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出皎兮》 1. 燃灯供佛 [] 新年伊始的正旦大朝会大臣们除了给当今圣上弘德帝拜年外彼此间也要相互拜年。 官场素讲究个论资排辈,文明山翰林院待了两年,已悄然消去早年的轻狂。加上去岁年底谢家封爵的激励,文明山今儿比往常更早地起了身,也更早地和夫人甄书怡互相拜年、吃早饭、更衣出门。 临上轿,管家文思跑来告诉:“老爷,诚意伯府轿子出来了!” 他家老爷太太的轿子现在出去必然得给让道。 “这么早?”文明山闻声一愣,转即赞叹:“劳谦君子,有终吉。” 循例都是官越大出门越晚。 若说半月前的腊月十五早朝,已受封伯世子的谢尚跟先前一个时间出门上朝是他个人的品性修养,那这一回谢家祖孙三代的早出门便是其家声门风——如此劳谦虚己,文明山心中感叹:不伐不矜,不怪谢家父子能守着马掌这桩奇功十年不露,终得封爵。 因为爵位的诱惑太大,年假在家文明山就没少琢磨谢家封爵的事,以至现如今都有点走火入魔——不管听闻到谢家啥芝麻绿豆点事,文明山都能往封爵上感慨。 甄氏原就家学渊源,加上近日没少同文明山一起研读《易经》以回溯探寻谢家封爵的天机吉兆,现在一旁听到,不由抿嘴轻笑:“老爷见贤思齐,今日三省的第一省,妾身可是替老爷记下了!” 对于文明山近来的修身养性,一日三省,甄氏颇为乐见其成。 即便一直都很满意文明山这个才子丈夫,但看到谢家封爵,甄氏依旧难免心思活动,巴望文明山也能好上加好,更上层楼。 过了年,甄氏已然十八岁。 十八岁的少女原就似待开的花儿一样自带春晖,现加上翟冠珠钏和凤冠霞帔的映照,谈笑间益显光彩生气。 文明山见状自是欢喜,拱手笑道:“有劳!” 说笑归说笑,文明山和甄氏并未停下上轿的步伐——谢家人都出门了,他们如何能再晚? 早一刻是一刻,至于让道,坐轿子里让就是了。 果然,轿子刚抬出大门就停住了。 文明山撩起轿窗帘往外看,正瞧见对对排排,打门外经过的谢家仆从手里提着的明晃晃、书着“诚意伯府”和“谢”字样的灯笼。 谢家这是换新的字姓灯笼了!文明山不眨眼地看着,心底艳羡:真是气派啊! 时人迷信光,以为光能利益众生,嗯,主要是鬼神会向灯而来,回馈点灯人福报,即所谓的“鬼神护佑”,所以当世素有点灯祈福的风俗。 有钱人都由仆人掌灯。为免鬼神报恩报错了对象,便衍生出在灯笼上书明主家官职姓氏的习俗,造出了字姓灯笼。 当字姓灯笼成为祈福的重要道具后,时人为了跟鬼神表达自家迎神接神的虔诚,又生了逢年过节更换新灯笼的传统。 京城人多,有过百万的常住人口,连带的灯笼铺子也特别多,以至一条聚了众多灯笼铺子的大街被称为灯市口(狗头,架空啊)。 正因为京里有如此多的灯笼铺子在,封爵圣旨下来没两天,显荣就备妥了书了“诚意伯府”的新字姓灯笼。 只谢尚以为诚意伯封的是他爹谢子安,一定要等他爹来京后才替换家中灯笼,所以年前最后一次早朝就没用,连带的文明山也今儿才得见谢家新灯笼。 谢知道不是头一回进宫,头一回参加朝贺,却是头一回用“诚意伯府”字样的字姓灯笼开道——虽说谢子安进京后第一时间就启用了新灯笼,奈何有限的两次出门都是大白天,用不着灯笼。 坐在八抬大轿里,谢知道一路看到自家灯光所过之处,其他上朝官轿的主动避让,不禁心生自豪:他谢家在京城可算是有了不错的声望根基,今后他子孙的富贵再不仅限于雉水一隅。 他子孙的成就不仅拉了其他十二房人一大截,更是超过了他爹,他对他过世的娘终于有了交待。 …… 近一年的布政不是白干的,已然习惯了在山东地界跺一下脚地都要颤三颤的谢子安压根没在意行路被让道的芥末小事。 谢子安的目光透过轿窗,望向前方黑暗里自家新字姓灯笼照出的影绰,自然想起老子那句“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孰知其极?” 封爵固然是福,谢子安心想:但自古福祸相依,福明祸暗,想趋福避祸,他行事必是得上善若水,以谦为心——《易》云:天道亏盈而益谦,地道变盈而流谦,鬼神害盈而福谦,人道恶盈而好谦…… 谢尚坐轿子经过文明山家,看到门内候着的文思和官轿,不免暗想:今儿他父祖都在,势不能跟往常一样和文明山一块儿吃早饭。文明山对此应该早有预料吧? 毕竟文明山是有些聪明的。 再就是待会儿见到一众同年,得给他爹和他爷引荐。 似他爹还好,他爷年岁大了,早年就拄上了拐,偏今儿进宫不能用,如此几个时辰的朝会站下来,也不知能否撑住? 他爷精力有限,引荐时他得长话短说,不叫他爷费神…… 宫门外落轿,谢知道在儿孙的搀扶下乐呵呵地下了轿。 抬手正欲说话,不想转头功夫眼角映入轿侧宫道上似火龙一样延绵至天尽头的车马人轿——谢知道怔住:他家轿子后头何时竟跟了这许多的人,许多的灯? 瞧这繁盛闪耀的灯光人流竟比他家乡雉水城元宵节时的东街还红火辉煌! 谢子安眼见他爹站立不动便跟着瞧了一眼,随即一样怔住——谢子安上朝也是头回到这么早,到这么前,见到这么壮观的灯队。 不过近年来襄助了太多场燃灯供佛法会的谢子安很快回过神来,感叹道:“‘车马纷纷白昼同,万家灯火暖春风’。这上元节虽说一年一度,但俗语说‘天上七日,世间一年’——陛下贵为天子,万家生佛,每逢初一十五朝会,京师都会有这万千臣民,燃灯表佛胜景。” 无论是佛经还是道典都明文记载:诸天护法多在寅时巡查人间,以慈心辅翼有德,奖善罚恶,故寺庙道观营建供佛斋天法会多在寅时。 朝廷一应典仪由观天定历的钦天监择日择时。 由此,谢子安推想:钦天监特意择寅时朝会,也是出于这个道理——天子以勤劳国是,彰显仁德来祈获诸天护法庇佑,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所以这百官朝会的根本就是场由圣上主导,群臣共参的祈福大法会。(狗头) 先他在京时,因住在外城,每逢朝会没少腹诽这半夜上朝的时间点,无心鉴赏这“绕城步步燃灯,灯满十二里地”的壮景,没虑到这一层,是他自己狭隘了…… 听到燃灯供佛四个字,谢知道福至心灵,恍然大悟,真心赞叹道:“原来如此!陛下圣明!” 祸福无门,唯人自招。朝廷典仪能潜移默化臣民修福、祈福,实乃天下幸事。 每回上朝都忙于跟文明山交流饮食的谢尚从未留意过上朝灯队,也未曾考据过朝时,当下闻言不免惭愧——似他爹这样,谢尚暗想:才叫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 他比他爹还差得远。 谢尚在一旁原想跟说两句话凑趣,不过在看到从后面轿子下来,整衣冠准备过来的艾正后立改口道:“爷爷,爹,那边落轿的就是艾正,我过去迎他一迎。” 《孟子·万章》曰:“一乡之善士,斯友一乡之善士;一国之善士,斯友一国之善士;天下之善士,斯友天下之善士”。 同年,也就是同科进士,都是当今圣上御笔钦点的天子门生,是国之善士,天下善士,相互间必是要交好为友——一众同年,即便有些亲疏远近,不能个个都结成通家之好,但既两下里面照面遇见,必还是要相互问候,将其引荐给自家长辈。 谢知 2. 公义私情 [] 先前在家做姑娘的时候,吕氏没进过城,自然就没见过雉水城东街的元宵花灯。 待成年被卖进谢家为妾,吕氏日常困守后宅,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即便就住在雉水城最繁华的东街,也一样没见过元宵节东街的花灯焰火。 所以下轿后吕氏看到不远处宫道上堪比头顶星空一样繁盛的人头灯火,当下一份惊叹比谢知道更甚。 “这,这,这朝会是来了多少人?”吕氏喃喃自语道。 才能有这份气象! 云氏虽不是头一回上朝,头一回见这么多人,这么多灯,但实际见的次数也有限——毕竟外命妇一年也只三次进宫机会,且还得减去回乡省亲的时间 。 云氏跟着望向后方官道,不无自豪地告诉道:“听说京里只官就有三千多,如此加上年底各地调遣升迁来京的官员,怕是有四千多人!” 这数目可是她男人告诉她的! 命妇入宫朝贺人数虽不及前朝,但因带的丫头媳妇也得坐车的缘故,车轿人马灯火比前朝也是大差不差。 “四千多个官?”吕氏不敢相信:“有这么多?” 不说当初她跟男人上任的赤水县不过一万两千户人口,且大多还在乡村,城里也就三千来户,就是她家乡,现已升了大县的雉水城,城墙内现也不过堪堪四千户。 谁想这京城,只官就有这个数!如此加算上跟来的轿夫、管家、常随之流,这上朝的人岂不是比雉水城全城人还多? 生平头一回,吕氏对于京城官之多有了直观认识。 “就是有这么多!”云氏肯定道:“要不怎么都说在京城随便往大街上扔块石头,砸倒十个人中九个是官,下剩一个也是吏呢?” …… 红枣微微抬着头,跟两位长辈一样回望来时的官道,不过心底感慨的却是:这入朝灯火的繁盛虽可比拟她前世明星万人演唱会的灯牌火海,但却屏声静气的,缺失了前世举灯人排山倒海地激情呐喊——所以,红枣忍不住叹息:还是前世好啊! 不止普通民众的物质生活极大丰富,女性的文化生活也更是多姿多彩——成千上万的已婚或者单身女性可以因为某个自己喜爱的同性或异性明星暂抛开日常的家庭工作,和无数素不相识的同担齐聚到一起欣赏表演现场,欢乐度假。 这于她两重公婆来说,委实难以想象! …… 静想着自己的心事,直等丫头照琴低声提醒她艾正的媳妇吴氏过来了,红枣方恍然回神,不免感慨:明明这世已然拥有爱人孩子,以及前所未有的社会地位,但每每忆起前世的人、事,却还是止不住的怀念…… 吴氏上一次见红枣还是在去岁冬节。 当时,红枣的御赐麒麟袍、九宝项圈在翰林院一众命妇里虽是独一份,但因有长及腿弯的金貂裘的遮盖,于人群中也不算太过亮眼——翰林院里名门望族着实不少,似周夫人、宁氏这些人都有金貂裘,进宫朝贺也都穿金貂。 但今天,吴氏却是一眼就看到了红枣头上翠叠珠绕,花团翟萃的七翟冠。 七翟冠,顾名思义,发冠的主要装饰是上下两排,三小四大,整七只珠翠翟鸟——仅这就比翰林院一般六七品的三翟冠,二翟冠多了两三倍,比周夫人二品诰命的四翟冠也多了近一倍。 此外,似寓意花开富贵的金累丝镶红蓝宝珠翠牡丹花九支,隐喻连连如意的珠翠连云十一片,象征家业(佳叶)有成的珠翠牡丹叶三十六片——也都是一般翟冠的两三倍。 果不愧是大庆朝外命妇最高规制首冠!吴氏搁心底无声赞叹:这一份华美气派,若不是今儿亲眼所见,单靠圣旨里寥寥“七翟冠”三个字可叫人如何想象呢? 看到吴氏眼底直白的艳羡,红枣下意识地挺了挺脖子——头顶这几千颗珍珠加好几两黄金宝石的七翟冠上秤足有三斤,戴头上不是一般的沉。 不过哲人说了,“欲戴皇冠,必承其重”。她李红枣懂道理,自然,也必须扛得住头顶这份荣耀…… 对于红枣,云氏一贯放心。今儿进宫,云氏只挂心吕氏——一则担心她的气度见识,为人诟病;二则是岁月不饶人。过了年,吕氏就六十七了。 老话说“七十不留饭,八十不留宿”。吕氏虽然离七十还差了三年,但进宫贺岁不说比普通人家拜年吃饭自由,就是跟前两天进宫谢恩领宴也没法比——那天来去统共不过一个多时辰,且大部分时间还都坐着。今儿可是得实打实地站足一两个时辰后再领一两个时辰的宴。 吕氏能不能撑得住,还真是个问题。 下意识地,云氏扫了一眼吕氏。 看吕氏笑容可掬地和吴氏问候说话,云氏只能拿夜里男人告诉自己的话做开解——走一步,看一步吧!谢子安如此道:幸而咱们家品阶够高,是超一品的伯爵。即便今儿进宫有些失仪,监察御史按制也只能本参,不能面诘。如此也就是事后罚俸一个月,两个月,三四五个月的事,横竖俸禄也没几个钱,罚便罚了吧,终归不会有捋衣跌冠的难看。 御史再发疯,也得顾忌朝廷体面,特别是今儿还是大年初一。 谢知道年岁比吕氏还大——过了年,谢知道就七十四了,且家常早拄上了拐。 入宫面圣没有拄拐的道理,云氏能虑到的,谢子安自然都虑过了…… 和翰林院众人一起与周文方互拜好年,谢子安刚把父亲谢知道引荐给周文方——两下里正相互贺年问好呢,忽听到五凤楼上鼓响,周文方随即停下话头,翰林院众人也都屏声静气侧耳倾听…… 直等鼓声散去,周文方方大方笑道:“子安,你既已封伯,今儿入朝排班尤在内阁之前。刚这第一通鼓虽是官军旗校列队,但咱们,还有老伯爷,也当过去了。” 《大庆会典》规定第二通鼓近侍列队,第三通鼓百官列队。 不过近侍不走午门,如此待锦衣卫,金吾卫这些朝会守卫整好队伍入宫,就该他们列班了。 身为翰林院掌院,太子少保,周文方入朝先走在第十位,只在衍圣公、六部尚书和左右都御史之后。 不过今天,周文方的班次得往后退两位——封了诚意伯的谢知道和谢子安的入朝班次走在第二、第三位,尤在六部尚书之前。 对于谢家能封爵,周文方意外之后便是羡慕,然后不免自省——似马掌这么简单的事,为什么自家,连他自己在内都没人思到? 待发现自家人出门不是乘车,就是坐轿,压根没人骑马,自然生不出做马掌的主意来后,周文方不过哈哈一笑,便丢了不甘——想他掌翰林院为天子取天下才,主业便是识才,辨才,而不是和人才做高下之争。 比如伯乐会跟自己发现的千里马比谁跑得快吗? 这不庸人自扰吗? 等再回想起无论谢子安,还是谢尚的会试,特别是谢尚的会元,都是他秉公 3. 柔弱胜刚强 [] 送不过两步,谢子安便摆手示意谢尚道:“不必跟着,刚我走得急,你回去代我多多致意!” 谢尚抱拳刚应了一个是,孟辉已自旁边礼部队伍里闪了出来。 “学生孟辉祝老师新年,”孟辉给周文方作揖拜年:“苇桃在户饯馀寒,椒柏称觞兴嗣岁。胜地常宴稀俗事,兰亭时复会佳宾。” 谢子安…… 打十三年前琼林宴第一次见面谢子安就看透了孟辉持以礼法,不挟不矜面容下潜藏的骄横内在:孟辉他压根看不上连同三鼎甲在内的所有同年。 果不其然,琼林宴后孟辉就跟见了春光的冬雪一样消融于一应的人情往来间,只座师周文方这一处例外。 谢子安多心高气傲的一个人啊!他既觉得孟辉看不上他,自然就更看不上孟辉。 如此互看不上的两个人偶尔于周文方处遇见也都是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即便迫于形势不得不交,也不过似交叉的十字路口偶遇一样只得一句点头问好而已,多一句都不能。 谢子安没想到长子谢尚进京后会和孟辉你来我往地建了交情,甚至媳妇云氏还替幼子谢奕相中了孟辉女儿——简直一团乱账。 只是看在年底儿子谢尚通过孟辉打听过赐宅,且消息可靠的份上,谢子安方没特别反对正月初五请客多孟辉一个座——但这都是正月初五,在他自家地盘的事儿,谢子安可没想现在,在宫门外,众目睽睽之下和孟辉照面。 今儿他是打算谦卑没错,但这份谦卑是备给阁老的,可不是给孟辉的。 孟辉是谢子安那一科的二甲传胪,名次高了谢子安一百大几十名。遵常礼,两下里照面,谢子安当先给孟辉作揖尊一声“年兄”才是,即便实际年龄孟辉小了他足足十三岁。 谢子安正自腹诽孟辉的不期而遇,不想孟辉和周文方说完话后转向他一拱手,笑吟吟道:“谢兄,恭喜恭喜。恭喜你进诚意伯,以后当称你伯爷了。” 随即一揖到地,正色道:“燕山孟辉恭祝诚意伯新年:扶摇三万里,抖擞九重天。经纶弘盛世,文章济丰年。” 谢子安…… 孟辉为人虽说十分自负,但身为京师大族燕山孟氏的宗子,行事自有其章法。 还在两年前,谢子安突放山东提督学政的时候,孟辉就通过翻阅礼部旧档寻摸到谢子安连升六级的原因——制献马掌。 谢子安的文章虽说做得平平,孟辉想:但河东先生曾著《梓人传》云:彼将舍其手艺,专其心智,而能知体要者欤!吾闻劳心者役人,劳力者役于人。彼其劳心者欤!能者用而智者谋,彼其智者欤!是足为佐天子,相天下法矣。 谢子安能从儿子偶制的马掌上观出其于国于民的大用,可见其人心智非凡,是为智者,能劳心役人,相佐天子。 至此孟辉便承认了谢子安的能力,消了对他的轻视。 待年底谢尚为贺弘德帝亿万寿进水碓标准件流水制作法,轰动朝野后,孟辉愈加认定谢子安是个人物——如果说谢尚连中六元的背后还有陛下褒奖谢尚制马掌的影子,孟辉暗想:那这套标准件流水制作方法却是全新的天才思想。 谢子安会养儿子,谢家后继有人。 《大学》云: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谢子安修身齐家都做到了极致,由此治国平天下便成了水到渠成,早晚的事。 圣人云:三人行,必有我师。 孟辉以为谢子安家治得齐,官做得好,爵封得快,颇值得他借鉴学习。 如此大过年的他先称呼一声谢兄,恭贺两句好话便不算什么。横竖谢子安年岁原较他大,现今又封了爵,地位已摆在那儿——老子云:“将欲歙之,必固张之;将欲弱之,必固强之;将欲废之,必固兴之;将欲取之,必固与之。是谓微明。柔弱胜刚强。” 他既想效仿谢子安封爵,必是要先与谢子安些尊敬——谢子安这个人看似谦虚谨慎,孟辉也不是白给,他一样看透了谢子安:实质桀骜不驯,好大喜功。 比如谢尚中状元那年,孟辉无力吐槽:听听他在午门外都怎么夸他儿子谢尚的? 连中六元! 古今考场第一人! 然后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谢尚的爹,跟周边庶民自报家门不算,还咆哮宫门,嚷嚷得全天下把祝了几千年的连中三元贺词生生改成了连中六元。 好名得令人发指! 既拿定了主意,今日孟辉于人前给谢子安低头说恭维话,便没一点心里负担——毕竟他想封爵,还得借谢子安这个跳板担着杀头风险给保举不是? 谢子安没想孟辉会主动贺自己封爵,且还贺得如此正式,刚翰林院几十个年兄世侄都没有的正式——贺词里带他的爵号尊称不算,还赞颂了他的抱负才能。 即便御制颂诗,也不过如此。 俗话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孟辉,这是又寻摸上他家什么了? 似前岁蜂窝煤和去岁营养钵增产实验,他家的两桩大功,可是都给孟辉沾了大光! 谢子安心里嘀咕,脸面上却堆了笑——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周围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他大人大量,可不能叫孟辉给比下去。 “孟兄,谬赞!实不敢当!”谢子安拱手还礼道:“新年伊始,万象更新。愚弟祝孟兄嘉福永受,长乐未央。” 因有孟辉主动贺年在前,当下谢子安谦称一句愚弟就没太费事。 老子云:祸福无门,惟人自招。 嘉,《周礼》解:善也。 嘉福即善福,意指由善心,善行招来的福气。 而长乐,也是取自《道德经》“知足常乐”一句。 谢子安与孟辉的这句新年祝福隐含劝善知足之意,可谓是意有所指,暗带敲打。 以孟辉的学识聪明当然听出了谢子安的言外之意,不过却不以为意——若是他和谢子安调个个儿,他封爵,谢子安跑来恭贺,他会思虑更多。 俗话说“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孟辉知他和谢家交好的事急不得,当下也不多说,只拱手笑道:“借你吉言!” 竟就全盘笑纳了。 谢子安见状也是无可奈何,只能自我安慰:横竖刚那句贺词加足了限定,孟辉若使坏便不能生效,自家也不算太吃亏。 小心眼的谢子安连一句贺年吉祥话也不想白送孟辉。 跟谢子安贺好年,孟辉并不离开。 孟辉眼看着谢子安冲谢知道的方向拱手请道:“谢兄,令尊台驾既在,还请为我引荐!” 既然都站出来了,孟辉自觉要面面俱到,不落人口舌。 谢子安能说不吗?只得上前笑告道:“爹,这位孟辉孟大人也是儿子的同年!” 孟辉闻声拜倒:“晚生孟辉拜见诚意伯。辉贺老伯爷新年:桂子兰孙倶,三多九如盈。五福临门降,南极老人星。” 虽然谢子安从未跟谢知道提过孟辉,谢知道却是知道孟辉这个人——除了是谢子安那科的传胪,前岁邸报推广甘回斋制蜂窝煤图纸的文章里也提了孟辉大名。 当时谢知道就对孟辉生了好奇。 所谓知子 武无第二 [] 周文方掌翰林院多年,只会试主考就放了四任,门生遍布六部九卿,其所到之处,贺年声一片。 谢子安跟着周文方,一路也收了不少的祝贺,其中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但因都在周文方门下,彼此间互称“兄弟”,必是都得招呼。 如此边走边礼,直到走到地方,不说周文方了,就是谢子安都是一后背的白毛汗。 谢子安想着他爹上了年岁,腿脚不好还没拄拐,不无担心地小声问道:“爹,你怎么样?” 谢知道笑:“还成!” 谢子安不信,眼睛里便带出了狐疑。 谢知道简洁告诉道:“放心。刚虽是走了点路,但过去半年我每日家常走得也不少!” 看周边都是人,谢知道便留了心眼,不肯提红枣和谢奕造健身器具的事,只说走路。 谢子安心里纳罕,却也不再问。 周文方一旁听见,只以为谢子安孝顺,担心他爹,而谢知道不叫儿子担心,插言道:“老伯爷,子安,咱们且在这儿候一下衍圣公和内阁阁老。” 入朝仪有钟鼓报时,衍圣公和各位阁老必然是要踩着第三通鼓露面——衍圣公地位超然,阁老们德高望重。他们轿子永远经停在广场第一排,步过来很快。 谢子安就等着周文方给引荐呢,闻言自是答应:“好!” 谢知道见状点了点头,想跟说两句倚仗,没想张开嘴后只觉得嗓子眼发紧,发不出一点声音。 衍圣公,阁老,他们中的每一个都是比周文方更叫谢知道仰望的存在。而待会儿,他将要一气见他们七个——把先前见周文方的紧张足尺加三不算,还要连翻七倍。 心念转过,谢知道就已紧张得说不出话来了。 别说什么已经面过圣了,如何如何。做过两任县官的谢知道很知道啥叫县官不如现管…… 锦衣卫作为弘德帝的直驾侍卫都是第一拨入宫。身为锦衣卫指挥使骆炳职责所在早就全副披挂地站在五凤楼下。 看到谢子安、谢知道父子和周文方走近,骆炳不过撇了一眼,便又将目光转回了西首武将队伍——果不其然,就这转眼的功夫,他刚一直盯着的至诚候常春和宣宁候曹惇已然将手膝抵在了一起。 《大庆会典》虽规定了入朝仪以品级为序,但却没细则规定同等功爵的站位,于是便每每衍生出朝会上的班序之争——自古都是“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同级武勋,特别是同时进封的同级武勋谁也不服气落在人后,自是要争抢列朝时的前排站位,即便两个位置紧邻在一处。 关于武勋站位这个问题不止说来话长,且历朝无解,所以骆炳当下依旧站住不动,只眼盯着两位岁数摞一块都过百了的新进侯爷抵在一处的手膝上——但等这手这膝或扯或抵弄散了衣襟,滚掉了帽子,甚至力竭跌到,他才能上前去抓失仪。 否则都是查无此据的无用功。 常春和曹惇的班位之争,远,可追溯到其曾祖父辈,近,也能数到十五六年前,两人刚刚承袭伯爵——如此久经沙场的两个老对手在对上骆炳的眼神警告后立不约而同的收了力,哥俩好的搂抱在了一起——不说锦衣卫不归他五军都督府属管,单骆炳这个人就不止不好说话,还特别会告黑状,日常仗着是陛下亲卫和陛下下放的“巡查缉捕”大权,没少下他们武勋绊子。 所以他们犯不着当着他的面打架,打不出好来不说,还白送他功劳。 横竖三通鼓后,骆炳就得领着锦衣卫入宫布防,到时他们再分前后也不迟——下剩的纠察御史都是嘴炮,当他们的面,即便人脑子里打出狗脑浆来,也不过是无关痛痒的罚俸。 骆炳知道两个老兵油子的心思,不过压根没放在心上——陛下可不就是知道御史台那群书生无用,方授权他们锦衣卫拿人的吗? 总之,只要不在他眼皮底下犯禁就好。至于他看不到的地方,他想管也管不了啊! …… 一时三通鼓响,骆炳没犹豫地立转身,一马当先地走进宫门,而常春和曹惇两个不待骆炳背影消失,手膝再一次抵在了一处…… 排在候爵队伍后面的伯爵中,有那与常春、曹惇交好的见状立窜出队伍,不嫌事大的开始拱火——这个叫:“春老弟,好好露两手!”,那个喊:“惇哥,刚兄弟可是买了你赢!” 于是便有第三方扬声问:“谁开的局?算我一个!” …… 五凤楼上的鼓虽说很大,敲得也很响,但依旧掩盖不了近在咫尺的武官队伍头上的喧哗骚动。 一旁安静听鼓待阁老和衍圣公来的谢子安不知何事,寻声望去,正入目一群伸头探脖后望的武官背影——武官队伍前方先列好队的侯爵也都转身围看热闹去了。 谢子安…… “无妨,”周文方见多识广,不以为然地捻须言道:“信国公马上就到!” 和衍圣公阁老们一样,国公们也是踩着三通鼓到。 闻言谢子安收回了目光,心里却不免嘀咕:似这午门喧哗,不该是御史管吗? 怎么还得国公来? 有过前车之鉴的谢子安看了一眼宫门前立着的两个纠察御史——都正奋笔疾书于手上的小本本写得热闹。 见状谢子安瞬间关联上夜里和云氏那段只能本参,不能面诘的对话,立即恍然:果然管不了。 不过,这还在鱼贯入场的锦衣卫也不管吗? 看谢子安的目光转到身前经过的锦衣卫上,周文方捻须微笑:“刚鸿胪寺礼赞赞的是:入宫布防!” 军令如山,自然没人丢下正务去管闲事——到时门口两个御史参的就是锦衣卫了。 至此谢子安恍然大悟,感激道:“多谢老师告知!” 谢知道在一旁虽一言未发,却是听了个清楚明白。 壮起胆,谢知道虚眼瞅着两个无暇他顾的监察御史低咳两声,清了嗓子——他终于又能出声了。 心情一松,谢知道刚刚的紧张便消去了大半…… 大庆朝的圣旨虽说是皇帝意旨,但票拟必得是内阁。 弘德朝当下的内阁阁臣有杨章铨、徐奉、张介、董守圭、李渭、刘祖昌六人。 还是去岁腊月,弘德帝忽使李顺送了信国公的年终保举奏本来内阁票拟。 这原是常例,接奏本的兵部尚书董守圭也没当回事,随手打开。 入目“五军都督府中军都督臣文望谨奏为马掌制、献、镇戍阃外大用请封事”,董守圭精神为之一振——十年了!董守圭心说:马掌面世十年,文望终于请功来了! 兵部下署车马司管天下驿站。驿站有驿马 大禹治水,堵不如疏 [] 端着茶杯耐心待所有人都看完奏折,杨章铨方点名才刚入阁的刘祖昌:“宗卿,你怎么看?” 刘祖昌放下才刚喝了一口的茶碗,抱拳道:“杨大人,各位大人,依在下看,谢家这个伯得封。” 看杨章铨捻着胡子不说话,在座其他人也没开口的意思,刘祖昌继续道:“依《大庆律》:凡文官非有大功勋于国家,而所司朦胧奏请辄封公侯爵者,当该官吏及受封之人皆斩。” 不管信国公文望这老头平时多骄横跋扈,刘祖昌十分明白:三天两头寻隙截胡他工部预算,但看在他多少还能约束得住那群武痞的份上,势不能就此斩了他的老头——陛下也不能同意。 至于谢子安,他献的马掌虽没有直接利益到他工部,但他儿子,制马掌的谢尚前岁贺陛下亿万寿进的标准件制作思想却是他工部现今,且目测今后十几,二十年内不会改弦易辙的工程制造、技匠培养指南;再加上去岁开年甘回斋创制的蜂窝煤已广用于烧炭炼铁——似昨儿他才刚拟出的,还未及呈奏的工部年终折子已处处都脱不了谢尚和他名下甘回斋的影响。 由此谢尚便不能斩,连带的他爹谢子安也不能斩! 斩了,他工部今年要怎么请封?明年,又拿什么给陛下的五十亿万寿献礼? “信国公掌五军都督府多年,德高望重。”刘祖昌一字一顿地缓缓言道:“谢子安,嗯,虽说入朝才十三年,资历短了些,但前年去岁实验营养钵增产,一年两熟,河泥肥田,除虫害的功绩早已经朝廷邸报而天下闻名。” 刘祖昌的话说的简洁,但意思却很丰富:无论信国公,还是谢子安都是天下皆知的朝廷重臣,但凡没有板上钉钉昭示天下的十恶大罪便不能斩——一般百姓可不知道,也不关心《大庆律》于文官封爵的细目条文,他们于官历来只有清、贪两个评判:贪官杀、清官升。 似信国公威名已久,就不说了,而谢子安,因为今年夏秋两季全国性的大丰收,现于百姓眼中正是最体谅治愈他们疾苦的青天大老爷 ,朝廷怎么升官都不为过。 若赶这时真因为一条律文把谢子安给斩了,朝廷要如何给天下百姓交待? 朝廷失信,天下失心可是一切祸乱的开端,其危害远大于开文官封爵可能有的任贤弊端。 俗话说“两害相权取其轻”,那不就下剩华山一条路——承认信国公保举得对,谢子安功可封爵吗? 从初始听闻的震惊平息下来后,杨章铨很快便想到文官封爵于本朝虽是稀罕,但于历史却是寻常——比如汉代的萧何、张良封万户侯,唐时的长孙无忌、房玄龄、魏征都得封国公,宋朝的王安石封荆国公、欧阳修封楚国公…… 亚圣云:天时、地利、人和。不说谢子安谢尚如何天时地利制马掌,献马掌,但冲信国公这个滑不溜丢的老狐狸出头保举谢子安,开文官封爵之风,杨章铨私心暗想:俗话说“万事开头难”,但有谢家父子开了好头,后面文官封爵就容易了——不然只以现今的文官品阶,升迁最高也只是正一品的三公,到不了超品,官阶上永远低武勋一头。 谢子安封爵涉及现在未来所有文官的前程——机会难得,他身为首辅怎么也得替谢家把这个爵给坐实了。 至于陛下任贤的祸患——杨章铨冷笑:难不成他吏部治下的文官操守还赶不上五军都督府那群武痞? 似他们都能封爵,饱读圣贤书,两榜出生的翰林早应该封! 虽然内心已认同谢家封爵,但《大庆律》条文也不可轻废,杨章铨转脸问刑部尚书李渭:“文清,你看呢?” 李渭赞同:“宗卿说的是,票拟意见,封爵、典刑,必居其一。” 李渭掌天下刑名,一部《大庆律》解得比刘祖昌更透。 为给弘德帝庆寿,过去一年部里官员用思维导图方法清理了许多陈年旧案的李渭如此想:文官封爵固然有害——制马掌的谢尚他虽没见过两面,但从《四书文理纲要》的治学思想方法看,已是大家预订,岂是什么人都能效仿? 既然效仿不来,那任贤的祸端就有限。何况本朝封爵,只食禄不封邑,其于君主王权的影响远小于裂土封侯的春秋战国,韩非那个年代。 今日之事根源原在信国公——所以,信国公为什么赶现在突然保举谢家父子? 这是他自己的意思,还是得陛下授意? 如果是陛下授意,那陛下为什么这样做? 如果不是陛下授意,信国公一个武将,目的何在? …… 眼见李渭也赞同封爵,杨章铨方道:“既是这样,那就议议这折子里保举的马掌之功吧!” “慎秉,”杨章铨点名董守圭:“你掌兵部,兵部下署车马司管天下驿站。只不知这马掌于驿马之功比营卫的军马如何?” 信国公折子里列举了马掌于军事的巨大好处,杨章铨以为不能叫信国公专美于前——谢子安父子出身翰林,是天下士林的表率,如何能文而优则武? 即便按律法,杨章铨心想:谢子安封爵必是得由武将保举,但马掌于民生的功绩也必得大锣大鼓、告知天下——他要让全天下人知道谢子安父子文臣,他们制献马掌为的是国计民生,军事应用只是其中之一! 董守圭唤管家拿来了他草拟经年,一直没能递上去的车马司请功奏章的统计数据。 杨章铨云淡风清地看完数据,转又递给徐奉、张介等众人传看。 候所有人看完,户部尚书徐奉不等杨章铨点名,主动拿出刚使人拿来的户部的年终报告告诉道:“杨大人,诸位大人,也请瞧瞧户部这份历年草地养马放牧赋税、徭役漕运开支统计……” …… 看完两份统计,杨章铨心里有了底,方问全程未发一声的礼部尚书张介:“守正,你看?” 张介笑道:“有刚刚兵部、户部的两份历年统计做参照,信国公保举折章里那句‘过去十年,马掌于朝廷的利益折银已以千万计,但假以时日必将过兆’便不算夸大,想能当得起天下公议。” 何谓天下?司马公云: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为了各自利益奔波的芸芸众生即为天下。 又何谓众生?管子曰:士农工商。 谢家父子之功不止马掌一件。 张介掌天下贡举,比谁都明白谢尚前岁印的那本《四书文理纲要》于天下士人的影响——今科院试、乡试的文章,水平高往年实在太多,但等开春会试——张介暗想:即便谢尚那时年岁依旧太轻,资历也还是太浅,不至于为陛下点为主考,但因这本《纲要》在,谢尚便天然地与新入朝的进士有半师之分,且这还将成为今后常情——先贤云:明主立政,有功者赏,有能者官,劳大者禄厚,才高者爵尊。 或许就是因为虑到这一点,陛下等不及明年整寿的腊八大朝,赶现在给谢家封爵。 天下这个词的意义不是一般的深广,杨章铨听后很思了一会方道:“似信国公保举谢子安伯爵一事,本朝虽无先例,但马掌功勋确凿,且谢子安于马掌之外又有营养钵育苗实验一年两季、河泥肥田减河运徭役、除虫害之功,颇当得《大庆律》于文官封爵开例的‘除大患,尽忠报国’评判。如此,咱们这便就票拟了进去吧!” …… 能掌一方的阁老不仅心思深沉,还牵涉大庆朝各方盘根错节的利益。 难得的,六位阁老在谢家入爵这件事上意见高度统一——只小半天就递进了票拟。 弘德帝见状不免冷笑,跟心腹大太监李顺吐槽道:“这是都想着有初一就有十五,搭顺风船呢!” 朕还不知道他们? 李顺闻言并不敢接腔——内阁宰辅可不是他所能议论,给御史台知道了就地打死都没地喊冤。 弘德帝没得到回应也不以为意,自丢下手里的《易》,改看奏本。 待看到请旨嘉奖甘回斋的附议条陈,弘德帝又禁不住嘲笑道:“呵,现知道给甘回斋请功了。” 知道再这样打压下去,可就把甘回斋拱手给武官了——不管是五军都督府,还是武勋个人,手里有的是大小铺面。 先他们差的只是个结交谢家父子的途径而已。 涉及朝堂文武斗,李顺更不敢出声了。 设想一回天下士子从谢尚和武勋合开的甘回斋购买《四书文理纲要》的情景,弘德帝颇觉好笑,脸上情不自禁地就带出了笑意。 抬眼看到桌案边恨不能把头缩到胸腔子里去的李顺,弘德帝理智回炉,不觉叹了口气——自隋杨广感慨只有千年的世家,没有千年的帝国之后,历朝历代的帝王无不竭力推兴科举,文武分职。 及他高祖登基,更是一面用文官压制武官,一 衍圣公 [] 谢子安的诚意伯封号原就是阁老们给拟的。 对于今日朝贺谢子安父子将站到自己前头,阁老们不能说没有想法,但肯定都早有思想准备。 六位阁老中刘祖昌因为资历最浅,每回入朝都是第一个到。 往常刘祖昌到后都要在轿子里坐一刻,等其他人到了再下轿。但今天,轿子还没停,刘祖昌便听到管家刘福的提醒:“老爷,衍圣公已经到了。” 衍圣公是历朝于孔圣嫡长子孙的世袭封号,传承至今已有千年。 衍圣公地位尊崇,在本朝享国公爵,日常住在山东曲阜祖传的衍圣公府里。一年只正旦,皇帝万寿这样的大朝会才来京上朝,且列朝序班为文臣第一人,有着“天下文官首,历代帝王师”的美誉。 弘德帝这一朝的衍圣公孔绍熙承爵的早,即便今年也才四十出头。每次来京上朝,都到得比他早。 刘祖昌闻言也不以为意,只轿子一停就走了出来,与刚下轿的衍圣公见礼道:“学生刘祖昌恭祝衍圣公新春如意,福泽康宁。三羊开泰,万象更新。 ” 别管官做多大,衍圣公面前都是学生。 衍圣公一脉延绵千载而不凋,可说官禄富贵已极;作为孔圣后裔,衍圣公的道德文章不用说也是好的,轮不到他来鼓舞夸奖;再还有这代衍圣公年岁不大,很论不上寿,更扯不到终——如此世人口里常说的五福便已有四福不可用,刘祖昌心说:那他与衍圣公的吉祥话可不就只能在如意、康宁、吉、福有限的几个字上转了吗? 衍圣公听刘祖昌与他的贺年词和去岁只一字之差——“新年”改成了“新春”,不过微微一笑,心说:不知明年又会再改哪个字? 衍圣公倒不以为刘祖昌敷衍他——他孔家,确是天下第一家。 似常人追逐的官禄富贵,打他出生就已俱全。他个人一生能修的不过是一个仁者寿,德者寿的寿字。 偏偏人得年过五十才能论寿。给他贺年确是挺难为人的。 衍圣公并不是天生的善解人意。他之所以能体谅到刘祖超的疾苦乃是因为他给阁老们的贺年词更不好写——阁老位极人臣,正享着人臣所能享的官禄富贵,他再祝他们加官进爵,添富增贵便显得不走心,多余。 而他这个太平公爵能用的康宁,阁老们也不能用。 古仁人说了,做官得“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这天下未乐,陛下尚在勤政,阁老们如何敢受康宁? 没得被御史知道了,又生事端。 “本公祝刘阁老新年伊始,万事如意。和气致祥,丰年为瑞。” 衍圣公把去岁说给张介的贺年词翻出来给刘祖昌念了一遍…… 说话间李渭、董守圭、张介、徐奉、杨章铨都相继到了。 等相互间车轱辘好放之四海皆可用的套路贺年词,几个人便由衍圣公打头一齐往宫门来。 所过之处的官儿,连阁老们各自的门生在内,都只远远作揖,并不往跟前来——没人觉得自己脸大,大到能一个人拦下七位大佬的路,然后叫他们排队等着他挨个拜年。 所以不是衍圣公和阁老们有仪式感,入宫朝贺还得整个队伍,而是内阁一起入宫省事——阁臣入阁都在知天命之后。阁老们上了年岁,精力有限,日常养精蓄锐以应对御前问对,没得无谓耗费。 由此衍圣公众人没耽误的踩着三通鼓往宫门处来。 看着越走越近的衍圣公等人,谢子安抖想起一事,小声请教周文方:“周师傅,衍圣公和阁老都到了,左右都御史怎么还不到?” 虽说都是正二品,但按《大庆会典》左右都御史的排位在六部尚书之后。 周文方闻言撑不住笑了,反问道:“他们来了,咱们还能说话?” 谢子安觉得自己问了个傻问题,跟着笑了笑,由此即将见衍圣公加六位阁老的紧张倒是消去了不少。 谢知道得到提醒,赶紧觑了两个监察御史的空又清了清嗓子…… 临等衍圣公走到脸面前了,周文方方拱手贺年:“学生周文方贺衍圣公新春纳福,吉祥安泰!” 谢知道、谢子安跟着作揖,但都没有出声。 衍圣公府就在山东。前年谢子安任山东提督学政时曾奉旨代祭过孔圣。 当时谢子安虽得衍圣公礼遇,白得了许多他家自酿的好酒,但谢子安心里明白衍圣公这酒礼的是他背后的弘德帝,并不是他谢子安本人。 只他本人,即便已封伯爵,谢子安自觉犹不宜自说自话地站到衍圣公面前贺年——就算撇开圣人后裔不谈,单以爵位论,他也差了人家国公爵位两级,没得让人嗤笑得意忘形。 “多谢周掌院吉言,”衍圣公给周文方回礼道:“本公祝周掌院新年:风光胜旧,岁序更新。赋献梅花,千祥云集。” …… 衍圣公府千年积累,财富非同小可,其中仅历朝历代御赐的祭田便有百万亩之数。祭田之外还有私田,又是三四十万亩数。 这么说吧,一个大庆朝,若衍圣公谦虚说自己是全国第二大地主,那便没人敢认第一——连天下至尊弘德帝也不能。 衍圣公府的地多在山东、安徽、河南一带,正适合实验营养钵育苗一年两熟。 去岁谢子安治下山东的赋税涨了七层,衍圣公府首当其冲,夏秋两季的地租同样上涨了七成——因为地多基数大,年底账房算账,发现年租总计折银竟是较上年净增了五十万两。 衍圣公虽说从不差钱,但五十万两银于他也是笔巨款。 衍圣公为圣人后裔,不好与民争地。其所有土地的来源:祭田靠御赐,私田,则主要来自历代衍圣夫人的嫁妆。 历代衍圣夫人都出身当朝显贵,出门一份嫁妆自是价值不菲。不过再不菲,也必是有顶——折成银子左右不过是八万两,十万两,撑死了二十万两。 没有嫌弃八万两,十万两,二十万两银子嫁妆少的意思,但这比五十万,确是差了几倍。 且这五十万两,往后只要年成好,就能有,不比娶衍圣夫人——二十年一代人,才能娶一个。 人生三大喜,升官发财死老婆。 似衍圣公,出生便是国公爵预备,升官于他是和死爹、治丧、守孝关联在一块的伤心事,这不说不能算喜事吧,但起码面上不能太高兴,不能大笑——由此这份高兴便很有限。 升官不能人前高兴,死老婆一样不能,于是这平常人的三喜于衍圣公可不就只剩发财这一桩了吗? 谢子安的实验能 一力降十会 [] “伯老夫人,过年好!” 听到谢尚同年艾正太太吴氏与自己的新年问候和对红枣、云氏的一样,只“过年好”三个字,吕氏不觉放宽了心,和颜悦色地回贺道:“艾太太过年好!” 和年前入宫谢恩,只要应酬皇后一个人不同,今儿入宫朝贺除了正主皇后外,还要跟谢子安、谢尚翰林院几十个同僚的女眷,六部尚书夫人、衍圣公夫人贺年——一想到谢子安、谢尚为谢知道正旦朝贺打的贺年词小抄比谢奕日常念的《孟子》还厚,吕氏就觉得头昏脑胀,前途黯淡。 到底隔了一层,吕氏心里明白:云氏、红枣两个待她可不似谢子安、谢尚对谢知道那样尽心。 似她头回入宫朝贺这么大的事,先红枣不过是打发一个宫女出身的宋姓嬷嬷过来告诉了她两句话:一句“盘遇正旦,履端之节,特向皇后拜贺”给皇后贺年;另一句“过年好”给皇后外所有人贺年。 这可叫她怎么信? 都说礼出大家。不说这些朝廷命妇了,就是她先前在家过年,无论是云氏、红枣,还是她的亲儿媳、亲孙媳妇葛氏、李氏、赵氏、姜氏、范氏与她的贺年词都是四句起。 何况眼前还有谢子安谢尚与谢知道的那本小抄这个明白证据。 “就这样?”吕氏想听听宋氏怎么解释。 宋嬷嬷笑告道:“伯老夫人万安。自古以来,女子都是以德为先。女子之德,贵在贞静少言,谦卑守拙。” “皇后娘娘母仪天下,一举一动都是天下女子的表率——临朝受贺,自然也不例外。所以《大庆会典》定的正旦皇后朝贺仪贺词,就只‘盘遇正旦,履端之节,特向皇后拜贺’一句。” “其中正旦、履端不必说都是新年的意思,余下与皇后的贺就只一个‘拜’字,而皇后受礼后答辞也就一句——‘履端之庆,与大家同喜同贺’。” 耳听宋嬷嬷搬出了《大庆会典》,吕氏便不言语了。 吕氏知道《大庆会典》,谢知道炕头就有一套,也是谢子安谢尚给送的。 宋嬷嬷是红枣跟前使唤人,她既敢这么说,那必是有的。 反是宋嬷嬷主动继续道:“伯老夫人请想,似命妇与皇后朝贺才一个‘拜’字,那命妇间的贺年词可不是得见贤思齐,简洁为上?” “如此一句‘过年好’便尽够了。” 听起来有理有节,但吕氏留意到了:这一回宋嬷嬷没提《大庆会典》,显见得这句“过年好”不在《大庆会典》上——这句“过年好”其实是红枣的意思吧,吕氏忍不住想。 由此吕氏就琢磨开了。 谢尚这个媳妇,吕氏心说:打小就心眼特多。家常也最会讨好卖乖地哄她婆云氏开心。现既使人来告诉这样一句四平八稳的贺年话,必是叫她朝贺那天不抢她婆媳风头的意思——偏偏她还挑不出理。 一时半会地,她确是背不出谢知道那本小抄,一半都不成。 唉——,就这样吧!吕氏叹息一声,随即就接受了现实:她这个伯夫人原就是捡来的。 何况这回就算是她亲儿子封爵,想必葛氏她们也不会比红枣、云氏做得更好——她们,连同她亲儿子、亲孙子在内都不大看得起她。 自己亲生的儿子媳妇尚且如此。她又拿什么和红枣、云氏两个争呢? …… 原来这朝廷命妇之间贺年,不论老少,不论品阶,真就都是“过年好”三个字! 继吴氏之后,吕氏跟走马灯似地一连见了甄氏、范氏、饶氏等许多人,终于确信先红枣没使心眼,宋嬷嬷告诉她的就是实情。 先是她想多了。 下意识地吕氏看向红枣,正看到红枣告诉云氏:“娘,元师母来了,我过去迎迎。” 云氏本想说一道去,但看周围一圈晚辈,没人堪陪吕氏说话,便就点了点头,没有出声。 吕氏看云氏不动,便也不动。 似范氏、饶氏等人因为男人还是在馆庶吉士,未来能否入元维门下还是未定——未免为人诟病巴结,都留在原地没动。 于是只红枣、艾氏和甄氏迎了过去。 天地君亲师,君在上,师在下。加上现又在皇宫大内,坤宁宫门外。看红枣一身超品诰命大妆过来,宁氏虽为师母却不敢托大,反抢先给红枣行礼拜年:“诚意伯世子夫人过年好!” 得宋氏事先提点,红枣知宁氏敬的是她头顶的七翟冠,即所谓的朝廷体统,便按宋氏所嘱侧身受了半礼,然后方回礼道:“师母过年好!” 宁氏却是闪身避开。 站起身,红枣让出地方,艾氏上前蹲福拜年:“师母过年好!” 这回宁氏正受了全礼…… 吕氏一旁看得纳闷,心说似晚辈得了高官,长辈不肯受礼也是有的——比如近两年云氏家去,跟十三房甄氏见面就是这样。 论辈分甄氏原是云氏的小婶子。 因为谢子安官越做越大,甄氏为讨云氏的好便推说自己年青惜福,不受云氏的礼——如今见面都是云氏主动行礼,然后甄氏避让。 这位元太太不是红枣的师母吗?吕氏想不明白:怎么反是她先给红枣行礼? 论理该是红枣先行礼,元太太避让才是啊! 偏红枣竟没一点推脱,其他人也是一脸的理所当然…… 云氏看甄氏站到了宁氏面前,方告诉吕氏:“老夫人,这来的是尚儿的师母元太太。我去迎她过来!” 吕氏虽依旧搞不明白状况,但听得“过来”两字,便知自己只要站着等受礼就好,就继续没动。 宁氏既然见红枣都先行礼不受礼,现见云氏自然也不例外。 吕氏一旁瞧见,心里便有了底——甭管红枣这个年青晚辈为什么不先行礼,吕氏心说:总之都是自家位尊。相迎和只受半礼已足够表达对师长的尊重。 吕氏老神在在地在原地等云氏领了元太太后走来告诉说:“老夫人,这位就是伯爷那科元状元的太太,元太太。” 一句话吕氏明白了,元太太和云氏平辈论交,她作为尊位长辈一会儿可以受全礼,不过为体现自家的尊师重道,最好还是半礼,答辞则跟对刚刚的艾氏、甄氏一样,只一句“过年好”就好,不必蹲福。 …… 看吕氏极妥善地和宁氏问候好新年,云氏轻舒一口气。 与入宫谢恩领宴,可以老少坐一块听宋嬷嬷细讲进退对答不同,命妇间贺年得根据每个人的身份、岁数、关系来,不能眉毛胡子一把抓。 御前失仪大不敬。对于吕氏第一回入宫贺朝,云氏如何会藏私不告诉详细? 但告诉也得吕氏自己递梯子啊! 云氏总不能白眉赤眼地直接跟吕氏说老夫人这朝廷命妇拜年的规矩和咱们家不一样,你见了谁谁,要这么说这么做? 怎么说吕氏都是个长辈。 俗话说“万事不开口,神仙难下手”。眼见吕氏和佛堂里供的菩萨似的笑口常开,无忧无愁。云氏真是愁死了。 没办法,云氏找红枣问计——当然云氏问的比较婉转,此处省略套路机锋一千字。 总之红枣接了云氏的翎子,然后跟着发了会子愁——毕竟以她婆的水磨功夫都拿不下吕氏,换她又能有啥办法? …… 既然她婆水滴不穿吕氏这块顽石,红枣想不出其他主意,便恶向胆边生,决定力劈华山,蛮力破局。 “娘,”红枣给云氏出主意道:“老夫人一贯抱朴守拙,贞静少言。干脆地,咱们就把正旦这日入宫的事择其要,去其繁,拣最关键的列几条和贺表词一起送过去!” 云氏完全没主意,现听红枣这么讲,乐得丢开手,立刻送红枣一定高帽道:“这个择其要,去其繁,原是你的拿手。现时间有限,赶紧地,你家去列了来!” 红 仁者寿,德者寿 [] 《大庆会典》明文规定:在京文武官必须列朝,宗室一律不列朝,但却一字未提受封的公、候、伯世子是否列朝。 于是已是超品伯世子的谢尚,今儿列朝排班还得按他任的翰林院从六品的修撰来——连带的,已经顶上珍珠七翟冠的红枣今天也依旧在坤宁宫前的小广场喝风。 这都叫什么事儿啊?被说不清是北风,还是东风,甚至可能两者皆有的风吹得牙齿战战的红枣心底疯狂吐槽:这《大庆会典》的错漏也太夸张了吧! 似伯世子、伯世子夫人这样的超品人群都能给遗忘? 这礼部都是干什么吃的? 对了,这会典还是开朝太.祖那年代的遗留,这都一百多年过去了,礼部也不说与时俱进,给修订修订? 别的不说,起码给她这个超品伯世子夫人弄个背风地方吧?不然这翟鸟数多了一倍,招风面也翻了一倍的七翟冠戴着有什么趣? 真是不知所谓! 似她前世的政府,那可是每年都在立新法,修旧法,不停发展完善整个社会的法治建设,这才是一个负责任的人民政府的样子…… 谢尚每月朔望都要上朝,已冻习惯,倒不似红枣这般以风吹为苦。 谢尚当下最挂心金銮殿里的谢知道。 他爷年岁大了,谢尚暗想:腿不好,又是第一次列朝,也不知站不站得住? 不过他爹就在旁边,应该会看着点吧? 再还有他继祖母吕氏,第一次入宫交际顺利吗? 红枣的法子看似简单,实则全赖周围人的机警配合,而他娘更是成局关键。 似在翰林院圈子里,他娘还有红枣给打配合,但红枣进不去坤宁宫正殿,那可就全靠他娘一个人见景生情地周旋了。 真不知现在咋样了? 所以一会儿散朝,他是在宫门等他爷和他爹散宴呢,还是先家去一趟见红枣问问情况再来? 提到家,谢尚不免又念叨起儿子谢丰——丰儿今儿一个人在家,早起见不到人,也不知哭了没有? 年前腊八那回,丰儿可是哭伤了…… 早知道今儿列朝序班,文官队伍衍圣公第一,他老二,但等这一切真实发生,谢知道还是禁不住高兴得美髯飘飘、帽翅颤颤——衍圣公家被赞誉为“天下第一家”,谢知道忍不住想:现他儿子谢子安以文封爵,且世袭罔替,是不是意味着他雉水谢氏也将能成为山东孔氏这样的“圣人一族”? 若非刚宫门前监察御史奋笔疾书的印象太过深刻,谢知道脑子里还绷着御前失仪大不敬的弦,知道御驾当前再高兴也得克制,死也得忍着——谢知道掐紧了自己的手掌心…… 个人入阁理想早在儿子中状元入翰林院那年便飞灰湮灭了的谢子安做梦也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有列朝序班在内阁成员前面的一天,当下这份兴奋不免较谢知道更甚。 果然,谢子安不无自得地想:法无定法,限无极限。在天下人都以为只有入阁才能位极人臣的时候,谁会料到陛下忽开文官封爵的禁呢? 而他能捻这个先,便是亚圣说的:规矩,方圆之至也;圣人,人伦之至也。欲为君,尽君道;欲为臣,尽臣道。二者皆法尧舜而已矣。 入朝以来,他以仁事君,以仁治下,格物致知,诚意正心,终于常规仕途外开出了自己的道——人生至此 ,当百尺竿头更思进,策马扬鞭自奋蹄。 看着前方衍圣公的蟒袍后背,谢子安悄悄握紧了拳:即便他谢家不敢与圣裔比肩,但京里多勋贵——不说伯爵遍地,就是侯爵也不老少,比如他现住的长子状元赐宅所在的官帽子胡同便有三候两伯——隔壁前至诚伯府在信国公保举他的折子里名字还在他之前飞升候了,成了至诚候,而他诚意伯府所在的玉带巷连带他家在内更是有两伯四候——隔壁的前宣宁伯府现也是宣宁候府了。 既然他家才只伯爵,前面尚有公、候两等爵位,谢子安如此想:即便是为了往后邻里交往的体面,他谢家也当尽快由伯升候才是。 当然升爵并不比封爵容易——当今圣上在位这这些年,也就去岁腊月才升赏了两个侯爵。 参照这个现例,下一次的升赏时机想必就是十年后,圣上六十亿万寿时候。 十年里,要再累积出似马掌、一年两熟这样的功劳政绩可不容易,他得好好合计,合计…… 时弘德帝正襟危坐地坐在皇帝宝座上俯视一殿朝臣,特别是他的内阁阁臣。 武官队伍这回虽也有人晋爵,但弘德帝在位二十几年,早看腻了他们的戏码。 今儿正旦,弘德帝想看点新鲜。 当然以弘德帝对内阁的理解,也知道阁臣不可能就因为个朝位站序跟武勋一样当他的面上演全武行——嗯,这个即便在武勋里也是极个别,确切地说这么多年也就一次,还是他初登基。 不过,弘德帝一点也不贪心。弘德帝心说但能看到他们一成不变的老脸能有丝变化也是好的。 …… 逡巡一圈,发现一切如故,弘德帝正自失望,忽扫到谢知道微抖的手臂,就多看了一眼——腊月陛见,弘德帝亲问过谢知道年岁,知道谢知道过年就七十四了,比朝庭规定的致仕年岁足长了九岁。 弘德帝担心谢知道扛不住,在他朝堂晕过去——大过年的,弘德帝图一年顺遂,一点也不想今儿的朝会出岔子。 弘德帝不放心地转了转眼珠,然后便发现谢知道全身上下最该颤的帽翅却是一点没颤——难怪鸿胪寺序班没来纠。 丢下刚怀疑的治下有人失职的小本本,弘德帝再次不动声色地打量谢知道…… 待发现谢知道气色也好,嘴唇没抖没变色,鼻尖鬓角也不见虚汗,弘德帝便觉得谢知道手抖不是身体原因。 难道说是因为紧张? 想想上回乾清宫奏对,弘德帝心里摇头:不至于。今儿大朝,又不用谢知道讲话,有什么好紧张的? 再说上次也就是头两句能听出紧张,后面就顺畅了。 想不出缘故,弘德帝转眼看谢子安,发现谢子安的手也在颤,就是颤的幅度很小,非仔细盯不能发现。 这是有事发生呀!弘德帝的眼睛在谢知道、谢子安转了两个来回,便有了确定,然后不免狐疑:到底什么事? …… 一时礼官叫起,弘德帝看谢知道不用人搀扶,极利落地站起了身,更是确定了自己所想:果不是身体缘故! 就似他,坐这么久,想起身,腿还觉得麻,要缓缓呢! 谢知道这老头却是啥都不要。这腿脚 大了一岁 [] 轿子进家后,谢尚立打发显荣去书房写帖子,然后方才往二门来——他不能穿朝服去人门上投贴。得先屋换身衣服。 顺带再瞧瞧儿子,哭得咋样了。 轿子里出来,谢尚看到谢丰在芙蓉的指点下正一脸笑地抱着小手给同样刚下轿的红枣贺年:“塔塔,悉尼好!” 谢尚见状立放了心,暗道:丰儿过年又大了一岁,看看,今儿都没哭! 谢丰早起有令丞陪着玩,虽说没哭,但因为每日睁眼闭眼都是红枣,小心眼里却是一直都想着红枣。 看红枣来家,谢丰无限欢喜,自是芙蓉让干啥就干啥。 待学完芙蓉教的拜年话,谢丰抬起头,看到红枣头上的七翟冠,小嘴瞬间张得比他眼睛还圆。 太太今儿的闪闪也太好看了!谢丰直着眼睛无声赞美…… 红枣看谢尚现在回来,不觉一愣,转想起御宴最少得一个时辰,心说谢尚回头再去接她公公祖公公也是一样,如此还能歇一会子。 红枣小声提醒儿子:“丰儿,你看谁回来了?赶紧地,也去给你爹拜年!” 闻言,为红枣七翟冠闪瞎了眼的谢丰方看见了谢尚。 恋恋不舍地又看一眼红枣头上的七翟冠,谢丰便抱着刚为了给红枣拜年抱起的但因为看七翟冠入神而忘放下的小拳头跌跌绊绊地滚向了谢尚。 和每天睁眼就看到红枣一样,接谢尚下衙也是谢丰每日雷打不动的家常——谢丰知道红枣的闪闪再好看,也得先放下,不然红枣会不高兴。 因为今儿早起的分离,谢丰现不想招红枣不高兴。 谢丰想一会儿坐红枣怀里吃芙蓉一直念叨的汤圆。 红枣要是生气,则就要等了,等他乖了才行,如此还不如现在就乖。 谢丰虽小,但也有本自己的账。 直等滚到了谢尚的脸面前,谢丰方收住了脚,抱着尤未散开的小拳头在身后芙蓉的提醒下开心道:“爹,悉尼好!” “丰儿,新年好!”谢尚眉开眼笑地俯身抱起儿子。 谢尚才不管什么君子抱孙不抱子呢。 似他爹把他从小抱到大,修身、齐家、科举、做官一样没耽误不说,去岁还封了爵。 离得近了,谢尚又仔细瞧了谢丰的眉眼。 确不见一点泪痕!谢尚暗暗点了点头,心说芙蓉还成,不愧姓谢,照看他儿子算是经心。 至于腊八那回,想必是头回慌乱没经验。如此倒是可以原谅,毕竟他一直都是个大度的主人。 坐在谢尚怀抱,谢丰自觉完成了任务,转头跟红枣讨表扬:“塔塔!” 哇,又看到太太的闪闪了,谢丰笑开了花…… 跟着过来的红枣笑应道:“哎!” 抬手弹了弹儿子的奶膘,嗯,手感犹温,显见得才刚出来——先没在这风口吹风。 穿戴着全套朝服,红枣可不敢抱儿子。 谢尚宽容地看着红枣欺负儿子,甚至还跟着拍了拍儿子的小屁股,结果只拍到了厚厚的羊皮袄。 谢尚…… 看谢尚抱着喜笑颜开的谢丰和红枣进屋,跟在后面的芙蓉不自觉地舒了一口气。 丰哥儿家常虽说不大哭,好照看,但年岁摆在那儿,若长时间寻不到他娘红枣,必是要哭找。 似去岁腊八那回,丰哥儿就哭狠了,至今想起,芙蓉还是觉得后怕。 芙蓉犹记得半年前山东之行,谢子安为谢丰哭要云氏点翠珠钏的两嗓子甫一照面连红枣都得了不是的事。 今儿过年,原就不作兴哭。若叫丰哥儿哭得再和上回那样,芙蓉心说:即便世子和夫人能原谅,伯爷和伯夫人却必是要生气了。 自打十三年前被云氏指给了红枣,芙蓉家常再没得过一句重话。 一是正主红枣天生的好性。红枣素不打骂丫头小厮。即便似陆虎犯了那么大的错,巴掌都打到红枣脸上来了,下令教训陆虎板子的也是谢尚,只红枣自己根本想不到,也下不了手;二是红枣足够能干 ,公婆丈夫跟前得脸,连带的丫头小厮也得脸,上房来去都是赏,没有罚。 没有打骂的好日子过久了,久得芙蓉都忘了当初选进明霞院时父母的告诫;忘了谢子安因为谢尚曾经对下人的严苛;忘了云氏曾经对她自己陪房卫氏一家的驱逐——芙蓉的这些遗忘在山东为谢子安那句“讲道理”给讲醒了。 如果说,芙蓉想:贤德如夫人,都能因丰哥儿两嗓子哭被伯爷批评不讲道理,那似她这个哄不住哥儿的下人,必是更要因为“不讲道理”被伯爷给替换了。 这个家,原就是伯爷家主。即便将来,也是世子当家。 夫人脾性再好,再好心,再得世子尊重,但对于不占理的事,也必不会出头。 再就是世子看似好性,家常不管事。实质心里也不空——不说早年责陆虎板子了,就说三年前刚入京时,世子和夫人家常提的那段京城赌博,其实就是对树林的警告。 夫人可能至今还不知道树林进过赌场的事。若知道了,一准跟对陆虎的事一样,会气,可能还更严重 ——夫人自听世子提过赌博的事后,但凡过一次城门,见一回花子,就要申饬一回家规。 或许就是因为如此,世子才一直瞒着夫人。 但他们几个陪房却是知道的。 先只有树林一个人在京,他们其他人可不知道这千里外京里的事。他们之所以能知道都是树林离开甘回斋,甘回斋开始轮换掌柜后慢慢知道的。 或许这就是老话说的天下万事,“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而世子刚进京就知道,比他们所有人都早,想必是先显荣在京翻修状元赐宅时还做了别的,又或者根本就是大管家谢福一直在暗处盯着他们…… 想到谢福,家生子芙蓉心里一寒——不说打小听的那些传说。只说她进明霞院后见到的谢福责亲儿子显荣的那些板子,真的是看得人心惊胆颤,做梦都怕。 不敢再想下去,芙蓉心说不管怎样,丰哥儿今天没哭,她今儿最重要的任务就算完成了,至于伯老夫人那里可能有的气,说不得,只能待会儿跟夫人讨个主意了…… 进屋后红枣自脱下貂裘丢给丫头,谢尚则将谢丰放到炕上,亲自给儿子解斗篷,套裤,然后方自己换衣。 就谢尚换衣的功夫,坐不住的谢丰自己滑下了炕。 谢丰跑到卧房内间,对才刚换上家常衣服,正准备卸头面的红枣伸手叫“塔塔”,求抱。 红枣赶紧自卸了耳环,把谢丰抱坐到自己膝盖上——去了耳朵眼儿被扯豁了的担心,红枣是很愿意照顾儿子的情感需求的。 谢丰得偿所愿却不满意——他背对着太太,就看不到太太的闪闪了。他要坐到太太的臂弯里去! 谢丰开始扭动身子,想站起来。 红枣知道谢丰的意思,顺手拖近前面的铜镜,诱哄道:“丰儿看,这是什么?” “这镜子里是谁啊?丰儿看认识吗?” 谢丰到底是个孩子,闻声看了过去,然后就看到铜镜里黄澄澄的自己。 这是谢丰第一次照镜子。谢丰不知道镜子里的孩子就是他自己,便瞪大眼睛看着对方,等对方跟令丞一样给自己问好…… 丫头照琴看谢丰被哄住了,赶紧上前帮红枣卸头面…… 人参鸡 [] 厨房先送了汤圆来。谢尚瞧见便问:“这汤圆是大米粉做的吧?” 汤圆一般由糯米所制。糯米粘性大,不易消化,可不能给他连乳牙都没长齐的儿子吃。 摆盘的香草赶紧应道:“世子爷放心,是伯夫人吩咐厨房特地做的大米粉汤圆。” 谢尚点点头,又问:“都什么馅儿?” 香草:“豆沙、芝麻、花生和枣泥!” 如此谢尚才将臂弯里的谢丰放到宝宝椅上,告诉道:“等着,咱们吃汤圆!” 已然听芙蓉念叨了一早晌汤圆的谢丰闻言笑咧了嘴,拍手笑道:“七,七!” 转念想起无论家里吃什么,都得等红枣来分派,谢丰又催红枣:“塔塔!” 谢尚第一千零一次纠正:“丰儿,你得叫娘!” 谢丰随即改口:“囡!囡!” 红枣答应着过来坐下。 拿起碗勺,红枣度谢尚喜好,准备舀四个黑芝麻馅汤圆。没想谢尚出言阻止道:“红枣,你只给我舀两个豆沙馅儿的吧?” ?红枣疑惑:不说今儿过年,就是平时家常都要讨个事事如意的口彩,都是四个四个的盛。 现怎么才盛两个? 谢尚看着身边眼盯着红枣动作的谢丰,温柔笑道:“芝麻滑肠,而这汤圆馅儿历来都少不了猪油!” 他儿子还这么小,肠胃哪能受得住? 红枣恍然大悟,依言盛了两个豆沙汤圆递给谢尚,然后依样盛了两个到谢丰专属的小红碗里。 谢丰对于数目多少还没概念,他只知道红枣盛给他的食物和谢尚一样,便觉得高兴。 待看到谢尚和红枣汤圆碗里都是跟他一样的金边红花小瓷勺,谢丰就更高兴了。 “七!”谢丰抓起了自己的小勺子。 “丰儿,”谢尚适时提醒道:“汤圆可不比家常饭菜,里面的馅儿可是滚烫的!你得这样轻轻地咬……” 谢丰已经知道了烫。闻言谢丰放慢了动作,学他爹谢尚的样子,只拿小门牙搁汤圆上咬了一小口,咬下小指甲盖大的一块皮,放嘴里慢慢地磨。 厨娘手艺了得,做的汤圆皮薄馅儿大。即便谢丰只咬了一点点皮,也足以品尝到馅料的甜美。 “好七!” 谢丰为汤圆甜得笑眯了眼。 “好吃,那你可得小心点吃!”谢尚示意谢丰看他自己的勺子:“你看,说话功夫,你这汤圆馅儿都滴下来了!” 顾嘴就顾不了手的谢丰…… “拿好!”谢尚握着谢丰的小手帮他扶正勺子,循循指点道:“丰儿,你从勺子这里,慢慢地吸……” 一旁的红枣见状不由想起嫁给谢尚第一年,适逢重阳,已然十一岁的谢尚吃重阳糕烫了嘴,却宁可张嘴哈气,也不肯吐出来的糗事…… 瞧这时光转得快的,红枣感叹:这一转眼,谢尚都知道教儿子吃热汤圆了——岁月除了似把杀猪刀外,还能似把雕刻刀,把顽石雕琢成美玉。 …… 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地吃好汤圆,又吃早午饭。 吃完饭,正好显荣也拟好了帖子,规划出了路线,亲自来请。 红枣料显荣没时间吃饭,便叫丫头去厨房又拿了只人参鸡来给显荣吃,自己帮谢尚换出门衣服。 人参鸡,不比其他鸡,是主子才有的分例。厨房一向都是可着人头做,数量有限。 似谢尚还年青,家常鸡汤,并不用人参,只用海参。 这人参鸡原是厨房昨儿为谢知道、谢子安、吕氏、云氏等今儿进宫领宴的人准备的。 总所皆知,御宴吃的是形式,并不是内容,偏时间还特别长。如此再加上早朝的时长——这身子骨不好,还真扛不住。 所以似这精气神的补充就提前到了昨天,前天,大前天。 按一人一天一只人参鸡的量,吩咐厨房做了来,三天就是十八只鸡。 一家子难得聚到一处,近来都是一桌吃午晚饭。一桌席只需一只鸡即可——去掉前天、昨天各用的一只鸡,红枣手上便还余有十六只鸡。 正方便红枣今儿赏人。 十六只鸡,刚与出去了三只,回头她两重公婆那里也得各送三只才行,如此便是十五只。下剩一只做午席,正好! 谢尚不进厨房,不知道过去三天红枣早已昧下了十好几只鸡。 谢尚照本宣科地以为今儿家里就煮了六只人参鸡,现竟然一半到了他这里。 刚当着人,谢尚对红枣拿人参鸡赏他的人,虽没出声,但心里极不赞成——跟他祖父母和爹娘进宫的都是家里的老人,他见了都得尊一声叔,嬷嬷。如何能因为他媳妇现掌厨房,就下了他们的体面去? 谢尚看着给自己系衣带的红枣,想着当如何措辞提点。 红枣察觉到了谢尚的注视,不过却没往人参鸡上面去想。 红枣只是觉得当着丫头,有些不好意思,干脆先下手为强,抢先笑道:“世子,您现在要出门,不得闲说话。等您得了闲,我有件大事要跟世子商量。” 难得听红枣说大事,谢尚一刻都不想等。 “大概什么事?”谢尚随即追问。 红枣以为给谢尚点思想准备时间也好,事实上她也是刚想起来。 红枣直言相告道:“世子,我就是想着咱们家封了爵,这在京的人事,再不似咱们先前那般简单。” 看看连传说里的衍圣公都要来了。 “如此倒是禀了爹娘,于府里设个跟家乡一样的正经账房才是。” “不然家里来人,看咱们家一应来往,不分内外,都从内宅出,太不好看!” 当家人不是好做的。特别是这诚意伯府,还是她公婆的。而谢尚,虽说是弘德帝盖章认定的爵位法定继承人世子,但在家乡还有个兄弟谢奕。 不是她小人,要防着谢奕这个半大孩子,但老话说“亲兄弟,明算账”,她若不想将来一地鸡毛,还不如现在话说前头,公私分开。 如此往后即便谢尚出私房补贴公账,也都有账可查,不至于跟她爹李满囤似的辛劳大半辈子,吃力不讨好。 红枣本性特别小心眼,吃不得亏。 似当年李高地分家,赶她爹娘净身出户。她虽是从利害关系最快接受,日常也常劝她爹娘放开心胸,往前看。