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涌》 1. 仰望(1) [] “我下飞机了。” 苏离顺着人潮走出廊桥,看着旅客一个一个在自己眼前消失,询问着电话那端的人。 “你那边现在是什么说法?” 电话里传来纷乱的脚步声,尖锐的警报铃声和玻璃器皿相撞的声音,间或夹杂着几句她听不懂的医学术语。 林川似乎是在疾走,呼吸急促,声音却保持着一贯的冷静沉稳:“有个手术,今天没机会了。” 苏离深吸了一口气。 她沉默了几秒,事实上,在飞往北京的飞机上,她已经料到了这件事。 林川一向是细致妥当的人,对任何事都安排周全,如果她没有给出肯定的答复,多半是否定的意思。 前几天,她在询问她的安排,表明自己打算赴约的时候,她的回答是有时间就可以。 当时,林川说过她的安排,有几场讲座,有几次手术,又或许会出差一阵。 作为久负盛名的天才医生,三十岁出头已经取得副教授职位,林川一贯日程繁忙。 她早就习惯,只说到时候看你安排。 林川倒是一改当年将工作放在一切之前的作风,说是尽量赴约,令她多带一丝希望。 谁知道还是熟悉的剧情。 按理说,她应该生气。 可惜的是,这么多年下来,她早就失去了生气的动力。 生气不能解决任何事,生气只会将事态推向更坏的地方。她不再是十六岁的少女,拥有任性的权利。 十年以前,作为林川的女朋友,她会为此和对方争吵,冷战,分手。 当时的她满脑子粉红泡泡,理解不了林川。 现在却不一样了。 工作多年,即将二十九岁的苏离完全明白身不由己是怎么一码事。 而林川也没必要为自己这个分手十年的前女友牺牲什么。 学术的世界并非象牙塔,反而每一秒都是战争。 “嗯,”苏离调整了语调,重新找回自己的声音,“要我等你吗?我可以等你三天。” 这是她的习惯。三是个不错的数字,三天时间,三次机会,乃至三次重逢。 事不过三是她的行事准则。 “不用,一时半会解决不了,这次的事很复杂,我会出差一阵,”林川干脆利落的回答,“你按照原定计划就好。” “嗯,”苏离的声音变淡了,“那我过完生日就回家了。” 她没有挂断电话,这是她的习惯。她们之间的对话一向是由林川来结束。 林川理应马上挂断电话的,尤其是在这样的时刻,一片忙乱,连走路都恨不得能飞起来。 但是她没有。 她的呼吸静静的响了几秒,问:“你在生气吗?” “没,我现在已经不会为了这种事生气了,”苏离回答,“我又不是十八岁。” “……等我一下。” 电话的那端,她听见林川跟同事说话,声音很冷,比跟她说话时更低几度,仿佛没有温度的机器人。 “……嗯,很重要的电话,最多五分钟,不,两分钟就好,你们先过去,我马上就到。” “苏离。” 林川的声音再次响起时,周围安静了很多。 “事出紧急,我不是不想见你,只是不想让你等太久,你过来是为了生日吧?你和朋友先去玩,我们……” “林川,你没必要对分手十年的前女友解释这些,”苏离咬着牙,几乎要听见自己的牙齿与骨节之间在咔哒作响,“我不是非要见你不可。” “走了,”她深呼吸,平稳了语气,“有缘再见。” 她说服自己理解,只不过是为了体面的结束这件事,而不是想听见这些迟到的安慰。 事实上,如果是十年前,她听见这些话会很高兴。 挂断电话之前,她听见林川微不可闻的叹气,声音温柔:“多穿衣服,记得戴口罩,最近几天很冷。” ……你有病啊。苏离想骂她,想了又想,终究还是憋了回去。 苏离的二十九岁生日过得很顺利。 与前二十八年各有各的波折不同,得益于自己的精心策划,迎来二十九岁的那一秒,苏离捧着自己特意订下的海格蛋糕,吹灭了蜡烛。 她没有许愿。 前二十八年,苏离在生日许下过很多愿望,没有一个实现的。 追求过友谊,追求过爱情,追求过金钱,追求过梦想,最终得出的结论,是除了冷静和理智,一个人无法真正握住任何东西。 二十九岁的生日,愿以冷静和理智为利刃,破开迷雾与长空。 切开那个代表着友谊、亲情和永远偏袒之爱的蛋糕,苏离决心将一切都抛在身后。 就像十年之前,林川对她所说的话。 ——不要眷恋过去。 蜡烛熄灭的瞬间,苏离真真切切的感觉到了青春的落幕。 她把林川也抛在了过去,无比清晰的认识到,从此之后,自己再也没有可以依赖的人了。 三天之后,苏离登上了回家的飞机。 来接机的人是她多年的发小。 文景心开车将她送回家,盯着她输入密码,总觉得那一串数字似曾相识。 犹疑再三,文景心终于发问:“你这是什么密码?” “林川的生日,”苏离斜了她一眼,“知道你想骂我,但是你先别骂。” “我看你是疯了。”文景心忍不住。 “嗯,我什么时候正常过?”苏离倒是对此接受良好。 文景心帮她将行李箱搬进客厅。 这是一间三室两厅的公寓,带一个书房,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人居住的格局。 “你这些年不是挺正常的吗?”文景心瘫坐在沙发上,上下打量着她,“我记得你大学的时候,每个星期都给我打电话,一提林川你就又哭又笑,啧啧,那才叫可怕。” “不哭不笑也不是什么好事,”苏离从书房扯过来一个电暖炉,跟她一起躺在沙发上,“我不过是回到我的正轨上来了。” “你的正轨就是用分手十年的初恋女友生日做开门密码?” 文景心怪笑一声,说: “算了,三十岁之前你们能复合也不错。我还是挺认可她的。” “得了吧,我算过塔罗牌,”苏离两手一摊,“两个牌阵十几张牌,张张都是绝对不可能复合,说我们的关系已经成了朋友。” “你还算她的塔罗牌?你是不是疯了?”文景心又是一声怪笑,“算了,果然你还爱她。” “打住,我只是把所有前任都算了一遍,轮到她了而已。” 这话 2. 仰望(2) [] 那个人的身上,正在往下滴水。 她的裙摆和风衣下摆已经湿了,栗色长发的边缘卷成几缕,从她脸颊边垂落。 林川一向优雅从容,很少会有这样狼狈的时刻。 “林川,”苏离一手扶住门框,将去路挡得严严实实,“你来干什么?” 她没有做好要面对林川的心理准备。事实上,林川从未来过她家,甚至她们的距离都没有这么近过。 林川站在门口,与她的距离,不过半步。 仿佛只要她向前一步,就能撞进她的怀里。 “我来见你。” 林川说,她抬起那双漆黑的眼,定定的看着苏离。 “你说过可以的。” 六年的时间又过去了。 苏离已经长成了她完全不认识的模样。 脸还是那一张脸。漆黑长发,白皙皮肤,小巧挺拔的鼻尖,眼睛算不上很大,但是眼角微微下垂,看起来格外天真无辜。 整个人站在那里,仿佛是清秀的代名词。 只是,她记忆里乖巧文静,单薄瘦削得像个纸片人的少女,现在却长出了一双锐利的眼。 那双眼睛正审视着她,目光冷淡,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不知道心里是不是在暗暗骂她。 “我说你可以来找我,那是一个月前的事了。” 苏离终于正视了她,语带嘲弄。 “过期不候,现在我不想见你了。” 开什么玩笑?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她以为自己还是十八岁,会对她无限纵容的苏离? “外面雨很大。” 林川微微低下头,这下两个人离得更近了。 “我的衣服湿了。” 她很无辜的看着苏离,微微摊开掌心,说:“我来参加研讨会,现在太晚了,医院给我们预订的酒店已经进不去了。” 苏离让出半步,指着客厅里的挂钟。 “现在是下午五点,你们究竟是教授还是小学生?门禁是五点钟?” “我还是第一次来你家,”林川顺着那半步,走进她的玄关,“可以给我一条毛巾吗?” 彬彬有礼,令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苏离盯着她看了半天,她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 就那么站在那里,大大方方的任由她打量。 从窗外灌进来一阵冷风,吹起她的裙摆。 林川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打出一个小小的喷嚏。 “我真服了你了。” 苏离终于败下阵来,她关上房门,从鞋柜里甩出一双拖鞋。 “我去给你拿毛巾,你随便坐吧。” 林川在沙发上坐下,打量着眼前的一切。 沙发是深绿色的,除此之外色调统一,全部是深得像黑色一样的棕。 茶几上摆着纸巾盒,陶瓷制品,入手沉重,做成了芝士蛋糕的形状,和烟粉色的蝴蝶结抱枕凑在一处,倒是还有点她熟悉的味道。 “你在看什么?”苏离拿着毛巾出来,毫不客气的扔在她怀里,“宜家样板间,你喜欢你也可以来一套。” 林川摇头:“不了,我已经装修好了。” 苏离“嗯”了一声,气氛诡异的沉默下去。 大概三个月前,她和林川不知道怎么回事,谈起家居装修的问题,她还发过几款沙发,让林川帮忙选择。 林川一个都没有选,只是发了几张自己家中的照片,给她当做参考。 和冰冷理智的天才医生身份不同,林川的家中称得上温馨。 米白色的壁纸,柔软蓬松的布艺沙发,家具是温润的木质。 她当时心头一跳,下意识的问:“你现在喜欢上这种风格了?” “我一个人住,”林川答非所问,“当然按我喜欢的来。” 苏离的心又莫名其妙的放了下去,转而聊起一些闲话。 也是那时候,她随口邀请,等我搬家,欢迎你来玩。 这话她不知道邀请了多少朋友,算得上是一种空头支票。 大家都知道得很清楚,如非要事,不能作数。 林川倒是答应得很慎重,又问了她的新地址。 苏离没怎么思考,直接就给了她,当时她想的是,要是林川能来,那某种意义上还真算得上是乔迁纪念。 但是,现在林川真的坐在她家的沙发上,擦着自己湿漉漉的头发,她反而开始焦躁了。 这是她没设想过的画面,需要一点心理准备才能应对。 “可以借用一下你的浴室吗?” 林川清润的声音响起,平静的扔下一个炸雷。 “我的衣服有点脏了,这样不太方便出去。” “不行,”苏离下意识的拒绝,“回你家洗去,借你条毛巾已经够意思了。” 她还站在客厅和玄关的交界处,眼睛没有看林川,而是看着灰色的地面,维持着一个充满防备的姿势。 林川轻轻的叹息一声:“我家在北京。” 言下之意,我在这里无处可去。 苏离轻轻笑了一声:“那你就回……那个研讨会是吧?研讨会的酒店去,总之,你从哪儿来的,你就回哪儿去。” 别赖在我家就行。 后面这半句,她没有说出来,但她知道林川能听懂。 林川这个人……很多时候,苏离想到她,都会忍不住冷笑一声。林川这个人,能够看穿她所有的想法,在林川的面前,她是一个没有秘密的人。 倒不是因为别的,实在是因为认识的时间已经太长了。 长到已经占据了她生命中的一半,更可怕的是,她在认识林川的时候脑子还没长好,很多思维的方式,根本就是从林川那里学来的。 很方便,解决了她人生中很多烦恼。当然也带来了更多的烦恼,主要表现在林川这个人如同一抹幽魂,永远住在了她的脑子里,不管她去哪里,做什么,属于“林川”的思维总是会提醒着她,她们一直在一起,永远在一起。 不过,现在看来,这也不是件坏事。 至少,她不需要把话说得太明白,林川自然会懂她的意思。 林川垂下眼帘,装作没听懂的样子,重复了一遍:“我们有门禁的,现在太晚了,回不去了。” “林川,你是不是当我是傻子?”苏离的语气里带了火,“你会听不出我的意思?” “我听懂了,”林川终于收敛起玩笑般的楚楚可怜,“你难道听不懂我的意思?” 她走到了苏离的面前,俯视着她,点点水雾仍旧浮在她的皮肤上,白皙得几近透明,可以看见薄薄皮肤下青色的血管。 她说:“苏离,你现在真是长大了。” 她靠得很近,微微俯身,栗色的长发垂落下来,几乎要触到苏离的嘴唇。 清淡的香气压迫过来,是雨水和树木的气息,迫使苏离不得不抬眼看着她。 这个人的锋芒……还真是跟以前一模一样。 一点都不懂得遮掩,一点都无法收敛,如同出鞘的利刃,轻易就会将人割伤。 “你既然知道我长大了,就别离我这么近。” 苏离似笑非笑的看着她,忽然抬起头,鼻尖几乎要触到她的下巴。 “我跟你这十年没谈过恋爱的人可不一样,我现在什么都懂。” 和林川认识这么多年,她太了解林川是什么样的人了。 如果非要形容,那就是亘古不化的冰山,高悬于空中的月亮,如果世界上真有修仙这码事,林川应该第一个被收为关门弟子。 一个完全没有欲念,比钻石更为澄 3. 仰望(3) [] “忍心啊,”苏离没有挣脱她,就让林川这样抓着她的手腕,“你现在又不是我什么人,我为什么不忍心?” 她微微仰着头,望着林川。 林川比她高五厘米,她一直觉得,这是一个刚刚好的距离。 不算太远,不算太近,她仰头的时候,可以正好碰到林川的嘴唇。 她从来没有吻过的嘴唇。 她似是而非、比梦境还要虚幻的初恋,现在就站在她的面前,离她这么近。 曾经温柔的牵着她的手,现在正捏着她的手腕,越来越用力,大有要把她的手腕折断的趋势。 “苏离,我现在算是明白,你为什么要跟我说你长大了,”林川的声音像是叹息,又像是欣慰,“你确实长大了。” “这样很好,”林川低声说,“心肠就应该硬一点,才不会被别人欺负。” 她当然也会恐惧,当然也会担心苏离就此离去,再也不会回来,但更多的…… 竟然是高兴。 “我总想起很久以前,你说你想成为一个坚强的人,勇往直前,决不放弃,把懦弱和胆怯都抛在身后,”林川松开了她的手腕,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我那时候总在担心,我要是不能保护你了,那该怎么办啊?” “你这个人,笨嘴拙舌,手无缚鸡之力,偏偏又爱跟人争执,要是没人帮你打架,那该怎么办啊?” 前尘旧事浮上心头,即使是林川,难免也有些伤感。 “我记得那时候,你明明没理,还总是招惹别人,我又不能不管你……” “停,”苏离打断了她的话,声音冷硬,“我要是知道你将来要当医生……” 她反手扣住林川的手,指尖细致的抚过冰冷的皮肤,停留在修剪得干净圆润的指甲上,说: “我怎么也不会让这双珍贵的手为了我打架啊。” 十五年前,她认识林川的时候,她还是个十四岁的高中生。 读书读得早,苏离比同班同学都小上一岁,连带着身高体重都比不上别人,站在一群十五六岁的少年人里,单薄纤细得像个纸片人。 青春期的少年人不喜欢和自己不一样的人,更遑论这么一个“小孩”。 她的朋友很少,在学校绝不是受欢迎的类型,但她有自己的秘密。 在另一个世界,属于艺术的世界中,她是最受欢迎的那种人。 从十一岁开始,苏离在每个周末前往美术教室,跟本地一位德高望重的雕塑家学习基础素描和色彩运用,终于在升入高中的这一年得到一个机会,可以飞往北京参加一场全国大赛。 她就是在那里认识林川的。 夏天的北京很热,热得空气中几乎闪耀着金色的光。 空气仿佛被热气扭曲,隐隐有变形的意味,树叶投下浓重的影子,映照在红色的墙壁上,天空蓝得像是没有尽头。 大赛提供的住处算得上市中心,距离所有景点都不算远。 有点陈旧的招待所,两人一间卧室,窄小的床上摆着白色的枕头和被子,除此之外,只有一张书桌和低矮的电视柜。 苏离是和朋友一起去的,具体的名字已经记不清了,大概是老师给她们一起安排的行程。 她能记得的是这位朋友很少出现在卧室,也很少出现在画室,具体去了什么地方,她并不知晓,只知道对方很快就离开了北京,给她留下一间单独的卧室。 她那个时候胆子很小,怕鬼,怕黑,怕打雷,每天都开着灯睡觉,一整个暑假,睡眠都一塌糊涂。 林川来得很晚,暑假的第二个月才出现。 她好像不需要练习一般,从来不出现在画室,只是偶尔会站在住处的走廊上,和一两个朋友不咸不淡的聊天。 苏离路过她房间一两次,没跟她说过话。 她从别人那里听说,“林川”这个人很难相处,说话带刺,恃才傲物,马上就要正式开赛了,但没有人见过她到底画成什么样。 开赛前一天,画室里发生了一场争端。 苏离正好出去买颜料,提着塑料袋回来的时候,天上飘起了小雨,滴滴点点的落在她身上,濡湿了她的头发。 她很狼狈的出现在画室,心里只有一个想法,放好东西,马上回去洗个澡。 但画室里挤满了人,站在最中间的人,是林川。 苏离只看了一眼,脚步便被定住了。 十六岁的林川,如同利刃出鞘一般,浑身都是令人难以抵抗的锐意,光是站在那里,就已经能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栗色长发扎成马尾,微微卷曲,落在瘦削的肩膀上,映衬出如天鹅般纤细优雅的脖颈。 平心而论,她长得很有女性特征,光看容貌的话,甚至称得上温柔。 只是,那双漂亮的杏眼中,盛着满满的嘲讽。 她站在巨大的画架面前,抱着自己的双臂,问:“真想知道我画成什么样?” 苏离听见她的声音,澄澈透明,清爽干净,像是她的名字一般,让人联想到高山和森林。 夏日的暴雨中,她第一次嗅到雨水和草木的气息,不确定究竟是来自何处。 “那你们就看吧。” 林川陡然伸手,一把扯下了蒙在画架上的白布,笑容满面。 “我的初赛作品《诸神黄昏》。” 苏离倒抽了一口凉气。 很少会有人在比赛里提交古典派作品,尤其是这样的古典派油画……历史上曾经留下过无数经典的主题。 诸神黄昏——亦或是弑神日。 浓墨重彩之下,层层土地染上血雾,旗帜在空中猎猎作响,云破日出之时,只有普罗米修斯手持火种,遥望着诸神的亡灵。 重重暗影中,厄尔皮斯化作虚幻的光,融入全幅油彩,怎么都看不真切。 画室里寂静一片。 很显然,画作的内容、神话的体系、笔触和技法……一切都不重要了。 气势压过了一切,从巨幅油画中传递而出的压迫感,缓缓在画室里扩散开来,带来一股难以言喻的灰败气息。 开赛前日,对手里竟然有这样一个人,实在是令人挫败。 苏离很确定,自己是第一个感觉到挫败的人。 在林川的面前,她清晰的感受到天赋的差距。 那是她不论如何努力,都无法抹平的距离,是她终其一生都无法到达的彼方。 有那么一个瞬间,苏离想转身离开,像她早早离开的朋友那样,给父母打一个电话,央求他们买下机票,连夜飞离这个地方。 不去面对,就不会难过。 “刚买的颜料?很重吧。” 一只手伸过来,自然的接过了她手中的塑料袋,林川悄无声息的出现在她的身边,问她: “你的画箱在哪?我坐你旁边吧。” “……哦,在那边。” 苏离木然的指了一个方向,看着这个耀眼的人,整个画室的中心,提着她的颜料,将那堆东西一一安置妥当。 她远远的看着林川的动作,她的那双手,漂亮得简直不像话。 皮肤光滑白皙,隐隐可以看见青色的血管,藏着蓬勃的生命力,指节纤细修长,比例良好,仿佛天生就是为了握住画笔而生。 那么漂亮的一双手。 苏离曾经以为,这双手会永远握住画笔,勾勒出比阳光更灿烂的明天。 苏离很多次都觉得,自己早就把这些事忘了。 连林川再提起的时候,她都觉得恍 4.仰望(4) [] 苏离猛然后退一步,抽出自己的手。 “你别说这种话,”她嗤笑一声,音调里带着一点凉意,“你要洗澡就去洗吧,用主卧的浴室,外面的浴室我没收拾。” 林川注视着她,漆黑的眼眸中是无声的探究,仿佛要将她看穿。 苏离不甘示弱的瞪回去,怎么了?事到如今,还要她说什么? 要她告诉林川,你才是那个让我受伤最多的人?身体上的伤疤会愈合,心里的伤只会一次又一次溃烂,直到退无可退,彻底杀死自己,变成另一个人? 雨渐渐下得大了,细小的雨丝变成暴烈的雨滴,敲打着玻璃。 苏离的声音混杂的着雨声,有点听不真切。 “快去啊。你还指望我说什么?”她别过了脸,“等会我有朋友来,你洗完自己坐一会吧。” 林川“嗯”了一声,问她:“有衣服可以穿吗?” “你在衣柜里自己挑吧,”苏离说,“可能没什么合适的,你比我高太多了。” 林川点点头,穿过玄关,走向主卧室。 走到一半,她停下了脚步,好像想了很久一般,声音艰涩的说:“……你别哭啊。” “我没有!”苏离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又冷又硬,嘲讽意味十足,“你做什么梦呢?” 林川不再说话了。 脚步声停了几秒,再次响起,接着是浴室门被关上的声音。 苏离站在客厅,抬头看了一眼玻璃窗上映出的自己。明明被雨淋湿的人是林川,她却显得比林川更狼狈。 玻璃窗颜色深重,映得她的脸没有一丝血色,长长的头发散落下来,落在肩膀上,暴露出藏不住的疲惫。 ……每次都是这样。平时藏得那么好,脊背挺拔,面容冷静,声音沉稳,作为一个成年人需要的一切的一切,在林川面前,都会烟消云散,露出内里柔软的血肉。 苏离恨恨的从抽纸盒里拽出一张纸,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 泪痕在脸上散开了,融化了刚画好的妆容。 没救了,苏离干脆摸出镜子,把脸上的妆卸得干干净净。 几分钟后,门铃响了。 苏离打开门,有气无力的问道:“怎么不自己开门?” “呃,觉得随便开你家的门不太合适,”周雾宁站在门口,手上拿着一柄透明伞,雨滴正从伞上淅淅沥沥的往下滑落,“等等,你怎么了?” 她顺手把伞扔进伞架,往前跨了一步,想看清苏离的脸。 “你衣服都换好了,为什么把妆卸了?” “有点突发情况,就卸了,”苏离言简意赅的说,“外面下雨了,就在我家吃吧?” 周雾宁点头:“都行,你想吃什么就点什么好了,我吃什么都行。” “那我随便点了,你还是不吃生的,不吃辣的,不吃油炸的,对吧?”苏离打开手机,边看外卖边说,“说真的,下次你自己开门进来行不行?密码都告诉你了,有什么不合适的?” 周雾宁是典型的艺术家性格,神经纤细敏感,关注的事物与一般人完全不同,叫人捉摸不透。 苏离一直认为,这人能活到现在没被人打死,纯粹是因为画得太好了。 周雾宁是天生的画家,在她之前,苏离从来没有见过谁能将色彩和线条用得那么出神入化,仿佛她的那双眼睛,能够看见和别人不一样的世界。 最为可怕的是,天赋和热情同时在周雾宁身上出现了。 周雾宁对于绘画的热情,苏离从未见过第二个人能够超越。 她甚至觉得,周雾宁活在这个世界上,就是为了绘画而存在的。 除了绘画,周雾宁没有在乎的事。 周雾宁不在乎金钱,不在乎名气,不在乎感情,不在乎她,也不在乎自己。 苏离很早以前就明白了,这人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在她们刚刚成为朋友的时候,苏离的大学时代,她们没少为了这些事吵架、和好、再吵架、再和好,来来回回折腾到第五年,周雾宁拿到了佛罗伦萨美术学院的录取通知书。 三年前,周雾宁从意大利留学回来,只上了一年班就辞职了。 此后,苏离一直作为她的代理人,帮她处理一些画廊和拍卖行的事情。 这半年来,周雾宁一周至少来她家两次,跟她一起讨论工作,她家的开门密码,周雾宁早就知道了,就是不愿意用。 她有时候很想不通,开个门而已,到底有什么不合适的? 苏离倒在沙发上,长长的叹了口气:“我真的累死了,别折腾我了,行不行?” “不至于吧?开个门而已?”周雾宁上下打量她一眼,客观评价道,“不过你看起来真的像要死了。” “上次我去你家你也这么说,”苏离点好外卖,“在你眼里我就没活过。” “那没有,你大学的时候还是很活蹦乱跳的,”周雾宁摆摆手,“我说真的,你能不能别谈恋爱了?你每谈一次恋爱就像多死了一点点。” “嗯嗯嗯,还真是谢谢你精准的形容啊,”苏离说,“这不是没谈了吗?放心吧,未来五年我都不谈了。” 周雾宁的眼神很是怀疑:“真的假的?上次你也这么说。” “我这个恋爱脑活在世界上还真是抱歉啊,”苏离敷衍的回答,“你要的东西我画完了,你到底要不要看?” “当然要,在哪儿?”说起画画,周雾宁眼睛亮了,“你不是说再也不画了吗?怎么这次愿意帮我?” “你的第一次个展,我怎么能不送贺图?”苏离轻轻笑了一声,“恭喜你啊,雾宁。” 三十岁这一年,周雾宁得偿所愿,即将在当代艺术馆开设自己的个人画展。 国内最好的美术馆之一,不论是艺术性还是观赏性都是一流,能在此地开设个展,不知是多少人的梦想。 当然也曾是苏离的梦想。 “你是被我威胁了吧,想到我说你要是不画,我就把你的照片挂在展位,你才硬着头皮画的吧?” 周雾宁笑嘻嘻的说着,走进她的书房,一把拉开了画架上的遮盖布,顿时微微一愣。 “这种风格,没见你画过啊。” 和苏离认识这么多年,其实她只见过苏离画线描。 周雾宁一直认为,苏离对于线条有超乎寻常的迷恋,因此只用线条表现画面,不论是素描、速写或是装饰画,一切光影关系和色彩关系都用线条来呈现。 可是,她面前的画架上,是一幅足以称得上浓墨重彩的画。 怪异的感觉从周雾宁心中升起,苏离的身上,竟然还有她不了解、不知道的事。这种认知让周雾宁觉得难受。 “嗯,我想着以后也不怎么会画画了,干脆尝试一下很少画的,”苏离凝视着自己的作品,“怎么样?我以前很喜欢画这种的。” 周雾宁愣愣的点头:“很好啊。我觉得比你之前画的带劲。” 画架上静静立着一块全开油画布,浓烈的色彩遮蔽了一切,凌厉的笔触仿佛要破开画布。 太阳和月亮分立两端,被浓重的雾气包围,映照出血红色的天空。 “放在你的个展里会不会风格不太搭?”苏离问,“要不你把我这一幅放在角落吧,展位别太靠前了。” 周雾宁喜欢画轻薄透亮的水彩,灵动得像是下午三点的阳光。她这一幅有点太沉重了。 “没事,”周雾宁回过神,“别的朋友里有跟你风格相似的,到时候我把你们放在一起就好了。” “原来你有别的朋友啊,”苏离意味不明的说,“那我就放心了。” 周雾宁依旧盯着眼前的画,一瞬不瞬的凝视着,像是要把它刻在视网膜上,神情认真得令人毛骨悚然。 “我还不知道……”周雾宁喃喃道,“你还会画这样的画。我还以为你真的不会用色彩。” “再怎么说我也是你的同学,”苏离耸了耸肩膀,“ 5.仰望(5) [] “林川,你什么时候会在意这种事了?” 苏离倚着门框,微微仰着头,视线从林川的身上扫过,流露出一丝玩味。 “你打算穿我的衣服回家吗?我刚刚叫了外卖,你可以吃了再走。” “我无家可归,”林川重复了一遍,“那你呢?” “别用陈述句说这种话啊,你要是真的无家可归,我会收留你的,”苏离耸耸肩膀,“我带周雾宁出去吃。” “周雾宁是谁?”林川说,“你很纵容她。” “周雾宁是我没有生活自理能力的天才朋友之一,如果你在长沙多待一阵,你会发现还有很多这种人出现在我家,”苏离淡淡的说,“我这不叫纵容,叫宽容。” 林川放下了吹风机,微卷的栗色长发已经吹得半干,落在她的肩头。 她说:“过度的宽容就是纵容。” 苏离正准备出门,闻言停住了脚步。 她定定的看着眼前的人,林川穿着她的毛衣裙,纯粹的白色,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柔软的色泽,跟她往常的模样完全不同。 林川偏好浓烈的深色,酒红是最长出现在她身上的颜色,秋冬季节也常穿灰色毛衣,形象和电视剧里的天才科学家之类的角色极为相近。 现在穿着她的衣服,平白无故多出几分温柔。 有点陌生,有点熟悉,又有点怀念。 “照你这么说,那我对你更纵容,”苏离垂下眼睑,“不然,你怎么会站在我家?” 她不等林川回答,径直走出了卧室。 周雾宁正坐在沙发上等她,看起来有点紧张。 “你朋友不跟我们一起去吃饭吗?”周雾宁问。 “她不去。我们聊你的个展,她去干什么?”苏离晃晃自己的手机,“我叫好车了,走吧。” 周雾宁应了一声,跟着她出了门。她敏锐的注意到,苏离有些心神不宁,坐在车上的时候,时不时会看一下手机。 “你把她扔在家里,跟我出来真的没事吗?” 周雾宁想了又想,还是问了出来: “她……不是普通朋友吧?” 实质上,周雾宁是个非常敏锐的人。尤其是在这方面,或者说是在跟苏离有关的事情上,几乎没有什么能瞒过她的眼睛。 