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度湘》 第一回 湘中 雪峰山下,赧水东行,隔河两岸,疏疏密密依千百屋舍,明明暗暗点万家灯火。 农历八月初十,临近中秋。皎皎清辉越过瓦舍,洒入了一户寻常百姓之家。院落里仰头而坐的,是一个满脸沟壑眉头紧锁的老人。 这老人是七河乡大高加村的一个农民,邻里都叫他做刘老汉。这会儿刘老汉吧嗒吧嗒的抽着烟斗,眼睛虽然看着明月,但却并没有多少赏月的心情。因为老人心里有事,愁的是长子刘大强的婚事。 大强今年二十五岁,在这方偏僻水土里,可不能说小了,只是媒婆说了这么多回亲事,恁是没有一回能成的。作为父亲的刘老汉,你说他怎么能够不愁? 大强性子憨厚,吃苦耐劳,照道理是个能过日子的好对象,怎奈相貌平平,又或许是老实憨厚的过了,所以对象好歹也看了一二十个,竟是没一个姑娘能看的上。对于此,大强倒不十分放在心上,不但如此,在一次次被拒后看到父母难以舒展的面容时,他还往往会出言安慰,只说不必担心,女子这么多,总归能有看的上的。 刘老汉和老伴儿刘婶既感慨于孩子的懂事,但也只能强颜欢笑,但作为父母的这份愁心,在大强找到媳妇儿之前,是怎么也放不下来的。 第二天,一家人正围着桌子吃饭,便看到邻村说媒的阳婆大步流星的来了。谈笑风生处,颇有几分职业媒婆的风采。 刘婶忙放下碗筷,便叫一起吃饭,听说吃过了,又要泡茶塞点心,一番客套后阳婆只好摆手笑道:“我说刘婶,又不是生客,你跟我客气啥?不说往年,只今年你老刘家这门槛我没来十回,也有八回了吧,次次都要这么客气,哪来这么多东西打发?” 刘婶咧嘴笑道:“您老记着我家大强,为他奔波劳累,这大老远的来了,叫吃个便饭也不吃,只恨家里没啥拿得出手的好东西,只有些糖果茶水,却把您当小孩子来糊弄。” 阳婆笑道:“刘婶你这话可说的生分了,都是一起的邻居,谁不指着谁好呢,但是把大强这事说成了,到时候你再要拿什么好东西谢我时,我都受的着。” 刘婶笑道:“这个自然,真要成了,放一百个心,绝计不会忘了您。” 阳婆适时打住,笑着道:“好了好了,刘婶是什么样的人,谁不知道,我哪有什么不放心的?倒不必细说了。” 正说着村里头的陈家婶妈过来了,见阳婆在,便知道是来给大强说亲的,因笑着道:“哟,阳婆也在,指定是有重要事呢,刘婶,我回头再来与你聊。” 刘婶笑道:“哪有什么重要事?咱们几十年的邻居了,便是有什么重要事,莫非还要还要躲着你说不成?只管坐了。” 因拉着陈家婶妈与阳婆一处坐了,添一杯茶水,这才听得那阳婆正色说道:“昨日和南面的一个婆子聊天,说正好有一个姑娘,十里山那边的,也在寻对象,我问品貌时,只说秀外慧中,又跟我打保票,说有十分的风流...” 那刘大强起先自顾吃饭,听到这时忍不住失了心气儿,便搭话道:"打住罢,这个我怕是不用看了,莫说十分风流,但有个六分七分的,又哪里看的上我?“ 阳婆白了大强一眼,却道:“刘婶,你看看你们大强,哪有看还没看便没了信心的,先有这一层压着,甭管看个什么样的,怕都得要不成了,我跟你说大强,你可是不差的,但凡穿的的讲究点,又真正有几个你配不上的?得看,哈。” 刘婶也忙接声道:“听听阳婆说的,真是在理呢,大强,得去看,不看哪能成呢?” 大强还要再分辨时,转头看到刘老汉那张硬板板的脸,登时便不敢再说了。 阳婆看那陈家婶妈听的也很是用心,于是半开玩笑问道:“怎么样,陈婶,你们家陈冬媳妇儿谈好了没有?” 陈婶满脸愁容,只摇着头道:“没有呢,哪来的媳妇儿?不过阳婆,您要是得方便时,倒烦请介绍一个呢。” 阳婆笑道:“倒也不是不行,就你们陈冬那副皮囊,但学个好,还不一处一个准,只是要他学好嘛,怕是也没这么容易。” 陈婶那宝贝儿子是个什么调性,她自己又哪有不知道的道理,听了媒婆之言,也只能叹气,并没有一个办法。 几人又聊一会儿,阳婆便起身要走,又交代道:“刘婶,那就算约好了,明日中午十二点在魏屠户的饺面店碰头,可别来迟了。”说完便脚步匆匆的走了,媒婆这活忙得很,只怕尚有几单生意在等着她哩。 说那魏屠户本名叫做魏五,历来从事杀猪的营生,在集市上以贩卖猪肉过活。因为生意做的久了,大家都知道他平日杀的是本地猪,卖的是本地肉,因此在七河乡内,山里山外的,但凡要打个牙祭或是办点好事要买猪肉的,都喜欢往他这儿趟,所以生意做的风生水起,虽然辛苦些,倒成了本地第一批的富户。 这魏五又娶了个活络媳妇,见丈夫每日卖肉回家,总多余些骨头边角肉,自家又吃不完,倒了又浪费了。因此寻思着开间饺面店,用那些材料多做些馅料哨子,骨头又可熬些浓汤,岂不很好? 于是说做便做,没想到这个女人又出了奇的能干,做的饺面味道极好,料又很足,这一开店便生意兴隆,渐渐的这家“老五饺面店”也名噪七河,成为山里人去赶集时最爱去的场所。甚至很多外乡人来了,也往往愿意来这吃上一碗。时光荏苒,生意一做,也已经十来年了。 这日中午刘婶领着大强如约而至,见阳婆还没来,便先捡了个位置坐了。老板娘见了,过来笑着打招呼道:“刘婶,又给大强相亲呢?” 刘婶有些不好意思的笑道:“是呢是呢,先坐会儿,等会儿姑娘来了再一起点东西吃。” 老板娘笑道:“不妨事不妨事,只管坐。”说罢又自顾去忙了。 不多久,阳婆探头探脑的进来了,见刘婶母子已到,径直走到他们跟前,道:“大强,姑娘已经来了,不过害羞的紧,说人多了不好意思,要单独和你处一会儿。这样罢,刘婶你先随我出来。” 于是领了刘婶出去,走到一个扎着漂亮辫子的姑娘跟前,笑着跟她说了几句,又朝内指了指大强的位置,那姑娘便微红着脸进去了。 阳婆见刘婶眼睛还盯着姑娘看呢,便笑着轻拍了一下她手肘,问道:“怎么样,这姑娘水灵吧?” 刘婶喃喃说道:“水灵的水灵的,只是,咳,怕有些太水灵了。” 阳婆瞧着刘婶的表情便忍不住的咧着嘴笑,那领姑娘来的婆子也笑了,说道:“我说阳婆,这位大姐,可不是我老婆子吹牛,我做了这么多年的媒,介绍过的姑娘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但能比的上眼下这位的,怕也不会超过这个数。”说着伸出中指食指,比了一个二字。 阳婆笑道:“倒也真是,前天你跟我说我还不信,今天见了,还真是漂亮,以这姑娘这条件,别说农家子弟了,只怕是乡政府的那帮铁饭碗都争着要呢。” 那婆子道:“可不是么?人家在十里山,你以为追求的人少了?大把大把的呢,只是她看不上罢了。说来好笑,这姑娘人虽然标志,却说甚么不看家世背景,不看工作,倒要找个她中意的,你说怪也不怪?” 阳婆笑道:“姻缘天注定,她挑什么样的选什么样的,我们又管不着,反正我们跑我们的腿,说不定今天就相中我们大强了呢。” 两个媒婆笑着混说一番,刘婶则陪着笑,倒难插上一嘴。 宿命 且说大强见姑娘款款而来,不及细看,光人家那婀娜体态就让他那小心脏怦怦直跳,又几曾见过这样漂亮的姑娘,竟也忘了打招呼,只是呆呆的看着她在对面坐下,倒是姑娘笑着说了声你好,大强才迷迷糊糊回了一声。当下大强更不知如何对话,憋了半天,才吐出几个大字:“你,你叫什么名字?” 姑娘低着头笑,看着他道:“我叫秀娥,你呢?” 于是大强腼腆着自报家门,两人又聊了几句,才稍稍缓和了尴尬。 这边忙碌的老板娘在招待完几个客人之后难得的有了些空闲,不过她并没有歇着,而是在柜台前哄起了刚满月的孙儿,一口一个佳佳,小佳佳,显得亲昵极了。 年轻的儿媳妇小心翼翼的把孩子放到婆婆怀里,因为刚喂过奶,她拉了拉胸口的衣服,继而呼出一口气来,似乎是卸下了一个不小的担子。 老板娘笑了笑,带孩子并不是一件轻松的活计,身为过来人的她对此心知肚明。 这时门口走进一个细白面皮的青年男子来,约莫二十多岁年纪,人虽然长的很俊,但头发油油腻腻,也不知几日没有洗了,而且浑身散发出一股烟味儿,便难免给人几分潦倒落拓的感觉。 看到男子走近柜台,老板娘有意无意的问了句:“今天赢了还是输了?” 可能因为是常客了,男子也不客气,一屁股便坐在柜台旁边,又随手掏出一根烟来。听到老板娘轻哼一声后,他才意识到似乎不应该在婴儿面前抽烟,于是麻溜的理了理耳后的头发,把香烟嵌在了耳朵上,这才气愤愤的说道:“他娘的手气真差,昨天刚赢了点还没捂热,今儿个就连本带利的全吐出去了,你说操蛋不操蛋?” 老板娘对此习以为常,她只是随口问一句而已,至于这些赌鬼的输赢,她懒得去在乎。 青年男子见老板娘不接话,又低头去哄孩子了,难免有些尴尬,只得对一旁年轻的儿媳妇笑道:“霞姑娘,给我来碗饺子呗,早饭也没吃,这会儿怪饿的。” 年轻的宝妈霞姑娘将衣领再拉紧了些,没好气道:“陈大少爷,您可真是大忙人,只是谁又拦着你吃早饭了,怪谁来?话说账单上可还欠着一百多块的饺面钱呢,什么时候还?” 男子笑道:“好歹是熟人了,怎么还说这样的话,怪没意思的。” 霞姑娘冷笑道:“若不是看在你是熟人的面上,别说一百块两百块了,就是一碗两碗,你看我能赊账给你不?原以为你是个没脸没皮的,却也知道没意思,想要听有意思的话倒也不难,把账还了,我自然对你客客气气的。” 男子被她一顿说教,却是半句话也不能回,只好转过头对着老板娘苦笑道:“老板娘,您这儿媳妇,咳,嘴巴是真够厉害的。” 在老板娘听来,儿媳妇的话显然说的有些过于尖锐了,对于她们这样在街镇上做大家生意的人来说,这并不合适,于是她世故的打了下圆场,笑着道:“几碗饺面,多大点事儿,你去里面坐着等罢,就给你下。” 男子展颜一笑,道:“放心,我哪能是欠账不还的人?等凑到了二百块,到时候一并还,一并还。”一面起了身往里边走。 只是这男子走几步还没坐下,眼睛却直溜溜的放出光来,看到的不是别个,正是一旁梨涡浅笑的秀娥,和内心澎湃荡漾的刘大强。原来这青年男子正是先前大高加村陈家婶妈的儿子,也是大强的发小,本名叫做陈冬。 这陈冬与刘大强同龄,却是大高加村出了名的败家子,整日游手好闲,混迹于赌场牌桌之间。是以虽也早已过了结婚年纪,却还是光棍一个。起先还有些说媒的,因仗着皮相长的好,倒颇有几个姑娘愿意跟他过的。不料这陈冬自己没什么出息,心气却大的很,人家愿意了,他倒还看不上眼,这你到哪说理去?是以后来那些媒婆的心也渐渐冷了,再没有愿意给他说亲的。只是好巧不巧,这日却给他撞见了这么样一个秀娥。 大强既然是发小,这陈冬自然就更不客气了,也不等人家同意,大马金刀的就坐在了大强的旁边,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秀娥看,可恨秀娥在跟大强相着亲,却被这个无理浪荡子瞧得红晕染到了耳根。 刘大强心里自然不痛快,支吾着说道:“那个陈冬,我现在有点事…” 不过陈冬哪里等他说完,只一把搂住他的肩膀,笑着道:“当然知道你有事,只是难得在这里碰着了,好歹得请你们吃点东西,”一面朝外头高声说道:“霞姑娘,这里来三碗饺子,要大碗的。” 那霞姑娘闻声走了过来,哪里有好脸色给他,又要说教时,岂料陈冬想也不想便从口袋里摸出贰佰块来,塞到姑娘手里,接着一副若无其事的语气道:“麻烦赶紧上,时间也不早了,大家都饿了。” 倒把个霞姑娘整的愣了一愣,这个陈冬吃错了什么药,平日里要个账千推万阻,一门心思想留着那点钱打牌,这会儿倒这么爽快起来了。不过既然钱给了,账也还了,霞姑娘便也没有心思多想,只转过身去忙活了。 也是一笔冤债,陈冬一无是处,一无所有,混蛋一个,却自此对秀娥一见钟情,继而展开了死皮赖脸的追求。鬼使神差的是,秀娥对高贵子弟瞧不上眼,对憨厚老实的刘大强瞧不上眼,却偏偏对这个混蛋陈冬青眼有加。 好女怕缠男,更何况秀娥早已对他萌生了好感,不出意外的,秀娥终于还是没能逃过所谓的宿命,最后还是做了陈冬的新娘。 君子之爱瞻前顾后,思虑周全,往往不敢轻易言说;混混之爱肆无忌惮,不计后果,浓烈而奔放。在现实的世界里,如果用爱情去衡量一场青春,君子往往会被虐得体无完肤。或许这就是所谓的爱情。 年轻的秀娥自以为得到了她所想要的爱情,所以她义无反顾的嫁入了贫困的老陈家。将来世事如何,她无法预测,至少在短暂的婚后蜜月里,她感觉到了幸福。接下来几年,这位当初留着漂亮辫子的姑娘又相继为陈冬生下一子一女,这让身为婆婆的陈家婶妈欣喜万分。因为陈冬的混蛋致使老陈家落魄败颓已久,而这双儿女的到来,似乎又让濒临腐朽的门楣有了几分焕然生气。 日出又日落,时间在这个小村庄里悄然流逝,弹指间,又是十个冬夏。 六子的新车 当七河乡其他的村庄都还在倚仗着人挑马驮取道于崎岖的小路时,大高加村早早的便修起了第一条马路。因为村里有着七河乡唯一的粮站。运粮要车,自然就得先修路了。 黄土路依着山势盘旋,路边没有护栏,没有树,在这条开凿本就不易的狭窄山道上,除了保证足够宽的路面通行粮车,其他任何的修缮都显得奢侈且多余。 不过也并不是一派单调的黄,还是会有几颗青草会在马路边缘以及汽车轧不到的中间探头探脑的冒出,那是大自然的馈赠,在春风里颇有些倔犟的可爱。 路边临溪,既称之为溪,河道自然是不大宽的,水却极为清澈,从里向外,蜿蜒过大高加村的屋舍与农田,滋养着这这一片宁静的土地。 惊蛰之后,风也早已在不经意间变得温暖。揉着淡淡的花香,带着醉人的春意,她在山谷里流连婉转,吹拂着稻田与秧苗,吹拂着屋檐下懒睡的狗,也吹拂着少年得意的面庞。 年轻的老六吹着口哨唱着歌,身体随着拖拉机的节奏摇摆起伏,快意的驰骋在大高加村崎岖的山路上。 拖拉机是正宗的手扶式,长长的支架手柄在阳光下油光铮亮,其新潮与耀眼的程度,就好比此刻六子那放荡又不失严谨的发型,在当下的大高加村里,绝对是碾压式的存在。 可即便如此,还是会有些不识货的邻里老娘们儿打趣,说道:六儿,又不是轿车,横竖也只是个没门儿的,若给你一条皮鞭,我看十足就是过去御马的车夫了。 对此六子十分不屑,也懒得去理睬,那些缘自眼红的挖苦,他从来都嗤之以鼻。 马车算啥?知道我的拖拉机有多少匹马力吗?肤浅。 六子叼了一根烟,眯着眼欣赏发动机上升腾而起的水气,神情愉悦。扶手坚硬的线条以及发动机狂躁的嘶吼在昭告着它的强壮与力量,在气质上,老六觉得它勉强能够匹配得上自己了。 该死的男人味。 在六子心里,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如果要说出见到今天的自己的第一印象,上面几个字大约就能概括了。 男人都应该拥有一辆属于自己的拖拉机,这个想法在六子第一次见到隔壁村的那辆机器开始,已经滋长蔓延至今。 所以在六子在打了几年零工之后,毫不犹豫的,就把所有的积蓄,并上从亲朋好友那东拼西凑借来的钞票,终于在月前,也就是农历的二月十八,买入了这辆东风牌。 那天黄历上这么写着:宜裁衣、合账、嫁娶、买车。 六子不是一个迷信的人,但对于买车这样的头等大事,他觉得不能马虎。 于是六子现在便成了大高加村第一位开上车的人,尽管这辆车不叫桑塔纳,也不叫夏利。但六子认为已经足够了,他才二十岁,所谓的银鞍白马度春风,不就是说的现在的自己么? 古人有云: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朝看尽长安花。 六子当然也得看。 他从来不是一个低调的人。这不才买车月余,却已横竖在大高家村角角落落兜兜转转了数十趟,把那些个平素没勇气看的大姑娘们也直眉竖眼的打量了十数回。 虽说六子的举止也算不得十分轻佻,但他这般行事,自然免不了有骂他俗气的,不过这位率性的年轻人并不是很在乎。俗气有俗气的快乐,他们不懂。 一辆黑色的桑塔纳在身边疾驰而过,扬起一片尘土,六子斜了一眼,然后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 哪来的破车,叼什么叼?等老子将来有钱了,法拉利招呼上,倒看看谁跑得快。 只是他若真的上辈子拯救了银河系在这开上了法拉利,就会发现其实还不如开拖拉机。 慢一点总比挂着底盘空转来的强。 六子和他的拖拉机继续在山道上轰轰隆隆,原指望着能碰得上一两个姑娘,结果姑娘没看见一个,倒有三个八九岁的小兔崽子嬉皮笑脸的追闹了上来。 一个道:“六子哥,你这新车帅的一匹,难怪挠得满村的妇人心痒痒,可不见村东那何寡妇日日抹了浓妆,估计这会儿正坐在屋门口等着哩。” 六子瞪了他一眼,甚么妇人寡妇?是村花,大姑娘们! 又一个道:“六子哥,你这车开起来震天价的响,气势上是足了,只是恁地慢了些,只怕也用不着我们撒开脚丫子跑,便得被我们甩到云南四川喽。” 胡说,真他娘的胡说。六子顺势拧了把油门,一时黑烟直冒,一往无前。三个小孩跟在后面蹦蹦跳跳,凑闻着漫天飞舞的柴油焦味,欢快极了。 这三个小孩都是同村的邻居,刘家的叫子华,阳家的叫二虎,陈家的叫民国,是几个活泼可爱的孩子。 六子狂飙了一阵,这会儿停下来等着,待他们跑的近了,笑着问道:“怎么样,六子哥的车快不快?” 虎头虎脑的二虎道:“是比我们快些,不过六子哥你忒也小气,甚么时候捎上我们兜兜风呗?” 六子道:“成,不过六子哥这车可是新车,对于新车,副驾的第一次通常很有些讲究,得留给你们未来的六嫂的。” 刘子华嘻嘻笑道:“六子哥瞎扯淡,你对象都没个着落,八字尚没一撇哩,谈甚么六嫂?只怕新车变成了旧车,也不见得有个六嫂来。” 六子听了,跳下去就是一顿抽屁股,嘴里骂道:“刘子华你这小混蛋,有这么数落你六子哥的?看我不打肿你屁股。” 刘子华挨了两下,忙呼叫着跑到车的另一边藏着,一面摸着自己的屁股喊痛,一面探出个小脑袋来,说道:”六子哥好大的威风,我左右得去跟娟儿姐说说,也好教她知道咱六子哥欺负小孩子的雷霆手段。“ 听到”娟儿姐“三字,六子果然便有些怂了,立时对刘子华眯起了眼,笑着道:”六子哥跟你道歉成不?那个,额,上一次要你帮我探探口风的事情呢,怎么样了?” 刘子华见果然戳到了他的痛处,也不怕打了,叉着腰迈着小短腿便走了过来,抬起脸傲娇道:“问过了,娟儿姐说看不上。” 六子紧绷着脸,道:“胡说,我这车别说搁咱村是第一辆,便是放到整个七河乡,那也是个稀罕物,怎么会看不上的?” 刘子华捂着嘴道:“娟儿姐说过了,车原是不错的,只是六子哥这人嘛...” 说着再也忍耐不住,弯着腰大笑了起来,另外两个小孩听见了,也是使了劲打着滚的笑,空气一下子变得十分欢快。 但欢快是他们的,留给六子的只有气恼,他拉长了脸,气愤愤的道:“小兔崽子们,敢笑我,兜风这事以后便不要指望了。哼!” 三个小孩笑了好一阵才总算有些停下来的意思,那陈家的小民国学刘子华的样叉起了腰,嘟着嘴道:“不带便不带,我爸说了,接下来我们家也买一辆,比六子哥的还要气派十倍。” 六子不屑的哼了一声,没好气道:“就你那老爸?我看先让你们家吃饱肚子再说,还寻思着买车呢,嘿嘿。” 小民国正欲反驳,这时村里头一个小姑娘气喘吁吁的跑了出来,看到他们几个便道:“民国哥哥,你赶紧回家,你家里出大事了。” 原来是刘子华的妹妹刘子玉。 陈民国拧巴着眉毛看她,正要问时,倒是她哥哥刘子华道:“能有什么大事?瞧你这丫头慌慌张张的。” 小姑娘上气不接下气,只道:“真的是大事,来了,来了好几个外面的人,一个个凶得很,正在民国哥哥家砸东西呢。” 六子看到小姑娘神色慌张不像说谎,又素知民国爸爸陈冬向来不是个省心的,想到刚才那辆开进来的桑塔纳,怕果然是要出大事,忙招呼了几个小孩上车,拧下油门便朝村里头进发了。 老陈家的变故(一) 关于七河粮站始建于何时,六子心里并没有一个确切的数。从外观来看,斑驳的砖墙和生锈的铁门都在陈述着它的岁月,即便生漆刷了一遍又一遍,终究还是掩盖不住源自于内里的腐朽。它的年纪应该比六子更大,因为自六子有记忆以来,它就一直在那里了。 粮站的站长老谭说它的仓容有二十万斤,对于这样的度量六子显然没有什么概念,如果让六子来描述,无非就是两个大粮仓,五间砖瓦屋,如此而已。 六子记得每年的十月左右粮站两扇生了锈的铁大门就会以九十度的角度打开,水泥场上车水马龙,农民挑着箩筐排着长队,在里面称重记账,呼喝笑骂之声此起彼伏,熙攘热闹。 但现在还只是三月,早稻的播种才刚刚开始,远远还没到收获的季节。所以大多数时候,粮站的门是关着的。 黑色的桑塔纳有些跋扈的停靠在铁门外的空地上,车窗紧锁,六子看了一眼,里面没有人。他停好了自己的拖拉机,然后带着几个小娃娃迅速往村里头走。 不能开车,因为粮站已是马路的终点,想要再往里走时,便也只有田垄小道了。 老陈家依山傍水,坐落在大高加村的里头。平日若非同村的邻居,鲜有人来。 不过今日门前却熙熙攘攘的站满了人,除了三两个热心的邻居,多是些面生的外地汉子,一个个摩拳擦掌。 一个美妇人张开双臂,站在篱笆门前,单薄的身子死死挡住众人,不让再挪步往前。 这个妇人很有些眼熟,细眉凤目,如果看的再仔细些,就依稀可以发现是当年那个梨涡浅笑的姑娘,只是头发再不扎辫子,脸上也早已褪去了稚气。 她是秀娥,当年和刘大强相亲时青涩的姑娘如今已是两个孩子的妈妈,憔悴的颜色开始侵蚀她俏丽的脸庞,好看的手指也早因为做多了井臼之事而失去了素白的光彩。 三两岁的小女孩在一旁哭哭啼啼,由陈奶奶-也就是当年的陈家婶妈胡乱哄着,只是小孩的哭声愈来愈大,根本听不进老人心有旁骛的劝慰。 外来的汉子不断的嬉笑谩骂,看到孤山下的老陈家只有老人跟孩子,那邪恶放纵的欲望便变本加厉,调戏妇女本就是他们的拿手好戏,在此刻自然会更加肆无忌惮。 为首的叫做赖大鹏的汉子满脸麻子,他将才抽了一口的香烟扔进池塘,枯瘦的手开始对着秀娥指指画画,淫笑着道:“果然是好汉无好妻,赖汉娶花枝,陈冬这小子怂包一个,娶的老婆倒是白皮嫩肉,这要是能摸上一把,过上几招,想必比玻璃窗后的那些娘们儿更加过瘾。” 后面几个汉子听了,都是哈哈大笑,几双色迷迷的眼睛也都盯着秀娥,其中一个接声道:“大哥说的是,公交车上多了也就那么回事,哪有这私家车来的舒服?” 于是又是一阵污秽的笑声响起,几个汉子也开始往篱笆边的秀娥靠近。 秀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只是战战兢兢的道:“你们,你们这些无赖,再要往前我可要报警了。” 麻子男赖大鹏哈哈笑道:”报警?你只管报。所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你男人欠下这么多钱不还,我还想着请警察同志来讨个说法呢,来来来,报,赶紧报。”一面说,一面开始去推秀娥的身体。 秀娥拼命将赖大鹏推回一步,尖声道:“他作的孽,他欠的钱,你们去找他便是,来我家中做什么?” 赖大鹏冷笑道:“我当然要找他,只是那王八蛋一溜烟玩起了失踪,我上哪找他去?哼,好在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能跑,这家还能跑了不成!你既然是他老婆,他欠了钱,我不找你找谁?” 秀娥神色黯然,撇过脸冷冷冰冰的道:“我没钱。” 赖大鹏显然也不耐烦了,一大步踏了上来,秀娥再想要拦阻时,又怎么拦得住,反而被粗鲁的带倒在了地上,听到他恶狠狠的道:“没钱就不用还了?世上哪有这样便宜的事?兄弟们不用客气,给我进去参观参观,看看是真没钱还是假没钱。” 原来当年陈冬娶了秀娥之后,也就老实了半年,只是好赌的性格一旦养成,又岂是轻易能改的?在结婚的新鲜劲儿过去之后,终于本性又露,做回了那个好赌的男人,时至今日,因为搭上了高利贷,终于欠下巨债,惹出这样的祸事来。 一旁的邻居里面有个黄姓妇人,民国常叫作二娘的,向来很有些能干。当年这位来自云山的姑娘跟秀娥不一样,秀娥喜欢俊俏的陈冬,她则看上了刘大强的诚实本分。 这个二娘此时看到秀娥被人推倒,忙对一旁的老婆子低声道:“松婆婆,你赶紧去一趟老庞头家,就说有外人欺负秀娥,叫他好歹叫几个村里的汉子来,迟了怕便要吃亏。” 原来这时节村里的壮汉都去了外地务工,只留下老庞头这样年纪大一点的在家,不过好歹是男人,真要闹起事来时,总归比妇人管用。 那松婆婆赶紧去了,这边黄二娘一面去扶秀娥,一面对赖大鹏等人说道:”哎哟,还真敢动起手来了,一群大老爷们欺负女人跟小孩,算是什么本事?“ 赖大鹏道:”你又是哪家的娘们儿,我劝你别插手,想要趟浑水时还得先知道深浅,不然到时候引火上身你可别怪我没警告你。”因又对后面的小弟喝骂道:“进去啊,还愣在这干什么?” 秀娥还要再拦,又被一脚踹倒,秀脸也被沙石擦出一道道血痕来。陈奶奶颤颤巍巍,只抱着个孩子蹲在一边,又哪能去挡这些个年轻力壮的汉子? 这下秀娥吃了痛,满心的委屈与恐惧终于再也控制不住,倒在二娘怀里歇斯底里的哭了起来。 黄氏好歹劝道:“莫要跟这般畜牲硬碰,身子吃了亏,那才是大事。” 那躲在奶奶怀里的小女孩听见母亲也哭,便也哭的更加大声了。 几个混混进了屋,见老陈家虽说并非家徒四壁,但穷困模样,也是肉眼可见。几人翻箱倒柜,又哪能见到半件值钱的物事,倒是白白忙活了半天。赖大鹏气急败坏,一面摔,一面骂,口中直呼倒霉,等到把房间摔砸了个遍,才百无聊赖的点了一根香烟,这时看到玻璃橱上悬着陈冬和秀娥的结婚照,那油头粉面的混蛋仿佛在对着自己嘲笑,又看到合照上的秀娥容貌娇美,联想到自己家中的黄脸婆,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赖大鹏恶狠狠的骂了一句“操他娘”,将烟头扔了,又把那玻璃相框连着橱子一起扯落下来,往地上摔的粉碎,犹不解气,再转动皮鞋踩上几脚,才骂骂咧咧的走出屋来。 这时六子带了民国子华几个小孩刚到,也是被这副乱糟糟的场景唬了一跳。那小民国见自家篱笆园被践踏踩烂,妈妈又头发散乱,抱着小妹哭泣不止,小家伙早已红了眼睛。听到屋中传来砸东西的声响,小民国顺手捡起块石头便冲进去拼命,口中大喊:“操你大爷的狗贼,敢打我妈妈。” 等到六子反应过来时民国早已冲出去老远,想拦已拦阻不住。黄二娘见状惊叫呼:“糟糕了,要出事。” 碰巧那赖大鹏正走出门来,没防备下被举着石头的民国一下砸了个正着,登时鼻梁开裂,鲜血直流。这家伙吃了痛,下手可再没轻重,挥起一拳击在民国脸上,只把个小娃娃打嗑在板凳边角上,几乎晕死过去。 老陈家的变故(二) 不曾想这小民国年纪虽小,却有着牛一样的倔强脾气,挨了打后更加不顾死活,又爬起身来挥舞着小拳头冲向赖大鹏。 先前一拳赖大鹏下手极重,小娃娃瞬间就已鼻青脸肿,加之左边的眉弓在板凳上撞开破了,鲜血如注,流的整张小脸都一片猩红,看起来很是可怖。 但是他要和赖大鹏拼命,终究年纪还是太小。 以打架和讨债为营生的赖大鹏并不会存有什么仁慈的念想,见民国还敢上冲,抬起一脚便将他踹到门板上,只听见轰隆一声,可怜的小男孩连人带门摔倒在地上,小手撑了一撑,终究再站不起来。 赖大鹏掏出张纸来擦了擦自己鼻梁上的血,喝骂道:“狗杂种,竟然敢还手,看老子不打死你。” 这边秀娥刚被黄二娘劝住,看到儿子被打,顿时便发了疯一样,冲上去与赖大鹏扭打。 赖大鹏满脸狞笑,重重甩了秀娥一个巴掌,怎奈秀娥状如疯妇,死也不肯退让,仍嘶吼着要跟他拼命。另外几个混混冲上来左右抓了秀娥的手,将她掀翻在地。 好老六,这时眼看情况危急,再也不敢犹豫。少年低吼一声,抡起他醋钵大的拳头便加入战场,只是他势单力孤,终究寡不敌众,几通下来,倒挨了不少拳头,不过好歹是帮秀娥挡了灾。 黄二娘心急如焚,总算看到老庞头领着几个村民挥舞着扁担棍棒赶到了。老庞头还要问原委,二娘急道:“问个屁,人都要被打没了,先干他丫的。” 村民们便抄着家伙上去,冲着赖大鹏几人,昏天黑地的就是一通打,惊呼声,哀叫声,噼里啪啦的撞击声此起彼伏,眼看就演变为一场群架。 赖大鹏眼见村民越来越多,自己又不敢十分发狠,倘若真弄出人命来,少不了得挨枪子儿,便索性退开几步大声呼喝道:“好好好,你们大高加村人多欺负人少是吧?” 众村民一愣,短暂的收下手来。这时黄二娘早把民国抱到一旁,听她骂道:“放你娘的狗屁,哪里来的癞皮狗,跑到我们大高加村来打人,是谁欺负谁?” 这时那派出所一个叫做郭威的民警得到村民报案,也急急忙忙的来了。这位英姿飒爽的警察将两伙人分开,说道:“都给我停手,聚众打架斗殴,你们是觉着我们局子里的饭菜好吃,想进去吃两碗了,是吧?” 村民见了警察都有些怕,那赖大鹏却犹自笑嘻嘻的道:“警察同志,冤枉,我们可不是来打架的,这陈冬欠了债,我们只是来讨账,这可是天经地义吧?谁知道大高加村一帮子野蛮人,不讲道理,人多欺负人少,警察同志,你可得评评理。” 郭威转过头,显然是想找陈家的话事人,只那秀娥晕晕沉沉,哪里答的上话来?警察又问年迈的陈奶奶,老人家只说儿子在外赌博欠债等事,家里并不知道详情。 陈冬好吃懒做、痴迷赌牌的臭名声在整个大高加村里早已是家喻户晓,派出所的郭威警察又哪会不知,他心下暗暗盘算,老人家既说陈冬借债的事不知详情,那恐怕就是确有其事了。 听到赖大鹏又道:“欠债不还倒也罢了,这家妇人小孩还无理取闹,同志你看看我这鼻子,给砸的,哎哟,可得给我们个说法!” 黄二娘听了,一声冷哼,说道:“癞皮狗,让人瞧着恶心。” 赖大鹏怒道:“草泥马的你说什么?” 黄二娘冷笑道:“打了人还在这装孙子,寻思着咱们警察同志是傻子呢,忽悠个什么劲儿。你讨账便讨账,冲进人家家里又抢又砸又打是哪一出?是想杀人呢还是想放火?可怜好好一个家,一日便给你们砸没了,还有我们民国,呜呜,警察同志您瞧瞧,如今命也只剩下了半条,这可怎么办哪,呜呜。” 愈说愈悲,到后面已然全是哭腔了。村民们为其言所动,愤慨又起。 那赖大鹏不料这妇人一张嘴这么刁钻,还要再分辨时,警察郭威板着脸道:“好了好了,光天化日的,看看你们做的事,还有什么好说的。陈冬欠你们债,你们去找他要便是了,揪住这女人小孩有什么用,她们也没钱还你,以后讨债去找陈冬,再不许来这胡闹了。” 赖大鹏一听,满是麻子的脸上颇有些不屑之意,他走近两步,搭着警察的肩膀说道:“小郭,郭同志,你这话就说的外行了,那陈冬如今像个龟孙一样躲了起来,人又找不到,账面上这么大一个窟窿,他家人不来填你来填啊?我也只是个打工的,也得回去交老板的差呢!你也知道,我那老板,可是个不好说话的主儿。” 郭威抖落赖大鹏的手臂,冷笑了一声,一时目光如电,听他严肃说道:“赖大鹏,你也不用拿你老板的名头来压我,是,我一个小民警奈何不了他,但是你赖大鹏嘛,不是我说你,好歹也要识点趣。“ 赖大鹏双手一摊,一副目中无人的神色,笑道:”怎么,不识趣便怎的,你郭同志要抓我?可我赖某一不违法二不犯罪,这可怎么办呢?