但实际里,对这份大亏,红枣却是一天没忘——毕竟两世为人,红枣也就吃了李高地、于氏分家这么个倾家荡产的大亏。 真正是刻骨铭心,永生难忘。 红枣爱谢尚,既打算一辈子,加上现又有了谢丰,自是要为谢尚和谢丰从长计议。 本来以红枣的心大和拖延癌晚期,即便计议,也不至于反应这么快。 实在是谢尚家来那句“等娘回来用印”提醒了她。 谢尚和谢子安是父父子子,红枣如此想:亲密无间,可让功,可盖印,无话不说。但她和她婆云氏可不是。 老话说得好“大孙子,小儿子,老太太的命根子”。 似谢尚在她婆跟前都排位靠后,她一个做人儿媳妇的,就更别提了。 将来这家,一直维持现今的一团和气倒也罢了,但若是内里起了矛盾,一准是她这个排位最后的首当其冲地背锅。 她若不想走她娘王氏的老路,必是得现在就撕捋明白了各自基本的利益、责任和义务。 她是拦不住谢尚补贴伯府公用,但这些得摊到明面上,教所有人都看得见。 这个小人,她先当了! 红枣的话似一道闪电劈中了谢尚。谢尚瞬间便想到了自己的缺漏——昨晚他在他爹给他二十万两银子修府和御赐庄子时,就应该跟他爹提议设外账房的事,方便福叔行事。 难不成他爹的管家,福叔办事还得先跟他媳妇的陪房树林讨主意,拿银子? 毕竟福叔才是诚意伯府的大管家,且也只有福叔才最知道他爹的喜好。府邸的修缮根本都得福叔拿主意。他爹给他银子和田庄,都是为照顾他脸面。 天!谢尚难以置信:他怎么能这么蠢?这么明显的事都体察不到? 还得红枣来提醒? 谢尚羞愧得只想捂脸。 当着红枣的面,谢尚虽不能捂脸,但耳朵却是烧红了。 红枣看到,不免关心问道:“世子,你这耳朵怎么了?今儿在外面受了风,起火了?” 谢尚…… 经了这一出,谢尚再不想问红枣人参鸡的事儿了。 毕竟红枣连设外帐房的事都想到了,谢尚暗想:自不会为几只鸡扫长辈跟前人的脸。 先是他想多了。 红枣与显荣他们的人参鸡必是红枣自己的私房(大雾)。 这也都是有的。先前,他娘也都是这样厚待他爹跟前的人。 不可避免地谢尚便误会了红枣说这段话的初衷,真以为红枣完全是为他补漏。 毕竟他媳妇一直有异于常人的聪明,谢尚一厢情愿地认定:且吃死爱死他了。 …… “大概吧!”谢尚乘机抬手搓了搓耳朵,顺便也搓了搓脸。 调整好情绪,谢尚方告诉红枣:“今儿为等爷爷,爹朝堂出来,确是在外头站得久了点 先敬衣冠后敬人 [] 坐进轿子,谢尚回想刚红枣的话,自然就从谢福得找树林拿银子联想到显荣也得找树林拿银子,不免愈加后悔——自古男主外,女主内。红枣再能干,他也不该将家务全抛于她,尤其是外务。 礼云:内言不出于阃,外言不入于阃。红枣常居内帷,于外务原不大通,处事都遵成例,如此做得最好,也只是一个不功不过。 这是一。 二则小人畏威不畏德。红枣天性柔善,不擅威慑。治不住小人。许多事必得是他来。 如此该管而不管,便是失政。 失政乃为官大忌,若为御史知道,必是要弹劾他“门户不齐,内外交通”,若再关联上前岁那回对红枣七宝项链的弹劾。 心念转过,谢尚冷汗涔涔而下——这便就不再是奢靡这种小节了,只怕连他爹都难脱失察、失政,治家不严。 昨儿他爹给他银子的时候,必是对他很失望吧? 想叫显荣问问情况,偏现又在大街上,周围人来人往的,根本没法说话。 谢尚只能竭力忍着,于脑子里来回复盘进京后的所有人事…… 头次登门投贴,一般都投在门房。原用不着谢尚。 谢子安特意指定谢尚亲送,除了表示对几位阁老的尊敬,还有大张旗鼓,叫所有人,主要是御史台知道的意思。 朝廷做官最忌讳私底下拉帮结派。谢子安身为地方布政,不想犯忌讳,就只有公开行事。 由于不必跟宅子主人见面,且几家都住在南城,相距不远,谢尚的帖子便投得飞快。不过一个时辰就投完了。 因为羞愧,谢尚送完七家的帖子后没有回家,而是到宫门后等谢知道和谢子安散宴。 由此可见,这御宴时间有多长! 谢尚为了第一时间寻到他爷和他爹,下轿后便领了显荣往宫门处来。 时宫门外道路两边已候了不少人。 谢尚看这些人虽都穿着锦缎狐袍,头上戴的却是小帽,便知道是各府管家。 谢尚不想和别府管家挤站在一处,他看前方近宫门处有一大片空,便不客气地迈步过去。 路边人正站得无聊,看到新来的谢尚,不免打量。 如谢尚所想,现还在宫门外候着的都是京里有名有姓人家的管家,一双眼不是一般的透亮。 俗话说“先敬衣冠后敬人”。管家们打量谢尚的第一眼,自然是衣服了。 因为投贴,谢尚没穿朝服,外披的一件貂裘也没有反穿,是件常规的蓝金缎织如意祥云四出风。 不过貂裘就是貂裘,其衣襟袍边露出风的毛跟一般的狐裘不一样——貂毛短,狐毛长。有见识的都不会认错。 更何况谢尚身后显荣身上狐皮袄露出的青白长毛还在风中生姿摇曳。 竟然是个能穿貂的? 认出貂裘,管家们着实疑惑:按制:四品以上才能穿貂。 但现在全京城的四品以上都在宫里赴宴。 所以,这是哪位? 文臣管家猜测:翰林院的? 武官管家猜测:武勋世子? 再看第二眼,这次管家们都看了谢尚的帽子。 既然是为广而告之,谢尚出门自然还是戴了顶乌纱,比朝廷规制的官帽就差了两个振翅。 这年头,不只裘服分等,只官员能戴的乌纱帽也一样分等。 谢尚头上这顶乌纱是他封世子后新制的,比普通乌纱多了三道金线。 别小看这三道金线,这金线可是朝廷三品以上才能用的体面。 管家们看到金线不免愈加吃惊:竟然还是个三品以上! 于是文臣管家开始揣度:翰林院的三品以上,只一个掌院学士周文方。 管家们日常守着宫门都见过周文方,知道他进宫都是反穿貂,不会穿什么蓝金缎织。 不是周文方,那还能是谁? 心念转过,有脑子的都想到现今京里风头最劲的诚意伯和其世子谢尚也都是翰林院出身。 …… 武官管家则是群情振奋,心说:果然是武勋家的世子。看看谁家的?怎么现跑宫门这儿来了? 于是又打量第三眼,这一次管家们终于看了谢尚的脸,然后不约而同地就都认了出来——谢尚中状元那天,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和今天一样守在宫门。 文臣管家:果然是谢尚! 现朝里也就他能穿貂,戴三道金线的乌纱,还不用参加朝会御宴。 只他今儿怎么穿蓝,不穿红了? 他不是最喜欢穿红的吗? 今天还是大年初一,陛下继麒麟袍之后才刚又赐了蟒袍,他怎么就没穿红呢? 对了,他现在来干啥? 陛下御旨宣召吗? 那怎么没穿朝服? 对了,他爹封诚意伯才刚封伯,今儿头回参加正旦御宴。 谢尚想必是接他爹来了! 上回他中状元,他爹谢子安也是这样来宫门看儿子的。 嗯,一会儿诚意伯出来时,谢尚会吼吧? 吼“爹,你是大庆朝以文封爵第一人”吧? …… 武官管家:咦?竟然是谢尚! 他怎么跑这里来了? 难道说因为今儿过年,全城铺子关门,他没地逛,所以跑这里逛来了? 没地逛,可以逛庙会啊! 对了,他爹封诚意伯才刚封伯,……谢尚会吼吧? 吼“爹,你是大庆朝以文封爵第一人”吧? …… 俗话说“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宫门外等接人的管家之间也是江湖——谁站哪儿都有不成文的约定。 谢福不是第一回在宫门外等谢子安——不过都是等散朝。 散朝第一波出来的官,多是五、六、七、八品的小官。 且大都年轻,三三两两地结伴而行。连带的跟他们的管家等门时的站地也是先到先得,不需要什么避让。 谢福头一回等散御宴,并不知道这第二波等门的弯弯道。 谢福依旧本着先到先得的思想,同谢知道的管家谢大升候下朝的官走散,早早地就来宫门外东侧占了最前排的位置。 文东武西嘛! 后来的管家们看谢福、谢大升脸生,不免猜测其来历,脸上却是一丝不露,更没人出声言语。 俗话说“小心驶得万年船”。无论做人还是做官最要紧的就是一个谨字。 在弄明白两人背景和自家老爷的关系前,久经风雨的管家们只会暗中观察,不会上去搭讪,更不会出言指点,或者讥讽。 反是谢福看后来的人一个,两个的并不往前站,且站得疏疏朗朗,似有秩序一样,方咂摸出一点不对——难不成这散宴接人,谢福狐疑地想:各府管家还得跟文武列朝一样按官阶排班? 这听起来似个笑话,但想到京师各种匪夷所思地论资排队,谢福便自觉发现了真相,然后不免懊悔自己的早到。 不过事已至此,也不能退回去了。 怎么说他主子现已是诚意伯,谢福想:入朝列班只在衍圣公一人之下。 即便他晚来,今儿必也是得站在这个位置。 总之,他不能坠了他主子的威风。 几番权衡,谢福便站着没动。 连这回算上,谢大升也才是第二次进京,第二次等散朝。 自是处处看谢福行事。 现谢福不动,他自然也不会动。 谢尚甫一露面,谢福就看到了。 想着今儿不必担心有人抢站位,谢福和谢大升没甚犹豫地便迎了过来。 “世子!” 看到谢福和谢升抱拳与谢尚行礼,围观的管家们无不恍然大悟——原来这俩人是诚意伯府的。 不怪刚一来就站那儿,确是有恃无恐。 反省一回刚自己的言行,确信没得挑剔,不免又暗暗庆幸:果然是小心驶得万年船。京师卧虎藏龙,唯有时刻谨言慎行…… 《大庆会典》规定四品以上的文官和三品以上的武官列宴。 一般能做到这个品阶的官,不论文武,多少都有点年岁。 不过这人吧,上了年岁的和上了年岁的并不一样。比如武官,五六十岁了还能骑马打仗,参加这朝会御宴就跟在战场埋伏了半天类似,不算个事。 反观同年龄段的文官,则因为日常案牍劳形,不注重腰腹部肌肉的锻炼,似今儿不过多磕了几个头,就腰酸背痛,吃不消了。 所以这御宴一散,最先步出宫来的便都是武官,打头的正是信国公文望。 梅花图 [] 终于回到自家轿子前,谢尚搀扶谢知道上轿,至此谢尚方能问出憋了许久的问候:“爷爷,您身子好吧?” 谢知道笑:“好,好!” 自打去岁夏天谢奕跟红枣搞健身器起,谢知道为哄小孙子开心,每天都拿谢奕改造的器械练习胳膊、腿、肩膀、腰腹。 过去半年的运动没有白费,谢知道并不以今□□仪繁复的磕头跪拜为苦。 “爹,您怎么样?”谢尚转扶谢子安上轿。 谢子安一贯地养尊处优,所有的健身意识就是早起打一趟五禽戏。加上近年来官越做越大,气派也越来越大,什么都有人给送到手边,嘴边——谢子安平日在家竟是连路都走不了几步,更别提体育锻炼了。 所以今儿不过多走了点路,多磕了几个头,多跪了一刻,谢子安便觉得特别辛苦,特别吃力。 不过跟他同进退的亲爹都没说辛苦,谢子安做为儿子又如何能够叫苦? “好!”谢子安勉强一笑。 因为入朝时脸上抹了脂膏,谢子安气色红润,谢尚没瞧出异样,竟就信了! …… 谢家父子三人的八抬大轿离开宫门的时候,弘德帝正就着奶茶吃点心,且已吃掉了两个饺子、两个汤圆、两勺奶油蛋糕、两块枣泥糕…… 刚刚的御宴,弘德帝跟大臣们一样都没能吃饱! 且跟官员们宴后回家能吃饭不同,稍后弘德帝还将赶赴内宫,接受以皇后为首的内命妇的朝贺,再吃一回御宴。 所以即便现在再饿,弘德帝也不能传膳,只能垫点点心。 直待把桌上的四碗四碟都尝了个遍,弘德帝方依依不舍地放下筷子——其实还想吃,碗盘里也还有剩,但依规矩一碗盘不能超过三筷,却是不能再吃了。 李顺见状赶紧挥手让小太监收盘子,自己禀告道:“陛下,刚锦衣卫密报,诚意伯世子谢尚早晌散朝后亲自给衍圣公和六位阁老送了请柬!” 闻言弘德帝一下子就把谢知道、谢子安朝堂上的激动关联了起来,点头道:“衍圣公啊,难怪。” 去岁谢子安在山东实验一年两季,衍圣公家田地丰收,多入库了足有五六十万两银子。 似朕的皇庄去岁不过增收了二十万两,弘德帝不无妒忌地想:朕就封谢子安做了诚意伯。 看在五六十万两银子的份上,衍圣公对谢家父子假以辞色实属正常。 不这样做才是奇怪。 至于他的阁臣,杨章铨、徐奉、张介、董守圭、李渭、刘祖昌,弘德帝心中过了一遍人名,推测他们将接受或回绝谢家邀约的原因…… 送走谢尚后,红枣带谢丰回屋。 虽然手边一堆的事,但心疼一早晌没见的儿子,红枣决定还是先陪儿子玩一会儿——刚谢尚也说了,女客的事得等她婆婆回来。 正寻思干点什么,抬头看见炕头挂的九九消寒图,红枣有了主意:倒是趁现在得闲,把这图给填了吧! “丰儿坐好,”一把拉住又想滑溜下炕的儿子,红枣告诉道:“看娘画红梅!” 谢丰听到红梅,立不动了,高兴道:“画,画,丰画美花!” 正是有样学样的年岁,谢丰日常待在红枣谢尚身边,每每看到红枣谢尚拿笔写字画画,便想跟着写画。 依红枣的意思,儿子想写想画是好事,家常就给他笔,随他写画好了。 偏谢尚不同意,说开笔即破蒙,得挑良辰摘吉日举行什么“开笔礼”后才能给笔。 所以本着尊重本地风俗的想法,即便谢丰再吵着要,红枣也没给谢丰笔。 家常到处都要用笔,避无可避,红枣干脆就不避了。 “好,”红枣接过丫头递来的朱笔,一边想着今儿晴,当满涂五瓣,一边敷衍儿子道:“今儿丰儿看娘先画,等丰儿长大了,再给娘画!” 说话间点好梅花,红枣放下笔,回头问儿子:“丰儿,好看吗?” “好看!”谢丰没口赞扬,随又骄傲告诉:“新囡(年),丰大了,丰画画,美美!” 这几天谢丰没少听家中长辈夸他过年又长大一岁之类的话,急于跟红枣证明他长大了,能给红枣画画了! “丰画画?” 红枣正自理解谢丰的意思,谢丰已转脸叫芙蓉:“蓉,蓉,丰的画,美(梅)花画!” 红枣疑惑地看向芙蓉,芙蓉早知会有这么一出,只得硬着头皮送上一张宣纸。 于是谢丰更骄傲了,挺着小胸脯告诉红枣:“塔塔,丰大了,丰的画!” 真有画! 红枣见状心里一突,转想到芙蓉是伺候老了的人,不至于犯谢尚忌讳,便稳稳心神,笑容不变道:“那娘得好好看看!” 芙蓉将宣纸展开铺在炕桌上,红枣看去,竟真是满纸忽大忽小,忽重叠,或抱团的朱红色块,间或还真有几朵浅淡梅花。 色块就算了,红枣可不信,她儿子这么小能画出这种标准的五瓣花型。 凑近了细看,红枣鼻尖立窜进一股子玫瑰甜香。 香味太过熟悉,红枣当即脱口肯定道:“这是胭脂膏子!” 谢丰每常看红枣梳妆,颇知道胭脂膏子,当下兴高采烈地拍手告诉道:“塔塔的,这膏子,香,香!” 说话间,谢丰还凑到画上狠狠吸了吸鼻子。 红枣…… 胭脂为色着实出乎了红枣的意料,红枣干脆丢下画,直接问儿子:“丰儿是怎么画的?” 谢丰张开小手给红枣学,嘴里还配合发声助力:“猫,压!猫,压!” 红枣见过她公公谢子安拿喵喵的爪子给她儿子雪地上按梅花玩,所以一下子就理解了,笑道:“原来是丰儿拿喵喵的爪子按的啊!” 去掉对儿子动笔的担忧,红枣再回头看画,便觉得儿子聪明,这么小就知道举一反三,拿猫脚蘸胭脂膏子在纸上作画。 有想象力! 好! 红枣前世幼儿园,小学的老师都有好多花式图章,每每作为奖励给小朋友的本子上敲一朵小红花、或一只小兔子。 红枣心说:对啊,儿子虽说不能拿笔,但可以拿印章啊。 回头她给儿子做点花式印章玩。 嗯,回头甘回斋也可以市卖,想必大有市场…… 谢丰却摇头纠正道:“不是猫猫,是球,球!” 虽然喵喵和绣球是亲兄妹,长相类似,但一个戴红金福字缎项圈金铃铛,一个戴珍珠项圈金铃铛。谢丰年岁虽小,却分得极其清楚。 竟然是绣球! 红枣的笑僵在了脸上。 怎么会是绣球?红枣想不明白:不似她公爹日常将喵喵放养,太夫人吕氏将绣球看得跟眼珠子似的,安排专人照看。 家常都是喵喵跑来串门,绣球从来不来。 “真是绣球?”红枣转头跟芙蓉确证。 芙蓉不敢多言,瞬间跪下。 红枣见状立觉得自己一个头胀成了三个大,垂死挣扎道:“现绣球咋样了?” 不会跟这画似的,一身胭脂吧? 这要如何与吕氏交代? 闻言照琴帮忙抱来了一脑袋红粉色炸毛的绣球。 即便早有不好预期,红枣还是为现实震惊到了。 怎么会这样?红枣完全不能理解:刚不是说拿猫爪子印梅花吗?这看着竟是用的猫头? 怎么会这样? 现在这事要咋整? 红枣按住突突跳过不停的太阳穴,快速合计:今儿这事若是换成喵喵,压根就不是事。她公公虽说喜欢猫,但更心疼孙子,不至于动真气。 但换成吕氏,即便她嘴上不说,心里却是要抱怨的。 这大过年的。 谢丰 丰衣粥食 [] 吕氏和云氏一起进家。 红枣琢磨着当她婆的面和吕氏说猫的事,易招吕氏多心,觉得她拿她婆压她,反而不美。 红枣便就没提,只让照琴先找吕氏跟前的大丫头灵芝商量。 灵芝见了绣球自是唬了一跳。但事已至此,也没啥办法,只得本着息事宁人的思想先抱回了绣球。 起码还能落个人情。 灵芝如此想。 …… 云氏关心大孙子,换下朝服后立问:“丰儿呢?” 红枣告诉:“刚睡着!所以刚老夫人和娘来家,媳妇就没抱出来迎!” 云氏笑应道:“睡了啊?好!孩子可不就是要多睡觉才长脑子?半日未见,我瞧瞧他去!” 进内间看到谢丰摊手摊脚睡得香甜,眼口鼻周围皮肤一切如常——确不似受了委屈哭过模样,云氏方才放心出来喝茶。 吕氏记挂自己的猫,低声问丫头:“绣球呢?” 灵芝不动声色地告诉道:“在东院呢。今儿过年,府里一应的丫头媳妇现都候在厢房等着给老伯爷、老夫人、伯爷、伯夫人、世子、世子夫人贺年。这人多手杂的,小丫头担心绣球受惊,就没抱过来。” 吕氏闻言也就罢了——她的绣球长得好、得人意,所过之处,人人都想上手摸摸蹭蹭。这一路过来,只小丫头可护不住,如此确是留在家的好。 眼见吕氏不再坚持要猫,灵芝下意识地舒了口气——云氏在呢,她家老夫人现见到绣球,除了白生一场闷气,并无任何益处,且还扫了世子夫人脸面。 先她替老夫人做的人情可就白做了! 红枣一直留意吕氏进家后的动静。眼见吕氏除了跟灵芝嘀咕了几句后安静喝茶并不提绣球,心里感念:这个灵芝靠谱!但能哄着吕氏平安吃了新年这顿团圆饭,她必定领了灵芝这个好! 似后面女眷吃席的事也可问问灵芝主意——比如红楼里王熙凤与鸳鸯讨主意。 …… 进家后谢尚依规矩先与吕氏问安:“老夫人,您今儿辛苦了!” “不辛苦!”一回想到今儿为众诰命环绕的荣光,吕氏就撑不住想笑。 吕氏平常在家除了养猫外,就是早中晚,跟吃饭一样规律的磕头礼佛。且因为请的佛像神像太多,一尊都磕三个,吕氏每顿磕头都得好几十个。 似今儿朝贺磕头,于吕氏根本就是家常,压根不是事。 刚在轿子里摊手摊脚歇了一会儿,歇得现在浑身更不自在的谢子安看吕氏容光焕发,刚那句不辛苦不似作伪,不免心生郁闷:他这身子骨竟然连吕氏也不如? 怎么会这样? 这如何能行? 谢尚又问候云氏。 打到山东后,云氏的日常就是于济南城内外二十好几个寺庙道观间轮番磕头做法会——不然要如何打发每天的日头呢? 云氏一份磕头祈福功力早已炉火纯青,比吕氏更甚。加上她人比吕氏年轻,今儿进宫朝贺于她也就是场法会的事,而似这样的法会,云氏能一连参加七天都觉不出来累,自然无所畏惧。 “好!”云氏温柔笑道,转和红枣道:“尚儿媳妇,既然老伯爷、伯爷和尚儿都家来了,待管家们贺了年就传饭吧!” 听媳妇也这么说,谢子安就更扎心了——他这么不舒服,一点胃口都没有,跟他夫妻一体的云氏竟然还想着受贺吃饭! 他什么都不想吃! 一屋人只有服侍谢子安更衣擦脸的谢福瞧出了谢子安的不对——外头回来,他素有洁癖的主子热毛巾擦脸只是意思了两下。 知道谢子安出门上朝为好气色抹胭脂的谢福忍不住想:他主子这是在掩饰什么? “伯爷!”谢福不放心的叫了一声。 闻言谢子安终于好受了点——世间总算还有一个谢福知冷知热。 谢子安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今儿过年,不好说病啊,痛的,不然一年都不顺遂。 谢子安决定忍着。 什么话都待过了今天再说! 谢福知道谢子安的忌讳,眼见谢子安不愿声张,只能跟着闭了嘴。 谢子安忍了忍,发现实在忍不了——他身子亏成这样,谢子安愤懑地想:还不都是为了这个家? 这些人? 所以凭什么他们好吃好喝地开心,他没胃口还得强颜欢笑地陪着? 天下可没有这个道理! 谢子安决定不忍了——别人不心疼他,他得心疼自己,给自己搞点福利。 “有粥吗?”谢子安轻声问谢福。 谢福一口应承:“有!” 只要他主子要,那就一定有,没有也有! 谢子安见状方笑道:“鱼片粥吃一碗,倒也罢了!” 谢福立答应:“是!” 得了吩咐的谢福走到堂屋中间,谢大升见状立站到谢福身侧,显荣也站到他爹身后。回廊下候着的陶保、振理、晓乐等有头脸的陪房管事小厮跟文武官员上朝一样鱼贯进屋,列队站好。 而家常没资格进内院的小厮、常随、护院、马夫等也在树林、显真的带领下进到前院,列队站好,跟着谢福一起与主人磕头贺年…… 一时礼毕,谢福等退出堂屋院子,让地方给丫头婆子们贺年。 谢福伺机告诉儿子显荣:“让厨房预备鱼片粥送进去!” 显荣闻言一怔:夫人才刚传饭,他爹干啥绕过夫人独吩咐他? “可是伯爷?” 显荣未及出嘴的“身子不轻快?”五个字被他爹的眼神给瞪回了嗓子眼。 “让你预备就预备!”谢福没好气道。 才几天没打,就这样口无遮拦,犯伯爷忌讳? 不是今儿过年,看他不打断他的腿! “哎!”显荣答应一声,小跑去了厨房,心里则叫苦不迭:这不早不晚的,厨房哪有粥啊? 主子们的粥由贡米熬制,都卡着人头,少有剩余。 且大过年的,如何能给伯爷剩东剩西? 而现做,则需要时间。伯爷身体不爽快,哪儿等得起? 他死定了! 跑到半路,显荣方省起金菊还在上房磕头。 他刚都被他爹给吓糊涂了! 显荣懊恼地拍了拍脑袋,转身往回走,转念,又折向厨房——上房人多眼杂,他还是在厨房候着吧! 刚他爹没吼他回头,想必也是这个意思——他算是歪打正着。 金菊同着一众厨娘回院,见到为铁将军拦在院外的显荣,不免奇怪:“大哥,你怎么来了?” 不在前面候着? 显荣看看厨娘,厨娘们一个个知趣地进院干活去了。 眼见人都走了,显荣方告诉他爹要粥的事。 金菊却听笑了:“早晌夫人来家后便让我熬粥。才刚熬好。只是夫人没传,才没送。” “现既要,我这便添了鱼片送过去吧!” 显荣闻言不觉喜上眉头,心说上天佑我,然后便催促金菊:“那就赶紧送去吧!” 好容易把麻烦甩给金菊,显荣一点不肯多待的走了。 金菊知显荣心思,只能无奈地摇摇头,唤人拿早先就预备好的冻鱼片来做鱼片粥,心里又筹谋一会儿与红枣的说辞。 …… 看金菊亲捧了砂锅进来,红枣便知有异。 今儿新年的第一餐午饭菜单循的是家乡老宅惯例:八冷八热四点两锅两汤,整二十四个菜。 吃饭的八仙桌长宽不过三尺,空间有限,摆不下这许多的锅碗盘碟。所以家常摆盘都是先摆冷盘,等上热菜时再撤掉冷盘换摆热菜。 现才开摆冷盘,怎么就送了砂锅来? 红枣走过去,揭开砂锅锅盖。 入眼一锅鱼片粥,红枣 示弱的谢子安 [] 待云氏给谢子安盛好粥,红枣站起身道:“娘,请让媳妇来!” 说话间,红枣接过了云氏手里的勺子…… 对于午饭吃粥这件事,谢尚虽觉奇怪,但他信任他娘。 既然他娘说吃粥,谢尚如此想:那必是有吃粥的缘故。他吃就是了。 看红枣给云氏盛粥,谢尚孝心一动便挟了只油炸鹌鹑放到谢知道面前的菜碟上道:“爷爷,吃粥还是就这个炸鹌鹑最好!” 得了孙子孝敬的谢知道喜得眉开眼笑,连连点头道:“炸鹌鹑,好,好!” …… 礼让好在座的所有长辈,谢尚方挟了一个炸鹌鹑自吃。 埋头吃完一只鹌鹑,正准备再挟一只,谢尚忽发现他爹谢子安面前的炸鹌鹑一点没动,碗里的粥也只去了小半。 这是前所未有的事。谢尚瞬间关联到他爹身体不适,他娘那锅粥原是为他爹准备。 亏他跟他爹一起打外面回来,竟是什么都不知道? 心里惭愧,谢尚这筷子就伸不出去了。 谢子安就坐在谢尚旁边。他看谢尚眼望自己忽然停了筷子,不觉鼻孔出气,哼了一声,心说:这讨债儿子,可算是知道自己不孝,不关心他老子我了! 能知道吃不下去,算他还有点良心! 谢子安也不是真叫儿子不吃饭。特别是明知道儿子在外奔波了大半天。 想着刚儿子几口吞下只鹌鹑的饿狼样,谢子安心叹一口气:儿子不孝,他这个老子却还想着儿子没吃饱。 这就是老话说的“儿女债”呦! 亲挟一只炸鹌鹑与儿子,谢子安和颜悦色地告诉道:“趁热吃。这炸鹌鹑凉了,味道就散了!” 闻言谢尚愈觉惭愧:他爹自己身体不适,却还挂心他吃鹌鹑得趁热。 这便就是《劝孝歌》里唱的“父苦儿未见,儿劳父不安。老父一百岁,常念八十儿!” “爹!” 情感所至,谢尚叫出了声。 眼见儿子真情流露,谢子安终觉出一点不好意思——他儿子原是极孝敬他的,谢子安想:一时不察也是有的。 他不担待谁担待呢? “好了!”谢子安摆手道:“食不言,寝不语。今儿起了大早。你不累,我却是乏了。什么话都待傍晚得了闲再说吧!” 头一次听谢子安道乏,即便早谢尚看出谢子安不适的谢知道闻言也狠吃了一惊——他这个要强儿子长这么大,什么时候示弱人前? 还是当着自己和他儿子? 这是累得有多狠? …… 不管心底如何惊涛骇浪,当着吕氏、云氏、红枣的面,谢知道犹记得照顾儿子脸面,当下似啥都没听见似的只细嚼着嘴里的鹌鹑肉,心里想着回头叫了谢福来仔细问问…… 吕氏也察觉出了谢子安的不对劲。不过她看谢知道不出声,自也不会吭声。 云氏一样早觉察出谢子安的不同寻常,甚至还想到红枣先前托名谢尚是因为礼数——为人儿媳妇的,如何能越过她这个婆婆知晓公公的身体状况? 站尚儿媳妇立场,她确是只能说这粥是给尚儿预备的。 事实上这粥原本也确是为尚儿预备的——这熬粥的万年贡米稀罕异常,都是卡着人头煮的。 尚儿媳妇倒不是故意欺哄。 云氏历来看谢子安较儿子更重。刚既从儿子消灭炸鹌鹑的速度去了对儿子的担心,云氏一腔柔情便全倾在谢子安身上。 听谢子安如此说,云氏自是心惊。但她顾虑谢知道上了年岁,不好叫他为儿子操心——操心出毛病来,不是又给谢子安添烦恼? 云氏遵谢子安刚刚那句“食不言”,当下只吃饭,不说话。 红枣一贯知机。她看餐桌气氛突然凝固,没人说话,便也只埋头干饭。 这一桌人,红枣心说:就数她是小媳妇。谁说话都轮不到她说话。 不过,至于吗?红枣着实不能理解:即便她公公身子有些不舒坦,这大夫都没来瞧过,怎么一屋人就担心成这样了? 这大过年的,不是要讨口彩,讲吉利吗? …… 吃完嫁进谢家后最快的一顿新年午饭后,红枣同谢尚送谢知道、吕氏、谢子安、云氏回东院。 进院后,谢知道拦住儿孙道:“尚儿,这都到院门口了,就不用再送了。你跟你媳妇都回吧——丰儿睡得有一刻了,差不多要醒了!” “子安和伯夫人,也都回去早点歇着!” 谢子安原就是撑着,现见谢知道如此说,就应了个是,于是谢尚也跟着应了个是。 红枣想着猫的事,巴不得不进去直面东窗事发的修罗场——即便气不可免,但古人云: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所以能不首当其冲,红枣如此想:还是避其锋芒的好。 于是红枣跟着福了一福。 …… 东院出来,谢尚告诉红枣:“红枣,我得去趟书房!” 红枣琢磨着多半是因为谢子安,回道:“世子有事尽可自便。不过有一样,世子昨晚守岁,今早贺朝。一夜才睡了一个时辰。世子得闲也歇会子。万不可教爹娘悬心!” 都不知她公公到底得了啥病呢,这家就乱成了这样。红枣理智地想:谢尚可千万给她保重好了! 不然,真的要一地鸡毛了! 至于猫的事,红枣不舍得给谢尚添乱,压根没提。 提到爹娘,谢尚不免又想起刚鹌鹑的事,答应道:“放心吧,我理会得!” 他确是不好再叫爹娘挂心,他还要襄助他爹孝敬好他爷爷呢! …… 打发走儿孙,谢知道和吕氏进了院。 换衣坐下,刚喝了口茶,谢知道便听到吕氏问丫头:“绣球呢?” 丫头灵芝知道瞒不住了,只得硬着头皮抱来了没精打采的绣球。 “啊——” 看到一头深粉浅粉卷毛的绣球,吕氏撒了手里的茶碗。 绣球今儿早晌虽被谢丰和丞令按住折腾,但有芙蓉在旁照看,除了毛色被染,其实并未受到实质性伤害——到底是吕氏的爱猫,芙蓉也不敢真的撒手不管,任由两个不知轻重的孩子下手胡来,似“小心”、“轻点”、“绣球会疼的”类似的提醒就没停。 绣球今儿经受的磋磨大头主要来自芙蓉一遍又一遍拿各种不明固□□体擦洗的善后。 似先前被抱去见红枣时,绣球才刚被芙蓉使唤小丫头没头没脸地擦了两遍烧酒,头都是昏的。 家来一个时辰,绣球总算缓过一点精神,现见到吕氏,就跟见到亲人一样,喵了一小嗓子,述说自己的委屈。 绣球脾性温和,家常并不爱叫。偶尔叫两声,也都是因为撒娇。 吕氏很久没看到这样有气无力的绣球了,一颗心随即纠成了一团。吕氏丢下茶碗,伸手接过绣球,嘴里念叨着“乖乖,你这是怎么了?”抱怀里细细查看…… 不说吕氏如何心疼,就是谢知道见状也是震愣了好一刻,方能问丫头:“这,这是怎么搞的?” 不只吕氏,谢知道素日也颇喜欢绣球。 灵芝跪下认错:“都是小人们不经心,没能看住,叫绣球跑去中院,打翻了世子夫人的胭脂。” 作为下人,灵芝如何能说这是主子——谢丰年岁再小,那也是主子,的错? 灵芝只能言简意赅地将错揽在自己身上,即便半夜她就跟了吕氏进宫。 灵芝的话虽说不尽不实,但于绣球毛色变红故事的时间地点事件却是说得清楚,如此谢知道和吕氏稍微一想,就脑补出了这事的关键人物:谢丰。 家常吕氏都自己抱着绣球,只今早出门上朝才交给丫头。 中院的谢尚红枣和吕氏一起出门后,上房必然关门闭户。绣球即便从猫洞钻进去也无可能打翻红枣收在梳妆匣里的胭脂。 再说胭脂盒才多大?如何装得下绣球这么大一个头? 由此必是有人在上房。 而这个时间能坏规矩进上房翻箱倒柜的,阖一个家就只 财务管家分开 [] 打发显荣去做事,谢尚为了挽回过去几年自己对家务的懈怠,决意趁现在得闲好好捋一回来京后的财务人事,最好再寻出两桩类似账房的弊端来,好叫他爹看到他的能力,放心回山东——立账房是红枣的提议,他可不能叫媳妇给比下去…… 红枣家去后,看了一回谢丰。 因想着儿子已睡了近一个时辰,不定什么时候就醒,红枣嫌穿脱衣麻烦就没上床睡觉,只和衣歪在炕上合目养神。 听到谢尚进屋的动静,红枣随即坐起了身。 兴冲冲赶来邀功的谢尚见状不免歉意道:“吵醒你了?” 红枣生养丰儿还不到三年,谢尚暗想:且是自己喂养,气血亏虚得厉害,家常便多瞌睡,不似他精气神足——红枣昨晚交时今早上朝欠的觉白日里必须补足。 红枣笑:“原也没睡着!” “想事?”谢尚挥开伺候他换家常袍子的丫头,自系袍带地在红枣身边坐下。 红枣心说这不是咱们儿子闯祸了吗?再还有初五请客又要加人。 红枣不欲谢尚烦心——谢尚烦也没用,绣球的事得看吕氏态度,而女眷坐席的序又得看她婆安排,就一边抬手与谢尚系带一边问道:“爹咋样了?” 谢尚摇头:“事出突然,显荣也不知道。” 显荣不知道,还可以问谢福。谢尚不提,红枣推测:那必是谢福走不开。 这便就跟她一样只能等了。 想着谢尚几乎一夜没睡,刚说去书房,这才多大工夫,就又来了上房。想来即便歇息,也是有限。 红枣接过丫头送来的茶亲捧给谢尚,关心问道:“世子午后可曾歇一会子?” 谢尚叹息:“睡不着!” 红枣安慰:“爹福运两旺,吉人天相。世子不必太过忧心。” 对红枣,没啥不能说的。谢尚实话告诉道:“并不全是为爹。主要还是因为我自己。” 红枣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谢尚旧话重提:“早晌你说立账房。” 红枣心定了,心说谢尚这是来给她回话来了——只是这开场白怎么这么奇怪,嘴里却只管答应:“是!世子怎么看?” 谢尚必须认同啊! “红枣,”谢尚诚恳道:“还是你想得周到!先是我懈怠了!” 红枣…… 看红枣委实不明白其中厉害,谢尚便把他忧虑的御史台弹劾巴拉巴拉地给红枣讲了一遍。 红枣做梦都没想到她不过开了一个宅斗的头,谢尚给她发挥成自家被御史台弹劾不算,还脑补出拖累她公婆被弹劾的官斗大戏,不免听了个心荡神驰,目瞪口呆。 “这御史,”回过神来,红枣犹不敢相信:“管咱们怎么花钱就算了,怎么还管咱家银钱账簿具体放哪儿?” 这管得也太宽了吧! 转想起前世有关部门确是限制官员开立银行户头,利用计算机大数据监控账户往来,红枣便觉得不管哪朝哪代还是得遵纪守法,不要招惹御史为上。 “世子,”红枣举一反三地问道:“咱家这个状元赐宅是不是也当立个账房?” “这倒不必!”谢尚深思熟虑道:“我跟爹父子一体。现咱们住的这个状元赐第,虽是我的私宅,但你只管和先前在家乡的五福院一样把这宅子的一应开销都归到伯府账房就行。” 红枣…… 对于谢尚将包揽京城伯爵府的一应开销,红枣早有预料,只没想谢尚现在就两帐并一账——毕竟今儿是大年初一,诸事不宜。 红枣以为谢尚怎么也得等年后伯爵府动工修缮,开始花钱了吧? 不过反应过来,红枣唯有自我开解:或许这就是这世的长子担当吧! 不管怎么说,账房终究是立了,只要账目清楚,将来即便她公婆偏心谢奕,伯爵府的大头终还是谢尚和她儿子的。 如此现商议就商议吧! 横竖是迟早的事。 就当把钱换个地方存了——红枣竭力开解自己…… “再把家里一应小厮长随丫头媳妇的名册也都拟出来,”谢尚又道:“往后月例也都由公中发。” “公中?”红枣敏感:哪个公中? 她可以贴钱,红枣握拳:但得有个限。总之,她绝不把自家的私房充公。 “当然是跟老宅一样的公中!”谢尚理所当然道:“红枣,你得记住,咱们嫡长一脉,承嗣祖宗祭祀,合该受祖宗余荫,享祭田福利!” 谢尚也是因为今儿见过衍圣公,方才想起自己这支嫡长福利的。 不过没必要叫红枣知道就是了。 红枣…… 红枣立账房原为的是将谢尚于伯府的补贴亮在明处,压根没想到事态发展还能两极反转——自家反得氏族祭田补贴。 且这补贴,别的不说,只家里当下丫头、媳妇、小厮、常随、马夫、车夫、轿夫、护院一百七十六人的月银一年就近四千两。 而往后,只会更多。 反应过来,红枣不觉喜笑颜开。 这就是传说中的啃老,不,红枣纠正自己:啃祖宗吧! 谢家这祖宗也未免太给力了! 红枣觉得过去十来年她给谢家宗祠的头没有白磕,且打算今后磕头一定诚心诚意。 红枣觉得自己有些明白这世人为啥将光宗耀祖,祖宗余荫挂在嘴上了——自力更生固然是为人之本,但能得祖宗余荫,谁又会嫌银子扎手呢? 转念想起这钱不是小数,红枣担心空欢喜一场,不免追问:“这祭田福利够吗?” 不说老宅十三房人,她公公在山东还有一摊呢,且比她们更大。 谢尚于祭田的了解都来自其父母长辈的只言片语,大概约数,实际并不知晓具体。 当下谢尚只能含糊告诉道:“好几万亩的地呢,加上福叔这些年的用心经营。即便差,也差不到哪儿去!” “似咱们在雉水城的日常用度原就公中出。只是来京后,”谢尚想起来了,过去几年该他的分例他都没领,立拿定主意道:“回头,我让爹和福叔说一声,把过去两年咱们家的分例银子直接关过来。” 谢尚嘴里说得轻松,内心却叫苦不迭。 若只一般的月例银子直接吩咐显荣跟福叔领就是了。委实是这回年限积得有点久,数额巨大,超了福叔的权限,账房支取必得有他爹印鉴。 过去几年,显荣没提醒他一句月例相关,想必是早得了他爹的吩咐。 他爹在这儿等着他呢! …… 过去两年的钱还能补回来! 红枣闻言愈加欢喜,笑道:“这也可以?” “怎么不行?”谢尚淡定反问:“庶支都有的福利,没道理咱们主宗没有!” 虽然眼下这关不好过,但谢尚对他亲爹族长依旧满怀信心。 红枣一想也是——似老太爷三十年前就分了家,祖宅的十五座大院都是十三房人各房自己收着地契。现还不都是她公婆拿钱维护? 若不是公中祭田的钱。想必她公婆也没这么好说话 。 得了确信,红枣心中大定,随口奉承道:“世子说的是!” 不管怎么说,媳妇跟前的面子终究是保住了。 谢尚高兴道:“除了祭田收益可充伯府公用,再还有陛下刚赏的四个庄子——对了红枣,你还不知道吧,昨晚爹把陛下御赐的四个庄子的地契都给了我,交托给咱们经营。” 红枣…… 过去十来年谢尚和她名下大小十二个庄子都是由她做主经营。她公公现把庄子给谢尚,其实与给她无异。 品着谢尚刚说的“咱们”,红枣服气:她公公 绣球这个名 [] 回到自己院子,谢子安看云氏一副张口欲言的样子,摆手阻止道:“今儿早朝,衍圣公和内阁阁老听说咱们家正月初五请客,无不表示要来。早晌我已叫尚儿送了帖子去。这给女眷的帖子,你也尽快叫人送去。” “夜里欠了觉,我现得睡一会子!” 云氏见状便不言语了,只手疾眼快地帮谢子安换衣服。 谢福见没他的事,转身出了房——给衍圣公和阁老家女眷的请柬,自有云氏的陪房陶保家的给代笔。 他还没吃饭,现得空可去吃饭,随后再来。 廊下甫一露面,便有小丫头跑来告诉说谢知道有请。 谢福心知老人担心儿子,不敢耽搁地来了前院。 “老伯爷,”谢福宽慰谢知道:“早起伯爷还说今儿进宫吃圆子好,糯米就是比大米抵饿。” 谢知道看着谢福不言语,谢福编不下去了,老实住了嘴。 “什么时候的事?”谢知道单刀直入。 谢福垂首告诉:“回老伯爷,小人确实不知。” 谢知道神色不动:“那就说你知道的!” 谢福道:“小人是在伯爷家来后换衣裳时——小人看伯爷一直不说话,连丰哥儿都没问一句,猜出来的。” 他主子抹脂粉掩气色的事,谢福觉得没必要告诉谢知道,便只拿谢丰说事。 “早起呢?”谢知道再次问谢福。 “早起无恙!”为证明自己第一时间知道,谢福实话实说:“早起出门,伯爷都坐上轿了,还特地回头嘱咐小人说喵喵脾性不好,让小人安排人给看起来,又说老夫人的绣球脾性好,堪陪丰哥儿玩耍,让小人瞅空叫人送去主院给丰哥儿玩。” 隔间炕上正戳点数落绣球乱跑的吕氏…… 回过神来,吕氏气得手指尖发颤。 她就说今儿的事古怪。吕氏气怒异常:她的绣球不似喵喵,平时从不乱跑,偏就今儿跑去了中院。 原来是谢子安、谢福给搞得鬼。 这俩狼狈,一个为哄孙子,舍不得自己的猫,就拿她的猫来顶缸! 另一个为虎作伥,坏事作尽 …… 闻言谢知道也是无语了好一刻,方才于事无补地质问:“然后你就照做了?” 谢福垂头默认。 谢知道谢子安父子现前后院住着,两院使唤的小厮、丫头、婆子都是经谢福仨兄弟的手挑选进来的家生子,大都姓谢,都听谢福吩咐使唤。说是谢福的耳目爪牙都不为过。 似绣球的事,谢福甫一进家就知道了。 谢福只问明白谢丰一早晌都玩得开心,没有哭闹就笑了,甚至还夸奖了办事的小厮两句。 比起绣球可能遭的罪,谢福坚持认为他小主子谢丰开心过年更重要,不然就该他主子不开心了。 至于伯老夫人——伯老夫人若是明理,谢福如此想:知道以谢氏一族的嫡长房嫡长孙为重,自然不会生气,若是糊涂,想着要为只猫出头,那气就气了吧。 横竖老伯爷不气就行。 他笃信老伯爷明理。 谢知道看谢福一副有恃无恐,死不悔改的模样只觉脑仁疼,但心里却是认可了谢福于儿子早起无恙的判断——还有闲心折腾绣球,谢知道想:怎么看,都不似生病的样子。 看来子安这病是在出门后才发的。 只是什么时候呢?谢知道努力回想:这个时间就他和子安在一起。 入宫前翰林院拜年、衍圣公阁老拜年子安看着都挺高兴的……散朝后一起往广场寻尚儿……然后去如厕。 如厕的地方离大殿不是一般的远,且特别脏特别臭。真的,比庄子露天的堆粪还臭。 他也算是早年经过苦的人了,尚且受不了,一辈子没下地浇过肥的子安就更不必说了 …… 等他父子捏着鼻子出来,周围都没人了。担心赶不上御宴,后面只能一路急走,然后,然后他便听到子安的喘气声,呼哧呼哧的,跟驿站才跑了三百里加急的马似的——想起跟他如此形容自己跑圈感受的谢奕,谢知道不觉弯了弯嘴角,心说是了,尚儿来信告诉过奕儿,圈跑完后,不管多累,都不要停,一定要再慢走一刻做拉伸,不然浑身跑热的血突然停下来,容易郁结肺腑致病。 可不是吗?就是这里了。谢知道激动得一拍大腿:子安前面走那么急,喘那么粗的气,临近大殿却因为担心失仪得使劲憋着,这不病才怪! “老伯爷,”谢福急切问道:“可是您想起什么了?” 谢知道点点头,告诉道:“我也只是猜测,且等晚上吧。等子安睡起来了再说。” 若真是因为那阵急走,谢知道心说:现急也没用。即便请大夫,也得子安起来再说。 谢福虽没听到想要的答案,但听得一个等字,却似吃了定心丸一样高兴道:“不知老伯爷可有其他吩咐?” 没有他就告辞了。 他得回去吃饭听信,看他主子有没有用得上他的地方。 “有!”谢知道点头:“你主子现正睡觉,很用不上你。你就留我这儿,跟大升过去睡觉。” “对了,你午饭吃了没有?” 虽然不赞成谢福一味助着儿子胡闹,但谢知道儿孙满堂,将心比心地特能理解儿子的做法——都是为了曾孙子。 似他也听不得,见不得谢奕哭。 由此谢福奉命行事的荒唐背后便还包藏着一片忠心——谢福可以为儿子做任何事。 现儿子精力不到,他必是要替儿子看顾好左膀右臂。 …… 打发谢福去厢房吃饭,谢知道进里间看到吕氏带着丫头拿热毛巾给绣球擦毛,不免有些讪讪——这件事确是他儿子子安做得不厚道! 偏他还不能给吕氏公道。 俗话说“伸手不打过头儿”,谢知道心想:子安都快五十岁了,还是个伯爷,他是能打,还是能骂? 说不得就只能委屈吕氏了。 “别说,”谢知道决定安慰安慰吕氏:“今儿绣球身上这色还挺喜庆的,正合过年张灯结彩的热闹!” 吕氏…… 吕氏早知今日之事,必然和过往所有家务事一样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就没指望谢知道公道处置。 说实话,就是吕氏自己都不知道这公道能怎么讨? 似丰哥儿肯定不能责怪,吕氏无奈地想:一则年岁太小,话尚听不大懂,说不清楚,能怎么责?二则他也是被安排的,并不是故意寻隙绣球。 红枣、谢尚两个,事前不知道,事发时又均不在家——圣人都说“不知者不怪”,也不好责怪他们。 云氏一样。 对于罪魁谢子安、谢福。 谢知道作为父亲,虽说能罚,但谢子安已位极人臣,绝没有为只猫受罚的道理——外人知道了,只会说她不贤,谢知道糊涂,夸谢子安尊老爱幼。 而谢福,虽是下人,但是谢子安的心腹。俗话说“打狗还得看主人”,打谢福和直接打谢子安没啥两样,也不能罚。 这不能罚,那不能罚,由此最后能罚的就是她屋里看绣球的小丫头。 小丫头们为丢了绣球,早晌已吓了个半死——何况她们原也是被有心算无心,为人算计,并无大错。 大过年的,又何苦拿她们撒气? 不打算追究,并不代表不生气。吕氏自顾与绣球擦毛,不接谢知道递来的话头。 谢知道见状也不以为意,自顾一旁坐下,接过丫头送来的茶碗,状似闲谈道:“民间素有取贱名好养活的说法。绣球虽是只猫,但看过去两三年里连遭剪毛——你看,谁家的猫似这样?” “绣球这磨难,看着挺重的!依我说,倒是换个名字,改改运气吧!” 吕氏明知谢知道如此讲必是在为谢子安开脱,但她确是再没见过其他猫似绣球这样接连遭遇飞来横祸,屡屡被剪毛,不免将信将疑。 谢知道看吕氏虽没出声,手里的动作却是停了,便知她在听,继续道:“比如咱们家老太爷的猫,叫三花,这个名就很好!” “任谁一听都知道这猫是黑、白、橘三色,可谓名副其实!” 闻言吕氏替绣球不服气,终破功出声道:“伯爷,绣球一身长白毛,跟夏天开的白绣球花一样团团圆圆,也很形象啊!” “你说的没错,”谢知道认同道:“绣球的名是取的形象,但有一样,绣球这花,本无定色,花开什么色,完全取决于其主人——若想绣球开红粉花,就给园土兑点石灰,想开蓝紫花,就给浇米醋水。” “所以你看,”谢知道总结道:“你的绣球是不是也延袭了绣球花这个本性,一换地方,毛色就变?” 吕氏…… 眼见唬住了吕氏,谢知道心里叹息:子不教,父之过。儿子子安不省心,搞出来的家务,说不得只能由他这个当爹的来圆了。 “对比绣球这个名字,”谢知道夸赞道:“ 书中自有黄金屋 [] 吕氏最信神佛风水命运一套。 先吕氏听说泉的时候,只以为是谢尚运气,并未往风水上联想。现得谢知道细致讲解,吕氏终于恍然大悟,感慨道:“妾身虽不通风水,第一次听说人养风水,但素日也尝闻‘风水之法,得水为上,藏风次之’。一应宅子的风水都以水为通判。似一般人家,能挖得一口井已是上上大吉,哪里敢想泉?” “只妾身不明白,”吕氏乘机问出心中长久以来的疑惑:“尚儿和他媳妇如此年青,哪里来的这么大福德?” 能动天憾地。 这其实也是谢知道长久所想——直到今日看到衍圣公,谢知道方豁然开朗。 衍圣公的圣来源于孔圣,而孔圣能被尊圣,则是源于其才德全尽,一生立言、立功、立德三不朽,被誉为万世师表,跟天地君亲一样,受天下人磕拜。 其香火尤胜神佛。 所以这读圣贤书的终点,谢知道感悟:原不只限于做官,位极人臣,而是立德成圣。 谢知道觉得吕氏家常不读圣人言,理解不了的他的心境,便本着道可道非常道的想法,只言简意赅地告诉道:“读书!” “读书?” 吕氏尚在努力消化,谢知道已然念道:“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千钟粟,书中自有颜如玉。” “似这句‘书中自有黄金屋’,一般都将黄金屋解为财富,其实也可解为读书于人家居风水的向好转换。” “多少寒门学子经读书入仕转变了境遇?就似咱们家,曾经也只是谢家村一户普通人家。” “既然读书能让当年的茅房草舍转成黄金屋,读书自然也能掘地得泉。” 这一首《劝学诗》吕氏的儿孙都会背,吕氏不止听过,且还听谢知道讲解过,当下听到,不免诧异:“伯爷,早年……” “早年?”谢知道轻笑一声,打断了吕氏的话:“早年,我不过是个举人;早年,你可想到我能封一品诚意伯,你能当一品伯夫人?” “早年的我,没有当下的际遇,如何能有当下这番认识?或许过几年,我认识又变了,也未可知。圣人云:时过境迁,学无止境,活到老,学到老。不外如是。” 吕氏听着谢知道这番话,不免心有所感——过去半个月,她听的,见的,经的比她大半辈子都多。如此再回想早年的经历,便觉得幻若一梦。 “伯爷,”吕氏若有所思道:“原来这学无止境的境除了尽头的意思,还能做环境、境遇来解。这人的境遇变了,一样的书,一样的诗读起来就跟过往不同了。是这个意思吧?” “就是这个意思!”谢知道予以肯定。 “伯爷,”吕氏忽然问道:“那似后面‘书中自有千钟粟,书中自有颜如玉’两句,您现又做何解?” 吕氏想知道。 “似后面这句‘千钟粟’解为高官厚禄的财富,”谢知道侃侃道:“无可厚非。这句话于不同人原是同解同法。” “似那还未食上千钟粟的人读这句,想的多是奋发求仕,而已享千钟粟的则会思索如何让这份富贵延续——这套用你家常念的佛经话术就是不管已成就,还是未成就千钟粟富贵的人都要读书!” “咱们家能有如今气象,便是缘自打老太爷起,四代人的读书出仕。” “至于书中自有颜如玉这句,世人都解为读书做官后能得美人,这解不能算错,但也太过肤浅——岂不闻腹有诗书气自华?颜如玉这句其实还可解为读书可改变自身样貌,变俗为雅,变丑为美,变贱为贵。即常人口里的好相、贵相、官相!” 比如早年人人都说谢知遇有贵相、官相,谢知道暗想:言外之意就是他没有贵相、官相。 事实上呢?考上举人的是他,做县令的是他,现今封诚意伯的还是他。 反观谢知遇至今依旧一事无成。 由此可见这人的相貌也是跟风水一样,时刻在变的。 谢知道默想了好一刻,方总结道:“现你知道了,这人本身才是一个宅子最重要的风水。人读书可养宅子风水。俗话说的‘吉人自有天相,善人居福地’并不是空话。” “和这处宅子风水由尚儿和他媳妇读书所养一样,五福院和明霞院的好风水也是老太爷和子安夫妻读书所养。而咱们天香院的风水虽不及五福院、明霞院,但君子自强,则当由你、我和奕儿读书来养。” 虽然吕氏不大读书,但谢知道以为夫妇一体,言辞里依旧带上了吕氏。 这是分家后谢知道第一次和吕氏提天香院的后继,吕氏闻言一愣,转笑道:“伯爷说的是。伯爷这一辈子都住在天香院,读书不辍,手不释卷。咱们天香院风水虽说转得慢些,但到底也转过来了。” 谢知道和她得封诚意伯和伯夫人,吕氏以为就是他们天香院风水轮转向好的最好证明。 可惜子平他们无福,吕氏心里叹息,却再无不平。 天香院的风水是在她子孙搬出去,谢奕搬入后才转,可见冥冥之中一切皆有定数,非人所能妄想强求。 “你解的很对,”谢知道笑道:“咱们天香院的风水确是在转,但这转并不全是我们自己读书之功。” “人秉气而生。子安出生在天香院,先天关联着咱们天香院的风水气运。现他气运如虹,联动了天香院的风水——这才是咱们受朝廷封赠受伯爷伯夫人的缘起。” “严格来说,咱们这场富贵属于人养风水,风水养人,而不是简单的人养风水!” 被绕晕了的吕氏…… 看一眼吕氏,谢知道话锋一转,又道:“不过,咱们也不必妄自菲薄。亚圣云:天命有常,为有德者居之。但凡咱们坐稳了这个伯爷伯夫人,不为子安尚儿添乱,那便就是咱们自己的德行,可反哺风水。” 闻言吕氏很思了一刻不添乱的意思,转想起谢子安封伯后第一次进宫朝贺,却抱恙归家,不免担心:“那子安……” 不喜谢子安归不喜,吕氏既知谢知道谢子安父子运势风水同气连枝,自是希望他身体康健,坐稳了诚意伯。 只别再算计她的猫。 顾忌着今儿过年,不能犯忌,吕氏欲言又止,谢知道却是心领神会道:“应该不是什么大碍,嗯,多半是跟绣球类似的小磋磨。” 吕氏没想到谢子安这场病竟然还能跟她的绣球遭难相提并论到一块,一时间有些茫然。 “过去这些年,”谢知道自顾言道:“你当知道子安于易数风水一道颇有心得。比如当年他一意孤行坚持给尚儿娶尚儿媳妇,咱们家多少人以为他失心疯,等看他笑话?” 闻言吕氏默默地点了点头,想起当年谢子平自以为是的称愿。 谢子安不仅书念的比她儿子谢子平强,于风水看相一道更强。 一想到谢子平至今还在到处寻高人看家居风水,而谢子安谢尚已然自养风水,吕氏不免心塞。 吕氏心说这回家去,必得好好点点几个儿子,让他们专心读书,比什么都强。 转念回想起谢知道素日从不跟她说这些话,吕氏心里一动:谢知道是想借她的嘴提点子平他们? 吕氏抬眼看向谢知道,谢知道恍若未觉,闲闲问道:“以子安一贯的脾气,此番进京不居宅子正院,偏居东院,你不 天伦之乐 [] 走在东院的回廊上,看到前方小丫头已然打起的大红星星毡门帘,红枣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别怕,吕氏即便生气,依她昔日的脾气也不至于当面发难,何况今儿还是过年。 红枣的吸气声有点大,已得红枣告诉绣球染色原委的谢尚一旁听到立瞥了红枣一眼,心里摇头。 多大点事?谢尚完全地不以为然。 想当年他祸害了他爷的鱼,三房的允青跟他爷告状被他满院子追着打,他爷都没生气,没道理他爷现会为了吕氏的猫跟他儿子动气。 何况通篇听下来,就是绣球的毛沾染了点胭脂,根本无伤大雅。 至于吕氏的反应,谢尚以为除了跟他爷嘀咕几句外不会再有其他。 红枣很不必如临大敌。 完全没必要。 想想,谢尚俯身在谢丰耳边嘱咐了两句话。 谢丰听后点了点头,便欢快地叫着“他爷,他爷”,蹬着黑色小皮靴一马当先地跑进了屋。芙蓉慌不迭地跟了过去。 堂屋里的谢知道听见,立扬声答应:“哎!是丰儿来了,慢点 ,慢点!” 一气跑到谢知道面前,谢丰抱起小拳头,恭喜道:“他爷,你好!” 谢知道见状自是欢喜得一把拉住,连声道好。 跟过来的芙蓉蹲后面提醒:“丰哥儿,还有老夫人。您要说太奶,新年好!” 于是谢丰又与吕氏拜年:“太奶,你好!” 已决定不跟谢子安计较的吕氏当然不会给毛孩子谢丰脸色。慈祥叫起后,吕氏随口问道:“丰哥儿,怎么就你一个人?你爹娘呢?” 谢丰听吕氏问他爹娘,遂回头找,正看到谢尚红枣进屋。 谢丰手指着谢尚、红枣告诉吕氏:“爹、囡!” 谢知道见状喜不自禁,夸赞道:“我们丰儿聪明,这话说到哪里就明白到哪里,都会跟太爷爷、太奶奶谈心了!” 谢尚听见立斜了红枣一眼,意思:放心了吗? 红枣…… 问安后,谢知道搂着谢丰和谢尚说话,红枣看着吕氏怀里依旧红头红脸的绣球斟酌措辞与吕氏告罪:“老夫人,今儿早晌丰儿和绣球玩,玩得有些过了。” 虽然吕氏没问罪意思,但红枣以为自家依旧得补吕氏一个道歉。 吕氏看红枣脸上飞红,反是意外,接口道:“哎,我当什么事,也值得来说。孩子嘛,都是这样。往后你就知道了,这都不算什么!” 似你公爹谢子安干的狗屁倒灶的事太多了,随便一件说出来,都能吓死你! 红枣见吕氏确不似生气的样子——起码她没看出来,稍稍放了心。 不管怎么说,红枣安慰自己:今儿这关算是过去了! …… 一觉醒来,谢子安除了腰腿筋骨更疼外,精神却是恢复了。 云氏不知道男人到底得了啥病,心里担忧,几乎一直守在床边。 看到谢子安睡醒,云氏着急起身,却是很唬了卧她腿上睡觉的喵喵一跳,两跳,三跳,喵喵跳上了床帐顶,小心地探头往下张望…… “伯爷,”云氏关心问道:“现身上咋样了?” 谢子安想说“疼”,转念想起今儿大年初一,不好说疼、说痛,便“嘶”地□□一声道:“其实也没啥,就是这身子突然跟早年打考号里出来一样,哪儿哪儿都不得劲!” 婚姻三十年,云氏见过谢子安这辈子遭的最大罪就是举场家来了。 云氏压根不明白为啥男人入朝半日竟累比举业。不过这都无碍云氏对谢子安的心疼。 云氏无助道:“这是怎么说的,平白无故的?” 谢子安有气无力地摆手:“今儿过年,且先别提了!” 云氏一贯迷信,立住了嘴,殷勤问道:“伯爷可要捶捶?” 闻言谢子安很认真地思了一刻,思考是先捶腿,还是先捶腰以及他酸胀的小肚子,能不能捶? 云氏看谢子安不应,就试探地替谢子安捶了捶大腿,又换来谢子安一阵类似毒蛇吐信一样“嘶”、“嘶”的□□…… 屋里正闹着,忽有丫头隔窗传话:“夫人,老伯爷打发人来问伯爷起了吗?” 总算谢子安还有点孝心,龇牙咧嘴地自床上坐起来,答应道:“叫老伯爷放心,我起来了,一会儿就过来给老伯爷问安!” 云氏耳听谢子安如此说,方稍稍放心,随即上赶着捧茶拿衣服过来服侍,谢子安心安理得的受用不提。 谢子安进院见到谢尚同红枣领了谢丰立在廊下与他问安,方才觉悟:他来晚了。 儿子儿媳妇同小孙子必是已去过他院子,然后见他没起,方转到他爹这里。 想着自己来晚的原因是身体不适,谢子安极容易地便原谅了自己。 “丰儿!”面对一日未见的大孙子,谢子安伸出手的同时,还露出久违的笑容。 谢子安没想只伸手这个动作,也能拉扯到腰腿腹的疼痛。 “嘶”,谢子安刚咧了咧嘴,便对上谢丰黑葡萄一样的大眼睛。 “爷爷!”谢丰举手回应道。 看到谢丰,谢子安想起童蒙养正,他大孙子正是有样学样的时候,他万不可给孩子做不好表率。 由此谢子安竟愣是没咬牙也hold住了面部表情,只除了抱孩子的胳膊抖了两抖。 想着谢子安身体不适,谢尚伸手来接孩子:“爹,我来吧!” 谢子安闪身避开,和谢丰道:“丰儿,咱们进屋!” 谢尚…… 云氏见状道:“尚儿,听你爹的!” 谢尚反应过来,高兴道:“娘,爹好了?” 好不好,云氏不好说,但看男人这样,估计问题不大。云氏点头道:“歇了一觉,好多了!” 好了就好,红枣心说:不然家里气氛也太压抑了。 …… 进屋看到谢知道、吕氏,谢子安方放下谢丰,和云氏一道与谢知道吕氏问安。 看谢子安抱谢丰进屋,谢知道确信儿子已无大碍,心里一松,叫起道:“坐吧!” “是!” 谢子安答应一声,抬头看见吕氏怀里红粉色炸毛脑袋的绣球。 不过谢子安没认出绣球,只以为是只从没见过的稀罕猫,心里纳罕:吕氏怎么突然换猫了? 谢子安一向不跟吕氏多话,撩袍子坐下后,谢子安抱谢丰坐自己腿上。 谢丰的脸正冲着绣球,谢丰立手指绣球叫道:“西球,西球!” 竟然是绣球!谢子安闻言一怔,转即细看,总算看出了绣球的影子。 真是绣球! 谢子安心说怎么成这样了? 心念转过,谢子安终想起早起自己于谢福的吩咐,难得的有些心虚。 不会是丰儿干的吧? 谢子安望向柱子后的谢福,谢福不为人知地点了点头,又看向上座,谢子安跟着望过去,正对上他爹谢知道的眼睛。< 甲鱼羹 [] 红枣担心谢丰在说完画的事后再告诉一众长辈仿她家常化妆给绣球画脸的故事,决定拿饭来堵谢丰的嘴。 “娘,”红枣跟云氏讨主意:“厨房的晚饭有了,是不是现在传?” 云氏一直记挂着谢子安午饭只吃了碗粥,刚起床也才喝了两口奶茶,就赶着往前院来。 云氏正打算开口提醒红枣开晚饭呢,不想红枣就给递了梯子,立点头道:“传吧!” 谢子安身体不适,食欲不振,作为儿媳妇,红枣不好装聋作哑,不闻不问。 对于今儿的晚饭,红枣午后便估摸着谢子安的喜好嘱咐厨房多备了四样粥菜,以免一时要起来抓瞎——似中午鱼片粥那样的巧事可一不可二,不能每次都指望这样的运气。 谢子安之上还有谢知道和吕氏两位长辈。红枣没有只给谢子安添菜,不给谢知道和吕氏加菜的道理。如此一人加两样,便又加了四样。 四个长辈三个加菜,独漏了云氏显然不合适。于是又加两样。 谢尚本性好强,不管什么都是别人有他都得有,且还要拔头份——虽说不至于看不得长辈加菜,他自己没有,但大过年的,若加两个菜,能换他一份高兴,红枣又何乐而不为? 何况她家又不差这两个菜。 所以红枣给谢尚也加了两盘。 四、二、二、二、二,几处一加,就是十二盘。这加上原来的八冷八热四点两汤,整三十六个菜。 菜,厨房都备出来了,但怎么传,怎么摆,却得红枣拿主意。 红枣数人头加菜时压根没想这么多,现听了小丫头的传话,心里掂量了一回,方来跟云氏商量:“娘,这京师不比咱们家乡,天冷得厉害。似老伯爷和伯老夫人上了年岁,家常素喜热汤羹。您看是不是先上几道粥品汤羹?” 云氏闻言知雅意,不答反问:“今儿厨房都有哪些羹汤?” 红枣乘机告诉:“除了年席必有的羊肉锅、什锦老鸭煲、海参鸡汤和酒酿元宵甜汤外,今儿厨房还有甲鱼羹、荠菜牛肉羹、鱼头豆腐汤,大煮干丝等四样,再还有各色文火米粥。” 云氏一听甲鱼羹,就知道是为谢知道准备的,暗自点头:尚儿媳妇想得周到。似午饭临时救急就罢了,晚饭确是得给老人添两个好菜。 “既添了粥汤,”云氏问:“这下粥的菜色是否就有增添?” 红枣笑告道:“正是年下,似炒划水、桂花莲藕、烤鹿肉,烤鸭、炸鹌鹑、炸豆腐皮都是有的。” 闻言云氏心里有了数,告诉道:“即是这样,你让厨房现送了甲鱼羹、荠菜牛肉羹、鱼头豆腐汤,大煮干丝来,凉菜摆盘也再添两道:桂花糖藕和炸豆腐皮。再记得把烤鹿肉早点上上来——这道菜,打老伯爷起,都爱吃。至于其他,你看情形上。” …… 东西都是现成的,前院上房八个冷盘摆好,添加的菜品就送来了。 云氏亲自指挥丫头把甲鱼羹和荠菜牛肉羹摆到八仙桌中间正对谢知道、吕氏的位置,再把鱼头汤摆放到谢子安座前,下剩一份鸡汤干丝自然落到自己座前。 八个冷盘也重新调整。云氏把原本居中的卤鸭信挪到了谢知道座前,在两边谢子安和吕氏的座前加摆上新添的桂花糖藕和炸豆腐皮,下剩的菜盘微调位置,围拢成圆。 一切准备就绪,云氏方去请谢知道、吕氏、谢子安来吃饭。 谢知道因午后和吕氏说话,午睡较平常睡晚了,连带的起也晚了,就没吃下午茶。 现见云氏来请,谢知道没废话地就点了头。于是众人,连同谢丰在内都在饭桌前很快落座。 入座看到汤锅,谢知道也不以为意,只当是为谢子安预备。 但等丫头揭开锅盖,露出里面的甲鱼,谢知道惊讶了:“甲鱼羹?哪来的?” 入冬后甲鱼都冬眠在河底的泥洞里。京师不比雉水城气候温暖。腊月河水冰冻三尺,结实得能跑马——对着一河的冰,连普通的鱼都见不到,更别说河底的甲鱼了。 谢知道家常虽爱吃甲鱼,但没想为此难为儿孙——儿孙挣家业不容易,他不能帮忙就算了,哪能再给添乱? 谢知道没想到今儿晚饭会有甲鱼。 云氏在京九年,冬天也没见过甲鱼。 云氏看向红枣,红枣笑道:“自打爹发现河泥能肥田后,现太平庄打营养钵多用河泥。冬天河水上冻,河泥原不好挖。不过腊月里太平庄要储冰,河里冰层挖开后,庄仆趁势挑水蓄水窖挖河泥。” “似这太平庄的河泥开春已淘澄过一回,这回挖淘几天就翻出来这么一只。” 这件事提醒了红枣,得注重环境生态保护。不然,照现在这个涸泽而渔的搞法,往后谢知道来京,她拿不出甲鱼事小,全国性的物种灭绝,都不是杞人忧天,那她的罪过就大了。 谢子安闻言心里也是一动——今儿他病来得突然,谢子安寻思:该不就是因为他去岁上河泥肥田折子伤了天下无数水族性命,有损天和,所以天公示警? 谢子安越想越似这么回事,当即决定回山东后立举行放生大法会,放生黑鱼乌龟积德造福,消灾解难。 …… 说话间,云氏盛了一碗甲鱼羹捧给谢知道:“老伯爷,您尝尝这京师的甲鱼。” 谢知道自是说好。 又拿一只碗,云氏问吕氏:“老夫人,天冷得很,您可要喝碗热羹暖暖胃?” 吕氏看着面前喜欢的荠菜牛肉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当下笑道:“好。正想碗菜羹喝,难为你和尚儿媳妇想着!” 盛好给吕氏的荠菜牛肉羹,云氏又问谢子安:“伯爷。您看您是先喝碗汤,还是什么?” 谢子安看看面前的两份汤羹:甲鱼羹和鱼头豆腐,沉吟一刻,方道:“甲鱼羹吧,我也尝尝这京师甲鱼的味道!” 先谢子安觉得自己还年青,不用吃甲鱼。但经了早晌一场,现谢子安以为自己身子虚亏得厉害,得吃碗甲鱼羹滋补滋补。 云氏闻言一怔,转念又觉得能吃就好,这甲鱼最补劳伤,正合男人食用。 答应一声,云氏盛一碗甲鱼羹给谢子安。 看谢子安要甲鱼羹,谢知道不禁暗想:有机会得跟子安提提,只食补不够,还得多活动手脚,如此双管齐下,才见效用。 似他早年吃了那么多甲鱼,都收效见微,只去岁增加了活动,才感受到久违的振奋。 …… 红枣接过云氏的差事,在给云氏盛了碗干丝鸡汤后方问谢尚:“世子,你用些什么?” 谢尚觉得自己还用不上甲鱼,便道:“鱼头豆腐汤吧!” 红枣抿嘴一笑,盛了一碗鱼头汤,转吩咐丫头:“胡椒瓶子呢?拿过来。世子喝鱼头汤喜欢多加胡椒!” 胡椒跟姜一样能发汗。红枣以为谢尚今儿多吹了风,合该多吃。 听到胡椒,熟读《本草》的谢尚自然想起胡椒味辛,能温中散寒,补阳气,理脾胃,促消化,正合他爹谢子安食用,便主动笑道:“瓶子给我, 谁的错? [] 一碗热腾腾的胡椒甲鱼羹下肚,谢子安激发了味觉,加上身边有个看什么都特别好吃,看什么都特别想吃的谢丰唱和,谢子安心情舒畅,晚饭便很吃了不少。 谢丰毕竟还是个小宝宝,兴奋了一晚,饭后和喵喵玩了没一刻,就瞌睡得上下眼皮打架,自己过来找红枣说:“觉觉,丰觉觉”,然后便张着两只小手往红枣怀里扑。 云氏见状立道:“尚儿媳妇,丰儿作困仗,你赶紧带他回去睡觉吧!” 今儿晚饭原就开得比平日晚,然后又吃了一个多时辰,这就到了谢丰平时睡觉的点。 吕氏也帮腔道:“是啊,赶紧回吧。我跟你娘坐坐也就散了。不必拖着孩子在这干陪着。” 闻言红枣方抱着谢丰起身告辞,转又与谢知道、谢子安辞。 谢知道见状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就罢了。 谢子安压根没出声,谢尚也端着茶杯搁椅子上坐得板摇不动——按规矩他爷不发话,他爹都不能走。现他媳妇带儿子能提前走,是长辈体恤孩子,他一个成年子孙则必是得将他爹娘送回院后才能回,现可不好露出急于家去的心急。 谢子安候孙子一走,就觉得没必要硬撑,整个人立放松地倚到椅背上。 喵喵目送红枣带谢丰离开,心里可惜:今儿红枣都还没抱过它呢! 今儿是过年,喵喵过的却不大开心。 天没亮喵喵就被谢福关进了笼子,直到谢子安来家才得解放。 本以为见面后谢子安会给自己喂小鱼干,结果这厮连句“喵喵喂了吗”都没问就自己个睡觉去了,云氏也不管它。 喵喵只得饿着肚子跟谢福来到前院上房,然后看到了一头怪毛怪味的绣球,知道了早晌的事。 喵喵担心一个猫独自去中院遭遇谢丰,落得跟绣球一样遭遇,便不敢去,只得回头找云氏。幸而丫头担心它吵醒谢子安,方才混上了小鱼干午饭。 午饭已是如此,没想晚饭又被遗忘。 晚饭时间喵喵自力更生寻到前院,结果甫一露面又被谢福抓住,直至刚刚才给放出。 喵喵饿坏了,所以就没拒绝谢子安和谢丰的小鱼干投喂。 