苏离沉默了几秒,回答道:“林川是我的初恋。” “嗯……” 周雾宁跟着沉默了,干巴巴的说: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你女朋友,哈哈。” 苏离望着车窗玻璃,昏沉的夜幕中倒映出周雾宁的影子。 周雾宁看着另一边的车窗玻璃,纤细的身影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病气,深棕色的眼眸被藏在厚重的刘海之下,看不清她的表情。 “是吗?那还挺奇怪,我总觉得你见过好几个,”苏离把视线收回来,语调里没什么波澜,“不过,林川确实是第一次见我的朋友。” 周雾宁说:“以前没听你说过她。” “嗯,有点久远了,她是我高中时的女朋友,”苏离叹了一口气,“只有文景心知道。” 周雾宁更沉默了,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苏离微微有些不安,她不知道周雾宁是在因为什么沉默。 是因为林川,还是因为文景心?她知道周雾宁对文景心一直态度微妙。不过,周雾宁的心思一向是猜不透的。 出租车停在洲际酒店门口,周雾宁不吃生食、不吃西餐、不吃自助餐,苏离预约的是中餐厅。 元旦刚过,大堂里还摆着圣诞树,星星灯一路延伸至屋顶,看起来颇为梦幻。 可惜,这顿饭吃得并不愉快。 后半程,周雾宁突然发难,扔下碗筷,撑着餐桌问她:“离离,你真的不来上海,要我一个人开个展吗?” 苏离正在喝汤,闻言眨了眨眼睛,半天才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 “雾宁,我们之前不是商量好了吗?你这次个展撞上了新年,我要留在长沙这边处理工作室的事,上海的事情我会先帮你安排好,但是我人就不过去了。” 苏离觉得头疼,但还是耐心解释道: “所有环节我都安排好了,如果你担心的话,宋潇过两天会去上海,她会全程帮我盯的。” “宋潇过来和你过来不是一回事啊……” 周雾宁坐下来,可怜巴巴的看着她,问: “真的不能来陪我吗?” “不是我能不能来陪你的问题。雾宁,我马上就要出国了,国内的事必须慢慢交接出去,你也是知道的呀。” 苏离又想叹气了,但是她忍住了,拉着椅子,坐到周雾宁身边,放软了语气。 “我出国的事情,是第一个和你商量的,你不是支持我的吗?” “我那时没想好,我没想到你这么快要走,”周雾宁皱着眉头,像个小孩子似的,“那你至少陪我开完这次个展。” “雾宁。” 苏离有点生气了,今天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了,她一时有些受不了。 “我们安排好的事情,不要随便改来改去,不然我出国以后,这些事情会很难控制。我没法随时随地飞回来处理,你要是还想跟我继续一起工作,就别再说这种话。” 苏离顿了顿,语调低了下去,有点茫然的无奈:“现在不是2012年了,雾宁。我们不是大学生了,别这么任性。” “行,”周雾宁收起委屈的神情,恢复了一贯的淡漠,“苏离,你要是和林川分手了,别过来找我。” “怎么忽然提起林川……” “你不是每次都这样吗?每次和女朋友分手了,都会过来找我?” “但是我和林川根本不可能再谈啊。” “谁知道呢?上回我跟你说,你至少找个比我更好的人,结果你找一个那样的人,还骗我说你很幸福。” “……周雾宁。” “算了,我也管不了你,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反正我的个展你得来。” 苏离真想站起来一走了之了。 “周雾宁,我跟你说过吗?跟你做朋友很难受。” “说过啊,2014年,你在法国当交换生,跟我吵架打电话,你就说过了,”周雾宁不甘示弱的瞪着她,“怎么了,现在又要拉黑我?我应该是你这辈子唯一拉黑过的人吧?” “不好意思,现在不是了,刚拉黑一个前女友,”苏离太阳穴突突直跳,“我说周雾宁你别太离谱了,你怎么还提这事啊?” “明明是你先提的,”周雾宁的语气软了一点,她垂下头,说,“苏离,有些人不是不想离开,而是离不开。你就认了吧,你找不到第二个我这样的朋友。” ……像我这样的,这么了解你,这么理解你,看过你所有痛苦和狼狈,永远站在你这边的朋友。 周雾宁偏过头,于她而言,苏离同样是这样的朋友。 “走吧,我送你回酒店,”苏离深吸一口气,“雾宁,别担心了,我会去的。” 周雾宁没有显得很高兴,只是说:“嗯,那你让宋潇别来了。” “我会跟她说的。” “本来就是啊,她要跟你一起出国的,让她来干什么?她又不会接手你的活。” “我会找到人接手的,你别担心。” “我才不担心呢,我又无所谓。” 周雾宁住在距离这里四公里左右的希尔顿,苏离重新叫了车,把她送上车,叮嘱道:“到酒店了跟我说。” “你不跟我过去啊?我画了新的图,”周雾宁摇下车窗,“我还想先给你看看 6.我们的纪念(1) [] “哦,所以,你的意思是,在我刚刚和周雾宁出门吃饭的时候,你在我家对面租了一个房子?” 苏离抱着手臂,站在玄关。顶灯橘色的光芒打在她的脸上,明明暗暗,看不清她的表情。 “说谎也编个像样点的。” “你知道我从不说谎话,”林川仍然笑着看着她,“你很清楚吧,我说的是真的。” “谁知道呢?”苏离轻轻哼了一声,“这么多年没见面了,谁知道你是不是变了?” “我有没有变,你是最清楚的。” 林川忽然向前一步,逼近了她,很近的距离。她比苏离高出半个头,微微低着头的时候,两人的视线才会撞在一起。 只是一秒,苏离已经偏过了头,她的声音很低,说: “好了,我知道你不会变。你这个人就是过多少年都没变,不管是十六岁,十八岁,二十二岁,二十五岁,三十一岁……你都是这副样子,你永远不会变。” “你记得很清楚嘛,和我见过面的每一年,”林川轻轻的笑了,“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 “不关你的事,”苏离回答,“既然你住在对面,那就赶紧回去,别跟我说什么你无家可归。” “苏离,你先回答我,为什么用我的生日做开门密码?” 苏离猛地抬起头,注视着她的眼睛,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 “林川,我不记得你是在意这种事的人,”她说,“也不记得你在什么事上对我步步紧逼过。” 她伸出手,指着走廊上的灯光,问: “那你今天问我这些,又做这些你根本不会做的事,又是为了什么?” 林川没见过她那样的眼神。 冷得可怕,像是亘古不化的冰川,带着一点恶毒,一丝一丝的渗进她的脑海,仿佛正在幸灾乐祸,等待着她的失态。 “林川,你同样无法回答。” 漫长的对峙中,苏离先叹了一口气,说: “别问了,回家吧。有空记得过来取衣服,我刚帮你洗了,还没晾干。” 林川没来得及给出自己的答案,她被苏离推出了门。走廊里的灯是白色的,像是皎洁的月光,永远挂在她们两人的头上,冰冷暧昧,没有终点。 她提着刚从楼下买来的生活用品,回到自己刚租下的新家,将它们扔在茶几上,倒在沙发上睡着了。 连日的手术消耗了她的体力,而后主动放弃了休假,跟随着教授们来到多年未曾踏足的城市,参加讨论一项前沿项目的研讨会。 之后,见到了未能顺利赴约的初恋女友,但是很显然,对方对她意见颇多。 她是很想敲开对面的门,把刚刚的话说完的,可惜困意袭击了她,让她不得不先休息一阵。 早晨六点,林川的手机准时响起,这是在任医生的基本素养。 今天可以稍微多睡几分钟,毕竟研讨会九点才会开始,只是沙发实在算不上柔软,一夜过去,她像是被人打过一般,浑身上下都是酸痛。 林川握着手机,略微思考了几秒。 现在最合理的方案,是她先起床,简单的吃过早餐,去研讨会安排的酒店取行李,顺便换过衣服,完成今日的工作后,再彻底搬过来住。 她还穿着苏离的衣服。 柔软的毛衣裙,显然是她的风格。林川还记得,在刚认识她的时候,她穿的全是一些很素净的裙子,白色灰色,棉布质地,看起来与小说杂志上的文艺少女别无二致。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苏离换上了色彩更为热烈的衣服。 在有限的几次见面中,苏离每一次出现在她面前,都与之前的模样不同。只是很奇怪,无论是什么模样,林川都不会觉得陌生,更遑论惊讶。 但昨天看见苏离时,她确实产生了一丝惊讶。 苏离穿着一身毛绒睡衣,很可爱的款式,带着两只小狗耳朵,明明是与冷酷毫无联系的式样,她却莫名感受到从未在她身上出现过的锐利。 在她的记忆中,苏离一直是温和的人,甚至到了有些怯弱的程度。 林川不知道过去的这几年发生了什么,苏离对她语焉不详,这是从未有过的事情。过往的岁月中,不管她们分开多少年,至少在重逢的时候,苏离会告诉她究竟发生过什么。 拜此所赐,她感受不到时间的洪流,总觉得苏离一直在她的身边,从未离开过。 只是现在,她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了那种不同。 苏离仿佛正在离开她,去往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 * 研讨会进行得很顺利。难得一见的前沿项目,竟然有不少人提出了有效见解,林川本来不打算发言,但在热烈的鼓舞下,到底是说了些自己的意见。 茶歇时间,她被几名教授绊住脚步,花了些时间才能脱身。 不知道怎么回事,林川有一种急切的心情。 她想回到那扇门前,抓住那个可能会出现的人。 短暂的车程中,林川想起一些旧事。她很少想起这些,太多的数据和资料塞满了她的脑海,占据了她的大脑内存,仿佛她的脑海之中,没有留给感情的那一块地方。 但是很奇怪的,那一年暑假的事情,毫无预兆的出现在她的脑海。 北京的天空永远布满雾霭,画室的半空中仿佛飘着一层铅笔灰,静物台上摆着白布和水果,没什么意思的搭配。 林川没什么兴趣练习,但她想从画室溜走的时候,却发现身边的少女画得正是入神,连水彩颜料沾湿了裙摆都没有发现。 “苏离,你裙子上有颜料,”她说话一向直白,“这有什么好画的?你还没画够啊。” “我喜欢画,”苏离细声回答,“裙子我回去再洗就行了。” 林川现在想起来,那时候的苏离,弱气得像是一只兔子。 只不过是会呲牙的兔子。 “等你画完回去不就难洗了?要我说,我们该去画晚霞,那红色很漂亮。” “晚霞很难画。” “你该试一试,你画出来会很漂亮。” “我不会画那些东西。” “你都没试过,你怎么会知道?” 那天她们究竟有没有去画晚霞,林川已经不记得了。 她只记得那天她们回来得很晚。公交车已经停运了,她牵着苏离的手,走在漆黑的街道上,天上有一轮皎洁的月亮。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也听见苏离的心跳。 她问:“苏离,等比赛结束了,我们还会见面吗?” “会吧,我家住在长沙,离这边有点远,”苏离回答,“但我要找个地方集训,你呢?” “我很近,就在这附近。” 林川听见自己声音里的雀跃。她很诧异,一直以来,她被评价为过于老成稳重的孩子。自己也会发出这样的声音吗? “那你到时候跟我去一个学校吧。” 她不记得苏离是怎么回答的了。只记得她确实来了,在寒冷的冬夜,站在学校的门口,脸颊被北方的风吹得通红。 她笑得很羞怯,但也很好看。 她说:“林川,好久不见。” 林川看着车窗外的晚霞,昨天,苏离对她说的是“你来干什么”。 她很难形容自己听见这句话的心情。 林川曾经一度笃定,自己的那颗心脏是石头做的心。它没有感觉,不会跳动,连带着她的感情,都是一种对人类的拙劣模仿。 但听见那句话的时候,她很明显的感受到自己的心脏揪紧了。 神经末梢传来细微的疼痛,刺激着大脑皮层,提醒着她,这一切不太寻常。 ……密码是她的生日。烂熟于心的数字,为什么会是苏离的开门密码? 林川站在门口,只要她愿意,她可以马上打开这扇门,走进去,继续问她昨天没有回答的问题。 但是她没有。原因未明,或许是某种难以面对的情绪,阻拦的她的动作。 < 7.我们的纪念(2) [] “你现在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苏离的视线只躲闪了一秒,很快移了回来,毫不留情的与她对视。 “你是成年人,然后呢?” 她盯着林川,似乎是在以视线抚摸她的脸颊,细致的掠过她的瞳孔、睫毛、鼻尖和嘴唇。 手被林川捏住了,深受禁锢的姿势,但她丝毫没有挣脱的打算。 “林川,你是想跟我做点什么吗?” 嘴唇开合,清淡的语调,说出的话却如同一道惊雷,令林川瞬间睁大了眼睛。 她清楚的看见林川的眼中出现了一丝狼狈。那张如同雕塑般、漂亮得几近完美的脸上,沉稳的面具的应声而碎。 “苏离,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似乎听见林川的语调变了,声音里都带着颤。 应该把她吓得不轻吧。毕竟林川刚认识她的时候,她是连牵手都会脸红的那种人。 “我知道啊,我长大了,你也是成年人。” 苏离手腕一动,指尖向下,反过来扣住她的手,不甘示弱的看着她。 “黄昏落日,你在我家,还能做什么?” “我是无所谓的,你现在反而是比较纯情的一方,”苏离挑衅的看着她,“我记得你说过你没有经验吧,要不要我教你啊?” 下一秒,位置掉转,她被林川按在沙发上,脊背陷入柔软海绵,被迫抬起头,看着那双漆黑的眼眸。 怒火和悲伤,混杂着一点心疼,从林川的眼中溢出来,如同利刃一般,将她钉在了十字架上。 她就那样看着她,栗色的长发落在她的脸颊,有点痒。 