“ 郭威冷笑道:”不违法不犯罪,你还真是聪明呢赖大鹏,我跟你说,你网罗混混打架,这叫聚众斗殴;在陈家为非作歹,这叫非法侵入;暴力殴打小孩妇女,这叫故意伤害;你现在至少已有三项罪名在身,任意一项严肃追究起来都足以让你蹲大牢。哼,你别以为仗着有人撑腰就可以为所欲为,这到底还是个法治的社会,天网恢恢,真惹急了,到时候看谁还保得住你?“ 几个小弟见警察怒了,心里难免发慌,有一个凑到赖大鹏耳边,低声劝道:”鹏哥,别闹得太难看了,老板也说过,见了警察还是绕着走些好。“ 赖大鹏知道今日再纠缠下去也讨不了好,又明白郭威所言不虚,到底还是有些害怕,遂张口笑道:”好好好,既然警察同志都说了,哪有敢不听的。不过我赖某今天就把话搁这了,他陈冬若敢现身这村里,给我们逮住了,哼,好歹得要他留下一两样东西。“ 走了两步,瞪着民国道:“小子你有种,你那狗老爸但凡能有你那么点血性,也用不着叫老婆孩子来受苦了。” 说罢又转头去看那黄二娘,还没说话,二娘倒先开口了,道:“你看我做什么,我可不怕你,公道天理自在,我一个遵纪守法的老百姓还能怕了你们这群不法之徒不成?” 赖大鹏用手指了指她,说道:“你好,你狠。”便再也没了下文,带了几个小弟大摇大摆的走出了大高加村。 笨小孩 村民们看到陈家破破烂烂的东西碎了一地,满目疮痍,比之那垃圾场也并不好多少,都止不住的叹惜。 黄二娘颇有些失望,对郭威说道:“同志,就这么让他们走了?” 郭威苦笑道:“你们也不要怨我,陈冬欠的那笔债怕是不少,不然这伙人也不会这么大费周章的来。再有就是这个赖麻子的老板,不是个小人物,盘根错节,懂我意思吧?总之,让他们以后别再来这找麻烦,我这个小警察也只能帮到这了。” 黄二娘长叹一声,去看众人的伤势。老庞头等些个村民都受了些皮肉伤,并无紧要,只老六和秀娥挨的拳头最多,不过这会儿也缓缓恢复过来了。倒是小民国,现在还是面色铁青,豆大的汗珠在小脸上一直冒,看来是伤的最重。 秀娥过来抱着儿子,看到满头满脸的鲜血又开始止不住的哭泣,哽咽着问道:“怎么样,疼不疼?” 民国紧闭着小嘴摇头,显然仍是疼的厉害。秀娥用毛巾擦了擦他脸上的血污,又用破布将额角的伤口轻轻按住,试图止住鲜血,但因为口开的太大,并不管用。 黄二娘道:“别的事儿秀娥你也先别管了,赶紧带他去祝医生那里看看,流这么多血,可不是开玩笑的。”一面对六子道:“怎么样,六儿,还走的动吧?走的动就跟你秀娥婶儿一块出去,捎她娘儿俩一程。” 六子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抹了一把流血的嘴唇,笑着道:“二娘,我没事儿,壮着哩。” 于是秀娥抱着民国走到粮站后,搭着六子的拖拉机往村头的祝医生家来。 老陈家这边,陈奶奶感激涕零,在谢那郭威和一众邻里。郭威笑着对老人家道:”老人家且留些精神,家里这副烂摊子,您还得好好收拾呢。“又对众人道:”你们大高加村团结是好事,不过以后打架这事儿,还是少掺合。“ 众村民都答应道:”听同志的。“ 于是郭威也离了村,自回派出所去了。剩下一众左邻右舍,帮忙着老陈家开始收拾打理。 且说村头这位祝医生原是个赤脚医生,虽不是正儿八经的科班出身,不过在此行医多年,颇治好了些村民的病症,因此医术也广得信任。这会儿他仔细看了看民国眉角上的伤口,知道是外伤,并不难处理。医生用酒精清洗过伤口后缝上十数针,拿纱布包了,也便差不多了。医生又问:“怎么样,还有什么地方不舒服吗?” 民国摇摇头。于是三人回了村,因为六子家就在粮站旁边,并不需往里头再走,于是秀娥对他说道:“六儿你先回家,等婶忙好了,改天再去谢你。” 六子寻思今日也怕是再帮不上什么忙,便自回了家。 这边秀娥带着民国回到家里,看到婆婆和黄二娘正忙着收拾破败,小女儿静静看到妈妈和哥哥回来了,凑上来问道:“妈妈,哥哥好了吗?”一面要去摸哥哥脸上的纱布,在小姑娘看来,那仿佛是个新奇的玩意儿。 秀娥喝住了。这时民国耷拉着眼皮儿对母亲说道:“妈妈,我有些困了,想先去睡会儿。”秀娥以为儿子受了惊吓又流了这么多血,犯困也很正常,当下也不在意,只让他去睡。 秀娥接着走到破破烂烂的房间里,鼻头是一阵又一阵的发酸。黄二娘从玻璃碎片下翻出一张照片来,抖了抖交到秀娥手里,秀娥看已经被踩的稀里糊涂,凄然笑道:“都成这样了,还留着做什么?”反手又扔到了地上。 说秀娥和黄二娘先后脚嫁入了大高加村,因为性格相投,自然而然的,便成了最好的闺蜜。也是巧,当年这两位年轻的媳妇儿几乎是同时怀孕,十月之后,秀娥为陈冬生下了民国,二娘则为刘大强生下了子华。同带小孩,又家邻着家,户邻着户,自此更是亲密无间。 看到如今秀娥的惨况,二娘也很是唏嘘,不过除了帮她整理整理满屋子的残败,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秀娥对着二娘勉强笑了笑,说道:“也差不多了,玉芬你先回去休息吧,这折腾一整天,倒把你给累坏了。” 原来这位来自云山的黄二娘闺名叫做玉芬,只是嫁到这儿后,大家都习惯称呼她二娘,曾经的闺名倒已鲜少被人提起。 二娘摇了摇头,道:“我倒还好,只是苦了你们,行罢,你们也早些休息,我过一日再来和你说话。”遂走过陈家的小池塘,回自己家去了。 哪料小民国睡了一夜,眉角的伤口虽早已不再流血,却一个劲的呕吐不止,原本红润白皙的小脸更是变作了青色。秀娥心急如焚,摸了摸儿子的小腹,问道:“民国,是不是这里疼,不舒服?” 民国拧紧了眉眼,终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道:“妈妈,我疼。” 原来昨天赖大鹏那一拳虽重,但终究只是外伤,严重的却是后面的一脚,结结实实踹在了民国的小腹上。 秀娥一听,责骂道:“你这孩子,你是要急死我吗,昨天祝医生问你,怎么也不说?” 民国淌着眼泪抽抽噎噎着道:“上,上回妹妹生病,奶奶说花了很多钱,我,我以为睡一觉就好了,所以才没说,呜呜…” 这会儿秀娥眼泪哪里还止得住,便如决了堤的洪水一般涌了出来,也不再说话,背了民国就往祝医生那赶。 祝医生看见母子二人又来了,笑着问道:“怎么了,额角又流血了?” 秀娥这才说了原委,惹的个医生笑着直摇头。听说民国腹痛呕吐,因掀开衣服去看,边试探着碰触边问孩子疼不疼,之后又把了脉,方道:“孩子是腹部受了击打以至气血瘀滞,所以才会不时的腹痛呕吐,我先开两副活血化瘀的药,吃两天,好时便再来我这续药,如果不好或病有加重,就要立即去县医院了,可马虎不得。”秀娥记住了。 天可怜见接下来民国的症状没有加重,在吃过药后,也渐渐开始好转了。 挣钱买糖吃 赖大鹏说陈冬玩起了失踪,然后这个男人还真就失踪了。 十天,半个月,乃至半年都过去了,他真的就没有再出现过。母亲、老婆、孩子都在家,很难想象他真就这样撇下一切消失了。 赖大鹏放话逮住了陈冬会留下一两样东西,可能是手,可能是脚,也可能是别的,但无论是什么,显然陈冬都不愿意失去。他害怕失去,肢体威胁带来的恐惧让人感到不寒而栗,他就算比真实的那个他更加坚强勇敢百倍,或许最终的选择依然会是逃避。 不必谴责他的软弱,这样的恐惧是人的本能,软弱也不是导致他妻离子散的原因,在牌桌上的那个他向高利贷伸出手的时候,所有的结局便已定下。 二娘有时候也会安慰秀娥,说些诸如“以后一定会好起来的”之类的话,但以后究竟是多久的以后,显然二娘心里也不会有底。 秀娥已经抱着这样的期待生活了十年,但如今看起来,十年的时间怕还是不够。事实上从赖大鹏那帮人闯入家门的那天起,她就知道她所想要的幸福都结束了。 她嘲笑自己的天真,竟然会抱着这样的幻想生活十年。如果不是因为还有一双儿女,这个女人的生活早就已经分崩离析。 正当秀娥对陈冬存有爱恋的心在一次次的等待与失望中彻底枯萎凋零,准备守着儿女这么过一辈子时,一个来自溆浦的年轻男人闯入了她的生活。秀娥才三十来岁,依然很年轻,并没有到了一个不再需要男人的年纪。 二娘问她民国和静静怎么办? 秀娥便只能流眼泪。当爱情与骨肉不能两全时,这就变成了一个不会有解的难题,她选择了男人,就得承担对孩子一辈子的歉疚与想念。 彼时静静才三岁,还浑然不知什么叫做亲情离散,但十岁的民国早已明事。“妈妈要出去挣钱,挣钱了才能给你买糖吃”之类的话可以骗过女儿,但对于民国,这样的谎言就显得过于拙劣。 秀娥永远忘不了当时的儿子是如何痛哭流泪着求自己别走,但她终究还是走了,把十岁的民国留在了粮站斑驳砖墙之下的阴影里。那天的阳光很明媚,但照不到墙垣下低矮的男孩。 秀娥坐在男人的车里哭的声嘶力竭,有一瞬的冲动想要下车抱起自己的孩子,但冲动也只是一瞬而已。男人柔情而又缠绵的劝慰终于还是瓦解了秀娥最后一丝的犹豫。 男人说我会比任何人都要更爱你,我们接下来还会有儿女,还会有一个家。 男人没有说谎。这个靠着皮草生意发家的年轻男子最终也守住了自己的承诺,他确实非常爱秀娥,也给了她一个温馨的家。只是这个家终将和大高加村的那个老陈家背道千里。 且说六子自打这回在老陈家出了力,起先对他不甚中意的娟儿倒有些刮目相看了,又家中父母都说知根知底,加之六子人品原也不差,一来二去的,两人便交往了起来。 对于二人的交往,刘子华总说六子哥吹牛太过,娟儿姐是受了骗。因为六子老喜欢在娟儿面前说当天自己如何英雄威猛,如何双拳敌四手,一人战群魔。但刘子华给出的目击证词却是六子哥被揍的很惨,很难看。 刘子华的话当然是实话。 只是娟儿似乎并不是特别在乎,在听这些故事时也只抿着嘴笑,因为她知道自己喜欢的不是六子的英武能打,而是对于邻里的一片炽热心肠。 对别人好的人通常对自己的媳妇儿也不会太差,这是娟儿判断一个人时简单而又朴素的逻辑,她觉得这个逻辑不应该会有太大的错误。 当然,娟儿有时候也会考量六子,有意无意的便道:“六子,我可听说了,你们男人十个里只有一个是好的,至于其他九个,都是负心忘义的混蛋,追人家时每天温声软语,千依百顺,可一旦到手了,那本性就显露出来了,起先是小甜甜,慢慢就变成了堂客,也不鞍前马后了,也不端茶送水了,叫他十句能应一句还是好的,只顾到外面去快活,至于家中那个嘛,反正已成了黄脸婆娘,再没了什么看头,拖儿带女的又拴上了保险,反正就是牛夫人爱咋咋地了。” 这时六子便只好无辜的赔笑,苦着脸道:“不能,那绝对不能,不是还有一个好的么,我就是那个好的。放心好了,娟儿,你永远都是我的小甜甜,我六子永远都鞍前马后的伺候你。” 六子认真的模样总是会给娟儿看乐,往后不知道,至少目前,是没有人能比他对自己更好了。于是再处了一年有余,也就是在秀娥离开大高加村后的次年五月,娟儿对六子托付了终身。 为人父母 当大高加村的村民都羡慕老谭手里有一碗公家饭时,他其实也有自己的苦楚。 一来男人过了四十岁,热衷闯荡的心思便渐渐收拢,也看惯了世态炎凉,开始懂得老婆孩子热炕头才是生活的真谛,但事与愿违的是,大多数时间,这位四十出头的站长还是一个人生活,孤独是在所难免的。 二来公家饭虽然香,但粮站却不比党政银行,随着市场经济的发展,体质改革只怕是在所难免。虽说中国作为一个古老的农业大国,围绕着粮食而产生的种种税费所承载的对于这个国家举足轻重的地位已经存在了两千多年,但在工业科技的迅猛冲击之下,不保证粮税的重要性会被国家战略性的削弱,随之而来的,自然就是粮站的没落了。 不过这样的大事就好比叫黄河易道,一个小小的站长即便想破了脑袋也只能是杞人忧天。所以老谭还不如趁着能做站长的时候就安安心心的做,哪怕是交好最后一棒。 好在收入是稳定的,而且除了十月份的交粮高峰期外,这份工作可算清闲,这是让老谭满意的方面。 这天早上老谭跟往常一样拿了个扫帚在周遭扫扫弄弄,抬眼处却发现老秦等在铁大门外,正笑着跟自己挥手呢。他有些意外的打开了门锁,笑着问道:“老秦,什么事这么早,也不摇门,杵在这傻等做啥呢?” 六子姓秦,老秦是他的父亲。 因为秦家离粮站极近,二人就是挨着的邻居,十多年的交情早已让他们的关系非比寻常,所以老秦并不客气,三言两语便跟老谭交待了来意。 原来为的是六子的婚事。只在这月二十,也就是后天就要摆酒,因秦家旁边腾不出大的场子来,于是想借粮站内的空地摆一场酒席。 这事若搁在三五年前老谭是必不能答应的,毕竟是事业单位,不过这几年来上头有些放松了管控,传言正在为私有化做准备,是以村民摆酒做席也并不是绝对禁止的,老秦所求的这一次,也并不是第一次。 所以老谭爽快的答应了,只是嘱咐道:“宴席后垃圾可一定要带走,不然我一个人扫起来,可要头疼。” 老秦咧开嘴笑,只道:“这不必说,放心,等吃完了,我提三五十桶水,保管冲洗的干干净净。”说罢谢过老谭,仍回自己家来。 这时的秦家早请了村里善刀的汉子和巧手的媳妇儿,正杀猪宰羊呢,又是舂糍粑,又是剪彩纸,整个洋溢在一片喜气洋洋的气氛之中。 老秦见老伴秦婶在那边悠闲的剪着彩纸,跟几个妇人有说有笑,便忍不住道:“就两天了,别一个劲的在这捣鼓这点手工活,重要的事情都说好了没?” 秦婶啐道:“大能人,倒把自己该管的事情做好了,别到时候这也没妥那也没妥的耽误事儿,我自己的事我心里有数,不用你来瞎掺和。” 原来秦阳两家仔细盘点之后,计划摆上十二桌酒席,本村的邻居安排三桌,余下九桌用来招呼两方的亲戚,估摸着也足够了。 桌椅板凳准备从村中各家各户借,这不算麻烦。只是这么多桌凳要统统搬到粮站来,老秦一个人怕就有些力不从心了。而且就算有那个力气,大喜之日又哪有功夫容得他这个父亲去做这些?光是招待各路亲戚只怕就要忙得他团团转了。 所以在和老谭谈妥场地这第一件大事之后,接下来还得去找老庞头和刘老汉聊聊,得求他们帮个忙,到时候把这些个体力活帮忙做了。 至于秦婶,任务恐怕就还要更加艰巨许多了。十二桌的酒席,那不是说做出来就能做出来的,可是一项不小的工程。从原材料的采购到搬运,从初步的清洗整理到后面的烹饪装盘,该准备多少个碗,要摆多少个杯子,那都得事先规划好的。而且如果就指着她一双手,哪怕从现在就开始准备,也不一定能准备的过来。 得请邻居帮忙,至于具体该请谁,精明的秦婶昨夜就已经有了主意。 庞婶必然是要请的,因为庞婶与她,就同秀娥与二娘的关系一样,如果自家办个喜事要请人,她永远是第一个。 接下来就是刘奶奶和黄二娘这婆媳俩了。当年大强与秀娥相亲,结果让陈冬这个混蛋捡了便宜其实一直让刘婶耿耿于怀,虽说没他陈冬横插一脚大强和秀娥也不一定成,但在刘婶看来,这样的做法实在是让自家丢尽了面子。好在后面大强有了个二娘,发现这个媳妇竟半点不比秀娥差,刘婶才总算舒出那口恶气来。这俩婆媳在村里都算得上是能干人物,得请。 村里头的陈奶奶虽说年轻时也是个极能干的,但毕竟年岁上来了,去年家里又经历了大变,咳,还是不劳烦这个老人家了,请个松婆婆吧,加上她秦婶自己,四五个人估摸着也应付的过来了。 如此计议已定,当天下午老秦和秦婶便游走全村,和邻居们各自商量妥当。 到了第二天,也就是婚礼的前一天,依照习俗,便是女方送妆的日子。作为娘家人,老阳家自然早已将诸事安排妥当。箱桶柜子,床单杯子,鞋袜衣巾,哪个人搬送哪一样,老阳都已分派清楚。 等过了早饭时分,送妆的队伍便从老阳家浩浩荡荡的出发了。 因为是同村结亲,大高加村的村民自然觉得更加亲切喜庆些,等看到了送妆的队伍从阳家出来,一个个都放下了手里的活儿,围过来瞧热闹了。妇人们指指点点,交头接耳,一面看,一面数,都想知道阳家办了些什么嫁妆,丰厚不丰厚。 其实秦阳两家都说不上富裕,所以十里红妆那样的盛况大概是不会有的,不过普通人家能给出什么样的嫁妆,哪一样一定要有,老阳家必然都不会落下。 虽说今时不同往日了,可娟儿的父亲老阳心里觉得,这笔嫁妆依然会是女儿嫁过去的后盾。他平时就算自己过的再苦,那也得省吃俭用,把女儿的嫁妆尽力办丰厚了。一来小两口婚后生活能有个保障,二来女儿嫁过去了也有面子。 送妆的汉子们比肩继踵,有一个人挑的,有两个人抬的,一样接着一样,箱子柜子都挂着大红花,鲜艳琳琅,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喜庆极了。 鞭炮声将送妆的队伍迎入秦家,接下来就是压箱的妇人们大展身手的时候了。这边理着床单,那边铺着龙凤被,塞着鸳鸯枕,也有摆放箱柜妆匣的,事情虽然多,但有条不紊,一个个忙的不亦乐乎。 那全福婆婆把红枣花生桂圆等喜果撒在床头,接着便喝起彩来,唱道:“红漆笼,马漆箱,绫罗绸缎满满装;鸳鸯枕头成双对,十床锦被铺满床;洞房花烛红似火,夫妻恩爱万年长。” 秦家人大大小小的听了,都拍掌叫好,又给了几个妇人红包,几番折腾,这新房才总算布置好了。 粮站对面的老庞家 隆回北面多山,在没有金六公路之前,沿线的十数个乡镇闭塞难行,这里的百姓如果要去外面办点事儿,亦或是小商小贩想要做点养家糊口的生意,都是极为不易的。在那个交通基本靠腿的年代里,即便再起早贪黑,老百姓的活动范围也已被早早设定。 随着金六公路的贯通,情况便有了很大的改善,虽然这条北起金石桥南至六都寨的盘山公路依然只是费力的在一片崇山峻岭之间蜿蜒,算不上什么坦荡通途,但如今至少可行车马,便使得百姓在此间一日往返成为了可能。 流动才有买卖,有买卖才能发展经济,因为承载着经济民生等诸多重任,是以金六公路也名副其实的成为了北面山区的生命线。整个北面的交通都围绕着这条干线辐射开来,而当这条生命线延伸至七河乡时,便会发现它在某个山脚分岔出一条黄土路来,绵延向里,在依山傍水三里多后,抵达七河粮站。 所以七河粮站的粮食要运抵县城,还算是比较方便的,而大高加村又沾了粮站的光,村民们进进出出也要比其他村利索不少,尤其是住在村外头的村民。 在大高加村里,如果粮站硬要依着远近来分个亲疏的话,挨着它的老秦家无疑是最亲近的,这里也可以知道,当初六子决心要买拖拉机,并非出于偶然。至于谁家是第二亲的,这一点恐怕也不会有太多的争论,因为除了老庞家与粮站隔着一口池塘对望,别的人家都还藏在村的里头。 话说住在粮站对面的老庞头虽然没读过几年书,但他作为大高加村的支书,脑子是绝对活络的,别的暂且不说,只说龙生龙,凤生凤,他的闺女秋英能够考上大学,这一点无疑就是最好的佐证。 这边的百姓管这叫做“种好”。其实种好不好这种事本来就玄之又玄,从料事如神的算命先生,到智慧卓越的科学家,恐怕都难以明说其中的奥秘。姑且先不说老庞头的种到底好不好,不过在左右邻里的眼里,他那小日子过的是真的好,在庞婶这位贤妻的贴心伺候之下,每天好菜好酒是少不了的。 老庞头嗜酒,但胃却有点小毛病,吃酒得先用铁壶装了搁在开水里烫热才好,若是吃了冷酒,得犯胃疼。这一点庞婶当然比老庞头自己更要清楚在意,所以庞婶哪怕再忙,也总会在饭前先把酒给温好,这一温,就是二十多年。村民们都说这是老庞头的福气。 福气的老庞头这日跟往常一样,几口好菜下肚,吃罢一杯酒,想要再吃一杯时,一旁的庞婶早已夺过他的杯子,却鼓起嘴把一碗热气腾腾的米饭推到跟前。老庞头咧开了嘴笑,也不争执,接着便听话的扒起饭来。米酒补气,但不能多吃,这样的话庞婶已不知说了多少回,但这个老庞头却还跟刚处对象那会儿一样,是只馋嘴的猫,若不看着点儿,总容易吃多。 在酒足饭饱之后,老庞头微醺着端过一条板凳,开始倚在自家的大门口抽起烟斗来,吧嗒吧嗒,那烟雾一圈套着一圈,倒仿佛有个什么看头,惹的老支书静静的抬起头来。老庞头虽说“种好”,但并没有好到艺术家的境界,所以几个烟斗云他绝对是看不出什么别样的美来的,当然老庞头也并没有真正在看,他只是有点出神,心里在琢磨一件事情。至于具体是件什么样的事,那还得先说回到自家的闺女秋英身上来。 且说那年六子和娟儿结婚,秋英正好是大一的暑假,等假期结束后,仍又回学校念书。对于身处花季的大学生们来说,这段时光无疑是浪漫且快乐的,相较于高中时期读书的辛苦,现在的学习任务早已谈不上繁重,在更多的时间里,她们呼朋唤友,结伴出游,也拥抱青春,也品尝爱情。 秋英就这样在大学里幸福的度过了四年。四年对于人的一生来说不算太长,但如果是落在了你的十八到二十二岁,那么哪怕这个城市再平凡,也足够长的让你难以割舍。秋英如此喜欢着长沙,橘子洲、岳麓山、烈士公园,这些每一个承载着她青春的过往,她都如此喜欢。但喜欢对于这个出身于偏远山村的大学生来说总会显得苍白,毕业之后,她还是选择回到了隆回,回到了那个生她养她的小县城。长沙繁华的世界里不会有秋英的着落,更何况,这位姑娘的爱情已落在了隆回。 谈到秋英那段年轻纯白的爱情,有时候我们不得不感叹,它未经尘世本应柔弱如纸,可偏偏又有着逼退一切阻挠的磐蒲之坚,仿似晨光里的头春嫩芽,永远带着耀人眼目的清新。 何应辉,这个在隆回二中与秋英同窗了三年的县城男孩在高中毕业之后,又与秋英谈了四年的恋爱。彼时秋英在长沙念师范,应辉在衡阳学医,虽然是异地,但爱情催生的荷尔蒙让这对情侣仿佛获得了无穷无尽的动力,他们不知疲倦的往返于两地之间,羁旅困顿,无悔无怨。 在完成学业之后,二人决定将这场浪漫的爱情化作柴米油盐的平凡,如今应辉已在县医院就职,于是秋英也依约奔赴,在她的母校二中做上了人民教师。 随后那场医生与教师的婚礼在县城的酒店里举行,办的极为隆重,张灯结彩的筵席以及高朋满座的盛况这里都不细表,却单说其间的一件芥豆之事。 原来七河到县城路途太远,因为接驳住宿等诸多不便,是以除了父母弟弟等几个至亲之外,婚礼当日,秋英娘家的其他亲戚到场的却是极少,更不用说大高加村的一众邻居了。当然在应辉这边看来,新娘家的亲戚朋友来多来少并不十分计较,那位何家婆婆屋内闲话时更是曾说几个红包钱打不住开销,少来些倒好,还省了一笔费用。这样的话语落在秋英耳里自然不是滋味,只是当时年轻,也没好意思与婆婆争执,却从此成了一块不大不小的心病。 不过好在婚后生活甜蜜顺心,应辉也跟读书时一样,对自己千依百顺,所以婆婆说的那些好听的不好听的,也似乎渐渐忘却了。 如此又是两年有余,别的也没什么,只是有时候秋英带着应辉回娘家,那位住惯了县城干净房子的姑爷便常有抱怨,走进厨房说烟火熏眼睛,上起茅房来更嫌蚊蝇乱飞,脏臭难忍。岳父大人老庞头瞧在眼里,生怕女婿以后不大愿来,思前想后,终于还是决定今夏新修一间厕所,虽然多出些开支来,但对自家来说总也能得些方便。 于是几日前老庞头亲自去了一趟石背山那边,货比三家,已买好了沙石砖头水泥等建筑材料,谁知老板却说只管装车并不包运送,又说也可帮着联系货运司机,加价却是不菲。老庞头寻思与其把这钱给外人赚去,还不如让给六子,便婉拒了老板的好意,回村便与六子商量。六子答应下来,而今天,就是约定提货的日子了,六子的车已经出去了近两个小时,但现在还没有回来。 老庞头倚在门口吞云吐雾,他在等六子的车。 烟嘴的温热让老庞头倍感惬意,因看到斗钵里的烟灰似乎积的有些厚了,遂轻轻的在板凳上磕了磕,这时楼上忽然发出砰砰的声响来,吓得老庞头差点把烟杆掉在地上,他皱起眉来,训道:“混小子,在楼上瞎拍什么呢?” 那声音便立时止住了,接着从楼梯上走下一个男孩来,十五六岁,方头正脸,手上抱着一个篮球,正是秋英的弟弟,老庞头的小儿子庞安,今年刚刚初中毕业。庞安穿着他姐新买的球衣球鞋,虽然被父亲训斥了一句,但依然抑制不住脸上的兴奋,他正准备去那七河中学打篮球。 球鞋短裤显得这庞安小腿修长,身形虽然略为瘦弱,个子却已比父亲高出半个头了。老庞头瞟了一眼,心里颇有些宽慰,嘴上却不满道:“大太阳的,这才几点,准备出去晒煤球呢。” 庞安不敢答话,倒是庞婶闻声从厨房里走了出来,湿漉漉的手往围裙上擦了擦,对着老庞头说道:“晒什么煤球,你这个清闲快活不晒煤球的怎么也不见白,也不照照镜子,好意思说儿子。”虽说庞婶对丈夫的好是众所皆知的,不过只要涉及到儿子和女儿,作为母亲的心思就理所当然的偏袒了。 老庞头不搭话了,背过头去自顾自的抽着烟斗,庞婶转而对庞安笑说道:“儿子,去吧,只是别玩太晚了,早些回来吃晚饭。” 庞安心里一乐,抱着球大步出了门,又沿着田垄路小跑起来,片刻间便走的远了。 庞婶用屁股挤了挤板凳上的老庞头,并排着坐了下来,这无疑影响到了老支书半坐半倚的销魂姿势,于是听他抱怨着道:“板凳这么多,非得跟我争这一条。” 庞婶也不在意,只道:“你看看你,儿子都这么大了,你还当他八九岁呢,一口一个混小子,像什么话?”老庞头闷闷哼了一声,倒不辩驳。 庞婶又道:“六子还没回来?” 老庞头道:“对面就是粮站,他回来了你看不到?非得问我。”庞婶掐他一把,道:“死鬼,跟我说话就没半句中听的,我问你,等会儿材料到了,你腰又不行,时下村里又没个青壮男人在家,你打算怎么弄?” 老庞头这会儿倒对着堂客咧开了嘴,笑道:“要不让咱儿子锻炼锻炼?”庞婶白他一眼,道:“你打的什么鬼主意,咱儿子是读书的料,给你干这活儿?亏你想的出来。”因看到丈夫并没定下什么主意,于是又建议道:“要不这样,里头民国和二虎暑假都在家,要不喊这俩娃儿来帮帮忙?反正做多少工,咱都给钱,不白做,你看成不?” 老庞头寻思着这主意确实也行,虽说俩娃娃年纪只跟自家儿子一般大,但这些年来民国那娃儿为了补贴家用做做小工倒是常有的,力气也早锻炼出来了,反正自己工钱什么的不亏待他就成,于是缓缓点了点头,道:“回头我去找他说说。” 正说着听到对面传来轰轰隆隆的声音,老庞抬眼望去,知道是六子到了。 秋英回娘家 老庞头把烟斗往板凳上一放,双手搭在背后,遂踱步往粮站来。这时六子的卡车刚好开到,停在粮站铁门外边的空地上,轰轰隆隆,尤未熄火。 不过不应该是拖拉机么,六子什么时候换上卡车了? 且说这位曾经自命风流的六子自打和娟儿成亲之后,或许是因为成家立室让他有了担当,倒安心和媳妇儿过起日子来了,成天忙着四处拉活运货,一门心思操着那油盐酱醋的心。这样的转变无疑让当初那群围着他转的孩子很难接受,在他们看来,兜风的计划便从此泡汤了,那个油光铮亮潇洒放荡的六子哥也从此销声匿迹,再寻不着半点踪影。 如果说六子的改变只是因为年龄使然并不足以令人诧异的话,那么国家这些年来的变化才真真正正叫一个翻天覆地。随着改革开放气势磅礴的推进,在这片古老广袤的大地之上,高楼大厦拔地而起,经济大步流星,日新月异,回首十数年前的那个曾经,早已天壤云泥。而这股春风,自然也吹到了湘中的这片土地之上。 起先六子新买拖拉机之时,老秦总埋怨儿子几个钱乱花,只说生产队里就那点事儿,买个拖拉机干啥,每日还得花钱养着。谁知马上便被打了嘴。如今撞上这风口,四处要运货运物的人家多如牛毛,都排着队来求,拖拉机倒成了香饽饽,只有六子愿不愿意接,倒不愁没有活干。 如此一来,六子虽然辛苦些,但挣的也不少,每日工钱交到媳妇儿手里,那娟儿又是个会过日子的,精打细算,并无一分不用在刀刃上,如此日积月累,三五年下来,家境倒渐渐的好了。因看到货运确实是条不错的行当,遂把开了五年的拖拉机折变卖了,又添些钱置换成卡车,这样货载量翻了几倍,跑的也比拖拉机更远,便不限于邻近几个乡镇,也常去县城拉些货,生意倒越发红火起来了。 这日从石背山帮老庞头拉货,刚开到粮站,便看到支书已经叉腰等在了旁边。六子跳下车来,向他递出一根野山茶,老庞头接过了,笑着问道:“约好的十点提货,怎么搞到现在?” 六子划了根火柴帮支书点着烟,又给自己点上了,驾驶奔波的疲惫在猛吸一口香烟之后似乎得到了缓解,男人绷紧的神经也随之松弛下来,他缓缓吐出嘴中的烟雾,有些气愤愤的道:“您可不知道,如今这砖石生意真是红火,今日开到石背山,到处都是运材料的货车,等我好不容易挤到那廖老板的厂子里,前面却还有辆车在排着队,我开玩笑说‘廖老板恁的不靠谱,约好了十点,我人都到了,却叫干等着’,他却跟我说‘那没奈何,总得有个先来后到的理,人家来在你前面,总得把人家的先装好了才能帮你装’,你说气人不气人,果真要讲究个先来后到,我早早把车开过去便是,谁他娘的还跟他约个屁?” 老庞头笑道:“他们这些做生意的有时候就这样,明明约好了,看到新来的买家,又只顾去做人家的生意了。” 六子抱怨道:“谁说不是呢,庞叔您当时就不应该给他付了全款,如今提个货,倒搞得我们求他似的,足足在那等了他一个多小时。” 老庞头带着安慰的意思拍了拍六子的肩膀,只道:“辛苦了,辛苦了。” 六子在倾诉完自己的不满之后,心情便似乎好了些,脸上也有了点笑容,遂指着停车的地方问道:“庞叔,那材料就卸这儿了?”老庞头只道:“要得,要得。”于是六子走到车后麻溜的爬上了货厢,用力拉开车斗的门扣之后,又坐回驾驶室内,开始操纵着升举起顶。 旁边的老庞头看到车斗越升越高,终于哗啦啦的一车砖头悉数滑落下来,掉在地上,扬起好大一阵尘土。 六子坐在车里笑道:“庞叔,那您先忙,我还有些货要运,便先走了。” 老庞头笑道:“不多歇一会儿?” 六子叹着气道:“他娘的一个个都催的急,今天又耽误了好些时间,不好再歇了。”老庞头哈哈一笑,道:“那行,你去忙,莫要开的急了,安全第一。”六子答应一声,一脚油门踩下,瞬间便已开的远了,那车斗门挂在后面叮叮当当的响,都没来得及去关呢。 说如今秋英在县城里安了家,住的小区名字叫做松坡苑,只在县人民医院西一里不到,所以对应辉来说,上班下班都是极为方便的。小区南面便是静静谧谧流淌的赧水,放眼望去,大小船只星星点点,一片碧江蓝天,美不胜收。作为县城的江景房,松坡苑位置极佳,不需多言,这里或许可以稍微讨论一下小区的名字,因为它并不是当初开发商的灵感闪现,而是有着历史因由的。 “松坡”是一位先生的字,放在隆回周边这片偏远闭塞的土地上来说,毫不夸张的,这位先生绝对是此间第一位赫赫有名的大人物。熟悉清末历史的朋友应该不会对“松坡”这个字感到陌生,这位生于此地崛起于云南的将军在民间也有着许多广为流传的故事,比如他的京师养晦,比如他的护国讨袁,当然也有些诸如与小凤仙之类的风流野史。令人叹惋的是,这位姓蔡名锷的将军只在讨袁成功后不久,便于英年溘然长逝。老家的人民为了缅怀纪念这位先生,多冠有“松坡”之字,比如秋英居住的“松坡苑”,此外还有松坡路、松坡公园、松坡中学,等等,皆出于此意。 话不絮烦,只说时值暑假,身为老师的秋英自然有了不少空闲时间,因想起也有数月未回七河,便思量着回一趟娘家。只是医生却不比老师,是没有什么寒假暑假的,是以应辉仍要忙工作,秋英要回,怕也只得是一个人坐班车回去了。 这日早晨应辉开车送了秋英到汽车站,把从医院专门为岳父大人买的两瓶药酒交到媳妇儿手里,叮嘱道:“路上注意安全,额,另外也别住的太久了,早日回来。”