看来只有等明天了。 喵喵叹口气,回头看看谢子安。喵喵竖起尾巴想跳到谢子安腿上,它的专属座位。 眼下的谢子安只想放松,并不想抱好几斤重的大猫。预估到喵喵的意图,谢子安抬脚虚踢喵喵,示意它找别人去。 谢尚见状立丢下茶杯俯身呼唤:“喵喵,来!” 可算是轮到他了。 喵喵冲前一刻还言笑晏晏指点谢丰拿小鱼干喂自己的谢子安愤怒地喵了两嗓子,便无视面前谢尚伸出来的双手,头也不回地去找云氏。 喵喵明白:不走,狗腿谢福就又要来抓它了! 至于谢尚,他就是想揪它尾巴而已,它才不会犯傻白送上门——谢尚这厮看着挺大一个人,其实比他三岁儿子还幼稚。 似谢丰在他娘红枣的教导下都知道摸它时要顺毛捋,不要倒毛。 反观谢尚,至今还是没头没脸的乱揉。 看到谢尚讪讪收回手,谢子安忍不住出言嘲笑:“你到底对喵喵做了什么?它碰都不给你碰?” 还不如对丰儿。 谢尚一脸无辜地为自己叫屈:“我能做什么?” “爹,您都看到了。它碰都不给我碰。” “啧,”谢子安摇摇头,懒得搭理至今连只猫都拢不住的蠢儿子。 谢知道想着谢子安午晌的不适,原打算端茶送客,叫儿子早点回房休息,但回头瞧见谢子安的慵懒坐姿不觉心说:子安这样可不行。现在他跟前都这样,回屋后还不得立刻躺下? 子安早晌急走的郁结得多活动才能化解,刚吃的晚饭也需要消化。他得叫子安起来走走,不能就这么坐着。 谢知道放下饭后茶,叫谢子安道:“你陪我一起遛遛弯,消消食!” 谢子安正襟危坐了一晚上,好容易放松了一刻,一点也不想动,借口道:“爹,外面风大。您才刚吃了饭,受不得风!” 谢知道自顾起身道:“屋里就行,不用出去!” 谢子安没办法,很不情愿地站起身,嘀咕道:“这点地方,怎么遛?驴拉磨吗?” 谢知道年岁虽大,耳朵却还灵敏,当下听见儿子这不识好歹的话不免好气又好笑,指着谢尚道:“你问尚儿,他家常都是怎么拉磨的?” 谢子安闻言惊悚了,不可置信地问谢尚:“你不会还在跑圈吧?” 这不都圆房三年,连丰儿都三岁了吗? 精力没地方去,倒是跟儿媳妇给他再生个孙子啊!跑什么圈呢? 谢子安委实不能理解。 就是云氏在一旁突然听见,也觉得不可思议。云氏心里纳闷:尚儿和他媳妇的感情不是挺好的吗?怎么还跑? 云氏倒不疑心红枣又有了——世间可没有太公公知道曾孙媳妇有孕,她这个婆婆反不知道的道理。 云氏不禁看向了谢尚…… 反是吕氏半年来见多了谢奕跑圈,比较淡定,自顾看着腿上红脸红头的绣球和云氏腿上的喵喵一问一答,心里欢喜:她的绣球可算活泼起来了…… 感受到他爹娘四道审视目光,谢尚不自觉地有些脸红——谢尚知道他爹娘在想什么,偏无法自辩。 他明明很行的,现在必然是更行了。 他真的不是他爹娘想的那样啊! …… 谢尚想着跑圈的好处,必须给他爹知道——起码不能再叫他误会下去,直言承认道:“是!” “为什么?”谢子安脱口问道。 “因为跑圈,”谢尚解释道:“可以强身健体,清醒头脑,锻炼意志,磨砺心性!” 至于行不行,反是细枝末节。 满脑子可惜儿子精力没用在再生个孙子上的谢子安…… 看谢子安不说话,谢尚继续道:“爷爷,爹,去岁我外放陕西乡试同考时,巡视考场,看到士族子弟和寒门学子考试时不同状态,有些感触。” “怎么说?” 提及乡试,谢子安终于端正了一点态度。 谢尚乘机提议:“爷爷,爹,咱们边走边说!” 堂屋里太多丫头媳妇,有些话谢尚觉得不宜给她们听去。 闻言谢知道自是没有异议,当先迈步,谢子安看看周围,缓缓跟上。 “陕西地处西北,”配合着两位长辈的步伐,谢尚慢慢讲道:“气候寒冷。才刚八月,天就冷得跟咱们江州十月入了冬似的夜里能上冻。” “按制,入场考试的秀才可穿绸布皮毡,所以仅凭衣着就能区分开士族寒门!” “乡试三场。第一场第一天白日还好,看不出穿皮的士族和穿布寒门的不同,但等入夜霜降,这差别就显出来了——穿皮子的士族却似比穿布的寒门更觉寒冷,于号房里各种坐立不安,辗转反侧,反观布衣寒门则多能烛下修稿,直至蜡烛燃尽。” “如此第二日再看:穿皮 第21章 五世而斩 [] 思索好一刻, 谢子安方思及一种可能,喃喃道:“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小人之泽,亦五世而斩?” 所谓五世而斩, 就是道德能力兼备的君子创造的财富、名声、官职等福泽, 只能延续五代——五代之后, 一切都灰飞烟灭,消隐红尘。 孟子这句五世而斩可说是对天下所有士族的诅咒——即便史上赫赫有名的陈郡谢氏,也没逃过五代而斩的宿命。 一贯迷信的谢子安作为雉水谢氏的族长,对孟子这句诅咒不是一般地敬畏——家常虽绝口不提, 但脑子可没少想。 难道说, 谢子安看着谢尚突然燃起希望:“尚儿, 你有什么办法?” 毕竟他儿子可是有史以来第一个连中六元, 有些真知灼见也未可知。 听到五世而斩, 谢知道也是一阵心神悸动,现听谢子安跟谢尚问计,不自禁地也望向了孙子, 洗耳恭听。 谢尚熟读《孟子》, 当然知道五世而斩,且他家以他太爷爷立族来论,他就是雉水谢氏的第四世, 而他和红枣的儿子谢丰, 就是那被诅咒的第五世! 谢尚理解他爹的心急, 事实上他比他爹更心急,不然他也不至于穷翻史书,为他才岁的儿子未雨绸缪。 “爷爷、爹,”谢尚压低声音道:“我虽年青, 现实里没见过某个家族几代人的穷富兴衰,但前贤说读史以明智,观古以鉴今。” “儿子观前朝兴衰,发现一朝初兴或者中兴时,其开国皇帝或中兴之主都身体康健,寿享遐龄——其中即便最短寿的秦始皇和宋□□也都是过了天命之年,而最长寿的宋高宗则享年八十又一。” “噗——”谢子安抬手一巴掌捂住了谢尚的嘴,低声喝问:“我问你士族弃考众的事,你都胡言乱语些什么?” 呵斥完,谢子安移开手掌,叫谢尚回话。 谢尚很喘了口气方低声道:“爹,一家之兴莫过于家天下。” 既然史书上那么多皇朝的父子传承突破了五世宿命,谢尚以为直接研究家天下比较快——特别是翰林院多的是前朝起居注。 谢子安简直要给儿子的大逆不道给吓**,若不是碍于不能声张,真的要叫谢福传板子棍棒伺候了——生平头一回,谢子安起了儿子不打不行的认知。 无奈此事干系一族性命,为了不落人口舌,谢子安当下只敢低声咒骂:“疯了,疯了,我看你真是疯了!” 不疯敢这样大不敬? 闻言谢尚很思考了一下——如果改变他儿子谢丰宿命的方法真只有家天下这一条,他会不会发疯? 然后谢尚便很淡定地摇了摇头:没有如果! “爹,”谢尚沉着道:“您听我把话说完!” 听完他爹就知道家族存亡面前,大不敬算个屁! 谢知道也觉得谢尚胆大包天,但这样僵着也不是事,跟着劝道:“子安,你且让尚儿说!” 说完了再教训不迟。 于是谢尚接着告诉道:“爷爷,爹,总之,据我统计前朝历代几十位明主的平均寿命是六十五岁——不仅远高于各朝中后期帝王的平均寿命十九岁,也远高于有史以来寿终正寝的近百位帝王的平均寿命四十八岁。” “若再以每朝各个帝王的年号顺序为横轴,帝王的寿命为纵轴画折线图,就会发现过去几十朝,每朝帝王的寿命走势,除了偶出的中兴之主外都是一路向下,没有例外!” “由此可见,”谢尚最后总结道:“一个朝代的强盛,少不了帝王的康健——帝王体强,不一定国强,但帝王体弱,必是国弱。” 折线图作为最简单的统计示意图早已在谢家上下广泛使用。无论谢知道还是谢子安不止会看,甚至自己都会拿红枣图方便印的坐标纸画。 不过谢知道、谢子安都没想到谢尚私下犯忌研究历代帝王寿命不算,竟然还敢画折线图。 奇异的是二度惊吓之后,无论谢子安还是谢知道都觉得谢尚这番分析虽骇人听闻,但也算独辟蹊径——谢尚不说,谁能想到天下臣民山呼的万岁万岁万万岁普遍才活四十八岁? 还活不过他们家乡雉水城乡下有点地的土财主? 说好的贤者寿,德者寿呢? 授命于天的圣天子,竟然不贤不寿? 等等,这么想,好像有点大不敬啊! 尚儿这个熊孩子,真是被他给带到沟里去了! 不过,尚儿说这些话之前,历史其实也是有些预兆的——似秦皇、汉武、唐宗、宋祖无不热衷求长生。 可见这帝王的寿命确不是一般的短促。其中的明白人都早有预见。 老子云: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虚而不屈,动而愈出。 诚不我欺也! …… 看着刚被谢福关上的卧房门,谢尚想想低声安慰谢子安:“爹,您放心了吧?儿子真的就是因为翰林院这方面资料齐全,便宜统计分析且最适合分析。” 才不是图什么家天下— —他嫌他和红枣的子孙命太长吗? 他可是要消消停停地和红枣跟他太爷爷、爷爷、爹、娘一样活过一百岁,享五世同堂,然后他儿子、孙子……也都颐享天年。 闻言谢子安方自初闻帝王不寿的震惊中回过神来,直接问谢尚:“你那什么折线图现在哪里?” 谢尚坦然告诉:“烧了!” 这玩意心血来潮画了看个结果就得了,留着干啥? 没得招祸。 他又不是真的不知轻重。 “烧了?”谢子安倒不是怀疑儿子,就是想得个确信。 “不然呢?”谢尚摊手反问。 “翰林院就有现成的历朝帝王年代表,”谢尚直言相告:“想要的话,分分钟就得,留着反是个心事。所以,爹,您就放心吧。我画完就自己烧了,都没假手显荣。” 说实话,谢尚私心以为翰林院看过那张表的人,不说全部,但肯定有人——起码制这张表的人私下画过了帝王寿数折线图。 毕竟这折线图又不难,且最适合表格分析。 闻言谢子安始觉放心,嘱咐道:“下次可别再画了!这是能随便画的吗?” 撇开大不敬,单从考据论,谢子安以为儿子这番论点论据论证的工夫全部到位。 不过似今儿这样的考据,谢子 第22章 文武兼备 [] 谢子安得了台阶方催促道:“还不快说!” 于是谢尚继续讲道:“爷爷,爹,既然食不言精,脍不厌细是孔圣说的,我就简单小结了一下孔圣生平。” “孔圣开儒家一派,改《周礼》六艺‘礼、乐、射、御、书、数’为《六经》‘诗、书、礼、乐、易、春秋’,被尊为天下文臣之首。其实孔圣的射御都很值得称道。” “《礼记》云:孔子射于瞿相之圃,盖观者如堵墙。可见孔圣箭术高超,围观者众。” “孔圣善射更善御。《论语·子罕》中孔圣谓弟子云:吾何执?执御乎?执射乎?吾执御矣!” “本朝武举科目三样:步射、骑射和策论。以孔圣射御之精,在本朝考个武举,当不在话下!” “再还有,孔圣家族曲阜孔氏为天下士族门阀之首,现已传到第六十一世,被赞为天下第一家!” 谢尚所言都是谢子安所熟知,谢子安不耐烦道:“说重点!” 谢尚转叫谢知道:“爷爷!” 子安的脾气,谢知道心说:怎么比早前更急了——尚儿讲孔圣的故事都听不得,这可不行。 谢知道略带责备地看了谢子安一眼,转安慰谢尚道:“照你想说的说!” 谢子安…… 得了谢知道力挺,谢尚方继续道:“居移气,养移体这句是孟子说的,我一样小结了孟子生平,然后发现虽没有古籍明文记载孟子善射,但孟子云:仁者如射,射者正己而后发。发而不中,不怨胜己者,反求诸己而已矣。可以看出孟子善射!” “孟子后裔,虽无曲阜孔氏的显赫,但也得历朝厚待,至今还**翰林院五经博士,今已传到第五十八代孙。” “似孔孟,”谢尚总结:“一个至圣,一个亚圣,读书之余,每尝射御,然后一个寿享七十三,一个寿元八十四,都是高寿。” “孔孟两家后裔,不说全部高寿,但看过去两千年里延绵了近六十世人,这寿数对比历代五百多个帝王,可说是天差地别。” 这一回听到帝王,谢子安只是皱了皱眉,并没有出声。 刚帝王短寿的认知让谢子安突然发现帝王虽自称天子,但实际里跟普通人一样畏死求生,并不比其他人蒙上天青睐。 由此谢子安便不由自主地减了一直以来对天子皇权的敬畏。 谢子安知道自己不当这么想,那道皱眉其实是对他自己。 不过谢子安终究什么都没说。 谢子安决定先听谢尚把话说完。 不管怎么说,谢子安暗想:比起他早晌见了衍圣公后才想着升候升国公,明显儿子探究孔孟家族衍化门道的做派更实干,也更有远见。 但去掉没混胆这条,他儿子谢尚还是很不错的,当得一句后来居上! 比他强! 不愧是他儿子! 莫名其妙地,谢子安忽然就骄傲上了。 …… 打听谢尚说孔子寿七十有三,谢知道不禁感恩上天待他不薄:今年,他七十有四,不仅活过了孔圣,还封了伯爵——这对比孔圣过世近五百年才得汉平帝封“褒成宣尼公”,可谓是“现世得福”。 所以谢知道当下特别知足,特感幸福。 听谢尚再提帝王,谢知道虽觉得不顺耳也只是先看谢子安。 子不教,父之过。谢知道作为爷爷,实没必要抢儿子头里教训孙子,扫儿子脸面。 眼见谢子安只是皱眉,并没打断谢尚的话,谢知道便也没吭声。 他是谢尚的爷爷,谢知道以为必得比儿子更有气度! 量大福大,德高寿高嘛! 没人打断,谢尚就继续放飞自我道:“历朝帝王,长寿的真的很少,似开朝□□或者中兴之祖,能够长寿,据我分析,应该是跟他们都是马上皇帝,马上得天下有关。” “倒不是说他们武艺有多高强,但能行军途中,连续几个时辰地穿戴好几十斤重的黄金铠甲骑在马上,再提把几十斤重的刀或者枪,即便不舞,那气力也必得是练过——由此可见,□□们身体都比普通人强健,能当一句人口里常说的‘力大身不亏’。” 历朝历代的家天下都离不了武功。 家天下们为了长治久安,能永远的家天下下去不约而同地大兴科举,收天下人才,崇文抑武。 谢尚没有家天下的作死心(野心),但既窥得现世士族宿命,就不会放任自己和父辈们的心血空付。 他,谢尚早已决定:终要为他雉水谢氏闯出自己的道来。 谢尚所言不是什么生僻知识。谢知道和谢子安此前都曾在书本见过。只先前读时如清风拂面,未曾走心而已——这就好比吕氏、云氏日常拜佛,日常念叨众生平等,都能成佛,但实际听讲佛祖神迹时却永远只想着顶礼膜拜,升不起我也能成佛的进取心。 现听谢尚娓娓道来,无论谢知道还是谢子安便把先前史书上念过的那些高门大族的人物生平连串了起来。 是了,谢知道、谢子安心说:除了这天下第一家的孔家和家天下的历朝皇族之外,其他能荣华几百年的名门望族——比如闻喜裴氏,自商周以来,家族子弟无不是将相接武,代有贤达;琅琊王氏,其先祖原是秦朝大将王翦,后虽弃武**文,但每逢改朝换代,跟闻喜裴氏一样,族中连出裴寂,王雄这样能攻城掠地的名将。可见两族于武功一道都未放下;与琅琊王氏齐名的陈郡谢氏,望在谢安,而谢安之望,来自淝水一战。淝水大战中谢安任总指挥,其弟谢石任征讨大都督统帅三军,其侄谢玄任前锋都督,首战迎敌,一家子都能文能武,文武兼备;赵郡李氏先祖是赵国名将李牧…… “爷爷,爹,”讲完论据,谢尚方告诉两位长辈他的统计分析结果:“据翰林院现存的《历朝宰相名录》统计,自商周至前朝,计有一千五百多位宰辅。” “从这一千五百多位宰辅家族数据分析来看——唐兴科举的载初元年是士族大家兴衰的转折点。” “似商周至载初元年两千三百年间,历朝宰辅计有九百多位,其中家族繁华过百年的有百余家;再其中能景气两、三百年,差不多一个王朝纪年的有四五十家;而能纵跨几代王朝,延续四五百年,甚至七八百年的高门大阀,则有二十来家。” “九百多比百余,不过十之一二,所以亚圣云: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差不多十八到二十岁一代人,五世可不就一百年吗?” 于一串溜数字中再一次听到五世而斩,无论谢知道还是谢子安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都知道重点要来了。 跟他们单纯地敬畏不同,他们的大孙子/长子确是在用平生所学探究家族未来出路——不管最终结果如何,单冲这份细致态度和严谨方法都值得他们借鉴,尊重。 “唐载初元年之后,至前朝的八百余年里,则有宰辅六百余人,新兴的百年世家实际不到三十家,现世仅存七家;其中延续过两百年的不到十家,现存两家,至于延续四五百年的,则一家没有。” “六百比三十,即二十比一,比早年十之一二,差了有两三倍——今士族大家起兴延续之难,可见一斑!” 谢尚说出口的看似繁复的大串数字于当惯了家的谢知道、谢子安却是简洁明了。 闻言谢知道、谢子安一下子就反应过来:刚他们第一反应的士族,无论闻喜裴氏、琅琊王氏,还是陈郡谢氏、赵郡李氏都是古早门阀,已随科举兴盛而湮灭红尘好几百年,而当世大族,谢尚刚提的七家,一时间能想起到的只一个燕山孟氏,就这还是因为今早才刚见过。 科举兴后八百年,不能说没有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的英雄人物,但比起早前那些家族耳熟能详的名字,确是少了太多,且再没一个家族能似古早世家那样英雄辈出,一门公候。 由此再回味谢尚刚提的“唐兴科举的载初元年是士族大家兴衰的转折点”——不说谢子安了,即便是谢知道也咂摸出一点科举兴、大家微的味道。 心念转过,谢知道很为自己的思想惊吓了一跳。 作为科举考试制度的收益者,一直以来谢知道都以为科举是家族起兴的终南捷径,从未想过科举于自家还有弊端。 果然是时过境迁,谢知道心里感叹:一切都得从长计议。 如此再看谢尚,谢知道便觉得大孙子有胆有识,高瞻远瞩,不愧是他谢家宗子。 眼见孙子比自己有见识,谢知道便决定守成藏拙,沉默是金。 至于大不敬——呵,若是家族都没了,谁还在意? 九年翰林院,谢子安也不是白呆的。 先前是地位使然,谢子安甚少考虑王权、科举、士族这一层关系,现既听谢尚一番论证,谢子安忽然发现京城许多人事,换个角度便是不同解读——比如鼻孔朝天,看不起他们一众同年的孟辉,可能只是为了家族不招猜忌而避嫌;翰林院于家族直系五世内不得超过两人入选庶吉士的限制固然是为保证科举公平,只怕更是王权制衡,预防一族独大;朝中文臣武将水火不容的背后是朝廷崇文抑武的规制和弘德帝优抚武勋的自相矛盾…… 如此种种,谢子安似醍醐灌顶一般哗一下地就明了了儿子未出口的顾虑——科举起家,武功进爵的自家脚踩文武两道,今后当如何自处? 这可不是一般请客吃饭排座排日子谁前谁后的小事,而是今后朝廷文武打架,他家首当其冲,成为矛盾冲突的焦点——比如,边界起战事,他谢氏子弟就是文武最容易达成共识的前线监军人选。 心念转过,谢子安瞬间明了了谢尚非赶今日此时当地说这些的缘由——后天,正月初三一家子都要去信国公府做客。到时将面对朝廷,不说所有,但必是大部分的武勋。 这是自家第一次在武将阵营前的亮相,举止言谈的尺度,非常重要。 事关家族未来,儿子若是想不到就算了,现既虑到,必是要跟他商量讨主意。 如此再看儿子刚提的跑圈,谢子安无奈苦笑:管先前是为了什么,但今后尚儿跑圈必是为了 将来上战场后能穿得了甲,提得动枪,跑得了马。 且只尚儿他自己还不行,奕儿科举后放的官,基本上,可预见的,就是兵部。 所以奕儿的将来也必是得穿得了甲,提得了枪。 最搞的是,他两个儿子都要上战场了,却还得顾忌君王猜忌,不能明面习武,只能悄悄跑圈。 操——,谢子安气得想爆粗口,但看到谢知道的花白胡须,终究忍住——他爹年岁大了,即然一时半会虑不到这些,他便犯不着告诉,没得白受惊吓。 …… 家天下们为了长治久安,能永远的家天下下去不约而同地大兴科举,收天下人才,崇文抑武。 谢尚没有家天下的作死心(野心),但既窥得现世士族宿命,就不会放任自己和父辈们的心血空付。 他,谢尚早已决定:终要为他雉水谢氏闯出自己的道来。 谢尚所言不是什么生僻知识。谢知道和谢子安此前都曾在书本见过。只先前读时如清风拂面,未曾走心而已——这就好比吕氏、云氏日常拜佛,日常念叨众生平等,都能成佛,但实际听讲佛祖神迹时却永远只想着顶礼膜拜,升不起我也能成佛的进取心。 现听谢尚娓娓道来,无论谢知道还是谢子安便把先前史书上念过的那些高门大族的人物生平连串了起来。 是了,谢知道、谢子安心说:除了这天下第一家的孔家和家天下的历朝皇族之外,其他能荣华几百年的名门望族——比如闻喜裴氏,自商周以来,家族子弟无不是将相接武,代有贤达;琅琊王氏,其先祖原是秦朝大将王翦,后虽弃武**文,但每逢改朝换代,跟闻喜裴氏一样,族中连出裴寂,王雄这样能攻城掠地的名将。可见两族于武功一道都未放下;与琅琊王氏齐名的陈郡谢氏,望在谢安,而谢安之望,来自淝水一战。淝水大战中谢安任总指挥,其弟谢石任征讨大都督统帅三军,其侄谢玄任前锋都督,首战迎敌,一家子都能文能武,文武兼备;赵郡李氏先祖是赵国名将李牧…… “爷爷,爹,”讲完论据,谢尚方告诉两位长辈他的统计分析结果:“据翰林院现存的《历朝宰相名录》统计,自商周至前朝,计有一千五百多位宰辅。” “从这一千五百多位宰辅家族数据分析来看——唐兴科举的载初元年是士族大家兴衰的转折点。” “似商周至载初元年两千三百年间,历朝宰辅计有九百多位,其中家族繁华过百年的有百余家;再其中能景气两、三百年,差不多一个王朝纪年的有四五十家;而能纵跨几代王朝,延续四五百年,甚至七八百年的高门大阀,则有二十来家。” “九百多比百余,不过十之一二,所以亚圣云: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差不多十八到二十岁一代人,五世可不就一百年吗?” 于一串溜数字中再一次听到五世而斩,无论谢知道还是谢子安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都知道重点要来了。 跟他们单纯地敬畏不同,他们的大孙子/长子确是在用平生所学探究家族未来出路——不管最终结果如何,单冲这份细致态度和严谨方法都值得他们借鉴,尊重。 “唐载初元年之后,至前朝的八百余年里,则有宰辅六百余人,新兴的百年世家实际不到三十家,现世仅存七家;其中延续过两百年的不到十家,现存两家,至于延续四五百年的,则一家没有。” “六百比三十,即二十比一,比早年十之一二,差了有两三倍——今士族大家起兴延续之难,可见一斑!” 谢尚说出口的看似繁复的大串数字于当惯了家的谢知道、谢子安却是简洁明了。 闻言谢知道、谢子安一下子就反应过来:刚他们第一反应的士族,无论闻喜裴氏、琅琊王氏,还是陈郡谢氏、赵郡李氏都是古早门阀,已随科举兴盛而湮灭红尘好几百年,而当世大族,谢尚刚提的七家,一时间能想起到的只一个燕山孟氏,就这还是因为今早才刚见过。 科举兴后八百年,不能说没有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的英雄人物,但比起早前那些家族耳熟能详的名字,确是少了太多,且再没一个家族能似古早世家那样英雄辈出,一门公候。 由此再回味谢尚刚提的“唐兴科举的载初元年是士族大家兴衰的转折点”——不说谢子安了,即便是谢知道也咂摸出一点科举兴、大家微的味道。 心念转过,谢知道很为自己的思想惊吓了一跳。 作为科举考试制度的收益者,一直以来谢知道都以为科举是家族起兴的终南捷径,从未想过科举于自家还有弊端。 果然是时过境迁,谢知道心里感叹:一切都得从长计议。 如此再看谢尚,谢知道便觉得大孙子有胆有识,高瞻远瞩,不愧是他谢家宗子。 眼见孙子比自己有见识,谢知道便决定守成藏拙,沉默是金。 至于大不敬——呵,若是家族都没了,谁还在意? 九年翰林院,谢子安也不是白呆的。 先前是地位使然,谢子安甚少考虑王权、科举、士族 这一层关系,现既听谢尚一番论证,谢子安忽然发现京城许多人事,换个角度便是不同解读——比如鼻孔朝天,看不起他们一众同年的孟辉,可能只是为了家族不招猜忌而避嫌;翰林院于家族直系五世内不得超过两人入选庶吉士的限制固然是为保证科举公平,只怕更是王权制衡,预防一族独大;朝中文臣武将水火不容的背后是朝廷崇文抑武的规制和弘德帝优抚武勋的自相矛盾…… 如此种种,谢子安似醍醐灌顶一般哗一下地就明了了儿子未出口的顾虑——科举起家,武功进爵的自家脚踩文武两道,今后当如何自处? 这可不是一般请客吃饭排座排日子谁前谁后的小事,而是今后朝廷文武打架,他家首当其冲,成为矛盾冲突的焦点——比如,边界起战事,他谢氏子弟就是文武最容易达成共识的前线监军人选。 心念转过,谢子安瞬间明了了谢尚非赶今日此时当地说这些的缘由——后天,正月初三一家子都要去信国公府做客。到时将面对朝廷,不说所有,但必是大部分的武勋。 这是自家第一次在武将阵营前的亮相,举止言谈的尺度,非常重要。 事关家族未来,儿子若是想不到就算了,现既虑到,必是要跟他商量讨主意。 如此再看儿子刚提的跑圈,谢子安无奈苦笑:管先前是为了什么,但今后尚儿跑圈必是为了将来上战场后能穿得了甲,提得动枪,跑得了马。 且只尚儿他自己还不行,奕儿科举后放的官,基本上,可预见的,就是兵部。 所以奕儿的将来也必是得穿得了甲,提得了枪。 最搞的是,他两个儿子都要上战场了,却还得顾忌君王猜忌,不 第23章 富不过三代 “尚儿,”谢子安缓缓开口问道:“先你说跑圈能强身健体,是不是说这跑圈能改变这种士族富家后代寿数一代不如一代的状况?” 如果是,他也跑。他得好好活着,多看顾儿孙一天是一天。 谢尚看谢子安旧话重提,问起跑圈,觉得今儿过年,点到为止即可。 “爹,”谢尚笑告道:“跑圈是否延寿,儿子年青,可不敢保。不过跑圈能消久坐读书的弊端却是真的。” “久坐读书的弊端?” 话题跳转的太快,谢子安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谢尚解道:“自孔圣改六艺为六经之后,文武分职,除了少数高门世家子弟依旧保持文武兼修外,世间学子大都只读书,不习武。而待——”思及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谢尚停顿一刻,去掉了话里的帝王字样,方继续道:“世人推崇朱子,连带的,他曰的‘半日读书半日静坐也为世人奉为圭臬——从此不说读书人了,就是连一丁点大的孩子也不给跑跳,讲究静养!” “《黄地内经》云:久视伤血,久卧伤气,久坐伤肉,久立伤骨,久行伤筋,是谓五劳所伤。” “长时间的静坐读书伤血伤肉,容易积劳成疾,引发神疲力乏,手脚冰冷、头晕目眩、心悸失眠等脾虚血亏之症。” “似寒门学子因为家计艰难,读书之余还要操劳生计,或教书,或耕田,如此倒是于无形中解了读书长坐久视的危害。” “反观士族子弟,则因镇日读书,深受其害。所以今世士族子孙身体多羸弱,即便穿裘皮也撑不住乡试会试的寒冷辛苦,自然也延续不了父祖的家业——最可怕的是越用功就越撑不住,而越撑不住就越想用功,如此恶性循环,最后的结果便是寿元有损。” 顾忌今儿毕竟是过年,谢尚终咽下了早夭以及科举后士族比前人少嫡子后嗣的话。 通过世家族谱大数据分析,谢尚已意识到久坐可能还影响子嗣后裔——或许这才是五代而斩的真相。 沉默一刻,谢尚方道:“由此唐后方有了‘富不过三代’的民谚。” “三代比五世,科举之秀宰辅们的后人因为不通文武兼备之道,足少了前人两代荣华!” 谢尚今晚所说,无论是“五世而斩”、“富不过三代”,还是“久坐脾虚血亏之症”,谢知道都不生疏,但却是生平头回跟“科举”、“读书静坐”串联起来,一时之间,无数感触——今晚的话太多忌讳,谢尚先给谢奕的信并不能提,所以很多论点论据谢知道也是第一次听说。 先他娘在世时,谢知道一下子回想道:家常常说养孩子就跟种棉花一样,小时候得由其天性生长,如此才长得壮实。孩子读书写字也跟棉苗整枝得在蕾期一样有节令,不能早,也不能晚。 早了,就跟棉苗一样容易枯瘘,晚了,则少开花,难结果。 似他爹,九岁进他外祖开的私塾前,天天给家里放牛,满河床田埂的跑——静坐个屁! 就是念私塾后,每日傍晚放学,沿途还得打一篮子猪草,下河淘澄干净了挎回家——除了学里念书时候,家去也没时间静坐。 至于夜里看书,呵,县试没考出点成绩,谁家费那油钱? 但耽误背书科举了吗? 没有! 所以别学谢知遇闭门读书,读不出好来! …… 亏他先前以为他娘这么讲是为安慰被他爹抛弃在雉水城打理家务的他,如今回想方知——,谢知道的眼睛湿润了:是春风化雨,天地之道! 他这辈子最大的幸事便是有他娘! 由此,他这辈子还有什么可抱怨的呢? 谢知道忽然一下子就放下了长久以来艳羡谢知遇,什么都想压过谢知遇的心结:京师国子监、太学固然巍巍如耸,但他娘于他,于他长子子安的教养暖比春晖、泽胜雨露——更赞! 谢知道心潮激荡,感慨道:“难怪,自从跑圈后,奕儿不止个儿长高了,连背书都快了,现今不过一年,先被他畏惧如虎的《孟子》也全背下来了!” 大过年的,他忽提已故几十年的先母没得叫儿孙担心。横竖大道归一,谢知道如此想:尚儿刚讲的道理与他娘既是一样,他便夸尚儿好了。 若他娘现还在世,听到尚儿刚刚的话,一准夸得比他更厉害…… 谢子安早年知谢尚跑圈,只以为是精力过剩,今日听明白其中缘由,不觉心生茫然——一年前!封爵还不到一个月的谢子安心说:尚儿可不知道他和奕儿的未来要上战场。他教导奕儿跑步,出发点应该也只是为奕儿科举打算。 所以他两个儿子为科举跑的圈,最终却是为上疆场做的提前准备? 真的是冥冥天意不可改? 尚儿破军之命,即便科考考出了史无前例的连中六元,终还是要奔赴疆场,出生入死? 且还要捎带上奕儿? …… 虽然满腹心事,但听得谢尚私下关心谢奕前程,详加指点,谢子安还是颇感欣慰。 “原来奕儿的《孟子》是这样背下来的,”谢子安真心笑道:“先我还疑惑奕儿的头疼怎么突然好了,原来是尚儿给治的!” “不错,尚儿不错,很有长兄风范!” 忽然得到父亲夸奖,谢尚不由自主地觉得开心,转又觉得不好意思——毕竟他都当爹了,哪里能再为他爹的一句夸奖露出高兴? 再说他是长兄,教导弟弟为父分忧也是该的。 总之他不能叫谢奕被李贵中给比下去——不管是现在,还是将来。 细说起来,谢尚如此想:他其实有点对不起李贵中——若非他家封爵,将来李贵中入仕,很可以一辈子平平安安做个文官,但现在,却是和奕儿一样,不管开始做什么官,但凡官做大了,遇到朝廷战事,大概率会被卷进朝廷文武斗的漩涡,被推上战场。 所以,谢尚心说:奕儿仕途官职绝不能落于李贵中之后。 他雉水谢氏声名背后的责任必是他谢家子弟来扛。 李贵中作为他家亲戚可以被连累,但不该首当其冲,他和奕儿必是得挡在李贵中之前。 看着谢尚突如其来的脸红,谢子安不觉心疼:他长子过年也不过才二十四岁,却已然肩负了太多家国责任。 似他,二十四岁时才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秀才,连京城也未曾到过,整日里只知道眠花卧柳,争强好胜。 “这个跑圈,”谢子安表态道:“既有这消久坐久视的好处,那我今后也跑试试!” 他得给儿子做好坚强后盾。 谢知道闻言自是高兴,转又心疼儿子上了年岁,嘱咐道:“子安,你如今也是有了岁数的人了,得注重保养。跑圈这件事吧,似奕儿,还是孩子,跑跑也就罢了。就是尚儿,如今已是官身,还是朝廷超品世子,走路都得讲究个官步——这走路步子急了都不成,给御史知道了,一准参一个有失官体。” “依我说,子安,你倒是跟我似的,拿奕儿做的……” 言辞间谢知道忽然想起谢奕让他给保密的事,慌忙住了嘴,但为时已晚,谢子安已经接口问道:“爹,奕儿做的什么?” 谢知道知道不回不行,只好讪笑道:“这个,我原是答应过奕儿不告诉你的!” “不告诉什么?”闻言谢子安愈加好奇了。 “明年你不是要过五十岁吗?”眼见瞒不过,谢知道干脆就不瞒了,直接告诉道:“奕儿跟他大嫂商量着做了些健身器具,准备给你做寿礼。” “过去半年奕儿但凡做出来了新的来就给我试用——总之活动手脚腰背可好用了,你看我今儿上朝赴宴,走那许多路可曾叫累?” “这事原是我说漏了嘴,你只管装不知道,等到了日子,横竖奕儿给你送过来就是了!” 听说是半年前,谢子安很快推算出正是去岁红枣带谢丰回雉水城的时候。 原来其间还有他寿礼的事。 既然是幼子的心意,谢子安笑道:“放心吧,爹,我是什么都不知道!” 谢知道闻言去了担心,欢喜笑道:“那你可记着了!” 提到寿礼,谢尚不免想起他先前准备的黄花梨,进而又想到宅子、账房,不免有些难以启齿。 不过再丢人也得说呀,时间不等人,他爹正月初六就要回山东了。 “爹,”谢尚忸怩道:“这个,儿子想跟您商量一件事!” 看到侃侃而谈了一晚的儿子突然支吾,谢子安心里一动,含笑问道:“什么事?” “这个,”谢尚闭了闭眼睛,鼓足勇气一口气言道:“爹,您封了爵,陛下又御赐了诚意伯府。眼可见的,这府里会多出几百的人口。所以儿子想着您是不是叫福叔给府里设个账房,方便今后人来人往地钱银出纳?” “终于想起来了?”看着儿子吞吐得脖子上凸爆出来的青筋,谢子安不客气地嘲笑道:“可真不容易!” 心疼归心疼,该有的敲打还是得敲打。似账房这种每家每户都有的事儿,居然也能忘? 哼,谢子安心说若不是看尚儿日常心思还算用在正道上,哪这么容易给他过关? 谢尚闻言不免愈加惭愧,低声下气地认错道:“爹,都是儿子不孝!” 看谢尚撩衣服准备跪下,谢子安一把拉住——大过年的,谢子安也没想难为儿子。 “罢了,”谢子安宽容道:“你能想到还不算无药可救。这账房的事,你找谢福商量去吧!” 没想谢子安这么好说话,谢尚高兴了,反手抱住谢子安的胳膊,笑道:“谢谢爹!” “行了!”看着被儿子拉皱的衣袖,谢子安嫌弃道:“账房的事不是都答应你了?可以松开了吗?” “爹,”既知谢子安心情不错,谢尚紧抱着谢子安胳膊不放,蹬鼻子上脸道:“儿子还有一件事,您也一起应了吧!” “还有什么事?”谢子安佯装不解。 “爹,”谢尚嬉皮笑脸道:“过去两年儿子在京做官,一房人的分例都没有领,您让福叔给儿子一起关过来呗!” 过万的银子,即便谢福也没这么大权,账房支领必须过他父亲。 “今儿过年,”谢子安气笑了:“人家讨债的都知道不上门要钱,结果你一个当儿子的,却跟你老子我要钱?” 想让他破财,门都没有! “没说现在就要,”谢尚赶紧自我检讨:“爹,儿子只是想让您趁便的时候跟福叔提一声,钱过了正月再给都来得及!” 既然已忘了两年,谢尚也不在乎再多等一个月。 “那你巴巴跑来跟我说干什么?”谢子安明知账房规矩,却依旧抱怨道:“分例内有章可循的事,也来烦我?” “你多大啦?” 本想嘲讽“要不要再给你找个奶娘?”,幸而想起之前的事,谢子安以为还是得给做了官的儿子留脸,转口道:“还是你觉得银子白放在我这儿两年,得收点利息?” 知道自己彻底过关,谢尚干脆地将脸贴到谢子安的胳膊上,撒娇道:“爹,儿子就是想跟您多说两句话!” 他爹就是疼他,这么大的错都没责他一句重话。 谢子安厌弃:“怎么,说你两句,还喘上了?出息!” …… 谢知道在一旁含笑看着,心里感叹不愧是父子:尚儿做错事时的撒泼撒赖跟当年的子安真是一模一样啊! 比起父兄,奕儿却是个老实头…… 前院出来,谢子安拦住谢尚道:“今儿晚了,你回去吧,明儿还要去你舅家拜年,没精神可不行。” “刚你提的立帐房的事,且等明儿从你舅家回来,我再去你书房说吧!” 谢尚闻言一怔,转即省起必是他爹有要紧话嘱咐他,赶紧应了个“是”。 云氏一旁听见,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近来在她跟前当差的彩画。 看到彩画脸上无可掩饰的惊讶,云氏不免嘀咕:这账房的事儿,彩画不知道,尚儿媳妇知不知道?难不成是男人和儿子刚商量的,尚儿媳妇还不知道? 账房是一家钱财的出入口,伯爷必是要派个本姓家仆。彩画的男人树林虽说能干,但是尚儿媳妇的陪房,姓田不姓谢。以后树林管家的权柄不说减半,也是大差不差了。 ……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24章 谢奕的亲事 回到房间,云氏在丫头的服侍下换衣服,听到外间谢子安问谢福:“尚儿跟他媳妇的分例你照我说的都重新算出来了吧?” 谢福答应:“算出来了!” 谢子安吩咐:“等过了正月初五,接了财神,就给尚儿那边送去!” 正月初六他就要回山东了。 谢福答应:“是!” “对了,”谢子安轻笑道:“今儿尚儿能想起来,该不是你儿子显荣提醒的吧?一会儿你家去好好问问,真是他,我可不依!” …… 云氏听得一头雾水。不过待谢子安打发走谢福后进来,云氏亲捧了盏红枣桂圆莲子茶给谢子安,却是一字不问,只劝道:“伯爷今晚劳了神,倒是喝了这安神茶,早些歇息吧!” 揭开碗盖,看到里面的内容,谢子安喝了一口,主动告诉云氏道:“还是你有心。今儿被尚儿拉着说了许多话,说得走了困,正想这个喝。” “对了,这茶还有吧?有的话,给爹和老夫人送些去!” 他爹今儿劳累了一天,而吕氏,在雉水她自己的天香院还好,在尚儿这儿却是不大开口要东西,只能他这个做儿子的多想一点。 那必是有的。云氏亲看着丫头倒两盏茶装食盒捧走,回房刚坐下,便有小丫头捧了食盒进来告诉说:“世子夫人吩咐厨房送的宵夜。” 彩霞接过提盒,云氏打开,谢子安探头看去,却是两盏燕窝粥加两样精致小菜。 谢子安见状点点头——今天的燕窝分例早起厨房就送来了,现在这份粥,显见得儿子儿媳妇的孝敬。 燕窝是外番来的贡品,几乎没有市卖。他也是外放山东后才家常吃上了燕窝——这回进京吃的燕窝都是自带。 没想儿子媳妇今儿也能孝敬他燕窝。谢子安心里喜欢——谢子安不差一口粥,他就喜欢儿子出息,有能力孝敬他。 云氏见到也深感欣慰。 先她给谢子安准备安神茶时,就曾想过燕窝。只不过燕窝稀罕,儿子未必能有。 而她已吩咐厨房每日早上炖自带的燕窝,若夜宵再做,没得让人以为她挑礼儿子伙食不周。如此云氏才方退而求次要了易做的桂圆茶。 看来先竟是她多虑了。儿子儿媳妇手里有燕窝,只今儿才得机会孝敬。 “尚儿出息,尚儿媳妇也想得周到!”云氏一边端粥,一边跟谢子安赞叹。 谢子安本想说是,转念想到刚谢尚跟他讨分例的无赖,撑不住笑出了声。 云氏瞧见不免诧异:“伯爷?” 谢子安忍笑告诉道:“刚你夸尚儿出息,尚儿媳妇周到,我想起今晚尚儿跟他媳妇的一桩事便忍不住想笑——嗯,现在告诉你,你都不敢信!” “什么事?” 谢子安成功地勾起了云氏的好奇心。 谢子安笑:“咱们尚儿和他媳妇两个出息周到人过去两年竟然忘了跟谢福领他们自己名下的分例?” 云氏…… 看到云氏果如自己所料的一样满脸惊异,谢子安满意了,低头喝粥。 “怎么会?”回过神来,云氏犹觉得匪夷所思:“尚儿这宅子上下百多人口,一年九千打底的银钱花销,难不成都是尚儿和他媳妇的私房?” “可不就是!”谢子安停下喝粥的勺,抬头笑道:“先还在老宅的时候,尚儿和他媳妇房里的分例都是又春按月送去。” “尚儿刚进京的那年冬节,谢福要送,被我给拦了下来。” “我就是想看看谢福不送,尚儿跟他媳妇会不会来要。结果,果然给我猜到了,”谢子安得意洋洋道:“两年,确切地说两年带四个月,尚儿才想起来。” “数额太大,尚儿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跟谢福讨情,便趁着今儿过年,我不能怎么他,来跟我讨。” “原来今晚尚儿跟老爷说那么长时间的话说的是这个。”云氏恍然大悟——儿子大了,知道要脸了,云氏懂。 谢子安巴不得云氏如此想,当下含笑喝粥,并不否认。 “尚儿公事在身,”即便知道谢子安不会难为儿子,云氏依旧习惯性地为儿子开脱:“一时想不到也是有的。” “只是尚儿媳妇当家多年,怎么也不知道?” “活了半辈子,妾身还是头回见到往公里贴私房的当家人。” “尚儿媳妇看着精明,实质,”云氏越想越觉得滑稽,摇头道:“怎么会白贴这许多银子,都没想法?这又不是一星半点。” 一年近万两的银子啊,都快抵她自己全幅嫁妆了。 云氏的问题,谢子安早已想通——究其根本,谢子安以为:还是他儿子儿媳妇能干,自己能挣,没拿这一年近万两的月例银子当事。 掏了也就掏了,毛毛雨,没走心。 比如过去十年,儿子儿媳妇通过甘回斋孝敬他的银子每年匀下来也得万数。 别说京师铺子难寻,但有钱,什么铺子寻不到? 不过当下谢子安告诉云氏的却是:“这月例的事儿,尚儿媳妇可能不知道,倒不怪她!” “不知道?”云氏不理解。 “难道你家常告诉过尚儿媳妇,”谢子安问云氏:“她一房人的分例都打哪儿出?” 云氏认真回想,发现还真没告诉,摇头道:“平白无故的妾身怎么会跟尚儿媳妇说这个?” 族产历来都是族长打理,即便宗子尚不好随便伸手,云氏妇人,如何能够妄议? “这不就明白了,”谢子安实事求是道:“你不说,能说的尚儿自己都想不到,自不会告诉。现你告诉我,尚儿媳妇要从哪里明白呢?” 这事儿说到底,根源还是红枣出身低,娘家没公用族田,无从知道官宦人家宗子宗妇名分之外还有真金白银。 谢尚和红枣这门亲是谢子安亲订的。成亲十几年,家里添人进口,加官进爵,处处都很顺遂。云氏十分满意这桩婚事,确是已释嫌红枣的出生,每尝以教养了红枣为荣。 现听谢子安如此说,云氏恍然大悟,立将罪责揽到自己身上:“唉,这原是妾身的不是。都是妾身先前没想到!” 这事确是该由她告诉红枣。 谢子安对云氏的反应没一点意外,不过眼下他有件极重要的事要和云氏商量。 “俗话说,金无赤足,人无完人。”谢子安道:“尚儿媳妇也就出身这一个缺点,似日常月例这些其实都是小事,左右不过是些银钱,离不了大谱。” “现咱们家封了爵,一切百废待兴。尚儿跟他媳妇两个人,虽说聪明,但都还年青,且孤身在京,这孤掌难鸣的,不可能面面俱到——似这立账房、领月例就是现成例子。” “偏咱们现放外任,也搭不上手——由此我便想着,尚儿的亲事已是这样,奕儿的亲事必是得说个门当户对的,如此也能给尚儿和他媳妇做个臂膀。” 云氏眼下最揪心就是幼子婚事,闻言必是同意,赞同道:“伯爷虑得周到!” “只是这门当户对,”云氏想想问道:“伯爷的意思,可是正月初三咱们家去信国公贺年时,叫我留意武勋家的小姐们?” “不,不是!”谢子安赶紧摆手:“儿女婚事素来讲究个知根知底。咱们以前跟武勋家没有过来往,一点不了解他们家的女儿教养和婚事习俗,如何谈到结亲?” 武勋上战场厮杀,危险性远胜身居大本营的监军。 谢子安连儿子当监军都舍不得,哪里肯让儿子跟武勋结亲——没得被帝王以为他家站队武勋,从此绝了文路,只武功一根独木桥。 云氏压根不知道谢子安这许多弯曲心思,不免疑惑:“那依伯爷的意思?” 谢子安看看左右,丫头们主动退散。谢子安等人都走没影了,方道:“我记得你提过孟家有个女儿!” 还有三个儿子。 据说最大的孟笎过年就十六了。以孟家的家教,想必再有个五六年就能入仕。 如此两家结了亲,以后能去监军的人选就不只他两个儿子了——帝王不是忌惮世家吗?以孟家百年的传承,一准比他谢家子弟更遭帝王忌惮。 说白了,谢子安不仅想孟辉女儿做儿媳妇,还想拉孟辉三个儿子给他两个儿子垫背。 不过,谢子安对此却没一点歉意。 燕山孟氏,谢子安如此想:久居京城,他和他儿子都能想到的事,没道理百年士族的当家人孟辉会想不到——想不到,那就活该孟辉儿子给他儿子垫背。不然,不是他,也会便宜了别人;想到了,然后答应,那就是孟辉自己心甘情愿,他又何必抱歉? 至于拒绝,那正好各走各的的阳光道,继续避嫌下去。 总之他家不亏。 谢子安和孟辉面和心不和许多年,云氏没想到谢子安真会考虑幼子和孟家的亲事。当下听到,不免忧虑:“伯爷怎么想起他家来了?” 谢子安叹息:“思来想去,确是他家最合适。一则这姑娘是你先头看好的,人才品貌必是奕儿良配;二则燕山孟氏,百年世家,姑娘的门第嫁妆能叫爹满意;三则孟家久居京师,人脉深广——结亲后,尚儿和他媳妇不说得多少照应,但似年前伯府赐宅一样,多通些消息都是好的!” 眼见谢奕一桩婚事,谢子安虑到了父亲,虑到了自己和两个儿子,独没顾忌他自己,云氏不免心疼。 “伯爷!”云氏心情激荡,不由出声唤道。 看到云氏这样,谢子安不免益发觉得自己委曲求全,不容易,感叹道:“罢了!再说这亲事,眼下还只是咱们的一厢情愿,孟家应不应还真是两说!” 面对孟辉,谢子安还真不敢似当年对李满囤那样给云氏打包票说对方一定会应。 何况李满囤当年都没一口应。 云氏也想起当年谢尚说亲时的各种意外,想想笑道:“伯爷,孟家这姑娘好像真的和咱们家奕儿有些缘分。” “嗯?”谢子安抬起头,一脸疑惑:“怎么说?” 云氏道:“先因为伯爷没点头,妾身也不好多说孟家姑娘的事。” 谢子安追问:“什么事?” 云氏告诉:“妾身其实也是道听途说。妾身听人说孟大人疼女儿,孟家姑娘没缠足。” 闻言谢子安不免心里掂量,追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早几年吧!”云氏回想:“先咱们还在京的时候,去周掌院家拜年,席间看到孟太太带着孟姑娘,妾身听人议论的。” “当时妾身没当回事儿,今儿想起来,倒推算一回日子,当时正是孟家姑娘裹脚的年岁!” “这才裹脚的女孩儿哪有出门做客的?可见这孟家姑娘没裹脚的事儿是真的!” 早几年!谢子安听后多少有些失望,不过转念,谢子安却是笑了:既然是周师傅门生女眷都知道的事,孟家确是没必要再画蛇添足,多做手脚。 “你说的不错,”谢子安含笑认同道:“这位孟姑娘可能确是和咱们家奕儿有些缘分——孟家疼女儿,而咱们家却是出名的疼媳妇!” 云氏的脸莫名红了……:,,.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25章 吃形补形 谢尚进屋时谢丰早已睡得四仰八叉,而哄儿子睡觉的红枣哄得自己也跟着囫囵了一觉。 谢尚掀床账看儿子,看到红枣蓦然醒来的惺忪的睡眼,没甚诚意地抱歉道:“吵醒你了?” 红枣定了定神,方才笑道:“没有。你既回来了,那给老伯爷、老夫人和爹娘的宵夜就得告诉厨房送过去了!” 没听到自己的名字,谢尚不禁挑了挑眉,疑惑道:“怎么没有我的?” 每天都有,没道理今儿过年没有。 红枣笑:“怎么会?” “老伯爷和老夫人自打来京都未曾要过宵夜,爹娘也只今儿要了一样桂圆茶,我琢磨着今儿过年,爹娘难得吃一回宵夜,倒是多备两样换口的好,老伯爷和老夫人那里也送一份,算是咱们的孝心。” “至于世子,你的宵夜原是每天都有的,今儿过年,自然也是多添了两样。” 谢知道打致仕后便跟谢老太爷一样早睡早起,太阳还没落就吃晚饭,晚饭后消了食就睡觉,不吃宵夜。 说句实在话,老人来京后起居远不及先前在家妥当。 特别似今儿晚饭原本就晚了,时候也长,饭后又说了长时间的话,早过了谢知道平常睡觉的点——谢尚想:确是该安排宵夜。 他爹午晌身体不爽,午后一直在睡觉,晚上难保不走困,想必不会歇得太早,也当预备宵夜。 谢尚觉得红枣安排得周到,心里欢喜,笑道:“原来是这样。我就说怎么会单撇下我!” 转又拉红枣:“红枣,你醒了就起来吧,陪我一道吃。不然,只我一个人,多没意思!” 红枣刚为了哄儿子睡觉,并未曾洗漱,闻言遂坐起了身。 至于夜宵,红枣刚不过提了一句,自有小丫头跑去了厨房。待红枣披好袍子和谢尚拥坐到炕上,小丫头已然提了食盒来。 坐在炕上,谢尚看照琴自食盒里端出来的碗碟,除了日常惯有的鸡汤小馄饨、桂花糕外,果是多了一盏燕窝粥和火腿拌荠菜、凉拌三丝两样下粥菜。 燕窝买回来半个月,却是除了第一天外,红枣第二回给他做。 谢尚一望便知红枣今晚与四位长辈孝敬的夜宵是燕窝粥,不免自嘲道:“原来我今儿是托了爷爷、老夫人和爹娘的福!” 虽然燕窝粥很好,却不是红枣特地给他做的。 谢尚宝宝不开心了。 对于谢尚随时随地莫名其妙爆裂玻璃心,红枣早已习以为常。 当下红枣好声宽慰道:“自腊月初八封爵后世子连日奔波,一刻不停。我瞧世子辛劳,便想与世子炖些补品补身。” “翻《内经》《本草》,我发现补方虽多,但《内经》有云:丈夫三八,肾气平均,筋骨劲强,故真牙生而长极;四八,筋骨隆盛,肌肉满壮。” “世子今年二十四,正是肾气最足的三八,” 鉴于三八这个词,前世被玩坏了,红枣很顿了一下方继续道:“嗯,年岁。今后八年,世子的筋骨肌肉尤在生长。” “补品补品,顾名思义就是补不足,得按需、按时、按类、按人进补。世子年华正好,身体强健,眼下最要补的就是筋骨肌肉。” 可不是什么燕窝。 无论前世还是今生,红枣都觉得燕窝这玩意就是个智商税——似吃香灰,前世大多数人已知道是迷信,而吃燕窝,红枣以为还不如吃香灰呢。 好歹香灰是香烧化了的灰,红枣如此想:原材料不是檀香木就是沉香木,最不济也是橘子皮,起码干净卫生,对比燕窝,那可是真的泥巴、燕羽和燕子屎的混合物——反正她是吃不下去。 至于谢尚,红枣以为也是少吃为妙,免得拿吃了那啥的嘴亲她。 “补筋骨肌肉,”红枣告诉道:“按《黄帝内经》吃形补形的说法,就是要吃蹄筋,吃骨头,吃肉,总之就是要多吃肉!” “世子,似你家常吃肉,即为进补!” 前世九年义务教育的生物课讲过人体需要的七大营养素:蛋白质、糖、脂肪、水、矿物质、维生素和纤维素。又说国人饮食重油多糖多果蔬,唯一缺的就是蛋白质,特别是优质的动物蛋白——肉、蛋、奶。 前世历史已证明,随着社会进步、工农业生产发展,国民寿命随着肉、蛋、奶的普及而步步高升——不过短短五十年,国民平均寿命便从解放初的四十出头,飞跃到七十四五,而在某些大城市,市民的平均寿命更是突破八十大关。 似这世古来稀的家族寿星搁她前世,才是个中年人,日常还在市民广场、超市菜场、公共交通以及各大孩童培训机构热血奋战,焕发第二春。 上辈子活成城市、国家之耻的红枣这辈子吃够了没肉吃的苦,现痛定思痛,特别珍惜眼下肉、蛋、奶自由的美好生活,决心把上辈子亏的本给活回来——起码得活过八十,红枣暗想,然后加上谢尚这个添头,嗯,勉强回本。 才跟谢知道、谢子安讲了一晚上《黄帝内经》的谢尚闻言瞬间了悟:刚是他自己想岔了——红枣每日与他安排的三餐宵夜里的牛羊猪鸡鸭鱼已然是他当下最好的补品,燕窝于他同人参,都不合适。 今儿红枣与他燕窝粥,不过是遵循孝道,让他亲尝汤药的意思。 知道红枣时刻想着自己,谢尚一下子复了开心,和红枣笑道:“你说的是。《黄帝内经》云:女子三七,肾气平均,故真牙生而长极;四七,筋骨坚,发长极,身体盛壮——红枣,过年你二十岁,到二十八岁,跟我一样,二十四到三十二,正好八年。” ”《黄帝内经》又云:谨和五味,骨正筋柔,气血以流,腠理以密,如是则骨气以精。谨道如法,长有天命。” “红枣,”谢尚一把抱住红枣道:“往后八年,是你我修长寿的关键——其中谨和五味,就是食补。你我确是要多吃肉才是!” “似这燕窝粥你且给我盛两口尝尝吧。回头我还是吃馄饨!” 鸡汤下的鲜肉馄饨味美汤鲜,滋味远胜燕窝粥不说,且更适合他食疗养生。 眼见谢尚舍燕窝而就馄饨,红枣自是求之不得,心说往后八年,都不用家常吃燕窝了! 至于八年之后,横竖车到山前必有路,等八年后再说,总之她要吃肉这条不能变…… 吃完夜宵,谢尚洗漱擦身准备睡觉。 解开衣襟,谢尚脱下内衣,低头间看到左肩一片青紫,不觉“哎哟”一声,随即呼唤:“红枣!” 时红枣正给谢尚拿替换衣物。听到声响,红枣回头,一眼望见谢尚雪白肌肤上的触目青紫,不禁唬了一大跳。 红枣慌张跑近来细看,嘴里一连串地发问:“世子,你这是撞哪里了?青了这么一大片?” “怎么先前家来,提都没提?” 看到红枣眼角眉梢自然流淌的焦虑,谢尚却是镇定下来——作为一个男人,谢尚以为在媳妇慌张的时候,必须保持冷静,不能跟媳妇一起慌。如此才是丈夫气度。 谢尚一边努力回想,一边冷静回答红枣的问题:“今儿出门都是乘轿,哪里都没撞!” “等等!”谢尚终于想到了一个可能。 “怎么了?”红枣追问:“世子想起什么了?” 谢尚有些难以启齿道:“今儿宫门前遇到信国公。” “然后呢?”红枣着急追问。 “然后拜年说话,”谢尚看着自己肩膀的青紫,一脸复杂:“辞别时,信国公拍了我的肩。就是这左边肩膀!” 谢尚记得很清楚,宫门朝南,他站在门东,信国公打宫里出来,抬右手拍的就是他的左肩。 红枣…… 红枣看看自己的手掌,抬手轻放到谢尚肩膀的青紫上,发现还真是个巴掌印,比她手掌大了一圈的巴掌印。 “这是使了多大气力?”红枣惊讶道。 竟然一巴掌把谢尚拍成这样。 似前世她骑车摔伤胳膊,也未曾见这么大片青紫。 “就是说话间随手拍的,”谢尚有些惭愧道:“估计连三分力都没有!” 生平头一回,谢尚觉得自己不够大丈夫——他竟然被人随手一拍就拍伤了,对方还是年过花甲的信国公。 “随手?”红枣惊悚了,随即追问:“那这信国公全力得多大劲?” 谢尚摇头表示不知道,想想又告诉道:“《大庆会典》里有战甲规制。一般战甲都在四五十斤上下。信国公能穿着战甲骑马杀敌,气力可想而知。” 一句话红枣懂了——能背着几十斤负重杀敌,这在前世,就是特种兵啊! 想着前世新闻里特种兵个个能手劈板砖的力道,红枣再看谢尚肩上的青紫,不免心疼:谢尚长这么大,何曾吃过这个苦? “世子,”红枣伸手轻戳谢尚肩上的青紫:“当时一定很疼吧?” “其实当时并没觉得特别疼,”谢尚看着红枣的小动作告诉说:“就是觉得肩膀一沉,差点没站住。可能信国公也感觉到了,接下来的一下明显就轻了。” 虽然很丢人,但若能换得媳妇心疼,谢尚以为值得! 毕竟老子都说了柔弱胜刚强。他对外人尚且要上善若水,无尤不争,现面对内人媳妇,自然更当润物细无声了。 “除了当时,”红枣追问:“事后世子可有其他感觉?抬胳膊疼不疼?” 闻言谢尚抬了抬胳膊,告诉说:“有一点。但能忍!” 难怪午后便觉得胳膊不自在,谢尚心说:当时只以为是夜里睡太少,累到了。没想却是受了这么重的伤(大雾)。 看着触目青紫,谢尚颇担心自己身子骨受伤,进而影响寿命——现可是他长筋骨的关键时节。 也不用红枣提点,谢尚自顾把红枣和谢奕做健身器具时书信往来间提过的有关胳膊运动:前后平移、顺时针、逆时针转动都做了一遍,方点头道:“还成!” 虽说有些痛,确是活动自如,如此即便筋骨有伤,也是有限,不至于伤到根本。 童年骑马从马背上掉下来摔得半条腿都青了的谢尚觉得好好将养,能养回来。 红枣见谢尚肩关节活动正常,不似骨伤——骨伤很痛的,前世医院就诊见过骨科医生检查摔伤病人的红枣不觉得谢尚能忍。 红枣刚觉放心,转念却又替谢尚发愁。 “世子,”红枣问:“下回见面信国公再拍你肩膀怎么办?” 总不能次次受伤吧! 谢尚…… 这是谢尚没想到的事。谢尚着实怔愣了一刻,方道:“刚不是说男子四八筋骨隆盛,肌肉满壮。我过年才二十四,离四八三十二还有八年,还能再长!” 红枣…… “当然,”谢尚越想越觉得有道理,边想边道:“若只跟现在一样,什么都不做,那肯定不行——看来我得练练气力!” 不说把身体练得多强壮吧,谢尚暗想,起码日常交往能经住信国公拍肩,不至于回回是伤。将来万一上战场,也穿得动甲胄,不至于走不动道。 “对了,红枣,”谢尚提议:“你不是在帮奕儿做那什么健身器材吗?能不能也给我做一个?” 他都眼热好久了。 只是碍于这健身器材都是为他太爷爷、他爷、他爹养生所制,他年纪轻轻地不好开口。 不过现在问题解决了,他有了顶好的理由。 “想我一个文官,”谢尚从晚饭后谢知道那句“有失官体”开始发挥道:“不说举石锁了,但凡往自家院子搬个石锁,都招人侧目。难保不招来御史弹劾,引发猜忌。” “只有以孝亲为由,搞个练气力的器具,方不易招人疑心——毕竟过去几年,咱们甘回斋没少出新鲜器具。” 因为长期跑步,谢尚不止身高腿长,肩宽臀窄,一身薄薄的肌肉纤细紧致,似谢尚的字一样流畅而古雅,细劲如兰竹,让红枣百看不厌,越看越爱,甚至为此抛弃了前世对男子八块腹肌的审美偏执——偶尔想起,红枣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她一个根正苗红的理工科女汉子竟然有似文艺青年拿兰竹来比拟爱人的一天? 爱情真令人疯狂。红枣暗想:幸好,她这辈子有机会为爱疯狂! 红枣觉得谢尚的身材正好,若兰似竹,但若谢尚愿意在跑步外再加练一点力量,红枣也并无意见——横竖这年头没有蛋□□和激素,她完全不担心谢尚练出一身似前世工业流水线的产出一样无个性、无美感、千律一遍的横肉。 “当然!”红枣点头道。 练气力最简单有效的方法就是俯卧撑、深蹲加哑铃。但谢尚看她和谢奕给长辈画的活动器材,想要个复杂的也容易——把给长辈的器件改改,加上负重,让谢尚坐着、躺着推哑铃就是了。 再就是,红枣暗想:她可给谢尚做些护具,比如把前世跆拳道那种海绵护具做成假肩缝在衣服里面,护住谢尚被拍肩膀不受伤——锻炼不是一蹴而就的事,而人情往来却是时间不等人…… 看红枣点头,谢尚心愿达成,不免得意。 红枣终于要给他做健身器具了。谢尚高兴地想:他要跟他爷一样一件一件地试,然后再让红枣给他一点一点地改,改到他满意为止! 哼……:,,.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26章 含饴弄孙 为免谢丰夜里睡觉蹬被子,时房屋连通的炕洞已减了炭火,似红枣起身吃个宵夜都要披件细毛袍子,谢尚光着膀子可有点凉。 红枣拿起谢尚刚脱下来的小衣给谢尚披上,建议道:“世子,你这肩青紫得厉害,是不是拿清水湿敷一下?” 前世被体育老师科普过跌打损伤简易防治的红枣转眼间就估量出谢尚的肩伤还在二十四时出血期内,不能热敷,只能冷敷。 不过这世医学不发达,红枣叹气:至今还没发展出冷敷,只有热敷和湿敷。偏谢家老少日常都讲究个温养,似夏天吃个冰淇淋,尚且要限量,这冬天用冰,想都别想——退一步,但凡能接受清水湿敷就不错了。 谢尚拿右手按了按肩膀,一口回绝道:“似这外力撞击引发的淤青,摸着不烫,很用不上湿敷,不然,感上湿气,反是不好。倒是等明日午后拿热毛巾热敷吧!” 闻言红枣立翻了个白眼:她就知道谢尚会这样说…… 次日一早红枣看谢尚坐床上按着肩不动,不免关心问道:“世子,过了一夜,你的肩可好些了?” 那么大片青紫,一点不处理,红枣总觉得不是事。 歇了一夜,谢尚已几乎感觉不出左肩的疼痛。 不过想着昨儿看到的那片吓人青紫,谢尚觉得早起应该得到来自红枣的特别问候,而不是仅和平日一般的简单叫起,遂耐心坐等。 眼见红枣的注意力终于落到自己身上,谢尚始放开手道:“没事!” 红枣看谢尚脸色就不似没事的样子。 红枣以为谢尚不好意思,别扭,抬手便拉谢尚衣领,嘴里说道:“我替世子瞧瞧。有没有事还是得瞧过了才能知道。” 正好谢尚也想瞧瞧自己的伤咋样了,便半推半就的任红枣拉开了衣领。 再次看到那块青紫,红枣感觉似乎比昨儿更大更深了。 伸手比比,红枣确认,没错,就是她巴掌外的那一圈由青泛紫了,再外一圈由白转青了。 果然,红枣心说:撞击伤就是得冷敷。放着不管,是不行的! “世子,”红枣有些担心道:“你再跟昨儿晚上那样动动肩膀,看如何了?” 谢尚原本放松的心在看到自己肩上的青紫后再一次提了起来。 谢尚依红枣的话好好活动了一回,确认确是无碍,方勉强笑道:“感觉还成!” 红枣乘机建议:“要不上点药吧!” 今日初二,比昨儿大年初一少了许多忌讳。 谢尚收回落在肩膀上目光,摇头:“味道太大了!” 想着一会儿要去东院问安,随后还要去云家拜年,给长辈们闻出药味来确是不好——红枣理解谢尚的做法,然后便觉得谢尚可怜,只能嘱咐道:“那午后家来热敷,世子可千万别忘了!” 午后他爹已约了跟他书房说话,不过,谢尚以为没必要现就告诉红枣,白叫她悬心,横竖到时就知道了。所以谢尚当下便啥也没提,只点头称是。 …… 谢丰的作息特别规律,每天到点就睡,到点就醒——其实每天谢丰都醒得挺早的,除了朝日,谢丰都能跟谢尚红枣一起吃早饭,然后送谢尚上衙。 今天也不例外。 一时谢丰醒了,习惯性地先叫红枣:“塔塔,塔塔!” 守在床边的芙蓉赶紧答应:“哥儿醒了,夫人一会儿就来!” 手则不停息地抱起谢丰,扯掉尿布,按放到床踏边的痰盂上…… 穿好衣服,芙蓉方将谢丰送到隔间炕上对坐喝养生茶的谢尚和红枣面前。 “爹,”谢丰抱着小手给谢尚问安:“你一习(您是夜歇得)安!(?)” “丰儿,安!”谢尚放下茶碗亲昵地摸了摸儿子的桃子头,嘱咐道:“去给你娘问安!” “记得叫娘!娘!” 红枣会教子。谢尚如此想:丰儿在红枣的教导下早就知道叫他爹,叫他爹娘爷奶,叫他爷奶太爷、太奶。 至于丰儿唯独不大叫红枣娘,谢尚以为这都是因为去岁丰儿始学说话时,他放外任,没在身边的缘故:红枣家常挂念他,一腔心思必是都用在教丰儿叫他爹上了,如此不免疏漏了她自己——不然以红枣对丰儿的疼爱,哪有不喜欢听丰儿叫娘的? 俗话说“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他和红枣夫妻,红枣失的,必是由他给补上。 何况世人都说“子不教父之过”。教导丰儿原就是他的责任。他必得教儿子改过口来。 得了提醒的谢丰给红枣行礼:“囡,你一习安!” 红枣笑看谢尚教子,儿子鹦鹉学舌地问安,配合点头:“丰儿,安!” 谢丰完成了任务,随即冲谢尚伸出了双手,口里叫道:“爹!” 谢丰看到谢尚的蜂蜜茶茶碗了,他要喝! 谢尚却嫌弃道:“《礼记·内则》云:鸡初鸣,咸盥漱。丰儿,早起除了问安,还要做什么啊?” 谢丰咕噜着眼珠,将上举的两只手转向了端了热水脸盆进来的小丫头,回应道:“洗、洗!” 如此,谢尚方笑了,亲接了丫头递过来的漱口杯喂给儿子:“对,还要盥漱。盥漱意为洗手洗脸漱口……” 谢丰依言喝水,又依言漱口。只他年岁还是太小,抿嘴漱口于他还是太难——当下喝进嘴的水,一半咕咚咽下,一半沿嘴角自由流出,打湿了芙蓉刚给系上的围嘴。 若是别人的口水,谢尚一准嫌弃,但亲儿子的——谢尚接过丫头递来的擦脸巾与谢丰掖口角。 谢尚不记得他小时候他爹有没有教过他漱口,又是怎么教的,但他永远记得他闯祸后,他爹护着他跟他爷讲的道理——“孩子可不都是这样打小需要人教?不然,怎么说子不教,父之过呢?爹,没把尚儿教好,是我的错。不过,您也没教过儿子怎么教儿子啊?” 忆及往事,谢尚不自觉地微笑,如此再看谢丰一直盯着桌上蜂蜜水碗的黑眼睛,益发觉得儿子是块璞玉,等他雕琢,不免愈加耐心,夸赞道:“丰儿不错,就是这样!” 这样的场景,红枣每天都见,由此日甚一日地认定谢尚很好,特别好——比她前世刷短视频刷到无数次的百万赞评“爸爸带娃活着就好的”爸爸们强太多了! 有谢尚身体力行分担儿子教养,红枣感觉特别幸福! …… 一家三口吃了早饭方往东院来。时谢子安和云氏也已吃好早饭,在喝饭后茶。 谢子安本没有病,昨儿不过是走急了些,现歇了一夜,精神康复,看到谢丰便分外高兴。 候谢丰问过安,谢子安一把抱住,和气笑道:“丰儿早饭都吃了什么?给爷爷好好说说!” 谢丰手自然环住谢子安脖子,努力告诉:“花糕、细馄饨……” 谢子安一边点头答应,一边站起身,间或告诉云氏:“咱们难得来京,又赶上初二这样的日子,倒是现在去给爹和老夫人问安,早些去舅家才好!” 云氏闻言自是愿意,喵喵却是一脸失望:好容易蹲到红枣来,却是一刻没坐,就要走了…… 老年人觉少,即便昨天睡得晚,谢知道今天依旧起得很早。谢子安携一大家人到前院时,谢知道不仅吃过了早饭,且溜好了弯儿,已坐在炕上看书。 吕氏原在西屋给绣球梳毛,看谢子安等来问安,方来谢知道这屋。 