林川向着她俯身,像是下一秒要亲吻她的唇。 ……不是吧?来真的啊? 在那双越来越逼近她的瞳孔中,苏离无法克制的颤抖起来,她没有想象过这个画面,从来没有。 这么多年以来,林川仿佛一轮高悬于夜空中的明月,蒙着一层神圣的面纱,她不是、不能、不可以——落入污泥。 真正落入她这一团污泥。那种虚幻得仿佛晨露般的爱情,比起真实的人生,更像是一个安慰。是她十五年来面对痛苦时的一种解药。 林川不能真正的爱上她。她只需要那一点虚幻的东西就足够了。 “苏离,你在害怕,”林川似乎是叹了一口气,又像是没有,“你很害怕我真的要做什么吧?” “没有,这种事我真的无所谓。” 她偏过头,轻轻的说: “林川,你看得出来,我没有在说谎。” 林川确实看得出来,她是认真的。 苏离的恐惧并非来自关系本身,而是来自和她发生关系。 为什么? 林川松开了她的手,让她可以重新在沙发上坐好,随即略微退开,和她保持在安全的距离。她很擅长这件事,一个让苏离感觉到舒服的距离。 “苏离,”她放软了声音,几乎带着一点诱哄的意味,“你对别人说过这种话吗?” “怎么,你很在意这个?” 那只炸了毛的猫斜了她一眼,拨弄着自己的指甲,那上面有一点小小的倒刺,很快被她撕出一道血痕。 “说过。” “说过多少?你没告诉过我。” “我也用不着什么都告诉你吧。” “你以前会。” “那你现在知道我不会了。” 林川不再说话了,沉默在空气里蔓延开来,不过并不难熬。 “林川,不是你教我的吗?不要毫无保留的信任别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苏离忽然问道: “为什么要求我对你毫无保留?” 语调很轻,几乎微不可闻,平淡得像是没有任何感情的陈述句。 但林川听得出来,在那语句之中,藏着不解、困惑、难过和哀伤。 “因为我不是别人,”林川回答,“我不会伤害你。永远不会。” “这话你以前也说过吧?在我跟你分手的时候,”苏离忽然笑了起来,“当时觉得你蛮好笑的。你说我不必考虑你,让我去过属于我自己的人生,你凭什么不觉得这是一种伤害?” 她没有要跟林川清算的意思。时至今日,她完全明白林川的选择是正确的。 她们的天赋在不同的地方。至少在那几年,她们不可能上同一所大学,不可能像她所设想的那样,一起看日升日落,去食堂吃饭,牵手走在洒满落叶的校园中。 可惜,她当时太年轻了。 年轻到不知道人生有很长很长,不知道爱意可以战胜时间和空间,不知道瞬间并非永恒。 年轻到被粉红色的泡沫冲昏了头脑,除了陪伴什么都不想要。 “你现在还觉得那是一种伤害吗?”林川的手搭在沙发靠背上,声音里带着一点笑,“你知道我说的是对的。” “嗯,我知道你说的是对的,但那已经是十年后的事情了,”苏离打开了电视机,“你明明可以用更温柔的方式处理。” “你是在责怪我吗?” “是的,你当时太理智了,我很难接受。” 苏离将《哈利波特与火焰杯》调出来,点击播放,背景音乐响起,她悄悄松了一口气。 她从来没想过要跟林川讨论这些事,她需要一点熟悉的东西,来消减面对这些事的惊惶。 很长一段时间里,她觉得她和林川的往事应该被埋葬在时间的洪流中,最好不要提起,最好不要想起,最好当做没有这个人。 仿佛只要时间过得够久,她就能把林川忘了。 “我当时太年轻了,”林川的声音低了下去,她没有在道歉,但苏离听得出来,她的语气饱含歉意,“现在我已经不会再做这种事了。” “真难为你会这种话,”苏离耸了耸肩膀,“太不像你的风格了。” 十五年前的林川,被天才的光环笼罩,锋利得如同出鞘利刃,与之相对的,是极易刺伤他人的恃才傲物。 她保持着最为天真的纯粹,最为赤忱的勇气和最为坚定的信仰,只说想说的话,只做想做的事。 正是被那种锐利的光芒吸引,苏离才甘愿成为她的剑鞘,成为她和真实世界之间的缓冲带,让她可以留在象牙塔之中,成为只属于她的神像。 “林川,你还记得吗?”苏离仰头靠在沙发上,盯着如太阳般耀眼的灯光,问她,“我以前问过你一个问题。” “记得,”林川回答道,“其实我没想到你会问这种问题。” “我还没说呢,你怎么知道我说的是哪个问题?”苏离笑道,“我问过你的问题也不少吧。” “我猜的,”林川说,“是那个问题吧。” “嗯,我问你,你喜欢过我吗?哪怕一秒钟。” 电视机播放着喜欢的电影,空调吹出暖融融的风,她的身边有一个默契到几乎可以用眼神对话的人——她几乎都要怀念起这种感觉了。 很多很多年之前,和林川谈恋爱时,那种绝对信任、毫无保留的感觉。 仿若双生一般,令她着迷、不断追寻的感觉。 “你说,喜欢过,”苏离轻声说,“不如说是喜欢过宇宙中一粒还不叫苏离的尘。” 得到答案后的七年,林川这句话时常在深夜袭击她。 这女人到底在跟她打什么哑谜?有一段时间,她理解为林川喜欢的是最初、最开始相遇时的她,而不是她们在相知相爱时的那个她,更不是那个对恋爱抱有狂热幻想的她。 不是真的她,只是一个虚幻的影子,一个青春的纪念。 一直到现在……她再度对林川提起这个问题的时候,她看着那双眼睛,终于第一次真正明白了那句话。 林川喜欢过的,是她这个人本身。 无关容貌、能力、地位、家境、无关世俗中一切的一切,仅仅只是那个站在雨夜中的少女。 只是她而已。 “你记得这么清楚啊,”林川的声音跟着变轻了,她几乎是在笑了,“你以为我会说什么?” “没有,我只是跟你确认一下罢了,”苏离说,“我当时已经想好了,我不会再跟你联系了,我必须要走出这件事,走出你的爱,去爱别的人。” “但是你失败了。” 林川注视着她,她很久没有这样看着苏离了。从十年以前,苏离跟她分手之后,她就没有再这样看着她了。 就像她是苏离的一道伤疤一样,苏离同样是她的一道伤疤。唯一的、不会消失的伤疤。是她在懵懂之间,还不明白“爱”究竟是什么的时候,就已经爱上了、失去了的人。 林川想过很多次,苏离说“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的时候,大概是真心的。 她欠缺一些柔软的部分,在情感和爱意上的笨拙,是一个没有办法去爱的人。 她看着苏离的脸,那张清秀的、楚楚可怜的脸,很多时候,她会觉得苏离很适合“白月光”这样的词汇,只是这一道月光,现在已经蒙上了阴霾。 林川看得出来,现在的苏离,和她是一 8.我们的纪念(3) [] “这样很好。” 林川没有生气,她只是安静的听着,听苏离说完之后,温柔的告诉她: “你就该这样想。” “其实不论是我,还是别的什么人,都不值得让你伤心。” “我一直想教会你这件事,可你一直不会。” “这次就听我的,好吗?”她走到苏离身边,轻轻拍着她的背,“我很后悔没有早点教会你,你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苏离从茶几上抽了一张纸,按住自己的眼睛,闷闷的说:“一般人也不用教吧。” “你不一样,你的自毁倾向很严重,”林川无奈的说,“你看起来是长大了,变得很像我,很像你以前描述的自己理想的样子,一个冷静理智的人,但你在这方面,还是像十六岁一样。” “不要说得我好像一点长进都没有的样子。” 苏离抬起头,她眼中的泪已经没有了,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只剩下微微泛红的眼角。 她偏过头,避开了林川的视线。 在那个人的眼神中,已经褪去了审视的成分,像是十六岁的那个冬夜一样,静静的注视着她,好像在看一个遥远的梦。 而她所做的一切,只是不想让这个梦碎掉。 “没有,你变化很大。” 林川的声音没有犹豫,反而比平时更为沉稳,是温柔的、带着点怀念的语调。 “不过是好的变化。我能坐过来一点吗?” 她指着苏离身边的位置,苏离点了点头,她很快换了位置,在她的身边坐下,指尖触到她的裙摆。属于朋友之间的距离。 “至少你变得开阔了一点,比以前坚强很多,”林川慢慢的说,“不像很多人,停留在了过去。” “你是说他们么?”提起往事,苏离的脊背稍微放松些许,靠在了沙发上,“我没想到他们会变成现在这样……我记得当时,比我有天赋的人很多。我以为他们会走得更远的。” “他们”是指她们高中时代绘画社团的朋友。 暑假的那场大赛结束后,苏离回家念了一个学期的书。第二名的奖杯成功的说服了父母,让他们不情不愿的将她送往北京,参加集训。 她如约去了林川的画室。在那里,林川有一群朋友,共同建立了一个社团。 苏离第一次见到这么多持有天赋的人,风格各不相同,唯一的共同点是都拥有一双仿佛被上帝亲吻过的手。 而林川是这群人的中心,闪闪发光,耀眼得像是太阳。 生平第一次,苏离在独属于她的领域感受到了自卑。 她本以为她是有所依仗的人。 纤细、敏感、内向、这些在现实世界中令人不齿的缺点,在艺术的世界中,完全是可以被才华掩盖的东西。 事实上,她也掩盖掉了。 在画室之中,她不需要做什么,仍旧可以获得大家的尊重和欣赏。 而不像是在学校的教室里一样。 平平无奇的成绩,比同龄人更纤瘦的身形,被刘海遮住的脸颊,不愿言语的沉默……这一切带来的只有孤立和欺辱。 在放满抽屉的蛆虫和被撕碎的书本前,苏离选择的是沉默。她有地方可以逃,可以躲进另一个世界,不用去面对那一双双充满恶意的眼睛。 几乎是在踏入画室的瞬间,记忆不受控制的上涌,苏离下意识的后退一步,正好撞上身后的林川。 “怎么了?”林川没有后退,而是站在原地,伸手托住了她的脊背,“进去吧,大家都人很好的。” 画室里爆发出一阵笑声,有人七嘴八舌的问她:“林川,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女孩子?第二名那个?” “看起来好小啊?今年多少岁?” “好可惜,要是没你,她就是第一名了。” 苏离做了简短的自我介绍。 在得知她只有十六岁的时候,画室里又是一阵惊叹。 “我们都比你大,林川马上就要过十八岁生日了吧?我们这些人基本上比她大一两岁。” “对,那个比赛,林川你都是青少年组的尾巴了,还去抢小妹妹的第一名。” “没办法,谁让我的青少年时代要被你们压一头呢,”林川笑着说,“你们差不多得了,别吓着人家。” 她转过头,很温柔的对苏离说:“欢迎回家。” 苏离的心猛地震动起来,即使她知道,这句话大概是他们这个社团的欢迎词,每一个加入的人,都会得到这句话。 但她还是不由自主的沦陷了。欢迎回家,她从来没有得到过的祝福。 一段美好的回忆。人生真正的开端。 这是苏离对那一天的定义。 只是,现在她和林川坐在同一张沙发上,再谈起这些事的时候,当时美好的回忆,已经全然变成了遗憾。 “我其实没想到会变成这样。那时候,我们写的写,画的画,梦想着能创造出属于自己的世界。” 林川望着窗外,一向平静的语调中,流露出几分惆怅。 “最后只有你走到了现在。” “你不也实现了梦想吗?”苏离低声说,“成为了医生。” 林川的梦想……那是一个和所有人都不一样的梦想。 与她相遇在画室里,苏离理所当然的认为,林川和所有人一样,要以成为画家为目标。 可是,在飘满雪的冬夜,她和林川并肩走在路上,手中捧着烤红薯,说起笔触、考学和美院的时候,林川忽然告诉她: “我想成为医生。” “苏离忘记自己当时是怎么回答的了,大概是“真的吗?那很好啊”之类的句子。她没想过会听到这个答案。 “为什么想当医生啊,林川。”她听见自己在问。 “你问我为什么……”林川一边走,一边抬起头,看向半空中的月亮,“我想救人。” 就是那么简单的理由。想要救人,想要帮助别人,想要做更多对别人有益的事。不是阳春白雪、高山流水的虚影,而是真正的、切实的举动。 那一个瞬间,那双明亮的眼睛,真正的摄住了苏离。 如果要说她是什么时候开始爱上林川的,那就是那一刻。 “话是这么说没错,”林川苦笑了一下,“但和我想象得有点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苏离问。 “不好说。说起来,你现在在做什么?”林川换了话题。 “老样子,”苏离掰着自己的手指,她又想去撕那些血痕了,“不过我现在画得不多,主要是帮朋友做展。” 策展人,代理人,随便叫什么都好,总之是跟中介没差的一项职业。看似简单,一般人又做不来。 同时需要兼顾审美和运营,成为画家和买主之间的桥梁。不上不下的职业,正好适合她。 “我记得你去年还在画。”林川无视了她的异样。再多聊几句,就几句,她对自己说。 “今年开始不太画了,实际上去年也没画多少,”苏离撕扯着血痕的频率明显变高了,“太挫败了。” “但你其实做得很好。” “可那不是我想要的。” 苏离绞紧了自己的手指,她想结束这段对话。 可是,要怎么结束与林川之间的对话?这件事她还没有做过。 林川观察着她的表情,她看得出来,苏离坐立不安,她在下意识的逃避,不想跟她再提起这个话题。 到底发生了什么?这几年。她想问,又知道现在不是问这问题的好时候。 “不过,我倒是准备再画一画,”林川轻描淡写的说,“等这段时间忙完再看看。” 苏离猛然抬起了头:“画什么?” 她不安的动作停止了。 心脏瞬间狂跳起来,不受控制的跳动,她看向林川,极力克制着心里的那种颤动。 “你不是有……好几年没画了吗?”苏离问她,“打算画什么?” “我还没想好,大概会尝试一下轻水彩,现在不是流行这个吗?”林川说,“到时候还要麻烦你教教我。” “那当然!你想问什么都可以。” 苏离的眼睛顿时亮了,她几乎是瞬间抓住了林川的手,轻轻晃了晃。 “你不要骗我啊。” “我有时候真怀疑,你到底是喜欢我,还是喜欢我的画。” 林川跟着笑了,她看着苏离,被小狗毛绒睡衣包裹着的女人眼神 9.黑色月亮(1) [] 走廊上亮着惨白的灯。一步之遥,那扇门在林川面前缓缓关上。 她终于意识到那种异样感来自何处,那种她从未感受过的焦灼和急切。