秋英俏皮回道:“我住够了自然就回来了。”应辉笑着摇摇头,便接着去医院上班了。 这个汽车站称为西站,也叫总站,无论是金石桥也好,七河也好,但凡北面下来的车,最终都会停靠在这里。而当然,如果想要从县城北上,这里就是始发站了。 秋英早早坐了一个靠窗的位置,等到乘客们陆陆续续上了车,坐了个七八分满时,那司机才终于开始发动了。汽车在城区内沿着320国道往西走,只行两三里,接着便在花门折而向北,这是北上回家的路。倘若不往北,仍沿着320国道继续往西,再行两里就是秋英的母校隆回二中了,当然现在也是秋英工作的地方。 隆回二中全名叫做隆回县第二中学,与松坡中学并列,是全县最好的两所高中。在隆回县内,无论是北面还是南面,当孩子上完初中之后,先不说能不能考上大学,只要能考进二中读书,那村里的邻居们谈说起来时都得竖起了大拇指,这事儿无关日后的金钱与名利,只是乡亲们对于小孩子学习能力单纯的认可。 秋英当年从七河以优异的成绩考入二中,又在此顺利考上了师范大学,如今更在此工作,在大高加村村民的眼中,她是怎样一种出类拔萃的存在,那是可以想象得到的。 从花门到六都寨,从六都寨到七河,这是一段长达两个多小时的漫长旅程。在这段时间里,秋英有时候看看窗外绵延起伏的山峦与河流,有时候看看肩挑手提挤红了脸上车的乘客,这些淳朴的百姓往往会为了五毛钱跟票务员争上个面红耳赤,而这种温和的争吵就像菜市场上的砍价一样,落在秋英的眼里,都成为了风景。 当然秋英有时候也会闭着眼想一些事情,比如乘的这趟车,走的这条路,求学之时来来回回她已经走了数十次,以前叫回家,现在变成了回娘家,虽只一字之差,但感觉却已迥异。 班车沿着山路摇摇晃晃,司机师傅虽然是个很有经验的,但行驶在这条依山临谷的公路之上,他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懈怠。坐在班车之上,颠簸是在所难免的,不乏会有晕车的乘客从头呕吐到尾,神情萎靡痛苦,俨然遭受一场大罪。所以这里的老百姓除非必要,否则轻易是不会去县城的,按他们的说法就是:花了钱还要遭罪,何苦来? 好在秋英并不如何晕车,眼看着汽车在转过无数个弯角之后,终于驶入七河境内,接着在一片草长莺飞之间穿行,青翠的山峦与木房黑瓦开始渐渐映入眼帘,而等到那条熟悉的黄土马路终于出现在视线之内时,大高加,便到了。 路口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榉树张开了冠盖倔强的对抗着盛夏的烈日,不知疲倦的知了藏躲在里面嗡嗡乱叫,这样的聒噪让人又是喜欢又是烦。树下的荫影里,戴着竹笠的老板娘用木板搭个摊,摊位上摆着她新切开的西瓜,瓜红瓤嫩,汁水横流。她不时的挥舞着拍子驱赶馋嘴的蚊蝇,在看到班车上下来的年轻姑娘之后,便大声的开始吆喝起来:“刚开的本地西瓜哟,包熟包甜,姑娘,要不要来两片尝尝?” 秋英走近问道:“婶儿,怎么卖?”老板娘笑道:“两毛一片。”于是秋英放下酒,拿起尝了一片,倒果真鲜甜的很。那老板娘看着地上的酒,又看了看清秀姑娘大口吃瓜的样子,便笑了,问道:“姑娘是大高加村的?这回娘家呢?” 秋英笑着嗯了一声。老板娘倒似乎颇有些兴趣,又道:“我就是你们隔壁双龙村的,你们大高加我可熟的很,姑娘你是谁家的闺女?说出来我指定认识。”秋英笑道:“并不远,就在粮站对面。”这下老板娘拍了下手掌笑了起来,道:“我寻思着就是老庞头家的大学生闺女,又不敢认,那时候我去粮站送粮,可见过你,只是当时你小,可转眼都已经是出嫁的姑娘喽。”说着自己感慨一回。 秋英自然是记不得这位大婶的,不过人家热情,便也陪着寒暄几句,随后又挑了一个大的整买了,遂别过老板娘,一手提着酒,一手拎着西瓜开始往里面走。才上了坡,也没走多远,便看到几个妇人从里面说说笑笑着出来,你道是谁,却正是秦婶、二娘和枫婆婆呢。几人打了照面,迎上前来,秦婶笑看着满脸细汗的秋英,道:“秋英,怎么今日有空回来啦,姑爷呢,没跟你一起回来么?” 秋英笑道:“他没空,要上班呢。这大热天的您几位从里边出来,是要去哪儿呢?”二娘笑道:“我们几个大老娘们儿,闲散惯了,又不像你们读书人,整日在家里哪呆的住?今儿个初五,逢水打铺那边赶集呢,虽说也没什么想买的,赶去玩一会儿也是好的,总比闷在家里有意思。”秦婶听她这么说,笑着打趣道:“什么大老娘们儿?玉芬你才几岁,倒跟我和松婆婆认起伙儿来了,你这样的年纪,放到县城里那还是一朵鲜花呢,你问问秋英,是也不是?” 虽说儿子刘子华都已经十五六岁了,但农村里结婚早,如今的二娘也就是三十五六岁而已,加之她体态丰腴,气色又好,若行走在街上,比之少女则完全是另外一种风韵,现在把自己说成了是大老娘们儿,显然有些过了。于是秋英也开心起来,笑道:“这回秦婶倒说对了,我瞧还不只是朵鲜花儿,还是朵大红牡丹呢。”几人一听,都笑了起来,二娘佯作不开心,道:“如今秋英你也学坏了,倒合起你秦婶儿来取笑我,也别说什么鲜花牡丹了,直说我仍是个黄花大闺女更好,说不定还能寻着第二春呢。”于是几人又是大笑一回,一时旁边鲜少开口的松婆婆笑着道:“你俩一身轻松,说着闲话,倒是快活,姑娘可累着呢,秋英你快别理这俩个话痨婆了,回去罢,站在这怪晒人的。” 秦婶也笑道:“是了是了,看我们只顾着自己嘴巴痛快,倒把你拖在这儿晒煤球,哈哈,秋英你赶紧进去,我们先去外面逛逛,回来有空了再去你家说话。”于是秋英笑着别过三人,继续往里边走。 七月的烈日如火炉般炙烤着大地,虽只三里地,但几乎没有树荫可供遮挡,等秋英提着东西行至粮站时,早已是晒的头昏眼花,汗流浃背了。这会儿总算在村口的大梧桐下寻着了一丝阴凉,她放下东西略歇一会儿喘口气,却看到不远处一个少年正背对着在搬弄砖头。他身旁摆着两个竹编的畚箕,其中一个垒满了砖块,少年弯着腰,一手一个砖头,正往另一个里面塞呢。 秋英前阵子听父亲说要新修厕所澡堂,看到这一堆材料,心想莫非便是自己家的?难道这少年是在帮自己家干活儿?看这背影显然不会是弟弟,他比弟弟结实很多,更何况依着母亲那性子,又怎么可能让弟弟来干这活。 秋英有些好奇的走近两步,正好那少年直起腰,转过身来,才看到这孩子眉骨高耸,阳光斜照的角度恰好在他脸上搁下一块阴影,印得轮廓极为分明,一双眼眸漆黑透亮如寒潭秋水,即便在盛夏的阳光里也自带清凉。 秋英不自觉的退后一步,正诧异是哪家的孩子时,这少年却对着她轻声喊了句:“秋英姐,姐。” “姐姐”两字中间有一个停顿,可能现在的他觉得叫“秋英姐”比“秋英姐姐”更加合适,只是之前一直都是叫惯了后者,遂还是有意加了一个字。秋英打量几眼,在记忆里开始比对着,等终于看出些影子时,少年却眯着眼说了句:“秋英姐,我是民国,陈民国。” 夜话 从六子结婚到现在,秋英虽也有多次回家,但不知怎的,她就很少再见过村里头的那群孩子。 孩子们平常要上学,在外边要贪玩,晃荡在小小村落的时间自然慢慢变少,至于秋英,人在成年之后更是诸多琐事缠身,忙于奔走,所以如非刻意,即使是在一村之内,彼此的故事都很难再有交点。 有道是流年暗换,对于十来岁的孩子来说,别说五年,哪怕是一年两年,变化也足以大得惊人。虽说那双有着漂亮睫毛的眼睛几乎就没有变,但人已长高了太多,此时再想要一眼就认出这就是当年那个把脸藏在她衣服里哭泣的小男孩,实是有些不易。所以秋英还是惊呼出声来,笑道:“哎哟,也就几年不见,如今你们一个个都长这么高了,当年在粮站吃酒,你才到我这儿呢。”说着拿手比了一下自己的胸口,又看到如今的男孩已经高出自己半个头来,忍不住噗嗤一笑。 少年眉山下的眼睛眯起,储存在他年幼记忆中的那个有些缥缈的姐姐一旦重逢,则又会变得无比真实,这样的不期而遇显然让他有些意外,他凝着眼,蕴着淡淡喜悦的眸光专注的倾洒在秋英身上。 抬着头的秋英可以看到,跟弟弟尚显稚嫩的有着婴儿肥的脸型不同,这时的民国五官已然长开,流利舒展的轮廓让他很有了些大人气,两人聊了几句,在问明他果然是在帮着自己家干活时,秋英便笑着叮嘱已然被晒得满脸通红的少年,道:“民国,累了就自己歇会儿,反正又不赶时间,天气这么热,可别要中了暑,知道么?”说完又指了指梧桐树下的西瓜,笑道:“正好今天买了西瓜,用凉水泡一会儿,指定解暑的很,等下过来吃哈。”民国笑着点点头。 于是秋英回身提了东西,才刚走到池塘边的鸡枣子树下,坐在大门口抽烟斗的父亲早见着了,立时放下烟斗来接她,因看到闺女流着满头大汗,便说道:“说了不要带东西,看把你热的。”秋英把酒和西瓜交到父亲手里,擦了擦额上的汗,笑道:“也没带什么,就刚好应辉他们医院里边有批虫草泡的酒,说是西藏那边来的,很正宗,便让我带两瓶给您尝尝。” 嗜酒的老庞头对别的倒也平常,唯有这酒却是心头好,这下自然是喜笑颜开,只道:“难得他有这心。”又转头向屋里头大声喊道:“老婆子,闺女回来了,还在那瞎忙什么呢,也不知道出来。”那庞婶和庞安听到声音,都出来了,迎到门口,庞婶撇起嘴道:“要回来怎么也不先打个招呼,好让你爸去大路口接着,热坏了吧,快进屋里凉快会儿,安安,快给你姐倒杯凉茶来。”一面拖过板凳来让秋英坐。 秋英笑着道:“妈,看整的像来了什么贵客似的,您该忙啥忙啥去,不用围着我转。”庞婶笑道:“我有啥忙的,不过是闷在里头打瞌睡,不过秋英,应辉呢,今天怎么没来?”一面拉着闺女坐了下来。 秋英接过小弟端来的茶,喝了一口,道:“最近医院里面忙,周六周天都经常要加班呢,更别说平常了。”庞婶哦了一声,听到老庞头在一旁催促道:“别只顾着说话,该去准备午饭了,闺女一大早出来,又坐了半天的班车,怕是饿坏了。”庞婶就要去,秋英拉住笑道:“爸、妈,我还不饿呢,家里该什么时候吃便什么时候吃,不用为了我单备个早的。” 庞婶看了一下钟,笑道:“现在十一点,等做好弄好也该十二点过了,差不多了,而且今天还请了民国二虎两个娃娃帮我们做事呢,小孩子饿的快,也不能再迟了。” 秋英一想也是,遂松开了母亲的手,又问:“妈,要不要我帮忙?”庞婶笑道:“就几个人的饭,我烧烧弄弄也就出来了,放心,妈还没老到要你帮忙的地步。你只管坐着,和你弟弟玩一会儿,哈。”又对老庞头道:“老头子,你就别闲坐着了,进来帮忙生火呗。” 秋英笑着微微摇头,进屋舀一桶凉水把西瓜泡了,这才出来拉着弟弟说会儿话。这庞安学习倒是像他姐,今年中考成绩出来,在七河中学名列前茅,自是过了隆回二中的录取分数,只等过完这个暑假,就要去那报到了。当然这事儿秋英早已知道,因问起村中同一届其他小孩的情况来,庞安只说二虎子华向来成绩一般,倒是民国考的极好,以七河乡第三名的成绩被二中录取了,排名犹在自己之上。这倒是秋英不曾想到的。 看到民国二虎两个娃娃挑着砖头在自家门前一圈又一圈的来回,又看看和他们一般年纪的弟弟,秋英也只能在心里无奈的感叹,母亲这份宠溺子女的心,怕是一辈子也改不了了。等到庞婶准备好了午饭,秋英便招呼干活的两个孩子进屋歇息,又拿出切好的西瓜让他们吃,一面笑道:“先吃点西瓜解解渴,这大热天,不吃点凉的润下喉咙,我都要吃不下饭了。” 于是两人有些腼腆的坐着吃了,跟秋英庞安随便说说闲话,一时庞婶端上饭菜来,几人上了桌,便开始动筷。庞婶颇为热情的招呼他们吃菜,笑着道:“虽说是里里外外的邻居,怪庞婶小气,平日倒不曾喊你们过来哪怕喝杯水,今日好不容易请着你俩帮忙,可千万不要生分,喜欢吃什么便只管吃,哈。”见孩子还是拘束,于是庞婶站起身来,给二人一人夹了一根鸡腿,道:“小孩子要长身体,得多吃点,营养跟上了,那个子才能长的高。” 两人见仅有的两根鸡腿都给他们夹了,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民国道:“庞婶,好的都给我们吃了,也得让庞安吃点才是。”庞婶只笑道:“庞安要吃,哪天还没好吃的给他?倒是民国你,我总说你奶奶也太省了,怕是一个月也舍不得给你兄妹俩吃顿肉,这哪行呢?二虎也是,你爸妈常年不在家,跟着爷爷过又能有几顿好吃的?总之都别客气,把这当成自己家,多吃点,哈。” 民国和二虎架不住庞婶的热情,二人相视一笑,方啃起鸡腿来。几人乐乐呵呵的吃了一阵,一时秋英说道:“民国,起先我还不知道,今日和庞安聊起,才听说你现在读书可厉害的很呢。”民国闻言,看了一眼庞安,对秋英笑道:“秋英姐,怕是庞安夸的过了,我成绩也就一般,只是这次中考发挥的好了,成绩才算不错。”秋英笑道:“民国,跟秋英姐说话就不用这么谦虚了,我可是过来人,现在又是老师,学生肚子里要是真没点墨水,哪怕发挥再好,那也是考不到七河乡第三的,你说是么?” 民国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秋英的话,便只低了头扒起米饭来。秋英接着道:“反正都是好事,往后你二人去二中上学,倒可结个伴,总比一个人解闷多了。哦,对了,眼看下个月就要开学了,民国你可去二中看过了没?”陈民国摇摇头,对秋英笑道:“别说县城那边了,六都寨我都去的极少,再往南就没去过了。” 秋英心下暗暗吃惊,虽说北面的孩子确实往县城去的少,但民国现在已经长成了十六岁,要说在这么长的时间里一次县城也没去过的,真也罕见,不过想到他的家境,秋英也不愿就此多说,只道:“没去过那也没什么,到了开学那天,你和我们庞安约着一起去,我会在学校那边等着接你们,到时候我们一起缴纳学费、领取物品什么的也方便,你说呢?” 秋英这么说,民国又怎么可能听不出来她的一番好意,更无不同意的道理,于是就此约定下来。在吃完午饭后,民国二虎仍去干活,直到暮色沉沉,方回自己家去。 总体来说,大高加村的地形是四面环山的狭长谷地,住在里面,村民安逸、平静,不与外争,颇有些世外桃源之感。但到了夏天,因为群山的阻挠又往往会使盘踞其间的酷热难以消散,即便入了夜,也并不感觉凉爽。既然不好入睡,老庞头一家便索性都搬了板凳出来坐着纳会儿凉。因看到对面秦家的屋外也亮着灯火,大人们在院前说说笑笑,显然这会儿也无心睡眠。夜风犹带着温热,偶尔夹杂着几声小孩子的吵闹从对面传来,知道便是六子三岁的女儿粽粽在外边玩耍。 老庞头仍旧抽他的烟斗,庞婶则摇着一把蒲扇,对面粽粽叫闹的声音似乎有些触动了这位母亲敏感的神经,考虑到女儿结婚也两年有余了,遂挪了挪凳子过去,轻握着女儿的手掌,问道:“秋英,有动静了没?” 秋英看着母亲愣了一下,随即低声回道:“还没。”庞婶叹了一口气,说话的声音不自觉的便带上了几分焦虑,道:“怎么会还没动静?是不是应辉想着再轻松两年,所以还没打算要?”秋英没有回话,庞婶便以为自己果然说中了要害,于是接着劝道:“果真这样,你可不能依着他,应辉是男人,可能觉着两年也没什么,女人可不一样,黄金年龄就那几年,若是过去了,想再要可就难了,闺女,如今你年纪说大不大,说小可也不小了,心里要有个数,哈?” 老庞头在旁哼了一声,显然对堂客这样的唠唠叨叨有些厌烦,便埋怨道:“整天就知道哼哼唧唧,我说你瞎操个什么心,平常跟我唠叨便也罢了,又来烦孩子。”庞婶用力拍了一下丈夫的手臂,语声立时变得高亢起来,争执道:“我瞎操什么心了我,孩子的事情我不操心谁来操心?你来?我看你那点心思也就放在烟酒上面了。如今闺女什么处境你又不是不知道,在那县城里边没个亲没个故的,再没个孩子,我怎么放心的下?” 听到母亲越说越激动,秋英只好笑着劝道:“好了,妈,我们结婚也就才两年而已,您说您担心啥?别着急,哈,您说的我也都懂,反正都依着您的意思,这一回去,便要您女婿好好加把劲,成不?”庞婶被女儿这话逗的笑了,只道:“这丫头,你可不知道你妈心里有多急,还有心思开玩笑。” 秋英并不想再与母亲多聊这事儿,便尝试着转过话题,想了想,遂问起里头陈家的事儿来,道:“妈,如今民国家里怎么样了?他爸爸出事也这么多年了,还没有什么消息么?”庞婶说道:“能有什么消息?时至今日,还有没有这么个人都没个准呢,反正也没人去寻他,寻他做什么?真寻着了,引得外边那帮混球进来,指定又闹个鸡飞狗跳,倒还不如现在平平静静的好。” 秋英听了,心里默默的叹着气,一时脑海中莫名闪过当年小民国哭泣的场景,忍不住又问:“那秀娥婶儿呢?也再没回来看过他们兄妹俩吗?” 问到这里,庞婶也忍不住叹起气来,道:“哎,说起秀娥,那些年我还总觉着她是个温婉贤惠的好媳妇儿,谁知倒看走了眼,竟比我想象中要凉薄许多。陈冬是个混账,你跟了别的男人也就算了,但骨肉好歹是自己的,也说不要就不要了,这些年又哪曾见她回来过一次?说实话,我是真没瞧出来这个女人的心会是这么的硬…” 老庞头磕了磕烟斗,适时地打断她,说道:“好了好了,少在背后嚼人家舌根。俗话说家经难念,清官还难断家务事呢,看你这能的,倒学起红卫兵搞批斗来了。”庞婶啐道:“我跟自己的闺女说几句贴心话,碍着你了?用得着你来数落我?”老庞头摇着头苦笑,指着庞婶,转头对秋英说道:“你看看你妈,我只是要她少说几句,非得说我数落她,咳。” 秋英笑了笑,在她看来,父母的这种小磕小碰就跟年轻时候的打情骂俏一样,并没有什么不妥,所以她也没有打算多此一举的加以劝解,只是接着说道:“千难万难,好在现在民国长大了,今日见了他,不想模样倒长的极俊了。” 庞安一直坐在旁边听大人说些不知所谓的话,正觉有些无聊,这时总算能插上嘴来,笑着道:“姐你可不知道,民国现在在学校可受女孩子欢迎了,我听刘子华说有好几个给他送情书的呢,虽说不知真假,不过平常打篮球,场边总会有漂亮的女生指指看着,这我倒是亲眼见过的。”秋英一笑,打趣道:“哎哟,安安,你是不是羡慕起他来啦?” 庞安面上一红,低低说了声哪有,不过语气听起来却有些口是心非。 庞婶听见了,倒觉着自己儿子似乎平白矮了人家一截儿,便不冷不热的说道:“模样俊顶个什么用?又不能当饭吃,他爸爸陈冬皮囊又何尝不好了,结果呢,秀娥跟了他还不是照样遭罪?所以男人终归有本事才是最紧要的,专心读书,安安,你可不要在这样的事情上耗费心思。” 老庞头听到堂客这么说话,这回可真有点数落起来了,道:“听听你说的话,句句非得要带刺儿,都是村里的小孩,倒见不得人家好似的,就说民国,多懂事一孩子,模样好了那就非得跟他爸一样啊?真是妇道人家说话!” 庞婶横了丈夫一眼,只道:“反正你这糟老头子跟我就没句好话,我带什么刺儿了?又没说民国的不好,只是要儿子专心读书,难道这还错了?” 秋英笑着打了个哈欠,站起身来搂了母亲的肩膀,安慰道:“好了好了,您没错,是爸说错啦。看对面秦婶她们也都睡了,妈,咱也睡觉去吧。” 庞婶这才作罢。于是一家人撤过板凳,进屋栓门睡觉。 抬眼看时,点点繁星流转着渡过河汉,已然三更天了。 学校门前有家小卖部 在北面的山区里,赶集是一大盛事。一般来说,一个乡镇会有一个固定的集市,这些集市或大或小,都紧临着金六公路,有的甚至就以路为市,依着山形地貌,在两侧延伸开来,若能俯瞰,姿态则如盘山的巨龙。 关于赶集的时间,这边有一个约定俗成的规矩,就拿七河来说,每个月逢着零、五,便是它的集市日。有好事者会问为什么要五天才有一次,这大约可以作两点解释。一来每个乡镇的人口都不会太多,并不具备每天都让整个集市熙熙攘攘的规模;二来老百姓从山里边大老远赶着出来总得图个兴致,兴致这玩意儿是需要些新鲜感的,就好比肉不能天天吃爱不能天天做一样,比喻虽然粗糙,道理却是一样的。 七河乡的集市有一个专门的名字,叫做“水打铺”。每逢市日,整个乡镇从一大早就开始躁动起来,老百姓三五成群,跋山涉水,都赶去水打铺补充些油盐酱醋,亦或是买几丈布帛料子,准备给丈夫孩子缝制一身新衣裳。 这会儿沿街的铁匠铺早已拉起了火炉,光着膀子的师傅正用铁锤敲出一阵又一阵的火星子,卖茶的贩子放下了挑担,卖力的吆喝着招揽来来往往的顾客,有顽皮的孩子肆意穿梭,在撞翻了装着烟草的竹筛后便叫着逃窜,留下黑着老脸的大爷在骂过之后,也只能无可奈何的费力收拾。 这样的景象在老五饺面店的老板娘眼中,就好比看一场反复播放的的电影,故事地点了然于胸,铺陈人物的长焦与渲染气氛的伎俩也早已司空见惯。但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这位在此经营了二十多年的老板娘心知肚明,每一次的开市都终将是一场崭新的电影。 老板娘虽然还是老板娘,但在许多年轻后辈的眼里,儿媳妇阿霞才是正宗的那个。这当然不能怪她们眼拙,如今的老板娘早已不复店初开时的模样,近三十年的风霜过后,青丝上的风霜却已定格,她现在只是个腿脚笨重的老人,能做的也就是帮着媳妇儿收收碗筷而已。 岁月的尘埃蒙住了过往,总让人容易忘记它本来的样子。 而阿霞在跟着婆婆经营了十多年后,如今也顺理成章的世故起来,再不会为了点小钱出言相讥,致使客人难堪。不过现在这世道早也变了,除了极个别像陈冬那样的赌棍,老百姓鲜少有人为吃一碗饺子再行赊欠之事,是以讨账催账这样的恶人勾当,原也用不着再做了。 说起大高加村那个陈冬,阿霞这倒有五六年不曾见了,据说出了事。出事的时候阿霞记得账本上又挂了几十块钱,原以为没了着落,谁知后面他媳妇竟主动来还了,倒算是意外之喜。这个叫秀娥的女人当年留了漂亮的长辫子,在自家店里和刘大强相过亲,阿霞对她印象极深。至于为什么后面被陈冬拐走了,阿霞倒不十分关心,只是小乡里的百姓最不缺的就是茶余饭后,历来又钟爱桃色花边,几番相传,便已众说纷纭。在这样的风流野史里,赌棍陈冬竟成了主角,反倒是大强和刘婶沦为了笑料。只是世事难料、报应不爽,谁知后面秀娥又跟了别的男人跑了,到头来真正成为笑料的,终究还是他陈冬。 一辆黑色的嘉陵摩托带着刺耳的轰隆之声由远及近,在挤开人群后停在了店门口,驾车的长发少年潇洒的踢下撑架,然后大步跨进店里,走到柜台前,对阿霞笑道:“妈,等下要去七河中学打球,给我点钱买汽水呗。” 原来正是当年刚满月躺在母亲怀里吃奶的婴儿,名字叫做魏佳,弹指间老板娘一口一句的小佳佳如今已长成了十七岁的少年。 阿霞瞪他一眼,从抽屉摸出一块钱来,塞到儿子手里。魏佳却仍笑嘻嘻的道:“妈,就我一个人喝汽水,别人都看着,总也不大好吧,再给两张呗,要十块的。”阿霞忍不住骂道:你看看你自己这样儿,头发留的跟个贼似的,跟你说了多少回要剪,总当作耳边风。” 魏佳笑着撩起耳侧的头发凑到母亲面前,只道:“今天刚剪过,您看,这里还特意让师傅修了个刀痕呢。”阿霞哪里有心思看这些奇奇怪怪的造型,只一把推开儿子,没好气道:“都剪的什么鬼头发,我说魏佳,敢情你现在是在外边充起大哥来了,喝个汽水还要照顾着一帮子兄弟,你既然这么有本事,自己赚钱去当大哥呗,怎么还好意思来管你妈要?” 魏佳求道:“妈,我才刚毕业呢,上哪赚钱去?您好歹多给我点呗,好不好嘛?”阿霞不理。魏佳见母亲不给,又拉起一旁奶奶的手来,带着撒娇的语气唤着:“奶奶。”这老板娘平日对孙儿最是宠爱,哪里受得了这,二话没说,便抖索着从口袋里摸出二十块钱来。魏佳眉开眼笑,在接过钱后又抱着奶奶亲了一口,方串出门去,开着他的摩托车轰轰隆隆的走远了。 七河中学的校门口有一家小卖部,老板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姓阳,虽说因为地利的缘故适合做些冰棒汽水的生意,但经营小卖部似乎并不是这位阳老板的兴趣所在,大多数的时间里,他喜欢泡在桥头的茶馆里和几个娘们儿打字牌。 在四都河畔的这间茶馆里,二三十块钱往往便是半天牌局的输赢,虽说也不能算少,但和水打铺那边的牌局比起来,只能说是毛毛雨。事实上阳老板也并不在乎这点输赢,之所以要来点钱,完全是那几个妇人张的口,说甚么纯娱乐是不可能纯娱乐的,总得要来点彩头才有兴致。当时候阳老板就曾经一本正经的教育过她们,大概意思是灵魂上的交流如果搭上钱这样的俗物便不会再纯粹,这样的苦口婆心,当然妇人们也很郑重的用白眼和口水回应了他。见不好糊弄,又眼看几位掉头要走,阳老板没有办法,最后还是用俗物留下了她们。于是在这样的牌局里,世俗的彩头便成了妇人们的兴致,而至于阳老板的兴致嘛,则要纯粹清白的多了,无非就是喝茶的时候偶尔可以欣赏一下高耸的山峦。 阳老板在外头打牌喝茶看风景,这时候小卖部往往就交给了闺女照看。阳老板有一双闺女,大的叫阳梨,小的叫阳茉。 说起小闺女茉茉,这里就有必要提一嘴了,因为这个玲珑精致的小姑娘牵扯到如今大高加村的另一位风流人物,诸位此时可能也猜出来了,没错,正是刘子华。这个臭屁孩打小喜欢跟在六子身后转,可能因为耳濡目染的多了,倒把父亲刘大强的憨厚老实全部抛诸脑后,却学起六子的那股子浪荡劲儿来。 在六子结婚隐退江湖之后,这位嫡传弟子觉得不应该让大高加村的潇洒风流也随之陨灭,遂有意接过师傅的衣钵,一方面着意塑造自己的外形,又主动钻研一些诸如“泡妞达人的养成”之类的高深心法,可谓内外兼修,如此精雕细琢,本就是块璞玉的子华自然不孚众望的成为了本村的门面担当。 在师徒两代亲研的内外心法加持之下,不费吹灰之力的,小伙儿就成功的将“七河双美”之一的妹妹拿下。当然不费吹灰之力的说法可能略有谬误,毕竟只是刘子华的一面之词,但无论如何,茉茉这朵名花已被刘子华摘下的事实如今基本得到同行的认可,那些对茉茉心怀觊觎的毛头小子就算不甘就此罢休,但在刘子华恃俊行凶的巨大威慑面前,多半儿也只能藏在心里暗恋了。 而自打有了茉茉这个王牌女友之后,刘子华的言论便愈发高调了,说什么若论倜傥风流,在大高加村他称第二,便没人敢称第一,这还不算完,更把早已退隐的师傅再度搬上台面,只说大高加风流共十分,六子哥独占五分,他占四分,余者共合一分。简直是大放厥词。好在并没有“欺师灭祖”,终究是把师傅放在了前面,但按照刘子华的说法,六子哥多出那一分也不过是因为那辆铮亮的东风神车,若论绝对实力,师徒只在伯仲之间。 刘子华拿车说事倒不完全是托词,确实是有深刻的因由的。因为好动爱玩的茉茉喜欢兜风,又鉴于子华犹是两袖清风,便往往只能坐到了别人的车上,对此,子华虽未表达过不满,但心里的那块疙瘩或大或小总归是有的。好在这个有车的“别人”倒也是刘子华熟识的朋友,且他一门心思只在姐姐身上,这才使得子华那份男人的自尊还能够勉强屈藏于心底。 至于刘子华这位熟识的朋友,名车的主人,不用多说,当然便是老五饺面店的大公子,长发飘飘的张扬少年魏佳了。 “怎么样,茉茉,凉快不凉快,跟姐夫兜风很爽吧?”在带着阳茉疾驰一圈之后,魏佳又把车轰轰隆隆开回了小卖部,他回头看着头发凌乱的阳茉,嘴角勾起一抹邪魅的笑意。茉茉跳下车,笑着点头,又对着后视镜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 在得到妹妹的肯定之后,魏佳那股子得意劲儿又开始上来了,只笑道:“往后想兜风了,跟姐夫说一声,必定快马加鞭的过来,怎么样,姐夫对你够好吧?”魏佳连续自称几句“姐夫”,惹得茉茉花枝乱颤,但坐在铺前的姐姐显然就没有这么好心情了,看她俏脸拉的老长,人虽然极漂亮,但此刻说话的语气却并不算好听:“魏佳你再胡说八道,我可要忍不住骂人了。” 阳梨说要骂人,但却还先给一句警告,这样的体贴无疑也是魏佳喜欢她的一个点,若换作了妹妹,恐怕此刻骂人的话便已经出口了。不过魏佳还是或多或少的收起了自己的嬉皮笑脸,笑着解释道:“我只是跟茉茉开下玩笑,没其他意思。”阳梨不大愿意理他,遂别过脸去,却把目光放到了走近的刘子华身上。 这位自诩大高加村的门面担当又梳了他最爱的大背头,平心而论,其实是有那么几分帅气,但阳梨每次看到了都有些忍不住的想笑,原因很简单,啫喱水的味道实在是太重了。目光越过刘子华后,可以看到还有三个少年行走在街的对面,那是他同村的邻居,因为是同届,又常和刘子华并排着出入,所以对阳梨来说,都算是眼熟的。不过他们似乎并没有来小卖部的意思,而是径直穿过了校门,其中一个较为瘦弱的少年熟练的拍打着篮球,随着砰砰声响起,三人的背影也消失在了球场的转角。 “刘子华,我说约你们打个球怎么就这么费劲,一会儿这事一会儿那事,约了这么多次,这回才终于把你们高加四少给请齐了,真心不容易。”魏佳斜靠在小卖部的货架上,两眼打量着茉茉身边油头粉面的刘子华,一脸漫不经心的笑。 刘子华拉着茉茉的手近前两步,笑道:“这事儿你也不能赖我,民国和二虎确实是有事儿,我又能有什么办法,昨天他们一忙完,今天我就拉着过来了,魏大少爷,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倒是你那几个兄弟,约好了今天,到时候可别放我们鸽子才是。”魏佳嘴角轻扬,说话的语气三分自信中又带着七分傲慢,道:“切,放鸽子,他们敢?你便放一万个心好了,我那几个兄弟都是铁一样的哥们儿,我要他们四点来,绝不敢拖到五点。可比你们几个靠谱的多了。” 看到魏佳满脸自以为是的样子,阳梨心里便总有些不舒服,这家伙的一言一语一举一动都在昭告着他的肤浅与浮夸,这并不是她喜欢的样子,所以即便是在对方苦追了自己一年多后,依然不为所动。“要买东西么,不买的话麻烦走开些,店铺本来就小,我单坐着已经怪热了,你说你还瞎靠在里面干嘛?”虽然是老熟人了,不过阳梨并没有打算给他面子。 魏佳也不生气,只是赔着笑脸道:“要买要买,只是我那帮兄弟们都还没来呢,等会儿就买。”阳梨没好气道:“等会儿买那就等会儿再来。”魏佳一脸苦笑,转过头想要跟茉茉寻求些帮助时,却看到她只是笑着扮了个鬼脸,并没有拔刀相助的意思,无奈,也只得往学校里边去了。 刘子华见他们都进去了,便笑着对阳茉道:“我也该进去了,茉茉,你要不要去球场那边玩会儿?”阳茉花瓣儿一样的嘴巴撅起,显得不大情愿,只道:“这会儿太热了,我先歇会儿,等会儿再去。”于是刘子华松开茉茉的手,又跟阳梨打了个招呼,转身也往篮球场去了。 一时小卖部又只剩下了姐妹二人。茉茉坐到姐姐旁边,右手将她的半边脸颊撑得变了形,看小姑娘哈拉着嘴说道:“太阳这么大,真搞不懂那个篮球有什么好拍的,一群人拼了命追着它跑,当然,这是他们男生的事我也管不着,只是却连累的我不得不把女朋友体贴的样子给扮好了,乖乖站在旁边看着,姐,你说我苦不苦?”阳梨笑道:“你要不看便不看,谁还能把你绑了去不成?”茉茉蹙着眉道:“本来也是,只是我真要不去了,他又要不开心。” 阳梨听了,笑着打趣起来,道:“哎哟,成熟啦,现在知道要照顾起男朋友的感受来了,不错,这一年的恋爱算是没白谈。”茉茉见姐姐取笑自己,笑着要挠她,阳梨轻巧躲过了,两姐妹追追闹闹,只围着货台打转,立马就有些上气不接下气了。