既然是来问安,不好照面就走,且一走还是大半天,谢子安少不得要关心谢知道两句。 “爹,”谢子安落坐后,看到桌上放着的书,搭讪道:“这大清早的,您看《大庆会典》啊?” 这没什么好隐瞒的。谢知道搁桌上摆的糖果盘里捡了根红油纸包的棒棒糖递给谢丰后告诉道:“这不明儿要去信国公府做客吗?我瞧瞧这国公府的规制到底是咋样的,免得到时两眼一抹黑,看啥都不知道,不认识。年后家去,老太爷和奕儿问起来,我一问三不知,啥都说不上来!” 一直以来谢知道都是听他爹谢老太爷给他以及一应子孙讲京里的故事。 不过谢老太爷是文官,并不知道武勋家的事。谢知道既有机会去他爹尚不能到的地方,自是要做足功课——不然家去后拿什么跟他爹和小孙子谢奕显摆? 谢知道老归老,但一颗好强的心却是一点不输当年。 谢子安闻言知雅意不免好笑:他爹还在跟他爷较劲呢!不过这是好事。一会儿他出门,倒是不必担心他爹在家没事做了。 “爹,”谢子安笑道:“还是您有心。只一样,您可别只念着爷爷和奕儿,儿子正整修宅子,回头有不周到的地方,您也费心指点指点儿子呗。” 谢知道瞪谢子安一眼,捡了根跟给谢丰一样红纸包的,但更大的棒糖递给谢尚道:“尚儿,这糖给你,看你爹好意思再讨不?” 这原是早年常有的事,谢尚含笑接过:“谢谢爷爷!” 谢子安见状低头跟身前方自力更生撕糖纸,却没撕开的谢丰商量:“丰儿,你这颗糖给爷爷吃好不好啊?” 谢丰愣住。 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有人跟谢丰讨糖——先前谢丰跟只小貔貅一样,都是收糖,从没有人跟他讨糖,他也没给过人糖。 谢子安的话既长又新鲜,谢丰一时领会不了,只能发愣。 谢子安看谢丰不说话,卖可怜道:“丰儿,你看你太爷爷给了你糖,给了你爹糖,独没给爷爷糖。” 对于有和没有,谢丰还是明白的。谢丰终于听懂了谢子安的话,问:“爷爷,你没糖?” 谢子安点头,还摊开手给谢丰看:“对,没糖!” 想着平时吃饭,无论红枣还是谢尚都是先给谢子安盛饭布菜,然后才给他,谢丰立把手里的糖给了谢子安:“爷爷,你大,你吃!” 大孙子孝敬的糖,谢子安必是要吃的。 糖一到手,谢子安三两下剥开,塞进自己嘴里。 含着糖,谢子安鼓着腮帮子眼瞟着他爹嘚瑟——看到没,他有大孙子孝敬! 谢知道…… 谢尚一旁看到,忽然觉得手里的糖不甜了——他都还没吃过儿子孝敬的糖呢! 谢尚不酸他爹捷足先登,纯粹就是想得一份儿子孝敬而已! …… 谢丰仰着小脑袋看谢子安鼓着腮帮子吃糖,越发想吃了。 习惯性地谢丰跑去拉红枣衣服,意思讨糖。 红枣哪肯搅进她公公和她太公公机锋之间? 红枣一样摊开两手给谢丰看,告诉道:“娘手里现没有糖哎。丰儿,你想要糖,得跟有的人要!” 谁有糖?谢丰眨巴着小眼睛四下张望,忽看到谢尚拿着糖冲自己招手,没犹豫地便跑向谢尚:“爹,爹!” 谢尚拿着糖告诉儿子:“丰儿,爹这糖是太爷爷给的。你想要糖啊,得去叫太爷爷!看那儿!” 酸归酸,谢尚却是明白了小时候他爹干啥老蛊惑他跟他爷,太爷爷讨糖了——含饴弄孙,莫过于此。 于是今儿角色传承,谢尚接了他爹的班,指点谢丰跟他爷讨糖。 得了亲爹的话,谢丰方蹬蹬跑到谢知道跟前叫:“他爷!” 然后便扭捏地回头看谢尚——谢丰头一次跟他爹娘以外的人讨要东西,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了。 作为曾祖父,谢知道如何能叫才刚豆大的曾孙子失望为难? 谢知道和气答应:“哎!我们丰儿的糖呢?” 有了话头,谢丰就会接了。谢丰告诉谢知道:“他爷,丰细(小),糖,” 谢丰拉扯谢知道胳膊,让他看谢子安:“爷大,爷吃。” 零星几个字,谢知道却是听懂了。 谢知道抬手抚摸谢丰戴着虎头帽的小脑袋,慈祥道:“我们丰儿这是学孔融让梨把自己的糖让给爷爷了?” 听多了孔融让梨故事的谢丰骄傲点头:“丰细(小),爷大!” “对!我们丰儿做得对!”谢知道瞪犹在得意洋洋吃糖的谢子安一眼,无声指控:就知道欺负孩子! 谢知道重新捡一颗红色棒糖递与谢丰,告诉道:“太爷爷这里还有糖,这个糖给丰儿!” “太爷爷替丰儿剥糖好不好?” 谢丰点头:“好!” 将剥好的糖递给谢丰,谢知道又捡两颗糖递给谢丰,告诉道:“丰儿,你拿这糖送给你奶奶跟你娘。免得你爷爷又说嘴。” “知道怎么送吗?”谢知对谢丰不是一般的耐心。 递送东西于谢丰也是新鲜,谢丰含着糖,望着谢知道,一脸无知。 谢知道将手里的两根糖,单拿一根给谢丰,笑道:“这一根给你奶奶,你先送去!” 这话简单,谢丰听懂了,然后便照做了。 云氏接了谢丰送的糖,高兴得忘了笑不露齿的规矩,头一次于人前笑露出了八颗牙。 “丰儿,真乖!真能干!”云氏摸着谢丰的后脑勺不吝夸赞:“这点大就知道帮你太爷爷传话了。回头记得替我谢谢你太爷爷,就说糖好吃,奶奶很喜欢!” 闻言第一次担当大任的谢丰兴奋得脸都红了…… 看着满堂和气,红枣若有所思——自古真情最动人,唯有套路得人心。她先前于儿子的教养是不是太教条了?一是一,二是二的,少了欢乐和亲情? ……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27章 日照香炉生紫烟 前院出来,芙蓉带谢丰去更衣,做出门准备。红枣则请云氏过目一会去云家的礼——年礼腊月里虽已送去,但她公公外放两年多才荣归这一回,且又是去她婆的娘家,以她公公一贯的出手排场,红枣琢磨着别管正月头上与人钱物破财的迷信,她比照去岁她婆单个人在京的礼多做预备总归是政治正确。 横竖送与不送,还有她公婆决断。 看到下人搬进来的堆叠整齐的礼物匣子,正堂喝茶的谢子安不免寻思:既然新年头上破财不可避免,那与其便宜外人,远不如照顾自家儿子。 端着茶碗,谢子安瞅谢福一眼,谢福立刻上前来叫:“伯爷!” 谢子安问:“昨儿说的分例的事怎么样了?” 对于谢子安一贯的出尔反尔,谢福早已习惯,当下应道:“已准备好了!” 他就知道他主子疼儿子,会有变化,没干等正月初五。 “即是好了,”谢子安吩咐道:“那便就拿给世子吧!” “是!”谢福答应一声,也不必出屋去别处取,直接自袖袋里顺出一个厚实的大号牛皮信封呈给谢子安下首的谢尚道:“世子,这是您跟世子夫人过去两年四个月的分例,计两万叁千九百八十八两。” 只以为出了正月才能拿钱的谢尚…… 谢子安看到谢尚的怔愣,对心腹谢福的办事能力满意之极,然后就不免挑剔儿子,出言讥讽:“怎么,不要?” “要!”谢尚回神放下茶碗,起身接过信封,有些汗颜道:“只是没想这么快!” 昨晚才提,今早就得——这效率,谢尚自惭:不说他手下人能否做到,只他自己就从没这么要求过。 “快?” 该谢子安的得意,从不轻放。谢子安也没再说,不过鼻尖轻哼了一声,却是叫谢尚愈加惭愧——确是他自己懈怠了! 他爹没发话,已然是顾忌他面子,给他留脸了。 …… 对于谢子安谢尚父子的动静,一屋的云氏尽收眼底。 云氏知道谢子安赶现在给儿子钱的用意,不过只作不知。 她是亲娘家哥嫂,但分跟谁比。比儿子,到底还是儿子更亲。 云氏看向红枣。 分例的事,谢尚虽跟红枣提过。但红枣潜意识里认为以谢子安谢尚一贯的迷信,怎么都是年后的事。红枣压根不知道昨晚的事,现看到信封也只是好奇:亲父子,面对面的什么话不能说,还搞封信? 这是什么仪式感? 对上云氏眼神,红枣也只以为是自己准备的礼有缺,赶紧请教道:“娘,您看是不是还要再添些什么?” 云氏看红枣神态不似作伪,不觉有些高兴。 虽然尚儿媳妇忘了她自己的月例,云氏如此想:但却把她娘家上下人等的各色礼物置备妥当,说明尚儿媳妇心里是很尊重她这个婆婆的。 云氏展颜笑道:“你准备的很周到,不必再添!” 闻言不止红枣舒了一口气,承担置礼任务的树林、彩画也跟着长出了口气。 自昨晚打媳妇彩画口里知道伯府将立账房后,树林便有了心事。 树林聪明,他从立账房这件事举一反三,一下子便想到伯府新立,绝不只立账房一桩事,似府里的管家管事也必然要跟雉水老宅一样都换成谢子安的人。连带的,他主子红枣手里的外务也将跟早年在雉水老宅时一样,只剩田庄庄租和甘回斋经营两桩。 与当年不一样的是,这两样他现一样都插不上手——田租已有陆虎、晓乐照管,过去三年,成绩斐然;甘回斋,现不仅有张乙这个大掌柜,更有显正、本忠两个谢姓的二掌柜、三掌柜以及晓喜、谷雨两个跟他一样的陪房在打理。 由此,但凡他从现在的一府管家退下来,最好的结果也只是给他主子打杂,实务必然是没有的。 努力了这么久,突然就因为一个姓氏一撸到底——说不灰心那是骗人。有一刻树林甚至想到他烂赌鬼大舅子郝贵年底和他一道吃酒时的话。 郝贵说:“我算是看透了。咱们陪房在谢家永远都是外人。” “听我的,妹夫。差事大差不差就行了。你干再好,不姓谢,都没用!” “既然差当不当都一样,你说,干啥要当,还好好当?” “你以为我这样,谢福不知道吗?他知道却不管,你以为是为什么?他巴不得我们都是烂泥巴糊不上墙,不然怎么凸显出他和他兄弟子侄的好来……” …… 几乎已为郝贵说服的树林为那句“烂泥巴”刺激到了——树林猛然醒悟:他和郝贵虽同为陪房,过往经历却是天差地别。 郝贵生在谢宅,因为父母都是云氏陪房的缘故,自幼使奴唤婢,衣食无忧,是个道道地地的二主子。 反观他——跟块烂泥巴一样出生在青庄才下过雨的棉花田里,接下来十六年的人生也似块烂泥巴一样白天黑夜地在地里滚爬。 是还没椅子高的夫人跟传说中的女娲娘娘造人一样把他从地里挖出来,供他肉食暖衣,教他读书识礼,帮他娶妻生子,给了他一个人样。 烂泥巴! 郝贵知道真的烂泥巴什么样? 呵——,他至今连田庄都没去过! 过去十来年,夫人一直致力于田庄发展,所到之处,把曾经烂泥巴样的庄仆一个个都捏成了人——雉水的桂庄、青庄、……九华庄……山东的……河南的……山西、陕西的…… 先,他是他们的仰望、艳羡、目标,往后,呵,他让他们唾他“真烂泥巴糊不上墙”? 谢家境遇再不好,但比起田庄,即便是夫人经营多年的田庄生活还是天堂! 选进谢家,给夫人做小厮,还是无数懵懂庄仆对未来的憧憬、希望…… 因为自尊,树林灰心归灰心,并没有就此撂挑子不干——他不想离开谢家,特别是已是伯府的谢家,他必须留住最后的体面! 管家,树林顺算盘不打打倒算盘:他可以不做,但绝不是因为能力、过失! …… 谢丰每天都看他爹谢尚坐轿,近来更看了谢知道、吕氏、谢子安、云氏、红枣坐轿,没想今儿自己也会被芙蓉送进红枣的轿子。 谢丰眼睛一下子瞪到最大,偏所知词汇有限,小嘴只发了个“咦”字便没了下文…… 八抬大轿,轿身宽大,红枣看自身坐下后左右还余老大一块空,便往边上挪了挪,把只顾骨碌眼珠四下看的谢丰按坐在身边,告诉说:“坐好!” 但有可能,红枣一点也不想抱着儿子这个大皮球——不止沉,且不安全。 谢丰眨巴眼睛答应:“丰,好!” 红枣看儿子听话,正欲夸奖,不想随着轿帘放下,轿里光线立暗了下来。 谢丰小孩子最是怕黑,见状就忘了刚刚的应承,手脚并用地往红枣身上爬,嘴里还叫:“塔塔,抱!” 红枣…… 坐到红枣怀里,谢丰犹自紧张得抓紧了红枣衣袖。 待看到轿窗帘处光亮比别处不同,谢丰没犹豫地伸手一扯,外面的天光随即照了进来。 于是谢丰开心了,告诉红枣:“囡(亮)!” 红枣在拉上帘子和儿子哭闹间微一沉吟,便决定尽量哄儿子拉上——过年走亲戚,结果儿子到舅爷爷家一脸泪痕,不说她婆怎么想,只她公公这关就过不去。 但拉开帘子,不说不合礼数,只这一路风吹,儿子也受不了。 拉起谢丰身上羊皮斗篷的风帽给已经戴了虎头帽的谢丰罩上,红枣尤不放心地拉自己的火狐斗篷包裹住谢丰胸腹以下大半个身子,嘴里告诉道:“这是轿窗帘。遮盖轿子的窗户用的。” 京师的冬天特别寒冷,为了保暖,房屋都门窗紧闭。南方人红枣嫌弃密闭房屋里凝滞的气味,宁可耗费煤炭烧炕,白日居所都要开半扇窗通风换气。 谢丰见惯了丫头日出开窗,日落关窗,颇知道窗户。 不过谢丰知道的窗户是他所居正院上房,隔扇雕了福寿无疆的万字锦纹,刷了红彤彤能当镜子照的油漆,糊了没一个尘点的雪白窗户纸,红妆素裹得跟幅画一样的,被称为“画窗”的窗户。 眼前这轿窗却是个空洞,与谢丰此前有的窗户认知完全不同。谢丰不免惊讶:“穿(窗)?” 红枣肯定:“对,这也是窗,窗户。只不过这轿子的窗户和房屋的窗户不一样,没糊窗户纸。” 说着话,红枣拿起谢丰的小手送到窗户口,然后问道:“这风吹得丰儿的小手冷不冷?” “冷!”谢丰冻得缩回了手。 “所以,得拿帘子遮起来。” 配合话语,红枣拉上了车窗帘,不过没全拉上,留了一寸的缝隙透光。 “这样就好了!”红枣告诉儿子:“又能透光,又不至于太冷!” “再等一刻,等这底下脚炉的热气集聚起来,就更暖和了!” 俗话说“寒从脚起”。京师严寒,坐轿的人,因为长坐不动,即便身上裹了三层裘皮,也会觉得脚冷。所以讲究的人家,出门都会于车轿内搁一个脚炉暖脚。 脚炉烧炭。上等的银灰炭虽号称无烟无味,但那也只是相对其他炭而言。如此为避免脚炉熏出一身炭气,做客不雅,脚炉除了烧炭之外又添加香料——似今儿出门,红枣轿里脚炉便加了“五福梅花香”。 五福梅花香由甘松、木香、丁香、舶上茴香、龙脑五样香料捣合而成,香味似凌雪梅香一样清冷淡逸,若有若无——不大得橘子味爱好者红枣喜欢。 红枣之所以出门都烧这个香,主要是这香便宜,用者众,不会招御史弹劾。 囧 银灰炭无烟——起码肉眼不可见,熏香燃起来却是讲究个朱火青烟。 谢丰听着红枣的话看向脚炉,然后便看到寸许日光下黄铜脚炉气孔升腾起的寥寥青烟,袅袅娜娜、疏影横斜,似极了他爹娘卧房炕头书架清供的一剪绿梅。 日照香炉生紫烟——谢丰因为年岁小,还不知道李白,没念过这句唐诗名句。但家常见的香炉、脚炉升腾的香烟形态都没似今儿轿中阳光下的脚炉这么醒目,弹眼落睛。 谢丰指着一缕香烟告诉红枣:“香!花!” 红枣也是头回知道五福梅花香除了香氛似梅,燃起来的青烟形也似梅,不免嘀咕:难怪谢尚说香能感通眼耳鼻舌声意六根,亏她先前以为除了鼻根之外都是文人牵强附会。今儿始知是她自己肤浅了——这世的香薰虽说工艺粗浅,比不上前世真香之水香水的精细,但香氛之外,犹有形态,意趣更甚! 意外发现生活之美,红枣身心愉悦,说话的语气不自禁地愈发温柔。 “是啊,”红枣微笑答应谢丰:“这五福梅花香的香烟可真似枝梅花。” …… 说话间,随着外面轿夫的一声“起轿”呼喊,大轿抬起,坐红枣身上一直眼盯着脚炉香烟的谢丰第一时间发现香烟的随动振颤和形态变迁,不免又“咦”了一声,告诉红枣道:“香,香!” 红枣看原先几乎静止的那缕烟因为运动似天上的云一样飘逸卷舒,自有感慨,跟谢丰赞叹道:“是啊。娘都看到了。这轿子动了,烟也动了。刚香烟似花,丰儿看现在这烟似什么了?” 谢丰努力回想,低头看到红枣大红羽纱斗篷面的暗织如意云纹,忽就高兴了——他想到了。 “咋(这)过(个)!” 谢丰小手揪着红枣斗篷的一块给红枣看。 红枣很看了一会子方才领悟:“这是如意云纹?丰儿的意思是说这烟形似云?” 孺子可教! …… 儿孙走后,谢知道重拾书本。 吕氏见炕头百宝架上一摞的《大庆会典》,犹豫唤道:“伯爷!” 谢知道诧异抬头,目露询问:有事? 吕氏鼓足勇气道:“伯爷,这个《大庆会典》能不能借一本给妾身瞧瞧!” 夫妻五十年,只见过吕氏看佛经黄历的谢知道闻言颇为新鲜,转念便觉得这是件好事——肯读书,都是好的。特别是他昨儿才跟吕氏提过读书改运的事儿。 显见得吕氏听进去了。 谢知道细致问道:“你要看《大庆会典》?这一百多卷呢,你要看哪本?” “伯爷,”吕氏虚心请教:“似妾身想知道咱们家这个诚意伯是个什么官,管什么的,当看哪本?” 谢知道听后禁不住笑了,告诉道:“你这个问题,《会典》里可没有。” “没有?”吕氏诧异:“不是说《会典》集了朝廷内外六部九科十三省所有官的职责吗?做官的人人都有一套或几套。” “你说的没错,”谢知道笑:“但问题是,伯爵不是官啊!” “不是官?”吕氏糊涂了:“怎么会不是官?” 昨儿那么多大官官眷跟她拜年问好,走在她身后。 “官爵,官爵,”谢知道点头感叹:“人口里虽是连着一块说,其实意思是两样的。” “官者,”谢知道以引经据典地解释:“史,事君也。又曰朝廷治事处。刚你说的没错,官,是要做事的。” “但爵位却是不同。爵,礼器也。古时是饮酒的器皿,后来被引申为天子的奖赏——所以爵位是天子对朝臣已有功绩的奖赏,是富贵,是尊荣,并没有具体一定的职务。” “当然,”谢知道话锋一转:“封爵后若只安于享乐,也是没前途的。” 书架上抽出一本《大庆会典》,翻到其中一页,谢知道递给吕氏:“似《会典》里的这一章《功臣封爵》讲的便是爵位封赠承袭之法。” “比如这里提到,‘功臣歿后加封:公追封为王,侯追封为公,伯追封为侯。合封三代者——知道什么意思吧?就是从受封者往上数三代,父、祖、曾祖——照依追赠封爵、一体追封——都追封。但承袭子孙——你看这里,”谢知道指点吕氏:“则明文规定:非建立奇功异能、生死只依本爵。” 谢知道讲得明白,吕氏虽识字不多,闻言却是懂了——感情多年以后她搁族谱上的尊衔将是比伯夫人更高一级的侯夫人! 对比红枣,将来能否冠候夫人,还得看往后圣上的意思。 没想到啊,吕氏感慨:谢子安封爵,她享的尊荣竟是比出过大力的红枣还大! 由此她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而合封三代更意味着将来无论谢尚红枣干出什么成绩,获得什么封赏,她作为祖母都将安享一份。 所以,别再说什么嫡庶亲继,她这辈子前半生虽吃了不少苦,受了不少气,但看如今,却都是值了! 谢子安、谢尚就是她亲儿子、亲孙子! 对了,还有丰哥儿这个嫡亲曾孙子! …… 倚仗脚炉里的五福梅花香的一缕青烟,谢丰难得安静的在红枣怀里窝了一路。 云家二门外落轿,跟轿的仆妇来提脚炉时,谢丰犹意嫌不足地叫:“塔塔,香!” 红枣笑:“没事,嬷嬷们要给脚炉添香,如此咱们家去时才有暖和的脚炉可用!” 听说回头还能看,谢丰方才罢了。 “对了,”红枣提醒道:“一会儿见到舅爷爷,舅奶奶,丰儿可要记得叫人!” ……:,,.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28章 生子当如谢大尚 早知道谢子安一家今儿要来,云敏作为晚辈不好落在长辈之后,一早就携夫挈子地回了娘家。 云敏丈夫成铭原觉得云敏小题大做——到这么早,未免显自家巴结,落他爹娘脸面。谁知进屋才刚落座,茶杯都还没能捧上,便有门上小丫头跑来告诉说谢家人到了。 竟然到这么早!闻言成铭委实惊讶,心说:谢家姑父不是都封爵了吗?且听说其父母现也在京。怎么今儿他来得比去岁姑母独自在京还早? 云意听后却是一脸春风——封爵后的谢子安还是跟先前一样尊重他这个舅兄,并不托大。 特别是还当着女婿。云意觉得倍有面子,和成铭笑道:“既是你姑父姑母来了,咱们都去迎迎!” 成铭起身称是,心底不免庆幸:幸而到了,不然就要失礼了——他爹娘面子再要紧,还能比过老诚意伯的脸面? 方氏也特别满意谢子安一家的早到。 她男人云意若年底再升不了四品少卿,必是要转谋外任——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就终老五品上吧? 儿子们还未曾出仕,京里能长久给她女儿云敏照应的就只谢家这门亲。 谢子安已封诚意伯,且世袭罔替。如此即便谢尚将来也放了外任,谢家父子都不在京,但凡有御赐的诚意伯府在,她女儿在婆家的日子都不会难过。 方氏跟着站起身,嘱咐孙子云芮道:“芮儿,你姑爷爷、姑奶奶和你表叔、表婶子来了,你看顾好你功弟弟一起去一门!” 男女七岁不同席。过了年云芮已然八岁,得和成巧避嫌了。 答应一声,云芮一手拉住成功,转又兴奋问道:“奶奶,今儿丰弟弟会来吧?” 近来云芮翻他爷爷云意的藏书,翻到一首宋杨万里的《稚子弄冰》,学了一个新的玩冰法子——拿洗脸盆装一盆水,水中间放一个毛竹笔筒搁院里上冻。待水冻成冰后,倒出冰,拔出竹筒,便是一个通透无瑕,媲美玉璧的完美冰环。最后拿红绸穿了冰环挂起来,一个晶莹剔透的冰磬就制好了。 冰罄不仅形似玉罄,且拿砸核桃的小锤敲打的声音叮叮当当的,比玉罄不遑多让不说,更妙的是可以随便敲,敲出“大珠小珠落玉盘”的节奏、力道也没关系,横竖“银瓶乍破水浆迸”了,也就是一盆水——不似敲玉罄,诸多礼仪忌讳,但凡声音敲大一点,都会引来他爷奶关注。 冰罄太好玩了,云芮以为必须跟两个弟弟分享。所以还在除夕的时候云芮就伙同他的四个小幺儿拿洗澡盆、洗衣盆、脸盆、水仙花盆、海碗,制出了五个不同大小的冰罄,然后跟编钟一样由大到小地挂在他屋后背阴通风处…… “这可不一定!”即便知道若无意外,一准会来,方氏却不肯把话说死,告诉道:“你丰弟弟还小,过了年说起来三岁,实质才十五六个月。白天早晌午后都要睡觉。你尚婶子未必会带他来。” “不过,要是来了。”方氏话锋一转,告诫道:“你和功哥儿,谁都不许招他去外面玩,都给我在屋里好好待着——对了,还有你拿盆冻的那些个冰,也不许端出来敲,听到没有?” 她拉手里的巧姐儿女孩儿,乖的,从不生事。不似云芮,正是鸡嫌狗厌的年岁,家常念诗都能念出许多精致淘气——近来不知跟哪里看来的《侄子弄冰》的宋诗学了新的玩冰法子,家常制了冰罄敲打就算了,这大过年的,当着亲戚也以敲冰碎冰为乐,没得让人以为自家不懂礼,连个忌讳也没有。 而成功虽只五岁,还不似云芮能翻花样的淘气,但特别会乘脚跷,也不是省油的灯。谢丰来她家,若被这两个不晓事地带出去吹了风,或玩冰受了凉,没得横生枝节。 准备许久的炫耀未及开始就胎死腹中,云芮出师不利,只能没精打采地答应:“听到了!” 成功特别会来事,见状立抛弃刚答应云芮去他院子玩的承诺,挺着小胸脯跟方氏保证道:“婆婆,我们就在屋里玩,哪儿都不去!” 方氏见状忍不住好笑,点头道:“是,你是个好的!” …… 饶是腊月便知谢家封爵,但等亲眼见到四顶八人抬的绿呢大轿一溜停放在一门之外,云意、方氏、成铭、云敏等人方才直观感受到什么叫父紫儿朱,夫荣妻贵,富贵满门。 《大庆会典》规定除了皇族外只三品以上文官才能乘八人抬的绿呢大轿。 整个大庆朝三品以上的文官屈指可数:似京里有衍圣公一人、六部尚书、侍郎十八人、都察院左右都御史,副都御史四人、五寺加翰林院六人,太子詹事府一人——加一块,正好三十人;地方十三省有左右布政、左右参政、学政,按察使等七十八人,都转运盐使、直隶知府等十来人,再有总督巡抚七八个——总之不过百人左右。 京师地方能坐绿呢轿的百多人无一不是宦海沉浮多年,独挡一面的朝廷重臣,年岁都已不小,从没有父子同乘的先例——即便衍圣公家也没有。 衍圣公承爵历来都是父死子替,并不另封世子。 似一十出头就已坐上绿呢大轿,遍观一个大庆朝,除了皇族外,就数谢尚独一份。 看到谢尚从大轿下来,一张原本就粉粉白白的年轻脸面因为身上蔚蓝色羽纱斗篷的映衬而愈赛梅桃,众人不免都有一刻的怔愣。 似云意,他和谢子安同岁,过了年都是四十九。先科考时云意的名次还是一甲,远在谢子安之前——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当年的云意也曾春风得意。 没想十三年过去,不说谢子安已是超品诚意伯兼署理山东的布政,就是年轻的外甥谢尚也已连中六元,封了超品伯世子,坐上了绿呢大轿——反观他自己,云意叹息,却还在五品蹉跎。 盛衰各有时,立身苦不早。 前人这一句《回车驾言迈》真是道破了他半身境遇——不过前事已矣不可追,往后他当如何才能“奄忽随物化,荣名以为宝”呢? 几人中修养最好的云意尚且触景生叹,长了谢尚两岁,至今还只是秀才的成铭内心里的艳羡更不必说——他连四人官轿都未曾坐过,今儿上门还是骡车。 谢尚,成铭暗想:少年成名,连中六元,他这辈子是拍马追不上了。但谢家姑父谢子安,却是三十六岁入仕,厚积薄发,后来居上。 他今年不过一十六,离三十六还有十年,倒也不必妄自菲薄,现在发愤还来得及…… 对于方氏而言,谢尚原就是她早年相中的女婿。当下感慨无非是老生重谈:女儿没福,错过了绝世好姻缘…… 因为陈年旧事,一直以来云敏都有意无意地避着谢尚。但今日因为一直盯着绿呢大轿的关系云敏却是正眼直视到了谢尚。 三年前科举破记录的连中六元,带给谢尚的除了功名利禄,还有个人自信心的绝对提升——经此六考,谢尚意识到所谓的规则其实可以改变。 比如他县试、秋试、会试时的考官都是他爹的学生、好友、座师。这依通常的避嫌规则,他们都不当取他为头名。 实际里,不当却是当了,只能说明他文章确实做得好,确实高于同侪,当得起天下公论。 不取反是徇私。 由此可见,规则之外还有公道。 所以,谢尚以为:往后只要他实力够强,站得住公道,那么所谓规则就束缚不住他,他即获得道与自由。 相反,若被规则所束缚,则说明他还不够强,还需多加努力。 去岁腊八弘德帝破文官不封爵的先例加封他爹谢子安为诚意伯,他为伯世子更是坐实了谢尚这种实力可破万法的认知,连带的,其个人自信又爆涨了一大截。 对于个人自信爆棚这种事,谢尚虽不会对人言,但相云:“眼为心之门户”。因为心中有定、有信,谢尚一双眼睛便生得黑白分明,神聚有定,秀正生信,不怒自威——可谓完美契合了传说中的贵相、官相。 云敏家学渊源,打小听曾祖云老太爷讲过《麻衣看相》,当下瞧见,不免惊疑——谢尚的眼相何时这样好了?连眼睛形状都似和记忆里的不一样了。 疑惑间,云敏听到云芮告诉方氏:“奶奶,我看到丰弟弟了!” 云敏随即看去,果看到裹着一身大红斗篷的红枣牵着同样一身大红斗篷的谢丰下轿。 “还真是!”方氏也看到了,转脸便嘱咐孙子:“刚我跟你说的话可都记心上。丰哥儿还小,可不比你跟功哥儿皮实,耐摔打!” 候方氏说完,云意方提醒道:“芮儿,难得今儿你姑爷爷、姑奶奶来,你得先给你姑爷爷、姑奶奶拜年!” 可不能只想着玩! …… 红枣这件火狐皮斗篷是云氏早年给的,每年都穿,云敏曾见过多次。 云敏抬眼看红枣今儿的头面——发髻正中的金丝累凤挑心虽说眼生,但搭配的掩鬓、钗簪,果不其然,依旧是十一年前她祖母曹氏与红枣的那套红蓝宝见面礼。 十一年前,她姑母次子谢奕满月,她曾祖、祖父母、父母带她兄妹三人去雉水城谢家送满月礼。当日她曾祖一见红枣便夸赞红枣好相貌,以致她祖母一改初衷,送出了这套体己。 云敏十分明白红枣赶今日戴这套头面是看重她娘家情谊的意思,无可厚非。 但近两年,随着谢子安父子的加官进爵,每看到这套头面,云敏总是忍不住想起谢子安当年以为她福份不够,弃她,而为谢尚万两作聘,迎娶红枣的旧事,然后便不免有些自哀自怨——说到底,云敏才是个一十五岁的年青少妇,教养再好,也架不住被连番提醒福分不够,特别是其丈夫接连两次乡试都没中。 直待谢尚、红枣携谢丰请云氏、谢子安下轿后,等待多时的云意方道:“咱们过去吧!” 韩昌黎诗曰:少年乐新知,衰暮思故友。譬如亲骨肉,宁免相可不? 谢子安和云意不仅是郎舅,还是相互促进,一榜入仕的知己好友,经年未见,当下见面俱是真情实感的欢欣。 谢子安率先拱手致意道:“一哥,新春大吉,一年康泰,三阳应律,万象更新!” 自家官升太快,与人贺年便不宜再提升官发财,若因此叫人误会以退为进,骄矜炫耀反而不美,只普通贺词就好。 谢子安封诚意伯,开本朝文官封爵之先河,云意作为至亲必是要为妹妹、妹婿道贺。 云意正色回礼道:“献岁开正,万宝向荣。恭惟子安,至诚格物,钦封伯爵。四海传闻,九州同庆。咸谓朝廷之钜福,乃用济世之真才。上简帝心,下膺民望。意官守所限,展庆无由。欣颂之深,敷宣罔既。” 谢子安闻言自是开心欢喜,谦虚道:“一哥,你过誉了!子安如何敢当?” 成铭也准备了贺词,跟着贺道:“三阳开泰,万象更新。伏惟姑父,才映士林,望高闾里。诏承伯爵,泽被子孙。铭喜抃之深,力占难尽。” 女婿历来是岳家的高客。谢子安既和云意交好,自然是爱屋及乌,肯给成铭脸面。何况成铭的贺词一听就是事先准备,这便就是用心,是对他的尊重。 “侄婿,有心。”谢子安很亲热地笑道:“我祝你新年伊始,万象更新,心想事成,事事顺意!” 成铭的当务之急不外是秋试折桂,如此祝他顺心如意即可,没必要再提考试——他虽已离了翰林院,但儿子还在,他得替儿子避嫌。 成铭祖籍京城,听多了科举大案,颇知谢子安的顾虑,且这也是为他好,恭敬作揖道:“多谢姑父!” 考试不能提,谢子安笑道:“自放了外任,就没再见过令严,令严身体还好吧!” “好!好!”成铭赶紧道:“劳烦姑父惦记!今儿来前,家父还特地嘱咐我见了姑父代他问好!” 最好,成铭期待地想:再补两张初五的贴子邀他父母到场。 谢子安却不想平白无故地给儿子儿媳妇招个长辈——还是姻亲的姻亲。 若这次他请了,以后逢年过节,嫁娶婚丧,儿子儿媳妇就要走礼。 儿子儿媳妇麻烦不说,且与礼不合。 谢子安哈哈笑道:“看来我们都想到一块儿去了!” 仅此而已,不再多说。 成铭失望,却无可奈何。 谢尚上前与云意拜年:“一舅,外甥恭祝您新年通达,吉星高照,龙马精神,诸事如意。” 谢尚知道他舅当前最大的心愿就是两位表兄弟秋试能中,但他身在翰林院得避嫌,便只能祝他舅身体康健,心想事成。 俗话说“甥舅亲”。云意统共就云氏一个嫡妹,且过去很多年里只谢尚一个外甥,云意对谢尚原就十分疼爱。 偏成年后的谢尚特别出息,云意对谢尚的这份喜爱不免又足尺加三——若不是顾忌自己是谢尚的舅舅,不好夸自家外甥太过,云意就要似前人一样写诗赞叹“生子当如谢大尚”了! 看谢尚与自己贺年,云意喜得眼睛都眯缝了。 “好,好!”云意笑道:“大尚,新年,舅舅祝你增祺添丁,吉庆有余!” 云意看谢尚哪儿哪儿多好,一定要说欠缺,也就是子嗣少了点,眼下才只一个儿子谢丰——不说谢尚已是钦封的伯世子了,就是普通人家也都讲究个人丁兴旺,多子多福。 云意真心以为谢尚当前最要紧的事就是开枝散叶,不管男女,当然最好还是儿子,多生几个才是。 云意的祝词可谓一击即中——正中谢子安心坎。 自外放山东后,谢子安便每尝庆幸膝下除长子谢尚之外还有个幼子谢奕——即便才只半大,却能代他在他爷和他爹膝下承欢。 这要是没有幼子谢奕,谢子安心说:说不得,他必是要辞官回乡尽孝,哪里还能似现在这样布政一方,御封诚意伯? 现在,奕儿是他和尚儿的臂膀,为尚儿和丰儿的未来计,尚儿很该给丰儿添两个兄弟。 这回回山东后,但等化雪解冻,再忙也得教谢福挑几担好酒走一趟泰山…… 还在去岁腊月,统计分析家天下的时候,谢尚就发现:绝大多数的王朝内乱都始自嫡系一脉的后继无人。 为了家族爵位的传承,谢尚理智上也以为确是得多生几个——老话说的好“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 似他,现有个兄弟谢奕做后盾,将来他儿子谢丰,只一根独苗如何能兼顾前线监军和后方门户? 但情感上,谢尚跟红枣青春情浓,对于再生一个并不热心。 如此理智与情感拉锯,谢尚就抱着听天由命,顺其自然的态度没再特地求子。 下意识地看一眼谢子安,谢尚看到他爹对他舅的话捻须点头,一副深以为然的样子,心里明白经过昨晚的谈话,他跟红枣再生一个的事儿拖不得了,他爹这回回山东必是会叫福叔上泰山了! “承舅舅吉言!” 本着既来之则安之的想法,谢尚没一点谦让地一躬到地,坦然受之。 看谢尚听进了自己的话,云意满意点头,心说:果然,生子当如谢大尚! 成铭一看,心说得了,一会儿他也祝谢尚多生儿子吧!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29章 年年有余 谢尚与成铭贺年一样得避讳科考。谢尚拱手道:“小弟恭贺成兄新春新禧,纳福迎祥,祯平吉祺,万事胜意!” 成铭回谢尚:“愚兄贺尚表弟新韶如意,福禄漫长,德门衍庆,喜乐未央。” 成铭贺词里“福禄”既有高官的意思,又音同“葫芦”,寓意招财进宝,多子多孙,同时“德门衍庆”也有生子的意思。 谢尚没想到成铭也祝他生子,但转念一想,他这个年岁,成家立业,功名已极——站成铭立场,似乎只生子一项能祝,不觉笑道:“成兄吉言!” 跟对云意的新年祝辞一样笑纳了。 因为得了嘱咐,云芮拉着成功站旁边等谢尚和成铭互拜好年后,方上前与谢子安拜年:“云芮恭祝姑爹新年元亨利贞,茂介繁禧,庆云耀日,平步青霄!” 云芮生在京师,满月、百日、抓周以及其后的年节生辰,谢子安都有登门道贺或送礼物。现两年多未见,谢子安看云芮不仅长大了许多,且头上戴的帽子,也由虎头帽换成了飘飘巾,不觉笑道:“芮儿现在读书识礼,学问见涨,这拜年词听着都跟先前不一样了!” “那姑爹就祝你新年笃志好学,开卷有益,积爱成福,前程似锦!” 云芮学刚刚谢尚的样子,一躬到地道:“云芮承姑爹吉言。” 想想又补充一句:“云芮新年会好好努力!” 谢尚听着觉得不对…… 谢子安瞟谢尚一眼,忍笑点头道:“还是芮儿晓事!” 谢尚…… 眼见云芮得了夸奖,成功不甘示弱,跟着抱拳给谢子安拜年道:“成功贺姑外公新年迎福,吉祥如意!” 谢子安一样夸赞:“功哥儿也长大了,会自己说吉祥话拜年了。只不知道认字了没有?” …… 男女各行。谢子安跟云意拜年的时候,云氏也似早年回娘家一样一照面便给方氏拜年:“恭祝二嫂千祥云集,百福骈臻,风顺家兴,门潭赠庆。” 方氏见云氏封了伯爵夫人也不托大,依旧敬重她这个嫂子,心里舒坦,松开拉着的成巧回礼道:“恭贺妹妹三元肇始,四序来祥,福延新日,寿禄绵长。” 站起身方氏笑道:“去岁腊八便听说了妹妹、妹夫和外甥、外甥媳妇的好事,一直盼着妹妹来京,今儿可算见到了!” “对了,我还当与妹妹道喜,”说着话方氏忽又向云氏福了一礼,嘴里贺道:“恭贺妹妹钦封诚意伯夫人,五世同堂,代代封侯!” 没有云意的四骈八句,方氏的贺词简单直接,却一样恭维得云氏心花怒放。 瞄一眼身边被红枣拉在手里还不到人腿高,仰着小脑袋努力透过兜帽风毛看她和她嫂子说话的谢丰,云氏暗道:可不是,她大孙子虽才三岁,却是富贵在手,福禄早定——将来一个伯爵确是板上钉钉,跑不了了。 勉强控制好嘴角弧度,云氏推辞:“二嫂,你这也太过客套!” 只说客气,对代代封侯却是默认了。 恰逢过年,云氏以为推辞贺喜不大吉利。 看红枣拉着谢丰没有先她拜年的意思,云敏方上前与云氏道贺:“姑母新年大吉,迎春纳福,金玉满堂,万事如意。” 既然学识比不及红枣,云敏与云氏的拜年词便不肯别出心裁,只拣最寻常的讲。 云氏自己没有女儿,对于唯一的娘家侄女儿云敏原就不是一般的喜欢。 云敏的名“敏”字由她爹取自《论语》“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一句,对云敏的抱朴守拙,云氏只以为是理所当然。 不过再喜欢云敏,云氏也没忘了替身在翰林院的儿子避嫌,绝口不提未来前程,只道:“敏儿,姑母祝你开岁百福,瑞气呈祥,吉星高照,心想事成!” 虽然幼儿的记忆有限,但今儿出门前以及来的路上,成巧可没少听云敏提及谢丰。且刚又听方氏叮咛云芮、成功,成巧不仅知道对面的红皮球就是谢丰,丰哥儿,丰弟弟,还模糊忆起两月前和谢丰手拉手玩的。 成巧有心跟去岁冬节一样跟谢丰一道玩,但因家常都是成功主动找她玩,一时间不知如何开口,便悄悄往方氏身边,离谢丰近的那边一点点挪…… 红枣与方氏,说实话也就近两三年才多见了几面,其实不大相熟,也不知道新年贺她什么吉祥话合适。 偏这事吧,还不能跟谢尚商议,嗯,商议也不见得有用——来京两年,红枣瞧谢尚见方氏也很有限。 为免出错,红枣便想着以方氏女儿云敏做参照——不说如今,就是先前几年她公婆还在京的时候,云敏一样一年也才见她公婆几回? 横竖这年头对女人的道德要求是鄙弱,红枣便仗着自己是弟媳妇,直等云敏与云氏贺过年后,方松开谢丰,上前与方氏贺年。 谢丰年岁小,还没有长记忆,已然忘了两个月前来过云家。 下轿后谢丰看周围人事陌生,不免跟只初出洞穴的小兽似的一边扒拉着红枣,一边四下张望。现拉着红枣的手忽被松开,谢丰安全感顿失,立伸手去抓红枣的斗篷…… 云氏一眼看到,转手把谢丰拉到自己身前不算,更是将手压到谢丰的后脑勺上。 感受到后背的倚靠,谢丰仰头看到拉着自己的是云氏,立感安慰:是他奶奶,跟他,还有他爹娘一桌吃饭的奶奶! 可以放心,可以依靠! 红枣家常使着大小八个丫头,八个媳妇、十好几个小厮。如此再加上谢尚和他的几个心腹,便是三四十号人。 这些人在上房常来常往,谢丰小小年岁,如何分得清谁是谁? 当然也没人要求谢丰分清。但谢丰自己经过长期观察,潜意识里将所见之人都分了类:第一类当然是天天跟他一桌吃饭、一床睡觉的太太和爹,他最亲近、最喜欢的人;第二类是日常抱他,给他洗澡换衣、把尿喂饭的芙蓉;第三类是令丞几个常跟他一块玩的孩子;第四类则是除太太、爹、芙蓉、令丞之外的所有人——这些人不跟他一块吃饭、睡觉、也不会抱他,跟他玩,谢丰也无所谓他们姓什名谁。 当然在谢子安、谢知道、云氏、吕氏来后,因为家常一桌吃饭的关系,谢丰潜意识不仅很快细分出了新的类别——同桌吃饭,不一起睡觉类:太爷、太奶、爷爷、奶奶。且还根据人吃睡本能以及谢尚红枣的态度自发地将该类别的信任排序调整为第二,原先的第二类及以后都顺降一等。 谢丰信任云氏尤甚芙蓉,有云氏拉着,谢丰复了先前的打量,然后便瞧到了云氏对面,挨着方氏的成巧。 和忘了来过云家一样,谢丰已然忘了成巧——因去岁冬节谢尚的话,今儿来前红枣与谢丰只做了云芮和成功的功课,就没提成巧。 不过因为潜意识里五类分人的粗浅认知,谢丰根据身高很容易地便将成巧归到能跟他玩的孩子一类。 谢丰眼望着成巧站住了——谢丰在等,等红枣说完了话,招呼成巧过来给他行礼,然后一起玩…… 红枣拜方氏:“舅母宜入新年,添福增寿,满堂富贵,祥瑞如意。” 方氏见红枣贺年循规蹈矩,并不盛势凌人,言辞上要她女儿的强,愈加喜欢,笑回:“尚儿媳妇,初入三春,和气致祥,如意富贵,年年有余。” 也是寻常吉祥话,红枣听后一笑置之,拉着谢丰的云氏却瞅了红枣肚子一眼——耳熟能详的年年有余让云氏一下子联想到了莲花、鲤鱼和胖娃娃。 自谢奕留在家乡后,云氏于偌大后宅日常感受空虚寂寞。云氏一点也不懊悔丈夫儿子觅封侯,她就想膝下能有个孙子绕绕。 先因为谢丰吃奶,离不得娘,云氏不好张口。现如今丰儿不吃奶了——但凡红枣有喜,云氏下意识地搂住了身前的谢丰:她就可以让红枣安心养胎,照看新生儿为由,名正言顺地接手丰儿的教养! 一家人里,原就数云氏最盼红枣有孕。 感受到云氏的依恋,谢丰下意识地往云氏怀里靠,然后又仰脸冲云氏笑,笑得云氏的心都化了——她大孙子多亲她啊! 成巧对面瞧见,不甘示弱地拉住了方氏。方氏趁机叫成巧与云氏贺年。 成巧年方四岁,口齿却是伶俐,当下捧着两个羊羔毛衣袖将云敏来前教她的拜年词“恭贺姑婆新年大吉,福泰安康,德门迎祥,万事如意”一字不差的念诵了出来。 云氏见状自是欢喜,跟方氏夸赞道:“巧姐儿聪慧!” 现在的云氏就喜欢孩子,自家的,别家的,男孩子、女孩儿都喜欢。 “巧姐儿,”云氏俯身对成巧道:“姑婆祝你新年冰雪聪明,婉婉有仪。” 成巧乖巧道:“多承姑婆吉言!” 转脸,云氏叫谢丰:“丰儿,你也来与你舅奶奶拜年!” 虽然不知舅奶奶跟奶奶、太奶奶有何不同,但近来一直在各种拜拜的谢丰听到“拜年”二字立条件反射地举起两只衣袖,学舌道:“秋(舅)奶奶,囡好!” 方氏眉开眼笑地答应道:“丰哥儿过年好,舅奶奶祝你新年欣欣荣乐,宪宪安怡!” 有云氏珠玉在前,红枣祝成巧就容易了——不过是孩子大了,比去年的安乐祝愿添一句性格养成之类的勉励。 所以红枣赠成巧新年:“晏晏和柔,嘉言如意” …… 作为至亲,进屋后云氏还要与云意拜年,谢子安也要与方氏拜年。 不过男女大防,谢子安与方氏相互间不过是带称谓的半揖半福,连带的云氏和云意间的拜年也是言简意赅——只一句“新年志禧”对“迎春纳福”就完了。 待四位长辈都落座喝了茶后,方轮到红枣与云意,谢尚与方氏,成功与云氏、云敏与谢子安各自拜年。 比起见谢尚,云敏其实更畏惧见谢子安——云敏既已确证谢子安精通看相,每每面对谢子安,云敏总免不了一种无处遁形的自惭形秽。 幸而身为女子,除了简单的新年问候外,不必多话。 其实云敏想多了,谢子安作为姑爷,本不好多打量妻兄家的女孩儿——早在十三年前儿子娶媳妇后,谢子安便没再正眼看过云敏。 看相算命泄天机,易糟天谴,伤身损福——说起来大家都是亲戚,谢子安如此想:只是看到好的倒也罢了,看到不好,说还是不说? 都是是非因果。 谢子安一贯惜福,自不会损己,所以干脆不看。 横竖云家老太爷还在呢,再还有云意,轮转过来都轮不到他操心。 …… 落坐后,云芮同成功来与云氏、红枣贺年,而谢尚候云敏领了成巧与谢子安和他拜好年后,也亲领了谢丰与云意、成铭拜年。 谢丰年岁虽小,却是前程远大。 作为谢子安的至亲好友,云意自然也擅看相。 云意候谢丰拜好年后,亲拉着去掉了斗篷套裤,终于不再似个球的谢丰看了好一会儿,方和谢子安夸奖道:“两月没见,丰哥儿的样貌出落得更好了!” 云意于谢丰其实算个生人。但因为和谢子安对坐喝茶以及桌上摆了点心的缘故,谢丰便简单粗暴地将其归到了第二类:一桌吃饭类。 对于云意伸手拉他,谢丰不仅不躲,反眨着眼睛回望过去——舅爷爷?是跟太爷爷一样的另一个爷爷吗?谢丰其实挺好奇。 谢丰看云意对他笑,他便也对着云意笑,待听到云意一句话里有“丰”有“好”字,更认定云意是个跟谢子安一样的慈祥长辈,开心接道:“丰,好!好!秋(舅)爷,你好!” 云意见谢丰一点不畏生,很是赞叹,连答两个好字,又跟谢子安夸道:“丰哥儿大方灵透,知道我在夸他。还知道回礼,给我问好!” 谢子安一贯觉得孙子是自家的好,只他常年外放,一年半载才见谢丰一面。这回来,见谢丰面貌向好,谢子安也不好轻下结论——正是孩子生长时候,样貌有些变化,原是自然。 现听云意如此讲,谢子安便知谢丰的样貌于自家封爵的好事有感,不禁笑道:“即是二哥这样讲,看来不是我自说自话了!” 说着话,谢子安拉住谢丰另一只手,再一次仔细端详大孙子…… 谢尚闻言跟着打量儿子,想看看儿子样貌怎么个出落好法,结果一贯过目不忘的谢尚愣是想不起两月前儿子具体啥样了。 谢尚…… 云意见状颇为得意,跟谢子安道:“我虽不似你能慧眼识人,现今却是占了个近水楼台。” 似他两个月见一次面,不说比半年见一回的谢子安了,就是比朝夕相处的谢尚也更能感知谢丰面相变化。 两只小手各为云意、谢子安拉着的谢丰则一时间不知道看谁才好,便一会儿看云意,一会儿看谢子安,小脑袋忙得跟个拨浪鼓似的,转个不停…… 两月前的冬节,成铭忙着应酬云意和谢尚,对谢丰的样貌未曾多作留意——毕竟作为一个正常人,谁会特别留意一个别人家才刚周岁孩子的样貌? 又不是看相算命的? 但现在听得云意和谢子安说话,成铭则不免懊悔:多好的学习印证机会啊,就这样错过了! 吸取教训,成铭在谢丰与他拜年时也仔细打量…… 听到云意夸奖谢丰,云氏便与方氏夸云芮:“这孩子大了一岁就是不一样,芮儿看着稳重多了!” 去年初二,可不似今儿这样坐得住。 方氏没一点心虚地替孙子生受了云氏的夸奖,笑应到:“孩子可不就这样,一天大似一天,一天比一天懂事。” “刚我瞧丰哥儿,也是长大了好多——似去岁冬月来,还走不稳当,得人抱,今儿却是能自己走路拜年了!” 耳听方氏提到谢丰,云芮乘机提出:“姑奶奶,奶奶,我和功哥儿去给丰弟弟拜年!” 他不想听他祖母话家常,老没意思的。 云氏本想说该谢丰给哥哥们拜年,但看到谢子安、云意正拉着谢丰说话就低头喝茶没出声,方氏笑道:“去吧!” 谢子安几年来一趟京,且下次来京自家还在不在京都是两说,云芮、成功男孩子,确是得过去多多亲近…… 成巧看两个哥哥都要走,也想一起去,跟着道:“姑婆,婆婆,我也去给丰弟弟拜年!” 方氏一概点头:“去吧!” 打谢尚婚事方氏就看出来了,谢家的当家人是谢子安。 成巧但凡想进谢家门,必得过谢子安这一关。 看云氏和方氏聊上了,红枣也不能干坐。知道云敏的性子,红枣率先开口道:“算年岁,功哥儿年后是不是就要启蒙了?” 云敏点头:“是啊。族学蒙师那儿都说好了,但等到了二月三,文昌诞就去。” 族学蒙师?红枣闻言一怔,心说谢家的族学可只雉水老宅才有。她儿子谢丰到了年岁,可要去哪里念书呢?对了,她现住的官帽子胡同周围有学堂吗? …… 云敏度出红枣的怔愣,不觉轻叹,反问道:“尚表弟连中六元,出身翰林,尚弟妹你还担心丰哥儿将来没人教吗?” “就似功儿去族学,为的也不全是读书,主要还是跟族里兄弟混个脸熟。” 没有长房嫡孙的先天资源,旁支庶系孩子的一切人脉扶持都要靠孩子自己跟族里争取——族学其实是个氏族品评孩子天资品性的初考场。 养儿方知父母恩。做了母亲,云敏才真正感悟当初母亲为自己各种看见看不见的打算。 云敏默了一刻,又轻声道:“丰哥儿身为宗子,又何须如此?正好在家清静读书,旁人羡都羡不来呢!” 一个人读书有什么意思?前世公立学校念了十好几年书的红枣觉得没有参与过学校集体生活的人生不够完整。 似谢尚早年那一身自以为是的臭毛病,就是独生子女闭门造车的锅。 红枣可不想谢丰将来遭媳妇嫌弃。 看来,红枣寻思:有必要好好了解一下这个时代的学校教育、族学。 不过品云敏话语间的羡慕,红枣决定换个安全话题。 “敏姐姐,”红枣又问:“我来没几年,京里的习俗不大通。所以想请教姐姐——往后功哥儿念书,也会似咱们在江州那样搬出内宅吗?” “一样的!”云敏也舍不得儿子往后搬到自己看不到的地方去,特别共情红枣的担心。 即为宽慰红枣,也为宽慰自己,云敏告诉道:“虽说搬出去了,其实早起上学前是要进来问省的。且初级蒙馆,只上半日课,午时便又家来了。午饭后歇晌,然后再习习字,温一回早晌的功课,便又进来晚省了!” ……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30章 万年贡米 今年是是舒窈嫁到桂庄的第二年。 与去岁一样,今年的大年初二,舒窈依旧没有回娘家——雉水到济南一千三百里路,除非婆家的年不过了,不然怎么回? 不过舒窈却不再有去岁的沮丧——腊月二十五,打山东赶回来的陆虎、晓喜因要回谢老太爷问话虽不得闲亲自来,却是使锦书送来了她叔叔舒瑜给她公公李满囤的礼物和一封信。 信里她叔叔提出来年三月二十二接她回娘家,然后她公公同意了。 舒窈心里明白她叔叔早不来晚不来,偏现在来信,都是因为谢家封诚意伯,她女婿李贵中的姐姐红枣封伯世子夫人的缘故——她叔想通过她维系跟诚意伯府的关系。 非常的现实功利,但舒窈依旧心存感激。 既然,舒窈如此想:她叔愿意劳师动众地接她回去,想必除夕祭祀,即便她祖父外放不在家,也不至于短了她爹娘的纸钱香火。 如此就很好! 而更好的是未来,不管她丈夫李贵中能否出人头地,什么时候出人头地,但凡有诚意伯府在,她爹娘一年四时的祭祀就短不了。 她这回真是沾了红枣姐姐的大福气。 生平头一回,舒窈觉得自己运道不错,有些福份,嫁对了人家——当初与她保媒的谢子安跟红枣,都是她的贵人。 次日腊月二十六,一清早,陆虎又同着锦书来替红枣送年礼,舒窈见状不免愈加感激——为交通不便,李贵中给岳家的年礼早在冬月中旬就随甘回斋年前的最后一批货捎去了山东,而舒家的回礼也在腊月二十随甘回斋的商队回到了雉水。 至于昨儿的信和礼物,根本就是她叔的临时起意。 陆虎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即便明知年底驿站已停,但依旧于第一时间送来了信。 待听到陆虎告诉李满囤说为尽快给老太爷捎谢子安从京里带回的消息和预备谢知道年后来家,正月初六便要再次出发去山东,可以捎信,舒窈就更高兴了——正月多忌讳,她公公给她叔的回信势必年前就交给陆虎。 如此再不必担心夜长梦多,平生变故。 打发陆虎家去看望父母后,李满囤看着八仙桌中间的四只雕花匣子和王氏笑道:“冬月里女儿女婿捎来的六石陕西黑米、红米、小米就非同寻常,刚年礼里的万年贡米、响水贡米、东兰墨米、颗砂御米光听名就知道稀罕,且各样只得十斤,可见难得。” 不然以他女婿的大方劲儿,不会巴巴地只拿几斤米来。 说着话,李满囤打开一只匣子,入目一张书了“万年贡米”的红纸名贴。 李满囤拿起名帖上上下下细看一遍,转递给李贵中道:“这是你姐夫的字,你好生收着。” 女婿的字,他这辈子是学不来了,现就希望儿子能见贤思贤,学到点皮毛。 解开匣子里装的本色细布口袋,李满囤下意识地一声轻呼:“好香!” 这万年贡米没煮都这么香,李满囤内心感叹:煮起来还得了? 王氏闻香而来,赞叹道:“果然不一般!这米不只闻起来香,模样也俊,细细长长的,嗯,跟咱们家常吃的米比起来,可算是鹤立鸡群。” 江州本地产圆米,万年贡米却是长米,王氏的形容不是一般的形象。 舒窈闻言绷不住就抿嘴笑了,笑出了脸上的小酒窝。 李贵中难得见舒窈这么高兴,凑趣笑道:“娘,您还知道鹤立鸡群啊?” “怎么不知道?”王氏不满意儿子的轻视,告诉道:“去岁你奶过六十大寿,戏班子演的那个《举案齐眉》里不就有这个词?” “我虽是第一次听这折戏,但先前在你姐家见过仙鹤,一下子就记住了!” “原来是这样!”李贵中恍然道:“我说呢!” “那你以为是什么?”王氏反问。 李贵中笑:“我以为娘读了《世说新语》。” “《世说新语》?” 王氏刚问了一句,李满囤已然喝道:“贵中,你又看闲书!” 偷看就算了,还来他面前嘚瑟,这儿子不管不行了! 闻声李贵中表情一下子僵住,不敢多待,丢下一句“爹,娘,我今儿的功课还没做,我用功去了!” 竟是一溜烟跑了。 舒窈扶额,不忍直视。 李满囤气笑:“跑得倒快!” 王氏劝:“这都腊月底了,老爷,一年到头的,你让贵中也松散松散!” 儿子已经够用功的了,王氏心说:这样的天,都还每天跑圈温书。 李满囤内心其实挺认同王氏的看法,嘴上却抢白道:“慈母多败儿!” 王氏…… 想想气不过,王氏反驳道:“俗话说饮水思源。那什么新语,哪儿来的?还不是老爷使银子钱买来的?” 顾忌男人的面子,王氏忍下了到嘴的“上梁不正下梁歪”。 李满囤…… 为了夫纲,特别是还当着儿媳妇,李满囤觉得有必要跟王氏掰扯清楚。 “嗯!”李满囤清清嗓子,告诉道:“这个《世说新语》虽算不是经史子集,但也比一般子虚乌有的话本不同——这书写的是魏晋朝名士的言行轶事,可作《晋书》、《宋书》等史书的补充来看。” “只贵中年岁还小,一本《春秋》尚未读通,哪里就论到了《魏》《晋》?他看《世说新语》,呵——”李满囤不客气地嘲笑道:“就是俗话说的‘外行看热闹’!” 至于他,县试、府试《四书五经》默写全对的李满囤骄傲:当然是“内行看门道”啦! 魏晋朝名士?王氏为李满囤的话勾起好奇心,就没再吐槽李满囤早年买了一架子子虚乌有话本的事,只道:“既然连老爷都说这《世说新语》热闹,正好正月无事,老爷倒是将书借给妾身瞧瞧!” 李满囤…… 两口子屋里正半真半假地拌嘴,忽有小丫头跑进来告诉说大房大爷和二房四爷来了。 “贵林、贵银?”李满囤奇怪:“似贵林就算了,横竖他放假在家,知道红枣每年这个时候来送年礼,过来听信也是有的。” “只贵银,自打小年从府城拉回来一车货后,这两天都在城里东街城隍庙门口摆摊做生意。怎么得闲来?” 王氏摇头表示不知,只说:“老爷见了就知道了!” 舒窈则吩咐丫头采薇撤茶碗,另泡新茶,又吩咐丫头采芹去厨房要热姜枣茶,预备给李贵银——李贵银忠厚热心,不止早年农忙时帮她公婆建房,现今族里有事,亦多是他跑来报信,很得她公婆和红枣姐姐青眼。 俗话说“独木难支”。李贵中没有亲兄弟,舒窈以为李贵银是个现成的臂膀,就很笼络。 至于满地满台面的礼物和刚去念书的李贵中,她公婆不提去收去叫,她自不会去收去叫。 李贵林进屋看到地上的衣箱食笼,桌上的酒坛礼匣,便知谢家年礼已到,急切的心一下复了冷静——他虽是为好事而来,李贵林提醒自己:但大清早兴兴头上的,说话可得注意措辞。 彼此问过好又分宾主落座后,李贵林主动寒暄:“满囤叔,今儿谢家来的是?” 往年都是陆虎。 不过今年腊月十五陆虎出发去山东为谢老伯爷进京打前站。山东离雉水一千多里路,数九寒天的,十天可难打来回。 “陆虎!”李满囤告诉道:“我也没想到陆虎回来得这么快!” 还捎回了他亲家叔的信。 “陆虎一贯衷心,”李贵林不眨眼地夸赞道:“他这么快回来必是为赶今儿的好日子来替他主子给您和婶子下年礼!” 李满囤被捧得高兴,哈哈笑道:“这个礼出大家。别的不说,陆虎他们几个,礼数都是极周到的!” 王氏在一旁虽没说话,但听了李贵林的话心里的高兴却是一点不比李满囤少——她闺女孝顺,连带的下仆也恭敬。 丢下自家生意跑回来报信的李贵银一贯信奉李贵林,他见李贵林迟迟不入正题,也不着急,自顾端着滚烫的姜枣茶小口小口地抿。 枣子价高,一斤干枣三十文,足抵一斤肉钱。高庄村人这些年虽说卖枸杞挣了不少,但花钱的地方也添了许多,比如暴涨的彩礼嫁妆和孩子读书,所以普通人的日子依旧节俭,家常不大烧枣子——一样的钱,吃肉不更解馋? 照风俗,都是大年三十才烧一锅枣子茶待客。 今儿他满囤叔家的枣子茶,李贵银明白:多半是为招待陆虎和跟他一道来的人——蛋茶历来是女婿待遇,只陆虎来,可不兴招待蛋茶。 过去几年,李贵银没少得陆虎照应——这虽是红枣的吩咐,但陆虎行事上不上心,常年奔波于雉水、府城之间的李贵银心里是门清。 何况往常他来,王氏也多与他热姜茶驱寒。 这姜枣茶不比姜茶更好? 李贵银知好识好,即便知道陆虎是庄仆,这枣子茶是为他而煮,却是照吃不误…… 目光扫到桌上的雕花匣子,李满囤主动告诉:“贵林,这一匣子万年贡米是红枣刚送来的,据说是当今圣上最为称道的白米。” “就是不多,只得十斤。我正寻思给族里送去,留作除夕祭祖之用,可巧你就来了。由此,倒是省了我的事。哈哈——” 先红枣冬月送来的六石米,看似不少,奈何李满囤现今的人情也多——似族长、李春山、他爹、他舅四家至亲和王家舒家两家姻亲,一家各样一斗,便就去了一石八斗。 另一门儿女亲家,谢家虽不差他这点米,但他一年到头多得对方照拂,年节也当有些表示——不送米,但打几斤小米糕,制些八宝饭送去,也是应该。 如此又去了三斗。 中秀才后李满囤认识了县学教谕,有了同年,年下必是要礼尚往来。这就少不了糕团——每家虽只几斤,但加一块儿,三四斗总是要的。 再还有同村的里正、里甲和族人,每家预备半斤米糕,半斤八宝饭,又是五六斗。 年后三月初七,他爹李高地七十大寿,作为长子他得筹备寿宴。为使宴席生色,说不得,这宴席上的糕点、八宝饭都得他来给预备——估计得预备一石。 就这样这儿三斗,那儿一石的,腊月未过,李满囤手里就只余一石米了。 俗话说“手中有粮,心里不慌”。好米难得,对于这石米,李满囤打算留着做不时之需。 腊月头氏族商议除夕祭祖的时候,李满囤就曾可惜红枣谢尚送的陕西红米、小米、黑米不能煮米饭祭祖,叫祖宗知悉他女儿女婿如今的荣耀尊贵——连米饭都吃的与他们普通人不一样,都是各地的尖儿。 今儿得了这雪白的万年贡米,李满囤便有心拿来祭祖,顺带在全族人面前再露一回脸——祭祀后祭食会散与族人,族人们都能尝到这万年贡米的滋味。 十斤米送人不好看,但做成米饭,祭祖后一家分一碗,却是便宜又体面,任谁都得夸好。 涉及脸面,李满屯一贯大方。 王氏心里原有些舍不得,但转念想到统共就十斤米,即便留下,男人多半也是用于年下请客——如此反是除夕祭祖,搁全族人前挣脸合算,就没出声。 虽是头回听说万年贡米,但只望文生义已然叫李贵林笑逐颜开。 “满囤叔,”李贵林不吝夸赞道:“《诗经·既醉》云:君子万年,介尔景福;君子万年,介尔昭明;君子万年,永锡祚胤;君子万年,景命有仆。” “此米既以万年为名,用作祭祀,必能使咱们祖先感受到满囤叔和世子夫人的诚心,赐福降祥,生生不息。” 李满囤五经虽主修《春秋》,《诗经》却也是记熟了的。 先李满囤是没想起《诗》里万年这个典来,现既得李贵林解说,自是瞬间忆起:李贵林念的这段《既醉》乃是周王祭祀祖先的祝祷,不免愈加欢喜,点头道:“贵林,你说的是!” 同为秀才,李满囤心里暗愧:他学问比起贵林差了不是一星半点。说不得,他得继续用功。不然,岂不是连女儿女婿送来的礼的好处都不能通晓? 这如何能行? ……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31章 女亦是子 既然提到祭祀,李贵林顺口接音问道:“满囤叔,午后可得闲?” 李满囤一看话里有话,提了精神:“有事儿?” “得闲的话,”李贵林笑:“满囤叔便往族里来一趟,商量除夕祭祖族谱给诚意伯世子夫人加传的事!” “啥?”李满囤怀疑自己听错了:“贵林,你说给谁加传?” 至于王氏、舒窈则压根没反应过来。 李贵林清晰重复道:“满囤叔,既是我特地来找您,当然是给您女儿,诚意伯世子夫人加传!” 这回李满囤听清楚了,由此更不敢信,疑惑道:“给红枣加传?红枣她不是,啊?那个外嫁女吗?” 且十二年前就出了门,现如今连儿子都两岁了。 “满囤叔,”李贵林提议:“要不您先听听贵银今早在城里东街的见闻。” 李满囤闻声望向李贵银,李贵银随即开口讲道:“满囤叔,今儿早起我跟往常一样进城去摆摊,没想一进东街便看到东街人都在指点一辆牛车上纸扎。我就跟着看了一眼,然后看到这车纸扎书的是‘皇庆诰赠诚意伯夫人谢母周氏太夫人’。” “谢家的纸扎啊!”李满囤点头:“那排场大的!” 每年腊月谢家往祖祠拉纸扎的车都十好几辆,所经之处,前呼后拥,全是看热闹的。今年谢家封了爵,一定会扎更多纸扎祭祖,也一定会招来更多人瞧看。 “开始我也以为是谢家订的除夕祭祖纸扎,”李贵银话锋一转:“结果没想挽联落款却是‘侄周仕杰’,显见得是周家的纸扎。” 周仕杰是城里第二大地主周氏一族的现任族长。 “周家人?”李满囤闻言十分惊异,转摩挲自己还没留胡的下巴思考:“你的意思是:周家人给早故的谢太夫人烧纸扎?” 这什么情况? 李贵银不说是,也不说不是,继续讲道:“我跟满囤叔一样觉得奇怪,就站街边听旁边人讲了几句,然后方知道早在六十年前,谢太伯爷刚入仕的时候,周族长的祖父,周太族长,就以女儿受封孺人为荣,于族谱加了谢太夫人传。” 虽然李贵银越说越离谱,但李满囤深知李贵银不是信口开河之人,竭力思索:“周家给谢太夫人加传?” 李满囤沉吟:“一般族谱给外嫁女记名配某姓适某人,不过是为防作亲时颠倒辈数,乱了人伦,而做传——” 李满囤嘴上没说,心里却想:则历来是族里少数出息子孙的荣耀——比方他中了秀才,族谱里方会给他加传,记录他获取秀才功名相关的县试、府试、院试的年月和名次。 连带的他儿子、他爹和他爷也会加传,添上一句“父/子/孙李满囤中某某科秀才”。 对于绝大部分人,落于族谱的多只是一个名字——其待遇其实与出嫁女没差。 如此方为光前裕后。 想到儿子,李满囤问王氏:“贵中呢?怎么还没来?” 已然听傻了的王氏恍然大悟,答应道:“已使人叫去了!” 廊下听唤的小丫头闻声飞跑去西院送信…… 李满囤等不及儿子来又问贵银:“族谱为一族之秘,外人如何得知?何况还是六十年前的旧事。” 周家给外嫁女作传实在是匪夷所思,大违常理,李满囤必须仔细考究,不能人云亦云地闹笑话。 “满囤叔,”李贵银沉着道:“您说的是,周家族谱藏在周家祠堂,外人确是不知。” “不过城隍庙后堂的法事却是许人随喜。似过去六十年,周家每年都在城隍庙打醮——一般年景都是平安醮。” “据说早年,谢太伯爷还在朝为官的时候,每逢谢太伯爷升迁,谢太夫□□凭夫贵,由孺人升安人,到宜人、恭人、淑人、夫人,周家都会加打超度醮。所以城里不少老街坊不仅在谢太夫人的祖父、父亲的祈福牌位、往生牌位的发心眷属里见过谢太夫人、谢太伯爷、谢老伯爷的名,还亲见过谢太伯爷、谢太夫人同谢老伯爷过去磕头。” 去岁李满囤在京时没少参和谢尚为红枣平安生产操办的祈福禳灾法事。 家来后李满囤也曾去过一回城隍庙。 见识过京师大庙法事的仪轨气象,李满囤再瞧城隍庙的小敲小打多少有点不入眼,所以就未曾再去,只把先前京里庙观别人结缘散他的《道法科仪》读了个烂熟。 李满囤知道超度醮因有弘扬道法,普渡众生的意义,立祈福牌位、往生牌位的眷属不一定跟族谱一致——但不管一致不一致,谢太夫人在周家族谱立传是不是城里人的牵强附会,李满囤心说:周家做法事能有做官的女婿和中了举人的外孙磕头,都是周氏一族的荣耀。 不过一族一家的超度醮可不同于先谢尚打的平安醮,也不同于普渡众生的罗天**会——李满囤委实不能理解:谢太伯爷、谢老伯爷姓谢,如何能给周家的祖宗牌位磕头? 李贵中进屋,李满囤跟没看见一样专注问李贵银:“谢太伯爷和谢老伯怎么也过去磕头?” 李贵中见状便无声地给两个哥哥各做了一个揖,自寻了下首的椅子坐下。 “满囤叔,”李贵银点头答了李贵中的礼,肯定道:“街面上的人都这样讲。甚至还有人说三十年前,谢老伯爷中举后,周家打超度醮便搁谢太夫人父亲的往生牌位后的孝子贤孙名录中附了谢老伯爷的名字;十几年前,谢老伯爷出仕时,周家又特地操办了一场法事。谢太伯爷、谢老伯爷和早年一样都去磕了头。” 信息量太大,李满囤思考了好一会儿方问:“那谢伯爷中举人,进士呢?” 李贵银诚实摇头道:“这倒是没有听说。” 看来只限于女婿和外孙——不过,已然足够! 心念转过,李满囤有了计较。 “余德,”李满囤吩咐:“你这就叫了陆虎来。” 他有话要问。 打发走余德,李满囤方告诉儿子:“你两个哥哥来商量族务,你也跟着听听学学!” 李贵中刚虽是听了个半吊子,依旧只管答应不提。 …… 一时陆虎跑来,李满囤张口就问:“陆虎,你在谢家这些年,可曾听说周家祭祖与谢太夫人烧纸相关的事?” 闻言陆虎一下子就明白了李满囤的意思,拱手应道:“小人听过几句。” 李满囤听后不觉暗想:看来确有其事,贵银说的没错。 “说来听听!”李满囤道。 “回老爷,”陆虎告诉道:“小人听说先谢太夫人薨逝打六七时,谢老伯爷和伯爷曾请大和尚念经作法为谢太夫人破四门。” “破四门?”李满囤疑惑:“什么意思?” 陆虎解释:“传说人有三魂七魄,往生后一年去一魂,七天去一魄,所以丧礼素有应七和烧三年的习俗。” 李满囤知道陆虎说的习俗,却不知道缘由,现得解惑,不免赞叹:“原来是这样!” “你继续讲!” 陆虎继续道:“六七时,往生人惟剩的三魂两魄将归四门地狱。四门地狱,顾名思义,四四方方,把人困在其中,所以一般人往生后只能收到其子孙于祠堂坟地烧的纸钱。” “但,”陆虎话风一转:“若能请高僧作法破了地狱门,往生的魂魄就不再受困,就可以收到一应亲友,甚至路人,从天南地北供奉的香火纸钱——只要包子上写清楚名姓,然后在公共道路口烧就行。有那一等讲究的人家,还会再加烧几张纸作为给土地爷爷的过路费!” “似周家给先伯太夫人烧纸,都是早起在祠堂门外的道路口烧,如此既全了自家的礼,也不耽误谢太夫人受自家儿孙祭祀。” …… 陆虎说得清楚明白,不止李满囤听懂了,舒窈闻言更是心头大震——舒窈虽不记得她爹娘丧仪,但前岁她祖母过世确是请了和尚念《地藏经》破四门。 