,我本来想去苍祁的,但是母亲说孤云是她的故乡。”桑善撇嘴,“我前几天还和那几个鉴灵院的说过话,他们看我年纪小,就小瞧我,真是讨厌,等我长到他那个年纪,肯定比他们厉害千百倍。” 桑绘眉宇弯弯,一脸温和地听着桑善的抱怨,从始至终没有一句怨言。 “哎对了,绘绘,母亲说你原来的老师是井宿,那我们是不是能一起上课啊?” 抱怨了半天,桑善像是才想起来自己此行的目的,趴在桑绘的膝盖,眼睛亮晶晶的。 桑绘摸摸下巴:“不知道哎。” 她都不知道井宿为什么会突然让她去鉴灵院。 如果是因为十方,那为什么会是这个时间呢?明明井宿在她八岁时,就应看出了她神魂的十方…… “没事,嘿嘿。”桑善像是早有所料,朝桑绘神秘一笑,“我去老头子那闹了一场,老头子答应我到时候我们一起上课。” 桑绘含笑:“好。” “哦,还有,绘绘你这次见到那个傅绪州没?”桑善想起流月湾那群鉴灵院弟子,竭力为桑绘描绘着,“就那个里面长最好看的那个。” 桑绘苦思半晌,才茫然摇头,叹息:“我大部分时间都在屋内,与鉴灵院没有什么接触的。” “哦哦。”桑善一想也是,她转言,“那个傅绪州长得虽然可以,但是人特别古板,一句话也不说,我觉得绘绘你要是嫁过去,肯定会不开心的,正好我们趁着这次去孤云,不如把婚退了!” 月莲抿唇,眉头不自觉蹙起。 “好呀。” 反观桑绘,她依旧笑靥如初。 月莲内心叹了口气,感叹绘小姐还是太乖了。 “那绘绘以后不嫁人!以后我来养绘绘!”桑善兴致勃勃道。 态度明显不是对姐姐的态度,反而更像是对自己喜欢的玩具。 月莲虽心中替桑绘担忧,可她的身份的确没法说什么,只能冷冷围观着,桑善却突然像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余光刹那间扫视过来,正当月莲怔着的时候,桑善翻了个白眼,理直气壮道。 “绘绘,我不喜欢她,你把她杀了好不好?好不好,好不好。”说着她还摇起桑绘的手臂,不停地撒娇。 月莲急忙下跪。 桑绘轻轻握住桑善摇她手臂的那只手,语气温和。 “善善,疼。” 桑善“啊”了一声,撸起桑绘的袖子,里面皙白的皮肤赫然染上一片红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