哪怕是在十五年之前的雪夜,苏离仰着头看着她,说我喜欢你的那一刻,她都未曾感受过的焦灼和急切。 林川以为自己是不会有恐惧的。 她似乎天生比别人更多一份勇气,不论是什么事情,都奉行着绝不放弃的信念,毫无畏惧的向前,绝对不会后退。 她知道面前这扇门的密码,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去开这扇门。 苏离不会愿意看见她开门走进来的,理智这样告诉她,她应该等待,去等一个机会。 林川转过身,回到了自己的世界。属于她的、充斥着实验数据和研究项目的世界。 工作没有给她太多伤春悲秋的机会。半夜十二点,林川接到电话,有一台紧急手术。 “等我十五分钟,”林川按下免提,一边换衣服一边说,“嗯,我现在没车,我马上叫车过来。” 苏离的家勉强算得上市中心,距离市内最好的医院开车只要十五分钟,她选择住在这里,并非完全是因为私心。 实际上,她不是那种会为了个人感情耽误工作的人。就如同苏离猜想的那样,她住在这里确实是为了方便。 那确实是一台复杂的手术,除了她之外,研讨组的几个专家尽数到场,一群人围着会议桌讨论过一阵,最后由她上手操刀,接替原本的主刀执行新的方案。 大约三十七小时后,病人脱离了危险期,转入ICU病房继续观察。 林川摘下贴着皮肉的一次性无菌手套,皮肤接触到空气时,毛孔微微舒张,微妙的触感提醒着她终于回到了日常生活之中。 不眠不休的困顿缓慢的攀升上大脑,林川将自己砸进值班室的小床上,昏睡之前,把手机扒拉过来看了一眼。 很好,只有工作消息。 苏离的对话框一片平静,符合她这半年来的态度,有事才找她,没事绝不多说一句话。 ……这人明明以前很喜欢找她闲聊的。 林川醒来时已是黑夜。她看了一眼时间,凌晨四点,除了夜班医生没人醒着的时候,不过,苏离倒是常在她夜班的时候给她发消息。 她随便找个由头,问苏离:“我的衣服干了么?” 苏离隔了几分钟才回,说:“干了,你有空就去拿吧。” 林川问:“你什么时候在家?” 苏离又隔了几分钟才回,说:“我在上海,你自己进去拿吧,密码是你生日。” 她就那么坦坦荡荡的说,密码是你生日。不说原因,没有半点心虚,好像理应如此。 林川盯着她的消息看了几秒,感觉到一丝荒谬。她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曾经苏离说的每一句话,都在她的意料之中,常常是她说过上半句,她已经知道下半句。但现在不一样了。 “你去上海干什么?”她打过去一个电话。 “工作,”苏离那边背景嘈杂,“周雾宁个展开幕,我过来盯着。” “什么时候回来?”林川问。 “还不知道,至少一周吧,顺利的话,等下,我有点事,”苏离的声音小了一点,似乎是在跟别人说话,“不好意思,这是我的行李。嗯,谢谢你。” “林川,你今天夜班啊?”苏离取了行李,重新拿起手机,“下班记得吃早餐。” 林川问她:“你怎么知道我夜班?” “因为你只有夜班的时候会跟我说话,”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她还是听出了苏离语气里的嘲讽,“你夜班很闲吗?” “闲是好事,”林川一本正经的说,“说明这座城市很平安。” “那倒也是,伟大的林医生,我要挂电话了,”苏离说,“再说下去我要不平安了。” 林川问:“你不是在机场么?” “对,但我马上去展馆,”苏离叹了一口气,“我本来是白天的机票,改签过来的,这边出了点事,不说了。” 她挂断电话,干脆利落的把行李箱塞进后备箱,坐进副驾驶。 “现在怎么样了?”苏离问道,“雾宁还好吗?” 开车的人是周雾宁的助理,昵称薯条,听见她的话缩了缩脖子,怯生生的回答:“我们不知道……雾宁姐把自己锁在家里,不接我们的电话。” “嗯,她没出门就好,你先送我去展馆,我过去处理那边的事,”苏离低着头,在手机上一通按,“等会你去雾宁家里,看着她别出事。” 薯条又是一缩脖子,问:“能……能出什么事?” 苏离转过头,盯着她,冷笑了一声:“你该不会不知道吧?周雾宁有多年自杀史。” 薯条跟着手一抖,好在还是握住了方向盘:“那、那我去能有用吗?” “我给你们开这么高的薪水,唯一的要求就是你们在上海看住周雾宁,”苏离语气森冷,“你不会忘了吧?” 薯条小声说:“我以为你开玩笑的。” “我开什么玩笑?她那安眠药,你每天清点数量的时候,以为我是闲着没事干,跟你们闹着玩?” 苏离盯着她握方向盘的手,确定小姑娘没被自己吓死,又补上一句。 “没办法啊,她是个很温柔的人,宁愿伤害自己也不会伤害别人。” 她又说了几句,安抚住了小姑娘的情绪。 一路沉默,车开到当代艺术馆,天空刚刚泛起鱼肚白。 “我先过去了,”苏离拿起包下车,“行李你直接放在周雾宁家,我处理好了给你打电话。” 薯条软软的应了一声,掉转方向,重新往市中心去了。 苏离理了理裙摆和领口,又补过口红,这才往走向展馆。 事发突然,她没有一丝一毫的准备,只能硬着头皮面对。 昨天晚上,布展团队出了意外,有一名工人从脚手架上摔了下来,宋潇给她打电话的时候,她的心脏差点停跳。 展览中最最可怕的意外,她千防万防,居然还是发生在了他们身上。 “现在人在哪?”苏离压低了声音,问过来接她的宋潇,“送医院了吗?家属来了吗?” 宋潇撑着一把黑色的伞,挡住了她们头上的细雨,低声回答:“他不肯去医院,我们请了医生过来会诊,说是腿骨骨折,其他的地方没什么大问题。” “那也要送医院,不然我们说不清楚,”苏离皱着眉头,“现在还没外人知道吧?” “应该没有,”宋潇说,“现场的工人都发了慰问金,大概不会说出去,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 “应该?”苏离感觉一股火气正在往上涌,“但愿吧。” 她将那股火气压下去,没说什么,这件事不是宋潇的责任,她不能对宋潇发火。 “你要生气就生气吧,”宋潇反过来说道,“我说要帮你盯着,结果没盯好,我的问题。” “没事,本来是我来盯着的,”苏离叹了一口气,宋潇这么好的态度,她的火气反而消下去了,“这也不是你的专业。” “那是,我只会画画嘛,别的事情不太懂,”宋潇倒是很乐观,“你来了我就放心了。” 苏离很想说其实我也不知道怎么办,但看着宋潇那双眼睛,她什么也说不出口。 第不知道多少次,苏离清晰的意识到了成长的重量。不知不觉之间,她的肩上背负起很多人的命运,只是能挡在她面前的那个人,已经被她亲手推开了。 “嗯,你不用担心,我来处理。” 最后,她只是这样说。 展馆门口吵吵嚷嚷,苏离抬头看了一眼,百分之八十的装置已经搭建好了,剩下的工作只有安置最后的招牌和条幅,以及拆除脚手架,都是很简单的工作。 苏离略微松了一口气,低声叮嘱宋潇:“你现在马上去联系一个临时团队,等我处理好这边的事,让他们马上接上,把剩下的布展做完。” “啊?”宋潇呆了一瞬,“原来的团队呢?” “出了这种事,他们还愿意做?他们只想快点拿钱走人,”苏离又开始撕扯自己的指甲了,她尽力克制着,“展览后天开幕,还有五十二小时,你抓紧时间。” 宋潇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工人出的意外确实要处理,但展览的开幕时间也不能耽误。 她急匆匆的走了,苏离转身进了展馆。 一群人看见她出现,立马叫了起来,七嘴八舌的问: “你是不是管事的?!” “我们这事儿你打算怎么处理?我儿这是重伤!不能随便了事的!” “医院?去什么医院,我这腿都断了,动不了!” 一声高过一声,听得苏离的头脑嗡嗡作响。事实上,这种事她也是第一次遇见。 偏偏是在周雾宁的个展。 “我们不会推卸责任的,该有的安全措施,我们都做到位了,发生这种事情,只能说是意外,”苏离定了定神,沉声说,“我们该做的赔偿都会做的,大哥,我们先去医院吧?先看了伤势,才知道要怎么治。” 苏离给了布展组一个眼神,有个工作人员蹲下去,想把躺在地上的大哥扶起来,却被对方一手甩开。 “去医院?鬼知道你是要去医院,还是找个荒山野岭把我们埋了!我不去,我要看见你们的诚意!” 苏离蹲下来,刚劝了几句,忽然听见外面一阵躁动。 她还没来得及回头看究竟发生了什么,大哥的家属已经跳了起来,叫道:“是她来了!周雾宁!她才是这里管事的!” 苏离脑袋轰鸣一声,糟糕了。 “大哥,你们先别着急,这件事情,我们一定会处理好的,你看,我们这边也请了医生过来,帮你们包扎好了,我已经叫了120,马上医院的车就会来接了,你们别担心,这事一定会有一个妥当的处理。” 苏离脸色苍白,飞快的说完,示意边上的工作人员赶紧过来,等他们一就位,她立马站起来,往展馆外走去。 果然,一群记者已经围住了周雾宁。 周雾宁站在人群之中,低着头,漆黑的发丝遮住半张脸,只露出小巧纤细的下巴,影子单薄无助。 闪烁不停的闪光灯下,她正在轻轻颤抖。 “让一让,我是苏离,周雾宁的策展人,”苏离拨开人群,毫不犹豫的挡在了她面前,“你们有什么问题,问我就可以了。” 她握住周雾宁的手,低声说:“不是让你在家等我吗?” “我不放心……”周雾宁细声细气的说。 苏离很久没见过她这样了,很明显的状态不对。 苏离抬起眼,在人群中找到宋潇,把周雾宁的手塞给她,低声说:“你先带雾宁去车上,我马上过来。” 周雾宁被宋潇半扯半拉的带走,苏离留在人群中心,闪光灯闪得她眼睛发疼。不能躲,要把头抬起头,看着这些人的镜头,她对自己说。 “记者朋友们,雾宁的个展会在后天准时开幕,我们正在积极筹备中,”她听见自己对记者们说,声音清甜,不似平时冷淡,“届时还希望各位莅临观赏。” “苏小姐,听说你们布展团队出事了,摔死了一个人,是真的假的?”有人发问,语调尖刻,镜头对准她的眼睛。 “没有,我们团队一向注重安全,”苏离笑着说,滴水不漏,“只是有工人操作不小心,造成了骨折,没有生命危险,我们已经请了专业医生,为他做过处理了。” “所以还是有人摔下来了对吧?”那人继续发问,“这是否为你们的失误?” “我们的安全措施一向有保障,”苏离保持着微笑,“我们会对工人的安全负责到底,但是……这件事究竟是怎么回事,我想有的人心里很清楚。” 她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盯紧了那名记者,笑意里带着一丝森冷。 “是谁把这消息卖给你们,让你们过来堵我的,”苏离压低了声音,“我想你们很清楚吧。” 她轻轻点了点自己的纽扣,那显然是某种录音装置。 “朋友们,画家的羽翼很重要,你们的喉舌也很重要。只有我这个策展人,是不在乎名声的。” 她的笑容震慑住了将她围得水泄不通的记者们。 片刻后,人群散去,救护车呼啸而至,停在展馆门口。 “我去雾宁那边,你把病人和家属一起送去医院,”苏离打电话把宋潇叫过来,“他们有什么要求,你先记下来,等会我过去再谈判,麻烦你了。” 宋潇应了一声,又问:“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苏离摇摇头,“我让他们拍了就拍了,反正我也不画了……你和雾宁没事就行了。” 宋潇想说什么,但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 苏离拉开车门,周雾宁缩在后座上,眼睛死死的盯着窗外,看着那群记者的背影。 薯条坐在驾驶座上,偷偷瞄她一眼,不敢说话。 “帮我买咖啡了吗?”苏离淡淡的开口,像是刚刚的事情不存在一般,“橙C美式,不加糖少冰,没买错吧?” “哦,没有,给你,”薯条从前座回过头,手忙脚乱的问,“那我们现在?” “你开车,先带雾宁回家。” 苏离从她手里接过咖啡,先狠狠喝了一口,酸涩和苦味顺着她的舌尖一直弥漫到喉咙,胃部死死的抽搐了一下,她后知后觉的想起来,她没吃早餐。 手机震动了一下,不知道是谁发来的消息,她没看。 苏离在车上翻了一下,找到两块苏打饼干。周雾宁不吃零食,这大概是薯条什么时候吃剩下的。她用两块苏打饼干配着咖啡咽下去,觉得恶心一阵强过一阵,好在没有真的吐出来。 车停在周雾宁的小区门口,苏离把她拉下车,周雾宁像是木偶一样跟着她走。 “把门打开,”苏离站在她家门口,对没什么反应的周雾宁说,“你把密码告诉我会死吗?” 周雾宁终于有了反应,她把锁打开,嘟囔了一句:“我家的锁你不会用。” 苏离随她去了。这个时候,她是不想跟周雾宁生气的。 “雾宁,没事的,”她把声音放缓,在沙发上坐下,“你放心吧,我会处理好的。” 周雾宁跟着她在沙发上坐下,呆了好几秒,终于回过神来,抬眼看着她:“是她干的吧?我听见你跟记者说的话了。” 那你听力是有够好的。苏离很想说出来,但她知道周雾宁不是林川,听不得她这样说话。 “是她。他们知道你的名字,估计是冲着你来的,”苏离坐得离她近了一点,抓住周雾宁颤抖的手,“但你不要担心,现在不是十年前了, 10.黑色月亮(2) [] “哪种地步?”林川反而笑了,“我跟你做的事里,这不算什么吧。” “别说得我们好像做过什么杀人放火的事一样,好吗?”苏离无奈的说,“明明只是青春期的一点小糊涂而已。” “但我这么说你就不会害怕了,”她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笑意渐浓,“对吗?” 虽然不想承认,但苏离确实被她安抚到了。 很久很久以前,这人就总是这样。 没来由的说一些没来由的话,那些话语、拥抱和安慰,像是一个个玻璃气泡,轻而易举的打碎她和世界的隔阂。 “笨蛋。”苏离跟着她笑了一声,“话是这么说没错,但你也太把我当小孩了。” “你不是吗?”林川问。 “当然不是,”苏离哼了一声,“也只有你还把我当小孩了,你又没比我大多少。” “两岁也是年上,你该叫我姐姐。” “做梦。” “当你学姐的时候,从来没听过一句学姐,现在补上不行吗?” “这种事过期不候的好么?” 细细的雨丝从天幕中飘了下来,落在玻璃车窗上,将整个世界染得一片模糊。 苏离眨了眨了眼睛,想要赶跑眼角那一点酸涩的泪意。 “你真讨厌,”她低声说,“又提那时候的事。” 严格意义上说,林川不算是她的学姐。 她们只是在同一间画室,短暂的接受过一段时间的训练。只是,林川确实比她高一年级,用苏离的话来说,就是死皮赖脸、非要当她的学姐。 “很讨厌那时候的事吗?”林川问她,“你确实很少提起。” “不太喜欢提……但我不是讨厌。” 相反,是因为太怀念、太喜欢了。 她不是个忘性很大的人,但她始终认为,很多事不去想象,总有一天会渐渐消逝。 和林川的事,就是她所认为的、如果不能再次相遇,还不如消散在时间里的事。 耳机中传来林川的呼吸声,清浅平稳,如同她这个人一样令人心安。林川大概是刚下夜班不久,正在整理材料,呼吸的声音里夹杂着翻动纸张的声音,她没说话,苏离也没挂断电话。 欠缺睡眠的大脑中,混乱的记忆正如潮水一般,从海马体的深处涌出来,占领了苏离的思绪。 她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在那个如同小型社会般高度封闭的画室里,她是鲶鱼一般的存在。 踏进教室的第一秒,她受到了林川在暑期大赛时的待遇。 一双双眼睛躲在高大的画架背后,将她从头打量到脚,估算着她的份量。 “怎么会有人现在这个时候来?不是已经集训了一个学期了吗?”他们把头又低下去,窃窃私语响了起来,“寒假才来跟得上吗?” “她是暑假那个大赛的第二名,据说不是我们这边的人。” “那难怪了,她跑这么远干什么?”讨论的语调变了,难言的酸意冒出来,“那个大赛真离谱死了,谁想得到啊,林川忽然参赛了……” “她马上高三了啊,让了我们两年,再不拿奖就来不及了,”说起林川的时候,酸意变成了仰慕,再谈到她的时候,又变了一种语气,“刚来的这个才离谱,暑假的时候刚初中毕业。” “那她跑来参加什么集训啊?” 苏离站在门口,抿着嘴唇,努力的挺直脊背,微微仰起头,问:“老师,请问我的位置在哪?” “哦,你啊,”带她来的老师往教室里扫了一眼,指了个位置,“先坐那吧,明天早上过来再调整。” 苏离将自己的画板架起来,很糟糕的一个位置,几乎只能看见石膏像的侧面。 一块又一块的白色布料,材质不同,从阿尔忒弥斯的身上垂落,遮盖住月亮女神皎洁的面容。 她觉得无趣,只在画板上落下寥寥几笔,趁着老师不注意,偷偷溜了出去。 林川在楼上的教室,那是属于高年级的地方。他们正处于抉择是否要走上专业道路的关键时期,需要更专注的环境。 苏离站在玻璃窗外,静静的看着她。 林川戴着耳机,白色的头戴式耳机,藏在栗色长发之间,衬得她的眼睛愈发明亮,宛若一汪深不见底的湖。 她踮着脚,悄悄的看她在画什么,但是太远了,她看不清林川的画板,她只能看见她的手。 一双过分漂亮的手,纤细修长,手腕有力,哪怕隔着这么远,苏离也可以看见她干净利落的动作。 她的画,一向是行云流水一般,不会有半点多余的东西。有一种宛若天成的美感。 苏离没有在走廊上待很久,她一向不是个有耐心的人,只是看完了林川起型,便悄悄离开了。 画室的附近不算荒芜,她溜达了一圈,决定给林川一个惊喜。当然,也可以说是惊吓。 林川找到她的时候,已经是将近十二点的事情了。 “你跑到哪里去了?”林川语气平淡,似乎半点不急,“还好你会接电话,不然今晚你爸妈就会飞来北京,跟老师一起去报案。” “失踪四十八小时才能报案,我顶多才五小时,”苏离报上地址,“你过来找我吗?” “不然要怎么办?”林川被她气笑了,“你知不知道,你要是在北京走丢了,我是要负责的。” “啊……对不起,”苏离后知后觉的感受到她的怒意,“我应该先跟你说的,但你们在上课。” “短信是干什么用的,电话是干什么用的?” 林川是跑过来的,冰冷的雪夜,她只穿一件毛衣,额头上却沁着一层薄汗。 “你不知道什么叫报备吗?你不知道我会担心吗?你不知道……算了。” 她用一连串问题把苏离砸晕之后,忽然抱住了她。 林川的身上染着风和雪的味道,有点凉,直直的钻进苏离的鼻尖。她不知所措,只好伸手抱住对方,林川将脸埋在她的脖颈之间,流露出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软弱。 林川轻轻蹭了蹭她的下巴,声音里带着点鼻音:“我要是把你弄丢了,我真的会很难过的。” 那时,苏离只以为那是很普通的一瞬,普通到不会在她们的生命里留下什么痕迹。 但她没有想到的是,那几乎是林川唯一一次……在她面前露出那种表情,那种几乎可以称之为“爱”的事物,清晰的浮现出来,构成了苏离对于爱的全部认知。 半秒后,林川松开了她,她微微皱着眉,将她仔细看过一遍,问:“怎么染了个紫毛?” 苏离不好意思的笑笑:“因为无聊。” “那你是有够无聊的,”林川点评道,“很好看,但你明天要挨骂了。” “为什么?” “这还不简单?逃课、染发、夜不归宿,真厉害啊苏离,”林川对她笑道,“开课第一天,把画室所有高压线都踩完了。” “你们这里怎么真跟学校似的,还有十条高压线不成?”苏离嘟囔了一句,把她的手塞进自己的大衣口袋,“我们现在回去吗?” “怎么回去?宿舍门禁过了,”林川左右张望一番,“网吧?电影院?KTV……这个算了,你还是未成年。” “喂,难道你就成年了吗?”苏离瞥她一眼,“我记得你今年十七岁。” “我和十八岁只有一线之隔,”林川敲了她一记爆栗,“而你,还有三线之隔。” “那我只能选电影院了,”苏离耸耸肩膀,“网吧我也进不去啊。” “确实,你隔太远了,人家通融不了,”林川招手打车,“走吧,我带你去看通宵电影。” 雪花从夜幕中慢慢飘了下来,好在出租车里开着空调,算得上是温暖。 苏离出神的看了一阵车窗外的霓虹灯,又把头转过来,看着林川身上的毛衣。 “你怎么没穿外套?” “急着找你。” “冷不冷?”苏离问她。 “当然冷啊,”林川一把抓住她的手,让她感受自己的体温,“我又不是超人,笨蛋。” 苏离沉默不语,取下围巾,仔仔细细的在林川脖颈上裹了两圈。 她还想把大衣脱下来,被林川按住了。 “有围巾就行了,”林川说,“大衣也脱给我,你想冻死吗?” “总比你冻死好。” “我没那么容易死,”林川把她的扣子扣上,“穿好,别着凉了。” 林川在电影院的前台借了毛毯,披在自己身上,跟她一起进了影厅。 放映厅里灯光昏暗,观众寥寥无几,大银幕上播放着乏味的纪录片,苏离低下头,看了一眼票根,正在放映的是排片单上的第一项《爱因斯坦的生死方程式》。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苏离的心里冒出一个问号。这是该在深夜、和喜欢的人……姑且算是喜欢的人来看的电影吗? 林川已经坐下了,她显然对这一切颇为熟悉。 “看看吧,这个很有趣,”她的声音很低,和温热的呼吸一起落在苏离的耳边,“我很喜欢的一部。” “嗯……不过我还是看《哈利·波特》这种类型的比较多,”苏离坐在她的身边,悄悄握住了她的手,“你的手好凉。” “很快就会热起来的,”林川笑着说,“我身体很健康,你不用担心。” 那个夜晚究竟看了多少部电影,苏离已经不记得了。 她只记 11.黑色月亮(3) [] 有什么关系?真的没有关系吗? 爱上林川,然后又一次……陷入那种境地。无止境的狂热、一刻不停的思念、无论如何也想在一起的心情、牺牲、抉择、恐惧、真实的生活和梦幻的爱情,这一切的一切。 “不了,”苏离骤然回神,“关系还是很大的。” 她的声音冷下去,体温也跟着冷下去。车窗外下起了暴雨,一刻不停的拍打着玻璃,苏离后知后觉的发现,上海的春天很冷。 “林川,你不要说这种话,更不要给我机会。” “为什么一定要我做那个更狠心的人?”林川低声问她,“如果我做不到呢?” 暴雨之中,她的声音显得很轻,流露出一种藏得很深、却又无法忽略的温柔。 “苏离,你遇见这种事,我不能放着不管,”林川说,“你不让我知道,那也就算了,但我看见了,我没办法不管。” 苏离很清楚,她说的是真的。 林川这个人,就是这副样子。温柔得像是永恒不变的月亮,每一次、在她需要的每一次,照耀在她的身上,仿佛永远不会消失。 从那一年开始,她站在天台之上,对她伸出手的那一刻开始,林川自然而然的将她划进了自己的领域。 更多的、无数个这样的瞬间出现了,渐渐构成林川所说的“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一种习惯性的、无需思考的保护。 直至现在,她都不觉得她做的事情有什么出格之处。 “你别再犯你那骑士病了,”苏离深吸了一口气,“至少别在我身上犯了,我现在不是你什么人。” 她咬住嘴唇,直至尝到一丝血的味道。像是冰冷的铁锈,又像是甜美的糖。 “我从来没让你做过那个更狠心的人。” “反而是你,不要总是对我那么温柔,又做不到真的爱我。” “我十八岁那一年,已经意识到我的初恋只是一种幻想。” 苏离盯着窗外的雨幕,收敛起不断从心里溢出来的感情,语调清淡: “与其说是爱情,不如说是青春期的悸动。我们的感情来自于兴趣爱好和艺术的共鸣,这不是很奇怪吗?” 林川沉默了下去,过去的十五年之间,她们维持着似是而非的关系,点到为止的聊天和问候,恪守着朋友之间的界限,没有人提过曾经的旧事。 正如苏离所说的那样,她从来没有让她做过那个更狠心的人。 在她步步紧逼,试图越过那条界限时,苏离的选择—— 是自己成为那个恶人,毫无预兆的撕开陈年旧疾,袒露出血淋淋的伤疤。 “我当时以为这是一种灵魂的共鸣,但我很久以后才意识到,这只是一种很虚幻的东西。” “我想要的不是这种东西,至少当时不是。我想要的是在夕阳下散步、在图书馆里一起看书,讨论未来和以后,我想要鲜花、摩天轮、在电影院里牵手,我想要的只是最普通的那种初恋。” “林川,你很清楚自己做不到。” “你有你的远大理想,有必须要做的事和必须成为的人,你没办法和我一起留在普通人的生活里,但你又没办法放弃你唯一可能获得幸福的机会。” “你用‘朋友’的名义捆住了我,你让我走,又等着我回来,你知道我没办法真的离开你……每次我回来找你,你都松了一口气,是不是?” 苏离停顿了一下,林川很清楚,她在等着自己的答案。 就像是她打破界限,对苏离步步紧逼一样,苏离同样在对她施压。 奇怪的是,林川并不觉得生气。 与之完全相反,她的心里升腾起隐秘的兴奋,混杂着一点期待,构成一种怪异的感觉。 “是,”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微微颤抖,“没错,我承认,我是一个卑劣的人,我对你的保护是一种占有欲。” “你才是那个没有办法爱上别人,也没有办法爱上我的人。” 苏离轻轻的叹了一口气,语调软了下来。 “林川,我容忍你的自私,但你不要太过分了。” “再怎么说,我们已经做了这么多年的朋友,你见过我一塌糊涂的青春期,包容过我的软弱,给过我很多温暖,在我难过的时候安慰我,在我无处可去的时候陪着我,这是我对你心软的原因。” 她抬起眼,看着出租车的驾驶窗,雨幕之外,医院的标志若隐若现。她快到目的地了。 “但你知道我不是一个心软的人。” “林川,你不要再为我做你不该做的事了,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啊。” “现在和以前有什么不同?”林川问她,“你不愿意,对吧?你觉得我只是在犯骑士病。” 林川声音冷硬,她其实很少在苏离面前表露出这样的一面。 尖锐的、咄咄逼人的一面,她在其他人面前的那一面。 苏离说出她的小心思,她不觉得生气,只觉得有趣,仿佛苏离不是在指责她,而是另一种形式的撒娇。 但当苏离拒绝她的帮助时,林川却感觉到难以言喻的气恼。 那是一种明确的、被苏离划出自己的世界的感觉,让她觉得难受。 “没有,我没有不愿意。” 苏离扯了一张纸巾,飞快的把眼泪擦掉,即使她知道林川在万里之外,不会看见她的泪水。 “不论是因为什么,你愿意这样做,我很高兴。” 她难得坦然,声线里带着点微微的鼻音。 “但是,现在和以前确实不一样了。林川,你已经成了医生,不该掺和进这些事情里,更何况,现在的状况比我们当年的事要严重很多。” “……有多严重?”林川的声音明显发涩,“我和你也上过《艺苑》头条吧。” 那是另一件久远的事了。大赛的第一名和第二名,双双和社会人士发生纠纷,差点被开除学籍。 “我们那时候,姑且可以算做小孩子不懂事,”苏离明显不愿意提这件事,只是简略的说,“现在处理不好的话,会升级成社会事件。” 林川沉默了几秒,终于缓慢的说:“嗯……那确实不是我的专业了。” 挫败感向她汹涌而来,在苏离面前,她似乎从未有过这样的时刻,承认自己的无力,承认自己有力所不能及之处。 过去,她一直是保护者、年长者、上位者。 现在,位置掉转,她和苏离站在天平的两端,不知砝码会往哪边倾斜。 林川感到一丝恐惧,可在那恐惧之中,兴奋与期待竟然一点点涌了出来,蔓延进她的血液之中,随着心脏的跳动,扩散到四肢百骸。 “没事,这是我的专业,”苏离的声音反倒显得比较轻松,“林川,你放心好了。” “好,我不会担心,”林川慢慢的说,“我知道你长大了。” 苏离轻笑了一声:“你倒是难得在我面前这么乖。” 林川那边传来咖啡机运作的声音,“滴”的一声轻响,接着是液体哗啦啦落入瓷器的声响。 林川迟迟没有说话,苏离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说的话似乎不太对劲。 “没什么事的话,我先挂了,”苏离觉得不自在,“赶着去医院。” “哪个医院?”林川问。 苏离报上地名,犹豫了一秒,还是多嘴了一句:“这时候喝咖啡你想猝死吗?” “谢谢你的关心,”林川说,“但我才是医生。” 不识好人心的家伙。苏离直接把电话挂了。 两分钟后,车停在医院门口。 苏离走上三楼病房,一路上风平浪静,没有一个记者。 “情况怎么样?”苏离径直走向宋潇,问道,“有人来过吗?” 宋潇摇头,眼神比之前更茫然:“没人来,只有他的家属。刚刚已经做了手术,没什么问题,等伤口养好就可以出院了。” “看来他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苏离朝着病房抬了抬下巴,“现在这个人是弃子了。” 宋潇满脸震惊的看着她,以她的脑回路,很难理解苏离到底在说什么。 她刚想开口问问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苏离已经拿起手机,对她做了个暂停的手势,开始给什么人打电话了。 宋潇只听见她语气温柔,跟平时冷淡的模样完全不同,一直笑着点头,时不时的应和几句,一时间觉得惊悚极了。 在她的印象里,苏离是那种不愿意多说一句话的人。 除了寡言少语,她还觉得苏离是一个内向到冷淡的人,除了周雾宁,她好像没有见过苏离关心什么人的生活。 当然,苏离偶尔也会关心她的生活,但宋潇看得出来,那只是一种工作前的寒暄,苏离并不是真的想跟她聊那些天气和猫狗之类的话题。 她是个很识趣的人,鉴于苏离算得上她的老板……策展人和画家的关系说也说不清,总之鉴于她是要靠苏离吃饭的那个人,所以她很快停止了跟苏离无意义的寒暄,进入了一种就事说事的阶段。 在那之后,宋潇明显感觉苏离松了一口气,跟她的关系更融洽了。 “明天我约了一个采访,你过来一起听听。” 三分钟后,苏离挂断电话,转过头来对宋潇说道,看见她的表情,又补上一句: “你那是什么表情?” “没什么,”宋潇被吓了一跳,连忙收回思绪,“你刚刚说什么?采访?” “对,我联系了《艺苑》的编辑,明天来给我和周雾宁做专访,他们会出一期特刊,”苏离说,“你过来一起听,免得以后遇见这种事不知道怎么办。” 宋潇很想问我为什么会遇见这种事啊,但到底是没那个胆子,想了想又把话吞回去了,只是点了点头,问: “雾宁姐这次到底是什么情况啊?” “什么情况?无非是因爱生恨,得不到就要毁了她呗,这又不是第一次了。” 苏离冷笑了一声,顺手把受伤大哥的病历本拿过来,翻了两页,医生的字龙飞凤舞,一个都认不出来。 “我们有个学妹很喜欢她,不知道是喜欢她的画还是喜欢她的人,反正一直不死不休的,时不时就要给周雾宁搞点事情玩玩。” 宋潇亦步亦步的跟在她后面,问:“那雾宁姐?” 喜欢男人还是女人?她一直很好奇,觉得苏离和周雾宁关系匪浅。 《艺苑》那篇报告,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越看越觉得写得很有道理。 一个是大学时代就崭露头角、而后远赴意大利进修的天才画家,另一个是拿过大奖却江郎才尽、对同窗的才华极尽欣赏的策展人,怎么看都是一出虐恋情深。 “她怎么了?”苏离问道,半秒后反应过来,满不在乎的说,“哦,她不喜欢女人,准确的说是不喜欢人类。” 病房门口,她忽然转身,似笑非笑的看着宋潇:“没事少看点八卦,尤其是别在周雾宁面前说八卦,她听了要自杀的。” 宋潇被吓得立刻噤声。 苏离走进病房,受伤大哥已经醒了,一条腿吊在支架上,皱着眉头玩手机。 “您还好吗?”苏离笑眯眯的问,“身体还有哪里不舒服吗?等会医生来了,我们再做个体检?” 大哥已经完全没有了之前的戾气,很是惶恐的摇头:“没有了,我这身体好着呢,等腿好了就能出院了,用不着麻烦你们了。” 苏离看得稀奇,问:“您刚刚不是还说断了肋骨吗?这不是个小问题,您得好好检查了,免得有什么后遗症啊。” 大哥看着她,觉得这简直就是个笑面虎。 “哪里哪里,用不着,我们干粗活的,身体健康着,用不着麻烦,”他连连摆手,看着面前这白白净净的小姑娘,“大妹子,你别折腾我了,这医药费我出不起。” “哦,看来您已经见过我们的律师了?”苏离笑眯眯的说,“医药费这事,您用不着担心,我们说了会负责到底,那是肯定不会让您吃亏的。” 12.黑色月亮(4) [] 翌日,周雾宁的个展在当代艺术馆开幕。 过程颇为顺利,友人送的恭贺花篮一路向外,一直延续到正门,慕名而来的观众塞满了整个展馆,看起来一派花团锦簇。 苏离陪周雾宁剪过彩后,一直待在休息室。 宋潇觉得奇怪,问她:“你不用出去吗?外面很多人。” 宋潇不是那种两耳不闻窗外事的画家,对于策展人这一行业,她算得上了解。 在她看来,这种牵线搭桥的工作,不应该是一款交际花吗?在开幕日这样的场合,不说左右逢源,至少应该在展馆里与人攀谈,联络感情。 “不用,”苏离窝在沙发上,手里握着手机,呈现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外面都是周雾宁的朋友,她自己会招呼的。” “真的?那她的朋友还蛮多的,”宋潇自言自语道,“我还以为她是那种很自闭的人。” “那你就太不了解周雾宁了,”苏离睁开眼睛,笑意里带着一点凉意,“只要周雾宁愿意,她的朋友送的贺图,能把当代艺术馆塞满。” “啊?可是……”宋潇愣了一下,还是问道,“她平时除了你,几乎不见别人?” “她都画成这样了,她还需要见什么人?她和别人的感情不需要靠任何外力维持,光是凭借她的才华……想站在她身边的人,已经数不胜数。” 苏离看了一眼时间,从沙发上跳下来,开始对着镜子补妆。 “再加上她的家境和容貌,你觉得她有没有任性的资格?” 宋潇很小声的问:“那你呢?” “我?”苏离啪嗒一声合上化妆包,“我是被人传染了骑士病,才一天到晚的管她闲事呗。” 她从沙发底下扒拉出高跟鞋,不情不愿的穿上,整理过衣襟,出去找周雾宁了。 阳光从当代艺术馆透明的玻璃幕墙中落下来,将周雾宁的画作镀上一层耀眼的金色。 轻薄的水彩流光溢彩,细腻的笔触和宛若仙境般的色彩,只是看上一眼,就会令人感受到目眩神迷的美。 无数观众正围着那些画作,发出一声声惊叹。 苏离从他们的身边走过,难以抑制的感受到自己的心跳。 这样的画作、这样的天赋和才华、这样的人……是由她发掘、塑造、呈现的,是被她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是为了她而继续存在的。 周雾宁带给她无数个这样的瞬间,那么,她去纵容那一点小小的任性,又有什么关系? 主展馆里,周雾宁刚刚和一群朋友聊完,现在正站在摆放着贺图的区域,端详着大家送来的画作。 远远看着苏离过来,周雾宁朝她招手,示意自己的方位。 “今天很开心?”苏离问她。 “开心,”周雾宁眼神闪亮,难得显现出几分活力,“当代艺术馆啊,我们这一代,我是第一个在这里开个展的,对吧?” “对,你最厉害了,”苏离跟着笑起来,“你画得这么好,你当然应该第一个来开个展。” 周雾宁站在那一片画作中间,任由阳光洒落在自己身上,微微闭上眼睛。 她很难说清楚,到底是什么在她的心中流动,只是很清晰的感觉,今天的阳光似乎比平时更热,几乎到了有点烫的地步,灼伤她的皮肤。 “真的吗?”她问,“我一直觉得我画得没有那么好,至少在我们大学的时候,我不是最好的那一个。” “那时候你就经常这么说了,但我的答案永远是一样的,”苏离回答,“在我心里,你就是画得最好的。” 很难得的,她感受到一丝怀念。 这怀念不是来自于她和周雾宁的大学时代,而是她忽然想起来,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人对她说过一样的话。 “我每次看见你的画,都会觉得很幸福。” 她慢慢的说,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谁的呼吸。有那么一个瞬间,她不知道自己是在对周雾宁说话,还是透过这一层阳光,在对回忆里的某个人说话。 “我说过的吧?如果你不画了,我会难过死的,雾宁,不要再说自己画得不好了,我会难过的。” 周雾宁点了点头,苏离不知道她是听懂了,还是没有听懂,总之,周雾宁点了点头,对她说:“你放心啦,我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 “我很久没想过这个问题了。事到如今,除了我自己,还有谁能评判我?” 苏离下意识的挽住了她的胳膊,对她笑笑:“记者快到了,我们先去会议室。” 阳光之下,她们靠得很近。 手挽着手的距离,在苏离的记忆里,她们上一次这样并肩走路,至少是十年以前的事情,是她们刚认识不久时的事。 在那之后,天平很快发生倾斜。无止境的倾诉、深夜的电话和短信、一次又一次的争吵与和好,一切的一切,那真的是属于朋友的范畴吗?苏离不知道,也没问过周雾宁。 她知道的只是——那种纵容和纠缠,熟知彼此的每一件事,分享对方的每一个秘密,无论距离拉得多远,都仿佛有一根看不见的线,将她们紧紧捆在一起。 那绝对不是什么正常的事。 爱情、友谊、亦或是其他什么东西,现在已经不重要了。 她能清晰的感受到,她和周雾宁之间的那条线断了。 周雾宁正在离她远去,即使她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苏离还是能感受到她的离开。 一种无法挽留的离开,不只是离开她,而是离开更多的什么东西。仅仅凭借她自己,已经很难将周雾宁留下了。 最终,苏离只是站在会议室前,很小声的问她:“雾宁,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她等了很久,周雾宁才回答她:“什么事?” 她很清楚,周雾宁不想回答她,更不想答应她。 她知道,她所说的话,对于周雾宁而言是一种负担。 如果她真的只是将周雾宁当做朋友,没有一点自私的想法,就不应该说出来,而是像以前一样,在自己的感受和周雾宁的感受之间,选择周雾宁的感受,给她最为纯粹的包容和理解。 但她还是说了。 “周雾宁,”苏离罕见的叫了她的名字,“你能不能答应我,不要再去想什么才是真正的结束了?” “你是想叫我不要死,是吧?”周雾宁倒是很轻松的语气,“苏离,你连那个字都不敢在我面前说,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人了?” “我只是很在乎你,你是我很重要的朋友。” 如果放在以前,苏离会在她的嘲讽里软化态度,不再坚持,更不会去尝试坦诚。 只是,在这一片过于耀眼的阳光下,她好像从什么地方借来了一点勇气,像是很多年前,有一个人站在天台上,对她伸出手一样,她同样伸出手,拉住了周雾宁的衣角。 “我很久很久以前就想告诉你了,我不喜欢听你说那些事情,我一直觉得,你应该过一种更好、更幸福的生活。” “画画很好,你画得也很好,这件事肯定给你带来了很多幸福,但是……其实世界上还有很多别的幸福。” “我想和你一起去旅游,吃冰淇淋和鲷鱼烧,看夕阳和日出,和你一起逛街,看电影,唱KTV,不想再看见你把自己献祭给画画这一件事了。” “雾宁,我不想看你再勉强自己了。” 周雾宁沉默了下去,有很长一段时间,她只是看着玻璃幕墙之外的阳光,迟迟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阳光的温度落在她的皮肤上,似乎有点热得过头了。 很奇怪的感觉。在上大学的时候,苏离越过那一整个班的同学,站在她面前的时候,她没有这样的感觉,苏离无数次走进她的宿舍,把她从床上拽起来的时候,她没有这样的感觉。 她心安理得的享受过很多个瞬间。周雾宁很清楚,在她不断的坠落,不断的追求着自己心里的画作时,是苏离拉住了她,让她没有越过那一条危险的线。 过去的十年中,苏离作为她和世界的锚点,固执的将她留在了现实之中,而她为了留住这个锚点,做过的事算不上问心无愧。 “好,”周雾宁回答,“我答应你。” 不远处的走廊上,已经可以看见记者的影子。 苏离松开她的手臂,如释负重的说:“他们过来了,我们进去吧。” 周雾宁跟她一起走进会议室,在她的身边坐下。 访谈很顺利,记者进来以后,按照苏离提前列出的清单,按部就班的提出几个问题,回答自然也是准备好的,事先已经跟周雾宁对过答案。 后半程,终于进行到重头戏。 记者问起昨天的事故,满脸的兴致勃勃:“苏小姐,我们了解到雾宁的个展开幕前,你们的布展过程中发生了一点意外,能详细说说是怎么回事吗?” 昨天《艺苑》刚登出过她和周雾宁的头条,一通胡编乱造之后,今天再提出这样的问题,倒是一点不见他们脸红。 苏离心里在冷笑,这群人今天愿意过来做专访,大概也只是想从她们这里听见一点内幕。 这件事,究竟是谁的错不要紧。 只要有更多、更劲爆的八卦,能够将报纸和杂志销量推上高峰,那就是好的新闻。 苏离脸上带着笑容,从包里取出那颗纽扣,按下了播放键。 中年男人的声音清晰的回荡在会议室里,苏离适时送上合同复印件,一人发了一份,让他们看个够,要带回报社做资料,同样悉听尊便。 正如她所设想的那样,十分钟后,会议室里弥漫起一股兴奋的氛围,仿佛鲨鱼闻见血的味道,是无法抑制的激动。 “事实的真相是怎么回事,我想大家都已经很清楚了。” 苏离适时开口,笑意温柔,语调却是清冷。 “我们的律师已经在处理此事了,等具体结果出来后,我们会给大家寄送资料的。”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稀稀拉拉的应和声,性子急躁的人已经按耐不住,拉开椅子站了起来,神色匆匆的跟她们告辞。 