她家乡既有破四门的习俗,舒窈暗想:想必她爹娘过世也是做了类似法会——不然似她祖父做官外放,经年不在家乡的,逢年过节不是一样要烧纸祭祀? 她先前是不知道破四门的意思,现即知道了,除夕清早必是要给她爹娘祖母烧份纸钱。 只是要怎么去公路道口呢? 下意识地,舒窈看了一眼李贵中,琢磨回头怎么跟他措辞…… 李贵中感受到舒窈的目光,心里一动——近来闲暇,李贵中都在读舒窈父亲舒琪的笔记,颇有所得。若能表心尽些人事,李贵中自是愿意。 李满囤稀奇道:“这你都知道?” 知道得也太多了吧! 李贵银在一旁点头称是,心里赞叹:陆虎比他这个常年在府城各大庙观做生意的人知道的法事仪轨还多,果然礼出大家,不愧是红枣的陪房! 往后他也得多读读书了,不然可当不起陆虎称他的那声“爷”! 陆虎垂头道:“小人也是听小人的岳祖父所言!” 陆虎内心十分怀疑:他岳祖父赶昨晚说起这些陈芝麻烂谷子,想必是早料到今儿有这一出——想他岳祖父年近八十,连此番跟老伯爷进京都不能了,却还操心他这个孙女婿的差事。 他不待锦书好,天理难容。 陆虎的岳祖父就是锦书的爷爷谢大德,而谢大德是谢知道的心腹老管家——理清楚其间关系,李满囤再无怀疑,又问:“那你知道外界传言的周家族谱给谢伯太夫人、谢老伯爷立传可是真的?” 陆虎应道:“回老爷,周家族谱确是有伯太夫人和谢老伯爷传。” “什么缘故?”李满囤追问。 陆虎:“先周氏族长以为出嫁女虽是外姓,却依旧是九族六亲,说‘女子女子,女亦是子’,有节孝封赠者,一样是我族荣耀,当加传以为记!’” “先太伯爷入仕,伯太夫人受封八品孺人,就在周家族谱立传。” 八品啊!闻言李满囤不禁咂了下嘴,心里着实可惜:他女婿谢尚科举连中六元,入仕就是从六品,连带的他女儿红枣初封就是六品安人。 这荣耀,不说在他们雉水城了,即便搁大庆朝,那也是少有——三年才只一个! 唉,他家吃亏就吃亏在他们李氏一族太穷,读书人太少,至今也没得几个人读过《左传》《汉书》,而零星读过的李贵林和他,家常也从没往这方面想…… “待谢老伯爷秋试折桂,”陆虎道:“周家族长又言‘外孙亦自我出,显达者书在其母传中可光我族门楣’,于族谱中添了谢老伯爷的名字,在伯太夫人传中附录谢老伯爷传。” 李满囤惯好面子。 当下李满囤依陆虎转述的周家族长这番话一想,想到今后族谱上自己名下有个超品的诰命女儿不算,还将有女婿和外孙两个未来的诚意伯,不免心花怒放——光只想想,李满囤就觉得族谱里自己的那页传灼灼放光,烁古耀今。 “你岳祖父既是知道,想必谢老伯爷也是知道?” 事关重大,李满囤必须得一个谢家态度的确信。 “谢老伯爷当然知道,”陆虎告诉道:“且在他外祖和舅舅下葬、周年、三年、十年、二十年大祭时到过周家祠堂祭奠。” “就是周家每年的平安醮,谢老伯爷但凡在家,都会早起去磕头!” “据说这回周家在城隍庙又预订了三月的超度法事。” 陆虎非常确定:周家挑这个时间就是在等老伯爷京里回来后过去磕头! 去除最后一丝顾虑,李满囤再不端着,当即笑咧了嘴,欢喜道:“不错,《左传》云:父子、兄弟、姊姑、甥舅、昏媾、姻亚为六亲——似这姊姑、外甥、昏媾可不都是外嫁女、外孙子、女婿和娘家的亲戚关系?” “九族出自《汉书》,其中父族四——除了己之同族的父母、兄弟、姐妹儿女外的姑之子、姊妹之子、女儿之子三族就是内侄、外甥、外孙!” “周家不愧是我们雉水的望族,族规处处都透着学问!” 值得他好好学习。 “拿个荷包来!”李满囤告诉王氏:“赏给陆虎!” 其实刚已赏过一次了,但王氏没任何异议地同意了——比起陆虎刚刚陈述地,往后自家能有的风光,一两银子实在是件小事…… 打发走陆虎,李满囤激动得搓了好一会儿手,方和李贵林道:“贵林,这婚姻素来讲究门当户对,结两姓之好。咱们李氏族谱给红,嗯,诚意伯世子夫人加传,不止是咱们氏族的光彩体面,还能激发族里后生用功上进——这女婿、外甥都封伯爵了,自家怎么也要挣个读书人的出身才是!” 说着话,李满囤还瞪了儿子李贵中一眼,瞪得刚又看了会子《世说新语》的李贵中心虚得一缩脖子。 “就是这话了!”李贵林十分赞同:“族谱记载一族的世系繁衍事迹,可不就是为光前裕后吗?” “那就说定了,”李满囤表态:“午后我和贵中去族里见族长!”:,,.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32章 大哉问!礼 使儿子代己送客,李满囤转脸和王氏道:“太太,正月里挑个好日子咱们往城隍庙进香去!” 顺带问问这城隍庙打超度的花销和章程。 待明年红枣家来,李满囤决定了:他就去城隍庙给他早逝的娘打超度醮,然后叫红枣和丰儿给他娘好好磕几个头——他要跟周家人一样给雉水城留一个他李家女儿、外孙安富尊贵,高官显爵的传说。 在京城和云氏一个屋檐下待了两月,王氏别的没学,就学了烧香拜佛。偏过去十几年谢家吉星高照,官运亨通,王氏不免将其归结为谢家上下迷信的力量,愈加虔诚。 现听说正月去城隍庙,王氏欢喜无限,满口应道:“老爷放心。” 她定提前做足准备——据说正月头上去寺庙祈福事半功倍,最是灵验! 转眼看到身边垂首而立的舒窈,王氏想起她父母早亡,不觉心生怜悯——人生四大苦:幼年失母、青年丧父、中年丧夫、晚年丧子。 舒窈四苦占二,六亲无靠,小小年岁便远嫁来她家做童养媳妇。家常哪有不想念其亲身父母的? 就似她,成年后嫁到高庄村,每每受了委屈,还要搁野地里哭两声娘呢! 将心比心,王氏想着刚刚陆虎的话,试探问道:“贵中媳妇,你娘家官宦,先你在家时可曾听说过破四门?” 舒窈正筹谋如何跟李贵中开口除夕清早道路口给她爹娘祖母烧纸的事。现既得王氏发问,可谓正中下怀,随即应道:“媳妇愚昧,似大前岁媳妇娘家祖母往生,媳妇在寺庙超度法会磕头时虽听人说过破四门,却不解其中意思。” 其时不解,那就是说现在解了——舒窈不差钱,有人手,王氏可不信她知道可以给她爹娘祖母烧纸后会不烧。 比如她,都还想烧呢! 拿定主意,王氏言道:“俗话说不知者不罪。先咱们是不知道,现既知道了破四门这个方便法门,回头我请老爷打发人往城里一趟,给你祖母爹娘都请份纸钱——除夕清早你同贵中搁庄子外路口烧了,给他们报个平安。” 舒窈闻言感激不尽,当即屈膝致意道:“婆母慈恩体恤,媳妇没齿不忘。” 对于王氏的自作主张,李满囤颇为不满:儿子祭祀岳父母这么大的事,王氏竟然都不跟他商议? 子曰:大哉问!礼。 祭祀大礼,岂是烧纸这么简单? 别的不说,只这请来的纸钱存放就是个大问题。 纸钱属阴,平白无故地可不好进家——似祭祖的纸钱历来存放在氏族祠堂,从不进家。 姻亲街坊的吊唁礼都是现买现送,也不进家。 至于周家给伯太夫人年节祭奠,则是特例。何况伯太夫人本姓周,名字原就在周家族谱上。这一笔写不出两个周字。周家将给她的烧纸钱放祠堂自是无碍。 舒窈的父母却是姓舒,这便就没有把他们的烧纸钱放他李家祠堂的道理——不说族长同不同意,他就开不了这个口。 而城里铺子,连纸扎、棺材铺在内历来只营业到腊月二十九后晌——大年三十,大年初一,即便人家里老了人,照规矩也都是蒙面封屋,密不发丧。 如此,这二十九傍晚到除夕清晨中间好几个时辰,请来的纸钱要存放在哪里? 王氏做事,李满囤忍不住抱怨:怎么这么顾前不顾后,没头脑? 但待看到舒窈罕有的真情流露,李满囤无奈叹了口气——舒窈嫁妆过万,王氏身为婆婆家常少有拿得出手的笼络。 难得今儿这样的天时地利人和,不怪王氏等不急与自己商议——商议不商议,舒窈都已存了心。这就意味着即便王氏不提,舒窈多半也会自己提,或者压根直接使人使钱悄悄地在外面做了也未可知。 俗话说,要想人不知除非己不为。如此为外人知晓了,反而不美——特别是自家打醮,叫红枣丰儿来磕头后。 李满囤越想越觉得难弄,心说这可真是俗话说的“牵一发而动全身”? 由此可见,族谱给红枣加传不是简单的事,一切还得从长计议。 满囤决定去书房细想想这事要怎么整才能内外码平。 “咳——”,李满囤清了嗓子后方道:“太太,陆虎正月初六就要出发往山东去,行李想必年前就要备好。咱们请人带信可不能拖沓。与亲家叔的回信,我现去写。回礼,你也赶这两天置办出来——总之,最迟腊月二十九,咱们必得把要捎的信、礼给陆虎送去!” 对于李满囤没有顺口接音地许她给爹娘祖母烧纸,舒窈其实有些失望。但想着李满囤素不与她多话,舒窈又自我开解:可能是她现在场的缘故,她公爹不好接她婆和她说话的话头。 且等等再看。 一直留意李满囤反应的王氏倒是察觉出李满囤的踌躇,不过面上却一丝不露——既然连活神仙谢老太爷都能去周家法事磕头,王氏暗想:男人自己也想着女儿女婿外孙来给自家祖宗磕头,又有什么道理拦着儿子儿媳妇给已故的岳父母烧纸呢? 连带地,男人也不能拦着她给她娘烧纸。 王氏觉得自己占理,有把握说服男人,当下只管点头。 候李满囤离开,王氏告诉舒窈:“贵中媳妇,刚老爷的话你都听到了。这些都是世子夫人新送的衣料,想必是京里的时新花样。你替你祖父、叔婶挑两件……” 书房里,李满囤看余德舀水磨墨,抖想起一事,立即问道:“余德,除夕你们也都是要上坟烧纸的吧?” 这烧纸钱都放哪里了? 庄仆可没有氏族祠堂。 余德答应道:“是的,烧的。好叫老爷知道,小人们请的烧纸钱家常都收在家中堂屋条桌下的柜子里。” 李满囤倒是知道庄仆的祖宗牌位都是供在堂屋条桌上,即他家供魁星的地方。 闻言李满囤摇头,觉得没法参照——难道搁他家堂屋供他亲家牌位?自家祖宗都还没供呢! 余德度李满囤心意,帮着出主意道:“老爷,氏族祠堂虽只管一族一姓之祭祀,但神佛普渡众生——先小人随老爷进京时,曾见过不少义庄家庙。” 不说纸钱了,连棺木都能存放。 得到提醒李满囤也想起来了,点头道:“不错!” 这烧纸钱可以寄放寺庙。 先谢尚为红枣生养丰儿祈福,一应的纸钱纸扎可不都是由纸扎店直接送去般若寺吗? 城里东街城隍庙的后堂日常有人祈福打蘸,一准也能存。 不过城隍庙在城里,离自家有点远啊。除夕早晌,贵中得跟自己去宗祠,如此等城门开了,打发人去取,一来一回二十里路,可赶不及。 离得近的,村里倒是有个土地庙离得近,但可惜庙太小了,只两块带砖瓦顶的石碑——连香炉都露天放着呢,哪还有存纸钱的地? 城隍庙不行,土地庙也不行,这附近哪还有庙? 想得正出神,李贵中送客回来了。 “爹,”李贵中拱手后笑道:“贵林哥、贵银哥都家去了。” 看到炕桌上空白的信纸,李贵中没话找话:“爹,您写信呢?” 李满囤点点头,告诉道:“刚你媳妇告诉你娘她家乡素有破四门的风俗。贵中,你怎么想?” 李贵中虽存了给过世岳父除夕烧纸的心,却没想现就被他爹单刀直入,闻言不禁一愣——京里住了两月,李贵中多少也学了些内外有别,知道似这样涉及儿媳妇的家务,即便他爹有啥主意,也该由他娘跟他提。 所谓“事出反常即为妖”。李贵中就没立刻回答,而是很思了一刻方道:“爹,窈儿的嫁妆除了人口称道的金银财物,还有我岳父一生的藏书、诗文、心得、笔记——过去一年,儿子时常研读,获益匪浅。” 无论钱财还是知识都受惠太多,既有机会,李贵中便想给他岳父尽尽心,故当下专挑能打动他爹的话说。 俗话说“嫁汉、嫁汉,穿衣吃饭”。自古女孩儿出嫁到婆家,不管娘家陪了多少嫁妆,日常用度都是婆家供养——比如红枣嫁到谢家后一天三顿地吃席,逢年过节地打头面置新衣,如此才是婆家的体面。 李满囤虽没谢家的财力,但心气一点没差。李满囤做梦也没想到儿子李贵中突然提及媳妇的嫁妆,一时呆怔在了原地,心说:这是怎么说的?贵中怎么突然跟他说这个?这要是给人听到,一家子可是别做人了? 待听闻非金非银,只是书本知识,李满囤就更不知如何开口了——士人看藏书历来尤胜金银。 似官宦之家陪女儿成千上万的金银做嫁妆的常见,陪嫁藏书的却少有。 为什么? 宋黄庭坚诗云:藏书万卷可教子,遗金满籯常作灾。 藏书自古都是留给自家儿子、孙子的。 他亲家英年早逝,没儿子,藏书方添进女儿嫁妆,进了他家。 想着谢尚十五岁时送与贵林的文章解读,李满囤不由苦笑:他对舒家了解虽说不多,但冲舒家世代官宦,想也知道其宗子的藏书笔记必是跟他女婿一样集其家学大成——这是天下多少读书人梦寐以求的瑰宝啊! 亏他先前以为舒窈嫁妆中的土地、农庄、头面、古董值钱,现今看,却是舍本逐末——舒窈嫁妆压根不是什么一万五千两,而是无价。 无价的书、笔记、心得,儿子贵中看都看过了,还能装没看? “人头三尺有神灵,不畏人知畏己知”。 想着老古话,李满囤下意识地仰头看了看天——虽然只看到了青砖木梁的房顶和对面墙上挂的谢尚手书“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的条幅,但李满囤决定了:贵中既得了他岳家天大的好处,必不能闷声发财,含糊了事。 该贵中给他岳家的礼,不能缺! 李满囤沉吟道:“虽然事出意外,但贵中,你既得你岳父衣钵,你与你岳父之间除了常情的岳婿关系,还有了师徒之分。” 《道法科仪》云:“尊天地君亲师,仁义礼智信。不敬天,雷震电随……不敬地,……不孝父母……不忠君主……不遵师教,天地循环,后醒难逃”——如此他亲家除了应得他儿子烧的女婿纸钱外,还该得他儿子尊师三炷香。 只这纸钱尚都没地放,这香又能搁哪里烧? 李满囤愁得皱起了眉。 李贵中看他爹连师徒之分都说出来了,心知机不可失,随即提议道:“爹,那我回头去城里请份纸钱。” 除夕清早烧给他岳父母。 李满囤一听却不乐意了,教育儿子道:“贵中,你也老大不小的了,怎么行事还这样顾头不顾尾?” 已在憧憬如何跟舒窈邀功的李贵中…… “这纸钱请了来,”李满囤问儿子:“你打算放哪儿?” 李贵中…… 看到儿子傻眼,李满囤自觉振足了父纲,不由得鼻孔出气,“哼”了一声。 李贵中听见,以为李满囤有主意,顾不上羞惭,不耻下问道:“爹,那依您说,这纸钱当放哪里?” 李满囤要是知道就不愁了。 李满囤不愿在儿子面前落面子,斟酌道:“眼下我能想到的是找个寺庙暂存,只是具体哪座庙,还没拿定!” 一二三四五地说出自己各种顾虑——虽然没结果,但李满囤以为教儿子知道怎么虑事更为重要。 寺庙啊! 李贵中长这么大去得最多次的寺庙就是谢尚状元赐宅附近的般若寺了。 现听李满囤提及寺庙,李贵中第一反应自然是般若寺,进而又想起京师地方志上般若寺的来历——五百年前般若寺祖师化缘化来的市井小院,才三间五架梁。 “爹,”李贵中提议:“既然咱们家附近没有合适寺庙,那便自己立个庙好了!” 横竖庄子里有的是空屋子。 “立庙!”李满囤为儿子的口气震摄住了。 李贵中却越想越觉得有道理,蛊惑道:“当然,一般寺庙得有僧尼,这个,爹,咱们家没有也没关系。譬如先我姐生产的时候,诚意伯夫人因为暂住的院子没佛堂没地礼佛,不就跟她在明霞院的时候一样现立了一个吗?” “再还有城里东街上的谢家老宅,花园假山顶上建了惜字亭,供了文昌帝君,谢家十三房人每每上去焚香祭拜,烧化字纸、纸钱——可说就是个文昌庙,只是小了些。” “但小怕什么啊?”李贵中不以为然道:“爹,您看咱们村的土地庙才多大?有您这书桌一半大吗?还不是香火鼎盛,信众鳞鳞?村里人都以为灵验!” 似李满囤去谢家都是在客堂和红枣院子两处,从未去过谢家花园,自然不知道花园假山的风景。 反是李贵中小孩子,没甚忌讳,再加上有谢奕这个地陪导游,却是逛遍了谢家花园内外。 “文昌庙?谢家花园竟然有文昌庙?”最初的惊讶过后,李满囤告诉儿子:“贵中,你仔细说说!” ……:,,.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33章 天地君亲师 听完李贵中的讲述,李满囤当即决定:开年就在他庄子后山修惜字亭供奉文昌帝君,亭后再修间屋给儿子祭奠岳父师傅,存放纸钱。 不过这都是年后的事了。 眼下,李满囤皱眉:这祭祀的神台和纸钱还是没地方立,没地方存! 李贵中有主意:“爹,庄子里不是才加建了工房吗?就先用这个呗!” 李满囤依言思了一刻,方问:“贵中,既然你说以工房为庙,那你说说这庙的神位立什么?怎么立?” “立——” 李贵中本想说就立文昌,但转念想起刚跟他岳父确立的师徒名分,随即哑然。 《礼记·学记》云:“大学始教,皮弁、祭菜,示敬道也。” 虽说不知道官宦人家如何收门生弟子,但他进他堂兄李贵林私塾时曾先拜孔圣,以示尊师重道,然后给李贵林投拜师贴。待李贵林接了帖子后,他又跪下拜,奉上六礼束脩。 他既以他岳父为师,李贵中暗想:即便他岳父已故,但起码的几个头必是要磕的。如此就需要给他岳父立个灵位。 但这灵位是随便能立的吗? 感情绕半天,烧纸的事没解决,又添了给他岳父立牌位祭祀的事。 李贵中傻眼。 看到儿子被问住了,李满囤乘机教训道:“贵中,你也不小了,过年就十四了。我在你这个年岁……” 对于李满囤的老生常谈,李贵中耳朵原早磨出了茧,但今天李贵中不得不承认,他确是没思虑周全,当下唯有老实听训。 幸而李满囤也知道眼下正事要紧,没说几句,便上了结束词:“贵中,你以后做事得多想想,不说思而后行吧,但这想当然,只顾眼前,不留后手的脾性必是得改一改。” 李贵中闻言心舒一口气:可算完了! 喝口水润了嗓子,李满囤言归正传:“似你岳父藏书的事,幸而你今儿告诉的是我——贵中,你想过告诉旁人的后果吗?” 俗话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陈玉讨书事后,李满囤每尝回想都觉得后怕——这还是亲外甥呢,为了功名都能一时迷了心眼,做下要命的事来。 以他亲家的家世,给人知道了其一生心血收藏都在他家,还得了? 似贵雨先只是一个怀疑,就搅出多少人事来? 甚至最后还逼迫得贵林不得不跟贵雨承认手里有谢尚的文章解析,似跟绑匪谈以银赎人一样谈了借看的条件后才暂时消停。 …… 陈玉讨书,李贵中全程旁观。即便当年年岁小,没看明白其间窍要,但因周围有个一心科举,日常到处跟兄弟子侄借书的李贵雨,李贵中这两年多少也咂摸出点“文章无价宝,人皆匮欲有”的味儿来。 藏书是舒窈父母留给舒窈的念想,舒窈家常读阅收藏都特别仔细——读书时必正襟危坐,书桌上必垫一块细软棉布防尘、防水,翻书页必用书签,以防汗手沾了书页,书页发黄。 李贵中明白舒窈之所以肯借书给他都是出于夫妻情分。 李贵中自觉不能辜负舒窈的这份信任把书借人,或给人知道了来纠缠舒窈强借。 所以李贵中今儿以前就没告诉人舒窈手上有他岳父藏书。 现得李满囤提醒,李贵中更是决意守好这个秘密。 但由此一来,李贵中踌躇道:“爹,藏书的事,我除了你谁都没告诉,以后——爹,我以我岳父为师的事,是不是也不能告诉人?” 连带地,灵位也不能立? 道理明白归明白,但李贵中却不甘心——他跟舒窈的关系明明可更进一步。 李满囤点头:“不错。起码现在不能说!” 现在?李贵中敏感问道:“将来可以?” “有没有将来,”李满囤意味深长道:“贵中,得看你自己。” 能不能中! 李贵中思索好一刻,方品出李满囤的言外之意,点头道:“爹,我明白了!” 他家与岳家门第悬殊,现在忽告诉人他以岳父为师,除了招来攀附岳家的非议外,实无一点益处。 但有了功名,地位就不一样了,连带的人口里的话自然也变了——没见他姐红枣今儿连族谱都能上了吗? 只要他将来能中,李贵中握拳:不说灵位了,想必他给他岳父立衣冠冢都没人反对! “你明白了什么?”李满囤考究儿子。 李贵中简明扼要道:“来日方长!” 看儿子没空口白话,李满囤老怀畅慰,告诉道:“你能这样想很好。不过你以你岳父为师的事真一点不露,其实也不好——所谓蛇灰蚓线,伏脉千里。露还是要露一点的!” “不然,”李满囤狠抹了把脸后问儿子:“贵中,你还记得今年八月咱们在府城琵琶湖游船上,船老大讲的那个故事吧?” 不是亲耳听闻,李满囤从未想到就为年前谢尚搁《四书纲要》写了红枣名字的缘故,现府城游船上到处都流传着“状元郎惧内如虎,遇花船落荒而逃”的谣言。 作为当事人,李满囤原想装路人给女儿女婿辩白,幸而被陈宝及时拉住。 得陈宝耳语告知,李满囤方知道这谣言竟然是船老大们给花船拉生意的激将手段。即便他表明身份,船家眼下暂时不讲了,但事后必会编排出更多故事——初春府试前,陈玉就因为初来乍到没忍住,跟人打了一架,转眼就招出了“腐儒茶馆遇同好舌战斗艳,酸丁街头愤异己拳扫斯文”的新故事…… 因为谢尚的前车之鉴,李满囤十分担心将来儿子中了,若一点铺垫没有地说以岳父为师,没得又被人批评被媳妇拿捏。 忆及旧事,李贵中也是一脸地无可奈何——生平头一回,李贵中知道了什么叫“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圣人语“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又是多么地高瞻远瞩。 待联系上自身,李贵中赶紧请教:“爹,怎么露?” 李满囤提示:“今春,咱们家在村西不是新打了一个院子吗?” 井水素来讲究个常用常新。 打一口好井不容易。吃过挑水辛苦的李满囤搬出高庄村后舍不得村西宅子里的甜水井就此荒芜,便将宅子钥匙给了李满园一把以方便族人打水。 这原是多方共赢的好事。偏总有那贪小的,每每见到回廊下晾晒的枸杞总以为能不为人知地顺一把。 李满囤至今没声张是因为不值当——俗话说“抓贼要抓脏”。为一点子枸杞,是他,还是他儿子贵中,丢下书本,跑去村里镇日里守着? 是,他家还有庄仆,但《大庆律》规定:凡奴婢殴家长之缌麻亲,杖六十,徒一年;小功, 杖七十,徒一年半;大功,杖八十,徒二年。 总之就是使唤庄仆干活容易,指望庄仆抓族人里的贼,则无异于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既然不能抓,那就只能忍。李满囤直忍到前年——他在村西的枸杞地里打出了井,他和李贵雨、李贵祥兄弟一样得了块新宅地,然后今春新建了五间房屋做晾晒枸杞之用。 提到村西新院,李贵中恍然大悟,认同道:“不错,庄里除了咱们就只有庄仆,还是村里人多。” 眼杂。 别的不说,只说那院子紧邻他堂兄贵雨家,就是天然地天时地利人和。 自打初夏贵祥媳妇有了身孕后,他二叔二婶不过家常去看望了贵祥媳妇两回,捎了点家里鸡生的蛋,雨嫂子就作不得,日常盯着大门听动静——引他婶的原话就是“郭香儿以她郭家祖传的防偷枸杞的眼睛盯防着我们这些亲戚只给贵祥媳妇送东西,而不给她。” 亏他以前还觉得婶夸大其词,直到他娘难得送回阿胶,都能正好撞见,他方知道世间真有人能无聊到放着自家正经的家务不管,一心专做无用功。 李满囤点头笑道:“咱们家建造那院时虽没打算住人,但为了一劳永逸,五间屋都是标准的七架梁。” “你娶亲前西院正房家什:长案、五斗柜、八仙桌、太师椅、香炉、烛台都是全的,现从库房里搬过去就能用。” 搬家什必得用骡车,如此鞭梢一响,路人就都知道了——正是年下办年货的时候,路上到处是人。 …… “那神位呢?”李贵中没忘了关键。 李满囤告诉:“既然决定要露,那神位上必然要带出‘师’字来,如此《道法科仪》里提到的那个立‘天地君亲师’神位的方便法门就很合适!” 说着话,李满囤站起身,于炕头书架上抽出《道法科仪》,翻到“天地君亲师”一页递给儿子。 李贵中飞快扫阅:“《易》云:天地之大德曰生。天地生人……” “民生于,事之如一。父生之,师教之,君食之……” “……诗云:天地君亲师是恩,堂请牌位敬如神。早晚焚香常叩谢,不做忘恩负义人。……若人能立‘天地君亲师’牌位,上香供奉者得……种善因……不受……种恶果……” “若欲请立‘天地君亲师’神牌,可取红纸一张,中书‘天地君亲师’贴于中堂,前设香烛供果……” 眼见只一张红纸即能解决问题,李贵中大喜过望,不吝赞道:“果然合适!爹,还是你有办法!” 李满囤也觉得自己主意出得是一等一的好,有心教训儿子两句“书到用时方恨少,事非经过不知难”,转想起这《道法科仪》与儿子举业无益,遂又拿回书插回书架,镇定问道:“现你知道怎么做了?” 腊月天天都是好日,立神台什么的并不需要翻黄历挑日子。 “知道了,爹!”李贵中兴奋应道,心说:只是拿红纸写五个字而已,还不是手到擒来? …… 开库房搬家什绕不过王氏。书房出来,李贵中直奔主院。进屋看到舒窈,李贵中益发觉得自己干成了一桩大事,得意得生出了尾巴,尾巴捅上了天。 “娘,”李贵中抱拳给王氏做了个揖:“爹让我把先前西院的家什整套搬到村西新打的院子里去。” 一套家什二十好几两银子,王氏听说要往村里搬,即便是搬到自家的院子也必是要问:“现在搬家什?为啥啊?” 李贵中看屋里有丫头,言简意赅道:“娘,爹让我搁村西院子立个神台,好存放除夕给——” 当着王氏,李贵中实在说不出只给他已故岳父母祭祀,不给他仙逝外婆烧纸的话——他不能亲他岳家越过他外家去,伤他娘的心。 所以,李贵中转口道:“给我外婆和我岳父母的烧纸。” 至于破没破四门,李贵中心说:管他呢!横竖烧纸不值什么,即便是白烧,也废不了几个钱。眼下,他让他娘知道他记着外家才是头等大事! 王氏心愿得偿立就笑了——破四门什么的,王氏以为不急,等城隍庙回来后再说。总之男人儿子知道想着她,在儿媳妇跟前周全她的体面就好! 王氏告诉儿子:“行了,我知道了。我这就让人拿钥匙开库房。” “等等,我想想啊,一套家什十好几样,搬进村必是得套车,然后再叫四个人搬,等搬好最快也得一两个时辰。” “对了,贵中。”王氏忽又想到:“立神台必得有香吧?昨儿你爹叫余德劈的香只够咱们家正月里敬魁星用,回头你爹来了,你记得提醒我跟你爹提这桩大事!” …… 舒窈虽没说话,眼里却忽地放出了光——再有四天,舒窈兴奋到偷偷数手指:她就能给她爹娘祖母尽孝了! 果然,刚她公公没接话只是为了避嫌。 看到舒窈突然明亮起来的眼眸,李贵中心痒难耐,只是碍于他娘在,不好说话。 眼珠一转,李贵中计上心来,故意问舒窈:“窈儿,先你替我收的君房如意墨呢?找出来,我拿这个墨写灵位。” 去岁红枣回乡省亲时曾送了她爹李满囤十块君房士芳墨。 李满囤和李贵中父子原本不识货,幸得舒窈及时点出,方才免了一场烧琴煮鸡的惨剧。 墨是留下来了,但如何保存,保其不霉不裂是个难题。 想着舒窈家学渊源,李满囤除了送李贵林两块墨写族谱牌位外,下剩的,连墨盒一起都给了李贵中,由李贵中交舒窈保存。 王氏得了提醒,帮腔道:“是啊,贵中媳妇,不是说那个君房墨特别好吗,可不就适合这个时候用?” 舒窈赶紧答应:“娘,我这就去寻出来!” “我同你一道去!”李贵中顺口接声道:“我长这么大,都还没写过神位呢,得先练练手!” “神位?”王氏终于听出了不对,疑惑问道:“贵中,你怎么会写神位?” 这不是城隍庙道士吃饭的本事吗? 王氏发话,李贵中再急,也必是要答:“娘,这是我爹从京里道观学来的方便法门。我会不会写,等写出来,您就知道了!” 王氏听得有理,挥手放行:“行,你快去写吧。写好了,拿来我看!” 想着就五个字,李贵中满口应承:“娘,你就放心吧!一会儿就得!” 回到西院上房,李贵中不及坐定,就迫不及待地问舒窈:“窈儿,你猜刚在书房爹都跟我说了什么?” 舒窈一边使眼色给她奶娘阮氏,示意她去取墨,一边接了丫头送上来的茶亲捧给李贵中,嘴里附和:“说了什么?” 谁知李贵中却卖起了关子,自顾端着茶碗喝茶,再不说话。 这是此前从没有过的事。 舒窈回想李贵中刚刚的话,品到“书房”两个字,微一犹豫,便眼神示意面前的两个丫头回避——舒窈还真被李贵中勾起了好奇心,想知道李贵中到底要说啥。 果然,等丫头退出了屋,李贵中立放下了茶杯,冲舒窈招手道:“窈儿,你附耳过来!” 舒窈……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34章 亲妹妹 丫头都遣出去了,现说不听,似乎有点晚——几番考量,舒窈终还是如李贵中所愿地探过头去…… 鼻尖嗅到舒窈发间桂花油的香气,垂眼看到嘴边白瓷一般的面颊,看多了话本的李贵中心满意足:他跟舒窈可算有点青梅竹马,耳鬓厮磨的意思了! 拿手半捂着嘴,李贵中搁舒窈耳边轻轻告诉:“窈儿,今儿我告诉爹你将岳父藏书都与我读的事了……” 李贵中的呼吸温暖湿润,话语间似三月的杨柳风、杏花雨一样轻拂过舒窈的耳朵、面颊…… 舒窈从不曾与人如此亲近,莫名感觉自己近李贵中一侧的脸开始发痒——脸皮下似有什么东西蠕蠕跃跃地在往外冒。 下意识地舒窈想躲,但没想李贵中接下来竟告诉她:“……爹说窈儿你嫁妆里的藏书原是我岳父衣钵。我既然读了,那我便是我岳父的传人——如此我岳父就不单是我岳父,还是我的授业恩师。我即便不能似子贡守孝一样去我岳父坟前守孝祭拜,但逢年过节也当于‘天地君亲师’神位前上炷香,给我岳父祭拜祭拜……” 她爹后继有人了! 她丈夫竟然以她故去的爹为师,而她公公也同意了,专门铺设院子设神台——“天地君亲师”神牌其实是为她爹所设…… 舒窈听怔住了,全部心神都集中在李贵中的话上,再感受不到脸皮下的蠢蠢欲动,自然也不再觉得脸痒了。 “不过,咱们家有些亲戚,你知道的,爱书如命。若知道你手里有岳父的藏书,必是要来借。如此爹的意思是这件事先别声张,只咱们自己知道就好!不然,只怕永无宁日!” 有些亲戚?舒窈一下子就想到钱氏跟她婆讲的李贵雨将红枣今夏给子侄的新书一本不漏借遍了的事,没犹豫地就认同了李贵中说的“先不声张”的主意——舒窈一点都不想跟李贵雨、郭香儿两口子沾边。 太吓人了! “对了,窈儿。神台立村西院子,只是权宜之计。年后爹会在庄里择地建造房屋敬奉‘天地君亲师’,到那时你就能自己祭拜……” 她也能祭拜?舒窈忍不住期盼:…… 一口气说完要说的话,李贵中垂眼看着近在咫寸地无暇雪肤,心中不舍,没话找话道:“窈儿,我今儿得爹提点才省起我得了岳父衣钵真传——这个,我虽说明白得有点晚。但我保证以后一定拿你当亲妹妹待!” 亲妹妹! 耳听李贵中提到自己,舒窈方才回神,随即惊觉到自己的不妥——她竟然似三婶钱氏跟她婆母拉家常拉到兴起时一样单手撑着炕桌,大半个身子都探过了炕桌。 舒窈慌张坐回自己座位,李贵中见状不免失望,随即自省:他刚说的不够清楚吗? 窈儿都没感悟到他的情义。 李贵中觉得不能含糊了事,挠挠头再次表白道:“窈儿,刚刚的话我都是认真的,今后我一定跟待妹妹一样待你好!” 舒窈…… 李贵中的话大违常理,不说舒窈一时不知如何接,就是自库房取了墨盒来的阮氏进门听见都是一踉跄,差点叫门槛给绊一跤。 阮氏一贯疼惜舒窈。她看李贵中一脸正色不似玩笑,而舒窈脸色也是少有的红白交映,不免嘀咕:大爷这又是看了什么哥哥妹妹的话本,跟大奶奶生搬硬套来了? 呵,还把丫头都给支走了。 过去一年,阮氏算是看明白了:无论李贵中,还是他爹娘家常家常除了有些不拘小节外,坏心眼确是都没有的。 由此阮氏便觉得桂庄挺好——钱这个事,其实不一定是越多越好。似她家小姐,倒是嫁得富贵,但家常操的那些个心啊,阮氏近来常想:是不是就是老话讲的“思虑太过”,损了寿元? 都说人身修不全,如此倒不如似舒窈这样,嫁个家境殷实,女婿上进的庄户,养人! 待腊月谢家封爵,红枣封了伯世子夫人,阮氏就更乘愿了——宰相门前七品官。李贵中作为红枣的弟弟,今后但凡能中,哪怕只中一个举人,仕途都是稳稳的! 今日见识了李贵林来给红枣加族谱的全程以及李贵中找王氏开库房搬家什立神台的经过,阮氏似晋武陵捕鱼人入了桃花源一样豁然开朗,连带地对李贵中一家三口的好感也上升到新高度。 现阮氏就盼着舒窈和李贵中夫妻同心,齐力科举——阮氏见不得两人不睦,哪怕只是一刻,递梯子道:“大奶奶是老爷、太太为大爷三媒六聘,大红花轿娶进门来的媳妇,大爷怎么忽出此言?” 李贵中不能告诉阮氏,起码不能现在告诉,他以岳父为师,今后舒窈是他师妹之事,便只道:“嬷嬷说的是。主要是我家常听我娘、大姑,三婶闲话时常说做人媳妇辛苦,远不及在家做姑娘松快。” “听多了我就忍不住想窈儿少失双亲,”话语间李贵中目光转向舒窈,竭力镇定道:“又异地远嫁,做媳妇受了委屈也没地说——我刚那么讲并不是不要窈儿做我媳妇的意思,而是想告诉窈儿,我除了当她丈夫之外,还是她兄长(师兄)。她不能跟作为丈夫的我倾诉的委屈,可以告诉作为兄长的我!我,我就是想窈儿过得轻快一点!” 直陈心意需要勇气。李贵中过了年也才十四,现一鼓作气说完心里话,脸就跟才泡过热水澡一样不止滚烫得通红还渗出了汗。 李贵中自己也觉得脸热,不敢多待,几乎以抢的方式抓过阮氏手里的墨盒,丢下一句“既然墨盒有了,我,我练字去了!”便连蹦带跳地蹿出了屋。 舒窈…… 阮氏…… 阮氏到底多吃几碗饭,率先回过神来,劝慰舒窈道:“大奶奶,刚大爷的话虽说有些孩子气,但对大奶奶的一颗心却是真真的,即便小人这个外人都感受到了!” 唐突什么的,就别计较了! 毕竟立神台,除夕祭祀烧纸都指着他呢! 舒窈轻声应道:“嬷嬷不必劝我。刚大爷的话其实是有前因的。” “嗯?”阮氏闻言自是要问:“怎么说?” 舒窈对乳娘没啥好隐瞒的,立把李贵中刚刚的话细告诉了一遍。 阮氏没想有生之年还能遇到这样的好事,立喜气盈腮道:“这下好了。师徒名分一定,不止姑爷有了传人,一年四节都能得大爷、大奶奶祭祀,且老爷、太太、大爷也将更看重大奶奶——大奶奶往后只一心内襄大爷举业求功名就好!” 只要大爷有了举人以上的功名,做了官,阮氏都合计好了:即便舒家早前没有为外嫁女上族谱的成例,但凡生法子给通个气儿——嗯,都不必惊动世子夫人,请世子夫人出面,只要能似今儿这样请世子夫人跟前的陆虎送信时稍微提一两句…… “嬷嬷说的是!” 舒窈想的和阮氏一样。 因为身在其中,李贵林主动来提给红枣加族谱的一系列神操作给舒窈三观的冲击比阮氏更大——舒窈第一次知道原来出嫁女受封后还可以上娘家族谱立传,受娘家子侄后代香火供奉。 但凡她能上家族族谱,舒窈忍不住想:能受娘家香火,想必她爹娘即便没儿子,也不至于短了身后香火。 红枣姐姐的诚意伯世子夫人,能帮她保爹娘香火一世,而她自己的诰封则可保父母万年。 心念转过,舒窈捏紧了手里的帕子:从今往后她必是要全力襄助李贵中高中——最起码中个举人才好! “刚大爷那么讲,”思虑好措辞,舒窈方缓缓言道:“其实我是非常惶恐的。” “众所周知,大爷的亲姐姐,不仅德名广天下,现更是朝廷超一品的诰命,伯世子夫人,反观我,呵——”舒窈自嘲一笑:“何德何能,敢承大爷以亲妹相待?给人知道了,没得让人嘲笑痴心妄想,萤火之光也想与皓月争辉。” 闻言阮氏彻底放了心,欣慰笑道:“我就知道大奶奶心地是极明白的,刚只是事出突然,一时没反应过来而已。” 待回头大奶奶跟大爷这么一讲,大爷有了台阶,待大奶奶自然就更和气了。 但怎么让大爷知道到大奶奶已想通了呢? 阮氏稍一思索,立生出一个主意来。 “现大爷正在前院练字。”阮氏告诉舒窈:“早年小姐才刚大奶奶这么大的时候,小人跟着小姐、老太太听道姑们讲过,这‘天地君亲师’的写法可大有讲究。小姐当时觉得有意思,还记了笔记。” “娘笔记里还有这个?”舒窈惊奇道。 “有,”阮氏拍脑袋努力回想:“就是时间太久了,小人得仔细想想,这都收哪里了!” …… 打发人将笔记送给李贵中,舒窈想想,依旧来主院见王氏——刚走得急,她都没致谢她公婆的好意。 她得描补描补。 再说给她娘家的礼还没理明白。她不能扶手不动,全丢给她婆一个人办。 出乎意料,王氏当下放着满堂屋的礼物不管,竟带着丫头在卧房翻箱倒柜,炕上堆满了翻拣出来的大小包袱。 “娘!”舒窈进卧房给王氏行礼。 “君房墨找到了?”王氏回头看只舒窈一个人随口问道。 “找到了,”舒窈答应:“大爷拿去书房了!” “娘,您要什么,请让媳妇来!” 看王氏解包袱,舒窈赶紧伸手帮忙。 王氏见状没有阻止,放手笑道:“我寻思着三月你和贵中去山东也得有两身新衣裳。所以搬了衣料包袱出来找。” 红枣今儿拿来的衣料虽有八块,但在给了舒家祖父、叔婶各两块后就只剩两块了。不够给儿子儿媳妇做出门衣裳。 再说,她家走亲戚也不能只尽着出嫁女儿的年礼——好吧,她存的这些衣料也都是历年红枣拿回来的,但到底好看些。 闻言,舒窈的手顿住了——竟然是为给她做衣裳! 她这么帮忙,是不是有上赶着跟婆母讨东西的嫌疑? 但推辞不要,舒窈看着手下的包袱结合计:她婆会不会似桃花大姑一样以为她看不上她的东西,不高兴? 真是进退两难啊! 看舒窈停手,王氏方悟到舒窈当下的尴尬,赶紧问:“找到了吗?我看看!” 舒窈看到王氏伸过来的手想起自己来的目的——原就是来弥补刚刚未能出口的致意,如何能再推脱她婆的好意? 起码当下不能。 两件衣服而已!舒窈告诉自己:她婆这儿有一炕呢!她婆不是那拿不出的,她收了也就收了…… 计议既定,舒窈麻利地解开包袱,扬声问道:“娘,您看是这包吗?” …… 午饭时刻,王氏看李贵中进屋,随口问道:“贵中,神牌写好了?” 还在单字临摹的李贵中…… 舒窈看过笔记。她看李贵中空着手进屋,一下子就估摸出了状况——李贵中家常都是柳体楷书,舒窈心想:今儿忽刺刺改写“天地君亲师”神牌上的异形字,一下子能写好才怪! 只怕单个字单个字的临,五个字全临好,都得几天,然后还要一气呵成地写成条幅——这么看,舒窈摇头:赶除夕前写出来,几无可能。 舒窈知道李贵中好面子,尤其是当着自己时。为了不叫李贵中太过难堪,舒窈跟王氏告退:“娘,我去厨房看看肉装得咋样了。” 今儿腊月二十六,本地习俗杀猪割年肉。一清早庄头就送来了洗剥干净的两头猪。舒窈遵风俗炖了四大锅红烧肉——把正月请客的份儿都一气炖出来了。 王氏自是说好,转眼看李贵中不搭腔,且空着两只手,终于醒悟:“没写好?” 写不出就是写不出,说什么都没用。舒窈既去了厨房,李贵中当着他娘王氏也没啥脸面不脸面的,当下打了哈哈,直言告诉:“娘,先是我想简单了,这个‘天地君亲师’的神牌其实挺不容易写的。我得练两天!” “两天后能有?”鉴于对儿子一贯“报喜不报忧”脾性的了解,王氏表示怀疑。 李贵中闻言也不确定了,犹豫道:“大概吧!” 王氏…… 王氏可不想除夕烧纸的事因为儿子写不出牌位而泡汤,提议道:“这个术业有专攻。贵中,你是读圣贤书的人,写不来神牌也没啥。回头请城隍庙道士写也就是了!” 李贵中既得了舒窈使丫头送来的笔记,必是想给舒窈露一手,自己写。但理智也知道依自己现在这个进度,今年除夕多半是赶不上了。 李贵中臊眉搭眼地刚欲答应,才进屋的李满囤插言问道:“什么字非得请道士来写?” 李贵中看一眼跟着进来的舒窈惭愧告诉:“‘天地君亲师’牌位。” 至此李满囤方省起他把《道法科仪》插回书架的事,点认同道:“嗯,那就请城隍庙道士写吧!” 他儿子自当以举业为重。 科举可不考写“天地君亲师”神位。 于是这事儿就这么定了。午饭后,李满囤打发余德去城隍庙请道士写牌位,自己则带了儿子往高庄村商议红枣上族谱的事…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35章 私塾三要素 李高地和李贵林、李贵银一道出门,李贵林、李贵银往桂庄给李满囤送信,李高地则回了自己家。 炕上刚落座,李高地不及喝茶便告诉于氏:“今儿午后族里有正事,你让郭家的早点摆午饭。” 于氏闻言自是要问:“什么事?” 腊月黄天的,于氏心说:家家都在忙着过年,族里赶现在有事多半与才刚封爵的谢家、红枣有关。 李高地心里得意,痛快告诉道:“当然是好事。刚贵银来告诉……” 李高地越说越得意,禁不住哈哈大笑——从今往后,他李高地在族谱的个人传里将有一个朝廷超品的伯世子外孙女婿和一个伯世子夫人外孙女,且假以时日,还会升迁伯爷和伯夫人。 他,李高地,绝对地光宗耀祖! 李高地只自己高兴不算,还要于氏认同。 “你说,”李高地问于氏:“这是不是好事?” 族谱上,李满囤、红枣这一支人都记在李高地和前头的陈氏名下,原与于氏无干。 如此族谱给红枣加传,于氏厌恶地撇了撇嘴:也只加在李高地和陈氏名下。 红枣是陈氏的孙女,而她,虽有三个孙女:大孙女玉凤的女婿刘春开食摊,日常为今儿多卖了两碗面龇牙花,这辈子怎么看都与功名无缘;小孙女桂圆,亲事虽未最后敲定,但多半就是她舅钱广进府城进年画的那家作坊主沈千万的长孙沈有德了。一眼可见的,沈有德将来只会子承父业,画年画,也无科举可能。 三个孙女中惟有金凤的女婿陈玉是个年青秀才,偏偏他还是李桃花的儿子。 如此陈玉有了出息,族里少不了给李桃花也加传上族谱。李桃花是陈氏生的,加传就只挂在陈氏名下——这比她经满园、金凤才关联上陈玉,可是少了一层? 她还是没能越过陈氏去! 唉,于氏叹气:红枣族谱加传这事于她不仅没一点好处,还害她处处为前头那个死鬼又压了一头。 且可预见的,于氏甚至还想到:不差钱的继子李满囤得此际遇,必是要给亡故多年的陈氏打醮办事;而族里那些喜攀高枝的闻讯也必是要推波助澜;连带的,她一应儿子、儿媳妇、孙子、孙媳妇、重孙子、重孙女都要过去磕头——礼法上,陈氏是他们的嫡母、嫡祖母和嫡曾祖母。 待这些后续一件一件地办出来,李高地、陈氏、李满囤是光彩体面了,于她,则只有无休止的尴尬。 于氏越想越错气,实在没法高兴。 但李高地还在边上兴冲冲等着呢,于氏惟有强颜欢笑道:“是啊,确是从未曾有过的好事!” “我这就去嘱咐郭家的!” 面子里子固然都已经没有了,于氏心里明白:但若不想雪上加霜,闹出更多的没脸,她必是还得哄着李高地这个不作靠的倚靠。 厨房里的郭氏听了于氏的传话就应了一个好,并没有追问到底什么事。 不管什么事,郭氏心说:自家现都只能听着、看着、插不上手、也说不上话。 现族里事务都由族长李丰收跟李满囤、李贵林两个商议着办,她公公李高地和二伯李春山那么高的辈分,现今也就一个点头的份——他两个虽不能说完全地说不上话吧,但有意见分歧时,每每为子曰诗云的李贵林、李满囤说服确是肯定。 李高地尚且如此,她男人李满仓就更别提了,而她三个儿子,可看见的,在有童生功名前,也别想在族里出头。 由此她打听得再多,又有什么用?远不如省下口水哄大孙子,还能赚个笑! 于氏挺满意郭氏的沉默寡言,但厨房出来却是望天叹了口长气:郭氏本□□说爱笑,并不是如今这个脾性。郭氏今儿的沉默,固然是好,没叫她尴尬,但沉默的背后却是她这一房人的萧条、冷清和无力。 更糟心! 李高地就是个大喇叭,特别是遇到这么光宗耀祖的露脸事,想叫他憋着不出声,还不如杀了他。 没意外地,李高地在午饭桌上把红枣上族谱的事给所有人都广播了一遍。 于氏早知有这么一出,当下往嘴里塞了块肉慢慢磨着,意思嘴占住了,不能说话——横竖该她表的态,于氏心里嘀咕:她都违心表过了。 现当着儿孙,她得留点体面。毕竟这一整桩事里最尴尬的就是她! 李满仓闻言一下子想到先李贵中族谱序位已排在他和他儿子前头。 现氏族给红枣加传,李满仓拿筷子的手不自禁地抖了起来:这页传将加在族谱什么位置? 大房不会连外嫁女、外孙的族谱序位都要加在他和他儿子之前吧? 李满仓下意识地看向于氏,看到于氏不言不笑,老僧入定般专心嚼嘴里的肉,心里叹息:他娘千算万算,算了一辈子,终还是没算到今天。 果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现无论是他还是他娘后悔都晚了…… 李贵吉到底年岁还小,对于红枣族谱加传这件事不是一般地好奇,随即问道:“爷爷,这样一来,红枣是不是就跟我们一样能进祠堂了?” 这是李高地此前没想到的,一下子就被问住了。不过李高地爱面子,不肯叫孙子看轻,含糊道:“这不是饭后族里商议吗?” 商议不商议,李满仓端着饭碗苦笑:难道族里现还有人敢驳他大哥李满囤的回? 先没人提也就罢了。贵吉不晓事,实不该做此一问——以他对他爹的了解,回头族里议事必会拿此当意见提,提了,李满囤为了他后继的好看,就一定会通过。 红枣进出他李家祠堂,已确定无疑! 为免小儿子问出更多不该问的话,李满仓出声阻止:“贵吉,听你爷的。赶紧吃饭,别误了你爷的事!” 族里议事虽没一定要发表意见的规定,但一直没意见可是显得自己没能耐,不会虑事? 李高地自己没啥主意,当下就很看重李贵吉的问题。李高地正等着小孙子给他出主意呢,如何能叫儿子给坏了好事? “满仓啊,”李高地一脸慈祥道:“没事。你叫贵吉说。贵吉也大了,也该知道些族务了!” 只知道有什么用?李满仓有苦说不出:能改变族谱位序吗? 但李高地开了口,李满仓便不好再拦,只能眼睁睁看着小儿子继续犯傻,又问:“爷爷,一年四节族里祭祀,红枣也会给出钱吗?” …… 郭氏全程未发一声,但内里却跟她碗里被筷子搅得不停翻滚的米粒一样,来回翻腾。 郭氏父母双全,但一手拉扯她长大的祖母却已作古。 有机会,郭氏自然想去她娘家祠堂,祭她祖母。 但凡李家开了红枣进祠堂的先例,郭氏忍不住想:她娘家氏族就可能跟进。连带地,只要她儿子中举,她就能进郭家祠堂祭拜——如此,她祖母也不算白养她一场。 从孝亲论,郭氏其实挺希望红枣能开女子进祠堂之风,但一想到由此一来,红枣将跟她的儿子们一个待遇,郭氏又觉得不甘——她一辈子生养了三个儿子的骄傲啊,就这样为红枣一个外嫁女给打碎了? …… 一家人正各怀心思的吃饭,贵雨、郭香儿提着肉来了。 今春县试李贵雨虽功亏一篑,但因为一试、二试都进了县前二十的原因,李贵林信守承诺,没等他开口就主动送来了早前说好的四篇谢尚文章。 看到贵林笔迹的一瞬,李贵雨小人之心甚至还忧虑了一会贵林给的不是谢尚原稿,只是手抄件,贵林万一抄错抄漏了,甚至根本就不对,他要怎么办? 但等真读了文章,李贵雨看到只文章开头寥寥百十字的破题就标了无数闻所未闻的前贤注、解、引,方知道他想多了——注解中的人名、文章相互印证,贵林根本没作假可能。 去了没必要的担心,李贵雨很快想到过去九年李贵林没再乡试下场的原因——只把这百十字中提到的人名、文章找全,就是个大工程。 而这,才只是一篇文章的一个破题。 由此,李贵雨终于直观感受到他和谢尚的差距——贵林中秀才在九年前,这才是九年前,谢尚十四岁时的文章。 如此就不怪他看不大懂谢尚连中六元的文章了。 先是他把谢尚想简单了。 谢尚心高气傲,从不跟人以文会友谈文章是有道理的——他也不耐烦跟他爷奶爹娘提他的课业。 提了他们也听不懂,跟对牛弹琴似的。 谢尚,他是没法比了!李贵雨务实地想:他能学的,就只有一个李贵林。 想到李贵林,自然避不开他自中秀才后至今已开了九年私塾——李贵雨随即意识到:即便明春县试他中了,府试、院试也都中了,未来十年他最可能的出路也只是似贵林一样开个私塾。 私塾三要素:学堂、夫子和学生。 开私塾的地方他有。他现和郭香儿住的院子是个标准的三合厢,有正房五间、东西厢房各六间。西厢房可以拿来当学堂。 夫子,不用说,就是他。 至于学生,李贵雨沉吟:李贵林的私塾已开了九年,口碑甚好,村人趋之若鹜。 他再开一家,村人会不会买账? 毕竟他现在外的名声实在一般,远不似李贵林有一条细水河的好声名。 …… 思虑良久,李贵雨只得了一个利用现有的村学堂,积攒口碑的法子。 至此李贵雨的课堂除了教村学堂惯有的《三百千》《增广贤文》外,额外添了城里蒙学才有的《小学》、《对韵》、《论语》、《诗经》以及谢尚早年编的那本《七巧板拼法图谱》选录的九九八十一首唐诗。 为此,李贵雨甚至牺牲了他用功的一点点时间、自掏笔墨地抄编了教材——书本笔墨太贵,而村人多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脾性。 高庄村人对村学堂的要求原本不高,但若出同样的钱,孩子不仅识了字,还能掉几句“子曰诗云”、“锄禾日当午”,自也是十分欢迎。 由此李贵雨就如愿以偿地积攒了些人望——八月节的时候,便有邻村人跟自己村里正提出给他们村学堂换个类似李贵雨这样的夫子,哪怕加一些钱都可。 风声传来,高庄村人始审视李贵雨这个传言里因为无子,又被分家的李氏三房长孙,然后发现今春县试,李贵雨虽说落了榜,但他前四场取了县十五、县十三,县二十九、县二十七的成绩其实是周边几个村的头一份——李贵雨个人已是“雉水县正堂”鲜红大印认证了的正经读书人,府试、院试、童生、秀才预备。 李贵雨现虽不及李贵林有功名在身。但李贵林精力有限,所开私塾几年才空出一两个名额,还得优先李氏族人。 自己孩子想进去得等到猴年马月。 而城里私塾虽多,但来往接送麻烦。 由此就有心思活动的村人看上了李贵雨——毕竟李贵雨还年轻,村人如此想:今年不过二十五岁,县试五场已然四场进了县前三十。 细想起来,李贵雨这成绩对比二十八岁才过县试的李贵林来说其实不差,而学费则可便宜许多。 何况自家孩子是不是读书的料都还两说。如此花一点点钱使孩子跟李贵雨先学学看,学得好再托人换私塾也不晚;学不来,不是读书的料也没关系,送城里学徒、学手艺,能有笔好字也是极大的优势。 怎么算,都不亏。 …… 俗话说“中秋过后就是年”。中秋过后,县试近在眼前,由此李贵雨家常除了教书、用功之外不免思虑:县试过后,他势必要去府城府试、院试。如此一去两个月,他在村学堂的差事当如何保留? 参照李贵林现偶尔有事,私塾由李兴和代理,李贵雨以为他也当寻一个副手。 只是选谁呢? 贵祥肯定是不行的。 贵祥跟他虽是兄弟,但每每见面,都跟仇人一样。请他村学堂代课,没得被鹊巢鸠占。 贵吉还在念书,不行;贵富要做生意,不行——由此族里就没人了,得往氏族外寻…… 对于村人的提议,李贵雨开始并不热心——他给学生加《小学》、《对韵》这些蒙学只是为将来试水,不然,呵,一个月五十文钱就想学《论语》? 做梦呢! 但问的人多了,且明白无误地说了加学费,李贵雨方认真考虑,然后又细算了笔账——直等确认自己的收入并不会因此而减少,李贵雨方去见现任里正严永富。 严永富有三个儿子,一百五十多亩地。将来分家大儿子严宏壮,不用说得七成,过百亩的地,生计不愁。 次子严宏业和小儿子严宏两个人才得三成,均人头上才各二十三亩——这样一份家业虽不算少,但指望养活一家人则必是得精打细算,处处俭省。 所以为了两个儿子的未来宽裕,严永富早在十几年前就着手准备:次子严宏业脑瓜灵,嘴巴甜,严永富就送他去学生意,城里也早早置了铺子,早先出租,现今给次子开了草垫铺子,生意不错。 严永富看严宏才打小就整脑瓜子,远不及次子聪明,担心他做生意亏本,便替他盯上了村学堂教书差事,为此还特地花钱送严宏才进城里私塾镀了三年金。 严永富原以为严宏才接班村学堂十拿九稳,谁知道半路会杀出个李贵雨。 李贵雨城里念了六年书,且背后的氏族势大——族里不只有李丰收、李满囤两个里甲,还有李贵林、李满囤两个个见官不跪的秀才,严永富扛不过,惟有拱手让人。 因为村学堂的事,严永富极不喜李贵雨。当下见面,严永富表情冷淡,连坐都没让。 李贵雨知道缘由也不以为意,守礼拱手道:“严里正,近来有不少学生家长问我咱们村学堂能否跟城里蒙学一样开《小学》《对韵》、临帖等课程。他们愿意在原来的基础上加些学费。” 严永富听后只当李贵雨是来示威的,心里有气,压根不想管,只道:“李夫子,既是村人要求,你就看着办吧!” 李贵雨抬眼问:“那加人也可以吗?” “加人?”严永富精神随之一振,确证道:“李夫子,你刚说村学堂要加人?” 李贵雨点头:“不错。严里正,过去两年,咱们村念书孩子多了十好几个,学堂只我一个人,实在难以兼顾。” “正好村里有人提出开城里一样的蒙学班,由此我便想着,不如干脆分两个班:一个教《三百千》的普通识字班,一个跟城里蒙学一样,教《小学》、《对韵》的小学班。” “对!对!”严永富看到了机会,随即笑逐颜开拍手道:“贵雨,你虑的极是。现咱们村增了这许多人口,村学堂早该加人了!” “贵雨,这几年真是辛苦你了!坐,贵雨,你坐。” “宏才——,宏才,贵雨来了,赶紧地,泡茶,泡我收的那包江南香茶!” …… 因为利益一致,严永富和李贵雨一拍即合,不止村学堂加人的事当场敲定,学费分成也很快谈妥……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36章 赏不失劳 因分家才得了四亩地,现今的李贵雨越发看重他在村学堂的这份收入。 参考李贵林私塾,李贵雨合计:假若小学班招八个孩子的话,学费必须得每人每月一百五十文才堪堪维持他两吊钱的月收入不变。 只是这样一来,学费比先前涨了有四倍,李贵雨担心早先提议开小学班的家长中有人反悔,又跟严永富特别约定:只有招齐八个孩子才开小学班,不然一切照旧。 严永富却满口说好——只他孙子现就有两个在城里念书,严永富眨眼就合计好了:此外他族里还有两家的孩子也在城里念书,而村里这么多氏族呢,怎么都能凑出八个! 果不其然,严永富跟族人不过提了一句,族人立就决定转学村学堂。 村学堂离家近,族人想法很简单:不用早晚套车进出城接送孩子。 若天气都似早前还罢了,现这天越往后越冷,刮风下雪的,不说大人孩子如何,只家里的骡子,每日来回两趟地进出城,都给冻得不长膘了。 一头骡子一十几两,比人还金贵…… 至于李贵雨教得好不好?那也得上过他的课才能知道——正好,趁这个冬天体验一回。 待听说一个月学费只要一百五十文后,族人就更高兴了:学一样的书,还能省一多半的学费?这么便宜的事,怎么可以错过? “族长,”族人拍着大腿,悔不当初:“这事,早就该这么办了!” …… 因有严永富透气,李贵雨这边红纸告示才刚糊上墙,旋就招到了四个严姓学生,还都是现在城里私塾上学的! 李贵雨…… 似高庄村人送孩子进城念书,多是一个看一个的跟风攀比。他们中的绝大部分都没有为接送孩子上学风雨无阻的思想准备,也没有一定要孩子念出个子丑寅卯的理想决心。 由此一遇困难就想打退堂鼓。现既知道村学堂开跟城里一样的蒙学班后,许多村人都赶了来报名,以至原计划只招八个学生的李贵雨,最后招了十五个孩子——就这还是李贵雨担心自己教不过来,即时扯下告示的缘故。 毕竟李贵雨现还没有李贵林那样能挑拣学生的名望和地位。家长报了,他就得收。 一个孩子每月学费两百五十文,十五个就是三吊七串五十文——算到月收入翻了差不多一倍,李贵雨自是心花怒放,满意至极。 果然是“书中自有黄金屋”,李贵中看着算盘上的数字不无得意地想:看看,他都还没中呢,这收入就快赶上李贵林了! …… 待冬节后正式上课,李贵雨发现虽然课程加了,但因只教十五个孩子,且还多是城里私塾学过规矩的孩子,他一天所耗的口舌精力较之前教四十个皮大王少了太多。整个人都轻快了。 事情少了,收入多了,李贵雨觉得村学堂分班这步棋他下的妙极了,由此对于尽快考过县试、府试、院试就不似先前那么执着。 他的学问其实差的还挺远,每晚拿起谢尚的文章,李贵雨就忍不住想:以他现在的水平去考府试、院试,不说一定不能中吧,但中了,名次也极其有限——比如贵林,他就是中童生后隔年才中的秀才,由此就走了两趟府城,多花费了至少四十两。 四十两啊!李贵雨越想越心疼:都赶上他教书一整年的收入了!且还是现在分班之后。 而他大伯李满囤虽是童生秀才连中,但名次扒门槛不说,这文章到手都研读七年了。 当然他念过私塾,底子比他大伯强,但以这文章的难度,他想读通,两三年必是要的。 跟贵林和他大伯都有过百亩的地不一样,他家底有限,分家才得了四亩地…… 所以他在有了跟贵林中秀才后一样的收入和谢尚文章的情况下,李贵中问自己:为什么不能稍微等一等,等读通了谢尚文章后再去府城考试呢? 到时他不仅学问有了十足长进,能一鼓作气地考过府试、院试,名次也一定能更好,而且村学堂小学班的口碑也都出来了——如此等他从府城中秀才回来,即便学费涨到跟贵林一样的五百文,然后孩子也还招十五个,家长们想必也不再怀疑他收人太多,没能力教好了…… 腊月里,李贵雨教的小学班里十五个孩子个个都给自家大门写出了能看的春联。学生家长见状十分欢喜,都赶今儿腊月一十六来给李贵雨送鱼送肉…… 李贵雨今儿忙着在家收肉,原不得闲来老宅。现之所以来都是因为临近午晌的时候,家门口忽驶来一辆骡车。 郭香儿认出赶骡车的潘安和骡车上拉的红漆雕花家什,立进屋告诉了李贵雨。 早十几年,李贵雨就知道他大伯李满囤一堂家什就值一十好几两——现忽刺刺拉这儿来,李贵雨心里嘀咕:不会是送贵祥吧? 心念转过,李贵雨坐不住了,即刻出门查看。 出乎意料,潘安等庄仆却是把家什往他大伯常年锁着的院里搬。 李贵雨见状虽舒一口气,却愈觉奇怪。 “这屋要收拾出来住人了吗?”李贵雨搭讪潘安。 潘安早起帮忙庄子杀猪,虽不知主院里发生的事,但王氏明确吩咐他搬家什只搬堂屋一套,并无卧房套件。 潘安可以肯定不是为了住人。不过面对李贵雨,潘安垂手只道:“回雨大爷的话,小人不知!” 雨大爷如果聪明呢,就跟他一样自己看、自己想,潘安心说:总之,别指望他嘴里漏话。 他小子潘兴冬节才刚选到主院跑腿,他可不能多嘴多舌坏儿子前程——谁不知道,太太最不喜的就是雨大爷这房人! …… 李贵雨从潘安嘴里没套出话,所以乘现在午饭的空儿来老宅探消息。 看到李贵雨提进屋的一条肉足有三斤,郭香儿手里拎的鱼也够分量,李高地笑逐颜开,招呼道:“贵雨,你又送肉送鱼来了!” 李贵雨拱手问候:“爷爷,奶奶、爹、娘、贵吉,你们近来都好吧?” 李贵吉放下筷子站起身,叫了声:“大哥!” 李贵雨点点头,拎起肉继续告诉:“今儿腊月一十六,学堂孩子父母送了我不少的肉、鱼,我瞧着挺新鲜的,所以拿些来给你们!” “好,好!”李高地喜得眯缝了眼睛——分家后,他大孙子比早前更孝敬他了,好! 他分家分对了! 于氏终于嚼完了嘴里的肉,空出嘴来笑道:“贵雨,别人送你肉,你就留着自己吃呗,偏又来送!” 于氏家常不大出门,也没啥要好的老姐妹,但近来有限的几次往村西李贵祥家看重孙子的路上都有人特地停下来跟她夸李贵雨。于氏便知道李贵雨村学堂差事做得不错。 于氏已经好久没得村人这样的热络了。家来每每回味于氏便觉得李贵雨但能把村学堂这个小学班长长久久地开下去,也不错。 村里人敬重先生,连带地也会敬重她。 她都这个岁数了,吃,吃不动,穿,穿不了,唯一能图的也就这一点子乡里乡亲的面子情了! 但凡贵雨再有个儿子就好了。嘀咕着大孙子现今唯一的不如意,于氏目光扫过郭香儿,勉强问道:“香儿,冬节你们买的那个丫头怎样?年下的活计都会做吗?” 因为收入翻倍,李贵雨终于同意了郭香儿的买人要求,腊月里使三吊钱买了一个外县富贵人家卖出来的丫头兰芳,才刚十五岁。 这个兰芳,于氏见过一回——虽没说话,但看着就觉得傻。 打进屋便跟隐形人一样被无视的郭香儿终于得了说话机会,赶紧答应:“奶奶,兰芳粗活都能做!” 买时,牙婆就明白告诉说这个丫头傻姐脑子不灵,除了有把子力气外,似裁剪煎炒一样不会不说,连洗衣服也只能洗粗布衣裳,颜色细布、丝绸衣裳一洗就坏,惹恼主家卖出来的。 李贵雨贪图傻姐身价便宜,便跟郭香儿商议说:“横竖咱们家就想要个有气力能提水劈材打草喂猪的人,就她吧!” 郭香儿实在是做够了,恨不能立刻有人来给分担。她担心李贵雨又变主意,便也不挑拣,只满口说好。 于是就买了这个傻姐。 人买来后,李贵雨觉得傻姐这个名不好听,便决定给改个似红枣身边大丫头彩画、碧苔、金菊、芙蓉那样的吉祥名字。 但李贵雨何尝给丫头取过名?且因为一心科举,知道的花草名有限,李贵雨取来取去,左右绕不出“兰桂齐芳”这个圈。 因想着他大伯李满囤家桂庄已然占了桂字,李贵雨最终就用了“兰”字,给傻姐改名“兰芳”。 自从有了兰芳,郭香儿洗衣有兰芳提水倒水、煮饭有兰芳抱柴烧火、连种暖棚菜都有兰芳跟着给盖掀草垫——总之,家里重活,郭香儿一样都不用再做。如此不过几天,郭香儿脸上就复了笑,人看着也有了精神。 郭香儿挺满意兰芳,由此对于她年下不能煮肉、煎鱼并没什么意见。 这些她都能做呢! 于氏见郭香儿提到兰芳时眼睛带笑,不似勉强的样子,便点点头,不再多问。 个人有个人的缘法,于氏心说:郭香儿自己觉得好就成。 往后家务有那个兰芳帮着,郭香儿尽快给贵雨生个儿子才是正经。 只这话得郭氏来说…… 李满仓虽没说话,但看李贵雨、郭香儿都精神饱饱的样子,内心也觉欢喜。 真叫那神婆说对了,李满仓心想:分家后不止贵雨,连郭香儿都看着晓事了! 转眼看到贵吉,想着他刚刚的傻话,李满仓忽地又生了心事:分家后贵雨、贵祥的日子都起来了。将来贵吉呢?会不会也得分家才能成器? …… 郭氏站起身,亲接过李贵雨手里的肉,转递到郭香儿手里,口里问道:“香儿,你和贵雨吃饭了没?没吃的话,你把这肉、鱼送厨房后拿了碗筷来。” 郭香儿被动地接过肉,一点也不想在老宅吃饭——饭好吃,碗难洗。只要她在饭桌边坐下,饭后她婆一准使唤她收洗这么多人的碗筷。 “娘,”郭香儿推辞道:“家里的饭我都煮好了,灶上焖着呢!回去就得!” “即是这样,”郭氏不打愣地转口道:“香儿,你爷几天没见贵雨,必是有话要说。如此,你就只拿一副碗筷给贵雨,让他陪他爷吃几口。” “你既不吃饭,那不如趁现在有空去厨房把这鱼给片了,也好省了回头我的手脚。” 郭香儿早知来老宅郭氏必要使唤她干活,闻言并无意外。 “好的,娘!”郭香儿口头答应地干脆,心里则想着不管贵雨一会说多久的话,哪怕一午晌,她今儿都只洗这条鱼!她婆别想再指使她干其他事! …… 李高地能有什么话?左右不过是把族谱给红枣加传的事又告诉了李贵雨一遍。 李贵雨初闻原有些吃惊,但转念想起他连日来读的谢尚的文章,又觉得自然——不是红枣,李贵雨如此想:以谢尚的家世学问,肯折节下交跟他们来往?还送贵林文章? 但冲他们氏族因此出了两位秀才,且马上还将有第三位、可预见的第四位。族里与红枣些特殊尊荣也是该当。 “子曰:赏不失劳。”李贵雨掉文:“似朝廷封红枣妹妹伯世子夫人,赏她诰命尊荣,不也都是因为她有功劳?” 李高地点头,努力记下“赏不失劳”几个字…… “既然红枣封赠伯世子夫人的圣旨能登邸报,许天下人传看,”李贵雨自信道:“似咱们氏族族谱给红枣加一页传记录生平,也是光前裕后之道!” “对!”李高地闻言大喜,不吝鼓掌赞道:“贵雨,你说的太好了。就是这个意思。” “既然都登邸报了,”李高地激动得心潮澎湃:“天下人都知道了。红枣作为咱们李家的姑娘,有好事也必是要告知祖宗!” 于氏、李满仓、郭氏则难以置信地看着李贵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贵雨竟然为红枣说话,这是发生了什么? ……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37章 县试不下场 感受到身上的目光,李贵雨想了想,趁机告诉道:“爷爷、奶奶、爹、娘:我也有件事要告诉你们。” 众人? 李贵雨深吸一口气道:“嗯,我水平未到,开年县试我就不下场了!” 一言既出,满室皆静,连李高地脸上的笑都凝固了,半晌方问:“为什么?” 开年三月初七,李高地七十大寿。他还等着李贵雨中县试给他寿宴增光呢! “什么叫学问未到?”李满仓不能接受:明明今春县试都已五中四,就差最后一场了。 于氏、郭氏虽没说话,但想法与李满仓完全一样。 