见抓不着,茉茉索性也不白费力气了,因捂着胸口喘了口气,歇了好一会儿,想起一事,便笑着问道:“姐,我瞅着那魏佳人也挺不错的,每天又鞍前马后的过来讨你开心,你怎么就偏不喜欢他?” 阳梨俏皮道:“他家的饺面你怕是白吃了不少?又每天载着你兜风,你当然说他不错喽,不过可惜了,却被那刘子华捷足先登,不然茉茉,我看你跟他凑一对儿倒是挺合适的。”茉茉有些不开心了,道:“姐,不许开这样的玩笑,子华听到了可要不开心。”阳梨没想到妹妹倒果然和自己认真起来,便也不说笑了,只道:“好吧,要说那魏佳嘛,我只是觉得他有些吊儿郎当的,并不是我的菜。” 茉茉听了,有些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声,眯起杏眼儿,紧接着笑道:“我算是明白了,原来姐姐喜欢的是稳重内敛的,这么说起来,我倒觉得刘子华的那个闷葫芦发小怕是姐姐喜欢的菜,怎么样,我让子华去点拨点拨?”说罢一脸坏笑凑的近了,开始观察着姐姐的反应。 没想到阳梨还真羞红了脸,只是推开妹妹反驳道:“你瞎说什么呢,人家成绩那么好,全年级第三,将来怕又是大学生的料,我们呢?高中都是个考不上的,好意思说。” 茉茉不可思议的睁大了眼,打量着羞怯还未完全褪去的姐姐的漂亮脸蛋,只道:“完蛋、完蛋,人家发小好几个呢,我都还没来得及说哪一个,你倒急着对号入座了,这可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嘛,糟糕、糟糕。”阳梨一听,抓住妹妹就是一顿挠,可巧这会儿阳老板正好玩罢字牌回来,二人见着了父亲,才赶忙停下手来。 不多久,又看到五七个头发黄黄绿绿不算正经的少男少女从外头勾肩搭背的来了,接着便凑到小卖部前,举止倒并不无礼,几个男生甚至摆出恭谨的笑来,只道:“大嫂,我大哥呢,他人过来了不?” 那阳老板刚好在隔间坐着歇息,这句正儿八经的“大嫂”传进屋来,听得他莫名其妙,要知历来就只有他调戏别人家的份儿,如今哪个小兔崽子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冒犯起自家的闺女来了,还要命不要命?遂气冲冲的抄起一根扁担奔出门来,口中骂道:“他奶奶的,谁家的小兔崽子在喊大嫂?敢不敢来喊句大爷?”唬得一群少年作鸟兽散,慌乱着往中学里面去了。 篮球赛 如果说篮球场上单以身高力量来划分天赋的话,在大高加村的这四个孩子中,二虎无疑就是最有天赋的那个了。 如今这个十六七岁的憨厚男孩身高已经逼近一米八,比民国尤高出两三个公分,壮硕的体格便如一座大山,站在七河的篮球场上,是座任谁都没法轻易逾越的高塔。二虎在球场上压迫感十足,在进攻端,与队友发动挡拆时,他可以做出高质量的掩护,这样可以让队友轻松便获得足够的投篮空间;在防守端,他更是制霸篮下,只手遮天,如一头洪水猛兽,无情的在篮板球上肆意摧毁对手的防线。篮球场上有句俗话,叫做得篮板者得天下,二虎在这片球场之上予取予求,其无与伦比的威慑力,可见一斑。 二虎的篮球朴实无华,能得分能抢篮板,进攻和防守都兢兢业业,不过在刘子华看来,这样的打法却有些过于蓝领了,这位向来以帅自居的少年显然对这项运动有着不一样的理解。在他的认知里,但凡皮球到了自己手里,首先要考虑的并不是如何得分,帅,永远是摆在第一位的。所以当这位仁兄沉醉于令人眼花缭乱的运球杂耍时,理所当然的也经常会被对手针对,如果冷不防的来包他个饺子,往往就能于手忙脚乱间截获他手里的皮球,完成漂亮的抢断。 在大高加村四个少年中,若论体型,庞安有可能是最瘦弱的那个了,他一般很难强攻禁区,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很弱,事实上庞安有自己的看家本领,那就是投射。这位少年经常可以在离框数丈之外抬手就有,而且三分线外也有着不可小觑的命中率,所以如果是遇到内线拥堵的肉搏战,作为投手的他才往往会是最易打开局面的那一个。 至于既不是最壮也不是最准的陈民国,打法则更倾向于小前锋,175+的身高在这里已是游刃有余,加之这家伙虽然平素沉闷寡语,可一旦舒展起筋骨来,身体素质却极为炸裂,他经常能在油漆区内辗转腾挪,翻江倒海,做出一些匪夷所思的动作来,与刘子华的单纯耍帅不同,这些赏心悦目的动作往往最终还能转化为得分,令人不得不服。所以刘子华有时候也要感叹,虽然在帅的领域里自己依然所向披靡,但在球场之上,纵横捭阖的陈民国或许才是整场的焦点所在。 因为对手都还没来,民国二虎和庞安三个人率先来到场上后,只是随意的抛抛投投,绕着球场来来回回的小跑,算是热身。 几颗樟树在夏日的风里摇曳,落下的樟木子堆叠满地,踩上去嘎嘣脆响,有一种莫名的畅快。 被阳梨赶走的魏佳此刻坐在场边的石凳上翘起了二郎腿,考虑到自己的兄弟们都还没来,他并不急于加入战场,而是慵慵懒懒的点起一根烟来。少年吞云吐雾,斜着眼打量来自大高加村的这三个球友,然后目光不知不觉的又在陈民国身上聚焦,不得不说,这家伙强壮又不失流利的线条确实是十分完美。 作为如今俨然已是一帮子兄弟的大哥,魏佳张扬跋扈自视甚高,颇有点少年英杰舍我其谁的意味,只是纵然优秀如他,有时候也会短暂的羡慕起别人的外表来,不过他脸上挂着笑,内心稍显卑微的想法也无人得知,听他随口说道:“陈民国,跟你打了这么久球,一直以为你跟我一样,也烦读书,竟然没想到你还是个老师们喜欢的好学生!我听说你考上了二中,怎么样,心里面一定爽的很吧?” 陈民国转头看了看这个不算陌生但也不算熟悉的少年,回道:“运气好一点罢了。”魏佳笑了笑,将烟头抛掉走下场来,在接到对方的传球后又转身做了一个漂亮的上篮,那篮球在锈迹斑驳的框上磕磕碰碰,最后还是听话的掉了进去。“我看你有一阵子没过来打球了,听刘子华说你最近在家里忙的很啊,都忙些什么?” 陈民国微微一笑,庞婶家用于修建厕所澡堂用的的砖石水泥等材料这几天已和二虎悉数挑完,作为回报,两人各得了三百块钱,当然,这样的琐细之处他并没有打算和魏佳交流,所以只是淡淡的敷衍了一句:“恩,是有点事。” 魏佳心内冷笑一声,这样的回话他又岂会听不出其中的冷淡意味,所以也没打算再追问。几人随意玩了一会儿后,看到刘子华和那几个黄黄绿绿的二逼少年也都陆陆续续的来了。其中有个叫袁德旺的极为喜庆,这少年生的黑壮矮小,偏又跟着大哥追逐潮流,弄了个黄色的锅盖头,是以看上去颇有几分滑稽。倒是他拥搂着的姑娘高出半个头来,皮肤细白,两相映衬之下,行走在人群里无疑极为扎眼。 这袁德旺在看到魏佳后,六亲不认的步伐便有所收敛,他喊了声大哥,长满青春痘的黑脸虽然一直挂着笑,但深深浅浅的沟壑还是让他承受了本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沧桑。 魏佳随意看了一眼,却对旁边的细白姑娘肆意开起玩笑来,道:“丽娇,你看看德旺这满身的火气,都溢出脸来了,得多难受,你既是她的女朋友,好歹帮他消消火才是。”说罢伸手给袁德旺递出一支烟来。 这叫丽娇的小姑娘红了脸,倒没回话,后面几个小弟小妹闻言却笑了起来,扭动着身体拥簇一起,都围在魏佳旁边。那袁德旺接过大哥递来的烟,点着抽了一口,笑道:“她面皮薄得很,大哥就别戏弄她了,”顿了顿,转过话题道:“我说大哥,我看你那岳丈大人脾气可不大好,刚才差点遭了他一顿好打。” 魏佳笑道:“你怎么这么没眼力见,平常连我都避着他,你多大点胆儿,也敢去惹他?”袁德旺苦笑道:“大哥,我哪敢去惹他,只是跟大嫂问了句你在不在,他就拿了根扁担气冲冲的要追着我打,你说冤枉不冤枉?” 魏佳哈哈大笑,大约明白了怎么回事,于是拍了拍兄弟的肩膀,道:“你这怂包,他又哪能真的揍你,好歹也跟了我这么久了,怎么还是这么经不起唬,一根扁担将你吓成这样,将来真要是跟我出去做大事,见到钢管刀具什么的,你还不得尿裤子?” 袁德旺咧嘴笑道:“那哪能一样?这位是大哥的丈人,他若扁我,我也只好挨揍,若换了别人嘛,哼,可不是我吹牛,街斗也好,厮打也好,我袁德旺怕过谁来?”说罢嘴角上扬,甩了甩他的锅盖秀发,满眼的睥睨之气。 那几个跟在他后头的小弟也连忙附和起来:“那是,旺哥的拳脚功夫早已是登峰造极,闻名遐迩,这点如今七河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又一个道:“正是正是,以旺哥的身手,便是那铜锣湾的陈浩南来了,哼,也得叫他兜着走。” 魏佳指着这位哈哈大笑,道:“黑皮,我看你别的功夫没长进,溜须拍马倒是有一套了,也不用打草稿,张口闭口就是铜锣湾啊陈浩南啊,看来最近又新学了不少东西。” 这瘦瘦的黑皮嘿嘿笑道:“没有,哪有,都是大哥教的好…”话还没说完,少年便被袁德旺重重拍了一下脑袋,听到这位旺哥教训道:“蠢货,不知你从哪学来的马屁功夫,恁低俗,也敢瞎掰扯到大哥身上来?大哥是什么样的人物,也不知道睁眼看看,这个嗯,潇洒、帅气、霸气。”边说边用手对着魏佳的形象加以比划。 魏佳被这几个逗的乐了,好不容易忍住了笑,才道:“好了好了,德旺、黑皮,别一个劲的瞎扯了,今天叫你们来是来搞球的,好久没跟大高加村这四个家伙较量了,来,今天让我们好好的教训教训他们。”几个小弟自然欣然应允,一个个摩拳擦掌,大马金刀的走向场内,惟有那黑皮仍捂着脑袋呼痛,苦着脸,口内絮絮叨叨:“你做你的打手,我拍我的马屁,本来两不相干,如今忒也不给活路,眼瞅着溜须拍马的饭碗也要被他抢走了!” 且说小卖部这边两姐妹眼看日已西斜,光线也从灼人的炙热变得温和了不少,便跟父亲打了招呼说要出去散会儿步,这还没走,迎面看见一个秀气的姑娘兴冲冲的来了,掏出一块钱,说是要买两瓶冰汽水。阳茉认得她是刘子华的妹妹,因看她满头大汗的喘着气,笑着问道:“子玉,这是给你哥买汽水呢?” 子玉气愤愤的哼了一声,板着俏脸道:“谁乐意给他买?说好要他叫我一声的,结果倒好,气都没吭一声就跑出来了,估摸着是想见谁想疯了,如今早把我这个妹妹抛在了脑后。” 两姐妹听了,都捂着嘴笑,茉茉从冰柜拿出两瓶汽水来,递到她手里,又问:“既不是给你哥买,那又是给谁买呢?”小姑娘含羞一笑,似乎是想起了谁,只道:“这你别管,反正有那么个人就是。”这样的表情茉茉一见便能猜着个七八分,于是笑着打趣道:“看来如今是妹妹早也把哥哥抛在了脑后,我要是刘子华,见着你只给别的男生买,可要伤心的很。” 刘子玉对茉茉嘟起了嘴,却道:“他才不会伤心呢,谁不知道人家如今谈了个阔绰女朋友,成天在家里就跟我炫耀,说什么‘天生的桃花命格,躲也躲不掉,如今是零食要吃多少有多少,至于冰棒汽水什么的,只要我高兴,更是可以吃到拉肚子’,哼,现在人家哪里再看的上我这一星半点儿。”说罢拎着汽水走开两步,又见她回过头摆了个鬼脸,道:“再见啦,我的小茉茉,嘿嘿。”便跳蹿蹿的往里边去了。 那声“我的小茉茉”明显是模仿了她哥的口吻,听得个阳梨咯咯娇笑,因乐呵呵对着妹妹道:“好啦,我的小茉茉,在这坐了半天,闷得我都快迸出火星子来了,也该出去转转了。” 这时篮球场上一场四对四的比赛早已上演,八个少年各自捉对厮杀,打的异常激烈。原来魏佳这伙兄弟一个个平日里学习吊儿郎当,书本上的大字七天怕是看不进去六个,可要论起打篮球这样的体力活来,却也都是好手,与大高加村四个少年相碰,可谓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 少年们龙腾虎跃,一个攻,一个防。 进攻的脚步灵活,运球娴熟,在不断的胯下交叉虚晃之后,总算骗过防守,接下来长驱直入,直插篮下,悍然攻击对手的篮筐;防守的张开麒麟双臂,寸土不让,在肌肉的激烈碰撞之下,每一个回合对手想往禁区靠近哪怕一步,都势必要付出极大的体能,纵有时给你侥幸突破了,可别忘了内线还杵着一座高塔,扬起手便是乌云盖顶,送出的火锅不可谓不麻辣。两队篮下突破、背身中投,抑或是后撤步三分,你一个,我一个,有来有回,一时只杀的天地昏暗,日月无光。 随着比赛的进行,围观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在旁边指指点点,唏嘘声、喝彩声,此起彼伏。 在七河这个小地方里,这场比赛就代表着最高水平的对战,如果观众也是个热衷此道的球友,便可潜心观摩,希望能够学到一招半式。当然也会有并不懂球的观众,比如茉茉这样的小姑娘,她们只是受了男友的“胁迫”而来,并非出于本意,不过在看到热闹之处后便也觉得并没有那么乏味,偶尔也跟着拍掌鼓噪起来。 就这样,一场抢十的比赛生生打成了九比九平。彼时大高加队享有球权,只是身为核心的陈民国已被包夹照顾,二虎也被对方中锋死扛,再难于禁区之间游走,是以皮球只能在外线刘子华和庞安之间倒腾,但两人都怯于出手,因为这将是决整场定胜败的一球,实在过于重要,连惯于耍帅的刘子华都罕见的变得保守起来。 眼看着进攻时间就要耗完,在民国的鼓励之下,庞安终于三分线外远程发炮。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瞪直了眼,看着那皮球划着优美的弧度飞向篮筐,只可惜,哐的一声,却砸在了蓝脖子之上,弹开的篮板球被高高跃起的魏佳摘走,少年志得意满,脸上有着酷酷的笑意。 所有人都知道,瞬息之间,攻守之势已易,从此刻起,大高加队就成了刀俎上的鱼肉,任由对手宰割。 魏佳示意队友往外走,在带走对手的同时也为他清空内线的障碍,而他自己,此刻则潇洒的一手持球,接下来他要与防守自己的陈民国做最后的单挑,胜负成败,在此一举。观众心弦拉紧,所有的目光都汇聚二人身上,正所谓狭路相逢勇者胜,他们想要看看,到底谁才是如今七河的王者。 魏佳一个假探步,想骗过对手的重心,但老练的陈民国只是摇了摇头,并不上当。看来一步过是不大可能了,魏佳也并不着急,这时从容的放下皮球,开始左右手变换倒腾,眼角则观察着对手的脚步重心。突然间,魏佳一个漂亮的背后运球,快速朝外变向,接着右手微抬,做投篮之状,在看到紧跟的陈民国脚尖微微踮起之后,少年嘴角闪过一抹冷笑,继而再度变向疾驰往内,高飞的身影犹如一把尖刀,直取篮下。这一连串的动作加上以假乱真的投篮拜佛,原来只是蓄力,所有的目的都是为了这最后的篮下一击,而对于魏佳这样的高手来说,近在咫尺的上篮,根本已经不可能失手。 所有人都惊呼出声,因为他的这套动作实在是过于连贯,过于潇洒,懂行的球友们禁不住内心的激动,顿生膜拜之意。 可惜,只可惜,魏佳极为漂亮的过人似乎只是陈民国的有意为之,在他跳起准备上篮的电光火石之间,陈民国变态的身体天赋开始显露出威力来,可以看到民国让过对手一步后,紧接着身体弹射而起,竟然后发先至,高高扬起的右掌快如闪电,竟在高点扇飞了魏佳必进的上篮。 那皮球砰的一声,如遭重击,被直直扇到了场外的草地上,弹了几下,好巧不巧,滚到了阳梨和茉茉的旁边。 卧槽,这逆天的封盖,太特么凶残了,又实在是,太特么漂亮了。 观众席立时炸开了锅,喝彩声轰然四起,这样的情景落在茉茉阳梨等的眼里,即使她们不懂球,纯粹的视觉冲击也已足够震撼。 但呼喝声越大,作为配角的魏佳感受到的挫败感也就越大,此刻他有些面红耳赤,当自己的进攻被封盖这种最不体面的方式终结且在无数双眼睛里加以放大时,一向张扬自傲的少年心底涌起无限的羞辱,他不自主的使劲推了一把刚刚落地的对手。 陈民国本就还没站稳,被这猝然一推,人登时不受控制的摔了出去。他本能的用手护住头部,人在倒地之后手肘着地,向外滑出一两米方止。皮肉在混着砂砾的粗糙水泥地上摩擦,这无异于豆腐与石头的较量,其惨烈程度,可想而知。站在旁边的阳梨不禁惊呼出声,原来看到陈民国右臂上的皮肉已被完全擦破,鲜血染的地面一片猩红。 一向憨厚的二虎在看到兄弟的惨状之后,双目皆赤,竟一改往日的可掬模样,更不搭话,握紧醋钵大的拳头冲上去怼着魏佳就是一拳。这一拳又快又狠,直打得少年踉踉跄跄,在后退几步之后,又一屁股坐倒在了旁边的草丛里。 这下可从球场上的战斗演变成实打实的斗殴了。人群立刻变得躁动起来,不断传出唏嘘之声,有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家伙甚至吹起了口哨,意在鼓励,看来在现实的世界里,拳击械斗带起的血雨腥风远比篮球更能撩拨起澎湃的荷尔蒙。 角斗 刘子华总说民国二虎穿一条裤衩长大,这话倒还真不算夸张。 二虎的父母早年便跟了工友一起赴粤,在建筑工地上出卖气力,以为谋生之计,是以当年小小的二虎便成了留守儿童,只在家跟着年迈的爷爷过日子。虽说每月都有父母按时寄回来的生活费零花钱,并不愁吃穿用度,只是到底没有父母在旁,终究零落孤单。至于民国,在父亲出事隐匿无踪,母亲出走之后,和奶奶妹妹一起相依为命,同样也是自小没了父母的陪伴,难免便要与发小生出同病相怜之感来。 陈、阳两家皆在村子里头,离得又近,只隔着一条小溪相望,平日里自家做饭,亦可见对面炊烟升腾,本来就是鸡犬互闻的人家。又民国在历经变故之后,已由幼年的跳脱变得寡言少语,偏巧这又和二虎憨厚的性子久处不厌,如此岁月情长,两个发小的感情也如陈年老酒,愈发醇厚。 是以在二虎看到民国被恼羞成怒的魏佳推倒之后,他可不管你是不是什么七河乡的扛把子,手下又有多少蚁附跟随的兄弟,冲上去劈头盖脸就是一拳,先帮发小讨回点公道再说。 这个高大的男孩向来憨厚可掬,不与人争,谁知此时却浑然不是往日的模样,便如温顺的大象转眼成为了一头张牙舞爪的雄狮,站在那里威风凛凛,斜目睥睨。这样的转变让作为多年球友的袁德旺等人也非常意外,各自心下惴惴,十分震惊。只是球友归球友,如今这小子敢往大哥的脸上挥拳头,那便是公然与己为敌,更没什么解释可谈,几年来攒下的球友交情到了此刻,也可以说是用完了。 众人叫着骂着一拥而上,团团围住这个壮实的男孩,准备发动群殴。 陈民国见状,咬着牙站起身来,似乎是想要过去支援,却被刘子玉拉住了。这个小姑娘蹙着眉拉着同村大哥哥的手,指了指他手臂上的伤痕,可还在淌着鲜血呢。 几个花里胡哨的小妹看在眼里,浪荡一笑,有些冷嘲热讽的道:“泥菩萨自己都难保了,还想着要挺兄弟呢!也不掂量掂量。”边说边和几个少年将陈民国堵在角落。既然二虎主动发起了挑衅,这位作为引发冲突的导火索,自然也要好好要照顾一下。 眼看一场球赛就要演变为斗殴,刘子华心急如焚,一方是他熟识的朋友,另一方更是自己的发小,为不使冲突扩大,他赶紧过去扶起了倒地的魏佳,想要劝慰缓和几句。 魏佳被搀着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草末,接着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不过出人意料的,这位大哥的脸上并没有看到恼怒狠厉的颜色,相反,竟还有着淡淡微微的笑意,也不知道这家伙是怎么样一个想法。只见他朝刘子华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说,眼神却转向了此时真正的战场。 那边二虎一夫当关,站在众人面前瞋目而视,听他冷冷说道:“你们这是要以多打少啊,好,很好,只管来。”这孩子虎头虎脑,不动手则已,一旦动起手来,可也是位不顾死活的主儿,他体格本来就大,这会儿立在那八面威风,眼里哪里能看到丝毫的惧色。 倒是袁德旺这边几个人推推搡搡,似乎有些被他的气势给吓到了,嘴上虽然骂的厉害,身体却很诚实,越骂脚步越往后,都不愿做那出头之鸟。这会儿也不知哪个心黑的使了绊子,把那黑皮推了出来。瘦瘦的少年一个踉跄对峙到二虎身前,他往后看了一眼,心下骂娘,却是有苦难说。眼下形势已然箭在弦上,再要缩退回去,只怕要被笑掉大牙,往后跟着大哥的日子,恐怕也不好混了。无奈之下,黑皮只能咬紧钢牙,硬着头皮挥起一拳捣去。 谁知二虎不闪不躲,右肘向后微曲,接着便是一拳迎上,竟然是以拳打拳的刚猛招式。黑皮出拳在先,这时招式已老,加上他气力本就远远不如二虎,两相碰撞之下,顿听一声惨叫。看时,那黑皮跌跌撞撞往后倒在一群兄弟怀里,左手握住右腕,几个指头在那颤颤巍巍的发抖,眼见是被打的折了。 袁德旺怒骂一声怂包,这位黑壮的少年号称七河第一打手,眼瞅着证明自己的机会来了,哪肯放过?于是揉身欺上,右手拳快如闪电,直击二虎左肋。这袁德旺锅盖圆脸,看着人畜无害,但可千万别被这副喜感的外表所蒙骗,他能在残酷的街斗中混出一丝名堂,绝非浪得虚名。惯于摸爬滚打的德旺看出来二虎的力量怕还远在自己之上,与其硬碰断非良策,是以出手就是一记极其凶狠的耕手冲拳,意图打对手一个措手不及。 二虎向来知道这家伙身手狠辣,不敢大意,但他块头太大,对方速度又实在太快,现在闪躲或者截击都已经来不及了,无奈之下只能挥出一记后摆往袁德旺的脸上招呼,乃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玩命招术。 袁德旺眼看就要打中对手,却感觉耳畔骤然刮起劲风,暗呼不妙,慌忙转攻为守,曲臂格挡。只听见砰的一声,二虎这一拳虽说是打在胳膊之上,由于力道太大,还是打得袁德旺晃了晃身子。这一攻一防,本来袁德旺占尽先机,只是怯于与对方换血,猝然回防之下,显然落了下风。 魏佳竟然又悠悠闲闲在旁抽起烟来,这时笑着点评道:“围魏救赵,好招!” 阳梨蹙起眉,一向肤浅的这个家伙,竟然会知道围魏救赵? 大哥对于外人的夸奖显然激起了袁德旺的斗志,他看着二虎冷冷笑道:“二虎,第一招就跟我玩命,用不着这么狠吧?”二虎回道:“你拳头这么快,我又截不住,总不能叫我干挨打吧?”袁德旺嘿嘿冷笑,道:“好,看的出来你也是个练家子,我袁德旺倒要瞧瞧你到底有几斤几两,敢对我大哥动手。”说罢马步沉桥单指手,已然摆好了进攻的架势。 二虎玄机开门,静候对手。袁德旺再不客气,一个垫步纵身往前,左手拳竟还是跟上回一样,袭击二虎肋下。这会儿有些不明就里的观众便唏嘘起来,所谓招不用老,这袁德旺接连两拳用的却是重复招术,怕是又要吃亏了。 殊不知形似而神非,此回情形早已大相迥异,倘若二虎依样画葫芦,仍以攻代守以摆拳还击,那样就正好中了袁德旺的算计。要知前面一拳袁德旺几乎倾力而出,意在重创对手,来不及做太多的变化,但这一回,前手拳只用了三分力道,倘若二虎照旧,袁德旺极有可能一个快速的摇闪近身,接下来的右手重拳二虎就很难防守了。 只不过二虎并非善茬,这个大块头男孩平日里没事便在家与民国拆拳玩,日积月累下来的经验又怎么可能这么轻易上当,只见他后撤一步,轻松躲过前手。但见袁德旺如影随形,紧接着右手重拳直击二虎下颚。这本应是一个下勾拳,只是由于德旺矮了太多,反倒成了一记由下往上的冲天拳了。这连续两拳说来话长,可实际却只在毫厘火石之间,德旺动作快如脱兔,根本不给二虎喘息之力。 二虎不敢托大,叠起双掌阻挡。袁德旺道声好,进攻却并没有停止,在拳头受阻后,瞬间抬起右脚鞭腿高扫二虎左肩,继而收腿再扫左肋,快速的两连踢被勉强防住后,右脚刚落地,左脚又是迅猛的秋风落叶,低扫二虎下盘,这回二虎避无可避,硬生生受了这一脚,庞大的躯体后退两步,显然这一脚很是吃痛。 这三脚行云流水,一脚快似一脚,潇洒至极,看的观众大声呼好,有摇旗呐喊助威的架势。 二虎伸展了一下被踢的右小腿,咧嘴道:“好腿法。”袁德旺得意道:“还有更好的。”说罢垫步又是一记侧踹。不过这次二虎早有准备,前面几招都是袁德旺快速发动拳脚致使自己极为被动,几乎只有接招挨打的份儿,这次料敌以先,侧闪过后如雄鹰扑兔,蓄力的后手重拳带着劲风直扑德旺左肩。 这一拳朴实无华,在没有任何诱招的前提下单发出来显得有些简单粗暴,若论观赏性,比之德旺先前几招远远不如。但也就是这一拳,竟然逼得袁德旺无暇躲闪,无奈之下只能斜过右掌,想要在身前增筑起一道防线。但显然这个选择并不见得高明,二虎势大力沉的拳劲已然直透德旺手掌,震的他整个肩膀一片酸麻,而作为迎矛之盾,右掌连心剧痛,几乎要没了知觉,唬的德旺慌忙跳开,把颤抖失态的右手藏在了背后。 黑壮的少年拉下脸来,喘一口气,还要再上时,那魏佳却在一旁拍掌笑了起来,道:“好了,德旺,他一拳你一脚,也算是平分秋色了,不用再打了,”说着人已走到二虎身前,见到对方双拳紧握,眼神里仍怀着愤懑,便指了指自己已然肿胀的脸颊,笑道:“打也打过了,怎么,还不解恨么?” 二虎不答,抬头看了看不远处的民国,见对方笑着对自己摇了摇头,这才松开手来,卸下一身的敌意。 魏佳喝斥开堵在民国身前的几个小弟,又转头对二虎笑道:“难得,难得,如今像你这样讲义气的兄弟怕是不多了,怎么样,二虎,以后要不要跟着我混?”二虎倒没想到这个被自己痛揍的魏佳倒果然有些大哥风度,只回道:“得了吧,你们那样的潇洒日子我恐怕过不来。” 魏佳点点头,道:“好,那也不勉强,反正将来你要是想通了,来找我。”说罢转过身,走到陈民国身前,见他手臂上鲜血成片,心下微有过意不去,但也只是随口问道:“陈民国,你没事吧?” 陈民国还没说话,旁边的刘子玉显然有些不满了,插嘴说道:“还好意思问,看看地上手上的血,你说有没有事!”魏佳轻咳一声,笑道:“刚才一时失手,算我不好,现在跟你道个歉,行不?” 这个张扬的少年虽说性格上有些跋扈自傲,但也并非横蛮无理之人,刚才陈民国的惊天封盖让他在众人面前大失颜面,这倒也罢了,关键还是正好当着他最在乎的阳梨的面,所以才会失态至此,这会儿冷静下来,知道是自己不对在先,便也大大方方道了歉,倒终不失为一派大哥的风范。 魏佳所谓的的“失手”,陈民国自然是心知肚明,不过他年纪虽小,心性却比同龄之人成熟宽厚许多,又懒于争斗,是以在看到对方道歉之后,便淡然一笑,只道:“可以。” 魏佳哈哈一笑,道:“那便好,我也知道你陈民国不是小肚鸡肠之人,果然没有看错,无论如何,今天算我魏佳欠你一个人情,往后你若碰上什么事,但说一声,我魏佳若能帮的上的,必定帮你。” 陈民国寻思着将来大家各奔东西,与他也难有交集,只不过看到对方诚心,也无需多言拂他好意,便说了声:“好。” 如此一来,这场因打球而起的冲突才总算是画上了句号。 这会儿魏佳扭头看了一眼阳梨,见到她一双眼眸波光闪闪,澄澈美丽,只是注意力却似乎并不在自己身上,一时心里颇有些沮丧,便也再没心思多做停留了。少年朝袁德旺等人挥了挥手,于是那些小弟摇头晃脑,便都跟着大哥离开了。 围观的群众见俨然已没了热闹可瞧,也都失去了兴致,一个个都散了。 于是球赛的最终比分定格在了九比九,而这场比赛,也成为了七河这群少年的告别演出。所有人都不曾想到他们在篮球场上的青春会以这种不欢而散的方式收场,但或许这样的不完满,往往才是青春最真实的样子。 刘子华和茉茉又开始挽手秀起了恩爱,子玉则在塞给民国一瓶汽水后跑到二虎面前嘘寒问暖,显然还在对刚才的形势心有余悸。庞安过来与民国交谈了几句,知道并无大碍之后便先行回了大高加村,原来早已到了晚饭时分,若再迟些,少不了要挨父亲老庞头的骂。 至于陈民国,此时盘在地上一坐,在所有的烟云都散去之后,终于可以舒舒服服的歇一会儿了。他半眯着眼,安心欣赏着迟暮之景,看那夕阳散散漫漫,已然走到了千山之外。干渴的少年拧开汽水,仰头咕咕噜噜喝了一大口,透心的冰凉瞬间浇灭了盛夏所有的炎热,让他不禁打了个颤,那种爽快的感觉恐怕比老庞头的烟斗还要更加强烈好几个度,因为少年此刻已经神游物外,连骨头都有些酥麻了。这时隐隐约约有个声音在旁边噗嗤一笑,接着说道:“可别坐在这喝汽水啦,你这伤口要赶紧用水洗一洗,不然细砂藏在皮肉里头,发起炎来,可就麻烦了。” 石榴与月季 陈民国睁开眼,却见一个怯生生的女孩立在旁边,她明眸含笑,纤细的身影已被夕阳拉的老长,却原来是小卖部的漂亮姐姐,倒颇有些意外。 要知在此之前,他们虽然不是全然陌生,但充其量也只能算眼熟而已。即使二人的世界存在着茉茉子华这么一个交点,但正如茉茉所言,陈民国沉闷的就像个闭嘴的葫芦,这么久来与茉茉尚且没说过几句话,更别提阳梨了。 但是现在,这位有着姣好容颜的小卖部姐姐,却主动跟他提了个醒。女孩语气温柔软糯,仿佛面对的是一位久处的朋友。 民国的反应迟钝到近乎木讷,很显然,在碧玉年华的女孩面前,少年的风度完全不够从容洒脱,这一点比起刘子华来,可以说差的很远。他甚至有些紧张,只在局促的嗯了一声之后,就闪躲过眼神,开始抬起自己的手臂打量,借以掩饰不安分的心跳。 阳梨噗嗤笑道:“光看可不顶用,莫非你还能把伤口里的砂粒瞪出来不成?”因指了指不远处的墙角,冲他笑道:“这样,你先去那边把伤口洗一洗,正好我家里有些酒精,拿过来擦一擦,应该就不会发炎了。”说完也不等回话,便快步往小卖部去了。 女孩的热情让陈民国有些措手不及,他笑了笑,起身走到角落的水龙头,放水开始清洗起来。已然凝固的血块在接触到水流之后,又迅速融化,鲜血与污垢沿着手臂流淌,落在沟渠里,点点滴滴,猩红刺目。 在反复冲洗几遍之后,少年终于站起身来,却感觉到一片浓红摇晃眼睛,原来旁边一株石榴娇媚艳妍,正在花坛中迎风盛开,散发着迷人的香味。 陈民国一时多看了几眼,再回眸时,那个漂亮女孩已经转过铁门,捧着瓶瓶罐罐过来了。她黄色的长裙随风微微摆动,露出的脚踝粉雕玉琢,白如象牙。 女孩走近递给他两张纸巾,精致的蛾眉弯起好看的弧度,听她笑道:“你先把生水擦一擦。”一面在花坛的边沿摆放着玻璃瓶罐,又撕开袋子,取出里面的棉球来。 女孩拿着棉球往酒精瓶里蘸拭,笑道:“可能会有些疼,你忍着点。”接着便往民国的伤口开始细细涂抹。陈民国皱起眉头,不过依旧是闷声不吭,阳梨瞧在眼里,又是噗嗤一笑。 “怎么了?” 女孩微微露齿,笑道:“你不疼么?若换作我,恐怕早就龇牙咧嘴的叫出声来了。” 陈民国轻咳一声,低着头没有接话。阳梨继续道:“你们男生是不是都要这么爱面子呀,真要疼的话,你就叫出来呗,反正我又不笑话你。” 阳梨不说这话还好,一旦说了,当然更加不能出声了,不然岂不是坦白了自己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事实?陈民国闭紧嘴,在一阵扎心的疼痛过后,却是问道:“你叫阳梨?” 女孩嫣然一笑,道:“原来你知道我啊,我正还想着该怎么做自我介绍呢,看来这下倒可免了,那你呢,你又叫什么名字?”其实茉茉与刘子华交往了这么久,她又怎么可能不知道陈民国的名字,只是女孩觉得有些话如果让他亲自说出来,会有比较不一样的感觉,这倒是她的一点少女心思了。 “陈民国。” 暮色里的少年抬起头来,眼眸黑白分明,亮如点漆。两相对视之下,看的阳梨如坠星河,一时神摇意夺,手中的棉球难免就戳的重了些。这下很能忍痛的陈民国也终于“啊”出声来。 “对不起,”在慌忙道歉之后,女孩又有些忍不住的笑出声来,“原来你还是会知道疼的,忙活了这么久,我都要快以为你是个木头人了。” 木讷的少年又开始有些无言以对了,这回学起了二虎的动作来,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做了一个傻笑,算是回应。 “好啦,这下前前后后都擦过了,大问题应该没有啦,”阳梨说着轻轻托起民国的右肘来,看了看,又微微蹙起眉,道:“只是这肘后的伤口有些深,将来怕是要留下疤痕了。” 女孩凝着眸,专注的神情中带着殷殷关切,她红唇轻抿,白皙的侧脸沐浴在石榴花的光环里,愈发娇艳。 陈民国固然不会对留疤的事情放在心上,不过倒莫名的想起一件事来。那小卖部的阳老板想必是极爱梨花,才会将自己的闺女取名为“梨”。据说梨花盛开的时候琼白如玉,若成千树万树,更如漫天飞雪。陈民国不曾见过那么大片的梨花,也难以想象是怎么样一种震撼人心的美丽,不过少年觉得,此时的阳梨无关乎梨,若硬要做一个显而易见的比喻,倒像极了她头顶的石榴。 在大高加村里,虽说庞婶也会酿酒,但要论最擅能酿酒的,还得要数陈奶奶。 说起这位老人家酿酒的历史,久居村中的老人都会知道,怕是不下于三十年了。在如此漫长的岁月里,酿酒的技艺被反复打磨,时至今日,从选粮、蒸煮,到撒曲、发酵,整个流程老人家都已经无比纯熟。但技艺的事情都是熟能生巧,算不得什么独家秘方,能让陈家米酒不与他同、声闻数里的,却要归功于老人家自己做的酒曲了。 大米、小麦都可以做成寻常的酒曲,不过陈奶奶对于酒曲的制作有着自己的理解,老人家辨草识药,穿行于山林陇垛之间,多年的摸索让她已能用中草药发酵成曲,是为独家。 当然,陈奶奶钻研酒曲并非出于纯粹的热爱,作为举步维艰的一家之主,老人家酿出好酒的目的,也只是为了卖酒。在老头子早早撒手将他老陈家的香火血脉嘱托于她后,陈奶奶含辛茹苦,以卖酒的微薄收入支撑着一家大大小小的开支。 老人家一辈子活的辛苦,但从不抱怨,哪怕是在秀娥离家之后,她也没说过半句儿媳妇的坏话。老人家觉得,媳妇是极好的媳妇,十数年来几乎就没跟自己拌过嘴,更为重要的是,她生下了民国和静静,为败颓的家门续上了香火。若老头子还在,必然也会对她赞爱有加。 秀娥奉献给陈家的十年已经足够了,没有人能要求她也跟陈奶奶一样,将一辈子的荣枯兴衰,都栓在老陈家的宗祠里。 这日老人家坐在家里纳鞋底儿,寻思着过几天孙儿就要去县城上学了,打算做些好吃的,不然以后到了学校的大食堂里,伙食只怕也是一言难尽。正想着,这会儿听到屋外传来妇人叽叽喳喳的声音,走出来一看,却是那松婆婆和二娘正围着池塘边的一片月季在那赞叹呢。陈奶奶笑道:“大太阳的,你两个在那叽叽喳喳的发什么痴,还不进屋来坐?” 二人于是走进屋来,听二娘笑道:“平日里来来回回,倒没注意,今日看那篱笆园里的月季黄黄白白,开的烂漫可爱,便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我说陈奶奶您可真是能干,酿的这么好酒,又养的这么好花儿,都说如今村里手巧的媳妇儿一大把,若要论第一个,我必定举双手选您。” 陈奶奶笑道:“都老婆婆喽,哪能跟你们比?再说了,我又哪有心思去养这些花花草草,都是民国那孩子打理的,”老人家在看到二人的惊愕的表情之后,又补充了一句:“月季也好,篱笆园也好,之前都是他妈弄的。” 听到这二人就恍然大悟了,睹物思人,孩子想在那一小片天地维持着母亲还在时候的样子,也是可以理解。 陈奶奶看着松婆婆手里的塑料瓶儿,因笑着问道:“酒又吃完了?” 松婆婆咧开嘴,露出满口的黄牙来,笑道:“可不是么,那糟老头子最近酒瘾大的很,早上吃了,晚上又要吃,整个就一破酒罐子。” 二娘插嘴笑道:“能吃是福,松大爷如今也快七十了吧,看他地里田里干起活来可比后辈儿还要麻溜,少不得有这养身酒的功劳,就该每顿都吃点才是。”松婆婆笑道:“他倒是吃的快活,只累的我这老婆子三天两头的往这跑。”二娘笑道:“那也值当。” 三人说了会儿闲话,又帮松婆婆把酒给灌满了,那松婆婆方提着小瓶儿晃晃悠悠的回家去了。 这时二娘笑道:“陈奶奶,这回我也要买二十来斤,只家里面竟没个方便的桶罐,不知您这儿有没有呢?” 陈奶奶知道大强在外务工,现家里并无吃酒的,便问:“怎么,最近要办什么好事?要请人吃酒。”二娘笑道:“哪有什么好事,过几天要回趟云山,便给老头子买一点。”陈奶奶于是回里屋寻了个酒桶,帮二娘准备妥当。 二娘见民国静静都也不在,因问起兄妹的去向,陈奶奶答道:“往磨谷冲那边的山上砍树去了,还有二虎那娃子,想是看我酿酒用劈柴省事,又比枯枝散叶好控制火候,便想在开学之前多准备一些。” 二娘叹道:“民国这孩子,咳,真是没话说,我家那刘子华但凡有他一半懂事,也用不着我操这么多心了。”因拉着陈奶奶的手一处坐了,又朝外看了看,老人家看她举止奇怪,笑着问道:“怎么神神秘秘的,是有什么稀罕事儿要跟我说?” 二娘正色道:“您还真猜对了,是秀娥的事儿。” 陈奶奶一听,十分关心起来,听得二娘继续说道:“前日六子去县城运货,也不知他从哪听的,说是得到了溆浦那边的消息。原来秀娥过去后没多久,便有了身孕,后面生下个女娃娃,一家三口,倒是万分美满。随后那个男人带着母女俩去了贵州,说是谋生意去了,这些年倒一直不曾回来。我就说秀娥好端端的,怎么一下半点消息也没有了,却原来是这么回事!”说完叹出一口气来。 老人家听的认真,等二娘说完后方叹道:“阿弥陀佛,害我担心了这许多年,既然过的好,我倒是放心了。” 一时沉默少许,二娘想起一事来,因问起道:“陈奶奶,关于秀娥这事儿我也不知道当不当跟民国那孩子说,现说与您知道,便凭您的意思了。说到民国,有一事儿我倒一直好奇,秀娥刚走那会儿他可是还小,估摸着也就现在静静这般大,这些年来他就不找妈妈么?” 陈奶奶听二娘问起这事儿,倒仰面看了看自家黑黝黝的屋顶,可能因为年纪大了,许多原来可以闪现的回忆也变得需要时间来搜寻,老人家迟滞了半分钟,方才悠悠说道:“这孩子倒也怪了,起先妈妈说要走还没走时,每日只顾黏着她哭,小眼睛肿得跟核桃一样,后来妈妈走了,倒是不哭了,每日只守在篱笆园里捣弄几株月季,我问他时,便跟我说’妈妈说了,叫我把这些花儿都照顾好了,等到它们下一次开花之前,就一定会回来看我和妹妹的!’,这样过了一年,我以为他终于要没了耐心不再等了,谁知他仍仔细照料着,如今你也看到,那几株月季都已连成片了。”说完老人家忍不住抹了抹眼角。 二娘震惊不已,只道:“我的乖乖,竟不知道有这一层,难为他小小年纪,倒有这样的心思毅力,要不是您亲口说出来,谁敢相信?”陈奶奶叹道:“这孩子打小聪明,人又倔强,谁知道他藏了多少的心事!” 正说着,有孩子哇哇大哭的声音从小溪对面传来,二人抬眼看时,正是民国抱着那小静静回来了呢,也不知道小姑娘受了什么委屈,哭的这般伤心。 兄妹俩到了家,却原来是静静在山上玩耍时被蜜蜂蛰了额头,这时已肿出一个大包来,想必是痛的很了。二娘看小姑娘哭的厉害,安慰几句,一面轻轻拨开额上的头发,察看有没有毒刺残留。 民国笑道:“毒刺倒拔出来了,这小家伙要耍无赖,总抱着我哭,却没有办法。”静静听了,哇的一声哭的更大声了,抽抽噎噎着道:“我、我没有耍无赖,真的疼、疼。” 二娘笑着安慰道:“是哥哥不对,看看我们静静,这额头肿的,哪能不疼呢,对不对?”一面伸手要去抱过孩子,谁知小姑娘把头埋在哥哥怀里,仍不肯下来。 这时陈奶奶和了一碗肥皂水过来,哄着开始清洗小姑娘被蛰破的伤口,一面对二娘笑道:“他二娘,别说你了,这会儿怕是连我也不要的,你说气人不气人?” 二娘哈哈大笑,因逗着弹了弹小姑娘的面颊,说道:“还真是个黏人的小妹妹呢,二娘也不要,奶奶也不要,等过几天哥哥去县城上学了,看你要黏着谁。” 静静这会儿倒不哭了,也不说话,只嘟起嘴在哥哥怀里撒娇。 二娘在陈家玩了小半天,抬头看了看天色,见也该回去准备晚饭了,于是站起身来,跟这家人告了别,提着酒桶子回自己家去了。 守不住的白月光 我们永远不可能热爱另一片土地胜过自己的故乡,因为这里承载着我们的童年。 —乔治·艾略特。 在大高加村里蜿蜒流淌的溪流将这个古老的村落大致分成了东西两半,民国家在村西,二虎家在村东。连结两岸的是一道青石板桥,长两尺,古朴斑驳。桥边立着一块碑,正中雕刻两行大字,是为“长命富贵,易养成人”,两边几行娟秀小楷,写着“北上双龙,南下水打铺,东抵羊古坳”,右下的落款为“平原”。这碑上黏了不少泥沙污渍,歪斜古旧,也不知历经了多少年的岁月风雨,除去中间几个大字外,余者如不蹲下细看,难以分辨。 民国小时候曾问过妈妈“平原”是谁,但秀娥也并不知晓,事实上立碑的时间远在秀娥嫁入陈家之前,而碑上“平原”亦并非邻近之人,这两点是陈奶奶当时候补充说明的。陈奶奶还说,立碑之主即为造桥之人,之所以修这一桥一碑,乃是试图以造桥指路的善举来挡去自家孩子的灾病。 当时小小年纪的民国一听便已心下透亮,原来“平原”就是那个灾病缠身的孩子,只是不知道,他后面究竟是好了没有。 石板桥畔有一片陈奶奶打理的菜圃园子,一眼看去,泥土清爽干净,竟是半根杂草也无。地里插几根杉树木杆搭成棚架,一串串苦瓜藤蔓缠绕生长,圈围在里里外外,上面挂着几颗褶皱的瓜儿,苍翠碧绿,十分可爱。 陈民国把木桶搁在土丘旁边的凹槽里,弯着腰在棚下小心穿插,采摘那藤上的果实。奶奶说苦瓜清热,夏宜多吃。这一点民国自来深信不疑且无比乐意。因为无论清炒或是加蛋,奶奶做的苦瓜都极美味。 这时一个高大熟悉的身影掠过眼角,民国抬起头来,看到憨厚的少年有些垂头丧气,于是嘴角微微扬起,笑道:“怎么了,愁眉苦脸的,见着子玉了没?” 走近的二虎双手抱着后脑勺,耷拉着眼皮儿只说了两个字:“算了。” 民国笑道:“不是已经想好了么,怎么又开始临阵脱逃了?”二虎说道:“别说了,好不容易蹭到那边,看到二娘正坐在门口和松婆婆嗑着瓜子,哪里还敢再过去?” 民国笑了笑,弯腰将摘下的苦瓜放入桶中,说道:“你怕什么,难不成还怕二娘打你屁股?”二虎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多年走走过过都没今天这么心虚过,还隔着老远,心就扑嗵嗵的跳,才知道什么叫做做贼心虚。哎,其实就算见着她,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心里只怕还怪别扭的,算了,干脆不见了。”说完皱着眉,随手扯下一根草藤,放在嘴里百无聊赖的嚼了起来。 民国也不多劝,只是说道:“反正你想清楚了就行,这番出去了,再见可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二虎叹了口气,不打算就此事再做讨论。大男孩甩下人字拖,俯身抓着石板桥的边沿,两腿试探着蹬踩侧畔凸出的石头,庞大的身躯缓缓下降,终于落到了溪涧里。 “好凉快,”二虎弯腰捧起一掬溪水将大脸浸的湿湿漉漉,又直起身来,伸出手时,发现足以够的着桥的上沿,“小时候总觉着这桥高的怕人,尤其冬天结了冰,走在上面抖抖索索,老害怕掉下去,现在看来,好像也并没有那么高。” 民国往长满青草的土墩上一坐,双手后撑,也不说话,只是带笑看着溪涧里的二虎。这家伙明天就要去广州他爸妈那边了,形影不离的发小,到了这个年纪,也要开始为生活奔波。 桥下的二虎又随手翻了几个石头,见啥也没有,说话的语气便透着淡淡的失望:“螃蟹呢,怎么一只螃蟹也看不到了?”民国眯眼笑道:“没看到螃蟹倒也不打紧,要是摸出一条蛇来,可就要有点糟糕了。” 这话倒很是提了个醒,二虎自小怕蛇,听了吓得抖一个激灵,想起小时候站在桥上看蛇游走石缝之间的恐怖画面,慌忙爬上岸来,坐在石板桥上喘着粗气。陈民国难得的哈哈大笑起来,或许只有在二虎面前,他才可以无拘无束,短暂的忘却多年来萦绕于心的苦恼。 “走吧,过去帮我劈柴,这几天弄了这么多木头回来,可还有一大堆柴火要劈呢。”民国提着装菜的小桶在前,二虎在后,两人走过芳草萋萋的田垄,绕过池塘边的篱笆,回到屋侧的院落里。 欢蹦乱跳的静静正追着一只母鸡取乐,在小姑娘眼里,这场追逐似乎是一场十分有趣的游戏。只是游戏显然只是小姑娘一个人的,鸡儿并没有乐在其中,它只是一个劲儿的逃窜,咕咕的叫声昭示着心内的慌乱,它现在只想摆脱静静的“魔掌”。 二虎庞大的身影突然横亘中间,阻挡住意犹未尽的小姑娘的去向,那母鸡眼看机不可失,一头扎进旁边的干草堆里,便隐没无踪了。 小姑娘有些气急败坏,小脚一跺,一双小手用力的拍打着二虎哥哥,埋怨他打搅了自己的游戏。二虎咧嘴指了指自己的肩膀,意思是可以让她在上面骑一会儿作为补偿,但小姑娘只是哼了一声,便扭头撒开脚丫子,又去找别的乐子去了。 这么多年来可能因为次数太多,骑大马的游戏已经让小姑娘失去了兴趣。 二虎没法,只能摸着后脑勺傻笑,转过身来,看民国赤着上身,手起斧落,一段段木柴应声裂开。砍过几段之后,少年便坐着歇息喘气,二虎接过他的斧头。但这个壮实的男孩力气虽大,准头却实在是差了些,费力劈出四五斧后,到有三四下扑了空,好在下面是铺满木屑的黄土,不然这一通折腾下来,柴没劈开两段,斧子倒得先折了。 “松大爷到底教了你什么诀要,怎么斧头在你手里一劈一个准,我却老往地里钻?” 民国随口笑道:“马步要正,肩背要松,目光要准,出手要稳。” 二虎不敢怠慢,一本正经的调整着自己的身体,想要依样画一下葫芦,然而势沉力大的一斧还是深劈在了土里,男孩叹了口气,终于放弃了,走开几步后一拳挥在旁悬的沙袋之上,打得数十公斤的袋子摇摇晃晃。 “我爸上个月就催我出去了,却一直拖到了现在,别人总说外面的世界很精彩,我却总觉得有些骗人,你觉得呢?” 陈民国笑了笑,道:“总是要比我们这个山旮旯精彩许多吧。” 二虎愁容淡淡,却道:“可我却还想守着这个山旮旯不愿出去,是不是很没出息?” 陈民国不答,少年歇了一会之后又站起身来,开始继续他劈柴的功夫,几斧头过后,似乎是想到了一个答案,便道:“或许跟出不出息也没什么关系,大人们当初也许跟你我一样,不见得有多么向往外面的繁华。” 但大人们终归还是出去了,谋生无关出息,没有愿不愿意。对穷乡僻壤的百姓来说,故乡只是守不住的白月光。 二虎不笨,他听得懂,男孩没有接话,只是对着沙袋一阵疯狂输出,直打得拳头通红难以忍受之后,才无力的垂下双手来,坐到了一堆圆木之上。皱褶粗糙的树皮磕着他的屁股,不过男孩反而觉得舒服。 二虎淡淡道:“我该回去了。” 民国擦了擦额上的汗水,丢下手里的斧子,这会儿也坐了上去。山风送爽,吹动着两个十六岁少年的头发,那感觉无比畅快。夕阳下,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双手后撑,把年轻的腿脚肆意摆放在木头堆上,姿势几乎一模一样。 凉风习习,拂过夏日,但夏日也马上快要结束了。 良久,二虎才终于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在走出去几步之后又回过头来,道:“明天不要送我,我会走的很早。” “好。”民国只回了这么一个字,目光随着那个身影一直走过石板桥,才收了回来了。二虎马上将要有崭新的生活了,而他陈民国,也还有自己的活要干。 时间最大的力量在于它永远无声无息,却又轻易的主宰着沧海桑田。万事万物的变化或许总存在着那么一个节点,但又往往难以觉察,正如我们不知道花儿在哪一刻开始冒蕊,我们也很难知道我们的童年在哪一刻真正画上了句号。 但对于二虎来说,这一点却很清楚,因为他确切的知道,当自己背着行李走出大高加村的那一刻起,无忧无虑的童年,便结束了。 二虎走后,陈民国每天除了劈柴,大多数时间就是在家陪着奶奶和妹妹,要说还有一件特别的事情,就是刘子玉那个小姑娘来寻过自己一趟。当然是为了二虎的事情。在得知那个永远挡在自己身前,任凭自己撒娇使唤的憨厚男孩已经离开了之后,小姑娘的眼圈儿立刻就红了。这样的不告而别显然让她有些难受,又有些无可奈何,因问起:“他有留下什么话么?” 意思当然是关于她的只言片语,但陈民国只能摇头。二虎这个粗心的男孩可不是刘子华,心思不可能细腻到有温言软语嘱咐给陈民国加以转达,他确实没有留下一个字。 小姑娘咬着唇,终没多问,转身离去的身影悠悠然带着几分落寞,跟二虎当时的垂头丧气别无二致。这时的陈民国在看罢这对痴男怨女之后,倒像个情场老手般发出一丝感慨来。二虎或许还是应该跟她见一面的,哪怕硬着头皮,哪怕一言不发,见一面就好。 光阴无声的流淌过指缝,转眼已到了开学前夕。 既然秋英姐当日留下好意,这日午后,陈民国便去了趟庞安家,和庞安约好了明日碰头的事宜。庞婶又要留着吃晚饭,民国婉拒,只说奶奶早有准备丰盛菜肴,只等着自己回家。 庞婶一想今晚是告别之宴,婆孙亲近,自有话说,当下也不勉强。 于是民国自回家来,再度盘点行李物品,确定无有遗漏之后,方将蛇皮袋子捆扎起来。这时陈奶奶走进屋来,因孙儿的懂事早已让她无需操心这些琐屑,老人家别有话说。 陈民国看到奶奶手里攥着一捆东西,旧报纸包了几层,又用橡皮筋捆的严严实实,也不知是什么宝贝。老人家颤颤巍巍把东西塞到民国手里,说道:“小蛋儿,这是一千五百块钱,你好生收着,在学校吃的可也不要太省了,放心,下一期的学费生活费奶奶还有给你备着,接下来酿酒卖酒,总是还有些收入进账,你只管安心学习,家里的这些事情,不用担心,哈。” 开学这一期的学杂费在八百块钱左右,奶奶留了近七百给民国做生活费,按照老陈家当前的状况来说,可是不少了。 民国看着奶奶,这时从口袋里摸出三百块钱来,塞到老人手里,说道:“这是前些天帮庞婶家做工时挣的,您留在家里花。”陈奶奶把钱反塞到孙儿手里,只道:“又给奶奶做什么?难道还怕你乱花了去,反正将来也是要给你的,你自己好好拿着,倒省了我一道工序。” 老人家沟壑深深的脸上露出笑容来,又素来知道孙儿懂事,因此诸如“要努力学习”之类的嘱咐也一概不必多说,便仍出去做晚饭去了。 陈民国缓缓解开橡皮筋,转了几圈后展开报纸,一看,顿觉眼中酸涩,几乎当场就要流下泪来。原来这么一摞净是五块十块的小额纸钞,想必是乡里买酒给的钱,钞票有新有旧,每一张的边角皆被抹平,叠放的整整齐齐。陈民国几乎能想象出来每一次卖完酒后奶奶摩挲着钱钞认真存放的样子,只是她也不知要生多少火,酿多少酒,方能攒出这一千五百块钱来。敏感的少年拼命忍住想哭的冲动,擦了擦眼角,把钱都贴身放好了。 湖南这边的百姓烧菜,多喜欢放姜、蒜、葱等调料,口味比较重,而辣椒作为湘菜的灵魂,更是必不能少的。这里我们要介绍一味地道的农家菜,叫做煎豆腐烧肉,之所以如此郑而重之,一来是民国的最爱,二来在外面的饭店又极为罕见。做起来倒不复杂,先切出肥肉,待锅热后,把肥肉放入锅里榨油,等油榨干到八九分之时,可将切好的豆腐放入滚油中煎烧。这一步最为耗时费力,需在旁边看着不断将豆腐翻转换面,如果煎到两面熟黄又不糊黑、豆腐也没被翻烂成碎块,方算成功了。接下来将煎好的豆腐捞出,炒瘦肉,再把豆腐连带姜块、蒜末、辣椒等调料倒入,猛火爆炒,流程大概如最为常见的辣椒炒肉,倒不必细说了。 可以看到,烧这道菜的火候技巧并不特别,难在耗时、费力,是以做生意的店家都不愿意将它列上菜单,即便有,煎出来的豆腐也是极为敷衍的。 月光清皎,倾洒故土青山。夜幕之下,已只有陈老家的孤灯一盏,看起来十分孤寂清冷。但如果把镜头转到屋内,气氛又大不一样了。 这时的民国将炉火生的极旺,木柴吐着长长的舌头欢快跳跃,将小小的厨房都笼在温暖的光照里。静静难得的一声不响,乖乖坐在旁边,陈奶奶将豆腐一片片切入锅里,只是热油骤然遇上了豆腐上的冷水,顿时便呲呲乱溅,有一两滴飞到小姑娘的脸上,顿时疼的哇哇大哭。 民国赶紧放下手里的火钳子,将静静抱开,又擦了擦她脸上的油污,哄道:“你看嘛,哥哥要你不要坐在这儿,你偏不,这下疼吧?” 静静泪眼汪汪,却道:“我,我知道哥哥明天就要去县城上学了,二虎哥哥也走了,以后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呜呜…”陈民国柔声笑道:“马上都十岁的大姑娘了呢,还这么爱哭鼻子,羞人不羞人哩。”小姑娘抽噎几声,倒果然不再哭了。 陈民国一笑,道:“这才对嘛。哥哥出去之后,静静一定会乖乖陪着奶奶,不再淘气了,对吧?”小姑娘点头。陈民国又道:“既然是大姑娘了,那哥哥拜托你一件事情好不好?” 小姑娘一听哥哥有事相求,哪用得着思考,脑袋频点,如小鸡啄米。民国笑道:“哥哥走后,篱笆园里的那些花儿可就要拜托给静静来照顾啦,不能让它们干枯生病,好不好?”小姑娘眼泪未干,却对哥哥摆出一个无比灿烂的笑来,点头答道:“好。” 这时火光映着静静红扑扑的小脸蛋上几处炭黑,民国伸手去擦,心里却突然一酸。妈妈走后,虽然自己的童年也常与苦涩作伴,但至少记忆里有母爱,回想起妈妈的样子时总也有那么一两刻是幸福的。但静静呢?关于父母,恐怕便只有空白了。民国忍不住的为这个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小家伙心疼起来,他知道,虽然回忆有时候辛苦些,但远远好过没有。 菜肉混着辣椒的香味弥漫满屋,在奶奶宣布开饭之后,婆孙三人围着灶台,就着炉火,开始吃起晚饭来。因明日需要早起,饭后便都早早睡了,一宿无话。 开学 才五更天,陈民国便已在雄鸡”昂昂“的催促声中醒来,睁开眼时,看到对面的茶山朦朦胧胧,天色尤还未亮。 因去县城的路途遥远,为了赶金石桥下来的早班车,这会儿却也可以起床开始准备了。男孩揉了揉睡眼,穿好衣走出来时看到厨房早已亮起了灯火,原来奶奶已经将菜饭热好,竟不知她是几点起来的。 于是舀了几勺热水做些洗漱。陈奶奶见孙儿已起,便把饭菜端到了堂屋桌上。民国见状,道:“奶奶,灶台上吃便好了,怎么还端出去?” 老人家只说不成,道:“今天可不同往日,是你第一天去县城上学,得端端正正坐在堂屋里,这样先祖会保佑你读书顺顺利利。”一面摆好碗筷,又烧了些纸钱,口中念念有词,祈祷陈家列祖列宗荫庇后代。 陈民国倒不大信这些祖先福荫庇护之说,只是见奶奶郑重,便即遵从,又依着奶奶的吩咐,在神龛下面行叩拜之礼,老人家再度禀明祖上,方算完毕。 忙了一早,陈奶奶终于得隙小憩,因坐在旁边看着孙儿扒饭,口中说道:“你爷爷生前也爱捣弄些文墨,如今要是知道自己的孙儿考上了重点高中,这老头子怕要乐的合不拢嘴。”老人家虽然疲惫,脸上却不自禁的浮现出笑意来,显然是想起了老伴儿当年的音容相貌。 陈民国抬起头,看了一眼神龛上的黑白照片,这么多年来奶奶极少提起和爷爷的过往,但民国心里清楚,素未谋面的爷爷生前一定和奶奶感情极好,所以才会在离世多年之后,依然令奶奶如此难以忘怀。民国轻声叫了声奶奶,要她趁着热菜热饭也一起吃些。老人家双手锤着后背,只说太早了没有胃口,民国知道,是奶奶腰疼的毛病又犯了。 吃毕早饭,民国将早已备好的行李拎到门口,共有三样,蛇皮袋子里装的是盖被垫被和一些洗漱用的杯子牙刷,木箱装的是换洗的衣物,另背了一个包,放着书本和奶奶准备好的腊肉干等吃食。如此肩背手提,竟是一样也不能再多了。 这时候静静尚在酣睡之中,便不去摇醒她了,民国见奶奶病犯,亦不让相送。可老人家死活要帮忙提着袋子,磕磕绊绊直走到石板桥,才总算被被民国劝住了。老人家只好止步,婆娑着身影站在桥头,看着孙儿渐行渐远,第一次出了远门。 男孩打田园走过,等趟过晨曦风露走到村的外头时,看到庞家三口尚在灯下吃着早饭哩,于是远远的打了招呼,只说会在村口的梧桐树下等。又经过粮站,民国随意看了一眼里面,见四处空空荡荡,那谭站长想必也还没起来。遂把木箱往地上一放,又把袋子靠在箱子上,甩了甩发麻的双手,长长呼出一口气来。 这时天刚破晓,民国微微仰头,却见梧桐古树参天而立,浓枝密叶之上,镰月弯弯,光华淡淡,竟是一副难以言说的绝美之景,不禁心下欢喜。俗话说十年树木百年树人,这株俯瞰村落的梧桐据说已在百年之上,如此高龄,只不知她是不是早已看穿了人世的变换,也淡漠了家族的沧桑? 民国手掌摩挲着树皮,正有些出神,却听得庞婶唠唠叨叨的声音由远及近,接着便看到庞安拖着姐姐新买的皮箱,拐过墙角过来了。老庞头帮儿子背着包,庞婶提了个手提袋子,两人贴身跟在后面。 陈民国站起身来,老庞头见他东西多,便热心的帮忙提了袋子,那庞婶则笑呵呵的吩咐两个孩子走在前头,只道:“少年郎哟少年郎,昂首阔步出家乡,今天是第一天开学,须得堂堂正正走在前头。” 于是民国庞安在前,老庞头庞婶在后,一行四人,戴月披星,在一片静谧之中沿着黄土马路走出了大高加村。 才到金六公路旁边,这边行李还没放下,已看到早班车的大灯转过山脚,又穿过晨雾照射过来了。汽车轰轰隆隆的停下,几人手忙脚乱,那乘务员帮忙搭手,才总算将箱子袋子拉上车来,待两个男孩坐好之后,说一声好咧,司机便一脚油门,麻溜的走远了。 庞安把头探出窗外,看到后面的爸妈犹自挥着手,只是他们嘴里说些什么,却是听不见半分了。 “两个鰂辣固,到哪?”三十来岁的年轻乘务员笑呵呵喘着气,显然刚刚拉上拉下的折腾也并不轻松。 “花门。”两人摸出事先准备好的车费零钱,交到乘务员手里。 乘务员一听,笑着问道:“是去二中的?”看到两个男孩点头后,妇人微有雀斑的脸上便有了些许得意的笑容,转头朝她的司机丈夫撇嘴道:“当家的,我怎么说来着,就说今天开学,一定会有许多赶早去县城念书的娃娃,所以要你早些起来,当时候还埋怨我,这下信了吧?” 原来这会儿车上已坐了十多个人,倒有一大半是赶去报到的学生和家长。那年轻的司机叼着根烟,眯起的眼睛聚神看着前方,口中却道:“梦里正抱着个美女呢,突然把我喊醒,谁还能没个脾气?”乘务员轻哼一声,别过头,俏脸拉的老长。 有个四十来岁家长模样的大姐估计先前跟这对小夫妻说嘴熟了,这时候听见,便笑道:“师傅,依我看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梦里的美女再好,又哪里比得上实实在在的?” 乘务员对这位大姐一笑,只道:“大姐可别说了,他们这些臭男人还不都一个样,喜新厌旧,时间长了,家花再香,又哪有野花香?”又转过头道:“喂,我说你能不能把烟给扔了,就顾着自己痛快,也不管呛人不呛人,何况还一车的娃娃。”司机笑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么一大清早,没根烟,哪提得起精神?”前面那大姐笑道:“几根烟倒没事儿,司机为大,却不必掐他嘴里的烟了。” 那司机话虽如此说,终究有些过意不去,这时猛吸了一大口香烟入肺,觉得存储的够了,才拉开些窗,将烟头扔了出去。乘务员骂一声:“也不怕呛死。”却也只能摇着头叹气。 因旅途漫长,大家无事便闲聊起来,乘务员因笑着对那大姐说道:“大姐,都说姑娘家是漂亮面皮豆腐脑,可您家这闺女考上二中倒也罢了,偏还长的这么好看,也不知是怎么培养出来的?” 这位大姐扭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女儿,脸上写着满满的自豪,嘴里却说道:“好看什么好看,不怕大妹子取笑,她妈妈年轻的时候可比她好看多了。”说着自己便先笑了起来。 那大姐的闺女听妈妈如此说,也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细看这小姑娘时,心形脸雪也似白,却留了一头秀丽的短发,梳的整整齐齐,鬓角的发丝细心的拢在耳后,插两个黑色的一字发夹,确实是非常的漂亮。 大姐王婆卖瓜的笑了一回,因方才看到邻座的两个男孩上车,有些好奇,便问:“两伢子,怎么爸妈不送你们到学校?”庞安笑着回道:“我姐在花门等着接呢。”大姐方哦了一声。 乘务员笑道:“这么说起来都是去二中的,将来指不定是同学,还能在一个班呢。”大姐一听,笑道:“还真不是没可能,”又对俩男孩道:“我们春阳在79班,伢子嘎,你们呢?”那叫春阳的女孩听妈妈说的随便,有些生气了,撅起嘴道:“妈,你怎么什么都跟人说的,又冒冒失失的问人家,难为情不?” 爽快的大姐打个哈哈,只道:“都是邻乡近里,妈说一声,打什么紧了?”这会儿陈民国笑看了一眼庞安,原来录取通知书上写的分明,庞安就是在79班。乘务员看在眼里,笑道:“哎哟,莫不成还真在一班呀,倒是巧了,倒是巧了。” 一聊之下,才知道这个叫春阳的姑娘原来姓代,家在七河的隔壁羊古坳,几个人说说笑笑,两三个小时的旅程倒也不觉如何寂寞,很快便到了终点。司机把车停在国道边上,乘务员也下了车,站在门旁边,帮扶着乘客,一面提醒不要遗漏行李物品,这会儿看到旅客悉数走下之后,竟成了个一二十人的队伍,不禁莞尔,又与那大姐道了别,方再度上车,继续她的旅程去了。 这时已是九点往后,太阳高照,民国庞安远远便看到秋英站在对面的樟树底下挥手,因与春阳母女道过别,提了行李径过来与秋英会合。 秋英接过庞安手里的袋子,至于民国的行李,因为过于重了,这个年轻的老师也只能望洋兴叹,爱莫能助了,因笑着道:“再不来,都快要把我等急了,怎么样,民国,提的动不?” 陈民国一手提箱一手提袋,笑着点了点头。秋英看到少年吃力的样子,笑道:“本来事先都商量好了,征了你何姐夫的车来用,不想他临时又有了急事,偏我那驾照又还没到手,没柰何,便只能徒步一个人来了。咳,说是来接你们,结果又帮不上忙。” 民国早就知道秋英姐的老公是县人民医院的医生,医生事急,本来就在情理之中,遂笑道:“别这么说,秋英姐,你能来就已经很好了。”于是三个人沿着国道西行,秋英正打算问些旅途琐碎,还没问,却看到一辆白色的桑塔纳在旁跟着缓缓停了下来,紧接着副驾的车窗摇下,里面的驾驶员含着笑,却跟秋英打起了招呼:“庞老师?” 秋英一看这车便早知道了是谁,这会儿笑着回道:“哎哟,卿医生,怎么今天有空,倒劳您大驾过来了?”原来正是自家松坡苑里的邻居,因为闺女正好跟庞安他们一届,所以也是今日报到。 这位姓卿的医生面容清癯,倒颇有几分儒雅之风,听问,便笑着回道:“没办法,这领导再大也没老婆闺女大,闺女要报到,我这老父亲哪怕请假也得来,要不然,和家里的那位怕是不大好交差呢。”