一旦有人开了头,其他人更是坐不住,不出五分钟,会议室里的人已经散了个精光。 “事情解决了,”苏离说,“雾宁,你不用再担心了。” 外人走后,苏离缓缓靠在椅背上,肩膀和脊背都软了下去,呈现出毫无防备的疲惫状态。 “我最近有点事,买了今天晚上的机票回去,宋潇留下来陪你,可以吗?” 周雾宁刚刚松下去 13.黑色月亮(5) [] 飞机穿透云层,降落在熟悉的城市。 透过狭小的舷窗,苏离看见一片灰色的天空。南方城市最为常见的天气,但足以让人心情不佳。 空乘广播放到第三轮,机舱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苏离才从座位下捞出自己的包,磨磨蹭蹭的往外走。 不知道为什么,对于出发前的那条信息,她有点后悔。 她是不想抱有什么期待的,但飞行的过程、这种整整两个小时,将一个人关在没有网络也没有信息的地方,除了看着窗外的云彩,什么都不能做的过程,实在是很容易想起陈年旧事。 从回忆里滋生起来的情感,与“林川住在她的隔壁”这种现实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种奇妙的失衡。 她去期待什么、亦或是渴望什么,好像都不再是一种错。 但从高空回到地面,空乘广播提醒着她走出飞机,去验证这种期待的时候,苏离可耻的退缩了。 她害怕那个结果。如果那结果不是她想要的结果,那还不如没有结果。 机场大厅里人来人往,走到了这个位置,再不打开手机,就显得有点傻了。 苏离深吸一口气,开机,等待网络连接,打开绿色的通讯界面,动作一气呵成。 宋潇的对话框第一个跳出了小红点,她是个话很多的人,讨论工作的时候不喜欢发文档或者表格,而是一段接着一段的文字。 苏离平时不讨厌这一点,但她今天不想看。 忽略宋潇发来的二三十条信息,其他的消息寥寥无几。 周雾宁问她到了没,这是很少见的情况。最近这几年,周雾宁呈现出一种修仙求道的状态,基本上不怎么管人间的事,很显然她的生活也算是人间事务的一部分。 文景心不知道她的工作变动,还是像平时一样问她,周末要不要安排语音电话。 这是她们之间的习惯。文景心和她有十二小时左右的时差,没办法凑到一起闲聊,一周一次语音电话,用来交流近况,互通有无。 被对话框压在最下方的红点,才是林川。 她发来一个位置坐标,看起来像是机场停车场的区域和编号。 ……不是,这人有病啊? 苏离拎着包,路过咖啡车的时候,顺便停下来,买了两杯冰美式,提着纸袋一路下楼,找到一辆陌生的车。 她拉开车门,问驾驶座上的人:“你这样接机,万一别人没看懂怎么办?” 林川从医学期刊里抬起头,笑意盎然:“你不是看懂了吗?” “电话是干什么用的?”苏离递给她一杯咖啡,“这话我原样还给你。” “好久远的话,”林川说,“我不喜欢打电话。” 苏离瞥了她一眼,没好气的说:“既然都这么久远了,为什么你还记得?” 林川没有回答她,只是打开音响。 慷慨激昂的音乐响起,不知道是从哪部音乐剧里选来的插曲,总之不论怎么说,这都不是什么适合在开车时听的歌。 “好吵,”苏离调低音量,“开车听这种东西容易出车祸。” “那该什么时候听?”林川问她。 “夜深人静的时候,”苏离低下头,喝了一大口冰美式,“把灯全关了,一边听一边睡觉。” “那还能睡得着吗?”林川很是怀疑看着她,“我怀疑你的睡眠障碍跟这有关。” “林医生,我不是来找你问诊的,请你不要忽然提起我的陈年旧疾,”苏离指一指她的方向盘,“开车。” “真不客气,”林川探出身子,从后座上拎过一只纸袋,塞进她怀里,“吃饭。” 动作幅度不算大,但在昏暗的车厢里,忽然浮动起一阵暗香,毫无预兆的钻进苏离的鼻尖。 纸袋落下的瞬间,林川的动作停住了,上下打量她一番,从驾驶座上伸过手。 “安全带。” 她越过苏离,从车窗旁边扯过安全带,咔哒一声扣上。 “你又忘记了。” “这不是有你吗?”苏离下意识回答,“反正你会注意的。” 说完之后,她才觉得奇怪。待在林川身边的时候,她似乎什么的都不用担心,而变得格外迷糊。 本来,系上安全带这样的事,都是她在提醒别人才对。 “是啊,我会注意的,”林川不动声色的看了她一眼,“快点吃饭。” “知道了,你好啰嗦啊。” “昼夜颠倒,三天两班飞机,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工作,睡眠障碍,空腹喝冰美式,”林川冷笑道,“你打算明天去医院报道?” “不至于吧?”苏离缩了缩脖子,“没那么脆弱吧?” “你健康得很,”林川起手开车,驶出停车场,“也不过就是拿布洛芬当饭吃而已。” “你去过我家了?” “去拿过衣服。” “然后?” “看见您的茶几真是琳琅满目,叫我大开眼界啊,”林川的关心,听起来一向和嘲讽没什么差别,“收拾行李的时候忘记带走了,是吧?” “……嗯,”苏离有点心虚,“那也不能说明我就经常吃。” 她从纸袋里取出食物,双层芝士汉堡包和一杯去冰无糖可乐,外加蛋挞鸡块之类的小吃,一看就知道是机场麦当劳的产物。 不知道属于贴心还是不贴心,但到底是熟知她的口味。 “说起来,你从哪里搞来一辆车?” 抢在林川呛她之前,苏离干脆利落的换过话题。 林川的工作地点在北京,只是临时过来出差,最多待上三个月,不可能买一辆车。 条件所限,研讨会主办方不可能给与会者配车,但这辆车崭新发亮,后视镜上挂着从开福寺求来的福牌,实在不像是租车行的产物。 “买的,”林川回答,“开车上班比较方便。” “只住三个月,你买一辆车?”苏离诧异的问,“这不符合你的原则吧?” “我有什么原则?”林川单手搭着方向盘,显示出一种满不在乎的无奈,“我住在你家隔壁。” “别把这事赖我身上啊,”苏离咬着吸管,警惕的看着她,“我可从来没对你表示过欢迎。” 红绿灯前,林川将车停在斑马线前,川流不息的车潮里,她偏过头,似笑非笑的看着苏离。 那个笑容——熟悉又陌生、温柔又冷酷,几乎是在一瞬间,将苏离拽入了多年前的雪夜。 苏离的肩膀颤抖起来,呼吸变得缓慢。 她几乎可以猜得到,林川想要说的是什么。 夜色之中,连风也温柔。无数车流从她们身边驶过,化作一条霓虹。 “我没打算赖你身上,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林川没看她,只是直视前方,看着驾驶窗外川流不息的点点星光。 “我想说的是只是……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主动申请,参加远赴南方的研讨组,第一场会议结束,冒雨去不知是真是假的地址——好在苏离还不至于骗她,只是冷眼看着她,用她从未见过的神情,说着她从来没听过的话。 被打破的平衡,浮现于水面之上的裂缝,林川在察觉到的第一个瞬间,已经做出了选择。 正如她在十年前的雪夜,朝苏离伸出的那只手。 林川比谁都更清楚,如果不能以“朋友”的名义把苏离留下,那就只能用另一种方式。 更为激进、更为特殊、更为深刻的方式。 曾经她们无限接近、甚至已经触摸到了那一条线,只是因为太过年少,没能真正理解的那一种方式。 “朋友”之外,还有“爱人”,同样可以走向永恒。 车里的空气很沉默,只剩下音乐流转,那音乐已经被苏离调过了,是一些耳熟能详的情歌。 清冷的女声唱着有关月亮的歌词,林川不由自主的抬起头,城市的霓虹天幕下,似乎真的有一轮黑色月亮,无声的注视着她们。 “忽然一下搞这么严肃干什么?”苏离捏着手里的汉堡纸,显得有点不知所措,“我都不好意思吃饭了。” 林川趁着红绿灯瞥她一眼,一手捏着汉堡纸,一手抓着可乐,一副想吃又不敢吃的纠结样子,有点熟悉,又有点陌生。 她们的高中时代,苏离倒是 14.漩涡(1) [] 林川在那一阵浮动的暗香中,感受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称得上目眩神迷的东西。 她退开一步,在那盏昏黄的路灯中,与苏离对视。 “请吧,我的女巫小姐。” 林川替她拉开车门,以手掌贴住车门顶端,做出邀请的手势。 “等你为我施展魔法。” “你是小学生吗?”苏离斜了她一眼,“说的什么中二台词。” 林川在副驾驶上坐下,为自己扣上安全带,漫不经心的回答:“是你先说的。” “幼稚。”苏离觉得气闷,一脚踩下油门,任由车像是离弦之箭,冲向弥漫着晚风的春夜。 林川在她身边发出一声轻笑,心情很好的模样,听得她更加无语。 “不知道是谁在来火啊,苏离。” 林川将她吃剩的汉堡纸和可乐杯塞进垃圾袋,扯出一张湿纸巾擦手,问道: “你不是不会开车吗?” “不是你让我学的吗?” 苏离声音板正,似乎是想把情绪藏起来,但林川还是听得出来,她的语调里藏着不爽。 “我记得有人跟我说,你得学会开车,免得遇见麻烦,找不到人来帮忙。” “我什么时候说的?” “两个月前。” “你拿证这么快?” “对,我一向很会考试。” 林川微微侧首,手撑着下颌,看着驾驶座上的人。 跟她的记忆里,已经完全不一样的、她的初恋。她唯一爱过的人。 不知道什么时候,乖巧像是兔子一样的少女,被欺负了只会在深夜里哭泣的少女,坐在她的身边,手里握着方向盘,如同握着自己的命运。 那双漆黑的眼睛,只是看着前方,不将一点余光分给别的地方。曾经触手可及的软弱,被她藏在层层叠叠的面具之下,再也看不见了。 十五年的岁月过去,苏离终于长成了她设想中的模样。 “你看着我干什么?”或许是感受到她的目光,苏离忽然问道,“眼神好奇怪。” “很奇怪吗?”林川声音愉快,“我只是觉得,你现在的样子,和我想象中的很像。” 她把那一点得意藏得很好,但苏离还是听了出来。 “林川,你在得意什么?”她仍旧握着方向盘,很稳妥的手法,看不出一点生气的迹象,“你想象中的我,是什么样子?” “温柔、理智、冷静,藏起你所有的软弱,只以强大的一面示人。” 林川的手搭在座位中央,她有一种冲动,想去牵苏离的手,但她忍住了,只是继续说了下去: “只有我知道,你究竟是什么模样,只有我能听懂,你究竟想说什么,只有我能理解,你究竟在想些什么。” “你的过去、现在、未来,除了我,谁也看不清楚。” 苏离没有说话,林川盯着她的手,她本以为,苏离的手至少会有一丝颤抖,但苏离没有。 苏离只是很稳的握着方向盘,猛踩了一脚油门。 “放心,我没超速,”她竟然还有心思跟她说交通规则,“还有五分钟就到了。” 林川点头,靠在座椅上,完全没被她突然变得狂野的开车方式吓到,只是依旧含笑看着她,等着她将车开进地下车库,停在公寓楼下。 苏离拉上手刹,将车钥匙甩给她,解开安全带下车。 一言不发的背影,流露出一丝没藏住的怒意。 “你在生气。”林川走进电梯,跟她并肩站在一起。 “我没有生气,”苏离抬眼看着她,声音里难以抑制的带上一丝嘲讽,“我只是没想到你会这么大言不惭的把这些话说出来。” “我想过永远不说的,”林川看着她,轻轻摇了摇头,“但过去和现在不同了,现在的你,有必要知道我是怎么想的。” “你是想说有资格吧?”苏离笑了一下,“作为你的作品,你亲手塑造了我,用你的爱和保护,把我变成了你心目中最完美的缪斯。” “现在的我,终于有资格作为一个‘人’,和你面对面的说话,对吧?” 走廊惨白的灯光下,苏离倚在自己家的门上,似乎只要这样,背后那没有生命的物体,就能给她一些支撑。 她注视着林川的眼睛,一字一顿的说: “林川,我没把你杀了,已经是我的温柔了。” “是的,这是你的温柔。” 林川同样靠着自己那扇门,只是,她朝着苏离伸出了手,问她: “但你就真的无辜吗?你不算是我的共谋吗?你不需要我的爱和保护吗?你没有在深夜想起过我,祈求我再度出现,成为你的阿尔忒弥斯吗?” “那是我的软弱,你在剥离我的软弱时,你没有想过我会想要离开你吗?” 苏离看着她的手,十五年前的雪夜,她曾经毫不犹豫握住的那只手,现在,她只是看着,任由林川站在她的面前。 “林川,你到底想要我怎么做?” “我想到过,我想过很多次,我会一直爱着你,直到你不需要我的那一刻。” 林川注视着面前的人,那双冷淡的眼中,难得流露出一丝眷恋。不知道是在眷恋这个春夜,还是眷恋多年前的那一个雪夜。 “现在是那一刻吗?” “你还需要向我确认吗?” 苏离终于向前走了一步,惨白的灯光在她脸上落下虚幻的影子,她站在林川面前,迎上她的视线。 “原来你也会有想向我求证的事。” “你很清楚,我不需要向你确认,”林川终于失去耐心,抓住她的手腕,问她,“你确实不需要我了,但你还爱着我,对吧?” “你别得寸进尺啊,”苏离拨开她的手,朝着她扬起下巴,“开门。” “你自己开。”林川退开一步,让她站在自己家门前。 “我开什么?”苏离隐隐有种预感,但又不敢肯定,“你的密码……呃,你不是吧?” 林川点头:“是你想的那样。” 苏离输入自己的生日,林川的家门应声而开。 与她家一模一样的布局,苏离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拉开了鞋柜,半秒后,她意识到,这是林川的家。 “不好意思,请问我穿哪双鞋?” 她站在门口,觉得情况有点尴尬。 “这双,”林川越过她,从鞋柜里取出一双拖鞋,放在她的脚边,“你还真是顺手。” “这到底是拜谁所赐?在我家对面租一个一模一样的房子,怎么看都是你应该跟我道歉。” 苏离穿上那双拖鞋,毛绒绒的灰色小兔子,不像是会出现在林川家里的东西。 “为什么用我的生日做密码?” “因为你用我的生日做密码,你知道我一向注重公平。” 林川从厨房端出两杯温水,一杯放在苏离面前,特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