就是李贵吉都不能相信,惊得挂了一嘴角的白菜叶…… 李贵雨解释道:“老话说走一看三。开年县试,我是有中的可能,但中之后呢?” “是不是要去府城府试、院试?” 李高地点头:“那是自然!” 毕竟秀才才是正经功名,童生其实还差点意思。 李贵雨继续:“似贵林哥先县试中了第八名,去府城就只中了童生,家来后又刻苦了一年,才考中秀才。” “贵雨,”李高地出言劝道:“这个科举能不能中啊,我听人说其实是有运气的,考运!” “每个人的考运都不一样。似你大伯考运就很好,你看他县试才考了多少名?” 李高地回想:“是不是二十一名?但到了府城,你大伯还不是两试连过,一气中了秀才?” “先跟他一年考的,县试名次在他前的,现不少还是白身,连童生都不是!” “爷爷说的是!”李贵雨没有否定李高地的话,只是诚恳道:“考试是有考运,但更重要的还是水平。” “似我大伯县试头两场:一个县第三、一个县第二;府试头一场第三十二名——大伯曾经说过这三场背默考,他一道都没错!” “俗话说‘事不过三’。大伯能够三场全对,就不只是运气,还有背默功夫了!” “既然每场都答对了,”李高地反驳:“名次只排第三、第二、第三十二,还说不是运气?” 李贵雨耐心解释:“爷爷,背默同分卷一向按卷面取。由此一笔好字就特别重要。” “比如我们都见过大伯的字、红枣女婿谢尚的字、甚至还有谢十三老爷字。同府试第一场,我大伯、谢十三老爷、谢尚一样全部答对,但谢尚取头名,十三老爷取第二十名,大伯取第三十二名,难道只是因为运气?” 李高地无言以对。 “临池学书,池水尽墨!”李贵雨感慨:“这一个人字的好坏,功夫多在平时,几乎与考运无关。” “自从中秀才后,大伯这几年都在练字,且这字也是越写越好,肉眼可见的比贵林都好了——似咱们祠堂春联,历年都是贵林哥写,独今年族长请了大伯来写。” 这是腊月头氏族集资时候的事,李满仓当时也在场。 李满仓一直以为李丰收这么做是为恭维抬举李满囤,现听李贵雨这样讲,不免惊讶:“你大伯的字真这么好?” 李贵雨苦笑:“祠堂大门是一族脸面,新新头上的,族长为讨‘一年更比一年好’的口彩,如《月出皎兮》,牢记网址:m.1.何能拿这个做情?” 想起李丰收一贯的为人处事,李满仓默。 眼见李高地、李满仓都不说话,日常拿李贵雨跟陈玉较劲的于氏只能自己问:“那陈玉呢?” “我记得县试第二场,他成绩并不如你,还不是府试、院试都中了?” “第二场陈玉就只落后了我一名,我十三,他十四。”李贵雨直言不讳道:“一名之差,可能差一道题,也可能只是我的字更合咱们县太爷的意——如此换个考官,比如府试,名次就可能变了。” “但陈玉第一场县第九比我县第十五好了六个名次——这一场我不过错了一道,而陈玉则可能全对。” 于氏气李贵雨灭自己威风,长陈玉锐气,不悦道:“贵雨,刚你自己说了,也才差一道。” 能有多大差别? “诗云:‘行百里者半九十’。全对、和错一道听着只差一道,但实际差距,”李贵雨苦笑:“奶奶,这才是最容易的县试,等到了府试——似陈玉,我听说府试他第一场是一百零五名。这都百名开外了。” “若我比陈玉再多错一道,即便不落榜,名次也在最后。” “何况陈玉文章一道高我太多。我自问现今也作不出陈玉今年县试三四五场的文章来。” “如此,陈玉可以错一道,还能府试、院试连中,而我,文章不及他,就只能学我大伯在背默和卷面上多下功夫。所以我说我学问不到,现下场无益。” 李贵雨说得道理一套一套的,李高地无力批驳,惟有叹息。 李贵雨见状笑道:“爷爷,您过七十大寿,我留在家里给您庆寿不好吗?” 李高地一想也是,过寿可不就是讲究个儿孙满堂吗? 这贵雨去了府城,考不考得上两说。他的寿酒却一定喝不上了! 有了可以回复亲朋好友关心李贵雨明年县试不下场的体面说辞,李高地心情总算好了一点,点头道:“这倒也是!” “爹,”李贵雨又跟李满仓道:“我村学堂的小学班才刚开。开年便请假——似县试五天也就算了,去府试,则得一个月起。学生家长必是有意见。” 李满仓知道李贵雨现在村学堂的收入不菲——一年近四十吊钱,比李贵林开私塾都不差。 李贵林是中秀才后才开的私塾,李满仓忍不住想:他儿子贵雨现就能挣这么多钱,其实已算有本事。 再说他也不似李丰收家底厚,能负担儿子府试、院试的花销,贵雨考试,一应开销都得他自己挣。 由此贵雨想跟李贵林一样等水平到了才往府城考试——李满仓终松口道:“贵雨,县试的事,你自己考虑好了就行。” 他既没本事支持儿子,就不要添乱。 ……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38章 第 38 章 说完话李贵雨提出告辞,郭氏进厨房看到郭香儿还在刮鱼鳞,心里叹气:郭香儿好吃懒做,家常跟只炸了窝的母鸡似的,不仅不下蛋,还每每生事,实非良配。 现贵雨在家还好,但若往府城考试,一去俩月,只郭香儿一个人在家,还不定搅出什么事来。 如此开年县试贵雨不考就不考吧。且再等两年看看,郭香儿若还是没有长进,她真得跟她哥嫂好好叨叨了! 不管心里多少不满,郭氏依旧和颜悦色道:“香儿,洗洗手。” 郭香儿停下刀,给郭氏看才刮了一半的鱼:“娘,我这鱼还没洗好呢!” “放那儿吧,回头我洗。”郭氏忍气道:“你且先和贵雨家去吃饭吧!” 郭香儿闻言自是欢喜,答应一声,极干脆地放下了鱼。 郭氏气得不想说话…… 正房辞行,没想李满囤带着李贵中提着红枣给李高地于氏的衣裳包袱加两包点心来了。 李贵雨不好就走,复又坐下。 郭氏也趁机吩咐:“香儿,赶紧的,把桌上的碗筷都收拾了,好让你爷、大伯他们说话!” 郭香儿一听那个气啊:千算万算却还是被她婆逮到了机会分派她洗碗! 早知如此,还不如刚刚坐下来吃饭…… 看到李满囤、李贵中跟他们手上的包袱,想起这时候来的缘由,李高地完全地回复了心情,扬声招呼:“满囤,你来了!还有贵中!” 李满囤笑:“爹,我来了!” 李贵中也叫:“爷爷、奶奶……” 点头致意一遍屋里其他人,李满囤呈上包袱:“爹、娘,今早陆虎来了。这两包衣裳是红,嗯世子夫人给您二老的年礼,我就捎过来了。” 红枣已是朝廷超一品伯世子夫人,李满囤自觉不好再当着人叫她名字,当下改口。 李高地闻言一愣,转念也以为红枣今非昔比,再叫名字不合适,遂点头道:“难为世子夫人眼下还能想着我这个爷爷的年礼!” 经历过李贵林、李满囤过县试、中童生、秀才时的兵荒马乱,李高地完全能想象红枣当下的忙碌程度,一句话倒是说得真情实感。 难得李高地这么夸奖红枣,李满囤笑纳道:“我也没想到今儿陆虎能来。从咱们雉水到山东济南一千百多里,这样的天,十天来回,爹,你想想,这得赶成啥样?” 平均一天要走两百六十里,这都赶上朝廷百里加急了! “不容易!不容易啊!”李高地感慨:“似陆虎一个下人都赶成这样,世子夫人在京还不知道要忙成啥样呢!” “就是这话了!”李满囤拍大腿表示不能更同意:“别的不说,只安排她两层公婆和下人在京的食宿就不简单。” 过百人呢! 众人早前都见过谢家大房的出门排场:四个四个的小厮长随、丫头媳妇。 现谢家封了爵,众人莫不如是想:自然排场就更大了,必得是八个起…… 由此连最挑拣的于氏看桌上两个与以往并无二致的衣裳包袱都有了变化,伸手打开,自问自答道:“要不怎么就能做世子夫人呢?还不是因为世子夫人一贯的心有成算,行事周到?”闻言所有人都恍然大悟,相互笑道:“对,对!可不就是!” …… 李满仓虽也在笑,但是苦笑——就眼下他爹这个高兴劲儿,一会儿还不是李满囤说啥就是啥? 偏他作为儿子,不能公然反对。 待看到李贵雨也在笑,李满仓思起稍早李贵雨认同族谱给红枣和要学李满囤下苦功科举的话,不免愈觉灰心——过去十来年,他含辛茹苦地卖菜,供儿子们读书科举,原想的是他们为他争口气,结果现都供出了什么啊? 闹腾分家后,老二贵祥没事跑桂庄就不说了,现在更好,连贵雨的心都偏那边过去了! 对了,贵吉呢? 转脸看到贵吉已然和李贵中头扎到了一块,不知在说啥,李满仓一口气更是憋在了胸口…… 听到连于氏都改口,尊称红枣为世子夫人,郭氏内心的苦不比李满仓少。 一样的李家房孙女,郭氏沮丧:红枣都是得她公婆尊敬的世子夫人了,她女儿玉凤却还是人口里的玉凤,且肉眼可见的,一辈子都只是玉凤! 笑一刻,李贵雨方状似无意道:“大伯,刚我来前,看到潘安拉了家什进村。您在村西的屋子有用途了?” 李满囤进门看到李贵雨的一瞬,就知道李贵雨要问村西院子的事。现听到他问,简单告诉:“也就临时用两天!” 李高地听到,跟着问:“什么临时用两天?” 李满囤决口不提给亲家供奉烧纸的事,只道:“爹,先我去京城的时候,学了个供奉‘天地君亲师’神位祈福的方便法门。只现在庄里没合适地方,所以先拿我在村西的院子立神台。” “等开春,地里化了冻,庄子里的房屋建好了,就把神台移回去!” 李贵雨做梦都没想到竟然是立神台,闻言愣住。 一直以来,李高地都觉得李满囤堂屋供奉的金魁星灵验,现听李满囤说要劳师动众地单独修屋供奉新神位,自是要问:“刚你说的啥神位?天地啥的?这比你现供奉的金魁星还灵验?” 李满囤、李贵中…… 李满囤没想到他爹会拿金魁星跟“天地君亲师”神位比灵验,偏又不能不答,只得斟酌道:“爹,这个魁星是神,管天下文运的神,主要是读书人家供奉。” “‘天地君亲师神位呢,虽只五个字,却包含了祭天、祭地、祭祖、祭圣贤的所有祭祀,家家都能供。” “打个比方说吧,这个‘天地君亲师神位就相当于神位里的君主,什么都能管,而魁星像呢就类似神位里的翰林院,专管科举!” 李满囤的比方简单明了,李高地一听就懂了,然后便觉得“天地君亲师”神位好——同样炷香,可以管这么多事! 比单祭奠魁星合算。 “满囤,”李高地追问道:“刚你说,这个‘天地君亲师’家家能供,那我这儿能供吗?” 李满囤仔细回想了一下《道法科仪》,没觉出妨碍,点头道:“当然可以!爹,你这个堂屋正中就能供!” 连带地他家堂屋也能供——嗯,这样一来,李满囤人不知想:他家堂屋供“天地君亲师”神位,现有的金魁星则跟城里的孔庙一样单立个魁星阁,好像更成器。…… 既然能供,李高地必然又问:“那这神位那里请呢?” 李满囤答:“爹,这神位我刚叫余德往城里城隍庙请去了。等他请回来,我再来告诉详情。” 李高地强调:“那你替我记着!” 李贵雨默默记下…… 议事是在族长家。李高地看李满囤带着李贵雨,到底偏心大孙子,特意唤道:“贵雨,族里议事,你也来听听。” 李满囤得到提醒,附和道:“是啊,贵雨,咱们族贵字辈里除了贵林就数你书读得好,现又在村学堂教书,得闲的话,一起来!” 族谱给红枣加传固然是众望所归,但多个二房人在场,特别是现还有点名望的李贵雨,则更能服众! 李贵雨闻言自是喜出望外,赶紧跟上:“哎,得闲,得闲!” 郭氏没想到李高地会叫李贵雨去听族务,终于高兴了一点——不管说不说得上话吧,能去见识见识都是好的。 如此将来中了,有了地位,才知道怎么说合适。 眼见连儿子李贵雨都去了,李满仓想想也跟着一道走——他得看看这族谱到底怎么个序法。 不能叫大房人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太过分的话,他得拉下脸来表态。 说是商议,实际里因李丰收、李贵林、李春山、李高地、李满囤等氏族分量人物意见一致,李贵林很快便拟好了《红枣传》的初稿:“李氏房元嫡长孙女红枣,嫁谢尚,雉水谢氏长房元嫡长孙。” “弘德二十年谢尚连中六元,授翰林院从六品编撰,红枣从官敕封六品安人。” “弘德二十五年谢尚父诰封诚意伯,世袭罔替。谢尚封伯世子,红枣覃恩诰封超一品伯世子夫人。” “长子谢丰,雉水谢氏长房元嫡曾长孙。” …… 随着君房墨一点点落在纸上,李满囤精神亢奋,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即便有了儿子,李满囤依旧没忘了早年因为只得一个红枣,见天地为人奚落嘲讽没儿子,没后继的苦楚。 李满囤迫不及待地等待除夕祠堂祭祖,到时,他要拿这张《红枣传》糊族里族外所有曾经看不起他的人的脸! 李贵中一样眼盯着李贵林的笔尖,心里则想着族谱里他个人传才只一句“父李满囤弘德二十二年秀才”,而他姐红枣则已有了这许多句。这生他若没得一个功名,将来一准为后人鄙视没出息——一辈子都靠他爹、他姐。 李满仓依旧站在人后——李贵林写一句,李贵雨念一句,倒不担心不知道。 且目前为止还都是事实…… 李高地不耐烦看李贵林写字,和李春山、李丰收窝一块儿抽旱烟,顺口问道:“咱们族谱既然给世子夫人加了传,那往后世子夫人能跟贵林、贵雨他们一样进祠堂吗?” 一言既出,满屋倶静——似李丰收、李满囤等人都还没虑到这个茬。 唯有李满仓抬手抱住了头:他就知道他爹会这样提! 李满囤思一刻,抬头看屋里其他人都不说话,出声道:“爹,这个进祠堂的事,不急。且等世子夫人家来,再看!” 红枣家来,李满囤暗想:谢氏必开祠堂祭祖。如果谢家祠堂不给红枣进,他们李家自然也不能进。 他不能好心办坏事,让氏族成为笑柄! …… 还在筹谋说辞的李丰收看李满囤表态,立点头道:“不错,不急!” 可以从长记忆。 李满仓闻声总算舒了口气,心说:看来他大哥也知道不能一手遮天。 ……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39章 描红 “什么?”李贵中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都不会?” 余德告诉:“主持说城里人一般供奉观音菩萨、太乙救苦天尊,符咒也多请辟邪护身符。似‘天地君亲师’神位此前从未有人来请过,连带的庙里道人都不善画。” 既然主持直陈不会,李贵中自是不能强人所难,无可奈何道:“爹,看来还是得我自己画了!” 他不能叫舒窈失望。 李满囤一时也想不出其他办法,点头道:“你先试试!” 他也试试。 下午他话都说出去了,他爹还等他给回话呢! …… 正房出来,李贵中正想着这事要不要先告诉舒窈一声,没想抬头就看见了舒窈。 对于余德空手而回,舒窈不仅早已知道,且还想好了对策。只神位相关的笔记还在李贵中书房,所以舒窈听说李贵中家来后立刻来找。 “大爷,”舒窈道福:“对于‘天地君亲师’神位,妾身有个主意,也不知道能不能行!” 李贵中赶紧问:“什么主意?” 舒窈道:“一般人习字都是自描红起,然后临帖,最后一气呵成望空写三步。学写神位想必也不例外。” “所以妾身想着既然一时半会难练出望空写神位的本事,但若能有个描红框子,这写神位的难度是不是就能减了?” “描红?” 最初的惊讶过后,李贵中不得不承认:“不错。可以试试。” 舒窈继续:“一般的描红框子都是从既有的字上剥下来的。如此,就先得有个样字。” 李贵中…… 这不就跟“先有鸡还是先有蛋”似的又回到先得有字上去了吗? 李贵中心里嘀咕,却没出声,依旧听舒窈讲:“既然‘天地君亲师’神位有五个字,那样字必然也是五个。五个字只一个人练写,慢,但若分给五个人,一人只练一个,是不是就快了?” 李贵中闻言恍然大悟,击掌道:“不错。这就似标准件生产一样。先分写出五个标准样字,再把五个样字布局成标准条幅,即得一副绝好字帖!” 眼见李贵中明白了自己意思,舒窈抿嘴一笑,不说了。 李贵中顺着思路往下讲:“现在的问题就是要有五个人。我、你,嗯,还有爹——” 舒窈接:“如果一时找不到人,妾身的奶娘和采薇也勉强可以!” 虽然这样一来,有点扫她婆的脸,但事紧从权,暂顾不得了。 李贵中点头:“我先去跟爹商议!” …… 李贵中前脚出门,李满囤后脚就去书房,王氏跟送,结果正撞上舒窈来找李贵中,这临门的一脚就迟迟没迈出去。 耳听儿子要杀回马枪,李满囤和王氏对视一眼,复又坐回堂前…… 听完李贵中的讲述,李满囤点头道:“贵中,既然书、笔记有两本,一会儿你先拿了笔记来我们对下是不是跟书一样。再就是这写的人最好也分成两拨。我跟你一本,你媳妇跟她奶娘采薇一本……” 王氏坐一旁听着,心里明白:李满囤这样讲,都是为照顾自己面子——过去十几年,她养尊处优,不说写字了,连绣样都没描一个。 以至今日“书到用时方恨少”,一家子人现就她一个提不起笔…… 打发李贵中回去拿笔记,李满囤转脸跟王氏道:“这零件标准化制造思想最早是世子夫人给想出来的。贵中媳妇今儿能参照此法生出这个描红的主意来,可见为人不只聪明有急智,还很用心,文章、书读得透,能学以致用!” 这就很难得了。 似他和贵中,还是红枣的爹和兄弟呢,家常红枣红枣的挂嘴边,都没想出来。 “贵中媳妇不错,”李满囤肯定道:“咱们好好待她,将来一准是贵中的贤内助!” 这是李满囤头一回跟王氏夸赞红枣以外的女孩儿,王氏口里答应,内里则愈觉惭愧——对于耳朵磨出茧的零件标准化思想,她所有的了解都来自于世人对她女儿红枣的花式赞誉,只她自己从没想过去看、去学,更别提用了…… 一时笔记拿来,李满囤看笔记上的“天地君亲师”神位跟自己那本《道法科仪》确是一样,放了心,告诉李贵中道:“你既以你岳父为师,这个‘师’就你来写。我写这个‘天’字。” 五个人里以他为尊,李满囤当仁不让。 等李贵中给舒窈送笔记走后,王氏立问:“老爷,你刚说的贵中以谁为师?” 亲家吗? 这是打哪儿说的? 李满囤闻言笑道:“这也正是我要告诉你的。刚贵中拿来的笔记,你也看到了,是不是?” 王氏点头。 李满囤递过手上的《道法科仪》:“你觉得比我这本如何?” 王氏翻阅一刻后道:“两本书虽都有‘天地君亲师’神位的出样,但老爷这本的文字主要讲的是敬奉‘天地君亲师’的缘起和善果,意在劝人敬奉、向善。” “刚刚的笔记着重的则是神位的写法。看着更似道士写神位的心得体悟,有点,嗯,有点女婿早先拿来的文章解析的意思。” “不错!”李满囤认同:“早先女婿不过拿了四篇文章给贵林,贵林和我相继都中了秀才。当时我们都感慨谢家是‘家学渊源’。” “但何谓家学呢?现今看来可不就是类似这样只在家族内传承的心得笔记?贵中既读了他媳妇嫁妆里的他岳父笔记,便是继了他岳父的学问衣钵。自然当以他岳父为师。” 王氏笃信神佛。神佛传承历来都只“师传徒”一条径。由此听多了祖师一件袈裟,一个饭钵、一首诗即得一派传承故事的王氏很容易地就接受了李满囤的说法,添油加醋道:“老爷,今年六月六,贵中媳妇在她院里晒了一天的书,我当时没当回事,现今回想这笔记啥的怕是很不少。” 比女儿女婿给的三个匣子多多了! “这也是我要嘱咐你的。”李满囤乘机道:“还记得两年前陈玉讨书吧?这就是前车之鉴。所以我琢磨着贵中媳妇嫁妆有她舒家家学的事不宜声张……” …… 李贵中告诉舒窈:“窈儿,刚我跟爹都商量好了,爹跟我写‘天’、‘师’两个字,你看你是不是写‘亲’这个字?” 舒窈点头。 “天地”即“乾坤”,他爹写了“天”字,“地”这个字,李贵中不无遗憾地想:其实最好是由他娘来写。偏他娘写不了,由此就只能让舒窈的奶娘来了。 因为遗憾,余下两个字李贵中就没提,舒窈自也不会提,当下只道:“这个字的大小是不是也定一下?” …… 直等李贵中走后,舒窈方跟她奶娘丫头道:“嬷嬷,这个‘地’字说不得只有你来写了。采薇你写‘君’字。” 阮氏早知如此,倒没推辞,只采薇惴惴问道:“大奶奶,小人写这个‘君’字合适吗?” 她只是一个小丫头啊! 确实不合适! 舒窈以为这个“君”字最好由瞻仰过天颜,又执掌一方的官,比如山东布政使谢子安来写,才能写出“君”字的端庄威仪。 拉上采薇,原是没法子的法子。但事已至此,当下能做的也就是宽慰采薇,不要因为自卑位低,以至写出来的字也畏缩一团。 舒窈安慰道:“圣人云:臣事君以忠。采薇你虽是丫头,但也是君主的臣民。你只管写,写时只秉着你对君王的恭敬心跟忠心就好!” 对于有一定书法基础的的人而言,若只是临摹一个字还是很快的。如此到晚饭时候,基本每人都写了好几十个。 初排条幅,李满囤一马当先地拿出了自己写的“天”字。 因中秀才时得了大宗师一句“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的评语,这些年李满囤没少练“天”字,故而今儿一个时辰内练出来的神位“天”字就不仅形似,还很有“天高巍峨”的意思。 舒窈见状不免心说:她公公到底是个秀才。字,比她和李贵雨强多了。 李满囤自己也很得意:平时功夫没白下,今儿不就用上了? 不过李满囤得意没多久,便看到写第二个字的阮氏拿出一沓“地”字来跟他写的“天”字一个个比对,以期挑出最合适的一个…… 阮氏一个奶娘,李满囤后怕地看着阮氏手里的字:竟然能把一个“地”字写出这么多种变化。幸而他先选了“天”字。不然倒过来,他今儿一准要丢人。 侥幸,太侥幸了! 挑拣一刻,阮氏终选中了一个“地”字摆到桌上,转身道:“老爷,小人这个‘地’字的笔画还是细了,不够“地阔宽宏’之意。小人斗胆,想借了老爷的‘天’字回去对着再练!” 李满囤抹脸:“可以!” 王氏不通书法,但心里依旧堵得慌:一个家历来都是“男人为天,女人为地”。她男人的“天”字写这么好,她却写不出登样的“地”字。这不仅仅是丢人的事,且事关男人儿子儿媳妇对她的看法尊重了…… 去了嘚瑟,再看小丫头采薇写的“君”字,李满囤就没提他来写的事——他是练“天”字的同时也一道练了“君”字,李满囤如此想:“君”字写出来一准比采薇好,但“君亲师”三个字得一般大小,他难道和儿子媳妇一块儿扎头练字? 如李满囤所想:舒窈和李贵中写的“亲”、“师”两个字也是笔画粗细不一的问题,由此约定了次日一早一块儿练……:,,.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40章 祠堂大会 自从知道李满囤的村西院子要立“天地君亲师”神台后,李贵雨时刻留意院门外的动静——谁想一连三天动静全无。 眼见明儿就大年三十了! 临近午晌李贵雨背手站在自家大门合计是否再走一趟老宅的时候,终于听到了骡车行进时的鞭梢声。 可算来了!李贵雨心舒一口气,转身进了屋…… 经过腊月一十七一早晌的练习,李贵中方定稿“天地君亲师”条幅。 不过事不算完,还得丫头似绣花描花样一样蒙纸描出字形边框给李贵中描红练习。 如此丫头媳妇齐上阵的忙碌两天,李贵中方能一气写出一个大差不差的神位,以至拖到现在才来。 进院开门,用带来的浆糊糊上红纸神位后,李贵中又点蜡烛敬香。 檀香不比线香易燃,必得有香末做引。 李贵雨来时,李贵中正往香炉里倒檀香末。李贵雨看着稀奇,原想发问,但看李贵中一脸正色,就没出声,只在旁观望。 李贵中也看到了李贵雨,但看他识趣不出声,便装不知道,只管继续手里动作,点檀香末…… 直等李贵雨将三支檀香插入香炉,李贵雨方恍然大悟:原来他大伯庄子里的檀香是这样敬奉的! 做好三个揖,李贵中方转身招呼李贵雨:“大哥,你来了!” 李贵雨望着堂屋新神位请教:“贵中,这就是上回大伯提的往城隍庙请的‘天地君亲师’神位?” 虽然描红打底曾倾全家之力,但眼前这幅字确是他望空写就——这是李贵中的得意事,必须告诉:“大哥,这神位其实是我写的!” 李贵雨不能信:“你写的?” 李贵中得瑟:“如大哥所言,这神位原本是想请城隍庙的道士来写。但谁想因为我们本地立‘天地君亲师’的人家不多,道士们日常不写,竟没人会写!” “所以就只好我自己写了!” 听说是连城隍庙道士都不会写的神位,李贵雨想要的心愈加热切,拱手道:“贵中,这神位你能不能替我也写一个?” 李贵中原就少年心性,加上有个才名满天下的姐姐,早就想人前展才了,闻言自是乐意之至,问道:“你家有红纸吧?” 正是年底,红纸家家必备。李贵雨自然也有。 由此李贵中就给李贵雨写了一张,还卖弄告诉:“这写法很有讲究的,要‘天不连一,地不离土,君不开口,亲不闭目,师不齐肩’” …… 写好字出来,正好往城里请纸钱的余德驾着骡车也到了。 看到骡车上搬下来的包子写着“先母王胡老太太”字样,李贵雨大为震惊:“贵中,这是谁的包子?” 李贵中淡定告诉:“我娘烧给我先故外祖母的!” 李贵雨…… 李贵祥今儿没进城卖菜,一早起来就在收拾院子,准备过年。 刚李贵中来后没多久,李贵祥就看到李满囤久闭的院子忽敞开的大门,然后便知道有人。 想过来打招呼,但看到李贵雨在,李贵祥就没上前——村学堂冬节才开小学班、又新加了严宏才,现他和李贵雨万一冲突没得被人误会是因为村学堂加人没加他的缘故,兄弟相争。 他是想去村学堂教书没错,李贵祥如此想:也确是跟李贵雨不睦,但村里许多氏族,他再蠢也明白哪有可能两个夫子都姓李? 何况他儿子才刚出生,媳妇还在做月子,家内外这许多家务,根本没法一天都绑在村学堂,反是卖菜只进城半天自由,能顾家。 这么明摆着的道理,偏人人都当他是傻子不明白。 过去两个月他路上遇到的每一个人,不管族里族外,都跟他说了许多诸如李贵雨对亲兄弟都一丝不露之类的话。 开始他还解释说媳妇要做月子家里不能离人,然后这些人的话就跟着变了,变成了李贵雨就是看你生了儿子,他没得儿子嫉妒,你仁义有后要体谅他之类等表面好意,实质还是挑拨的话——至此他方明白,这些人根本不在乎他跟李贵雨谁是谁非,他们就想他赶紧闹将起来,等看笑话。 李贵祥不想如这些人的愿,至此便远着李贵雨。 看李贵中从李贵雨家出来,李贵祥方才上前,一样看到了包子上的字。 “贵中,”李贵祥好奇:“这个大伯母也能烧纸吗?烧了,你外祖母能收到吗?” 李贵中不肯人前落他娘的面子,说他外婆还没破四门,实际收不到,哈哈笑道:“既然烧,那自然是能收到的。比如这院子里的地方是我家的,只我家的人和请来的客人能走,但这院子外的路却是村里的,所有人都能走。这烧纸也是一样,只要包子写好名字,然后在官道路口烧,便就跟驿站寄信一样,就能寄到了!” “至于我娘能不能烧,这个你看驿站寄信,虽说是男的多,但女的去寄,也没说不给寄啊。” “这倒是!”日常进城见过婆子往驿站寄取信的李贵祥一下子就相信了。 李贵雨不愿落于李贵祥之后,跟着点头:“是这个理!” …… 李满囤捧了装了十张儿子写的“天地君亲师”神位的匣子进了老宅,告诉李高地道:“爹,你上次问的‘天地君亲师’神位,贵中写出来了!” “怎么是贵中写的?”李高地不明白:不是说城隍庙道士吗? 李满囤少不得告诉一遍缘由,李高地由此便生了疑——城隍庙道士都不会写的神位,贵中小孩子会写?写的能够管用? 送走李满囤,李高地吩咐李满仓:“把你大哥送的这个匣子收到斗柜里去!” 他家今年还供魁星。 李满仓闻声自是欢喜——魁星是他花钱从城里铺子请的,哪里是李贵中小孩子写的神位所能比? 他爹算心底明白…… 除夕清早,李满囤一进祠堂便为李高地叫住:“满囤,刚我听人说你庄里的余德一早来村里拉了一车烧纸?” 李高地年岁越大,忌讳越多。 李满囤承认:“爹,这车烧纸一半是贵中他娘烧给贵中他外婆的,另一半是贵中他媳妇烧给贵中丈人、丈母和岳祖母的!” 李高地…… 当着一众族人,李高地觉得颜面扫地——他李家三房的媳妇竟然给娘家人烧纸?这花的都是他老李家的钱啊! 而他儿子竟然纵着。 他,他要给人笑死了! 看看四周窃窃私语的族人,李高地气得嘴唇哆嗦:“你,你这是怎么说的?” 李满囤奇怪道:“爹,‘天地君亲师’,出嫁女跟男子一样都是父母所生。但有能力有条件,给早故的父母至亲烧点纸,不是正常?” 李高地…… “爹,”李满囤再接再厉:“都说礼出大家。我听说城里谢家太伯夫人在世时,每年都在城隍庙为其父母打醮祈福。这打蘸必然得烧纸,可见这出嫁女给父母烧纸的风俗是由来已久。” 耳听谢家的太伯夫人都烧纸,原本议论纷纷的族人一下子都闭紧了嘴巴——谢家不止是他们城最富贵的人家,现在整个大庆朝都能排得上号。 他家的事少插嘴,少议论。 没得被打脸。 眼见族人被李满囤震慑住了,李丰收乘机宣布:“诸位族人,因为咱们族外嫁女谢李氏诰封超品伯世子夫人的消息到得晚,所以腊月头上族里大会就没议咱们族谱给世子夫人加传的事。乘现在有时间,咱们就把这个事给议了!” “同意给伯世子夫人加传的举手!” 提到给红枣加传,李高地理智回炉,终于把红枣将来给他烧纸磕头和王氏给其先母烧纸关联了起来——都是外嫁女给至亲烧纸,然后方才气平了一点。 过去十几年,红枣给她婆家挣了那么多钱,李高地依旧生气的想:现不过花一点点给娘家,九牛一毛,都没有。而王氏呢,她给他李家挣了几个钱? 看看她那些穿戴,净花钱了! 族人没想今儿除夕还议族务,还是什么加传,一时间脑筋打结,怀疑自己听错了,相互打听:“刚族长说什么?给谁加传?” …… 李贵雨看看左右,第一个举手表态:“族长,我赞成!” 还没弄清状况的族人唰一下看向李贵雨,李贵雨干脆站起身,朗声道:“族长,诰封世子夫人的圣旨荣登朝廷邸报……这么光宗耀祖的事,路人都知道了,没道理不告祖宗!” 对于李贵雨突然站出来,李丰收开始有些意外,转念便觉得高兴:贵雨懂事了! “好!”李丰收点头:“贵雨第一个!” 李贵银跟着举手:“族长,我也赞成。腊月一十六我在东街……” 李贵银的冗长讲述中,越来越多的人理清了思路,然后便觉得别无选择,必须同意——没看李满囤坐一边没说话吗? 李满囤是秀才,又是红枣的爹。他为了红枣将来给他烧纸磕头,连他媳妇给他岳母烧纸的事都能许。这要是公然反对,他都不用告诉红枣,只要联合衙役,夏秋两收抬他们的税银,一准就能使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没见连一贯最酸的李贵雨都破天荒地第一个表态了吗? 赶紧地,这就同意了吧! 举手,举手……:,,.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41章 诰命夫人 祭祀必有祭品。李氏宗族祠祭品准备有:整猪、整羊、整鱼、整鸡、青菜、豆腐、百叶、芋头、年糕、米团等,最后还必有一碗白米饭。 今年祭祀米饭用的是李满囤给的万年贡米。万年贡米最为人称道的就是香。由此米下锅后,李兴和的媳妇花氏不过往灶塘塞了两根柴火,这饭香立时就飘了出来。 于氏鼻子最灵,一下子就嗅到了,随即赞叹:“今儿煮饭这米好,香,怎么这么香啊?” 比她拿油煎的豆腐还香。 切百叶丝的江氏笑应道:“小奶奶不知道?这是满囤叔前两天才拿来的万年贡米。” 前两天?于氏一合计就明白了:“这是世子夫人年礼拿来的?” 大房竟然没似陕西黑米、红米、小米一样给老头子送? 可见不是一般的稀罕。 这米这么香,比陕西米还香,但凡煮粥抓一把…… 正摆年糕的王氏闻言不禁抽了抽了嘴角:得,她婆又看上万年贡米了。她怎么就不想想,这米她能吃吗? 江氏笑:“是!小奶奶,这米稀罕,世子夫人年礼里就只十斤,满囤叔直接连匣子都送族里来了!” “才十斤啊?都在这儿了!” 于氏看着锅颇为失望:她没得煮粥了! 王氏深知于氏为人,见状深感庆幸:幸而米都送族里来了!不然还得应付她婆钻洞扒眼的讨。 想想都烦! …… 万年贡米香味太过殊异,饭锅才刚抬进祠堂,都没揭盖,李氏族人就纷纷闻到了饭香,无不好奇感叹:“今儿这什么饭?怎么这么香!” 李丰收、李贵林、李兴和、李满囤、李贵中各自告诉身边人:“世子夫人新拿来的万年贡米!” “世子夫人拿来的?”族人明白了:“难怪!” 随即又问:“这啥米?” “万年贡米是什么意思?” …… 李丰收祖孙三代加上李满囤父子少不得回答:“这万年贡米是贡米——就是各省地方进贡给圣上吃的米!” “当今圣上就吃这个米!”族人们不可避免地骚动了:没想他们氏族今儿能用来祭祖。 贡米祭祖,呵,这在他们村绝对是头一份! 怪不得族长恭维李满囤,给红枣族谱加传。 红枣确是光宗耀祖,给氏族长脸! …… 转脸族人都恭维李满囤:“满囤(哥、兄弟、伯、叔、爷)你好福气!这家常都吃上贡米了!” 李满囤虽一向好面子,但这一桩却不敢认——清明还要祭祖呢,他可再拿不出来了。 李满囤难得谦虚道:“这万年贡米珍稀。即便世子夫人也只得十斤,我都送族里来了!” 李丰收等一边帮着旁证:“是啊!连匣子都送来了!” …… 知道了李满囤没给他送万年贡米的缘由,一直埋头吸旱烟的李高地复了高兴,扬声道:“满囤,刚你说这万年贡米还是最合祭祀的米?你把你那话再细讲讲。” 于是族人又开始恭维李高地:“三(太)爷爷,您老好福气……” 祭祀开始,万年贡米饭香中李氏族人鸦雀无声地听李丰收念《红枣传》便再无异议——红枣虽是外嫁女,族人莫不如是想:诰封的超品伯世子夫人也不管事,不能提携他们做官。但超品夫人的尊荣毕竟在这儿,能拿回来贡米,能壮大氏族声势,光耀门楣,存亡获益。 族长想法笼络也是应该。 如此加传便加传吧,横竖又不用他们花钱,相反能跟着长许多见识——比如今儿这万年贡米,回头必是得分给他们。 往后他们也都是吃过贡米的人了! 正月吃酒,不必担心冷场了 …… 眼见族人个个摩拳擦掌,一心等吃万年贡米饭,李满仓自觉大势已去:五天前李丰收家议事时,李贵林就只写了个《红枣传》初稿,压根没人提传加哪里的事。搞得他也没法顺水推舟的陈述己见——不然,可显得他是专程过来争族谱次序似的? 现在,自然就更不会有人提了。毕竟红枣加传这个事,影响的只是他们李家三房的孙辈序谱。 到底不甘心,候李丰收读完祭词,众人磕头礼毕,李满仓抓住《红枣传》还没装订进族谱的最后机会悄声问身边的李满园:“你说世子夫人这传,族长会加哪里?” 过去十年,李满园长跑府城,见识已今非昔比。 李满园一下子就明白了李满仓的言外之意,直白道:“贵中后面吧!” 李满仓…… 看李满仓脸色不好,李满园劝道:“哥,世子夫人是朝廷超品的诰命夫人,品阶比一般的二品诰命夫人还高!” 大庆朝多少超品诰命,他不知道,但红枣,无可置疑地已是他们江州第三尊贵的夫人——除了她婆婆云氏,祖婆婆吕氏两个长辈外,整个江州官场一应命妇都以她为尊。 “而二品诰命夫人,我先在往府城的路上曾见过一回。当时诰命夫人一路所经州县,都来给诰命夫人递手本!” 想着李满仓可能不知道递手本的意思,李满园又解释:“官员上任第一件事就是给上官投递名帖报道,官场行话就是递手本。” 消化完李满园的话,李满仓不能相信:“满园,你说这个诰命夫人是地方官的上级?” “这,这怎么可能?男女大防,内外有别呢?” 看到周围一个个伸过来的耳朵,李满园耐心解释:“我们都知道秀才有见官不跪的殊荣——即便犯了事,地方治罪秀才都必得先报学政,等学政革除了功名后才行!” “学政都是三品,而地方才只七品、五品,即便知府也才四品。俗话说‘官大一级压死人’,学政的品阶摆在那儿,一般地方但凡治下过得去都不想跟学政交道。” 看李满囤也望着自己,李满园适时地管住了嘴巴,没提他路遇的那些秀才横行乡里的破事,直接转口:“诰命夫人都是二品以上,其殊荣更是远胜秀才——除了一样的见官不跪外,诰命,啊,那个必得经过圣上。” “圣上!” 闻言周围一阵吸气声。 “对,圣上!”李满园肯定道:“由此就没有地方会想不开去得罪一个诰命夫人,难免遇到都是赶紧递手本,先混个面子情,然后能通融通融,能方便方便,只求平安自保。” 看看李满囤,李满园又描补道:“当然,一般情况下,诰命夫人自持尊贵,也不会干扰地方,这个手本收归收,并不会见地方。” 但还是想见就能见啊!李满仓心说:甚至身边的豪奴,比如陆虎、张乙之类的递一句话,地方一准都是能办的都给办了。 他大哥李满囤是红枣的爹,家常得红枣孝敬不说,连带的也得陆虎恭敬。由此,但凡他给陆虎递一句话——李满仓环顾四周,看到周围人脸上自然流出的惊惧,不免纠正自己:错了,根本不必陆虎、地方官,只眼前这些人为了平安自保,必定都是李满囤说啥是啥。 这氏族,往后就是李满囤和李贵中的天下了! 李满囤先只知道为女儿红枣封超品伯世子夫人,传上族谱高兴,从不知道现今的红枣竟然有这么大势,甚至能干涉地方。连带的自己也为周围人所惧怕,不免一时间怔在原地——他是爱面子,想得人尊重没错,但从未想过叫人惧怕啊! 这下要怎么整! 李贵中也是第一次知道他姐红枣这个诰命夫人的厉害,不免发愁:他姐背后现有圣上撑腰,想来即便她公婆姐夫,往后也不会再得罪她。 他受了他姐这么多恩惠,却不能给他姐撑腰,现反是他姐给他爹和他撑腰。 这,这事情怎么突然就变成了这样? …… 李高地闻言则立刻决定不再管王氏烧纸的事——王氏是红枣的娘,李高地自己开解自己:烧点钱就烧点钱,犯不着为此惹红枣不高兴,跟自己生份…… 李丰收,不必说也不再犹豫,当即决定回头就将《红枣传》加三房元嫡长孙李贵中之后…… 李贵雨早知道谢尚文章学问厉害,也知道伯世子尊贵。但绝没想到连红枣这个世子夫人都这么真金实银——不现管,也能叫地方奉承,不觉益发坚定科举决心……:,,.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42章 族规 午饭照例在老宅。 席间,钱氏看到郭香儿送上来的八宝饭,立跟王氏夸道:“大嫂,香儿端的八宝饭一准是陕西黑米蒸的,别的米都没这个香味!” 于氏最看不惯钱氏眼里没她,只知一味奉承王氏,既得机会,立打脸道:“满园家的,你大哥家可不止陕西黑米香,万年贡米更香!” 只氏族祠堂才能煮一回的米,于氏相信钱氏一准见都没见过,而她今儿在祠堂厨房都吃过了! 她得让钱氏知道后娘也是娘,大房再不待见她,当着人依旧得恭维她——似她今儿能跟宗府、王氏去宗族祠堂(厨房)可不就是因为李满囤中了秀才! 钱氏一点也不搭理于氏,依旧只问王氏:“大嫂,什么万年贡米?” 王氏可不愿于氏拿她家的东西人前得瑟,当下解释道:“前两天世子夫人送年礼,里面有十斤米,说是地方给圣上的贡米,名字就叫万年贡米。” “万岁爷吃得米啊!大嫂,……” 钱氏如于氏所料地一般大呼小叫地惊叹起来,偏又是只对着王氏一个人,于氏这个郁闷啊就别提了——竟然又给王氏做嫁衣裳了! 郭氏一点也不想听大房的露脸事,只埋头吃饭,没想身后男桌儿子贵雨却主动问李满园:“三叔,早起你说的世子夫人的殊荣,所经地方都来递手本的事可是真的?” 郭氏…… 闻声一桌人也都看向了李满园。 李满园点头道:“当然是真的。先我说的又不是旁人,就是世子夫人的婆婆,现今的诚意伯夫人。” “伯夫人?” 男人的惊诧声吸引了隔壁女桌的注意,也都望了过来…… 李满园提醒众人:“去岁冬谢伯爷升山东布政,就是从一品啊!伯夫人夫荣妻贵,同时诰封夫人。这两道圣旨不是同时登邸报的吗?” 明明都念过! 众人恍然大悟道:“对哟!伯夫人去岁就是诰命夫人了!” “三叔,”李贵雨亲热唤道:“我听人说今年清明,伯夫人曾家来过一次。” “对,就是这次!”李满园道:“当时我碰巧也从府城回来祭祖,就跟了一路。” 至此,众人再无怀疑。李高地抱怨道:“满园,诰命夫人这么大的事儿,你咋不早说啊?” 不然早起他一准不跟满囤抱怨王氏烧纸。 现也不知道满囤家去后会不会跟王氏提? 这事搞的,真是! 李满园笑:“爹,没事我说这个干啥?” “谢伯爷治家极严,约束下人不许生事。你看过去一年陆虎、晓喜往返咱们雉水跟府城这么多次,至今可曾露出过什么?” 李满囤得到提醒,惊讶道:“陆虎也知道?” 李满园笑:“陆虎、晓喜分管世子夫人在江州的一应事务,似伯夫人返乡、老伯爷进京,不都是他们给打前站,沿途护送?什么不知道?” 李满囤忆了一刻腊月一十六陆虎来家的言辞举止,摇头道:“真是一点没瞧出来!” “所以说,”李满园再次感慨:“谢伯爷治家厉害啊!” 他们雉水城人有福份的。 李满囤听李满园连续夸奖谢子安会治家,不觉心里一动:陆虎、晓喜是红枣的陪房,立规矩也当是红枣来立。 似过去十来年,谢家的家规何尝管到过陆虎、晓喜身上? 对了,是有一回,李满囤想起来了:陆虎娶亲那年,红枣为他诸事不备动气,谢尚曾出手打了陆虎一回板子——由此可见,谢家确是有家规的。只是不常用而已。 家规、约束下人——过去半年,满园绝口不提谢家现今的权势,为什么特赶今天提起? 满园是在提点他吗? 李满囤从头思一刻今日祠堂里的事,忆及族人听说诰命夫人殊荣后的各色反应,心里合计:看来他有必要去找趟贵林了。 …… 李满仓闻言只想着果然,现今红枣的陪房都是权倾一方的豪奴了。 大房他是真的一点也得罪不起了。 李贵雨则想着:陆虎吗?印象里好像跟贵银很熟。 没想李贵银傻人有傻福,竟然交了这么个大腿。 以后倒是可以跟贵银多多往来…… 李高地也跟着想了想陆虎、晓喜,结果压根没想起来谁是谁,便问儿子:“满囤,前两天给你送年礼的,是世子夫人跟前的谁啊?” 是不是陆虎? 李满囤不好撒谎,有些无奈道:“爹,就是陆虎!” 李高地点点头,又问:“那他大年初一也要来吧?” 他瞧瞧去! 李满囤估摸着李高地的心思,告诉道:“爹,来的。这两年每年正月初一,陆虎带他媳妇锦书都来请安,跟桃花前后脚到!” 李高地…… 于氏虽还没完全搞清状况,但仗着脑子灵光,短短几句话里已然把握住了“诰命夫人”、“下人生事”、“陆虎”等关键字眼,心说回头她得好好问问…… 老宅出来,李满囤让王氏带着舒窈先回桂庄,他自己则带着李贵中来找李贵林。 李贵林没想李满囤这时候来,颇为惊喜道:“满囤叔,你来的正好。我有事跟你商量!” 李满囤讶异:“什么事?” 李贵林打书桌抽屉里拿出一本册子:“还是十一年前的旧话了。满囤叔记得吧,世子夫人出嫁前曾对我说‘不教而诛是谓虐’,跟我要族规。” 李满囤见状一愣,转即笑道:“看来咱俩想一块儿去了!” 原来贵林也回味出来了,这便很好! 李贵林忍不住笑道:“满囤叔,咱们这算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吧?” 李贵中咕噜着眼睛看着李满囤和李贵林打哑谜,心里着实疑惑:他姐出嫁前?时他姐才只七岁,这个“不教而诛”诛的是谁?他姐吗?为了什么事? 再这本《细水李氏宗族族规》,他此前怎么从没见过? …… “这族规,”李贵林把册子递给李满囤:“是我早年写的,只是一直没等到合适的契机就放到如今。满囤叔,这册子您先瞧瞧,过两天,我再去找你商量!” …… 李丰收家出来,李贵中方得空问:“爹,刚那本册子是咱们氏族的《族规》?” 看着儿子稚嫩的面容,李满囤思及那年红枣的一针见血,忽尔批评道:“贵中,你一个小子,至今都还没看过《大诰》吧?” 这样可不行,必须补上! 无故中枪的李贵中不明白:“爹,这《大诰》是朝廷发给里正、里甲看的。” 他将来可是要科举的! 李满囤气笑:“你连《大诰》都没看过,还敢提科举?” 到时怕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李贵中……:,,.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43章 氏族的脊梁 李贵中眨眨眼睛又问:“爹,科举一定要看《大诰》吗?” 李满囤看道上人还不少,简明问道:“你还记得前年陈玉跟你姐讨书的事吧?” 李贵中点头。 李满囤问:“那你明白这件事里,你玉哥哥犯了多少个错吗?” 李贵中卒。 “贵中,”李满囤摊手:“你看你连这件亲眼目睹的事都看不明白,说不出个子丑寅卯,将来即便科举做了官,可要怎么升堂断案呢?” 李贵中无言以对,半晌方问:“爹,那看了《大诰》就能知道?” 李满囤:“起码能知道哪些事要命,不能做!” “我听说这件事后,你姐让人送了好几本《大诰》给陈玉。陈玉读后就意识到自己的错——这两年言谈举止变化很大,你应该也感觉到了吧?” “爹,”李贵中惊异:“你说陈玉哥哥的变化是因为读《大诰》?” 不是人长大了,会自己变懂事? “爹,你是怎么知道我姐送《大诰》给陈玉的?” 他桃花嬢嬢说的吗?他怎么一点不知道? “我进城过他铺子时,陈玉自己告诉我的!陈玉说他读你姐送的《大诰》后受益匪浅,可惜只得几本,便想着我有,来跟我借!” 李满囤叹息:亏他还为此夸赞陈玉,却是一点没想起来儿子贵中也当读。 他可真是个丈八灯台——只照别人,不照自己。 “原来是这样!”李贵中自觉明白了,点头道:“爹,你放心,我回头就念这个《大诰》!” 想想,李贵中又问:“爹,我姐怎么想起送陈玉《大诰》的?还是说她看过《大诰》?” “你姐当然看过!”李满囤回忆道:“你姐出嫁前就看过了!不然她当时才只七岁,刚识字不久,怎么就能引经据典地跟你贵林哥辩论族规,还叫你贵林哥服气,拟了这本族规来?” 忆及往事,李满囤以为《大诰》确是一本好书。由此便不只能叫儿子读,他自己家常也得好好读读——过去十来年,他懒怠了! 李贵中依言想了一回,觉得难以想象:“我姐那时候就能说服我师傅?” 这也太耸人听闻了吧? “服不服,”李满囤摸了摸袖袋里的族规:“这族规不都在这儿了吗?” “那我姐为什么要跟贵林哥辩族规呢?”李贵中不明白:“这族规不都是族长管着吗?关我姐什么事?” 他姐又不是郭香儿,爱管闲事! “当时发生了一桩事,”想着儿子也不小了,有些事也该知道了,且已经进了庄子书房,房里只他父子,李满囤斟酌道:“这件事呢,涉及他人名节,且已经过去经年,贵中,你不用盘根刨底地细究打听——你只要知道,这件事里你姐姐无辜受害,差点搭上一辈子。” 就是他,至今回想起来,还觉得后怕! 李贵没想他无所不能的姐姐还被人害过,下意识地张嘴想问,却为李满囤及时喝止:“记住了,贵中,不许打听!这件事比陈玉的事严重多了,但有一点风声,就可能是人命,甚至不止一条!” 他是一辈子都不能原谅李玉凤当日所为,但如红枣所言,李玉凤确是罪不至死。 何况族里其他的姑娘原本无辜! 李贵中为他爹前所未有的郑重惊吓到了,赶紧保证:“是!爹,我不问!我什么都不问!” 李满囤点点头:“等你念过《大诰》就知道了,什么叫祸从口出,遇事就存了敬畏,自然知道怎么做才能避免为一己之私、一时之快惹祸上身!” 李贵中眨眼:这《大诰》有这些好处?看来他确是得好好读读。 “对于这件事的处置,你姐无论是心胸,还是见识都高我和贵林太多——当日你姐说:朝廷断案有《大庆律》不算,还有三审五审。族里断案也当得有白纸黑字的族规,族规不能只存在族长之口!” 李贵中早知道他姐有见识,却从不知道如此敢讲,闻言惊呆了,半晌方道:“我姐这胆儿也太大了!” 竟敢质疑族长口里的族规。 李满囤认同:“你姐姐的胆确实不是一般的大——随后你姐又说:祖宗定的族规不合时宜了就得改!” 改族规! 李贵中完全听傻了,诺诺问道:“爹,这个,族里没打我姐板子吗?” “没打!”李满囤肯定道。 “为什么?”李贵中难以想象。 “因为你姐占理。你姐说氏族兴旺的关键是一代更比一代强,既然族里后人读书明理,强过祖宗,当然可以改祖宗族规。” 听着确是有道理,但当着氏族宗子公然说出来,李贵雨服气:“我姐岂止是胆大,这都包天了!偏还占着理!” 也不知他师傅当时什么反应? “你姐是胆大,”李满囤不满道:“又不是傻大胆!过去这些年,无论家里家外,你姐行事何时没站住过理?” “贵中,这就是你姐的本事。但凡你将来能学到你姐的一半,我就不操心了!” 李贵中少年心气,一直都不服气李满囤老生常谈时说他本事不及他姐一半——他很厉害的,好吧!李贵中如此想:谢老伯爷都夸他聪明、用功、会念书。 他现不及他姐都是年岁还小的缘故,但等几年,他长大了,科举出仕,成就一准比他姐更大! 他可是他家的唯一男丁! 但今天,李贵中第一次自我怀疑:如果他姐七岁就有这样的胆气见识,他将来真能赶上他姐一半? 毕竟他过年就十四岁了! “爹,”李贵中主动请教:“我姐还说什么了?” 不管赶不赶的上吧,李贵中以为他得知道他跟他姐的差距到底多大。 “还说了啊,”李满囤回忆:“这族规关系家家利益。修族规得‘人人参与,户户有责’” “人人参与?”李贵中的三观受到了极大冲击:“族长能同意?” “但凡占理,”李满囤问儿子:“族长为什么不同意?又有什么理由不同意?” 李贵中…… 说话间门李满囤理清了思路,然后一下子领悟了红枣的意思,叹息道:“难怪当日你姐说能修族规的族人都是我们李家的脊梁!” “脊梁?”李贵中思索这个陌生词汇。 “嗯,就是主心骨的意思。”李满囤感叹:“如今十几年过去了,你姐的话得了验证,你贵林哥确是咱们族的脊梁!” 反观他,即便中了秀才也还是没啥远见,家常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和其他人并无不同——不,他已经退化到连满园都不如了。 现如今满园都能举一反三,思虑氏族的未来了,而他还只沉迷于傻乐! 心念转过,李满囤招呼儿子:“贵中,你来跟我一起抄这个族规。多抄几本,给你三叔,二爷爷、爷爷、贵银、贵雨、贵祥他们各送一本!” 他要好好看看族人的见识! …… 午饭喝了酒,李高地回屋睡觉。于氏乘机问:“刚满园他们说的都是什么意思?谁家要约束下人?” 李高地打着哈欠告诉:“你不知道,红枣这个世子夫人非同小可,地方官都得巴结。” 于氏不能理解:“谢家封爵,地方官要巴结也是巴结红枣的公公和她女婿,干啥巴结红枣?” “难道说,”于氏寻思:“他们想通过巴结红枣攀上谢家?毕竟所有人都知道红枣跟她女婿感情好,说得上话!所以使太太跟红枣示好——” 于氏觉得就是这么个理,转脸想跟李高地求证,没想李高地已然打起了呼噜。 于氏不甘心,遂出屋来找李贵吉。李贵吉对于氏自然是问啥答啥,于是于氏很快便知道了早起祠堂内的一应事。 原来只红枣自己个就已经有了这么高的地位和权势,于氏羡慕得两眼泛红:身边的陪房下人都能跟地方官交。 对了,陆虎是红枣的陪房,这名儿跟桂庄看门的陆猫儿一个姓,难不成他两个是兄弟? 看陆猫家常跑腿送东西的样子,他知道他哥这么能耐吗? 要不生个法子,让老头子,于氏摇头:不,还是贵雨或者贵吉,有机会跟大房提一声,给陆猫儿安排个好差事,卖陆虎一个好 ……:,,.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44章 谢伯爷的厉害 王氏也有一肚子的问题想问李满囤,但听说李满囤和李贵中家来后直接去了书房,王氏便知今儿的事非比寻常,遂耐着性子在主院坐等。 舒窈出身官宦,倒是没费事地从老宅午饭的只言片语中还原出部分实情,不过她三从四德惯了,王氏不问,她就不说——家来后王氏让她回院休息,她就回院,然后跟往日一样在自己院里待到时辰才往王氏跟前来。 冬日天黑的早,李满囤为儿子眼睛虑,今儿也按时来吃饭。 饭桌摆下,酒斟上,王氏方问:“老爷,今儿三老爷那话到底什么意思?怎么一直提咱们亲家?” 李满囤告诉:“这是满园好心,在提点我呢!” “提点?”王氏不能理解:满园一个做小生意的,还能提点她秀才男人? “是啊!”提及此事,李满囤满腔感慨:“前人尝云:走千里路,读万卷书。满园看似不读书,但他日常做生意,两地奔波,阅历积攒,自有一番见识。不可小觑。” 王氏…… “其实也不止满园,似贵富、贵银,即便是贵祥、贵雨,自分家后其为人行事也都有长足长进,贵中,”李满囤习惯性地教育儿子:“你不要以为你念书比你这些堂兄多,见识就一定比他们广。其实不一定的——似今天你三叔提的这个‘诰命夫人的殊荣’就是个现成例子,咱们看的书上都没有!” 因为下午的经历,李贵中终生出了一点谦虚,答应道:“爹,不会的!” 李满囤点点头:“你真明白了就好!” 难得儿子这般乖巧,王氏狠瞧了两眼,方问:“似咱们亲家厉害,咱们不是早就知道吗?” 干啥还要老三提点? “咱们知道?”李满囤苦笑:“咱们知道什么啊?咱们除了知道亲家富贵、发财、有学问、官做得大、封爵之外,还知道什么?” 王氏糊涂:“知道这些还不够?” 挑女婿不就是挑这些? 李满囤摇头:“当然不够。不过你这样想不奇怪,我不知道却是不应该。” 王氏…… “我读《大诰》,《大诰》里最多的就是土豪地绅为富不仁,鱼肉乡里的案例。但过去这些年,你看咱们一个城,可曾有人说过谢家一句不好?可曾听过一状他家仗势欺人,抢男霸女的恶事?” 看他娘摇头,李贵中也跟着摇头,心里有些明白他爹让他读《大诰》用意了——他爹希望他以书为鉴,不要走歪路。 “由此再回想当初谢伯爷拿桂庄跟咱们换黄金酱方子,”李满园叹气:“那时候咱们才刚分家,连城都没进过几回,可说没一点见识。” “谢伯爷想要咱们的方子,呵,就不提《大诰》上那种找个衙役班头来恐吓明抢这样的坏人坏事了,但凡他肯给咱们两亩地,咱们一准就感恩戴德的把方子给他,回头还得说他仁义。” 王氏依言想了想,跟着叹息:“不错!” 她家那时候可不就是想拿钱买地,买不着吗? “但你看谢伯爷是怎么做的?”李满囤越说越服气:“我都跟他说了只要十亩地就好,他还是坚持给了我桂庄。一点没欺负我这个啥都不懂的庄稼汉——这便就是买卖公道,不欺行霸市了!” “后来,他看上了世子夫人当他儿媳妇。这里面他虽说用了些心计,但也确是他当时实在等不起了,没有办法的办法。” 此言一出,李贵中憋不住了:“爹,什么叫没有办法的办法?” 舒窈也瞪大了眼睛望着李满囤心说:这又是个什么故事? 李满囤告诉:“谢伯爷是谢氏一族的族长,他想出仕,这家务族务就得有人来打理。你去过京城你姐家,自然知道,一个官除了要干政事,还有人际交往。由此谢夫人必得跟他随任。” “当时谢老伯爷也在外县做官,谢家大房唯一能留在咱们雉水顶门立户的就只有你姐夫一个人,而你姐夫当年也不过才十一岁,比你现今还小了两岁!” 莫名躺枪的李贵中……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45章 蟹黄小笼 因为给红枣加传和修族规两件事,李满囤一个年过得是即亢奋又充实。 今儿大年初二,是出嫁女归宁的日子。李满囤明知道红枣谢尚带谢丰都在京师,今儿不会来,早起依旧兴奋得满脸放光。 王氏知道这是为李桃花要来的缘故,却难得的跟着期盼——族谱可不只有男人名字,王氏也想有人分享她的荣耀…… 看舒窈吩咐陪房搬抬厢房的八仙桌来堂屋待客,李满囤陡想起一事问王氏:“太太,似咱们家常自吃也就罢了,今儿来客,咱家那个蒸包子的笼屉能不能换个大的?” 自舒窈进门后,李满囤家的包子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现如今除了族人间走礼,李家厨房再不做早年那种一两肉一两面一个的大肉包。取而代之的是类似谢家酒席点心那样的一两面四个的素菜包、半菜半肉包和一两面八个的灌汤小笼。 包子小了,连带的蒸包子的笼屉也小,只一般笼屉的九分之一大——先一顿吃四个包子的李满囤老爷现想吃饱,得吃四屉:十六个包子或者三十二个小笼。 对于笼屉变小,包子变小这件事,在京城状元府住了两个月的李满囤原没觉得是个事——吃够数不就行了? 变故出现在去岁冬节。 冬节前夕,李桃花照例同了一家人来给李满囤拜节。李满囤照例要招待李桃花一家人蛋茶。没想李桃花却拉了王氏低声央告:“嫂子,蛋茶只打两个就好,千万别多打了,这都才吃过早饭,都不饿!” 王氏当然不同意:“桃花,你来这儿做什么趣?我知道你现在城里有铺面宅子,今儿一家人也是从城里来。但蛋茶打六个是你哥给定的,这都多少年了?今儿突然少了,你哥可不会觉得你们吃了早饭不饿之类,一准只以为我不肯招待!” “怎么会?”李桃花小声反驳道:“大哥定六个的时候,我一家子不是在城里没落脚吗?先大哥招待红枣女婿蛋茶还是十二个呢,后来不都改成两个了吗?” 提到谢尚,王氏灵光一闪,忽然就明白了李桃花的心思——她这是看两儿子陈宝陈玉中了秀才、童生后,自觉改门换户,想学城里人的文雅了。 自女儿红枣嫁出门后,王氏便一直致力于学习做个城里人;等李满囤中秀才后,王氏又努力学做秀才娘子;待去过了京城,见识了命妇们的起居日常,王氏家常亦有意效仿——舒窈改笼屉就是王氏点的头! 王氏觉得李桃花有这份上进心思很好,觉得自己应该支持,遂点头笑道:“成,我嘱咐贵中媳妇一声。” 蛋茶少打容易,人食量可不容易改。王氏知道李桃花一家人的饭量,心说真只上两个蛋,才够塞哪个旮旯? 不说男人看到后不能给同意,就冲这么冷的天,她作为主妇,不给客人吃饱吃暖,可是伤良心? 由此王氏嘱咐舒窈时除了让给打两个蛋的蛋茶,还叫于常规就茶的红糖果、白糖果等干巴巴的油炸面点之外加摆上软糯热乎的上汤包子。 王氏原是好意,但谁想百密一疏,笼屉太小了,李桃花看丈夫、儿子、孙子一共才吃了两笼,便眼光拦截,不叫他们再吃了。 …… 王氏听李满囤现在提议换大笼屉,知道是为了照顾李桃花面子和陈龙等人胃口的两全之策,颇为好笑,提醒道:“谢家吃席可都是小笼屉!” 自家忽然换大笼屉,没得叫李桃花以为自家还拿她当乡下人。 李满囤…… 李满囤素知道李桃花的脾性,一时没了主意,反是王氏想了一会儿道:“既然是笼屉的问题——大、小上桌都不好,那就干脆不上桌了,包子都换汤煲装!” 细瓷印红花的汤煲,怎么看都比蒸屉文雅,绝对能照顾好李桃花想做城里人的自尊心。 再将包子满满装两煲,毛估估一煲八屉,差不多够了! 若一定不够,再加两煲,也容易、好看。 “对!”李满囤拍手赞同:“太太,你这个主意好!” 里外都照顾到了…… 天公借势,年根没降大雪,正方便走亲戚。巳时未到,陆猫便跑来报信说:“老爷、太太,姑太太同姑老爷,宝大爷,宝大奶妈、玉二爷、玉二奶奶带繁哥儿、荣哥儿来了!” 李满囤一听立站起身,携了王氏、李贵中、舒窈往庄门迎接。 一时照面,李桃花、陈龙便与李满囤、王氏拜年。李满囤回贺李桃花,张口却是:“妹子,……” 听李满囤叫了半辈子“桃花”的李桃花闻声一愣,心说新鲜啊,她哥怎么突然改口了? 不过现不是细究称呼的时候,侄媳妇舒窈已然福身拜年,口称:“姑母新年……” …… 两下里互拜过年。陈玉携李金凤跟李满囤、王氏告罪:“舅舅,舅母,我同金凤还要往我岳家去,先不进去了。” 虽说娘舅最大,但新婚头一年,照规矩陈玉得先拜岳父李满园的年以示尊重——再说李满园也是陈玉的舅舅。 李满囤知道缘故就没留,只道:“去吧!你岳父母都盼着你们呢!你爹娘兄嫂都在我这儿,回头你同金凤再来!” 所以陈玉就未进庄,而是单驾一辆骡车同李金凤往高庄村李满园家去了。 陈宝的媳妇丁氏娘家也在青苇村。丁氏一年到头难有机会出门,所以今儿虽也是她回娘家的日子,但她跟她爹娘说好了,今儿先来拜李满囤的年,过两天再回娘家拜年,至于她两个儿子,昨儿大年初一就已跑去给她爹娘和她兄弟子侄拜过年了。 目送金凤现在回娘家,丁氏倒是没特别羡慕——成亲半年,金凤还未曾有喜。她婆李桃花虽没说什么,她祖婆婆陈葛氏却是憋不住了,没少跟她抱怨金凤的小脚、羸弱、不好生养以及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店铺活计能做的有限等等拖累她出息孙子陈玉的话。 家常被陈葛氏这么嘀咕,丁氏为陈玉中秀才、陈宝未中升起的一丁点嫉妒心未及壮大就已烟消云散——她可是一进门就生了陈家的长房嫡孙。 如此再看金凤,一个城里姑娘,白白净净的,家里条件那么好,陪嫁那么丰盛,结果嫁进他们青苇村却还被长辈嫌弃——或者这便是人口里说的“甘蔗没有两头甜”。 如此她能做,多做一点也就罢了。丁氏想得开:谁让她是宗妇长嫂呢? …… 待女婿当招待蛋茶。进屋看到堂屋跟去岁冬节时一样摆了两套桌椅——显见得是预备了陈玉、金凤的座儿,李桃花见状心里宽慰:三年前的那场风波可算是翻篇了。 …… 王氏自己山里出身,知道山区媳妇日常劳作的辛苦。她看丁氏没大金凤几岁,一张脸庞却是比金凤的鞋底还黑,天然就有几分怜惜。 待见到不止两个孩子陈繁、陈荣身上的衣帽,甚至连丁氏自己脚上绣花鞋的鞋面都是金凤的手艺,王氏不免触景生情,想起当年的自己——明明干着家中最苦最累的活计,忙碌得连自己衣裳都没得时间做,落别人眼里却是处处不如人,越发觉得丁氏不容易。 看陈龙、李满囤、李桃花、陈宝、李贵中谦让坐下后,主桌还剩两个座,王氏招呼两孩子:“繁哥儿,荣哥儿,过来坐!” 李桃花见状赶紧推辞:“嫂子,使不得。陈繁、陈荣还是孩子,下首加两张凳子镶个边就行了。” 预备归预备,实际就这么几个人,可不好叫她哥嫂再开一桌。 王氏不同意道:“两孩子平时来都有座儿,这大过年的,镶什么边儿啊?” “回头陈玉和他媳妇来了也都镶边不给坐?” “再就是他俩来了,三弟和三弟妹知道你和你女婿在这儿,会不跟着一道来?难不成我还现摆桌子?倒显得我没预备他们来似的!” 难得媳妇大气一回,不差钱的李满囤老爷帮腔道:“是啊,妹子,听你嫂子的!” 再一次听到李满囤唤自己妹子,李桃花愈加好奇:她哥真就改口了?到底什么缘故? 想想李桃花就没再言语。 “贵中媳妇,”招呼两孩子打横坐下,王氏又嘱咐舒窈:“好生招待你宝嫂子!” 舒窈自是答应。 去过青苇村,舒窈见识了丁氏三伏天早起喂鸡、打草喂猪、烧煮饭菜的汗流浃背以及落于所有人后的饮食,知道她家常日子比她的粗使媳妇还辛苦,不免心生怜惜。 有道是世间万苦人皆苦,苦苦不同。回想着她祖母生前的口头禅,舒窈感慨:似她祖母是老年丧子的苦,她是幼年失怙的苦,丁氏是贫穷的苦,都是苦。 现她婆既安排她招待丁氏,她自当尽心。 “宝嫂子,”舒窈招呼丁氏:“过来这边坐!” 看舒窈把自己往主座上让,丁氏赶紧摆手推辞:“使不得!使不得!” “回头小舅、小舅母他们都还要来!” 推让中丁氏退到了次桌东侧下首的座椅前,顺手扶着椅背央告道:“中弟妹,你让我坐这儿就好。” 舒窈度其位次,搁心里过了遍人头:除了现在场的十个人以及陈玉、李金凤,三叔李满园家有六口人,其中李贵富带他媳妇关氏、美芹多半会回关家归宁,能来的只李满园、钱氏、李桂圆三个。 如此十五个人。 十五个人里,男八女七。座席必然调整为男人一桌,女人一桌。 女人这桌里大姑李桃花和她婆王氏必是主位,往下数三婶钱氏、李桂圆——丁氏作为大嫂子序位第五,座次正是她现站的地方。 看来丁氏面糙心不糙,舒窈感喟:行事极有成算! 由此舒窈便不再劝,只抬手帮孙氏意思挪了下椅子,轻声笑道:“嫂子总是这么客套!” 丁氏顺势坐下,笑回道:“ 不是客套,实在是坐不惯大位置。还是这样自在!” 谈笑间舒窈在丁氏下首落座,丫头采薇适时送上厨房新打的蛋茶和刚出笼的包子。 看到白底红花细瓷汤煲揭盖后露出的包子,李桃花微微一怔,转即明白李满囤、王氏的好意,心里感念——这是真正的亲人啊,知道她一家子今儿得大清早地从青苇村来,才生出这样的主意! …… 舒窈看李满囤给陈龙、李贵中给陈玉、王氏都在给李桃花和两孩子挟蟹黄包子,便也挟了一只给丁氏,轻声道:“宝嫂子,你尝尝这包子!” 舒窈挟给丁氏的蟹黄包是一个皮薄得近乎透明,肉眼可见内里金黄蟹油的小笼包 丁氏不是第一次吃舅家的蟹粉小笼——两个月前的冬节才刚尝过。 那一次她小儿子陈荣在吃完舒窈给挟的包子后,不知天高地厚地伸筷子去蒸笼里子挟,结果一筷子就挟破了包子皮——即便有她眼疾手快地从旁给帮忙,也未能阻止蟹油从蒸笼滴答到碗盘,滴得一天世界。 由此丁氏方知晓舅家的蟹黄包子味道虽美却不好挟——起码她挟不好。她想吃尝美味又不想丢人,就只能假手旁人。 