秋英笑出声来,道:“马老师也真是的,早上自己带着容容来学校也就是了,非得让您多跑这一趟。” 卿医生苦着脸道:“人家如今新官上任,劲儿大的很,又说今天开学事多,一班的学生家长等着她去接待呢,一大早六点多就没了人影儿。这闺女又是只大懒猫,那时候哪里肯起,直睡到日上三竿,到了现在才磨磨蹭蹭着起床,好不情愿的跟着我过来了,你说我能有什么法儿,天生就是被使唤的命。” 后座一个嗲气的声音唤了声“爸爸”,显然有些埋怨父亲在外人面前揭自己的短。 卿医生道:“看到你秋英姨也不知道出来打个招呼,还躺着后面睡,睡了这么久还没睡够啊?”于是后窗也摇了下来,一个蓬头散发的姑娘眯着惺忪的睡眼,笑着喊了声“秋英姨”。这姑娘脖颈修长,鹅蛋脸白皙细嫩,面容极美,一看就是副娇生惯养的大小姐模样。 在看到两个同龄男孩迎面投来的目光之后,小姑娘有些不好意思的理了理自己的头发,把头缩回了车内,卿医生看在眼里,对秋英呵呵笑道:”庞老师,你看看这丫头,懒的跟猫儿似的,别人家姑娘见开学了都恨不得要在镜子前坐上半天,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她倒好,化妆什么的就甭提了,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就敢出来,哪里有半点城里姑娘的样子?” 秋英笑道:“怪谁来哩,要怪只能怪马老师把闺女生的太好啦,不打扮已经这样了,要打扮起来咱容容只怕是担心太过招摇,毕竟走在路上,老有人盯着自己看有时候也是不舒服的,对吧,容容?”车里的小姑娘双手捂着脸,格格笑出声来,卿医生笑道:“都是她妈惯的这样,庞老师你还这样说,以后只怕越发懒了,”顿了顿,看看一旁的两个男孩,因问起道:“庞老师,早听说你弟弟跟我们容容同届,这俩娃娃,哪一个是你弟弟?” 秋英踮起脚尖儿,把手分搭在两个男孩肩上,开玩笑道:“两个都是,”继而面向庞安跟卿医生介绍道:“这个是我小弟庞安,这个嘛也是我们同村的邻居,跟亲弟弟一样的。” 卿医生哦了一声,朝车里头招手道:“看你们大袋小袋的,上来呗,一起上车,好歹能省些力气。”秋英推辞道:“不用啦,卿医生,反正这里过去也没多远了,何况三四个袋子箱子怕也不好放,要不您先带着容容过去,我们反正晃晃悠悠的,也不着急。” 卿医生笑了一笑,不再勉强,于是便开车先行过去了。 秋英带着两个男孩继续往西走,可以看到一路上都有拖着大包小包的学生和家长,隆回县本就贫困,这些来自于东南西北的孩子也多出自寒门,毕竟在这里,能像卿医生那样洒脱从容的家庭,少之又少。 因民国是第一次来县城,秋英说话介绍时便难免有些滔滔不绝了,一会说起南面的风土人情,一会说起二中的前世今生,民国这时才知道原来二中的前身竟在北面的金石桥,当初还是一所女子学校,这倒是他不曾想到的。后面秋英姐又聊起脚下的这条路来,说320国道又称沪瑞线,竟是东出大都市上海而来,盘绕过一千多公里才到这里,接下来继续朝西南延伸,直到云南的瑞丽方是尽头,尚还有两千来公里呢。 这些琐碎的知识庞安自然早已听姐姐说过,不过对于民国来说,却是非常新奇有趣。他不禁想到,从七河到花门,不过寥寥数十公里,风景便已换过数十重,俨然一片广阔的天地,而这条动辄以百千公里计数的国道,也不知要经过多少河山,方能完成如此遥远的跋涉,又忍不住在心底感叹起祖国大地的广袤来。 因为从下车点到学校门口也就二里地,三人提着行李说说走走,也没过多久,便听得秋英说一声到啦。陈民国顺着她的手看去,见一条巷子伸向里边,也不算长,不过四五十米,两侧却是一家挨一家的开满了店,有卖纸笔文具的,有卖生活用品的,当然最多的,还是卖快餐粉面的小饭店,甚么张记李记,也不知开了多少家。几个卖吃食的挑担摆在路旁,小贩对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吆喝,叫卖声此起彼伏,颇为热闹。不知为何,这盛况倒让民国想起了水打铺赶集时的情景来。 巷子不深,三人片刻已然到底,便可看到二中的校门敞开,与民国想象中不同的是,这所县重点高中的大门古朴陈旧,只跟七河粮站那扇铁门差不多大,倒是琉璃瓦檐下的“隆回二中”四个大字金光灿灿,极为醒目。民国抬头看了一会儿,见那字体圆润流畅,笔法雄厚收敛,颇有大家之气,只是不知是何人所书。 前面的巷子狭窄拥挤,可进了大门之后,视线便豁然开朗了。正面的篮球场地空旷辽阔,粗略一看也得有十数个之多,再往后,办公楼教学楼等建筑鳞次栉比,依次往北面延伸开去,也不知里面还有多深多远。民国心下感叹,这所学校占地如此之大,只怕得有好几百亩了。 秋英领着二人走过球场,看到一张张青春脸庞迎面而来,欢声笑语中让人如沐春风,因扭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两个小弟弟,如今庞安的衣服穿着皆是自己先前所买,已和城里男孩无异,倒是民国一身的质朴,却让她隐约想起当年父亲送自己初来时的情景,不禁心下感慨。 三人走到收费楼前,看到人群熙熙攘攘,已然排起了长队,这却令民国有些发起愁来。秋英看在眼里,笑道:“民国,我看你提拎着行李也不方便,要不这样,你先去教室找余老师报到,却把学费给我,我帮你交,成不?” 原来当日秋英回娘家时,早已问明了民国所在的是82班,恰巧班主任余斌跟自己同为英语老师,倒是早就熟识的。 这时陈民国的脸上露出犹豫的表情来,秋英看见了,笑问道:“怎么了,不放心?” 民国慌忙解释道:“不是的,只是,”说着从里边口袋摸出那一摞钱来,有些不好意思的道:“只是我看队伍排的这么长,到时候让人家清点起这些零钱来怕是费事,后面的又等的急要催,所以有些担心怕要让秋英姐你难堪。” 秋英见这孩子心思细腻,却原来是在为自己担心,心下微微触动,只问:“已点过了?”民国点头答道:“通知书上说是八百块,多退少补,这里八百块钱我点过两次,应该不会错了。”说完笑了笑。 秋英一把接过,笑道:“点过便行,给我罢。你报到完先去宿舍把行李安排妥当了,十二点左右我们再在庞安的教室那边碰头,到时候我把缴费的单据给你,你看怎么样?” 民国一笑,只道:“行。” 在下姓张,张良的张 既然缴费的事情有了秋英姐去操心,倒省了民国不少麻烦,心里顿时也感觉轻松了许多,接下来,便得去教室那边找老师报到了。所在的82班在B幢教学楼,位置则在学校西北方向,关于这些信息,细心热忱的秋英姐都早已为他查明。 陈民国离开缴费大楼的密密人群,提着行李走了一段,途经转角的宣传栏时,看到几个学生低着头在那儿打量,走近一看,原来橱里有副学校的地图,上面标明了主要的径道建筑,这些初来乍到的学生如要迅速了解大概布局,这副图无疑就是最为有效的工具。 陈民国也停下看了几眼,正要走时,却听到后面一个声音响起:“嗯,箱子不错。” 陈民国回过头,果然看到一个男孩的目光直直的看着自己的箱子,这位老兄搭了个二郎腿,却是坐在一个四四方方的黄色木箱之上,原来他也有一个,只是木质成色相比自己的似乎要逊色不少。如今外出装行李都流行皮箱,而笨重的木箱正在退出历史舞台,已鲜少看见,所以两口木箱的相遇,终究还是有些亲近情分在的。民国有些疑惑的问道:“你,是在跟我说话?” “不错,”脸色黑里透红的男孩站起身来,弯腰走近又细细看了几眼,却带着恳求的语气问道:“不知能否让在下摸上一摸?” 这样的要求虽然很奇怪,但民国觉得也并无过分之处,便说可以。 于是男孩的手掌放到箱子的边沿轻轻摩挲,看了又看,这会儿啧啧赞道:“色泽紫润而内敛,纹理斑斓似虎皮,如无猜错,应该是口黄花梨木,而且还是二十年以上的黄花梨木,啧啧,再看这祥云浮雕,不多不少不深不浅,也是恰到好处,颇添雅致之意,嗯,高级,高级。在下打一个赌,这口箱子必是兄台家传,对也不对?” 这口黄花梨木箱其实是妈妈当年随嫁的嫁妆,据说是外公久藏的木料,特意请了匠人精心打造的,妈妈说当时可养眼极了,只是在摆放了近二十年后,再养眼的玩意儿也成了老古董,变得土里土气,跟不上潮流了。 不过现在,眼前的这个家伙却对它爱不释手,口中不乏溢美之词,虽然这人说话的调调有些奇怪,但箱子的确算是家传,他倒是说对了。 民国礼貌性的点了下头,算是肯定了他的猜测,转身便要走,没想到这男孩并没有打算结束对话,又接着道:“兄台就不好奇我是怎么猜出来的么?” 陈民国皱起了眉,他这个人一来沉闷,二来慢热,所以对于陌生人这样奇奇怪怪的搭讪,他是没有什么兴趣回答的。不过民国的冷淡并没有浇退对方的热情,这个黑黝却英气的男孩继续笑道:“不好奇也不打紧,不过既然兄台接下来要去B幢,我也要去B幢,且等我一等,大家都是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结个伴总是好的。” 在下?兄台?这家伙怎么满口说话都透着浓浓的古风?陈民国觉得实在有些好笑,便接了一句:“你怎么知道我要去B幢?”心里在想着这个怪人又要说出怎样的高论,没想到他只是嘿嘿一笑,说了句:“不瞒兄台,在下猜的。” 说这话时男孩已经拎起了自己的行李,民国看他本来穿的旧西装长裤,却将一根裤管卷到膝盖,露出了结实的小腿,再搭配上脚底的解放胶鞋,造型属实别具一格,倒与他那气质是极搭了。 “在下82班,敢问兄台几班?” 陈民国听见了,忍不住轻咳了一声,什么鬼,同班同学? 这家伙看人辨色,极是聪明,马上就猜到了,又道:“哎哟,原来是同班同学呀,幸会幸会,我说怎么一见到兄台,便顿生倾盖如故之感,如此甚好、甚好。”说着竟然哈哈大笑几声,又道:“在下姓张,张良的张,名国泉,司门前人氏,不知兄台怎么称呼?” 这几句语声并不小,落入路人耳里,立马招来不少眼球,民国略觉尴尬,只低声告知了自己的名字,来自七河乡。要知司门前和七河都在北面,中间又只隔了个羊古坳,距离很近,可算是近邻了,那男孩听了眼里亮出光来,笑道:“陈兄原来与我相隔如此之近,竟等到今日方能相识,真是造化弄人,相逢恨晚啊。” 碰到这么个奇葩搭档,陈民国也是哭笑不得,两个人提上行李,继续沿着林荫路往北走。行百米左右,便看到左手边一幢嵌着红色瓷砖的马蹄形大楼威风矗立,侧面高墙上一个大写的“B”字在阳光下金光闪闪,看上去很有几分气派。在这所有着近百年历史的学校里,建筑整体已倾向古旧,但这一栋六层的教学楼却格外新潮,外观来看明亮鲜艳、大气恢弘,估摸着也就三五年的样子,恐怕是当下学校最具现代化的楼房了。 二人从林荫道下了台阶,穿过一个小花坛来到楼下,看到张国泉开始站在那昂首叉腰,一本正经的视察了,口中赞道:“嗯,好,是要比我那司门前中学气派一点点,倒不算辜负在下的风华正茂。” 几个正好经过的女生听见了,打量一眼他卷起的裤腿和扎眼的解放鞋,尤其看到他那斜眼睥睨自诩大才的滑稽浪荡劲儿,都忍不住笑出声来。确实好一个风华正茂。不过国泉置若罔闻。 两人提着行李爬到三楼,见前面尚有几个同学堵在办公室前的回廊里排队,便索性歇上一歇,国泉看到民国流汗喘气的样子,突然叹道:“蠢材,蠢材。” 陈民国一脸懵逼,不知他又开始发起了什么神经。张国泉嘿嘿笑道:“抱歉,陈兄,蠢材说的是我自己,哦,当然,可能也顺带说一下你。你说我们把行李放在楼下不好么,现在费力的拎上来,等会儿又得费力的拎下去,两个大男人尽做些无用功,不是蠢材是什么?” 陈民国这才明白过来,只道:“我怕丢。” 张国泉笑道:“诶,陈兄此言差矣,金钱百万尚属身外之物,几件破衣败絮又何足挂齿,你我倒像个大宝贝一样随身携带,为些许鸡毛蒜皮如此忧心戚戚,可不是大丈夫本色。”陈民国被他逗乐了,笑道:“一来我也不是大丈夫,二来我的生活也就是这些鸡毛蒜皮,不忧心这个,我忧心什么?” 张国泉一听,似有所悟的深吸一口气,仿佛陈民国随口一句话倒藏了大道理似的,想了一会儿,方叹道:“不想陈兄竟是个极有慧根之人,高见,高见,确实是要比我高出一层了。” 陈民国一时哪里能理解他的脑回路,不过反正也不十分关心,只笑道:“好了,别傻愣在这儿了,倒是做做准备,快轮到你了。” 张国泉正要回话,这时迎面看到一个女生正从办公室里出来,头发松松散散的,神态慵懒之间可见眉目清丽至极,又长腿十分吸睛,顿时引得国泉一双小眼睛立马瞪的老大,随口说出一声:“哇塞,不错哦。” 这女孩正是先前民国在国道上见过的女孩,秋英姐称她为容容,只是当时坐在车里,竟不知体态如此之美,随处一站,恐怕也能吸引不少目光,倒不能怪国泉没见过世面,只是他随口的说辞可也未免轻浮了些,纵使沉闷的陈民国听了,都忍不住想笑出声来。 这容容近在咫尺,张国泉说些什么,她可每一个字都听的清清楚楚,因瞪了他一眼,便擦身而过了。国泉只看着女孩背影,喃喃自语道:“嗯,如要配我,够是够了,只是貌似脾气不大好,可惜的很,便不是我的菜了。” 陈民国叹了口气,说道:“你进不进去,你不进去我先进去了。”国泉这才回过神来,笑道:“进去,自然是要进去的,嘿嘿。” 于是国泉踏着大步进去,看到有着黑亮头发的老师正低头坐在那拿笔勾勾弄弄,竟然只有三十出头,十分年轻。国泉喊了声老师好,这位叫做余斌的班主任方抬起头,朝他笑了笑,招呼他坐,因没看到陪同之人,便问道:“就你一个人来的?” 张国泉笑道:“是。”一面递过自己的录取通知书,上面“张国泉”三个大字熠熠生辉,映入老师的眼帘。余老师眼睛一亮,饶有兴味的再度打量一下眼前的学生,他心里记得清楚,叫做“张国泉”的学生中考分数在自己班上排名第一,学校第二,老师还记得,这个学生出自于司门前中学。 余斌老师虽说并非来自北面,可他素来知道北边的山路崎岖难行,又十分遥远,从司门前到这里,少说也得三个小时,看到学生又是孤身一人,想必也拖背了许多行李,报到求学实属不易,遂说了声辛苦了,问:“学费都交好了?” 张国泉回道:“交好了。”又摸出缴费的单据交给老师,老师接过看了看,做了登记,又还回给他,道:“书本文具到时候会统一在教室发放,倒不必单独去领了,只是军训用的鞋帽衣服需要拿着这张单据自己去学校器物存储室领取,所以单据可得收好,别弄丢了。” 张国泉笑着回声晓得,这个家伙怕也只有在班主任面前才能表现的正常拘谨些,实属难得。接下来余老师又在一张类似寝室学生分派表的纸头上看了看,对他说道:“五栋308,是你接下来的寝室。”国泉把头凑过去瞟了一眼,却看到“陈民国”三个字赫然排在自己旁边,于是笑着问道:“老师,这陈民国也跟我在一个寝室?” 余老师好奇问道:“怎么,你认识他?”张国泉拍腿一笑,道:“认识,我们好兄弟,今天一起来的,他现在人就在外头呢,跟我一样,也是一个人来的。”这家伙言之凿凿,语气之中仿佛陈民国果然是他多年熟识的兄弟一样。 余老师哦了一声,心想这倒巧了,这个叫陈民国的学生之前庞秋英老师有跟自己打过招呼,说是她的弟弟,于是对国泉说道:“既然你们一起来的,那叫他一起进来,左右我两事做一事说,也省些功夫。” 张国泉正有此意,遂兴冲冲朝外头喊道:“陈兄,那个陈民国,老师叫你进来呢。” 外头的陈民国听到声音,推开门进来,跟老师打了招呼,便依言坐在了张国泉的旁边。余老师见这个学生倒生了张好看面孔,只是似乎有些少年老成,不像张国泉,能立时让人生出亲近之感来。聊了几句之后,余老师把两张学生证分发到二人手里,说道:“这学生证是出入寝室的凭证,接下来你们先把行李物品放到寝室安顿好,再去食堂的一楼去买饭票,学校的食堂都是凭饭票吃饭,除了三楼是不收现金的,另外,记得把军训用品领了,这两天你们先熟悉一下环境,明天晚上七点准时来教室,会有个开学晚会,不要迟到。”两个人一一答应,方别过余老师,自往宿舍去。 余老师说五栋在学校的东北角,沿着最外圈的林荫大道一直走便可走到宿舍门口。现在才知道原来这条林荫道就是依着学校的围墙修建的,近似一道外环线,所以无论去往学校里边的任意一个地点,都可以选择走这条道,虽说有时候不如走小道来的省力,但对于初来乍到的陈民国二人来说,这无疑是最佳的选择。 因为从教室到宿舍尚有一段距离,两人又都提着行李,磨磨蹭蹭,倒也颇费些时间,于是便有一搭没一搭的聊起天来。 “陈兄,我很担心,”离开了老师的办公室,张国泉的说话便又开始变得有些无厘头起来,:“自从见到我们年轻帅气的余老师之后,不瞒陈兄,我的心里就很有些忐忑,甚至于焦虑,呃,具体描述起来,大概便如临阵的士兵,马上就要浴血沙场了,但对于他们的将军,却仍是一知半解。” 陈民国淡淡笑道:“你在质疑老师的能力?” 张国泉道:“不错,虽说年轻的老师里面也有能才堪大任的,不过我始终认为,老成方能持重,见多方能识广,余老师要担负起咱实验班班主任的大任,依我看,还是太年轻了些。”说完摆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这家伙还真是什么都能想,什么都敢说,历来只有老师担心学生的,这下倒好,他倒是为老师操起心来,陈民国听了,笑道:“你会不会想太多了。” 张国泉道:“我也不想想太多,只是一想到你们的命运前途皆系之老师一手,干系重大,所以才不得不发愁。” 陈民国笑道:“读多少书,识多少字,说到底,还是要看我们自己吧?” 张国泉道:“要说陈兄这话嘛原也没错,自古学习这事三分靠老师,七分靠自己,天分高的,无师自通也不是没有可能,比如我这种,哪怕不在实验班,哪怕不在二中,哪怕就呆在家中煮煮酒煎煎茶,闲来时翻上一两页,那将来金榜题名也是板上钉钉,无可奈何的事情,逃也逃不了的,之所以愁,担心的是诸如陈兄这种天赋平平的,老师紧上一紧,他日银鞍白马,或许也能在考场上春风得意,可要是碰上个松散的嘛,就不大好说了。这么说,陈兄你应该不会生气吧?” 陈民国便只能摇头了,说实话他从未见过如此厚颜之人,能将这么一堆油腻的话语说得如此清新脱俗,顺理成章,让人觉得他似乎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的事实,并不带任何矜夸捧踩的色彩。 两人绕着圈儿总算找到了五栋楼下,宿舍的铁门刷着红漆,已被拉开到墙角,秃了头的宿管正倚在门边抽着香烟,眼珠子随着学生的出出进进不断转动,试图去记起每一个菜鸟学生的模样。 当终于提着行李来到308寝室,两人大半天的奔波便总算能告一段落。已有先来的几个同学坐在那边聊天吃东西,舍友们初次见面,各各打了招呼。几个家长又拿出吃食来叫两人吃,都笑着婉拒了。 这边都是八人宿舍,左右各两张床,分为上下铺,民国和国泉都是左上铺,民国在外,国泉在里。两人铺开被子,跪在床上拍拍打打,倒也能干,没费多少时间便已铺整妥当。 因为和秋英姐约好了十二点钟在79班碰头,民国便即要出去,这张国泉眼瞅着别人都是孩子和爸妈一起,自己留在寝室也不知和他们聊啥,倒有些尴尬,便黏着民国要一块出去。陈民国自无不可。 先前早有注意到79班就在B幢二楼靠近楼梯的位置,是在82班的斜下面,这下由宿舍回转教学楼,倒成了熟门熟路,又没了行李在身,校园漫步,倒颇有些悠然惬意了。 只是张国泉一路喊饿,跟在后面苦着脸道:“我说陈兄,要不咱先去找找食堂在哪里好不好,一大早扒了两口饭,现在可还水米不沾呢。”陈民国好笑道:“我又不拉着你,你自己饿了去吃就是,跟着我干啥?”张国泉道:“一个人吃饭形单影只又有什么乐趣,两个人吃吃说说那就不一样了,比方说看见美女,想要做些品头论足,好歹可以跟你交流交流心得,不过提到美女嘛,先前在咱教室回廊碰到的那位倒是…” 陈民国知道如不打断他,接下来便没完没了,也不知他还要发表多少关于姑娘的评论,只好笑道:“好了好了,反正你要跟着就跟着,只是不要再喊饿了。” 储物库里的冲突 都说小区里的生活是各上各班,各宅各家,散步的散步,遛狗的遛狗,家庭与家庭之间不像农村,日常琐屑往往难有过多的交织,交织既少,交情自然就寡淡了。不过也不尽是如此。比如松坡苑里的庞秋英与卿医生两家,便是例外。 虽不说隔三岔五吧,但十天半月最多了,总得聚上一聚,有时候在秋英家,有时候在卿医生家,吃点小酒话话家常也好,煮点咖啡听听音乐也好,总之,两家往来甚密,相处是愉快的。 这时的秋英与何应辉两口子不过二十出头,尚没有小孩,而卿医生与马老师夫妇的闺女容容都已经与庞安一般大了,所以在年龄上,两个家庭并不匹配,之所以还能走的如此之近,一来都是知文化人,趣味相投,二来嘛,则是因为工作的关系了。 说来巧了,如今秋英与马老师都在二中教书,而何应辉和卿医生又同为县人民医院的医生,两家都是医生和教师的结合,又同住在松坡苑里,一旦认识,家长里短、领导上司,琐琐碎碎之处都有许多共同话语。而秋英的弟弟又和卿家的闺女同届念书,庞安更是分在了马老师的79班,种种机缘巧合,倒像事先都被安排好了一样,乐得大家都难免要心生感慨。 这日秋英带着庞安报到,又坐在马老师办公室里唠叨了好一会儿,直到了午饭时分,对话才算结束。秋英因说起请马老师吃饭的提议,不料这位富有责任心的班主任却笑说今天全天上班接待,并无外出的时间,又道:“容容和她爸爸正在食堂那边吃着呢,吃完了让随便给我带些,对付一下,也就得了。”于是秋英也便笑着作罢。 和庞安走出办公室时,却看到民国已然等在了门口的扶手楼梯旁,身边还有个黑黝黝的英气男孩,想必是他新认识的同学了。 秋英把缴费的单据交到民国手里,问:“寝室那边都收拾好了?” 民国点头,因为也到饭点了,秋英便说大家一起去吃中饭,她的意思很明显,是要为两个小弟弟接风洗尘了。 陈民国心里其实还是有些不好意思的,不过看到秋英姐执意,便也不再多说。作为刚刚认识的张国泉,民国以为他会借故离开,亦或多少总有些委婉扭捏的说辞,不过显然是他想多了。张国泉只是大大咧咧的跟着,甚至于有些兴高采烈起来,这家伙的想法与脸皮,还真不能以常人度之。 当然,他后来还是有所解释的,大概意思是:既然是陈兄的亲近之人,我理当认识,又良机难逢,择日不如撞日,不过是多摆一副碗筷而已,想必也并不麻烦。 这家伙这脸皮,陈民国算是服了。 顺便说一下,隆回二中的食堂共分为三层,除了三楼收现金外,一楼二楼都只收饭票。因为作为高中食堂,上面多少会有些补助,有了补助价格自然就比别处便宜,学校为了杜绝外面的人贪小便宜,滥竽充数,所以便一概凭票吃饭,拒收现金了。当然,既然是便宜的大食堂,味道自然不会有多好的,家境宽裕的学生如果想要改善伙食,则可上三楼。这一层采取租赁的方式,把场地都分包给了几个老板做生意,学校并不直接参与,只收取些租借管理的费用作为补贴。口味好了,价格自然也水涨船高,这是不消说的。 秋英姐说三楼有一家叫做“瑶家小炒”的饭店,味道十分不错,尤其她店里的野山笋炒腊肉,蒜香浓郁,香辣鲜美,很值得一尝。 看来秋英姐对此间的吃食,那也是研究有素了。不过也是,细算下来秋英从毕业到现在,教书已有三年,平常上班,中饭基本都在三楼,哪家好,哪家不好,想必早已心里有数。 对于秋英的提议,民国和庞安自然不会有异议,那张国泉前面就一直说饿,此时光听到野山笋炒腊肉的菜名,就已经喉头鼓动,馋出了口水来。 几人来到食堂楼下,穿过小卖部旁边的走廊进入一楼大堂,已可看到四处挤满了人,叽叽喳喳,很是热闹。打菜的阿姨对于分量的拿捏极为有度,起先菜勺舀的很满,之后手腕微抖,便又只剩下了七八分,学生们见了,虽然心里埋怨,只是终究面皮太薄,不愿争说。只是今天到场的家长可是不少,这些个孩子他妈,平日里菜场上分厘尚且必争,这会儿看到孩子受了亏待,哪有不抱怨的道理,怼着阿姨的脸就是一顿奚落,直呼小气。那阿姨为形势所迫,知道众怒不可犯,总算不再抖动勺子了,只是就此一天,至于以后打多打少,那还是得看自己的心情。 秋英四人也不作停留,从侧边的楼梯折回往上,等到了三楼时,喧嚣之声就明显比下面两层小的多了。秋英领着三个男孩径直入店,老板娘看见了,立马笑着过来打招呼,道:“哟,庞老师,一个暑假不见,越发漂亮啦,这几个娃娃是?” 秋英笑道:“都是我弟弟。”老板娘一听,还真信了,道:“我的个乖乖,要不怎么说是家门种好呢,聪明的便一家子都聪明,像我们这粗手笨脚的,一大家子里边,但有一个能摸得着这二中的校门,都要阿弥陀佛了。”一面拿来菜单,招呼四人坐下。 秋英把菜点了,聊了几句后,得知张国泉是司门前人,就难免说起隆回县除蔡锷先生之外的另一位名人来,因问起:“魏源故居可离得近不?” 张国泉答道:“实不相瞒,先生故居只在我家东一里,说起来倒是学堂弯村的邻居,只是惭愧的很,这么多年来,竟未进去过一次。”秋英好奇道:“这是为什么?” 这会儿倒看到张国泉难得的坐直了身板,听他有模有样的答道:“实是愧不敢扰而已。先生满腹经纶,目光深远,乃是近代中国睁眼看世界的先驱,何等荣光,都说如今隆回英才首推松坡,可在我看来,魏先生似乎更能担当起这个称谓,一来松坡先生虽然光芒万丈,可毕竟故居在隔壁大祥区呢,离咱隆回还是远了些,二来嘛,当然也有我的一点私心在里面了。所以在未得高中之前,我还是先不进去打扰先生的英魂了。” 秋英听他娓娓道来,倒不曾想到这个男孩出口几乎成章,所知所解,比自己尚要更深几分,一时颇感意外,口中却只玩笑道:“你倒是自信的很,若未得高中呢,就一辈子不进去了?” 张国泉竟一本正经的回道:“是!”只是正经不过三秒,又立马恢复了他嬉皮笑脸的本性,道:“只是以我这聪明才智嘛,想要不高中,只怕也难的很了。”这厚颜的话语说出,连那老板娘听了都要忍俊不禁,众人都笑出声来。 吃完中饭后,秋英作为家长,陪同弟弟回寝室,帮着收拾打理,不在话下。 却说陈张二人自往东面的储物仓库来领取军训用品,刚进后门,便看到几个穿着格子超短裙的时髦女生簇拥在角落里,蹦蹦跳跳,一会儿叫,一会儿笑,表现的十分兴奋。 张国泉正好奇是有什么新鲜有趣的事情,值得这样,结果人家只是在对着两个帅哥评头论足呢,不禁心下暗叹,如今时代变了,女孩子竟也如此奔放起来。 被看的两个男生身形高挑,细皮嫩肉,一派奶油小生的范儿,其中一个拿着杯咖啡在那轻啜慢饮,举止谈笑间风流毕现,难怪撩拨得几个女孩子如此情不自禁,热情忘我。 拿着咖啡的男生在领过军训服之后,便斜倚在门口等他的兄弟,帅哥眉目流转,又不忘适时回应后面一个酷酷的眼神,惹得女孩们连声尖叫。 这时看到门口匆匆奔进来一个女生,喘着气儿,白皙的脸蛋泛着微红,却径直抢在了队伍的最前头。 陈民国的嘴角微微勾起,心想这倒巧了,因为这女生并不陌生,正是班车上碰到的代春阳,只是不知道她匆匆忙忙的来,是为了什么事情。却听得春阳对那负责分发衣物的阿姨说道:“阿姨,先前我要两件小码的短袖,您错发了一件大码的给我,我想着中码的也就算了,因为这件实在太大,穿不了,所以还得麻烦您给我换一件呢。” 那阿姨只道:“小码的一摞,大码的一摞,要是两件都是大码的倒也有可能,怪我发错了,难不成我还两摞各捡一件发给你不成?”意思是不可能是她错发的。 代春阳道:“阿姨,并没有怪您的意思,想是当初摆放的时候混了一件在里面,也是有可能的。” 这阿姨可能忙的累了,心情不大好,遂一把抓过春阳手里的衣服,没好气道:“当时候又不说,现在跑到这换这换那的,烦人不烦?” 代春阳委屈极了,道:“衣裤鞋帽这么多件,谁还一件件仔细去看呢?” 阿姨冷着脸不答话,只把一件小码的衣服抛给了春阳,小姑娘正要说谢谢,却被后面的男生好不耐烦的推了一把。春阳没有防备,登时一个踉跄,倒把倚在门口的那位帅哥手里的咖啡给撞翻了,咖啡洒在了他新领的军训服之上。 春阳面红耳赤,低了头一个劲的说对不起。 被撞的男生甩了甩手上的咖啡渍,把弄脏了的衣服扔在地上,并没有正眼瞧一下春阳,却瞪着他那兄弟,埋怨道:“王博,看看你干的好事,我排了半天队领的军训服,现在算是白领了。” 这推人的王博也在抱怨:“谁知道哪里来的丫头,咋咋呼呼的,插了队杵在前面半天了,也不知道走,还在这磨磨唧唧的,你要怪,便怪她,要她赔你的衣服便是。” 代春阳抬起头来,一脸不知所措。 帅气男生这时才发现这个姑娘长着张十分漂亮的脸蛋,登时来了兴趣,遂靠近一步,笑着问道:“这位同学,那你说该怎么办?” 春阳心下慌乱,只是茫然道:“我,我,” 王博看到春阳脸上惊慌失措的表情,觉的好玩,接下来的说话更带了三分调戏,:“我什么我,你弄脏了他的衣服,不应该赔吗?只不过看在你认真道歉的份上,也不打算太为难你,如果能叫一声哥哥,也就算了。”说罢嘻嘻一笑。 平心而论,春阳之所以撞到人,实是因为他王博推人在先,现在倒好,罪魁祸首竟反过来倒打一筢,的确是有点过分了。只是小姑娘刚从乡下出来,骤然碰到两位县城的少爷,难免气短,一时竟不知如何分辨,眼圈儿登时便红了。 王博开心极了,还要进一步挑逗,这时却听到旁边一个不屑的声音响起:“古人有云,欺人不可太甚,得饶人处且饶人,这位兄台又何必如此为难一个姑娘家?” 听这话风,无疑是张国泉老兄看不过去,开始出言相护了。 王博听他说话奇怪,皱起眉横了一眼,出言十分不逊,骂道:“神经病。” 张国泉也不生气,笑着踏前一步,却正儿八经的分辨道:“这位兄台,你推人家姑娘在先,姑娘撞人在后,所以仔细说起来,你才是始作俑者,只是姑娘脾气好,没要你道歉,已经是她大度了,你又怎么能没有点自知之明,还在这里瞎嚷嚷呢?” 这位县城的大少爷何曾被人这样教训过,当即冷哼了一声,回道:“我算是看出来了,没事强出头,只是自己也不知道照照镜子,就你那屁样儿,还想要学人家英雄救美呢,也不怕笑掉了大牙。”说罢和他那个帅哥兄弟相视一笑,肆无忌惮的嘲笑张国泉的土气。 边上的人见有热闹可看,指指点点,也都观望起来。 张国泉笑了笑,不为所动,对方嘲笑他穿着土,他反而当众大大方方的整理起了衣服来,只是要说到打嘴仗嘛,他张国泉这辈子可也还没怕过谁。国泉低着头,也没正眼看对方,只是淡淡说道:“有些人不过是爸妈有点钱,就嘲笑别人的寒碜,自以为名门公子风流倜傥,高人一等,我却不知道他们到底哪里来的底气,要说古时候纨绔子弟作怪,好歹身出京师朝贵,有权有势,不过我看你嘛,只怕连纨绔子弟的随从,怕也还够不上格,倒东施效颦,学起人家欺负民女来了。” 这边的学生到底是以寒门居多,一听这话,同病相怜,又这王博所做所说确实都不占理,舆论风向,都有些倒向张国泉了。 那王博一听,果然急了,这时的潇洒风度早已荡然无存,只是拉下脸来,破口大骂:“草泥马,也不知道哪个山旮旯里的小瘪三,敢跑到县城里来撒野。” 