因为有这一段故事,丁氏一反常态地没有拒绝舒窈的殷勤。丁氏拿吃蛋茶的白底红花细瓷小调羹接住了包子,有些羞涩道:“中弟妹,你太客气了!” “你别光让我。你自己也吃!” ……:,,.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46章 锦衣夜行 虽有满腔的话,但李满囤念着李桃花一家人才刚端上碗,且家常劳苦,吃不上他家这样的精细包子,便竭力憋着,一直憋到众人吃好蛋茶和四汤煲包子,丫头换送上新茶,李满囤方状似闲话一样告诉道:“妹夫、妹子,你们还不知道吧?除夕祭祖,我们李氏族谱给诚意伯世子夫人加传了!” 再次听李满囤改口唤自己妹夫、妹子,且对红枣也不再叫名字,而是朝廷封诰,陈龙、李桃花恍然大悟,心说:可不是吗?红枣都做超品的伯世子夫人了,闺名哪里还能再跟早先一样,挂人嘴边?而他/她作为红枣的姑夫/姑母,名当然也不能再叫! 大哥虑得周到。 不过这李家族谱给红枣加传啥意思?难不成是他/她想的那个意思? 青苇村地处山区,村民多不识几个字,所谓族谱,根本就是个花名册——不说女人了,连男人都没有传。 话说回来,这村民祖祖辈辈日复一日地在山地里刨食,也没啥好传。 直等去岁陈宝中了童生、陈玉中了秀才,然后得李满囤详细告诉,陈土根、陈龙、陈宝、陈玉三代四个人方成了青苇村周围十来个村落开天辟地以来族谱有传的男人。 族谱记传是陈龙一家、一族在青苇村扬眉吐气、把持村务、交道税吏衙役的开始,是陈龙这辈子最大的骄傲。 陈龙做梦都没想到他以为榜样的李氏氏族会利欲熏心,给外嫁女记传——即便红枣品阶再高,陈龙暗自嘀咕:说到底也还是别家妇,别家人,姓谢不姓李啊! 大哥一贯疼红枣,但这未免也疼得太过了,再就是李贵林,他怎么也能同意的? …… 看陈龙不说话,李桃花就自己问:“大哥,这是个什么缘故?” 李桃花着实好奇。 李满囤嘚嘚一阵解说,李桃花明白了,然后便不能免俗地憧憬:她两个儿子,但有一个中了举人,李家族谱就将有她的传,她就可以正大光明地在城隍庙办法会,祭拜自己的母亲,而李高地、李丰收、李贵林他们都要到场——呵呵,一想到到时她继母于氏可能有的脸色,李桃花心里的欢喜立时从脸上流露出来。 “大哥,”李桃花迫不及待地问:“开年你是不是要给娘做法事?大概什么时候?” 儿子中举可不是三年五载的事,眼下她想给她娘牌位磕头还得托赖红枣这回封伯世子夫人的东风。 耳听城里周家早有先例,陈龙极干脆地丢下刚刚的腹诽跟着表态:“大哥你要是给姑母办事,一定要告诉我和桃花一声!” 他爹这么多年都念着他姑,陈龙暗想:但知道超度醮这个方便法门,一准要来随喜。 他爹都这个岁数了,心愿能了一个是一个。 至于李家爱给外嫁女族谱加传就加吧,横竖他陈家不加就成! …… 不过说了一会子闲话,陈龙虽依旧保留对李家族谱给出嫁女加传的看法,却已接受了打醮随喜。 李满囤点头:“做肯定是要做的,就是得先打听好这个法事要怎么做!” …… 屋里正聊着天,陆猫领了陆虎、锦书进来磕头拜年。 想着昨儿李满园的话,李满囤有意打量陆虎:簇新的小帽,族新的青底洒金福字缎面狐皮袍,族新的高底黑色羊毛皮靴。 眼见陆虎一身穿戴虽与去岁腊月、冬月无异,但比在座的他妹子一家都好,李满囤不免感叹:富贵使然! 即便谢伯爷约束下人,他家下人的穿戴尤胜常人太多。 当然,这也是谢伯爷的排场体面——古语曰:富贵不返乡,如锦衣夜行。 谢伯爷现在外任,不能回乡,可不就只能淘澄下人吗? 毕竟谢伯爷一直都很注重各方体面。 自他两家议亲,谢伯爷与他家的绸缎、皮毛就似流水一样源源不断。等前岁冬他儿子贵中成亲,谢伯爷更是大手笔地送了他子侄九件狐袍。 似陈宝本也有一件谢伯爷给的狐皮袍。嗯,陈玉孝敬,家去便将皮袍孝敬了他爷陈土根。陈玉那件也给了他奶葛氏。 思及他爹至今还没得狐皮袍,而他却有两件,李满囤不禁有些踌躇:他爹七十大寿。他是不是也当孝敬他爹一件? …… 递出事先准备的银子荷包,李满囤回贺:“陆虎,新年大吉!” 陆虎又磕一个头,口称:“谢老爷、太太赏!” 伸双手来接…… 递接中,三只狐皮袍衣袖暂聚到了一块,李满囤忽而发现:陆虎狐皮袍的出风并不是早先的黄黑,而是跟他一样的青白——显见得陆虎新得了一件青狐皮袍! 一件青狐裘,市价两百两起。李满囤看着袖口风毛沉吟:以谢伯爷的脾性,封爵后加赏仆从狐袍不足为奇。奇的是谢伯爷既花这许多钱买排场体面,怎么偏在最招眼的皮袍罩面上循他家管事最常用的青底福字缎的例?搞得就似他这样知根知底的亲戚,也得特别留心才能觉。 这做派,跟锦衣夜行何异? 俗话说“事出反常必有因”,李满囤忍不住想:难不成这袍面花色其实也是谢伯爷约束下人的手段? …… 看陆虎、锦书给李满囤、王氏拜过年后,又口称“姑老爷,姑太太”来与自己磕头,陈龙、李桃花心里欢喜,各拿出个一两的银子荷包分递给陆虎锦书…… 这两年,每年正月初二,陈龙一家来桂庄都要打赏陆虎锦书四五两银子。 这笔钱于陈龙一家不算小数,但无论陈龙还是李桃花都以为必须花——过去十年,他们一家子得李满囤、红枣太多照拂,却无以为报。故对于一年唯有一次的拜年打赏,给李满囤、红枣做脸机会,陈龙、李桃花便不肯扣扣索索,马虎了事。 丁氏山里出身,自幼节省惯了,先对于她公婆每每拿整两的银子赏陆虎、锦书颇有微词——她家至今不说下人了,却是连个长工都没有,一应活计几乎都是她在做。而她公婆倒好,有钱赏亲戚家的下人,却看不到她这个媳妇的辛苦,没钱给家里请个长工,或买个佣人。 …… 但去岁府城一行,见识了陆虎前呼后拥的气派后,丁氏便以为陆虎虽是谢家下人,但人前显耀,比世间大多数人都活得气派体面。 她沾红枣的光得他人前恭敬一句“宝奶奶”,便不好自己塌台,招他看不起。 至此丁氏便有些理解她公婆的打赏心情了,今儿看陆虎锦书过来,摸银子荷包也摸得干脆…… 午饭后李满园、钱氏果然带着桂圆同着陈玉、李金凤一道来了。 相互间拜年坐定,吃喝丫头给摆的茶水点心。言辞间,少不得又说起谢家封爵、红枣封世子夫人的事。李满囤不免笑道:“满园,说起这事,我必得谢谢你呢!” 李满园闻言一怔,转即了然,李满囤听进了自己的话,心里高兴,嘴上却只管推辞:“咱们亲兄弟,说什么谢不谢的!” 李满囤不同意,正色道:“若是其他事也就算了,这事不是小事,不止牵涉到我、贵中,还涉及一族未来。由此不止是我,就是贵林也得谢你!” 李满园闻言便更高兴:“贵林也知道了!” “知道了!”李满囤趁机告诉:“知道除夕下午,我去找贵林,贵林在干什么吗?” “干什么?” “他在修族规!” “族规?”李满园真的吃惊了。 “贵中,”李满囤吩咐儿子:“你去书房,把咱两个抄的族规拿几本来。” 陈龙看李满囤兄弟打哑谜,一头雾水,虽没开口,但脸上神色却带了出来。 李满囤瞧见,自觉也当与陈龙提个醒,笑道:“妹夫,你还不知道吧。这些年,满园在外面东奔西走,虽说辛苦,但眼界大开。前儿除夕,提点了我一件大事。” 如此这般的简述一回,陈龙完全听傻,半天尤难以置信地问道:“这么说,世子夫人现今的权势竟然较一般的地方还大?” 难怪李家要给红枣族谱加传,陈龙觉得自己懂了。 …… 李满囤闻言不免皱眉,解释道:“地方除了掌税赋劳役之外,还担惩恶扬善,教化之责。与鼓励男子读书明理授秀才见官不拜的殊荣一样,诰命夫人殊荣是朝廷对德行出众内襄有功女子的嘉奖。” “只秀才人多,又是男子,殊荣好扬。对比秀才,朝廷的诰命夫人,不止人少,且还都是深居简出的贵妇——由此这诰命夫人之荣便不似秀才之好广为人知。” “似地方官给诰命夫人递手本,原本是地方推持朝廷体统,扬显诰命夫人殊荣之意。偏一般人不知道,就道听途说,牵强附会为权势。” 陈龙…… 陈玉看看他爹,心说:看来有必要让他爹也读两本《大诰》,不能总这么口无遮拦的乱说话,给自己招祸。 …… 李满囤得理不饶人道:“这外人不知道也就罢了,但咱们亲戚得明白——我也不说别的。就是过去这些年,咱们这在座的,可有谁听世子夫人提过一句谢家的内务?又或者城里其他人家的闲事?” 众人闻言努力回想,转即纷纷摇头——男性亲属就不提了,男女有别,红枣除了给他们问候外余皆无话。 而女性亲眷,虽有一起吃席闲话,但话题都是些穿戴吃喝甘回斋新上货等家常,确是没得一句谢家或别家的人事是非。 李满囤总结:“礼云:内言不出于阃,外言不入于阃。似世子夫人早年还是白身时,便不管外事。现今成了世子夫人,自是愈加尊贵了。” 怎可能干涉地方? 众人听得有理,纷纷点头。钱氏接腔道:“还是老话说的好啊,从小一看到老一半。世子夫人打小就语贵,不怪现在能做人上人!” …… “似我们族谱给世子夫人加传,”李满囤想想又补充道:“其实也是扬得朝廷诰封女子的善行之举,是善事、义事,若是亲友有不解误会的,借着正月吃酒,咱们正好说道说道!” 总之不叫人误会他李家攀附……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47章 管事名册 有谢子安领着,和云芮、成功、成巧三个孩子陪着,谢丰一个早晌都神采奕奕——没犯困,也不来找红枣。 午饭后告辞回家。刚坐上轿,轿帘一放,谢丰眼睛就发了小,没一刻就偎红枣怀里睡着了。 睡着的孩子特别难抱。红枣一路抱得怨死,终还是没舍得叫醒儿子。 到家下轿,红枣细察了一回谢丰的斗篷,确认头脸都包裹严实,方抱着谢丰下轿,来迎云氏。 云氏一见立就笑了:“丰儿睡了?” 红枣刚应了个是,就有小丫头跑过来告诉:“禀夫人、世子夫人,老伯爷、伯老夫人现都在歇晌,还请您们自便!” 云氏点点头,对红枣道:“既然老伯爷和老夫人在休息,尚儿媳妇你也带丰儿回去歇着吧。等晚饭时再来!伯爷跟前我替你说一声就行了!” 就别再抱来抱去,白冻了孩子。 红枣琢磨着自己带孩子都先走了,谢尚势必要送她公婆进院,她现跟谢尚说话不合适,就答应一声抱着谢丰自顾走了。 进家后红枣直奔卧房,将谢丰放到炕上芙蓉才刚抖开的绒被上。 为让谢丰睡得舒服,红枣手不停歇地给他脱斗篷、皮袍、套裤——谢丰全程呼呼大睡,任由红枣作为,一声不哼。 红枣知谢丰这样是累狠了的缘故,心疼之余佯拍他好容易消停下来的小手,咬牙恨道:“玩!玩!早晌该睡不睡,就知道玩!我打你这个手,看你下次还敢这么玩!” 芙蓉强忍笑意递上谢丰红地折枝牡丹花绸面小被,由红枣给谢丰盖上…… 卸完妆看谢尚还没回来,红枣不免奇怪:她公婆今儿都不歇晌的吗?明明午席喝了不少的酒。 打发人去问。没一刻小丫头跑来告诉说:“回夫人,田嫂子说伯爷和世子下轿后都没进院儿就往书房去了,只伯夫人一个人进屋歇晌。” 现在去书房?红枣沉吟:该不是为立账房吧! 毕竟今儿已是初二,离初六没几天了,他父子有话确是得抓紧商议。 有老宅账房一应管事、经办都是谢姓家仆的前车之鉴在,红枣自觉账房的事与己无干,便只管安排自己的事。 红枣交待丫头:“今儿午饭是在舅家用的,晚饭,伯爷、伯夫人必是要陪着老伯爷、老夫人一道用。你现去厨房告诉金菊晚饭加这几样菜……” 打发走丫头,红枣手伸进谢丰的被窝试温度,然后又摸了摸里面两只已悄然伸展开的小脚。 炕生火,人睡其上易生眼眵。 确认谢丰被窝已暖,红枣俯身将谢丰连人带被抱放到了床上。 捶捶一路抱孩子抱酸了的胳膊,红枣跟着上床躺下,只叮嘱照琴:“我歇会子,世子来了叫我!” 她得看看谢尚的肩咋样了! …… 合眼却睡不着。红枣满脑子都是家务。心烦意乱中听到枕边谢丰的呼吸声,红枣探起头看——眼见谢丰头正颈平,姿态并不需要调整,红枣明白这谢丰呼吸声还是早晌玩太久累到的缘故,便只点了点他的鼻子。 重新躺下,红枣内心又添一桩事——明儿一家人都去信国公府赴宴,她要怎么安排儿子?《月出皎兮》,牢记网址:m.1.绣球肯定是不能了。不说吕氏如何,就是她自己,难道还要明知故犯,跟吕氏二次道歉? 这也未免太过丢人。 再说明天之后还有后天、大后天呢?绣球才来几天? 还是说自家也养只猫——从此把她儿子的高兴都建筑在嚯嚯小动物上? 心念转过,红枣摇头:她儿子懵懂孩童,三观待建,她也没有三观? 她前世可是宣誓过要爱护环境,保护动物的,不能越活越回去! 这事必得仔细考虑…… 思索中红枣听到动静,合眼问道:“可是世子来了?” 照琴小声答应:“夫人,来的是荣管家。” 显荣就是谢尚的影子。单独来,红枣肯定:“有事?” 照琴回:“世子让荣管家送了一个匣子来!” 本想说拿进来,但转脸看到身侧小脸睡得红扑扑的谢丰,红枣改口:“我出去瞧!” 方便说话。 …… 张乙、谷雨难得在京,今儿红枣去云家就由他两个同了显真、显正为红枣护轿。 早起目送大轿出门,树林回身看到留下来的晓乐、本谨、本慎、本忠等人习惯性地笑道:“酒席的事,咱们进屋商议!” 纵已预见将被替换的未来,但还在其位一天,树林就必须再谋一天的家务。总之不能授人以柄,累夫人得不是。 京师冬季苦寒漫长,室外滴水成冰。小厮们家常都聚在门房西边的两间南屋待命。 因为人多,两间房屋中间打通,于南墙修了一溜大炕,炕上摆了三张炕桌不算,地上贴东西火墙又各摆了一张八仙桌加四条长凳,方勉强够坐。 树林进屋微一犹豫,依旧坐了惯常的炕头位置。 这是夫人的院子,树林告诉自己:即便以后不能做伯府管家,他也还是夫人的陪房,这屋理应有他一席之地。 晓乐主管太平庄,承担上房一日三餐肉蛋奶蔬果等农副食品的供应。 请酒的事,晓乐原绕不开。不过因为这世有正月里不能动刀的风俗,早在年前,晓乐就已把庄子里能杀的猪、羊、鸡、鸭、鱼都杀好拉来了;暖棚菜棚成熟的蔬果也都一样清空。 由此上房请酒再加多少桌其实都已与他无关。 但看树林坐下,晓乐依旧挨着树林坐下。 不管树林帐清不清,已得芙蓉透气的晓乐想法很简单:但看同为夫人陪房的份上,他也不能在夫人发话前自乱阵脚——他得站树林。 本谨、本慎随后进来。他们看树林坐在炕头,忽而相视一笑——树林这个外管家蹦跶不了几天了! 生为谢姓,天然得主子信任,前途光明。没想进京后却被树林这个陪房外姓压头上三年。本谨、本慎自然有些小情绪。 伯府新立,百废待兴。随着谢子安进京,拿到御赐府邸,伯府管事人选迅速成为当下所有谢姓小厮长随间最热门的话题——参照雉水老宅,本谨等莫不以为京中伯府必然也将设七个外管家。且管家必得姓谢。 他们的机会来了! 至于南房这个炕头,树林喜欢坐就继续坐着吧。如此坐个三、四十年,到了年岁,跟世子夫人求个恩典,一家子都放出去…… 本忠现为甘回斋三掌柜,不管内宅酒席的事,当下径直走到炕尾笑道:“我眯一会儿,哥哥们正事要紧,该说啥说啥,千万别顾虑我!” …… 早晌拟出的酒席方案须经显荣过目后才能送到上房。偏云家回来后,显荣跟谢尚、谢子安一脚奔了书房。树林无法,只得在南房继续等待…… 好容易盼到显荣露面,树林抓小丫头通报的一点空跟显荣商量:“荣哥,关于正月初五酒席加桌……”。 没想一句未完,便为显荣打断。 “刚伯爷发话,”显荣告诉:“让开了前头的伯府,把里面现成能用的地方都用起来!” 树林做了两个方案,其中省事的一个就是利用对面的伯爵府。树林闻言大喜,笑道:“伯爷明鉴。” 随即将手中的方案一分为二,树林把利用伯爵府的那份递给显荣:“荣哥,你看看这份!” 这回显荣没有拒绝,只两手举着匣子告诉道:“我这儿正当着差呢。你折好了,塞我靴筒里,我回头看了,晚饭来找你!” 树林依言而行,心里则想着:什么匣子,这么要紧?显荣都不敢离手…… 红枣穿戴整齐换坐到东套间的暖炕上,显荣方进屋呈上匣子。 依旧是谢家祖传的红漆描金雕花匣子。打开,里面装了三个厚薄不一的信封。 拿起最上面也是最薄的那个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却是一个名册——诚意伯府管家管事名册。 难怪!红枣恍然:谢尚跟她公公去书房商议了这么久,原来不只是账房的事。 现谢尚使显荣来,多半是他父子还有其他事商议。 思明白状况,红枣方往下看,随即入目“大总管谢福”。 “大总管?” 红枣对谢福名列管事名册榜首没甚意外,就是单纯好奇“大总管”这个新title。 毕竟此前都叫“大管家”。 “禀夫人,”显荣垂手告诉:“除了京里御赐伯府,雉水老宅和老爷在山东的官宅,现也都挂了诚意伯府门匾。” 一句话红枣明白了:必是她公公给改的。她公公跟谢尚是一脉相承的名字控,家常不止喜欢给丫头小厮改名,还热衷给房屋、玉石等地方物件题名——美其名曰“名正言顺”。 现值伯府新建,自是要大展身手。这名册里的杰作,红枣心说:想必还有不少。她得鉴赏鉴赏。 当着显荣,红枣赞叹:“今后福叔总管三地三府,确是改‘大管家’为‘大总管’更妥帖!” 早在成亲第一年,红枣就曾得谢尚科普:她祖公公、公公看重谢姓家人的忠心,家中仆从都优选谢姓家人。 果不其然,她在谢家十三年间,除了分家那回,她特别要求从新庄子选了几个人外,其他年景,管家谢又春送进来供选挑的丫头小厮,几乎全都姓谢。 红枣已然接受了家中管事都谢姓的现实,目光扫过“ 总管谢大昌 总管谢大升 总管谢承华 总管谢又春”等名字时,没起一丝涟漪。 谢大昌、谢大升是太伯爷和老伯爷的管家,家常都只专心服侍两位老人,并不理外务——现挂名总管,红枣以为纯粹是照顾两位长辈的体面,属于政治正确,无可厚非;谢承华、谢又春两个都是积年的管家,除了管着老宅一应事务之外,还署理谢氏一族的族田地租,劳苦功高,出任总管,名副其实。 “总管谢显荣!” 看到显荣的名字,红枣微微一笑:谢福跟着她公公长驻山东,谢承华、谢又春守在家乡雉水。京里可不就显荣最合适? 再就是这份名单里,不说谢大升、谢大昌都已花甲,就是谢福三兄弟也年近半百,由此为了后继,必是得提拔几个年轻人——嗯,总管里,显荣是一个,其他,都还有谁呢? “荣总管,大喜!”红枣给显荣道贺。 显荣不敢居功,拱手谦虚:“都是伯爷、伯夫人、世子、夫人抬爱!” …… “ 京银库账房管家谢达泰 京银库账房管事谢本谨”, 谢达泰是谢子安亲随,本谨——红枣微微一怔,随即恍然:本谨不只是她的小厮,还是谢大升的孙子——本谨不只姓谢,选他还能照顾老伯爷的体面。当然也有她的面子。 本谨,红枣必须承认:确是一个合适的账房管事人选。 点点头,红枣问显荣:“本谨既选了帐房管事,那他是不是要从我这里放出去了?” 账房管事日常得待在账房预备各处的银钱支取,可兼不了她院的差。 显荣躬身回:“伯爷和世子特使小人送名单来原就是为请夫人意见!” “本谨是夫人跟前的老人了,伯爷和世子选他原是看中他素日的稳重,但夫人若是对他另有安排……” 红枣听笑了。 本谨是谢又春与她的第一拨谢姓小厮,忠心毋庸置疑,就是人才差点,于她一众小厮中并不出众——跟他同时进来的显正、显忠现都已经是张乙的左右手了,他却还在打杂,答应临时差事。 对于本谨的情况,谢尚、显荣也都知道,或就是如此,现选他去账房。 不耐烦显荣长篇大论的套路,红枣出言打断:“伯府新立,自然一切以伯府为重。我这边即便有些计划,但比起伯府筹建,都不算什么!” 显荣拱手:“夫人明鉴!” 红枣看一眼名单又问:“既然京师伯府银库账房用了京字,那雉水老宅又用了什么?” 山东伯府,她公公的官署,她不好多问。但老宅,红枣暗想:她身为宗妇,必是要关心两句。 毕竟谢尚昨儿才刚提过自家是嫡长一脉,承嗣祖宗祭祀的话,且往后还要享祖宗余荫——一年好几千两的月例银子呢。 一句不问,未免叫人齿冷。 雉水才是个县,无论行政级别还是地方声名都远不足与京师相提并论,唯有以州为名,然后山东府邸也以齐为名,方能成就伯府三足鼎立的风水格局——这是谢子安的原话。 礼云:“外言不入于阃”。作为谢尚心腹,显荣不能照搬谢子安的书房大论给红枣,当下只言简意赅回道:“雉水隶属江州,伯爷遂就以州为名,定了江字。” 是了,红枣心说,地方志里雉水城早先是片大沼泽,里面野鸡成群。 似雉水这地名里的雉原作形容词用,以修饰水——雉水意为有野鸡的水泽。 古人诗云:野泽鸣山雉,荒陂起塞鸿。雉水城名暗合沧海桑田的意象——思及谢尚每每自报家门都是“雉水谢氏”,红枣不觉微笑:原来“雉水谢氏”这个名号又是谢家祖传的一家达济一城的花式炫耀! 雉水两个字联系在一起有意境,但单一个字“雉”字,却只能作野鸡解——以此为名可不符合她公公的审美。如此往上一层,取州名“江”字为名也是正常。 ……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48章 又涨薪了 接着看名册,没想看到了“京田庄管家程晓乐”字样——红枣惊讶得瞪大了眼睛。 程晓乐是她的陪房,姓程,不姓谢,怎么能做田庄管家? 红枣不能相信。 红枣拿手指在“田庄管家程晓乐”几个字上来回戳点,以确认自己没有看错,没有眼花。 谢尚昨儿是提了她公公把四个御赐田庄地契给她夫妻,红枣努力回想:让她管理的话,而她也确是打算把庄子给晓乐照管,但伯府田庄管家——晓乐今日之前就只署理过她和谢尚的私房田庄,从未经办过公中事务。 连带的晓乐便不似管家树林,连日在她公公面前刷脸。 这经年未见的,红枣摇头:她公公即便记性再好,其对晓乐的印象,最多也就是知晓有这么个人吧? 所以,晓乐怎会一记头空降伯府管家呢? 红枣对着名册上鲜红的谢子安印鉴沉吟良久,不得要领。 “这名册,”红枣决定问显荣:“是世子拟的?” 她公公点头了吗?就用了印? 显荣知道红枣必有此问——就是他初听闻,没想通其间关键前,也是难以置信。 “是,是世子拟的,”深藏功与名的显荣答应之后,复补充道:“伯爷首肯的!” 红枣…… “那,这,”红枣犹不能信,点着名册上程晓乐的名字问:“伯爷也瞧过了?” “瞧过了!”显荣知道红枣的疑惑,打头告诉道:“不怕夫人知晓,世子开初列的名册里晓乐只是田庄管事,反是伯爷说府里田庄原都是春总管照管,春总管现既是总管了,万没有再任京师伯府田庄管家的道理——春总管既不能任,这京师的伯府田庄管家势必要委任他人。” 她就知道谢尚不至于乱作这种易起误会的主张!红枣闻言心舒一口气:不然真是把她架火上烤了。 是她公公自己的主意就好,如此不止她,且是连谢尚都洗白了。 收回压在名册上的手指,红枣听显荣继续讲:“伯爷随即提出:打营养钵器最早就是晓乐试验做出来的。过去两年,晓乐也一直在实验一年两熟。只是因为气候原因,京郊实验效果不及山东亮眼,但也不应该就此淹没了晓乐的功劳。” 俗话说“主贵仆荣”。晓乐是红枣的陪房,谢子安夸晓乐和夸红枣没差。 红枣去了被误解的担心,闻言自是开心:她公公家常虽不跟她多话,但该给她的脸面从未含糊。 人品委实不错。 显荣:“伯爷又说晓乐的媳妇芙蓉过去几年精心照看丰哥儿,心力付出比奶娘也就差一口奶。” 红枣没想谢子安的夸奖还有芙蓉的份,不免愈觉高兴。 过去两年芙蓉替她看顾谢丰,吃了许多辛苦。 红枣虽给了芙蓉奶娘的月例,但芙蓉到底不是正经奶娘——先她自己给芙蓉发月例还好,往后月例关到公账。账房若是只管按普通陪房媳妇给芙蓉月例,即便她似王夫人补贴袭人一样自掏私房给添上,终还是给人名不正言不顺印象。 现在好了,红枣心说:有她公公这句话,芙蓉这份奶娘名分月例可算是坐实了。 她对芙蓉也算有了交待。 不得不说她公公真心疼孙子,连奶娘这些都能注意到,当成事办。 显荣继续:“以芙蓉的能力和资历,原也能当个内管事。只丰哥年岁幼小,还离不得人。伯爷、伯夫人外放山东,京里的一应交际往来都赖世子和夫人打理,芙蓉领了管事,丰哥儿势必没人照看——伯爷以为此事不妥,一切得从长计议。” 对!一席话说得红枣频频点头——家里这许多交际,红枣心说:别的不说,只过去一个月,她光进宫就进了回,而未来半个月,她要出门吃六场席——只她一个人,分身乏术,真心照看不来谢丰。必得有人搭手。 而芙蓉就是眼下最合适的人选! “但不给管事,则不免又下了芙蓉的人前体面。如此倒不如两管事摞一块儿,给晓乐一个管家——横竖京里的庄子也都是晓乐在照管,何苦白空着管家不给?没得冷了人心!” 至此红枣已完全地为谢子安的道理所折服,觉得就该晓乐出任田庄管家了。 谢子安的话并不仅止于此,显荣又道:“至于晓乐不姓谢,伯爷也说了:谢姓原是府里对忠心有功家人的奖赏。过去几年,晓乐和他媳妇芙蓉以行动证实了自己对主家的忠诚,原可奖励晓乐谢姓。只是考虑到晓乐是夫人您的陪房,贸然改姓,未免对岳家不敬,反是不美——所以晓乐依旧还是姓本姓的好,由此才更凸显谢李两姓之好!” 红枣…… 红枣早知道谢家有给庄仆赐姓的传统,只进门十来年都未曾得见。红枣没想到今儿忽刺刺遇到不说,对象还是她的陪房晓乐——理智上,红枣知道这时候她应该说两句场面话,接了她公公递的橄榄枝。 但一想到晓乐差一点就被她公公自说自话地给改姓,红枣实在没法认同。 良久,红枣方想到一句不算太昧观的赞叹:“伯爷真是赏罚分明啊!” 显荣笑而不语,心说:对于给下仆改名姓这件事,夫人似乎好像至今都还没习惯。每一次都惊讶地似初听乍闻一样,殊不知多少人想求这个恩典而不可得…… 有了晓乐出任田庄管家这段插曲,红枣再看名册余下名单:“ 京庶务管家谢达行 京庶务管事谢照临、田树林、谢本真 京采买管家谢达成 京采买管事谢绎心、谢本亮 京库房管家谢达仁 京库房管事谢本慎 京门房护院管家谢达富 京门房护院管事谢振理 京车马管家谢达旺 京车马管事谢怀瑾 京外厨房管事谢达瑞、谢传书 京内管家陶保家的 京内管事彩画 京内厨房管事郝升家的、余金菊”便觉得中规中矩,只问:“伯爷和世子既已将管家管事人选商量妥当,是不是现便叫了他们去给伯爷世子磕头?” 虽说第一回遭遇身边小厮被提拔为家中管事,但红枣管家十来年,对于新管事管家给主人磕头这套基本流程还是懂的。 显荣笑:“禀夫人,现老伯爷,伯老夫人、伯夫人、丰哥儿都在歇晌,伯爷和世子也有事商议——如此最快也是晚饭前!” 一句话红枣明白了,不急。她回头跟名册上的小厮官宣都来得及。 打开第二个信封,里面一沓银票,面额大小不等,千两、百两、十两都有,甚至还倒出八个一两的小银锭。 “这是?”红枣看向显荣,目露询问。 显荣:“夫人,这是过去两年四个月状元府的月例,计两万叁千九百八十八两!” “这么多!” 金额高出预想太多,红枣不能免俗地忽略了状元府这个新名头。 一府月钱都打红枣手里过。红枣非常清楚:家中仆从每月月银支出约百十两,两年四个月算下来就是九千两百四十两。 这加上她和谢尚的月银一千一百二十两,也才一万零百六十两——现多出了一倍多,必然是增了名目。 看来,她公公还是一如既往地给她们这房人搞钱啊! 不负谢尚信任! 显荣看过府中账本知道红枣讶异何来。不过面对红枣,显荣并不指手画脚,拱手只回:“禀夫人,这两万叁千九百八十八两中最大头是夫人您和世子、丰哥儿连带一应仆从的月银,计一万零四百十二两——具体细账已写纸另附。” 夫人聪慧,一点就透。既有细目,伯爷的苦心由夫人自己参悟更好。 忽而听到儿子的名字,红枣颇为意外,转即回想起几年前房曾长孙谢恒瑾甫一落地,账房立给添了二两月银和四个奶娘月例的事,不觉好笑:进京后她自己当家,没得春叔从旁提点,竟就漏了亲儿子的月例——哈哈,果然是百密必有一疏,bug永不可免。 因为前世做it民工搬砖的经历,红枣一点没觉得自己生平头一回欠薪,欠的还是亲儿子的月银有什么大不了,相反还觉得很好笑,准备晚上当笑话讲给谢尚听…… 暗笑一刻,红枣方心算复核显荣报的账,发现还是对不上。 回想刚刚的话,红枣翻转手里的银票,果不其然,最下一张是张折叠的账册,想来就是显荣口里的细目条文。 先她注意力都在银票上,所以没察觉。 红枣点点头,心说有账就好,可以回头慢慢看,如此倒方便她藏拙——毕竟先都是她管账,哪能事无巨细反问日常跟谢尚上衙的显荣? 她丢不起这个人! 第个信封里装的是四个御赐田庄的地契,红枣一望便知,也无甚好问。 收好地契,打发走显荣,红枣方展开那张细目条文。 入目“状元府支领某某年某酉月至某某年某丑月分例明细”,红枣点头:原来谢尚这所赐宅已定名“状元府”,跟家乡的明霞院、五福院一样立账了。 只谢尚这速度也太快了一点,昨天才跟他提立账房,今儿就立好了不说,连细分账都出来了。 “月银 世子银壹仟壹佰陆拾两正注某某年某丑月由每月贰拾两上调为肆拾两正 世子夫人银壹仟壹佰陆拾两正注……上调为肆拾两正” 目光扫过,红枣轻笑:竟然又涨月例了! 红枣记得她初进谢家门时月银才四两,然后十年未涨——这要是在前世,公司敢这么干,红枣早跑没影了。 红枣第一次涨月银是谢尚中秀才,红枣妻凭夫贵,月银一下子上涨了50%,整二两;红枣第二次涨月银是谢尚中举。许是多年来只她们长房有举人的缘故,这次红枣月银直接翻倍,涨到了十二两;待谢尚中了状元,红枣的月银更是跟鲤鱼跃龙门似的一下子跃到二十两,跟她两重公婆吕氏、云氏比肩。 一年半时间,月银连升级,直接封顶,红枣自是心满意足,不再存上涨预期。 红枣做梦都没想到今日还有加薪惊喜——封顶月银会忽然新加一档,再次翻倍。 这一看就是她公公手笔,红枣看备注的涨薪日期是去岁腊月,心里了然:一直以来她公公都偏执于构建她们元嫡长房的超凡地位。 现既有诰封东风,自是要充分利用…… “谢丰银叁拾贰两正注自某某年某戍月始计拾陆个月 仆从银玖仟玖佰陆拾肆两正注以壹佰柒拾陆人,男壹佰零肆人,女柒拾贰人计 月银合计壹万贰仟叁壹拾贰两正” 将她和谢尚最后一个月的月银按新分例算,然后加上谢丰自己的月例和八个奶娘的月例,红枣算出的月银总数终于跟账目严丝合缝,一两不差。 看到接下来的名目“柴米肉蔬等日用注:参照五福院历年人口开支用度和京师物价折银”一项,红枣方省起先在雉水时,家里一应供给都是谢庄、东谢庄等公中田庄。 所以,红枣目光快速下扫:“世子银壹仟八佰叁拾贰两正注……由每月陆拾肆两上调为一百零肆两正 世子夫人银…… 谢丰银五百肆拾肆两正注…… 仆从银肆仟肆佰壹拾贰两正注…… 柴米肉蔬日用合计捌仟陆佰贰拾两正” 如红枣所想的那样,谢子安把以往族庄供给的肉蔬柴米都往高里折了银子给她和谢尚——一年四千七百九十五两的柴米折银,独她一家口就占了两千九百余两。 个人,其中一个还是乳口小儿,一年吃用近千两?红枣笑哭:这都抵太平庄近十年的出息了。 太平庄虽小,出产有限,不能负担一府吃用,但供应她一家口则没一点问题。 所以,红枣扶额:刚刚的涨月银其实只是开胃小菜,这个柴米折银才是大头。 “四季衣裳注参照……折银 世子银伍佰两注……由每季伍拾两上调为每季壹佰两正,计玖季 世子夫人…… 谢丰银壹佰贰拾两正注……计陆季) 仆从银柒佰玖拾贰两正注…… 四季衣裳总计壹仟玖百壹拾贰两 房屋整修注参照……折银 世子银贰佰肆拾两正注……由年陆拾两上调为年壹佰贰拾两,计叁年 世子夫人…… 仆从银贰佰陆拾两…… 房屋整修合计柒佰肆拾肆两 车轿马具及骡马饲料注车轿马具饲料参照……折银,骡马参照京师骡马租赁费用折银) 世子银贰佰两正注……由年伍拾两上调为年壹佰两,计叁年 世子夫人…… ……合计肆佰两正 ……总计二万叁仟玖百捌拾捌两正” 看完细目,红枣可算是知道这两万千玖百捌拾捌两打哪里来的了,心里感慨:这就是亲爹啊!有机会就想薅羊毛给儿子。 幸而是族产,要是公款的话,看着手里的一大沓银票,红枣扶额:估计一大家子人都要铁窗泪了。 ……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49章 公账私房 既然银票是显荣送来的,红枣以为谢尚既已知晓,那这一沓银票还是赶紧入账的好,不然年下人来人往的,不管丢了还是少了,都是麻烦。 拿定主意,红枣吩咐丫头:“照琴,你对着这细目条文把世子的月银数出来,单放一边,等世子家来,我好拿给世子。还有我那一份也记到我的私帐上。” 待想起谢丰现也有了月银,红枣微一沉吟,转问丫头:“家里现有空白账本吗?” 过年就讲究个富足。空白账本必然也是有的。照琴不答反问:“夫人现在要?” 红枣点头:“既有,那就替丰哥儿立一本帐,把他的月钱和柴米折银、衣裳折银,还有暂空着的七个奶娘分例都记上面!” 似她前世父母打她出生就给她开存折存压岁钱、教育基金一样,红枣决定她也要给儿子立账,存钱。 先别管名目,红枣不负责任地想:以及将来干什么用。总之存就对了。如此日积月累,待到儿子二十岁成亲,便是过万两的私房。 既想到压岁钱,红枣下意识地看向炕头百宝架上的“连中六元”。 除夕夜谢丰压岁钱收了六个大金元宝。为方便谢丰年下玩元宝,谢尚特挑了个天青地粉彩莲花纹的水仙花盆充聚宝盆来收纳。 因为“莲”音同“连”,元宝收在莲花纹盆里如同置于“莲中”,如此就是一个吉祥摆件“连中六元”了。 “照琴,”红枣手指着莲花纹花盆吩咐:“还有这个,丰儿的压岁钱,六个十两的金元宝,也替丰儿记上!” …… 自进京后,家里一应支出,包括仆从的月例都走的是红枣谢尚的家庭公账——蓼庄那本账。 蓼庄是谢知道贺谢尚红枣新婚大喜的礼物。结婚伊始,谢尚便划定蓼庄一年七八百两的庄息为两人小家庭的家用。 开甘回斋赚钱后,红枣自觉应该分担家用,便按照前世银行理财经理告诉她的“4321理财法则”把她甘回斋所得的30%划进廖庄收入以充家用。 谢尚知道后不甘落后,将他的甘回斋收益也以同等比例打进蓼庄收入。 到谢知道分家,谢尚把他分得的七个庄子和两万两银子拿给红枣经营,庄息的30%同样划进廖庄公账。 由此随着甘回斋生意的扩张,蓼庄账面收入逐年增长——这两年每年都有一万五千余两的收入。也幸而如此,进京后尽管家庭开销激增,每年仅月例日用就是近万两的支出,但公账上的钱依旧稳步增长,没闹赤字,连带地也没引起红枣警惕。 既然过去两年家中一应开支都出自蓼庄公账,红枣心说:今儿氏族折来的银子,也当抵进廖庄公账。 “照琴,”红枣吩咐:“除了我刚说的世子和我的月银,丰儿的月银、柴米、衣裳折银记个人私帐外,余下的一应条目都抵进廖庄公账!” …… 一时写好,照琴把账本拿给红枣过目。 红枣看账面结余由原来的三万余两,瞬间回血到五万七千多两,不觉点了点头,心说:往后日常家用都走账房,但凡没大件花钱项——但会没有大件花钱项吗? 红枣叹气:今年可是弘德帝五十亿万寿。四海来朝,市面上少不了好东西。 似去年冬月,谢尚买买买:皮裘、木器、宝石,才几天功夫就砸出去十来万。 所以,红枣目光停在随手翻的账册收入页面上,感慨:年后会试,《四书文理纲要》能再大卖一回就好了。 卖书利润大,一套《纲要》净利润88%,净赚八吊八串钱——似《纲要》出版那一年,曾一气卖出三万本。她和谢尚各自净赚十万五千余两,连带的廖庄公账也增收六万三千余两,如此加上谢尚分家的两万两、甘回斋历年收益八万余两,才堪堪覆盖过去三年谢尚买家具、衣料、裘皮、宝石的花费。 《四书文理纲要》是甘回斋创立以来利润最高的项目,没有之一。 可惜书卖火了,人肉盗版就来了。近两年,《纲要》的销量一落千丈,以如今甘回斋遍布八省九州整二十一个铺面的规模一年才销两千五百余本,还赶不上她的《中馈录》的销量——真正是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要不,红枣合计:借整修伯府的机会,今年把《住》给出了吧! 对了,只《住》还不行,最好是把《行》也一并出了——这世人陪闺女讲究个成双成对,一套四本的《中馈录》绝对比一套三本有市场。 将账册还给照琴,红枣的目光落到炕桌上的地契上。 “这四份地契,”红枣吩咐照琴:“你们几个尽快描两份出来。” 地契正本,红枣打算尽快送还给谢尚。毕竟是圣上御赐给她公公的田庄,户头都是她公公的名字。她帮着经营可,收着,却不合适。 看照琴收走了地契,红枣方拿起管事名册吩咐:“香草,你让人叫了树林、晓乐、本谨、本慎、显真、本亮他们六个来!” …… 目送显荣捧着匣子进了上房,树林一身失落地回到南房。 自古“男主外,女主内”。夫人日常只管家务。现府里最大的家务莫过于立账房,派管家——显而易见,显荣手里匣子装的多半是新任账房管家名录初稿。 待夫人瞧过了名册,今儿晚饭前就要宣了,他的管家生涯也就到头了,而酒席的事,他刚也都交接给显荣了…… 南房里张乙跟晓乐正在炕头那张炕桌上下象棋,谷雨捏着腮帮子在一旁抱臂围观。 树林没心思看下棋,但看显真、显正占了中间炕桌下围棋,本谨、本慎等聚在炕尾说小话,也只能在张乙身边坐下。 张乙转脸看了一眼树林,复低头看棋。 见识过谢福手段,张乙以为树林这关得他自己过——谢家不信任陪房不是一天两天了。对于他们的未来,夫人的态度很明确,就是尽力培养,给他们成长机会,然后放他们出去自食其力。 去岁夫人许了他一个愿望,给他选择。现在轮到树林了…… 晓乐则一直看着棋,连头都没抬,以免树林难堪。 谷雨看晓乐不动,伸手指点:“你这样走……” …… 显真看一眼前方树林的背影,患得患失:他大伯大哥会安排他做伯府庶务管事吧?会安排吧?毕竟京师庶务这块,除了树林,就数他了。 转眼看到显正,显真不免又为显正抱屈:他三哥,可惜了,近两年都担着甘回斋的差事,眼见得这回伯府管事选不上了。 …… 显真心思七绕八拐,独不绕拐面前棋盘,由此不过几步,便听得对面显正轻声一笑:“承让!” 显真…… 本谨和本慎则又相互挤了挤眼睛,心说:来了! …… 自看到显荣空手出上房,树林便知道红枣要传他,只没想传话的小丫头来得这么快。 惊惶之下,树林似终等到审判的囚徒一样慌不迭地站起身,哆嗦着嘴唇应了个“在!” 不过却没有人嘲笑,连一直比说笑话,笑个没停的本谨、本慎都没有笑。 树林上房这一去,本谨、本慎如此想:明眼人都知道怎么回事。现在笑,没得让人以为落井下石。 这要是传福管家耳朵里…… 待听到自己的名字,本谨本慎就更不能笑了——上房出来,他们就是府里有名姓的管事了,如何能再随便玩笑?没得让人以为骨头轻。 再说,就新位势必要辞旧差,表现得太过高兴未免给人留一个急攀高枝,不恋旧主的坏印象,这后果比刚刚的落井下石还严重…… 如愿听到自己的名字,显真兴奋地应了给“是”;晓乐则对于自己也名列其中非常惊讶,看看左右,答应站起…… “本亮!” 听到小丫头叫自己名字,火墙边的谢本亮本能地自地上的长凳跳了起来,答应道:“来了!” 随即便觉得不对,上房夫人传唤各位管事哥哥,怎么会捎上他? 既姓谢,本亮自是知道近来府里的热门话题,只是再未想到他也能雀屏中选。 毕竟他父兄并不得势,且他自己到夫人院子也才刚六年,至今连南房炕尾的座儿都还未混上。 下意识地,谢本亮扫了一眼炕尾谢本益、谢本晖、谢本彰等早他四年进来的前辈,眼见他们无不是一脸惊愕,不敢多看,立垂下了头…… 目送树林等人鱼贯进了上房,没叫到名字的张乙问一样留下的显正:“知道什么事吗?” 显正是谢又春的儿子、谢福的侄子、显荣、显真的兄弟,进京以来跟谢福一样住在显荣家。张乙无聊,就想套套他的口风。 显正无辜摇头:“不知道啊。不过树林哥、晓乐哥、谨哥哥、慎哥哥,显真他们当的都是府里的差事。许是跟昨儿一样,还是为酒席加桌。” 想套他的话?没门! 张乙就喜欢看显正一本正经东拉西扯的样子,也不揭穿,打蛇随棍上接着问:“那这席要怎么加?你知道吗?” 心里则想着本益、本彰这俩货先仗着父兄得势,私下没少欺压本亮,没想这回却是本亮被提拔上去了。 看来世子对夫人跟前的人事并不似表面的风轻云淡,放手不管。 不过细想也是,世子跟伯爷父子,伯爷既能想到要提防他反水,世子又怎可能容忍眼皮子底下的奴大欺主?先没露出来都是缺个契机而已…… 自一年前突然被谢福警告之后,张乙很快就醒悟到他的左右手显正、本忠其实是谢福埋在他身边的后手。 谢福在跟他说那番话前已然做好了他离开甘回斋的准备。 张乙挺服气谢福的手段,却还是止不住生气:凭什么呀?就凭你们都姓谢,自以为是的忠心? 你们这样做,有想过他主子的感受吗? 甘回斋能有今天,都是他主子带着他们从一文钱两粒的薄荷糖,三文钱一个的风车一点点积攒出来的! 积腋成裘,聚沙成塔。道理谁都会讲,但真正做到——天底下就只一个甘回斋! 一想到他走之后,甘回斋将落谢福手里,而他主子还一无所感,张乙便觉得他不能走——他虽只是一个下人,张乙如此想:但只要他还是甘回斋的大掌柜,那世人就知道这甘回斋是他主子的! 不是谢家的! 就这样,原本摇摆不定的张乙决定不走了——他要留下来跟谢福、显正、本忠耗着,看谁耗得过谁! …… 上房里,红枣以她前世学校校长给学生颁发毕业证书的轻快语气告诉一众小厮:“刚荣总管送来了伯爷定的京城伯府管家管事名册——恭喜你们,得伯爷青眼,被任命为伯府各处的管家管事。” 你们!一直低着头的树林闻声抬起了头,不敢相信地看向红枣——“你们”里也包括他? 树林沉寂两天的心复又砰砰跳了起来…… 晓乐的惊讶不亚于树林,毕竟他此前从未担任过田庄以外的差事。 难道说,晓乐寻思:往后他除了替他主子和世子管田庄外,还要替伯爷管田庄? 本谨、本慎、显真、本亮也是一脸惊讶,惊讶为什么树林还是管事,且晓乐也在这里。 伯府管事不是只用他们谢姓家人吗? 上座的红枣将一屋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说这才到哪儿啊?一会儿有更叫你们惊讶的! 打开名册,红枣照本宣科:“京银库账房管事谢本谨 京田庄管家程晓乐” 闻言,连晓乐在内,所有小厮都傻了——他/晓乐?田庄管家! 他连府里管事都没做过,怎么咣当一下就当管家了呢? 不比管事无定额,谢家的管家一直都是有数的——只账房、田庄、采买、庶务、库房、门房护院、车马、内管家八个。其中除了内管家由当家主母陪房充任外,其他七个职能管家无不是从谢姓小厮、管事一层层遴选出来。 从来没有小厮,还是外姓陪房空降管家的先例。 何况谢家过万奴仆,大半是田庄庄仆,故此七个管家中又以田庄管家的权柄最重。 京里即便地少些,目前只得四个御赐田庄,但到底是田庄管家啊! 伯爷定晓乐为京师伯府田庄管家,固然是照顾了夫人的体面,但却是打了他们所有谢姓家人的脸——心念转过,显真忽想到一种可能:伯爷对他,还有这屋里的所有谢姓小厮得多失望,才宁可坏规矩提拔晓乐,也不想对他们委以重任? 对照管事任命,从头回想进京以来的人事,显真一身冷汗…… 红枣特别理解一屋小厮们的惊讶,不过并不打算做二道贩子贩卖刚刚显荣给她的解释——谢姓家人的疑问,红枣懒人懒想:还是让谢福、显荣这些谢姓管家去答疑吧。她一个外姓,不合多话。 至于晓乐和树林,今儿且先领了她公公给的体面,其他的事,等谢尚家来问清楚了再说……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50章 显真的懊悔 上房走一趟,前后不过一刻钟。除了本亮一脸迷糊的进,依旧一脸迷糊的出之外,似树林、晓乐、显真、本谨、本慎五个人的精气神却是完全地倒了个个儿——树林、晓乐虽说还有点云里雾里,没完全搞清状况,但胸却是挺了起来。 不管怎样,树林、晓乐以为伯爷提拔他们,给夫人脸面,他们自然不能人前塌台。 本谨、本慎还没从晓乐一脚跨过管事,直升管家的任命中回过神来,满脑子都是“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之类的疑问,不免面上就带出了些茫然无措,与早前的成竹在胸判若两人。 至于一向元气饱饱的显真此刻则似一家一当全被强盗给洗劫了的苦主一样,失魂落魄的,脸苦的比哭还难看。 张乙见状不免惊讶。 世子跟夫人伉俪情深,谢福既忠心伯爷和世子,自然会爱屋及乌地看顾夫人,不叫夫人跟世子生分、离心。由此谢福即便再不待见他们陪房,但也不至于逞一时之兴把他们陪房全都撵走。 相反,在去岁年初私下警告了他,摆明了撵他走后,张乙以为:谢福这回对树林、晓乐多半是怀柔笼络——即便照规矩必须卸了树林的管家,但一准会生其他法子维持住树林的,确切说是夫人的人前体面。 刚刚树林、晓乐、本谨、本慎的反应也差不多印证了他的猜测。 但显真怎么回事?张乙想不明白:一众谢姓小厮里就数他脑瓜子灵,最得夫人的意,且又娶了他妻妹金菊。这回伯府人事任命落了谁都不会落了他。 更别说他大伯谢福,大哥显荣素常也最疼宠显真这个老幺儿了——他们分派管事,就没提前给他露点风? 下意识地,张乙看一眼显正——显真没得风声,那显正知不知道? 显正也正瞧着显真皱眉,眼见张乙看他,便不再犹豫,上前拉住显真,扯到墙角,低声喝道:“大过年的,你怎么回事?讨打呢!” 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这么大一个人了,还不让人省心。不怪大伯大哥这回狠了心要给他教训! 晓乐空降田庄管家于显真可谓当头一棒。显真忽而发现夫人跟前连他在内,整十六个谢姓小厮,竟没一人能接替晓乐的差事。 似晓乐打理的太平庄,原是伯爷的庄子。待伯爷把庄子给世子后,便是他大哥显荣自己打理。世子进京后,他大哥每天伺候世子上下衙实在不得闲才将庄子经世子之手交于夫人。 他若真是个好的,显真追悔莫及:那时候就应该主动跟夫人讨太平庄的差事——太平庄再小,那也是田庄。府里一应的田庄管家、管事,哪个手里没有田庄? 再说太平庄哪里来的?还不是他大伯经手给置办的? 京师的地固然稀有难置,主子体谅,不提置地,那他就这么干躺着什么都不干? 他这第一步就走错了! 后来他也不是没有机会。府里修泉池井亭,夫人派的是他和晓乐两个人。 当时,他若能好好表现,多跑两趟太平庄,夫人也不至于后来把太平庄全权交给晓乐——这庄子原是伯爷的,以夫人对伯爷的孝敬,但凡他不撂挑子,夫人都会给他挂个名,并不挑拣他实际做了多少。有名,他就有机会挽回。但现在——哎,有钱难买早知道。现知道后悔又有什么用? 显真内心悔不当初。等瞧到显正,想起午后下棋时自己为显正抱的那些屈,不免愈觉丢人——他三哥不是他,显真恨不能锤死自以为是的自己:有远见,已然做好了随时为伯爵世子接手甘回斋的准备。 他若得他三哥这份见识,今儿的事就不会发生,伯爷也不会对他们失望——最怕的是不独伯爷,他大伯、大哥其实也都对他很失望吧?觉得他是扶不起的阿斗,这两年连管教都懒得管教他了! 显真越想越难过,奈何现在主院,不能哭,憋忍许久方忍出一句:“我宁可被打一顿!” 显正闻声气得直翻白眼,恨道:“怎么?大节下的还想躲懒?果然是少教训!想挨打还不容易,等两天,等大哥腾出手来,自然有你受的!现你给我打起精神来,一会儿去东院,你敢这样垂头丧气,扫主子的兴,大伯一准觉得你不堪造就,踢了你去农庄挑大粪!” 显真知显正说的是实情,立吓得双手揉脸,不敢再耷拉着眼睛嘴了。 他没当上田庄管家已经够丢人的了,显真真地害了怕:若再为他大伯发配为庄仆,真就只能一头扎粪池子里淹死了。 …… 显正作为兄长管教弟弟,天经地义。张乙不好一直盯着他两个瞧便问树林:“他怎么了?” 怎么说显真都是他妹夫。回头碧苔问起,他得有个说法。 树林估摸着显真的心思,言简意赅道:“伯爷任晓乐为京师伯府田庄管家!” “田庄管家?” 张乙闻言也是非一般的意外,心说:谢福这笼络的本下得可够大的。竟然改了谢家自老伯爷起管事必得用谢姓的规矩。 不对,张乙随即自我纠正:改家规这件事,不说谢福没这个胆,就是世子也不行。晓乐这田庄管家的任命必得是伯爷。 伯爷啊——,张乙沉吟:那这就不仅是谢姓家人跟他们外姓陪房的意气之争了! 或许显真就是由此意识到了什么,被伯爷给敲打了。 不然,以这小子一贯的胆气,还真不至于惊吓成这样,比本谨、本慎都不如…… 拱手冲晓乐作了个揖以为贺,张乙又问:“那你呢?” 树林举重若轻道:“跟显真一样,庶务管事!” 虽是意外之喜,但有晓乐珠玉在前,便不好张扬。 听起来比晓乐的田庄管家合乎常理多了。 张乙点点头,看一眼尤在炕尾发呆的本谨本慎本彰本益和被一群小厮围得都看不见了的本亮没有再问。 横竖等等就能知道。张乙暗想:现特地问,倒显得他们陪房要他们谢姓家人的强一样。 这在平时也就罢了。但现在,在搞清伯爷的真实用意之前,最好不要轻举妄动。 树林也没再出声。 伯爷指晓乐为管家,树林私心琢磨:他为管事。他比晓乐到底差在了哪里? 又或者伯爷对他和显真谁出任庶务管家还没拿定主意,还想再看看。 看显真那失魂落魄的样子,想是对于伯爷开异姓陪房出任管事例没一点预料——以显真和谢福、显荣的关系,如果连他事先都不知情的话,那谢福、显荣知不知情呢?他们的想法呢?消息传开,府里其他谢姓家人呢? …… 差不多时间,红枣牵了睡饱吃足复了蹦跳活泼的谢丰往东院晚省。时谢子安和谢尚都还在书房,云氏便抱着谢丰留红枣喝茶。 喵喵一看机会来了,悄无声息地从炕头的多宝架上纵下来,落到红枣膝盖上。 红枣一时没察被唬了一跳,定神发现是喵喵后,下意识地抬手顺毛,顺口告诉云氏:“喵喵来了。” 谢丰探头看见,跟着叫:“喵喵!” 又叉着两只小手往红枣这边纵,抓猫。 可怜云氏才刚抱上大孙子,不舍得放手,便叫丫头拿小鱼干,安抚谢丰道:“丰儿,别急。咱们拿小鱼干引了喵喵过来!” 云氏的意图太过明显,红枣见状便觉着她婆不容易。大老远的来一趟,结果家常准着她公公,都没抱几回孙子,便抱了喵喵走到云氏跟前,方便谢丰摸猫。 谢丰摸到猫后终于安静了,告诉云氏:“喵喵,毛!” 云氏拿小鱼干给谢丰,教他:“喵喵吃鱼。我们丰儿喂喵喵吃鱼!” 然后又招呼红枣道:“尚儿媳妇,你也坐,不然,腰这样弯着,多累!” 红枣闻言方顺势坐下…… 谢子安进来时看云氏红枣带着谢丰跟猫玩,抬手免了红枣的礼,告诉云氏道:“已经晚了,我换件衣裳,便就往前院去吧!爹一准等急了!” 谢丰可不管什么晚不晚。他刚睡好吃好,最是想玩时刻,看见谢子安这个能纵着他玩的人,立叉起还抓着小鱼干的手叫:“爷爷!” 谢子安见状不免眉开眼笑,即刻抛下刚刚的话,俯身抱住了谢丰:“丰儿来,爷爷抱!” 红枣不能眼睁睁看着儿子糊她公公一脖颈子的小鱼干,手疾眼快地捉住了谢丰油呼呼的胖爪子。 谢丰小手被制,立开始哼唧,顺带拿小眼睛骨碌谢子安脸色,琢磨是否放声。 谢子安低头瞧见,伸手托住谢丰的胳膊,和气问道:“我们丰儿小手里抓的是什么呀?给爷爷瞧瞧!” 红枣试探地松开手,谢丰立伸小手给谢子安看,告诉说:“鱼,喵喵,鱼!” …… 谢尚家去换了衣裳后赶来,看他爹谢子安犹一身白天出客的衣裳,却拿着热毛巾给谢丰擦手,立伸出双手来接儿子:“爹,我来吧!” 谢丰小孩子最是喜新厌旧。他看谢尚换穿了件他此前从未见过的红底刺绣五彩麒麟的袍子立仰头叫爹,没犹豫地转投谢尚怀抱。 至此谢子安方才脱身更衣…… 谢尚既然来了,显荣自然也在。树林想着酒席的事,约了显真一起来寻显荣。 看到显荣身边除了振理、怀瑾、绎心几个老面孔外,还额外多了照临和传书,树林沉吟:照临、传书原都是世子的小厮,现日常在谢尚书房和外厨房当差,每月除了领月例银子外几乎不来内院上房。 他俩现在来这儿,树林心说:不用说,一准跟他一样,都为伯爷指为伯府管事! 似传书差事好说,多半还是外厨房管事,就不知照临,指的是哪路管事。 世子小厮六个,夫人小厮六个,树林服气:伯爷这水端的,可谓是色色平! 显荣知树林来意,叫来照临传书,告诉树林、显真道:“伯爷还指了照临为庶务管事,传书为外厨房管事。” 只拿显真作竞争对手的树林…… 显荣又与照临、传书介绍:“树林,你们先前都认识,再显真,这回也为伯爷指为庶务管事。” 简单见礼毕,显荣方道:“正月初五的酒席,既有男席、女席、随从席之分,那咱们也分一下:照临,你负责男席,树林,你负责女席,显真,你负责随从席。” 显真…… 男席、女席、随从席,顾名思义,分别是招待男宾、女宾、男女宾各自随从的席面。其中男席、女席作为贵客席面,由家主人亲自出席作陪——由此署理这两个席可谓是外有脸面内有赏赐的一等好差。 反观随从席,不仅人多事多,且干得再好,也露不到主子跟前去,是个人人都想往外推的苦活计。 显真作为红枣跟前的得意人,自进京以来,每逢宴客,都署理男席。 似随从席,不说显真了,就是本谨、本慎他们也是宁可给他当副手办男席,也不肖独挡一面地当主办,历来都是本益、本彰、本亮这些人的差。 升管事的第一天,却被分派署理随从席,以显真一贯的争强好胜必是要据理力争的。但因下午才刚生了自己个有有自以为是毛病的一点认知,显真当下倒是难得地思了一回他哥显荣这样安排的原因。 女席,显真暗想:不必说得跟早前一样分派给夫人陪房树林,他能争的依旧只有男席。这就意味着跟照临争。 照临在世子书房管笔墨纸砚,素不来上房,更未曾办过家务。伯爷忽指他为伯府庶务管事这件事本身就透着奇怪——不提祖辈父兄,单以个人经历论,本谨、本慎都比照临更合适。 偏伯爷却指了照临。 照临除了是世子的人外——世子的人,显真咀嚼一刻,终于恍然大悟:自古“男主外,女主内”。府里宾客,除了姻亲,多是伯爷、世子的知交同撩。 由此府里宴客管事就没有只用夫人跟前人,不用世子人的道理,连带地,照临办没办过酒席也不重要。重要是他是世子的人就够了——先夫人使他办男席,其实是有点扫世子脸的。 理清楚头绪,显真便知道他没法跟照临争。他只能照他哥分派的做。 他先已错失了田庄管家,不能再当不好庶务管事,不然真就要被他大伯扫去田庄挑粪去了。 显真干脆地答应了个“是!” 反是显荣意外地看了显真一眼,继续道:“即是这样,咱们这就去找行叔,伯爷指了行叔为庶务管家。” ……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51章 法不责众 昨晚一番长谈,谢知道意识到他家这个诚意伯爵位眼下有太多事等着儿孙决断。 待午睡起来,见了谢福亲拿来的伯府管事名册,谢知道知道儿孙在书房议事,没叫他,也不过付之一笑:他年岁大了,有些事儿孙不告诉他,自然有不告诉他的道理。他就别瞎操心,好好养身,不给儿孙添乱就是正经。 至于儿子改他定的家规,启用外姓陪房做管事,谢知道就更不管了——所谓“时过境迁”,“此一时彼一时”,谢知道想得特别明白:既然连他谢家发家依赖的“科举制”都能由过往六十年的单利,渐显出利害两面,似他五十年前定的一个家规有啥好坚持一定不能改的? 儿孙学问见识都比他大,又一贯孝顺,改家规必有其改的理由。 何况他早年便把家业都丢给了儿子,不当家理事已久,现又何必自寻烦恼地瞎参和? 由此眼见天黑了,屋里掌上了灯,不能再看书,谢知道也不着急,干脆地背着手在屋里来回溜达,体验两个孙子每晚练的原地跑…… 谢子安抱着谢丰进屋看他爹跟前冷冷清清,不免惭愧——他爹这么大的年岁,这么远的道赶来,结果他却连顿晚饭都不能按时孝敬…… 谢知道看到谢丰非常高兴,拉着他的小手絮絮地问:“我们丰儿今儿出门做客了?” 因为谢尚平日坐轿出门上衙的缘故,谢丰颇知道“出门”的意思,告诉谢知道:“丰出门,坐饺(轿)了!” 想想又强调:“塔塔的,饺子!” 不是老爷的。 不过“做客”这个词谢丰却是头回听说,谢丰不明白什么意思,下意识地学话:“作客了!” 谢知道听得频频点头,转脸跟吕氏赞叹:“看我们丰儿,连今儿出门坐的是他娘的轿子都是明白的!” 吕氏撸着绣球笑道:“咱们丰哥儿小归小,却也有个小肚肠,什么都懂的。” “丰哥儿,”吕氏俯身问谢丰:“你到你舅爷爷家给你舅爷爷、舅奶奶拜年了吗?” 这两天谢丰净在拜年了。闻言谢丰立挥舞空着的一只手给吕氏学舌:“拜了!丰拜了,秋爷爷。秋爷爷,给丰七,七糖,七肉,紫马肉,香!” “紫马肉?” 看吕氏沉吟,谢尚帮忙翻译:“老夫人,就是芝麻肉!” “芝麻肉啊!哦,哦,”吕氏恍然大悟,随即惊叹:“我们丰儿都能吃芝麻肉了?丰儿咬得动吗?” 谢丰骄傲地张开嘴,给吕氏秀自己的牙:“丰的牙,多的,吃得动!七寸卷,都七动!” “还吃了春卷啊!”谢知道随即开启新一轮地赞叹…… 一旁看丫头摆晚饭的红枣间或听到谢知道、吕氏跟谢丰的对话,十分服气:两位老人虽是土著,没听说过什么幼儿语言敏感期,偏却于家常哄逗孩子中无形地锻炼了孩子的语言表达力。 果然是“条条大路通罗马”,这世孩子的早教其实一点不差。 …… 因为谢子安孝心一动,提前开晚饭,早先说好的新管事拜见礼就无期限推迟了。 小厮们不能就走,听说上房传饭,便也瞅空吃饭。 显真一肚子心事,吃不下,便端着饭碗挨到显荣身边。 显荣受不了显真扒一口饭瞅自己三眼的鬼祟,没好气道:“你这是干什么?桌上这么多菜不够你吃吗?拿我下饭?” 当着人,显真不好意思认错,忸怩道:“哥,这个,你什么时候有空,我有话跟你说!” 显荣…… 若是换个人这样跟他说话,显荣一准抬脚踹人——话都说不利索,趁早滚蛋。 但对显真,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弟弟,显荣却只能似老父亲一样叹口气,忍耐道:“我最近没空。你有说话的时间,倒不如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本着将功赎罪的心思,显真迫不及待地问。 “伯府不是有个跑马场吗?你替我去丈量一下,跑一圈要多少步。” “什么?”显真没听不明白,马场大小一般都以占地多少来估量,步这个单位,一般用于射箭。 “伯爷说,”显荣放下饭碗,望天抱拳:“无规矩不成方圆。自古都是家有家规,国有国法。伯府既立,也当有府规。” 提到家规,屋里所有人瞬间都放下了碗筷,坐直身体,洗耳恭听。 显荣环顾众人,正色告诉:“伯爷说伯府府规可参照原来的家规,只在惩戒板子这里加一条:二十板以下的轻微过失,可用跑圈惩戒代替。” 众人…… 面面相觑一刻,显荣看连最大胆的显真都不敢开口提问,只得自己解释:“伯爷说:府里小厮丫头,多是刚选进来的年青孩子,犯错难免。这一错就打板子,虽一次只二十板,但手有轻重,如此日积月累的,于体肤的损伤也不小,落下毛病便是一生一世的病痛。有伤天和。莫不如省了些微小错的板子,一律改罚跑圈,都体体生活不易,疲乏劳顿之苦——此后,能改了最好,若一定改不好,也不怕,横竖身体无恙,下到田庄,也能自食其力!” 这回所有人都知道怎么说了,齐声道:“伯爷仁心。” 内里则不免暗想:府里这许多下人,伯爷不差人使,自是乐得施恩。只他们往后当差则更须小心在意,不能因为没了板子威慑就恣意妄为——似世子夫人就从不责人板子,但看这回管事人选,有些人怕是连肠子都悔断了吧? 显真原比屋里众人都脑子灵光,当下很快了悟:他大哥给他的处罚来了。 显真松了一口气,答应道:“哥,我今晚就去量!” …… 既然提到家规,与座众人不可避免地又想到谢子安今儿破了管事只用谢姓家人的陈规,目光一下子都凝聚到晓乐身上。晓乐登时感受到了压力。 曾子曰:十目所视,十手所指,其严乎?他被伯爷提拔为田庄管家固然是好,晓乐苦笑:但同时也成了这些谢姓家人的靶子。他们不说恨死他了吧,但有机会寻他一个错,拉他下来却似司马昭之心一样确证无疑。 他得打起十二分的小心才行。 总之不能给夫人丢脸。 …… 谢知道心疼儿孙。他想着儿孙午后家来一直都在书房议事,午晌都没得歇,在受了新管事的头后便推说明儿要去信国公府想早点歇,赶谢子安、谢尚家去。 谢子安回到卧房,看与他更衣的云氏一直木着脸不说话,主动道:“你若想问为什么改管事只用谢姓这一条便只管问吧!” 如此云氏方问:“为什么?” 为什么在周全儿媳妇体面的同时打她的脸? 伯府管事不用她的陪房就算了,怎么连声招呼都不打? 谢子安叹口气,有些疲惫道:“我说我也是临时起意,来不及告诉你,你信不信?” “临时起意?” 云氏狐疑地看着谢子安:改家规这么大的事? “实在是不改不行了!”谢子安拉云氏在炕上坐下:“老话说‘店大欺客,奴大欺主’。这几年,咱们家的家生子虽叫谢福压着,没生出什么大事,但一个个地也没少仗着祖父母、老子娘的脸掐尖要强,争功诿过——这些咱们都是知道的。只不过先想着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只没想京里情形会严重若此,尚儿、尚儿媳妇跟前的下人已经懒惰到连大面都不肯敷衍了!” 谢子安语气不善,云氏犹在揣度如何接茬。外间候着的谢福已然跪下,磕头道:“伯爷息怒,都是小人无能,还请伯爷治罪!” 其他人看谢福一跪,跟着也都跪了。瞬间屋里屋外跪了满地。 成亲三十年,云氏还是头一回看谢福跟谢子安请罪,立知谢子安这场气不小,赶紧给谢子安顺气,嘴里劝道:“伯爷,您息怒!谢福他们做错了事,您尽管责罚。只这大节下的,老伯爷,伯老夫人才刚刚安寝!” 闻言谢子安恨道:“若不是碍着老伯爷,老夫人,哼哼——谢福,你跟显荣说,但等过了正月十八,年过完了。这京师伯府,所有谢姓男丁,有一个算一个,晚饭后,睡觉前都给本伯去跑马场跑去,每天最少跑足一刻钟,不许停!谁再敢偷懒,少跑,甚至不跑,直接扔庄子里去!” 云氏…… 候谢福走后,云氏亲捧一杯茶给谢子安:“伯爷,您润润嗓子!” 看谢子安喝一口茶,云氏叹道:“妾身大概明白伯爷的意思了。其实还在去岁夏尚儿媳妇带丰儿经山东回家乡时,妾身就私下问过尚儿媳妇:这么远的路,丰儿这一点子大,怎么才带一个陪房媳妇?这照应的过来吗?” “当时尚儿媳妇虽给了妾身解释,现今回想,难保没有奴大欺主,尚儿媳妇使唤不动的缘故!” “尚儿媳妇人能干是能干,但对下人,”云氏欲言又止,半晌方道:“有时也未免太过好性!” 不说执家法打板子立威了,家常连句重话都没有。若似先前在老宅,有又春、承华给震着还好,这来京后自己当家,立马就露了怯。 可见这金无赤足,人无万人,聪敏如尚儿媳妇,也有被下人拿捏的时候。 谢子安点头道:“不错!我当时也留意到了。但因想着尚儿媳妇素常是个省事的脾性,加上她人又能干,山东往后家去也有碧苔服侍,就没理会。” “谁想这回来京才知道,她跟前看着四个、八个的丫头媳妇使着,实际里就只一个芙蓉能用!” 廊下候命的彩画…… “这给亲戚朋友看到成什么话?”谢子安生气道:“也不说咱们家现在如何,就说三房的恒瑾,进出都还跟着四个媳妇呢,偏咱们丰儿,咱们谢氏一族的元嫡长房元嫡曾长孙,身边才只一个芙蓉?” “现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改家规了?尚儿媳妇跟前的人都是谢福、又春给选的,几乎都姓谢。结果呢?这起子小人,仗着主子好性,眼里就没了主子,偷奸耍滑,推三诿四,都占全了!” 云氏赞同道:“伯爷说!” 谢尚点头,心里也是羞愧:齐家这件事,他差他爹实不是一点半点。不是今儿午后议事,他都不知道他这家内里已乱成了一锅粥……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52章 跳索 接过画册,红枣把装了五百八十两银票的信封递给谢尚:“世子,这是您过去二十八个月的月银。您收好!” “都理好了!”谢尚打开信封看了一眼,随手递给刚送信封来的照琴,告诉道:“拿去给显荣!” 红枣早知如此,不以为意道:“都理好了。