张国泉拍掌笑道:“骂的好,山旮旯里的小瘪三,但我却想告诉你一句,你也不过是只坐井的蛤蟆,守着县城就自以为是城里人,殊不知咱们隆回本来就是个山旮旯,放到北京上海人的眼里,你也就是个小瘪三。出身在山旮旯,还看不上山旮旯,这叫数典忘祖;小瘪三自己骂自己,这叫愚不可及,所以清醒清醒吧,少在那摆大少爷的架子了,给谁看呢?” 王博博然大怒,自知嘴仗不是对手,于是更不答话,挥拳就往国泉的脸上招呼,竟然当众动起粗来。 张国泉一介书生,虽然嘴仗的功夫一流,但要论到真刀实枪的干架,怕还真打不过对方,好在早有防备,一个闪身,便麻溜的躲到了陈民国的身后。 王博怒气不退,再一拳时却发现打在了一只软绵绵的手掌里,自己认为势大力沉的一拳,竟被人轻松接住了。抬眼看时,见一个男生目光淡淡,不喜不怒,没说一个字,却自有一股逾越与凌驾之气。 王博冷笑道:“哟,原来还有帮手呢,好的很。”紧接着又挥出一拳,不过不出意外,还是被陈民国轻而易举的化解。 事实上,王博并不是一个打架的老手,如此粗放浅陋的拳法也根本称不上拳法,在陈民国的眼中看来,比之花拳绣腿,也强不了多少。 当日二虎在七河中学大显神威,殊不知民国长年与二虎对磋,除去力道稍逊二虎之外,反应、速度、技巧皆在二虎之上,好在当时魏佳算是大气化解了干戈,不然真要打起来,二虎民国联手,魏佳那五七个兄弟怕也只有袁德旺够打,余者皆不堪一击了。 且说陈民国随手接了王博两拳,淡淡说道:“差不多就行了,学校里打架,对大家都不好。” 王博看到这个家伙反应极快,自知拳脚不是对手,因唤他那帅气的兄弟道:“肖瑜,别人都开始联手干我了,你怎么还在那干看着?” 叫做肖瑜的帅哥果然上前两步,相见之下,心下却是不爽极了。原来看见对面这小子穿着虽土,可竟然神清骨秀的长着一副好面孔,他自己平日多以帅哥自居,皮囊也确实出众,只是两相对比,竟直落下风,这种滋味,莫名难受。 “怎么,想打架?”肖瑜冷冷的道,他自五岁起就开始练跆拳道,显然对自己的身手极为自信。 陈民国还是淡淡答道:“说过了,打架对大家都不好。” 肖瑜冷笑一声,再上前一步,几乎就要和对方碰着鼻子了,:“打架确实不好,不过多管闲事也不好,本来一件破衣服我也不放在心上,没打算要她赔,不过现在看来嘛,不赔给我还真是不行了。” 这一连串因自己而起的冲突,代春阳从头到尾只能瞪大了眼看着,插不上嘴,这时候才终于缓过神来,上来双手使劲,勉强分开了两人,对那肖瑜说道:“好了好了,我赔,我照价赔你,还不行吗?” 肖瑜含着冷笑,正要接话,不料陈民国却将一包衣服塞到了他手里,听到对方说道:“新的衣服,一样的尺码,换给你。”却原来是他自己新领的衣服。 这下肖瑜心中虽有不爽,只是再要死缠烂打,未免矫情,也不是他这位大少爷的风格,当下冲着陈民国用力的点了两下头,便大踏步离开了。那王博心有不甘,只是骂也骂不过,打也打不过,见得以仰仗的兄弟都走了,万般无奈,也只能骂骂咧咧的紧随其后了。 眉目成书 陈民国俯身拾起了肖瑜扔掉的衣服,刚才一时气盛,把自己的换给他了,然而他陈民国可不能像人家那么潇洒,哪怕是一件脏衣服,也不能不放在心上。不然接下来军训穿什么?再补一套新的又得贴钱,可心疼了。 站起身后,陈民国看了一眼春阳,想要说些什么,但又实在不知道说些什么,遂只是微微一笑,点头示意,便和国泉转过身出去了。 春阳犹豫了一下,对于两个男生的相护,她可还有话要说,所以还是小跑着追了上去,娇俏的身板横亘路中,暂阻住二人前行的脚步。 “那个,民国,要不你先把衣服给我,等我拿回寝室洗干净了,再给你,好不好?”春阳指着民国手中的衣服,阳光的脸上满是真诚。 民国笑了笑,道:“不用了。” “都是因为我才累得你把新衣服给换没了,要是不让我做点什么,我心里总感觉过意不去,”春阳看着他,这会儿漂亮的桃花眼眯成了线,又接着俏皮说道:“放心啦,我很会洗衣服的,保证到时候又干干净净的,跟新的一样。” 这如果是换做张国泉恐怕立马就动心了,可陈民国却觉得事情虽因春阳而起,但后来种种,都是自己的选择,所以如果要让这么一个小姑娘帮自己洗衣服,难免不好意思,因笑道:“春阳,真不用了,我自己洗一下就好了。” “真不用啊?” “不用!” 春阳眼看说她不动,只得叹了口气,说道:“那好吧,总之,总之谢谢你们啦。”说罢冲着二人一笑,只不过除了谢谢,小姑娘似乎也不知道再说什么了。 “不够真诚。”张国泉随口一句,这家伙看着春阳目不转睛,只是又不知道抽起什么风来了。 四个字惹得春阳满脸诧异,微微张开了嘴,在等他的下文。 “你说谢谢,可却都不知道我是谁,既然不知道我是谁,又不问我是谁,那到底又在谢谁呢?可见是不够真诚的,不过算了,我这个人大度的很,就算你不问,也还是告诉你罢,我叫张国泉,张良的张,陈民国的国,张国泉的泉!” 这几句像绕口令一样的说辞弄得春阳如坠云里雾里,姑娘的嘴巴张的更大了,半晌,才有些迫不得已的说道:“好吧,知道了,那谢谢你啊,张国泉同学。” 张国泉满意极了,昂首叉腰而笑,不得不说,表情很有些犯贱。其实如果他不加后面一段,或许春阳心里是真的谢了,而不是此时的言不由衷。只是国泉不在乎这个,他觉得,如果她谢的是一个全然不知的存在,还不如变成她世界里的已知,哪怕没有了那声谢谢。 既然想说的都说了,春阳便也笑着跟二人说了再见。她窈窕的身影穿过林荫道下细碎的阳光,消失在了路的转角。张国泉双眼迷离,嘴中依然吐不出象牙来,说了两个字:“不错!” 陈民国见怪不怪,他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见这家伙这副腔调了。倒是张国泉似乎意识到了某些问题,于是叽叽喳喳,又开始没完没了了。 “春阳?你怎么会知道她叫春阳?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 “明明是我出头在先,为什么好像功劳都被你给揽走了?她怎么一直都在谢你?这不公平,绝对不公平!” 当然,对于这些问题陈民国却是一个字都懒得去回答了。 晚上八点左右的时候,余老师出现在了寝室的门口。按照行话来说,就是领导来视察工作了。这位年轻的班主任在寝室里踱着步,一面跟学生们交谈,一面察看学生的床铺整理,日常用品的摆放。 关于学生寝室卫生文明这一条,学校有明文规定,直接纳入班级等级分考核,而这个等级分,又关乎到优秀班主任的年终评选,以及奖金的发放。余斌老师倒并不是十分在乎这个优秀班主任的名分,只是老师以为,习惯决定命运,他希望自己的学生在生活上都能养成好的习惯,而不是做一个纯粹的读书机器。 对于308寝室的整体表现,余老师还算比较满意,只是在看到某个衣柜之后,满意的表情便开始隐匿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十二分的不满,因指着那个柜子,皱着眉问:”这个柜子是谁的?” 听老师的语气就知道不会有什么好事,大家面面相觑,都不说话,最终一个学生不得不愁眉苦脸的出来答应:“老师,是我的。” 张国泉,又是这位老兄。 余老师哼了一声,道:“你怎么回事,衣柜弄的像个狗窝,衣服揉成一团,是准备腌泡菜呢还是咋的?” 学生们听老师说的有趣,都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张国泉却没有心思笑,只苦着脸道:“老师,这才刚来嘛,还没来的及收拾呢。” 余老师瞪他一眼,道:“还敢狡辩,别人都齐齐整整的,哦,就你一个人刚来,来不及收拾?” 一句话倒说的张国泉果然不敢分辨了,他心下懊恼,怎么不事先把柜门给关上,这下倒好,给老师瞧见了,好生麻烦。因蹭着碎步过来,挤到柜子前面用身子挡住,背后的手倒悄悄把柜门关上了。 只是一切小动作又怎么能逃过老师的法眼,余老师语气冰冷,道:“什么意思?” 张国泉勉强对老师挤出一个笑来,道:“老师,眼不见心不烦,门一关上,看着也便齐整了。” 室友们一听,都哄堂大笑起来。 余老师心里好气又好笑,但作为班主任,只得板起脸教训道:“你倒好一个眼不见心不烦,还不赶紧把柜门打开,马上给我收拾好,收拾不好,你今晚就别睡了。” 也不知是哪个逢迎拍马的早为老师搬过来了凳子,余老师大马金刀,一屁股坐下,和满寝室的人都睁大了眼,看着张国泉。 张国泉苦笑道:“头一回这么多人看着我收拾衣服,还真怪别扭的,不如…” 余老师只道:“还不给我赶紧,真以为我这么闲?” 张国泉心下嘟囔,可不就是您老人家闲么,只作没看见,岂不大家都省便些。只是虽如此想,表面却顺从的很,开始一本正经的收拾起来。 等到好不容易终于收拾到令老师满意了,班主任这才点了点头,站起身来,道:“这还差不多,下回再让我看到你这乱糟糟的,可不只是这么说说了。” 张国泉心想不只是说说,莫非您还要打我屁股不成,脸上却低眉顺眼,一口一个是字。 余老师教训完,又道:“张国泉,还有陈民国,你们两个跟我出来一下。”两人俱是一愣,尤其张国泉刚挨了批,心情更为忐忑,寻思着又会有什么事情。 两人跟着老师下了楼,穿过铁门来到林荫道上,才听他问道:“怎么样,你们两个,今天该办的事情都办好了没?军训物品都领好了吧?” 两人都说好了。 余老师又道:“既然都好了,那就帮老师一个忙,” 张国泉听到老师说要帮忙,立时瞪大了眼睛,余老师看见他表情,问:“怎么了,张国泉,有问题?” 张国泉慌忙摆手,只道:“没有,决计没有,给老师帮忙怎么能叫帮忙呢?那叫理所应当,责无旁贷,义不容辞。” 余老师好笑道:“你少跟我耍嘴皮子,自己弄得邋里邋遢的,你看看民国,怎么不跟他学学?”又道:“明天吃过中饭,你们俩便去教室,帮忙布置一下晚会的场景,我已经安排了几个女生,只怕她们忙不过来,你们去搭一把手。” 张国泉听见女生,还有好几个,顿时眼中亮出光来,只是用力的点头。余老师哪里知道他心里的这些花花肠子,只当他果真殷勤,倒有些满意了,于是吩咐两人早点回去休息,便自行离开了。 第二天午后,二人依言往教室这边来,走到回廊上时透过窗户往里看,果然看到两个女生说说笑笑,在那扎着气球呢。前方的讲台上也立着一个女生,在黑板上写写画画,想必是得了老师的吩咐,正在版画些迎新的标语。 两人敲了敲门,三个女生方有所察觉,这时把目光投了过来,当知道是老师安排过来帮忙的同学之后,大家都笑着打了招呼。 陈民国注意到一个扎气球的女生眉目如画,正是那容容姑娘,只是今日不似昨日慵懒,浓密的青丝扎了两条松散的辫子,柔软的发梢从耳后绕过,熨帖在白皙的锁骨之上,此刻坐在粉色的气球堆里,明眸顾盼之处,宛如人间天使。 一聊之下,才知道原来这容容全名叫做卿朝容,跟她一起扎气球的女生叫做叶梅,至于出黑板报的那位,则叫周琳。三个女生都是县城桃洪镇中学的学生,因为对这边的环境更加熟悉,才被余老师委以重任。 此时瘦瘦的叶梅笑道:“正好气球也扎的差不多了,正愁着桌子搬不动呢,你们便来了。” 按照她们的意思,是要把教室中间的桌凳全部搬至四周,清出一块类似舞池的空地来。只是对于几个女生来说,搬搬凳子还好,至于桌子,确实是有些费力了,当然,这也正是余老师吩咐陈张两人来帮忙的原因。 于是周琳仍旧经营她的黑板报,陈张卿叶四人则忙活起桌凳的事情来。几人边忙边聊,等到稍微熟悉了些,那叶梅便笑着问:“张同学,其实我很好奇你这两根裤腿,我说要么都卷起来,要么都放下去,你却卷一根放一根,是觉得这样比较有型么?” 张国泉笑道:“确实是有这么点想法,依叶同学之见,我这造型怎么样?” 叶梅憋住笑,道:“恩,还可以。”又问陈民国道:“这位帅哥同学,你平常都不大爱说话么,怎么感觉你话挺少的。” 陈民国还没回答,这边张国泉已经开始帮忙接话了:“叶同学,你是不知道,这位陈兄沉闷寡语,绰号’闷葫芦’,没趣的很,所以你要是想聊天,还是多跟我聊聊好了。”他倒好,还没得到本尊授权,就堂而皇之的给人家取了绰号了,国泉因想起一事不对,于是接着道:“不过我说叶同学,你干嘛称呼他为帅哥同学,而我却只是普普通通的张同学?” 叶梅笑道:“你没和他一起照过镜子吗?” 这随口一句话伤害性不大,侮辱性却是极强,国泉几乎吐出一口老血来,这时走到陈民国面前装模作样的打量几眼,才终于有些垂头丧气起来,喃喃自语道:“好吧,好像是差了那么一点点。” 三个女生看见了,都是噗嗤一笑。 四人把教室里的桌凳摆成了井字,等到终于忙好了,便坐着稍微歇一会儿。接下来擦玻璃,民国和容容一组,叶梅和国泉一组,男生负责提水拧抹布,女生负责擦拭。当沉积了一个暑假的尘埃都被抹净之后,教室便又恢复了窗明几净的模样,阳光穿过窗户,照在几张青春的脸上,无比灿烂。 这时大家脸上都已汗水涔涔,不过终于是可以坐下来好好休息一下了。 陈民国微仰着头,才看到周琳的几个大字已然写完,却原来是“美好高中,我们一起度过”。小姑娘白色粉笔画面,红色粉笔描影,看起来立体感极强,背景是素描的山水,朦朦胧胧,意境很美,上方参差数笔,则群雁飞渡之状又跃然纸上,整体观感极佳,倒难为她费了这么多时间。 视线从黑板往上移,见一面鲜艳的五星红旗高高挂起,旁边则是昌黎先生的两行名言警句,左边是“业精于勤,荒于嬉”,右边是“行成于思,毁于随”。天花板上悬几架风扇,四周墙壁一片雪白。 周琳走下讲台来,几人对着又是一顿夸赞,这姑娘性子倒有些腼腆,也不多说,只是有些不好意思的笑。 等到休息的差不多了,那叶梅便站起身来,对卿朝容说道:“容容,你个子比较高,所以等下挂气球的任务就交给你啦,我和琳琳先出去买些东西,回来再帮着弄弄收收尾,应该也就差不多了。”又对张国泉道:“走呗,这位张同学,瞧你这坐的大马金刀的,怎么,还没休息够啊?” 国泉笑道:“你们买东西,我又不买,倒不必跟着去了吧?” 叶梅笑道:“谁要你买了?叫你去帮忙扛东西呢,汽水那么重,还有糖果瓜子什么的一大堆,我和琳琳两双手可提不过来。” 国泉这才懂了,只笑道:“还以为你们自己要买什么东西呢,早说嘛,走走走,我力气大的很。”一面去拉民国起身。叶梅笑道:“他不走,就你。” 张国泉便有些不解了,问:“这又是为何,放着这么样一个大力士不用,却单独来使唤我?”叶梅笑道:“容容等会儿要站桌上挂气球,总得有个人帮她稳着些,你要是实在不愿意出去也成,那你留着,我还巴不得有个帅哥陪着我们出去呢。” 国泉一想到容容当初瞪他的眼神,反倒又对着叶梅黏吧奉承起来,只道:“叶同学,可千万不要误会,能做您的跟班儿那可是我的荣幸,一百一千个愿意,万万没有不愿意的道理。”实则是考虑到要和那位大小姐独处,天不怕地不怕的国泉也有些慌,不可,此事万万不可,这样的桃花运还是留给陈兄吧,希望他能吃得消。 于是张叶周三人自出去,往校门口巷子里的超市买东西。 教室里这边,卿朝容脱下了运动鞋站在桌上,小姑娘需要先将彩色的丝绦穿过风扇的扇叶,然后才能将气球悬挂于丝绦之上,是以这时踮起了脚尖,显得颇有些吃力。 陈民国双手扶住桌角试图不让打滑,说道:“要不我来吧?”毕竟相对于女生,他在身高上还是占了不少优势的。 卿朝容笑道:“你们男生毛毛躁躁的,只怕也弄不好,再说了,你要站上来,我可没有这么大力气帮你扶桌子。”陈民国笑了笑,其实对于他来说根本也用不着扶,只是她坚持,也便不好多说。 “气球,给我。”挂好丝带之后,容容朝下面的民国伸出手来。 民国提起一串气球交到她手里,然后慌忙低下了头,少年的心开始不听使唤的跳动。原来这时的容容穿着热裤,两条大长腿近在咫尺,白如新雪,自己又是从下往上的视线,虽然完全是不经意间,可还是觉得唐突极了。 两人默不作声的忙了一阵,到底还是容容再度开始了对话:“我早就听说过你们七河乡了,只是一直没有去过,不过既然叫七河,真的是有七条河么?” 陈民国倒没有料到她会突然问出这么一个问题,想了一下,答道:“小河的话,不知道有多少条了,至于大河,其实就一条,叫做四都河。” 容容哦了一声,姑娘细长的手指灵巧的系着气球上的丝线,一面说道:“我听秋英姨说你们那边的山上可好玩了,山上又有蘑菇,又有茶耳朵,还有萢啊、金樱子啊、鸡脚爪啊等等奇奇怪怪的果子,这些你都见过么,吃过么?” 陈民国笑了笑,心想倒难为她能说出这些东西的名字来,回道:“嗯,都吃过。” 容容哇了一声,显得有些兴奋,又道:“秋英姨以前跟我说那是个野生的果园,我还总有些不信,现在听你也这么说,看来果然是了,你说没事的时候晃荡在山头之间看看风景,渴了饿了就摘些果子吃,想想都好玩的很。” “你喜欢大山?” “喜欢啊,县城里呆的腻了,偶尔去大山里玩一玩,感觉应该也挺不错的。” “其实也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好,”陈民国的回答似乎有些不解风情,少年因想起自己小时候被毛毛虫咬过的情景来,于是又补了一句:“山上又有虫又有蛇,只怕…” 话还没说完,突然听到容容啊的一声,整个人惊叫着突然从桌上滑落,好在民国反应足够快,才张手及时接住了。虽说桌子也不算特别高,但百来斤的下坠力还是压得他手臂一软,又不敢松手,是以连带着整个人也被带成了屈膝半跪的姿势。 容容稍稍缓过神来,才发现自己被人几乎以公主抱的姿势抱在怀里,一时心如鹿撞,羞得满脸通红。陈民国赶忙将她放了下来,只是姑娘刚一站立,又是哎哟一声,吓得民国慌忙又将她扶住,仔细让坐在了凳子之上。 “你怎么样,没事吧?” “我,我好像崴到脚踝了。”容容双手撑着凳沿,左脚似乎因为不敢受力而微微抬起。 “是这只脚?”民国的眼神落在了她穿着袜子的左脚丫子上,那袜子白的纤尘不染,但也只与姑娘脚上的皮肤一般白。 “嗯。”容容轻声答道。 “那个,如果不介意的话,”陈民国指了指她的脚,意思是如果她不介意,他或许可以看一下崴的严重不严重。 卿朝容贝齿轻咬住下唇,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陈民国蹲下身,小心翼翼的为她脱下了袜子,露出的少女莲足天工粉雕,白如玉瓷,只是此刻有些微微肿起。民国轻轻按压肿胀的部位,看到她淡淡的眉山蹙起,因问:“痛的很么?” “还好。”容容咬住嘴唇,显然还是痛的。 陈民国微笑道:“你试着转动一下。” 容容依言,虽然脸上疼痛的表情显露,但脚踝还算勉强可以转动。陈民国轻叹了口气,对她笑道:“总算还好,活动不算特别受限,应该只是有些挫伤,不是骨折了。” 容容这会儿美目瞪着民国,却佯怒起来,埋怨道:“都怪你,聊野果子聊的好好的,突然跟我说什么蛇啊虫啊,我平时可最怕这些东西了,你一吓,这才失了神,踏了空崴到脚的。” 陈民国结结巴巴,只得一本正经的道起歉来,:“我,我,对不起!” 容容看到他浓眉紧拧,一副满是负罪感的样子,噗嗤一笑,道:“好啦,跟你开玩笑的,其实是我自己溜空了,不怪你。”说罢嫣然一笑,妩媚至极。 陈民国目光相对,看到她淡淡眉山下眸光流转,几乎成书,顿时竟有些呆住了,只是又实在纳闷,女孩子这种动物到底怎么回事,前一秒还板着脸,明明是生气的样子,可下一秒,立马又赏给自己一个颠倒众生的笑来,可谓冰火两重,只在一瞬之间了。 少女情怀总是诗 是夜,在三个小时以辞旧迎新为主旨的班级晚会上,学生们忙着自我介绍,展望未来,群情激昂之间,莘莘学子,芸芸众相。晚会始于七点,终于十点,直到余老师宣布结束时,都还有些意犹未尽。 崴伤了脚的卿朝容并没有缺席晚会,欢声、笑语、少年、英姿,这些美好的意象萦绕在这一晚的容容心头,她感觉欣喜、富足。只不过在曲终人散,当高中的岁月渐行渐远,只能在回忆里偶尔重现时,这一夜欢乐的记忆也终将凌乱,变得模糊不清。 但还有一些记忆是难以磨灭的,女孩把这天最难以忘怀的都留在了晚会之前的那个午后。 当晚会结束,容容起身准备回家时,却惊觉脚踝上的肿胀非但没有消退,反而愈发严重了,这时已经胀痛到几乎不能行走。女孩在叶梅和周琳的搀扶之下,才一瘸一拐,费力的走到了楼下的79班。灯火阑珊里,这个班级的晚会同样已经结束,马老师在那等着,准备和女儿一起回家了。 看到容容这副模样,心急如焚的马老师带着女儿并没有回家,而是径直把汽车开到了人民医院。那边的卿医生才下班到家没多久,屁股还没坐热,接到老婆的一通电话,只得又火急火燎的赶回医院。 这位骨科的主任医生在察看完女儿的伤势之后,认为只是普通的扭伤,只是表述的字眼和当时的陈民国竟有八分雷同,容容听见了,不禁心下偷乐。 尽管如今的卿医生贵为主任,医人治病之术早已深得认可,但伤筋动骨的事情落到了自家女儿的身上,如果没有得到X光的确认,谨小慎微的马老师还是不会放心的。好在最终的影像显示也表明并无骨折情况的发生,肿胀之所以在后面变得严重,只是因为久坐的气血瘀滞所导致的。于是开了些舒经活络的药物,便回了松坡苑,到家时,已经十一点半了。 卧床休息了一个晚上之后,次日醒来,容容感觉到肿胀果然有些消退,只是今早开始的军训,无论如何,她是去不了了。马老师自会跟余老师那边请假,这倒不在话下。 且说学校那边的军训这时已经拉开了序幕,这场为期半个月的军训在学生们眼中看来,无异于骡马挨鞭,吃苦遭罪极了,但平心而论,相比起战士军营里边的训练来,也不过是过家家罢了。 负责82班的年轻教官姓罗,据说是县武装部的战士,皮肤黝黑,个子说不上高,但眉宇间英气逼人,自有一股威严风度。在训练的时候,教官满脸严肃,不苟言笑,但是到了解散休息,却又能和这群高中生一起席地而坐,谈笑之间,仿佛随和的邻家大哥哥。 罗教官的执教算不上特别严厉,只要自己的“士兵”态度端正,该做的齐步、正步、跑步能入得了眼,也就算过了。学生不比战士,这场短暂的执教如果能让他们激发出些家国情怀,养出些团队精神来,目的也便算达到了。至于更高层次的军事素养,教官已不再苛求,他自己心里明白,一口吃不成胖子,这绝不是十天半个月的事情。 82班军训的场地就在进校门口后的那个大篮球场之上,位处东南一隅,香樟遮绕,在这烈日炙烤的天气里,可算是位置极佳了。 不过率直正气的教官也会有“使坏”的时候,比如站军姿,明明有些幸运儿可以舒舒服服的站在树荫里,但教官不许,会被命令齐步走,直至完全暴露在烈日之下,方才作罢。 82班阵营的旁边就是79班,余、马两位班主任交情不浅,于是自作了主张,结成了所谓的兄弟班级。两个班同气连枝,到了训练间隙,往往混挨着席地而坐,欣赏才艺表演。唱歌跳舞自然便是惯例节目,也有那么几个唱跳的好的,但如果要说起令两班学生印象最深的那一位,还得是肖瑜。 在这个流行张学友的年代里,男孩一曲吻别深情演绎,歌声缠绵悱恻,款款温柔,一如墨染素笺,最易浸润女孩们的白纸芳心。 男孩含金钥匙而生,据传家世背景极好,又白净俊俏,更情歌撩人,才气外露,惹得女孩们争相追捧,赞耀之间,俨然已成为了传说中的校草门面。 不过对于这样的吹捧,作为同班同学的代春阳在和闺蜜闲聊起来时,却嗤之以鼻。 “有点长相能吼两嗓子就能做校草了?真要这样,校草云云,也只是个屁而已。” 叫做廖莹莹的闺蜜知道肖瑜跟春阳有些过节,自然便偏袒的逢迎,只说校草这头衔,可不是光有一张好脸蛋就能够得着的。 春阳亦是冷笑,对廖莹莹解释道:“先不谈他和我的过节,他肖瑜,就算不将他富家少爷的坏脾气考虑在内,单论长相,呵呵,也就那样了。”廖莹莹听了,只捂着嘴笑,却道:“春阳,咱也诚实些,虽说这人不怎么样,但外表确实是好看的,倒用不着这样去贬损他了。” 春阳说道:“实事求是,谁又故意去贬损他了?不说别处,就在我们两班之内,也至少有那么一个人能甩开他十万八千里。只不过人家好看也好,不好看也好,是校草也罢,不是校草也罢,跟咱们也没有半毛钱关系,我只是看不惯他,单纯的不喜欢他而已。” 春阳没想到冤家路窄,竟然会和这个肖瑜分到了一个班。那天春阳情急慌乱,不及细想,等到后面回忆起来,想起自己不住道歉的可怜模样,以及王肖二人的居高临下,才觉着是受了欺负。别看平常春阳一副软软糯糯的模样,好像谁都能捏上一把,实则心气儿很高,要说别的还好,但不被尊重的调笑绝对是女孩心底那根不允许被触碰的弦,他俩既然堂而皇之的侵犯了她的底线,那么春阳心底涌起的厌恶就在所难免了。 只是令春阳心塞的是,这几天下来,她注意到班主任马老师却似乎对那个肖瑜青眼有加,据说是有些沾亲带故的关系,又传人家的爸爸现任某行行长,家财万贯,是位富裕显赫的少爷。这些关于肖瑜的消息其实春阳压根儿也没兴趣听,只是怎奈人家是风云人物,关于他的蜚语流言实在太多,想要不听到,倒成了一件难事了。 在军训的日子里,余斌老师来训练场地的次数并不算多,倒不是他贪懒,只是老师以为,既然学生已经交托给了教官,那么操列训练,教官就应该是那个全权掌管之人,自己这个班主任如果频加干预,倒显得有些不合时宜了。 当然老师也不是不去,事实上他去的时候学生们往往欢声雷动,显示出极大的欢迎,但老师心里清楚,这恐怕很大程度上得归功于自掏腰包的那锅冰沙绿豆汤了。一锅解暑汤并不费多少钱,只是老师希望,自己为期三年的班主任生涯,不要在这时便早早走上了巅峰,而在往后的千百个日夜里,与自己的学生之间,便只剩下了猫与老鼠之间的游戏。 时下立秋已逾二旬,但烈日炎炎,酷热依旧难挡。这日余老师照旧带来了冰汤,等到学生休息之际,一字排队瓢饮。余老师自己则寻了个阴凉角落坐着稍歇,刚坐一会儿,侧目却看到隔壁的马老师从外边校门口进来了,身后跟个三轮车小贩,竟原来也是拉着一大锅冰沙汤呢。 余老师站起身远远的打了招呼,那马老师满脸含笑的过来,逮着便道:“余老师,都怪你开的好头,侍奉着这群小主子们舒舒服服,倒叫我情何以堪,再不东施效颦,以后两相对比,便都只说你好我不好了,威信没了,还怎么带的动他们?”一面吩咐那小贩停下车,招呼学生们来舀绿豆汤喝。 79班的学生山呼海啸,对着老师各种马屁吹捧,几乎连“万岁”都出来了。分管的两个教官听见了,都摇着头笑,这时一并过来和两位班主任打招呼。四人荫下闲聊,两个老师问些训练的琐事,教官一一回了,只说表现都还不错,倒没有特别操心的。 一时有个学生捧着碗汤屁颠屁颠的来到余老师身后,谄笑着让喝,余老师只笑道:“张国泉,你什么眼力见,没看到罗教官在这儿吗,也不知道分个先后。” 歪着帽檐的张国泉笑道:“老师放心,哪有能忘了教官的道理,只是这几天被训的怕了,罗教官又说女孩子们听话,所以罗教官的嘛,还是交给女孩子比较合适。”说着果然见一个女生也捧个塑料碗过来了,却是那日布置晚会的叶梅,这小姑娘给连着晒了几天,皮肤倒肉眼可见的黑了许多。 马老师正要羡慕别人的学生懂事,不曾想话还没出口,肖瑜的面孔便晃到了眼前,温声笑语一番孝敬,笑的个马老师合不拢嘴。几个人谈谈说说,倒也没什么特别的,只是张国泉与肖瑜先前有过节在身,相看两厌,便索性装作了不认识,漠然相对,都懒得多关注对方一眼了。 约莫休息了一刻钟,两个教官眼看时间也差不多了,便站起身来把哨子一吹,又都忙着去训练了。 余斌老师看着学生们都融入了队列,因问起容容的情况来,马老师答道:“也不十分严重,只是十天半个月怕是难好的完全,却要错过整场军训了。”余老师只让好生休息着,并不着急。 却说容容知道同学们正在学校里边如火如荼的操练,自己却不得不蜗居在家,无所事事,正好生无聊。这晚在书房看些诗词文章,又觉看不进去,烦乱之际,却听到客厅里老爸的声音响了起来:“容容,有老同学来看你来了,还不赶快出来。” 容容好奇是谁,一瘸一拐的走到客厅,却见迎面一个男孩玉面堆笑,正满眼欢喜的看着自己。容容只笑道:“肖瑜,你怎么来了?” 却原来卿、肖两家早有渊源,当年卿医生还不是卿医生,只是个叫做卿华堂的读书郎的时候,便与肖瑜的父亲肖刚已经熟识,二人同为松坡中学的翘楚,后来不孚重望,又各自考上了名牌大学,多年来几经辗转升迁,如今卿医生成为了人民医院的骨科主任,而那位肖刚,更是已经高升为某行的副行长了。 只说肖瑜这会儿迎上前来,回道:“这几天军训,总也没看见你,正奇怪呢,后来问马阿姨,才知道你崴了脚,歇在家里,我要是早知道,早几天就过来看你了,也不会拖到今天。” 容容笑道:“你看你,还一口一个马阿姨呢,现在要改口啦,应该叫老师了才对。”肖瑜笑道:“是是是,不过容容,你脚崴的严重不,赶紧让我看看。”说着就要俯下身去。 容容笑着躲过一旁,却道:“肖大少爷,没听说过男女授受不亲么,女孩子的脚可金贵的很,哪能是说看就让看的?”肖瑜一愣,笑着道:“切,背都不知道背过你多少次了,也没听你害羞过,现在倒跟我说起授受不亲的话来了。” 容容俏皮道:“那是小时候,胡闹吵着玩儿,现在咱可都是大人了,自然不能那么随便了,爸,您说是吧?” 卿医生正看他的电视剧呢,听见了,哪有心思掺和小孩子话,又跟着剧情笑了几声,才道:“容容,怎么也不知道拿些糖果出来招待一下?” 容容撇嘴道:“爸,我腿脚都还没好利索呢,又让张罗这张罗那的,再说了,人家家里什么样的糖果没有,哪稀罕了?”不想肖瑜却道:“稀罕的,你拿什么我都稀罕。” 容容蹙起眉怒目而视,不过肖瑜仍是笑嘻嘻的看着她,虽然姑娘的脾气似乎是娇蛮了些,但富家少爷依然喜欢的很。一时肖瑜跟着容容入书房少坐,见桌上翻着一本线装古书,正要看是什么文章时,才只依稀看到“淇奥”几个晦涩古字,已被容容收了去,不免好奇问道:“看些什么书呢?这么神神秘秘的。” 容容只道:“要你管。” 肖瑜也不在意,因坐着跟容容说起一些军训时的趣事来,比如谁又顺拐啦,谁又中暑啦,哪些个姑娘都晒黑成煤球啦之类的,一时又把自己的帅脸凑到容容眼前,笑着问:“也看看我最近有没有晒黑了些?” 容容一把推开他的脑袋,玩笑道:“晒黑些倒好,我看你啊就是太白了些,看起来奶气的很。”肖瑜笑道:“奶气不好么?别人都喜欢,只有到了你这里,反而成了缺点了。” 容容随口笑道:“既然都喜欢,那你去找她们玩不好么,怎么来我这里?” 肖瑜笑道:“她们喜欢她们的,我喜欢我的,本来也不相干,对吧?”说罢半眯着桃花眼,柔柔的看着容容白如霜雪的绝美面庞。这肖瑜的眉梢眼角似有紫电流窜,见缝就钻,寻常女孩一般很难抵挡住他这般浓情蜜意的攻势,但不知为何,这么多年来,纵使迷倒的女孩已经数不计数,但在他最在乎的容容面前,却始终收效甚微。 在家休养十余天之后,容容自觉行走站立已无大碍,眼看着军训的日子马上就要结束,女孩不愿意完全错过这一段重要的经历,因跟母亲说起。马老师起先不愿意,只担心留下什么后遗症,后面在卿医生的同意之下,才勉强答应下来。 这日早上容容换了军训服,靓影怯怯生生,来到操场之上。叶梅等几个同学看见了,都过来问长问短,容容只说没事,说人不都正站在你们面前么,还能有什么事?几个同学才笑拥着一起过来。 因为早早请了假,这边罗教官倒不曾知道还有这么个学生,要知军训站位那都是早早安排固定好了的,可不能说变就变,这临时多出一个人来,没奈何,只好让站到最靠后的男生堆里了。 容容倒也不介意,反正自己临阵磨枪,也只是凑个数做做样子罢了,到了最终的检阅典礼,想必也是不能参加的。 在练完一个小时的正步齐步走之后,依照惯例,又是半小时的军姿站立。 这凡事讲究一个循序渐进,同学们站军姿也是从十分钟二十分钟才最终累积到现在一次半个小时的,容容只是个没吃过什么苦头的大小姐,又是头一天训练站军姿,在毒辣辣的太阳底下,又哪里吃得消,才过十分钟,便已汗水涔涔而下,几乎睁不开眼睛了。又那脚伤也还没好的完全,这时隐隐作痛,伴着酷暑燥热,也开始一并来袭扰女孩的意志。再过三分钟,容容终于撑不下去,身形一个踉跄,跪倒在一旁。 罗教官见状,英气的眉毛一拧,走步过来,问:“怎么回事?” 容容咬着嘴唇,正不知如何答对,这时却听她前边的一个男生答道:“报告教官,她脚踝有伤,所以不能久站。”男生说话的时候军姿谨立,身子并不动分毫。 只是罗教官听了,却是脸上一冷,指着他严肃道:“你,出列。” 男生飒然转身出列,单立教官身前。罗教官道:“我问你了吗?” “没有,教官。” “既然没问你,你答什么?” 男生眼眸里的光闪过一旁的容容,随即一声不吭。 罗教官厉声道:“我没问,谁都不许说话,既然你替她开了口,很好,”说着教官看了一下手表,:“她还剩下十七分钟军姿,你一并替她站完,明不明白?” “明白。” “入列。” “是,教官。”于是男生再度转身入列,不言不语,岿然不动。 罗教官的嘴角微微勾起,却指着旁处阴凉,对容容道:“你,可以先休息一会儿。” 容容依言走到荫下,这时才敢长出一口气来,我的乖乖,原来这就是军训啊,还好,已经躲过了不少天了。 等到半个小时的军姿站毕,罗教官宣布稍息,于是大家瞬间作了鸟兽散,遁入树荫之下,一个个龇牙咧嘴,显然热的够呛。惟有那个男生,陈民国同学,萧疏的身姿独立场地之上,可还有十七分钟的暴晒等着慢慢熬呢。 容容也不知怎样才熬完了第一天的军训,等到下午六点,教官终于宣布解散时,方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软下来。此时浑身发热,口干舌燥,竟是半分食欲也没有,叶梅和周琳拉她去吃饭,姑娘却只想坐着再歇一歇。 晚上回到家里,卿医生笑问起第一天军训的体会来,容容只是没精打采,唉声叹气,累的一个字也不想多说。等到洗过澡后,才总算有了几分精神,趁着晾头发的工夫,又坐到书房看起她的书来。 只是翻来翻去,眼中所见,也只有一句“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余字数行大如斗牛,竟是一个也看不进去。 容容轻叹默念,反复吟读品味,脑海中却不自禁的浮现出那个拘谨寡言的男生来。当日崴脚,陈民国屈身膝下为她解袜,容容便曾偷偷的打量过他。在某个他不曾注意到的角度里,她看到了他密长的睫毛云遮雾绕,眸中的亮光皎若星辰,当然最让女孩着迷的是他眼底似有千百个故事郁结,明明暗暗,如雾岚紧锁,始终萦绕眉眼之间。 容容长这么大,从未在心底对一个男生的影像如此不可抑制的反复勾勒,纵使肖瑜也帅极俊极,与自己两小无猜这么多年,也从未获得过这般幸宠,哪怕一次。只不过人世冗长,许多事情本来就说不清道不明,少女情怀,则更是如此了。 女孩双手捧腮,寻思着明天好歹要向人家说声谢谢,毕竟今天是因为自己,才累的他在烈日下连续苦站了47分钟的军姿。他那么谨言慎行的一个人,当时被一群同学围着指指点点,想必心里很不是滋味,而他到底又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思,才会帮着自己在众目睽睽之下说出有违教官训令的话来。 容容芳思缱绻久了,便难免心生躁乱之意,索性扔了书本,漫步到楼下去透会儿气来。行至赧水河畔,阵阵凉爽的江风吹拂着女孩热烫的面颊,无聊闺思果然被吹散不少,这时见渔火星星点点,分洒三秋寒江,一时想起“满船清梦压星河”的诗句来,更觉心旷神怡了。 情书 次日紧锣密鼓,惶惶惴惴,又是寻常的军训一天。到了午后,罗教官去粗取精,定下明日检阅阵容。容容也不出意料的被“优化”了,好在并不止她一个,倒算不上十分丢面子。于是精编的“团旅”继续操练,反倒是“劣等兵”们乐得清闲,躲在树荫里面嬉笑热闹,欣赏同袍的表演。 整齐的正步敲打着规律的节拍,踏的场地砰砰作响,“士兵”们昂首挺胸,用嘹亮的口号抒发着青春火热的豪情。罗教官表情冷峻,在将正步齐步几个动作循环重复几度之后,语声淡淡,终于宣布解散。于是瞬间原形毕露,学生们如逢大赦,一个个手舞足蹈,欢呼雀跃起来。他们知道,为期半个月的军训已经在此刻画上了句号,至于明天的检阅典礼,无非就是走走过场罢了。 容容想说的谢谢也在犹豫中纠结了一整天,等到最终说出口的时候,已是落霞满天的傍晚了。或许是因为很少被别人这么郑重的谢过,陈民国只在回了一声“不用”之后就闪躲过眼神,表现出些许不大自然的样子。他脸上这种难得一见的羞涩,容容乐得一见。 晚霞落落,俊男美女,落在别人眼里,亦是风景。张国泉一屁股坐在余热未退的场地之上,作为“劣等兵”,理应是失意之人,不过他口中杞人忧天的低喃却事不关己:“情海无边,回头是岸,哎,有位老兄要泥足深陷喽,这可如何是好呢?”一面脱下鞋袜,在把臭脚丫子伸晾出来的那一刻,销魂蚀骨,脸上挂满陶醉。 这时肖瑜正好来寻容容路过,看到国泉这副邋遢的模样,少爷嘴角勾起一个鄙夷的冷笑,但接下来看到的风景却让他心里更加不是滋味。容容怎么回事,怎么和别的男生在那里有说有笑起来了? “肖瑜?”在看到他后,容容目光回转,笑着打了声招呼。 肖瑜嗯了一声,走近几步,锐利的目光却落在了一旁的陈民国身上。于是容容笑着跟发小做起了介绍:“奥,这个是我同学,叫陈…” “陈民国是吧,我知道他!” 容容面露惊愕之色,并不知道他是怎么认识的,却听到肖瑜笑了一声,继续说道:“昨天好出风头,被你们罗教官单独罚站的不就是他么?”语气中隐隐有嘲弄之意。 容容蹙眉道:“肖大少爷,你就不能好好说话么,什么叫好出风头呢,怪难听的!” 肖瑜笑道:“别人都守着规矩不说话,只有他装另类,想要引起大家,哦,尤其是你的注意,这不是好出风头是什么,对吧,陈民国?”他故意将话锋引向陈民国,眼中挑衅的意味也愈发浓厚了。 陈民国抬起头来,目光冰若寒潭,淡淡道:“怎么了?” 肖瑜目光迎上,道:“陈同学,说你厉害呢,泡妞的功夫一流,只是如果不自量力,想要打我家容容的主意,我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 民国淡淡一笑,只是转过了头向外走,不与人争的他并没有打算和这位少爷作过多的争执。倒是容容听不过去,回声道:“肖瑜,你今天是捅了马蜂窝吗,怎么说话句句要带刺儿,真是莫名其妙。” 肖瑜置若罔闻,见对方主动退却了,遂又刻意加大了几分音量,用得意的语调开始宣示自己的主权:“好了,容容,跟我吃饭去。” 可惜容容并不配合他的霸总架势,只说了句:“你吃你的就是,我又不吃。”说着愠怒淡淡,也不再理他,却和叶梅几个说说笑笑着走远了。 到了第二天早上,隆重的军训检阅典礼正式开始。 在校长大人作完简短的开场致词后,全体高一新生以班级为单位,逐一列队汇演,接着是学生代表发言,军训总教官发言,再由教导主任作总结报告,至此,军训完满结束。 英武的罗教官卸下任命,再度回归武装部,坚守战士岗位。 而这群学生,也自当回归学习。打中考过后,他们便在家玩的昏天黑地,书本纸笔惨遭搁置已是两月有余,当是时,也不得不各自收心拢神,把心思投入到学习上来。如此孜孜不倦,畅游书海,转眼又是一月有余。 这日逢着周末,陈民国在教室里面自习数学,正被一堆数列问题弄的晕头转向时,却听到教室前头有个女生的声音喊道:“陈民国,这边有人找你呢。” 民国抬起头来,只看到一个油头粉面的身影立在前门旁边东张西望,却大出民国意料之外,你道是谁,原来正是自己的发小,那位自诩大高加村第一风流奇男子的刘子华呢。 陈民国怎么也想不到这家伙会跑到学校里来寻自己,乍一见,竟然莫名的欢喜感动起来,当下赶忙离了座位走到前头。 刘子华一见着他,便咧开了大嘴笑出声来,笑道:“我的乖乖,你们这学校也忒大了,我一路走,一路问,寻了半天才找到这里,民国,你可不知道现在见你一面有多难,起先在外头我说找人,那保安挺胸叠肚的只给冷眼,又不让进,后面好歹登记了身份,才终于放了行,我又怕你不在教室,倘或去了别的地方耍,可就苦了,也不知要傻等到什么时候。” 民国笑着拍了拍他肩膀,拉着他走到回廊边上,见子华这日穿了件白灰相间的格子衬衣,搭着松松垮垮的牛仔裤,倒是十足的靓仔少年。因笑着问道:“你怎么今天会过来的,路这么远,是单来找我玩,还是有别的事?” 刘子华笑道:“单找你玩不行么?”两人勾肩搭背,开始有完没完的聊起天来。谈话中知道刘子华这一趟并非自七河而来,而只是从县城的友谊饭店出发,坐了个公交车到这,不过半小时路程而已。 民国因问起友谊饭店的事情,刘子华挑眉一笑,娓娓道来。 却原来当初的大高加四少,二虎最先离了村,去了广州那边的工地寻他父母,后面二中开学,民国和庞安也都去了学校,只剩下一个刘子华还窝在村里,终日无所事事。 起先二娘早命刘子华跟二虎一起去广州做事,毕竟刘大强跟二虎爸妈同在一个工地干活,都是最亲近的邻居。岂料这子华可不是二虎,不愿意去工地做那出卖力气的苦活,二娘问想做什么时,他又支支吾吾,只说再看。仍每日赋闲在家,隔三岔五,有事没事又往村外跑,诸多借口,实则自然是去看茉茉的。 只不过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就算不读书了,又哪有窝在村里的道理,急得个二娘直冒火,三天两头便骂,况且刘子华谈恋爱的事情虽然妹妹刘子玉守口如瓶,但都是邻近几户人家,又哪里有不透风的墙,好歹给二娘知道了,于是又骂:“你个死不争气的,谁家的不好?去搭那阳家的女子。” 刘子华回以一惯的嬉皮笑脸,道:“妈,给您赚儿媳妇呢,这叫不争气,世上就没有争气的事了!”但二娘话里之意显然不止于此,所谓“谁家的不好?”,其中意思刘子华自然也有所耳闻。原来那阳老板家里有个妹妹,也就是茉茉的姑姑,据说三十大几了,尚未出嫁,又说在外胡搭乱搞,声名有些不大好,这才是二娘骂子华不争气的原因。 只说刘子华如此在家又呆了半月有余,到有一天,竟终于想通了,说要去县城找事做。二娘一听,阿弥陀佛,才总算松了口气,倒只要不好吃懒做在家,学那陈冬的样,高高低低,且随他去了。 不过刘子华的顿悟却是这么个情况。最开始阳梨阳茉两姐妹说要去广东那边进厂打工,只是十五六岁的年纪实在太小,阳老板哪会放心,只让先去县城找点事做,一来离家近,二来自己的妹妹在县城也有个照应,总要比外头好的多。俩姐妹虽说向往大城市里的世界,无奈拗不过父亲,只好答应下来,接着就去投奔了姑妈。刘子华之所以赖在家里,徒挨了老妈这么多天的骂,为的便是和茉茉在一起,茉茉去哪,他就去哪。如今既然茉茉去了县城,他也自然不愿在家多留一日,才终于一朝“顿悟”了。 二娘要是知道儿子是这么个争气法,只怕得当场吐出一口老血来。 刘子华来到县城,男孩只是初中毕业,谈不上有什么文凭,所以白领的工作就不用想了,好在小伙儿油头粉面,形象倒佳,是以看到友谊饭店在招服务员之后,便去应了聘,也顺利的入了职。这家饭店在小县城里颇有档次,连带着里面的前台服务员也体面不少,是以刘子华谈说之间,也有了些出人头地的欢喜意味。 陈民国微微带笑,总算将这一串故事听完,于是也说些自己校园里的事情,谈笑之间,已是到了吃饭的时候。因想起楼下的庞安来,如今大高加四少虽说不能齐聚,但能凑足三少,也是好的,自然得去把他叫上,好好搓一顿饭,聊聊天。 两人走下楼梯,刚到两层中间的拐角,却碰着两个慌慌张张的男生鼠窜上来,其中一个道:“你搞什么鬼,怎么对着人家老师扔?”另一个道:“他娘的我又不是千里眼,怎么会知道是她们班主任坐在那儿,…”两个人说说吵吵,飞奔往上,瞬间便去的远了。 民国子华也不在意,仍往79班走,谁知才到门边,却见迎面一个人气势汹汹的冲了出来,几乎撞了个满怀。竟然是这班的班主任,马老师。两人正打算问庞安在不在,嘴巴还没动呢,却被马老师劈头盖脸的一顿骂:“小兔崽子,纸团都敢扔到我头上来了,是瞅着我这个女老师不放在眼里,治不了你们,是吧?”马老师脸色铁青,语气十分不善。 两人顿时蒙住了,看那教室里边亦是边人声骚动,笑指着两人议论纷纷,也不知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陈民国轻咳一声,解释道:“老师,那个,我们是来找人的。”作为兄弟班级的班主任,又是容容的妈妈,陈民国当然认识这位马老师,只是马老师似乎并不认得他,学生这么多,也是难怪。 “找人?我当然知道你们是来找人,哼,年纪不大,胆子倒是不小,还敢回来,你们俩是哪个班的?” 陈民国因想到刚才那两个抱头鼠窜的学生,已约莫猜到一两分,正要解释,谁知马老师却又似乎懒得听了,只道:“算了,问也白问,先把你们班主任叫来再说。” 陈民国神情尴尬,正不知如何是好时,却看到卿朝容莲步轻移,从楼上走了下来。女孩本是来找妈妈一起去吃饭的,这时乍然看到她和陈民国对峙的奇怪画面,登时笑出声来,正要发问,谁知教室里不知道哪个好事的捡起了纸团,竟已在那当众吟诵起来,语声缓缓,抑扬顿挫之间倒颇有几分朗诵的天分,听这学生念道:“致春阳,” 三个字一经他正儿八经的念出,已有人忍不住嘻嘻笑出声来,朗诵之人恍若未闻,只接着念道:“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自从上个月见了你一面之后,从此你的美丽容颜就一直在我心里徘徊,久久不能忘记。相思之苦,比军训更苦,所以,忍到今天,我必须要向你表白。啊,春阳,你就像春风般和沐,涤荡着我的心灵,你就像太阳般温暖,点亮着我的世界。想你的…” 这学生每念一句,教室里的笑声便大几分,等念到这,已是众人捧腹,满室哄堂了。可惜在那宣布落款的紧要关头,却被脸色难看的马老师厉声喝止了。 陈民国连续用咳嗽来缓解自己的尴尬,这小作文小排比用的,老兄好歹也把情书写得清新一点啊,背锅倒罢了,只是也太油腻了些吧,够炸十份猪排了。 这下容容也是被惊呆了,不过她心里想的却是:这都写的啥啊,看样子倒像是情书,只是,就这般写法莫非也能追到女孩子么? 容容把花瓣也似的嘴巴收拢一些,因问起:“陈民国,你在这儿做什么呢?” 陈民国嘴本就笨拙,这时候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人嬉笑议论,更是心下惴惴,有苦难言,个中误会,又岂是一两句话能解释清楚的? 倒是一旁的马老师听见女儿说话,眼镜下精修的细眉顿时拧作一团,却问:“容容,你怎么认识他?”容容奇道:“一个班的同学,当然认识了,不过这却是怎么回事呢?” 马老师暗叹一声,真是冤家路窄,心想余老师的班级里,怎么会有这么调皮捣蛋的学生,因对女儿说道:“都是瞎胡闹,有什么好问的,”转头又对民国子华严肃说道:“还不走?真等着要请你们班主任来吗?” 陈民国早已如坐针毡,听马老师如此说,竟如获大赦,也懒的去解释了,只拉着刘子华灰溜溜的便往外跑,这份狼狈,怕是比之前那两位仁兄还要更甚许多了。仓促间尤可听到马老师的声音还在那头碎碎念念:“好歹也是实验班里的学生,怎么好的不学,流里流气…” 二人急急出了教学楼,陈民国方舒出一口闷气来,一旁的刘子华却嘻嘻哈哈,憋不住笑了起来。陈民国苦笑道:“怎么,看你心情倒是不错,被骂一顿舒服了?” 刘子华嘿嘿笑道:“这也能算骂?民国,我说你那脸皮也太薄了些吧?”又哈哈笑了几声,接着道:“这封情书几乎要把我笑死,就这蹩脚的文字,我都不知道当初他是怎么考上二中的。” 当时七河中学读书的时候,在锁定茉茉这个终极目标之前,刘子华这家伙情书可也没少写,挨骂被笑更是司空见惯,在情场这一方天地间,那确实是见惯了大场面的。 陈民国摇着头叹气,看到刘子华贼眉鼠眼,仍在那幸灾乐祸:“好与不好,如今这口锅民国你算是背上了,只是不知道那位春阳姑娘长的怎么样,不过依着我浅浅的经验来说嘛,能收到情书的女生,必定不会差!所以民国,你也不必太过郁闷纠结,指不定成就一段无心插柳的爱情故事,倒是大大的佳话了,哈哈,哈哈。” 陈民国哑然无语,这家伙果然是情思通透,什么都能想的出来,只是方才自己没怎么注意,经他提醒,才猝然记起情书的主角竟然是春阳那个漂亮女孩,自己刚才的万分窘迫,也不知道她看见了没有,真是够丢人的。哎,只希望将来不要闹出误会来才好。 因为刚才也没看到庞安,现在马老师在教室里,又势同水火,自然不能再问,便也不打算找他了。民国带着刘子华自去食堂吃饭,之后绕道漫步,闲游校园,等到周遭都逛了个遍,两人都有些累了时,才停下脚步来。这时夜色降临,校园里早已亮起疏疏落落的灯火。刘子华目光炯炯,不住赞叹感慨,离了学校,才觉着还是校园时光美好,只是到底已经不再属于自己了。因知道民国晚上还有自习,便也不再多留,准备打道回府。 陈民国把发小送到了校外的公交车站,直到看他上了车,这才回教室来,不在话下。 渐行渐远的两小无猜 代春阳来自北面的羊古坳乡,作为从小美到大的美人坯子,情书这种幼稚玩意儿历来便是家常便饭,抒情的,写意的,旁征博引的,化用诗词的,各种风格,屡见不鲜。只是这一回她没有想到,有人会大胆到在班主任给自己讲解习题的时候公然传书,还把纸团扔到了老师的后脑勺上,这让春阳几乎吓出一身冷汗。 谈到那段蹩脚的文案,春阳不堪回首,只是要命的是,几行搞笑的文字却被人当众念了出来,弄得人尽皆知,这样的荒诞情节却是春阳前所未见的,不知道他尴尬不尴尬,反正春阳当时是把自己的眼睛给捂起来了。 而整个事件的始作俑者,她所认识的陈民国同学,这段演出实是让她大跌眼镜。依据春阳过往的经历判断,他不应该是这么草率的一个人,她甚至很有些觉得他谈吐之间真诚雅正,是让人感觉非常舒服的存在,私下里更曾以雪松青竹的美好形象加以类比,而随着这封情书的面世,陈民国在她心里的高大形象,恐怕就要毁之一旦了。 但奇怪的点却在于,偏偏就是几行浅白粗俗的文字,却在阅遍情书的春阳心底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春阳如今入学已有一个多月,原以为与肖瑜同班,免不了大小麻烦不断,苦不堪言,不过现在看来似乎是多想了。这位县城少爷倒好像忘了当初那件事,并没有哪怕一次刻意寻过春阳的麻烦,可能是考虑到毕竟还有三年的同窗要处,没必要弄的太难看。无论怎样,于春阳来说,这是一件好事。 不过也不是一直都能这么平静,可别忘了当时还有个王博。 这位打小就集全家宠溺于一身的优渥少爷,向来骄傲自大,这么多年来要说被同龄人痛骂教训,那可还是头一次遭,这份憋屈怎么可能不耿耿于怀,能说忘了就忘了?是以这么些天来总感觉如鲠在喉,要怼着对方吐个干净,方能痛快。 怎奈也找不到机会,在听到肖瑜说跟当天的那个妹子分在一个班之后,可把他给乐坏了,三天两头便招摇过市往79班来,嬉皮笑脸的总想滋生些事儿,不过春阳不睬不理,他也就只能止于此了。 这次情书事件之后,王博似乎是嗅着了一丝战机,少爷心下盘算,想着如果“恰到好处”的借题发挥一下,则不愁这把火烧不起来。如今少爷绸缪多日,本就是有心杀无心,况要论他和肖瑜能动用的资源人力,又岂是那两个穷小子所能望之项背的?王博洋洋得意,自己飞刀在手,只要他们敢接招,定然叫吃不了兜着走! 时间一晃又是两天,来到周二的下午,王博照例又来寻肖瑜一块儿耍,才到教室,瞥眼却见着了一旁低头路过的代春阳,遂笑着把身子往墙上一靠,故意堵住了她通行的过道。 春阳来回蹭了几步,见对方只是横竖不让,乃瞪了一眼,冷冷道:“让开。”王博乐道:“路又不是你的,我不让怎么的?” 春阳怒目相视,见这王博今天倒沉得住气,只像条死咸鱼一样挡住去路,倒没有动手动脚,于是鱼死网破的念头在柔肠转了数度之后还是选择了消退,该死,算了,还是绕后门走罢。不料少爷今天并不打算就此罢休,只听他笑道:“代春阳,我听说最近有人给你写了封情书,好奇的很。我看你人长的也不咋地啊,要胸没胸,要屁股没屁股,跟我说说,你是怎么吸引到他的?” 因见春阳还是不理,死皮赖脸的王博再放大招,竟然扯开了嗓门又当众念起了最让春阳感到尴尬的文字:“啊,春阳,你就像春风般禾沐,涤荡着我的心灵,你就像太阳般温暖,点亮着我的世界。哈哈,哈哈。”接着挤眉弄眼,在那捂着肚子肆无忌惮的笑了起来。 春阳终于忍耐不住,俏脸含怒,回头骂了一句:“王八蛋。” 眼看王博又要生事,这回肖瑜好歹拦住了,因对春阳笑道:“好了,代春阳同学,你要做什么做什么去罢,别理这小子了,他就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儿。” 春阳愤愤不平,只是她可不是张国泉,骂人的工夫实在也不怎么样,至于心心念念的拳脚交加,春阳看了一眼两个几乎比她高出一头的大个,算了,还是下次吧。这才闷闷去了。 王博眼角斜瞥着春阳的背影,少爷好不容易惹来了她的回应,虽然只是一句臭骂,但总归比不睬不理强吧,正要继续进取,谁知却被好兄弟拦住了,因有些不满道:“肖瑜,怎么回事,你又装起什么君子来了?” 肖瑜答道:“你小子不要净惹事儿,班主任就在旁边办公室,闹的太难看了,到时候我面子上也挂不住,再说了,等下还有正事呢,我可不想陪着你又在这儿吵上一个小时的架。”平心而论,肖瑜也并非什么小肚鸡肠之人,于他而言,到了今日,除了对陈民国颇有芥蒂之外,至于春阳和国泉,他已是不萦于心。而即便是对陈民国的不爽,也是源自于他认为这家伙对容容存了非分之念,而跟之前的那场冲突,并没有太大关系。 王博一笑,想到了肖瑜与马老师的个中关系,这才不再纠结,说道:“班主任,什么时候见你这么怕班主任了,照我看怕老师是假,怕丈母娘才是真的,肖瑜,枉你平时这么潇洒,怎么一提到容大姑娘,又憋屈的跟个孙子似的,真叫我看着难受。” 肖瑜笑骂道:“是,我不潇洒,您王大少爷潇洒,行了不,只是我就纳了闷了,你这么潇洒,外边一大堆美女你不去撩拨,成天就知道盯着一个代春阳来欺负,有个什么劲儿,莫非…” 王博只道:“莫非啥,别瞎说了,走走走,不是生日嘛,走吃饭去,那个容大姑娘呢,我大嫂呢,怎么还不下来?…” 原来今天是肖瑜的生日,已早早约好了容容和王博晚上一起吃饭。两人等了十来分钟,才看到容容的身影姗姗来迟,王博笑道:“容大姑娘,下课铃都响了这么久了,你到这会儿才来,忙什么重要事情去了呢?” 容容回道:“什么重要事情,当然是学习了,哪有您王大少爷的命好,天天可以四处拈花惹草。” 王博哈哈一笑,三人便往食堂去。 肖瑜生日宴,起先是打算去友谊饭店包间的,怎奈父亲肖刚临时有事,容容又说饭店太远,不愿意出校园,这下好了,只能将就着去三楼吃一顿凑合了。三人穿过食堂的一楼,要上楼梯时,却意外的碰到了两个人,陈民国和张国泉。 容容见他们拿着白色的搪瓷饭钵,看到里面杂荤素青三两样,便随口打了声招呼:“打好饭了?”陈民国淡淡一笑,道:“嗯,你们,这是要上去吃饭?”容容道:“嗯。” 虽然只是简单的一两句对白,但二人眉梢眼角之间,说不清道不明,自有一股暧昧气息流淌,教肖瑜看见了,好生不舒服。旁边的王博却面带轻蔑之色,走近了两步,用稍显夸张的语气笑道:“哟哟哟,我说哪里来的帅哥这么惹眼呢,这不是我们的大英雄情圣嘛,听说前两天还在79班送情书,一派风光无限,这会儿怎么,沦落到这吃起大锅饭、猪食来了?”说着故意凑近看他碗里的食物,张扬的脸上尽是嘲弄之态。 张国泉听他有意出言相讥,一时嘴皮子痒,几乎又要发作出来,在看到陈民国摇头之后,才总算忍住了。按照陈民国的说法,当日在仓库里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才会与王博肖瑜不可避免的发生了冲突,但凡有些退让的余地,则最好还是与这种富家子弟保持距离为好。如今相处久了,国泉也大概知道这家伙就是这么个性格,如果不是迫不得已,总是一副与世无争的姿态。他这种隐忍退让,国泉暂且不予置评,只是王博现在的语气是冲着陈民国去的,所以也就尊重一下他的想法,不急着参与争吵了。 王博见对方不接话,邪魅一笑,又道:“哦,不好意思,我倒是忘了,三楼的东西对你们来说确实是贵了些,一楼的猪食嘛难吃是难吃,不过应该挺合你们乡下人胃口的,所以多吃点啊,大英雄情圣。” 王少爷这话一说,爽是爽了,只是情商未免有些堪忧,先不说这样的用词其实也刺伤不到陈民国分毫,单说这可是在一楼,说出去的话便如泼出去的水,触犯众怒是在所难免了,一时惹得好几个人怒目相对,那直爽的打饭阿姨听他连说几声猪食,心下恶气再憋不住了,当面便怼道:“好一个有钱人家的少爷,口气是真不小,看不上一楼的饭菜就别来呀,来这儿做什么?还敢一口一个猪食,照我说猪食喂给了你,猪都要气疯了,说怎么平白糟蹋了他们的粮食呢。” 邻近的几个学生正满腔怒气不好发作,听到阿姨这话骂的甚妙,只差没当场鼓掌了,都哈哈大笑起来,一起来助长阿姨的威武气焰。那王博哪料有此一出,一时面如土色,所谓众人拾薪火焰高,又岂是他区区一个王博能消受得了的,饶是他平日再矜夸傲慢,此刻阿姨这道尖如利刃的锋芒也是万万不敢当的,只好垂了头,如过街老鼠,灰溜溜的上楼去了。 张国泉也是跟着笑喷了几口饭,见对面的陈民国却还是煞有其事的正襟危坐,于是不痛不痒的问了句:“看到她跟别人一起,难过了?” 这话倒真要令陈民国喷出饭粒来了,:“你,你说啥?” 张国泉摸了摸吃的圆滚滚的肚皮儿,伸舌将唇边的饭粒舔了进去,又将二郎腿搭将上来,做出一副老成持重的样子,说道:“陈兄,别装了,难过就难过呗,在我面前还装啥?诗云’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你中意那位如花似玉的卿家大小姐,原也是无可厚非。” 陈民国刚要张嘴,国泉却并不打算给他插嘴的机会,紧接着又道:“最近我看你们俩眉来眼去,不是谈情说爱,却胜似谈情说爱,如果你要跟我解释说你们之间冰清玉洁,什么关系都没有,那就是侮辱在下的智商了,可免,可免。只是陈兄,我要提醒你一句,你见过这位卿家大小姐在一楼吃饭么?没有吧!所以作为知己,看到你身临绝涧,好歹要劝你一句悬崖勒马才是,不然将来爱也绵绵,恨也绵绵,可有的好苦给你吃喽!” 陈民国叹气道:“你留着点唾沫吃饭不香么,说这么多,累不累?” 张国泉嘻嘻哈哈站起身来,当下也不再说,自去水槽边洗他的饭钵去了。 只说容容三人上了三楼找店坐下,点过菜后,一时肖瑜说道:“王博,我真是服了你了,说话都不过过脑子的么?刚才和你站在一起,真恨不得找个地缝儿钻了下去。”王博开了瓶汽水喝了一大口,愤愤道:“谁想那么多,我只是看着那两个人厌烦,随口怼了他们几句,谁知道那些人这么多心?” 容容道:“你也不听听自己说的什么话,真是怪难听的,还好意思说别人多心,不过王博,人家又没得罪你,倒看你咬牙切齿的跟有什么深仇大恨一样,何必呢?”原来这时容容还不知道他们之间有过冲突。 王博哼了一声,道:“这人看起来不声不响,一副正人君子的样子,实则是闷骚男一个,我王博泡小妹妹好歹是正大光明,这人却表里不一,不瞒你说,我最讨厌的就是这种伪君子了。”这话倒说中了肖瑜的心坎儿,那种感觉就仿佛有人挠到了心下最痒的那个点,几乎差点要为他鼓起掌来。 容容笑道:“王大少爷,你最近怎么这么有空关心起别人的花边新闻来了,别人怎么泡妹妹,碍着你了么?” 这时菜已端了上来,肖瑜为容容盛了碗饭,随口笑道:“估计是碍着我们王少了,谁叫他放着这么多美女不去泡,单单要捡王少最中意的代春阳下手呢,对吧?”肖瑜看着王博,脸上笑容玩味,这简单一句话,他却表明了两个自己最想传达的意思。其一,重申并强调了陈民国在追代春阳这件事;其二,陈民国最好对容容没有意思,如果有,那当然便是此人三心两意,品行不端,笃定他伪君子的事实了。 容容听了心烦意乱,闷声道:“好了好了,两个大男生在背后嘀嘀咕咕,对人家评头论足做啥呢?人家可从来也没说过半句们你的好坏。” 容容随口一句,谁知道最近神经紧绷的肖瑜听了却是无名火起,不冷不热的回了句:“呵,看来最近你们交流的倒是挺多啊,不然人家说没说我,你又怎么知道了?” 容容自那天在79班碰着陈民国后,知道他在追别的女生,今天又听这俩重复唠叨,弄得心情本来就不太好的她更加烦乱,这会儿听肖瑜阴阳怪气,一时大小姐脾气也上来了,只说道:“我们交流多怎么了,碍着你肖瑜什么事儿了吗?” 肖瑜少爷心性亦起,回道:“我是为了你好才这么说,你真要自甘堕落,与这些低三下四的人为伍,当然我也管不了你。” 旁边的王博越听越惊,怎么回事,这一对,明明刚才还在数落调侃自己,怎么话没两句,气氛陡然急转直下,这话锋眼瞅着都能吹毛断发了。 容容给这两句话听呆了,道:“我自甘堕落?!人家低三下四?!”说罢深吸了口气,不敢相信肖瑜会说出这样的话来,顿了顿,才又道:“既然开口闭口都是为了我好,那谢谢你,以后别这么好了,我可承受不起。”接着站起身来,这一顿饭,显然是没有心情再吃下去了。 肖瑜抬起头,看到容容漂亮的眼眸里充斥着愤懑决绝,几乎不打算给自己缓和的机会,男孩一时如坠冰窟,倒不是因为她此刻的生气,而是另一种更为可怕的预感在戳痛他骄傲敏感的神经,肖瑜倒吸了口凉气,道:“容容,你真要为了一个外人跟我这么闹脾气吗?” “外人?你真是好自信啊,”容容回头冷笑一声,:“肖瑜,我们的关系也没有好到把所有的别人都叫做外人吧?!”说完迈着大步,竟头也不回的下楼去了。 王博把惊掉的下巴往上拉了一些,道:“肖瑜,这,这搞什么啊,你们?” 肖瑜心下冰凉一片,伸出拳头往桌上重重一砸,登时将几个碟儿碗儿震得七零八落,有两个掉在地下,砰的一声,顿时摔了个粉碎,唬的一旁的服务员打了个激灵,还好她知道这个少爷家里有的是钱,倒不愁等会儿他不愿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