除了……,余下的两万一千九百零八两都打进廖庄公账!” 谢尚信任红枣,闻言只关心一件事:“丰儿也立了账?” 红枣点头笑道:“立了!丰儿的月银一个月虽说只有二两——说起这事,呵,亏我先前还给三房的恒瑾他们添过月例,轮到丰儿,竟是一点没想起来!” 果然是一孕傻三年! 想着她怀孕生产,谢尚可没有,红枣忍不住抱怨:“世子也不提醒我!” 谢尚心说:怎么提醒?他自己都忘了月例的事,还被他爹给拿住了。 不过当着媳妇,谢尚自我检讨道:“这件事原是我想岔了。先我想着月例又跑不了,早领晚领都是一样。横竖咱们又不差钱使。就没提。” 红枣听之有理,笑道:“也是!对了,为咱们不在家乡,爹把先前庄子出产的菜米也都折银给我们了,又给丰儿加了八个奶娘的月例。” “世子,”红枣跟谢尚商议:“我琢磨着丰儿这点子大,才吃多少米菜,使几个人?倒不如把这些月例折银加上年下的压岁钱都存起来,如此日积月累的,到他成年,便是过万的银子钱。需要的时候一气拿给他,让他知道家里长辈对他的疼好!” 谢尚听了红枣的打算,不免忆起早年自己放任奶娘贪墨的蠢事,告诉道:“红枣,你想的周到,不过丰儿六岁之后将会搬到外院书房。丰儿有了自己的院子,自然也会有自己的小厮,然后年节就要下发节赏。” “咱们家的节赏,”谢尚轻笑:“红枣,你是知道的。” “依我说,不如给丰儿立两本账:一本明账记录月银、压岁钱、祠堂夏秋两季租子这些所有人都知道的明面上的收入,一本暗账计录爹与他的柴米折银、衣裳折银等分例。” “等丰儿六岁搬出内帷时,你把那本明账给他,让他学着自己看账、记账、算收入支出;另一本暗账还是你记着,待他成年加冠时给他,都不晚!” 红枣没想到谢尚还有打小培养儿子财商的超前意识,自是满口答应:“世子说的是,还是世子想得周到!” 谢尚见状不过微微一笑,深藏功与名。 “世子,”红枣又拿出地契信封给谢尚:“这御赐田庄的地契,我已使丫头描绘了下来。这地契还是你收着比较妥当。” 谢尚点点头,扬声唤人:“显荣!” 显荣赶紧答应着跑了进来,谢尚将地契递给显荣:“送书房收好!” 红枣没想显荣现在还在,有些诧异地拿起桌上的怀表看了一眼——已近亥正。 谢尚见状问道:“外面都还有谁?” 显容答应:“都在!” 谢尚点点头吩咐:“这天也好早晚的了,都散了吧!” 显荣答应着去了,谢尚方跟红枣解释:“今儿爹定管事时,重申了家法。” 一句话红枣明白了:显荣他们这是被敲打了。转想起晓乐破格被任为田庄管家的事,红枣心里一动:会不会也是敲打的一环? 换位思考,她是谢姓小厮,本来按步升迁,但忽然某一天专属的上升位置被空降占领——这打击,唉,职场混过的都知道,抑郁两月都是轻的。 但从管理角度讲,空降管理岗位的做法虽说厚黑,却是能减少组织内部的拉帮结派,小团体主义,有利于企业运营,是大多数现代企业的选择。 企业? 假设诚意伯府是个企业,红枣忍不住想:她公公是企业ceo,谢尚是二把手、接班人,管家管事是各部门经理,其他仆从都是普通员工——那么以当下谢家上下连庄仆在内,过万人的规模,这在前世都是妥妥的大型企业了。 由此便少不了一套完善的人事管理奖惩制度…… 谢尚看红枣长久不说话,出声问道:“红枣,你在想什么?” “家法!”红枣回神,笑道:“世子,似我家常常听说家法,却从没见过《家法》。” 谢尚正发愁如何跟红枣提家法的事,闻言正中下怀,笑道:“咱们家的《家法》原是爹早年制定的。本来你想看容易,我书房就有。只一样,今儿午后说起《家法》时,爹说这都过去二十多年了,时过境迁的,《家法》得重新修订——所以你想看,还得再等几天!” “几天就能改好!”闻言红枣忍不住惊叹。 谢尚谦虚:“咱们家才刚封爵,在这《家法》制定上哪可能一劳永逸?如此爹说倒不如先拟个粗稿出来暂用,不然上下这么多人,连个规矩都没有,外人看着也不像。” 这不就是前世摸着石头过河的改革经验吗?红枣心说:难为她公公这个土著也能知道。 “爹还说什么了?”红枣好奇追问。 对着媳妇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谢尚故意道:“爹说咱们家一家子文官,以文封爵,于《家法》里也当体出圣人说的‘仁者爱人’来。” “仁者爱人?” 红枣犹在琢磨谢子安的言外之意,谢尚已然笑道:“就是不能似茶馆说书嘴里说的那些武将一样,动不动就是‘来啊,拖下去,重打四十军棍!’” 看来她公公的穷讲究也不全是坏事。红枣闻言也撑不住笑了:这不就坏事变好事,要减少对仆从的体罚了! 果然是事有两面,不可一概而论。 眼见逗乐了媳妇,谢尚心里得意,又道:“由此爹便取了亚圣‘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这句让福叔把《家法》里能宽宥的错,都由板子改成跑圈。” 跑圈?红枣心说:虽说也还是体罚,但对比打板子,确是文明的□□。这老话说的好,“一口吃不成胖子”,她公公能有此觉悟已经很了不起了。她不能脱离实际,一味苛求。 “爹宅心仁厚,我辈仰之!”红枣诚心赞叹。 “就一样,”谢尚难得皱起了眉头:“这跑圈,似小厮们跑都还罢了,横竖伯府就有跑马场。麻烦的是这内宅的丫头媳妇,难照此办:一来内外有别,跑马场肯定是不能去的,而内宅地方有限……” “可以跳绳!”红枣出主意道:“世子,跳绳的效果也是一样。” 似前世的中考女子八百米中长跑就可以用三分钟跳绳代替。 “跳绳?跳索?”谢尚沉吟。 为哄他儿子谢丰高兴,显荣今儿翻出来的宋人笔记中就有个“跳索”游戏。 谢尚原打算使小厮实验这个跳索游戏哄儿子呢,没想红枣先提了出来。 跳索?红枣琢磨着可能是这世跳绳的说法,随即改口道:“是,跳索。” “你会?”谢尚很诧异:“怎么从没见你跳过?” 红枣心说这跳得大汗淋漓的,有啥好给你见的。 红枣让照琴拿来家常练习的绳索,当即给谢尚示范了十个,告诉道:“世子,但能这样连着跳一千个,劳乏度也不比跑圈少!” 谢尚却摸着下巴狐疑:“你这个跳法和前人笔记里不大一样啊!” 红枣闻言不免心虚:“怎么不一样了?” 谢尚回忆道:“笔记云:常以长跩丈许,两儿对牵,飞摆不定,令难凝视,若百索然,其实一索也。群儿乘其动时轮跳。” 红枣一听嗨了一声:“世子,你说的是跳大绳!这个我也会的!” “你也会?”谢尚来了兴趣:“怎么跳,你跳给我看看!” 红枣看看手里的短绳,摇头道:“这个得是长绳。且这屋里的地方也不够,得到院子里去。今儿晚了,明天吧。明天我让人找了长绳来。世子再瞧!” 谢尚想想答应道:“那就明天吧!这个跳索若是好玩,咱们丰儿便就能多一项游戏了!” 红枣……:,,.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53章 最后一次点卯 谢尚问:“红枣,你家常怎么想起这跳索的?” 当然是为燃烧脂肪,减肥了。 但这年头不流行减肥,红枣只能瞎掰:“那年登泰山,我在老爷的扶持下虽说爬了上去,家来这胳膊腿却着实酸疼了几天。我便想着家常也得练练,下回跟世子爬山也能举重若轻些。” “蹬山不都是要这样抬腿走吗?” 红枣给谢尚示范单□□换跳绳:“若只原地单脚跳,做一会儿,动作就变了形,而且听枯燥的,节奏也不好把握。但加一根绳子,就不一样了。世子你看我这脚的交换速度是不是跟我手摇绳的节奏是一样的?可以想快就快,想慢就慢!” 绳索呼呼声中谢尚看红枣左右脚灵巧跳换,十分惊奇:“红枣,你这跳索是练了多久才练的这么好?” 红枣心说:这算什么? “世子,”红枣给谢尚显摆:“看好了,双脚跳……双摇……交叉单脚……交叉双脚……交叉双摇……好玩吧?” 谢尚做梦都没想到自家媳妇还有这份本事,当下看得目定眼呆,连连点头,心说:好玩,太好玩了! 比他原地跑好玩多了! 他也要玩! “世子,”红枣停下来,把绳子递给谢尚:“你要不要试试?” 有早年奔虹学跳舞的前车之鉴在,谢尚当下谦虚婉拒:“不成,现在不成,红枣,你看我这肩还在热敷呢!” 红枣看看谢尚的肩膀,觉得确是不好强求,便拿起绳子一端,把另一端递给谢尚说:“世子,那你跟我合摇,我来跳。” 多人跳绳比单人跳有意思多了,而她想在内宅推广,就得先哄好谢尚。 谢尚犹豫接过:“怎么合摇?” “你先坐炕边上来!”红枣给谢尚提要求,然后又让丫头搬走了炕前的踏脚,方解释道:“两人合跳花样可多了,似咱们这样对站着,先把绳子摇起来,对,就这样……” 眼错不见的,红枣忽然跳到了绳子中央,谢尚唬了一跳,手一下子就缓了下来,红枣催促:“世子,别停。跟刚才一样。” 谢尚犹豫着加了一点力,眼见接连两下,红枣都轻松地跳了过去,方觉放心,笑道:“还能这样玩,要是我会跳的话,是不是也跟你刚刚一样!” 红枣笑:“当然!” 话音未落,红枣已经跳出绳圈,告诉道:“你会的话现就可以上了!” 看着呼呼飞舞的空绳,谢尚决定了他要去书房练跳绳,然后家来跟媳妇一起跳…… 红枣洗澡去了。谢尚看屋里没人。自裹了袍子下地。 站炕边思了一会儿刚刚红枣跳绳的动作,谢尚试探地提起一只脚,踩下,再提起另一只脚,踩下,如此几次,谢尚觉着不大得劲,想想又重提,再踩,确认果然不对,如此实验几回,谢尚不得不承认——刚红枣开始跳的那个单□□换跳,并不似看起来的简单。他不说手脚绳索配合了,只脚轮换跳都得好好练练。 谢尚…… 地契送到书房收好,显荣想着谢子安将在家法里加入跑圈惩戒的话决定趁现在得闲到伯府的跑马场瞧瞧,顺带再验验他家常原地跑圈的效用。 为准备初五的酒席,伯府后门已然安排了门房。 显荣原以为进府要拍门,没想门竟是虚掩。 “怎么还没关门?”显荣十分诧异。 “荣总管,”看门小厮恭敬告诉:“本来门已经关了。但刚刚理管事、瑾管事、心管事、临管事、真管事、正管事、忠管事打门说要去跑马场,让小人给留着门!” 原来是振理、怀瑾、绎心、照临、显真、显正、本忠! 显荣听笑了,点头道:“即是他们已在里面,我寻他们去!” 小厮嘴里答应,心里则一片茫然:上房到底下了什么吩咐?以致府里的管事,这么晚了都来这伯府的跑马场? …… 罕有人迹的马场雪积了足有半尺厚。顺着雪地里新鲜脚印,显荣很容易地便追上了前方的傻弟弟。 “其他人呢?”显荣放慢脚步以方便说话。 “都跑前面去了!”显真气喘吁吁地为自己挽尊:“哥,我要计数,跑快了,计不清!” “那你就慢慢计吧!” 显荣踢起脚前的雪扬向显真,转身撒腿前冲…… “跑得快,了不起啊!” 显真气不过一个两个的都仗着跑得比他快,欺负他,弯腰抓一把雪捏成团丢了过去…… “爹!”看到谢福进家,显荣媳妇赶紧迎了上去,小声告诉道:“小爷爷来了!” 看起来很生气的样子。 “显荣、显正还没回来?”谢福看堂屋里闻声迎出来的本谨本慎问显荣媳妇。 “还没有!”显荣媳妇挺纳闷:怎么现在都还没回来! 且隔壁的显真也没回来。 平常这个点都快歇了! 谢福点点头,自顾进屋与谢大升行礼:“升叔!” 谢大升示意谢福坐,开门见山道:“大福啊,今儿这事,你怎么看?” 谢福苦笑:“升叔,我能怎么看?过去十年,又春给世子夫人前后挑选了十一个主姓丫头,但至今没有一个挣上大丫头,或者管事媳妇!” “世子夫人的脾性,咱们都知道的,任人唯贤。由此问题便很明显。这些丫头虽都姓谢,伺候主子却不够用心,甚至都赶不上庄子里随便挑选上来的丫头。” 这样打伯爷的脸,伯爷不生气才怪! “那你有什么办法?”谢大升又问。 谢福目光扫过坐得笔直的本谨、本慎,诚恳道:“升叔,老话说‘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能教的,咱们都教过了。接下来,就靠他们自己了!比如,本谨,本慎。” 忽然被谢福点名,本谨、本慎条件反射地自条凳上跳了起来。 谢福不动声色地问:“你两个,今天一个放了账房管事,一个放了库房管事。对于接下来的差事,都想清楚了?” 本谨垂手告诉:“大伯,晚饭时候泰叔让我明天一早去账房报道!” 本慎跟着告诉:“仁叔也是这样嘱咐我的。” 谢福看一眼谢大升,谢大升叹气:不怪世子夫人不愿意使,搁他,也不想要! 谢福看谢大升不说话,只得自己出言提点:“刚我问的是你们怎么想?” 不是达泰、达仁他们怎么安排。这答非所问的,真是费劲。 由此本谨、本慎方开始自己想。 本谨小心回道:“大伯。京里眼下人手有限,账房银库人手想必得一月以后才能到位。往后一个月我可能都得待在账房!” 参照老宅配置,账房银库每日排两班,每班八个人轮值,然后又有分账、总账林林总总足有一三十人。京里眼下才多少人?连门房马夫在内,才刚过百的小厮。 账房银库这边,明儿能给到位四个小厮就不错了——大概率可能只得两个,勉强满足银库、账房两处出入最少两人画押的规定。 可预见的,接下来一个月,不说他了,就是泰叔也得跟他一样分守在账房银库。 眼见大孙子不是完全的不可救药,谢大升的心情总算恢复了一点,起身告辞:“大福,我明白了。你累了一天,早些歇息吧!” 送走谢大升,谢福回屋,看到里面床上睡得呼呼的令丞,爱怜地掰正他睡歪了的小脑袋…… 听到显荣、显正进门的动静,谢福转身坐到南炕上。一时显荣、显正满头大汗地进来,谢福问儿子:“怎么到现在?” 显荣点头哈腰地告诉:“世子早歇了。我跟显正刚去了一趟跑马场!” 谢福点点头,告诉道:“伯爷发话了,所有谢姓小厮,……自正月十九起,每日跑马场跑足一刻钟……” 家去后,谢大升看看堂上的自鸣钟,忽然问孙子:“你两个今儿什么时候家来的?” 去显荣家这么久,却一直没见到显荣、显本来家,本谨、本慎内心本就在打鼓,现听得谢大升发问,立老实跪下请罪:“爷爷,孙儿知道错了。您别生气!” 谢大升如何能不生气?但想着刚刚谢福的话,无奈叹气:“你两个在世子夫人跟前当差当了十三年,其间娶妻成家,生儿育女,都没少得世子夫人恩遇。结果升管事的头一天,你们却是连夫人跟前最后一回点卯都不肯好好点了——不怪伯爷生气,你们这心啊,都歪胳肢窝里去了,哪还知道忠字怎么写!” “爷爷!”本谨、本慎磕头求恳道:“您别生气。孙儿真的知道错了!” …… “这是去哪儿了?”金菊看显真家来,随口问道:“怎么没跟姐夫一起家来?” 待瞧见显真的靴子,金菊忍不住惊呼:“哎呦,怎么还一靴子的雪?” 跟出来的张乙下意识地也扫了眼显真的靴子,果不其然,显真的靴子就跟踹了雪窝子一样,连靴帮子上都是雪粒。 虽然说夫妻一体,但作为一个男人,显真如何好意思直言告诉媳妇自己今儿被主子敲打的事,且还当着张乙的面,便打了个哈哈,告诉道:“我今儿不是领了初五随从席的差吗?刚跑去伯府又看了回地方。不然,明早跟夫人出门,又不得闲!你看,这道上的雪还得找人扫。” ……:,,.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54章 信国公府的流水席 信国公府门外下马碑前下轿,谢子安仰头看到门楼檐角彩绘的兽头不免嘀咕:似信国公武将用兽头纹倒也罢了,想他一个文官,府邸门堂用兽头可不合适,回头他得找本《大庆会典》仔细瞧瞧这府衙建制,必得挑个合适的花样才好。 谢尚来过一回,见过文家人,当下小声告诉:“爷爷,爹,过这边来的是信国公四子文骐,现任五军都督府同知。” 谢知道早得谢尚科普文家人事,知道信国公文望有六个儿子,六个儿子中:嫡长子不用说例封国公世子,其他五个儿子也都得圣上恩遇官居品指挥使到五品千户不等。 现看到文骐面白如玉,身形瘦削,与一般武官形象差别甚大,谢知道不免暗自点头:陛下于武勋确是恩遇,连这样文弱的武勋后裔都能授从品的同知…… 眨眼文骐已行到近前,谢尚抢上前拜年:“文四爷,新春大吉!” 文骐闻言不觉舒了一口气。 武勋间拜年贺词历来不外是飞黄腾达,竹报平安一类。偏今儿请的诚意伯一家却是个书香门第。文望身为国公,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知道文官间贺年无不是四骈八句,拽文嚼字。 文望为给谢子安、谢尚留个好印象,起码不要当他一家子是大老粗,不好交往,特意安排儿子中长相最为儒雅,最似文士的文骐来待客。 文骐打小因长相文弱没少遭他爹文望和一众兄弟外貌歧视和言语欺负,即便现在文骐已用拳头揍得一众兄弟再不敢龇牙嘲他“小子长了个丫头样”,家常还是不大得文望看重。 文望还是最喜欢外形似他的长子文骏和子文骅,好事也都优先派给这两个。 文骐再不服气也没得办法——他总不能也揍他爹一顿吧? 文骐知道他爹对谢尚的看重,没想他爹这回把招待谢家人的重任交给了他,不免扬眉吐气,决定好好表现,改了他老爹觉得他啥都不行的陈旧印象才好。 文骐的愿望是美好的,但现实是残酷的——他所知道的四骈八句就只几句“锄禾日当午”,还是从他儿子玩的甘回斋玩具七巧板附送的图画书上的恶补。 文骐自己没办法,便问计于心腹小厮,然后小厮文平就给出了个主意,说这不是开年会考吗?京里各地的举子众多。过年市面上的酒馆茶铺虽不开张,但寺庙开啊,他们在寺庙里守株待兔记录下举子们的拜年吉祥话就行。 于是在心腹小厮的努力下,文骐今儿装了半肚子(一肚子太多了,实在记不住)互贺高中的花式贺年词…… 因为背书实在很不容易,文骐决定把准备的贺年词省着点用,当下低调回道:谢世子,万事如意! 然后又主动与谢知道、谢子安拜年:“谢老伯爷,您福寿安康!谢伯爷,您风檐寸晷,郤诜高第,平步青云,杨穿叶!” 谢子安…… 谢知道…… 谢尚…… 似平步青云倒还罢了。风檐寸晷,郤诜高第,杨穿叶都是举子间祝贺高中的常用词,谢子安做梦都没想到在他入仕十几年后的今天竟然再次听到,反应过来,不免暗笑,心说:难为这位文四爷,一介武官,为招待他,竟然做了这许多的文字功夫。 谢子安拱手笑道:“文四爷,新春大吉!” 谢知道、谢尚也恍然明白,跟着一起微笑。 谢家四代翰林,祖传的好好相貌、好风采。当下祖孙代的笑似春日的风一样拂入文骐心扉——可怜文骐长这么大,一贯只知道好勇斗狠,何尝交往过谢子安父子这种脸上每根笑纹都修炼成精的翰林?文骐当下便以为自己干得不错,愈加彬彬有礼邀请道:“老伯爷,伯爷,世子,里面请!” 进到厅堂,拜见信国公,又分宾主落座。不过喝了一口茶,便有人来报至诚候到了。 看信国公站起身,谢家父子也都站了起来,文骐却走上前招呼道:“老伯爷,伯爷,世子,请跟我来这边坐席!” 信国公家这酒席竟然是流水席?随到随开? 这个认知实在惊人。谢子安父子相互对看一眼,本着客随主便的思想跟了上去。 果然,文家的酒席已开了十好几桌,其中喝得热闹的桌子已有多人脚踩座椅,挽起了衣袖在“哥俩好,五魁首”地划拳——谢知道、谢子安、谢尚真正是做梦也没想到文望家的年酒会是这么个状况,不由得面面相觑。 而划拳的人回头看到谢子安一家老中青个小白脸也是一愣,转省起早前文望的告诫,难得有点脸红——刚喝得兴起,竟然忘了今日不同往日,共席的有谢状元一家。 于是挽起袖子的拉平袖子,踩着椅子的坐回了椅子,总之,个个跟学堂里突然见了夫子的孩童一样都规矩坐下。 武官们消停了,戏台上旦角的嗓音便咿咿呀呀地传了过来——至此谢家父子方才发现原来还开了戏啊! “呵!”负责接待的文骐干笑一声,招呼道:“老伯爷、伯爷、世子,这边坐!” 在旦角咿呀“良辰美景奈何天”声中,文骐将谢家父子领到前方近戏台的单独一桌…… 看谢家父子背对自己坐下,后桌的武官渐去了刚刚的拘谨,开始相互议论:“这就来了啊?怎么来这么早呢?” 这可叫他们怎么玩? “先听戏吧!”有人劝:“等他们走了,咱们再来!” “听戏!听戏!” …… “这唱的什么啊?怎么一句都听不懂” “不翻跟头,没劲!哎,哎,管家,能换个热闹点的吗?” “这个,国公爷吩咐的!说文官就喜欢这个!” “好吧,当我没问!” …… 武官们都以为自己压低了声音在说小话,实际,谢家父子都听在耳里,当下也是哭笑不得,心说:不怪朝廷文武分立,就这,能坐到一块儿吗? ……:,,.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55章 因地取材 至诚候常春跟谢尚是邻居,他得文望授意今儿帮忙招待谢家父子,一早便让管家常安盯着谢家动静。由此谢家人一出门,他也就领着一家老小来了。同时获此殊荣的还有宣宁候曹惇一家。 也幸而如此,谢子安父子落座不久,文望的长子文骏、三子文骅便陪着常春、曹惇前后脚到了。 不比谢家父子只有三人,无论常春还是曹惇身边都跟着五六个儿子,七八个孙子,总之乌压压地一群,很有声势。 谢家父子虽是第一次吃流水席,但自家办过不少,很知道流水席的规矩。 坐下后,他们看席面还空着四个座自然不会碰筷子,便只能跟家里开饭时眼巴巴等所有人都动了筷子才能开吃的曾孙子/孙子/儿子谢丰一样对着桌上已摆好的冷盘干瞪眼,窘迫得脸上的笑都快挂不住了。 毕竟曾孙子/孙子/儿子才刚三岁,而他们都…… 听到常春、曹惇进门的动静,三个人如蒙大赦地抛开教养礼节,齐齐转回头看——生怕再这样对着桌子坐下去,让人误会来前没在家吃饱了! 文骐见状也是求之不得。 往年家里来的都是武官,差不多两三个凑一块就自己吃喝上了,压根不用人劝。后来的会自己找相熟的喝酒,没人在乎是不是半途加席。 直等坐下,文骐方省起他似乎好像忘了准备开席词了,当即急出一脑门的汗…… 现文骐终于有了说话机会,介绍道:“现进来的是至诚候,谢世子上回来见过,还记得吧?说起来至诚候跟谢世子还是邻居呢!” 谢尚当然记得,笑道:“当然!我一会儿去打个招呼!” 这一屋子人,他认识的实在有限。不好上门做客与主人难亲近的印象,谢尚决定主动出击——怎么说得把这流水席余下的四个座给填满不是? 不然一直干坐,也太过尴尬! 谢子安则当即站了起来,惊讶道:“原来他就是至诚候,久闻大名!” 转又搀扶谢知道:“爹,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难得今儿这样的机会,咱们都去见见!” 谢子安一站,谢尚必是得站了,于是文骐也跟着站了…… 常春、曹惇封爵已久,在座的都是老熟人,当下见面,自是相互招呼,拜年恭喜“飞黄腾达”、“升官发财”等吉祥话,然后又有熟人热情相邀:“来,坐,咱老哥俩喝两盅!” 常春、曹惇带他两个的长子常明、曹全抱拳婉拒:“回头、回头!” 熟人不解,常春、曹惇、常明、曹全眼角嘴角额角咧向前方站起身来的谢家父子。 熟人大悟,拍肩赞叹:“老弟,行啊!” 有勇气!甚至有人伸出了大拇指。 文官嘴太坏了,什么都能挑拣出毛病,跟他们一道喝酒,保不准转身就被笑话粗人,没教养…… 已得文望两个纸筒望远镜买通的常春、曹惇、常明、曹全心说你们懂什么啊?交好谢世子好多着呢! 嘴上却好声解释:“这不是邻居吗?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和谢世子先又喝过酒,这大过年的,必是得过去打个招呼,不能叫他们文官以为咱们不懂礼,是吧?” 常春、常明这么讲就罢了,曹家父子也这么说,就有知底细地嘲笑:“你怎么也成邻居了?” 常家父子不服:“怎么不是?玉带巷和官帽子胡同本就是前后街。前两天,诚意伯的赐宅也下来了。就在玉带巷,我家正隔壁。” 众人一回忆下方位,无不惊叹:“那谢家父子两宅子不是前后可以连通起来了?” 必定是走了关系的,众人心照不宣:就是不知道哪里的门路?宫里的,还是礼部的?不然哪可能这么巧? 不过自家就在玉带巷前面一条街,是不是也算邻居了,当过去打个招呼? …… 双向奔赴中常春、曹惇带着他们的子孙跟文骐和谢家父子终于站到了同一张席面前,相互拜年问好。 常春、曹惇去岁最开心的事就是因马掌之功由伯升侯,当下与谢家父子的贺年词便是现成的“马上封侯”一类不提。 谢知道上了年岁,最喜儿孙满堂。他看到常春、曹惇这许多子孙,不免瞅了谢尚一眼,以为谢尚也当再与他添三四五个曾孙子才好。 不然他长子长孙这房人口实在是太少了。 谢子安则想着:尚儿说得没错。科举久坐能引发血亏之症。精血同源,血亏必定精亏,精亏便子嗣不畅。武勋日常练武运动,没有久坐之害,瞧这一个个子嗣旺盛的,跟他爷有的一比。 尚儿既明白了其中关窍,往后也当与他媳妇多生几个才好。 别的不说,起码来信国公府拜年,不用等人拼桌。 刚真是太尴尬了,这辈子都没这么尴尬过! 终于年都拜好了,文骐看所有人都还站着,挠挠头,再次请谢知道上座。 谢知道想着常春、曹惇两人一个至诚候,一个宣宁候,爵位都比自家高,自是摆手谦让:“常候爷、曹候爷,你们坐!” 依常春、曹惇的想法,各自拉面前的椅子坐下就完了,但因为两个纸质望远镜的加成,两人不约而同地以为还是应该让谢知道这白胡子老头先坐以凸显他们五军都督府礼贤下士,求贤若渴之心——他俩个当下便跟五军都督府的谋士劝他们一样摆事实讲道理:“老伯爷,这一桌就以您寿高为长,该您坐。” “今儿这戏是国公爷知道您要来,特地给您点的。你坐上座,好看戏!” 谢知道却不过坐下了,常春、曹惇方拉开面前的椅子自坐,谢子安看看剩下的人,确是以他为年长爵高,便不再推脱,哈哈一笑,坐了另一个主位…… 后面的武官看一桌人终于坐下,纷纷抬手拭汗,心说:这文官就是磨叽,为个座儿竟然咕叽了这么久。 有这功夫,三碗酒都喝完了 …… 红枣头一回到国公级别的府邸做客,自是要好好白相。 二门外下轿,入内看到明堂前四棵郁郁葱葱已有房高的蟠龙松柏,不觉点头:这武勋家有些底蕴,似这种龙形松柏,她两世为人,也只前世在故宫见过。 待看到松柏下的金鱼缸,这个天都还悬浮着五彩的金鱼,不免愈加惊叹:太腐败了! 连水银温度计都没有的当下,又是京师这样的天气,冬养金鱼完全靠园丁的技术经验。她家可没这样的人才。 这年头女人都以夫为天,武勋家也不例外。信国公夫人赵氏得男人授意原已备好了一肚子说词用以欢迎谢家内眷。 待看到红枣之后,赵老夫人更是欢喜得拉着手,戴了老花镜瞧看半晌,方和吕氏、云氏笑道:“世子夫人这个品貌,伯老夫人、伯夫人好福气!” 娶媳妇若此,自然是家宅安宁,万事兴达。 转又问红枣:“儿子呢?怎么没带过来?” 红枣笑:“太顽皮了!一刻也坐不住!” “皮怕什么?”国公夫人不以为然:“你是没见过我们家的孩子。下次,下次一定把儿子带过来给老身瞧瞧!” 红枣自是说好。 …… 吕氏、云氏、红枣为信国公世子夫人高氏请去后堂坐席时就很诧异:这就坐席吗? 怎么赵老夫人不一起过来? 等进了屋看到已有人在吃喝,更是惊掉了下巴——堂堂国公府,年下请客竟然是随到谁吃的流水席? 这武将家的习俗跟她们文官真的是完全两样! 本着客随主便的态度,婆媳三人淡定坐下。红枣作为管家媳妇,眼光更是自面前的酱牛肉、酱肘子、白切羊肉、糟鹿脯、皮蛋、桂花糖藕、油炸花生、油炸大虾、熏鱼、烧鸡、烤鸭、香肠一一扫过:菜色、切工、摆盘、浇头、分量、杯盘碗筷、席位安排,以为今后宴请武官做些预备。 而云氏不免再一次为谢子安不为谢奕娶武勋女的明智所折服,心说:到底是伯爷,不然,真的要闹笑话了。 陪席的信国公世子夫人高氏指点着桂花糖藕自信推荐:“老夫人、伯夫人、世子夫人,你们尝尝,我让人照《中馈录》学做的你们谢家菜如何?” 准备取经的红枣…… 云氏对着面前的糖藕不过犹豫了一下,便狠心挟起比席面醋碟子大的一块藕送到嘴边…… 红枣跟着也挟了一块,心里拼命忍笑——先写《中馈录》时她连雉水城都没出过。家常吃的藕都是当地藕。当地藕小,切段正好一两口、两三口一块。 谁能想到不过十年,京师人会拿这北方的大藕参照《中馈录》做菜?下回修订,她得加一句因地就材,改刀的事。不然这么一大块下去,其他的菜还怎么尝? …… 候红枣跟吕氏、云氏进了内宅,便有文家管事来领了显真、显正、张乙、谷雨去坐席。 进屋看到流水席,众人讶异之余,显真省起自己办下人席的差事,遂四下查勘…… 待发现同来的轿夫、车夫、马夫并不在这里,显真又寻了个借口央文家小厮领他去了车夫轿夫席……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56章 再吃一场 京里顶顶富贵人家使的轿夫、车夫冬天虽也穿狐皮,但袍面都只用纯色细布,并不用绸缎。似显真一身鲜亮的幽蓝底洒金福字缎进屋,自然是鹤立鸡群,立吸引了屋里所有人的注意。 红枣的轿夫头周健顺抬头看见,立匆匆赶了上来,拱手招呼:“真管事!” 显真谢了那领路小厮方问周健顺:“你坐哪儿?” 周健顺不明就里,抬手指了个方向:“那儿!” 显真点点头:“领我过去瞧瞧!” 周健顺习惯性地照办了。 一张桌四条长凳正好坐八抬大轿的八个轿夫。 显真这个社牛硬是挤了个两张长凳夹角强坐了,方告诉周健顺等人:“你们吃,我就是来看看!” 周健顺等人…… 署理席面的文家管事小厮…… 屋里其他人…… “这个别桌都在喝酒?” 东张西望一刻显真很快便发现了他们这桌和其他人的差异。 红枣两世为人,安全意识浓厚,脑子里常年蹦着酒驾犯法害人害己这根弦,有事没事就跟谢尚嘀咕不知道哪年月她娘王氏告诉她的高庄村谁谁喝酒驾车翻进细水河里的故事。 谢尚见不得媳妇家常为这点小事忧心,干脆让显荣约束家里一应车夫、脚夫、马夫当差时都不许喝酒。 所以这一屋过百桌席,就谢家的席面上没酒,其他的,都有酒,且还是大碗烧酒。 周健顺因为习惯了,对于吃席不喝酒倒是没啥不满,而临时雇请的轿夫因在白纸黑字附加了“一经发现,立刻终止”条款的合约上按过手印,纵然有些抱怨,倒也不至于当着周健顺的面公然喝酒,跟钱过不去——年前年后连续一个月都是整三倍的工钱,这样的好事哪儿再有? “是啊!”周健顺点点头,并没有多话,以免显真误会他馋酒。 显真看四周围个个酒当水喝的气势,下意识地心算:照这么个喝法,这样一场席得用多少酒? 他家车夫轿夫不给喝,但待客得准备啊…… 嘈杂拼酒声中忽听到杯碟咣当落地的清脆,显真寻声望去,立看到两个人,一个靛蓝布狐袍和一个毛蓝布狐皮袍骂骂咧咧地相互推搡。 这是喝多了,还是咋的?显真尚在猜想,席间看席上菜的文家黛蓝羊皮袍小厮已然丢下手里的活计,大步冲了过去,两个按一个的将两个肇事者强拖分开;随后文家那个福字缎狐皮袍管事一脸笑地站到中间,四下抱拳招呼:“没事,没事。刚有人喝多了而已。继续!大家继续!” 随即另有小厮过来扫地、擦地、换摆新杯盘,眨眼又收拾出一桌新席…… 显真…… 良久回神,显真虚心请教周健顺:“老哥,这个,经常这样?” 幸而今儿来了一趟,显真心里着实庆幸:不然他还真不知道,署理下人席还要管拉架! 不得不说刚文家管事小厮每个人的反应都是一等一的迅捷到位,显真自问他做不到。 周健顺也是生平头一回见,摇头道:“这个,还真没见过!” 同桌的张财俊是树林打京里轿子行临时雇佣来的轿夫,经多见广,插言道:“真管事有所不知。刚那两个人,一个是至诚候家的车夫老俞,一个是宣宁候家的车夫老李。他两个老冤家对头了,几乎每回吃席都要来这么一出。” 显真不明白:“既然是两家车夫,能有什么过节?” 也就伺候主子出门访客时才偶尔照一面。 张财俊认同:“嗯,确实没啥大不了的事,左右不过就是刚谁赶的车先进门、后进门这样的琐事!” 显真捋了一下张财俊话里的意思,十难相信:“老哥的意思是,他们竟然为访客时谁先进主家的门,啊,争执?” 这不都是客随主便,听主人家管事安排就好吗? “再他们家管事不管吗?” 主人不管,也还有管家管事管啊。哪能放任这么离谱的事发生? 张财俊听笑了:“管?就至诚候、宣宁候自己个都还经常喝着喝着打起来呢!” 显真的下巴砸到了地上。 张财俊人精,虽来谢家抬轿只几天,却也看出显真颇有地位。难得眼下说话机会,张财俊有心卖弄,告诉道:“武勋从上到下都是这样,一言不合就开干。其实也不独至诚候、宣宁候这样,就是此间主人信国公跟成国公早十几二十年也没少干架。” “横竖他们都是从小打到大的,打完了就打完了,倒是不记仇!” 不记仇也不行啊! 显真自我带入地想了一下,发现似刚刚车夫口角,他带了护院家丁提前预备,还算能处理,但对于两个侯爷打架,显真以为即便撇开身份不谈,他家护院小厮哪个能拉的住? 那都是两军交锋,能取敌将首级的主。 至于国公,显真更是想都不敢想了! 抹一把脸,显真虚心请教:“老哥,刚你说两位侯爷,那个争执,也都是跟刚刚一样由管事小厮们给拉开吗?” “管事的哪拉得开唷!”张财俊为显真的天真痛心疾首,拍着大腿告诉:“咱们大庆朝的侯爷那都是打小练武的。武功多高咱虽说都没见过,但你看天桥卖把式的,都还能一掌劈一块砖呢,这侯爷的架哪是一般人能拉的?拉得不好,保不齐就被反打一顿!” “那就任他们自己打着?”显真不能信。 “真管事,”张财俊莫名骄傲道:“您看看这是什么地方。信国公府啊!不说国公爷如何了,只说国公爷六个儿子,各个武艺超群。什么架拉不开?” 道理是没错,但,显真发愁:他们诚意伯府除了伯爷就只世子和二爷两个读书人,哪来的武艺? 这个事啊,显真只能劝自己往好处想:伯爷、世子若请武勋呢,一准绕不过信国公府,既有信国公府的人在,伯爷世子就可请他们帮忙。 如此上房的酒席也算能办,但下等仆从席的拉架可就得全靠他自己解决了! …… 想得正出神,没想又是几声劈里咣当的碎瓷声,显真回头一望,发现竟然又有人打了起来,且还是好几个互殴,顿觉一个头三个大,前途渺茫…… 成国公周泰一家到后,文望终于陪着进来了,席间的小厮也迅速地忙碌起来——撤下旧席面,换摆上新菜色。 原来刚刚的流水席才只是酒点小食,谢家父子至此方恍然大悟:现才是正式的酒席! 就说嘛,堂堂国公府,钟鸣鼎食家,那可能只拿酱牛肉一类的流水冷盘待客? …… 在座的都是两位国公的下属,看两位国公进来,纷纷都站起了身,拱手行礼,给周泰拜年,给文望招呼。 周泰、文望自是一路拱手回礼,间或拍拍这个的肩,和那个说两句话。 谢家父子必然也都站了起来,随大流地跟着问好。 周泰已得文望送的望远镜,由此对谢家父子不是一般的看重。 奈何不只文武有别,且周泰跟谢子安还都是权倾一方的大吏,不好热络来往。当下周泰便只跟谢知道话家常:“老伯爷高寿?” 谢知道告诉:“过了年就七十有四了!” 周泰赞:“老伯爷精神健旺!” 转又拍着谢尚青紫未消的那侧肩膀大力夸赞:“大尚,好!今年正月是不凑巧了,下次,下次有机会你也去我家里坐坐,咱爷俩好好唠唠!” 周泰领后军都督府,跟谢子安一样初六就要回任。 谢尚强撑着肩膀上的力道答应:“国公爷抬爱,小子惶恐!” 文望瞪周泰:跟他抢人? 做梦去吧! 文望畅快大笑:“大尚,开年三月,我二孙子文昭娶亲,你得闲的话,就来吃酒!” 文望武官也知道会考、殿试在即,谢尚多半不得闲。 先前没提是想等旨意下了再说,但现在为周泰那句“咱爷俩”一刺激就当众邀约了! 谢尚虽觉得突兀,嘴上只管依礼贺道:“国公爷大喜!” …… 看文望、周泰、忠勇侯等六个侯爷坐了一桌,文骏、周德威等世子、候、伯坐了一桌,文骢、文骅等文家人也各陪了候、伯世子坐下,谢家父子发现:似乎、好像,只他们这一桌是父子同席,其他都是父子兄弟分开各坐的。 也是,这样才符合交际应酬之道。 所以,他们这又是被特别对待了! 不过反过来想,谢家父子自我开解:他祖孙三人分座三席,刚就得等人来凑足三桌流水席了。 呵呵,还是现在这样好,信国公府安排周到的! 原就是才刚吃了早饭来的,来后在信国公世子夫人高氏的盛情款待下,红枣每样菜都尝了尝,虽只一块,但因为品种多,块大,很快就吃饱了。 红枣正捏着绣花小手绢做掩饰探听其他桌人吃好席都怎么提告辞呢,没想媳妇们忽送进一提提新食盒来,丫头们也开始撤桌上碗盘。 同坐的至诚候世子夫人和庆郡君熟稔笑道:“成国公夫人已经到了吗?” “到了!”高氏点头,转跟谢家婆媳笑道:“伯老夫人、伯夫人、世子夫人,刚都是我学做的你们谢家菜。一会儿,也请尝尝我们信国公府的文家菜!” 还要再吃一场? 红枣闻言不免大惊失色。 下意识地看云氏、吕氏,果然,也都是一脸勉强。 但能说不吗?吕氏、云氏、红枣强颜欢笑道:“久仰大名,一定好好尝尝” ……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57章 糖葫芦 目送红枣的大轿出门,空留在原地的谢丰十分愕然。 “塔塔。”谢丰下意识地想追,小脚迈开才发现手里还拉着令丞。 “丞,”谢丰拿空着的一只手指着前方大轿着急告诉:“塔塔!饺子!塔塔!饺子!” 太太在饺子里! 他还在这里! 他要塔塔! 他要坐饺! 令丞安慰:“丰哥儿,夫人出门做客。让我们在家玩!” 芙蓉在后面帮腔:“是啊,丰哥儿,咱们进屋去玩!” 门堂穿风,芙蓉可不敢叫谢丰一直在这儿站着。 谢丰却不愿意,小手犹指着轿影,强拉着令丞一起去追:“塔塔,塔塔!” 声音已然急出了哭腔! 令丞虽只五岁,却十分晓事,摇手告诉道:“不行的。大人出门做客,不可以带小孩子的。不礼貌!” “不理毛?” 谢丰家常没少听红枣、谢尚说要做个讲礼貌的好孩子,立小脚并齐,挺着小胸脯申明:“丰,理毛的!塔塔、爹、爷爷、他爷,都说丰,理毛!” 转又看着快出大门的轿子拉令丞:“塔塔,塔塔!” 令丞占到理了,认真道:“丰哥,礼貌,不可以大声唷!” 芙蓉可不敢叫谢丰跑出去,虚拦着谢丰点头:“是啊,丰哥儿,还记得世子怎么说的?回头世子来家,问哥儿今天在家乖不乖啊,有没有礼貌,哥儿可要怎么回呢?” 闻言谢丰的气势弱了,声音小了,探头看着已走得看不见轿子的大门,嘴巴却是撇了,委屈道:“塔塔,饺子,没带丰!” 除了哭,谢丰一点也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大人出门就是这样啊!”令丞抱着谢丰抚慰:“都不能带小孩子的!” 他爹也从不带他! “过年,丰大了!”谢丰强忍着眼泪证明自己。 芙蓉必须附和:“是啊,过了一年,我们丰哥儿又大了一岁。” “大孩子都会自己玩的!”令丞骄傲:“丰哥儿会自己玩吗?” 谢丰回头看看空荡荡的大门,还是想哭,瘪嘴道:“丰要塔塔!” 跟太太一起玩! “夫人要出门做客啊!”令丞重复道。 “做客?”谢丰觉得这个词有点耳熟。 “做客,”令丞小大人样给解释:“就是到别人家去吃饭,吃好多好多菜!” “好多,好多菜!” 近来在谢子安的照看下,尝味了好多菜的谢丰向往了。 “嗯!”令丞点头:“好多菜,而且每一样都很好吃!” …… 芙蓉适时推着两个孩子进二门,树林却提了包袱过来告诉说:“福总管让我送了这个石罄来给哥儿玩。田嫂子,你看这要搁哪儿?” 芙蓉看令丞和谢丰一问一答说的挺好,轻声道:“先给我吧。等回头哄不住了再拿出来!” …… 信国公府的宴席太过丰盛,主人也太过热情,红枣一家,上下三代人,不可避免的全吃撑了。 家来坐下,丫头送上解酒的蜂蜜柚子茶。一贯爱喝柚子茶的谢子安茶拿到手不过喝了一口,就皱眉放下,问心腹谢福:“家里有山楂吗?” 时珍曰︰凡脾弱食物不克化,胸腹酸刺胀闷者,于每食后嚼二、三枚,绝佳。 不说山楂是北方最常见的果子,就是仙桃,但凡谢子安要, 谢福也必是说有。于是便有小丫头跑到厨房来要,金菊闻言不免傻眼:山楂野果,素不登大雅之堂。似上房家常各色外贡的苹果、橘子、梨都还吃不完呢,哪里会要山楂? 上房不要,厨房自然就没有。 偏今儿还是大年初三,城里家家户户都在过年,市面上的铺子都不开,想买都没地买去。 一边打发跑腿小厮去周边几个庙会碰运气,金菊又亲跑来上房跟显荣讨主意。显荣家常跟谢尚上衙,庙会都没去过,能有什么主意? 反是显真在红枣跟前当差,想起年下走礼,似乎好像有人送了一篓子山楂,说是家乡土产。 翰林院清贵,哪能个个都似谢尚富豪,砸钱买外地贡果走礼?所以每逢年节,红枣收的各地土产多了去了。偏去岁年下事情特别多,红枣收了礼也不得闲细分派,只嘱咐人收了。 既有了方向,就好办了。显荣、显真亲带几个小厮倾力翻找,很快在库房找到了那篓山楂。打开,许是因为天冷的缘故,竟然都还很新鲜。 金菊赶紧洗了两盘子送上去,算是交了差。 陪谢知道说话的谢子安看到山楂,立叫人拿热水,然后拈两个放热水杯里泡着,亲捧给谢知道:“爹,您今儿席间吃了不少肉。倒是吃两个山楂克化克化!” 谢知道年岁大了,怕冷畏寒,家常吃果子都要拿热水捂热了再吃。 谢知道家常翻《本草》,颇知道山楂的妙用,见状笑道:“正想这个吃呢,可巧就送来了!” 红枣则在一旁看得牙酸:山楂原就以酸出名,这再拿热水一泡,还能吃吗? 红枣吩咐丫头:“赶紧地,去厨房告诉金菊,拿签子两个两个地穿了山楂,再外滚了糖稀,洒了芝麻送来。” 虽是吩咐丫头,红枣的声音却没压得很低,于是屋里人都听见了。 云氏停下拿山楂泡热水给吕氏的手,若无其事地笑道:“爹、老夫人,回来也有一会儿,您二老先换身衣裳,松快松快?” …… 厨房家常地烤肉做糖,穿签子熬糖稀那叫一个熟练。总之红枣等人不过换了身家常衣裳,厨房就照红枣吩咐送来了食盒。 看到红枣捧来的白瓷盘里裹上金色糖衣的山楂果,一份颜色远非刚刚水洗水泡所能比,谢子安自是心情愉悦,拈一根递与谢知道道:“爹,您尝尝。这山楂糖锅里才出来的,不冰牙!” 谢知道也爱手里这一枝金红剔透,捻转细赏道:“这个山楂棒糖做得漂亮,比先前一应的棒糖都漂亮!” 不仅漂亮,且内里是山楂,不用担心吃多了糖坏牙! 糖送到嘴边轻咬一口,谢知道“嗯嗯”点头,意思味道也好。 “好!”咽下嘴里的食物,谢知道不吝夸赞道:“这个好,吃起来酸酸甜甜的,口齿生津,开胃消食,咱们丰儿也能吃!” “丰儿都能吃!”云氏拈一根给吕氏:“老夫人,您尝尝,不妨事!” 谢子安自拿了一根,红枣小媳妇,捧盘子在云氏、谢尚面前走了一圈,又将下剩的连盘摆到谢知道手边,方才拿了一根。 果然!红枣咬着冰糖葫芦后悔:她早应该想到的。家常谢丰爱吃糖。那许多糖吃下去,将来牙还得了?倒是这个糖葫芦外面只裹薄薄一层糖,内容主要是助消化的山楂,如此一天一个来哄儿子,倒是便宜。 连吃两根,实在吃不下了,谢子安方才品评:“这个山楂棒糖,不止味道酸甜可口,且成本低廉——北方山地最多的就是山楂树,这个山楂棒糖,甘回斋可以卖!” 才只想着儿子牙的红枣…… “爹说的是,”谢尚接口道:“山楂克食化积,原最合老人小儿家常食用。只是山楂果酸,不招人爱。京里糖铺虽有白糖山楂果卖,但又硬有冷,哪及得上这个好吃?” 闻言红枣不禁省起前世童年吃的那些山楂片、果丹皮、山楂糕,愈觉后悔:她怎么把这么多好吃的零食都给忘了。这山楂市场,大有可为! 谢尚转着手里因为贪心,明明吃不下,硬是又多拿了一根,才只咬了一口的山楂棒糖又道:“这山楂棒糖虽也是棒糖,但糖少果多的,若只与铺子里现卖的棒糖一样定价,只怕不好卖,说不准还要拖累现卖的棒糖的价钱和销量。” “如此倒不如改个名字,不要再叫什么棒糖——叫,嗯,这个糖,两个山楂串一串,形似葫芦,葫芦音通‘福禄’,又有长寿寓意,有了,这个就叫‘糖葫芦’吧!” “糖葫芦,好!”谢子安鼓掌赞同:“这名字形象好记,一准好卖!” 红枣目瞪口呆的听着,再一次为谢尚的起名才华所倾倒 ……:,,.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58章 山楂和玻璃 前院出来又目送谢子安云氏 进了院子,红枣、谢尚方回自己的屋进西套间看儿子。 看架子床上谢丰举火烧天式地睡得犹香,谢尚俯身摸摸儿子露于被外的小手,目光顺势又扫了一遍儿子的小脸,确认不皱不皴,便出了屋,换坐到外间炕上。 一时红枣出来,谢尚丢下炕桌上页脚已然被揉卷曲的画册轻声问道:“丰儿睡多久了?” 红枣告诉:“快一个时辰。” 快,就是还不到。 谢尚倒推一回时间,发现差不多是他一家人打信国公府回来的时辰儿子才刚入睡,不免心说:早晌玩这么累,怕是还有得睡了。 “我书房还有些事,”谢尚起身告辞:“趁现在得闲过去理理!” 红枣自己也一堆的家务,便也没留,答应道:“世子尽管自便,我这里也要安排晚饭!” 午饭吃得再撑,晚饭也还是不能省,还得安排。 谢尚抬手搂住红枣的肩,叮嘱道:“瞅空你也歇一会子。不然丰儿醒了,你又不得歇了。” 不是生了谢丰,谢尚都不知道小孩子竟然这么磨人。 红枣笑:“世子也别光嘱咐我,自己也当多多保重。” 送谢尚出门。才刚出了套间,红枣便为谢尚拦住:“别送了,几步路而已,犯不着再穿穿脱脱!” 红枣笑而止步。 目送谢尚出了院,红枣方才进了日常起居的东套间,告诉丫头:“告诉金菊,晚饭的凉菜,去掉两样肉,调换成拍黄瓜和萝卜丝拌海蜇,记得罗卜丝多一点,少放香油。” “热菜里的羊肉煲改成羊肉萝卜煲,荠菜豆腐羹里的牛肉丝分量减半,炸鹌鹑、烤鹿肉不用上了,加一个咸菜炒笋丝和芹菜炒木耳。” “海鲜粥也别上了,多备份白粥,再就是酸豇豆、榨菜丝之类的开胃酱菜切四小碟。都别搁香油。” “对了,似午后的糖葫芦也加一盘。” 给她两层公婆哄谢丰。 “再看看张乙在吧?在的话,请了他来!” 腊月里张乙护送她公婆进京。这都来好几天了,都还没得闲说话,而明天,张乙又将启程为她公公回山东打前站。今儿再不见,就又好久不能见了。 张乙进来的很快,显见得一直在外面候着。 红枣便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似张乙这样的人才,红枣如此想:在前世,哪个不是董事会的坐上宾,各大人才顾问公司争相拉拢对象?偏倒霉生在这一世,天大才干,也还是低人一等,连个基本的人生自由都没有。 进门还得给她这个坐享其成的剥削阶级行礼问安,真正是一言难尽。 “张乙,”红枣示意丫头搬凳子:“坐!” 张乙极拘谨的坐下了。 “照琴,上茶!” 张乙复又站起身,恭敬地接过茶杯。 “坐!” 又得红枣出声,张乙才捧着茶杯复又坐下。 不管怎样,红枣捏着绣花小手绢掖自己鼻尖上的汗,自我安慰:她都尽力了。 “碧苔和张华都好吧?” 碧苔伺候红枣起居十年,现半年未见,红枣必是得问候一声。 没想张乙放下茶杯跪下了,口称:“小人代碧苔夫人贺年,贺夫人新春大喜,荣贵平安,心想事成,万事如意!” 红枣也只能遵礼受了,答道:“我也贺你和碧苔新年如意,万事大吉!” 一番你来我往之后,红枣方言归正传:“年下事多,张乙,你腊月底送进来的甘回斋经营报告,我还没得闲细看。估计看完,必是得二月了。年后铺子开张,你且先跟显正、显忠、谷雨、晓喜他们几个商量着办吧!” “再就是,刚伯爷说北方山地多种山楂。甘回斋可以做些山楂糖葫芦市卖。” “糖葫芦?”张乙不明白。 红枣告诉:“回头你去厨房看看就知道了。一根签字串两个山楂,外裹一层糖稀。” 红枣说得明白,张乙一下子就听懂了,点头表示明白,心里则想着:这糖葫芦制作简单,人人都能做能卖,只怕跟早前的七巧板一样,就上市赚一波快钱。 果然红枣也道:“这糖葫芦做法简单,任谁都是一看就会。伯爷提议甘回斋市卖,我琢磨着赚钱事小,怕是还有些给市井小商小贩多个营生,山里农人多个进项的意思。” 这年头虽没有官方发布就业率、人均gdp等大数据地区指标、但税赋是地方官业绩的重要考核项。由此即便农人山里种山楂不纳税,嗯,参照她们雉水城的枸杞,只要农人手里有了钱,自然就会带来其他的商品流通,市井繁荣,赋税增长,小县升大县,都不是梦。 红枣觉得谢子安的想法有益民生,挺好,不管赚多赚少,都应该支持。 张乙走南闯北,见识广博,一下子就体悟了红枣的言外之意,不免心里叹息:单论地方治理,伯爷确是个好官。而夫人一贯好心,他必是要居间出一份力。 “夫人放心!”张乙站起身跟红枣表态,红枣抬手示意他坐,继续道:“这个山楂健胃消食,一般人家家常原都用不上。不过呢,事有例外,似逢年过节,走亲访友,宴请不少,老人、孩子肠胃羸弱,家常备点也是无患。” “刚糖葫芦是一个吃法。糖葫芦要用鲜山楂。这山楂是秋天的果子,春夏没有鲜山楂——我琢磨着最好咱们再生点耐存的其他山楂吃法。” “今儿正月初三,还不能动刀。但等几天,没妨碍了,我让金菊试做做。张乙,你日常在外面跑,经多见广,也把你,还有显正他们在外面见过的山楂吃法都理理,多理几个好吃易做的法子出来!” 张乙闻言自是答应。 “这山楂的事,其实还算容易。”红枣又道:“我这儿还有件难办的事必得你来。” 张乙赶紧站起身道:“夫人吩咐。” 红枣无奈道:“好好坐着吧。这一站一坐的,你不累,我还累呢!快别再站了。” 看张乙再次坐下,红枣方才告诉:“就是前年跟你提过的玻璃的事。” “张乙,你看咱们甘回斋的生意虽说还不错。但一应的商品除了世子的几本书外,门槛都不高。是个人,但肯投钱都能做。” “由此即便再扩大经营,利润也有限。挣的也都是辛苦钱。” “似制玻璃的利润我虽现还不知道。但我知道玻璃透光,透光性远胜于现在的窗户纸——张乙,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拿玻璃替了窗户纸,这房屋会怎样的亮堂?” 张乙…… 张乙脑瓜子一贯活络。最初震惊过后,瞬间就想象了红枣描绘的景象,惊叹道:“那堂屋就是一年四季奕奕雍雍的明堂了!” 似堂屋隔扇门,夏天打开,屋里亮堂如室外。冬天天冷,格门关闭,这屋里的光线就阴暗了许多,白天看书都得贴窗才行。 红枣觉得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心情大畅,瞻仰前景,与张乙画饼:“张乙,这京里有钱人多。但凡咱们玻璃窗户造出来一准不愁卖,只怕洛阳纸贵都是有的。” “当然这玻璃制作不容易,做成窗户更是要扛得住京师的严寒,不能冻裂。但由此,别人才不好仿制。价格利润都由咱们自己来订。” 过去一年,张乙一直在为甘回斋跟谢福、显正较劲,现听得红枣这个主意,正中下怀:但凡他掌控了玻璃秘方,即便谢福也不能再赶他走了吧? “夫人放心。”张乙精神抖擞地跟红枣承诺:“小人新年一定用心玻璃制造!不过,这制玻璃得先请师傅,造作坊。” 红枣告诉:“这个玻璃作坊的事,伯爷也很关心,特安排了福总管帮你打听。你记得多请教请教福总管。” 谢福啊!张乙志得意满的笑了……:,,.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59章 想不起来了 说完玻璃的事,红枣沉默片刻,思忖:大半年过去了,她先许的张乙那个愿张乙考虑好了没有?她还要不要再提一提? 不然,只怕张乙想走,没个梯子也不好张口。 但若张乙没得这个心思,她提是不是有赶人的意思? 这大过年的! 要不,缓两天再说? 于是拖延癌晚期患者红枣就没提什么心愿的事,转口问:“后儿初六,伯爷启程回山东。张乙,你们的行程也都商定好了吧?” 刚看红枣端着茶杯沉吟,张乙便就在筹谋说词以应对红枣问他愿望,现听红枣改口,不免叹息:明明都已是朝廷超品的诰命夫人了,夫人这与人为善,从不难为人的温柔脾性却是一点没变。 这原没什么不好,但此一时,彼一时。诰命夫人地位超然,夫人若再没得些约束仆从的杀伐果断,难保门下没人狐假虎威,托名生事。 而世子虽有主意,但他珍爱夫人,素不肯叫夫人为难,家常也是恩有余,威不足——进京三年,竟是没动过家法板子。纵得府里人一个赛一个的躲懒懈怠。 不得不说,这家里最明白的还是伯爷,只来京几天,就瞧出了问题,大刀阔斧地整治家规。 再还有今天玻璃的事,夫人在早有放他走的想法情况下,竟然还没一点防备的跟他商量——这心也太大了。 由此也不怪伯爷要防着他。 确是连他都看不下去了。 …… “已经定了,”张乙回道:“小人和本忠明天出发打前站,显正和谷雨后日随同伯爷出发。” “本忠吗?”红枣点头:“你出去后替我请了他来。我跟他说说话!” …… 谢尚进书房后吩咐显荣:“拿根绳索来!” 显荣怀疑自己听错了:“世子,您要什么?” 谢尚解释:“跳索,就是你们昨天找的那个宋人笔记里跳索游戏用到的绳索。” 显荣恍然大悟,拿来一根崭新的麻绳。 谢尚见了不免批评:“显荣,这个绳索捆人倒也罢了。用来做跳索未免太过粗糙,连个手柄都没有。” 转想起红枣那个绳索的手柄也没有雕花,谢尚立决定回头重画了花样,使显荣做了给红枣送去。 他的媳妇必定花团锦簇,家常器物,怎么能没有精致雕花? 显荣努力回忆一回昨天的笔记,压根没记得哪里提到过手柄,只得硬着头皮请教谢尚:“不知世子说的手柄是哪里看到的?” 谢尚提点道:“夫人那里的跳索不止有手柄,而且是五彩棉线编的!” 挥舞起来跟天上的虹一样缤纷。 一句话,显荣明白了:谢尚想要夫人的跳索,但不好意思自己讨。 虽然其中原因未明,但作为第一心腹小厮,显荣必须满足谢尚的心愿。 于是显荣检讨道:“小人糊涂,小人这就去重拿。” 打发走显荣,谢尚看屋里没人,便开始左右左地练习单腿交换跳…… 显荣不当红枣跟前的差事,想要跳索,必是来找好弟弟显真。 显真一听就笑了:“哥,夫人这跳索手柄还是三年前我给画的。” “你画的?”显荣好奇:“怎么没听你提过?” 显真不好意思地告诉道:“三年前世子和夫人登泰山。当时我媳妇,这个,不还是夫人跟前的丫头吗?” 显荣当时在京里正修谢尚的状元赐宅,还真不知道此事竟然跟弟媳妇金菊有关。闻言忍不住问:“这里面有什么关联吗?” 显真告诉:“登泰山途中,这个夫人还没觉出累呢,我媳妇和香兰两个丫头却在半道就走不动了——咱们夫人,哥,你知道的,一贯好心,就让我和乐哥中途折返送她两个回去。” “当时我媳妇,嗯,当时还不是我媳妇,和香兰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回途这一路哭啊……” 虽是三年前的旧事,当下说起,显真尤觉后怕的战了一下方道:“总之,两个人的眼睛都哭肿了。” “夫人泰山上下来后见到,便让我画了这个跳索手柄,做了跳索,送与我媳妇和香兰,告诉她们说泰山十八盘有一千八百个台阶。但凡她们每天跳索一千个,下回登泰山,一准能一气登到顶!” 显荣心说:原来是这么回事——这索最早是夫人做给丫头的,怪不得世子不好意思跟夫人讨(大雾)。 “那这索,你家里有吗?”显荣想想又补充道:“新的。” 可不能给世子别人用剩的。 “有的!” 显真点头。跳索手柄是木头油漆的,又不怕坏。且做一回也劳师动众的,必是一次得多做几个。 “那拿几个给我!” 显荣觉得自己有些明白谢尚忽然要跳索的原因了——这跳索可用作家法中丫头媳妇的惩罚。 …… 看到显荣拿来的带手柄的五彩跳索,谢尚点点头,问:“显荣,那个家法福叔修完了吗?” 显荣看谢尚脸色潮红,一脑门的汗,赶紧答应:“早起还没有,小人现再去问问!” 退出书房,显荣不免心里嘀咕:刚世子干啥了?连他也要瞒着? 吃得太撑,谢子安回到自己的院也不想睡觉,跟云氏道:“你歇惯了的,倒还是歇着去吧。我看会子书!” 于是云氏自去西套间休息,独留谢子安在东套间。 候云氏一走,谢子安便丢了手里的书,穿鞋下炕。 谢福看到,立刻上前叫:“伯爷!” 谢子安告诉:“刚想起前儿尚儿说的跑圈,我也试试!” 谢福闻言便没再言语。谢子安自顾站到炕前,踹着两只手看着自己的脚沉思了一刻,忽然问心腹:“这个跑是怎么跑来着?” 他怎么想不起来了。 谢福…… “伯爷,”谢福想想告诉:“跑其实就是快走。走快了就是!” 谢子安一想对啊,便一手背腰,迈步前走。 谢福觉着不对,偏一时又说不出哪里不对,便在一旁暗自琢磨…… 一间屋不过一丈来宽,谢子安几步就走到了墙。 转身折回来,谢子安自己与谢福摆手道:“不对,不对。这屋太小,我都还没走开呢,怎么可能跑?” 谢福提议:“伯爷,要不小人去打听打听,家常世子都是怎么原地跑的?” …… 谢福上房出来,正看到来问家规的儿子,立一把拉住,拉进了厢房。 “爹?”显荣不知何事,十分惊异。心说:他干啥了?他爹怎么话都不问就上手了?好歹他现也是府里的总管了 …… 进屋后,谢福松开儿子,随即站定。 屋里先在的几个人回头看到,都以为谢福要管教儿子,不敢再待,一声不出地贴着墙鱼贯溜了出去。 看人走光,谢福插上门,方开口道:“你把世子那个原地跑圈跑给我看看。” 显荣……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60章 运动玩偶 看谢福进门,谢子安不免抱怨:“怎么去了这么久?” 转看到谢福手里的匣子,又问:“这又是什么?” 谢福抱着匣子解释:“伯爷恕罪,小人刚听说跑圈竟也有许多的学问,就多问了几句。” “这还有学问?”谢子安闻言自是诧异,心说:跑这个事不是小孩子都会吗? 他小时候也挺能跑的,能领着谢福从谢家村的后山顶往下冲,一直冲滚到细水河里。 现不能跑,确切说跑不起来都是因为上了年岁,腿脚退化——老喽! “小人也是听说后才知道,这里面学问大着呢!”谢福告诉:“过去半年二爷不是在为伯爷准备寿礼吗?就每每和世子、世子夫人书信交流跑圈心得体会,由此便汇总出一套跑圈学问来。” 想着“事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这句俗话,谢子安很容易的接受了谢福的说词,点头道:“不错。大道至简,万法归一。但凡奕儿能沉心专研一样事物,研有所得,都算是窥得治学门径。” 比死读书有益多了! “谢福,”谢子安来了兴致:“细说说这跑圈都有哪些学问?” 至此谢福方将手里的匣子放到谢子安面前的炕桌上,打开:“伯爷,请看!” 谢子安依言看去,犹豫道:“这是女子隔空看病的玩偶?” 男女大防。富贵人家的女子看病都是隔帘问诊。由此为准确描述病情,便有聪明人发明了医疗玩偶。 玩偶虽只口袋大小,但形象是一个有头有脸有手有脚的女子躺于绣床的模样,非常逼真。使用时,由病者拿朱笔或者胭脂在玩偶身上点出自己对应的病痛部位,转经仆从交于大夫。 以谢家的富贵,后宅女眷的医疗玩偶都是玉石材料。当下这个玩偶却是个木质不说,且连五官头发也一样没有。 谢子安便不大确定了。 “伯爷明鉴,”谢福接道:“这是世子夫人参照治病玩偶做的运动玩偶。” “运动玩偶?”谢子安沉吟。 谢福拿出玩偶,拉开两只脚,树立到炕桌上道:“伯爷请看,这运动玩偶可以似人一样直立。” 谢子安…… “世子夫人将人偶这样不用人扶,能稳定站立称为平衡!” 平衡! 谢子安思索…… 谢福把玩偶的两条腿由横开,掰成前后开,告诉道:“这是人行走时两只脚的的姿态,伯爷请看,现这个人偶站不住了,世子夫人管这叫做不平衡。” ”可以通过调整人偶胳膊的位置,嗯,也稍微的前后拉开一点。好了,站住了!这就又平衡了。” 谢福松开手道:“伯爷,世子夫人以为人在运动中必须时刻保持身体的平衡,只有平衡才能持续的运动锻炼,失掉平衡,则意味着摔倒,受伤!” “似人偶这个手脚姿势就是人正常行走时的平衡姿势。人依照这个姿势行走最为自然省力,不止能走得更快更远,还不易摔倒受伤!” 平衡! 谢子安盯着玩偶看了一刻,伸手试探地掰了下玩偶胳膊,发现还挺灵活,便慢慢地掰出了一个他自己惯常袖手的姿势。 慢慢松开手,玩偶跟着慢慢倾倒,谢子安伸手扶住,试着调整玩偶两个脚为跨立,这一回,玩偶站住了。 谢子安想想,又把玩偶的两只脚改成前后行进步,两只手改成他自己走路惯用的前抚腹,后背手的姿势,再松手,这一次玩偶也站住了。 “有点意思!”谢子安点头。他确是觉得上朝时两手前端的姿势很不舒坦。 原来是这么个道理——平衡。 谢福适时道:“由此世子夫人以为不管什么运动,都要先找到其中的平衡姿势,然后以此为基础开始锻炼!” 谢子安点头认同。 “比如走路,看似累的是腿,其实腰、胳膊、头颈都必须各就各位。” 说着话,谢福掰弯了玩偶的腰,玩偶立失了平衡,慢慢也倒了。 “似走路尚且如此,跑步比走路多了一个腾空期,就更要注意身体协调了。” “腾空期?”谢子安又听到了一个新词。 谢福亲自一步一动地演示:“伯爷,这人行走时,两脚必是有一脚在地上的,比如这样,左——右——左。” “跑,则是在左右左两腿交换落地之间有一段两脚都不落地的,身在空中的间隙——夫人称作腾空期。腾空期时间很短,不易察觉,但却是跑步和行走的最大不同。” “这个,呵,”谢福尴检讨讨:“小人一时也演示不好!” 谢子安依言想了一下,觉得有点明白了,摆手道:“演示的事再说。尚儿媳妇这个跑步分解,我听着倒似与早先的标准件制作思想一脉同源。” “是,是,”谢福赶紧答应:“伯爷明鉴,世子夫人确是将这个跑步动作分解成头、肩、手、腰、腿、脚等部位动作,刚说的才只是腿部分解动作。” “那这个分解图呢?”谢子安探头看了看匣子,里面是空的。 谢福回:“这个动作分解先都是信件往来,刚小人让显荣整理去了。” 啧,谢子安不高兴了:竟然还要等! 想想又道:“谢福,你再问问显荣,除了这个跑圈外,可还有其他类似的,该整理都没整理的?” …… 显荣回到书房,谢尚已在耳房洗澡。 显荣想着刚刚谢尚脸上的汗赶紧地去了外袍,入内与谢尚洗头。 无可避免地显荣看到了谢尚肩头那片青紫。 “世子,”显荣被吓到了:“这是怎么说的?” 谢尚觉得挺丢人,却还得告诉:“前儿被信国公拍的!” 显荣…… “这个,”显荣一时也不知说啥才好,只能就事论事:“夫人知道吧?” 谢尚叹口气告诉:“嘱咐我热敷!” “对!对!”显荣自悔道:“小人糊涂。” 立拧了热毛巾把子捂到谢尚肩上。 谢尚转头看看,方问:“刚怎么去了这么久?” 显荣便把他爹谢福找他问原地跑圈的事告诉了一遍。 谢尚一听就知道了其实是他爹要,点头道:“那你赶紧把这个跑步的分解练习整出来给福叔。” “对了,再把这跳索的分解练习也整一份,一道给福叔送去。方便他改家法。” 还不会跳索的显荣…… 上房里红枣跟对张乙一样请本忠落坐喝茶后方道:“本忠,俗话说‘一方水土,一方人’。你现长跑陕西、山西,这陕西、山西的风土出产必是与咱们雉水城大不相同。似去年咱们甘回斋初入陕西、山西,经营目标主要是立足,制作销售的都是甘回斋现有货品。但今年,我想着这铺子也当立足当地,制作销售一些当地特色产品,其中做得好还能分销到其他省份……” 谢子安提议的山楂生意提醒了红枣:各地方产出不同,她很可以利用甘回斋多省联营的优势,搞点前世的助农产品销售。 ……:,,.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61章 塔塔喂 红枣跟本忠说完话,谢尚适时进来,笑问道:“明儿出发的时辰定了?” 本忠赶紧拱手答应:“世子,定了。明儿早晌巳正小人和大掌柜的先出发打前站!” 谢尚算时间是他和红枣往周文方家吃席之后,便点点头,又关心:“行李都备好了?” 本忠自是答应好了。 于是谢尚告诉红枣:“张乙、本忠家眷现都不在京,出门也不得人给操持。这大过年的,市面上的店铺也都没开。你嘱咐厨房给他两个备足路粮。今晚再送两桌席面给他两个践行。” 本忠闻声立跪下磕头,张乙得了信也进来磕头不提。 候本忠、张乙走后,谢尚方悄悄告诉红枣:“似你给我做的那个牛皮底跑圈鞋,待过了正月你给爹也做两双!” 红枣愣住:“爹也要?” 跑圈? 真是难以想象。 谢尚不想红枣跟着忧心,自不肯告诉实话,笑道:“这不是前两天进宫走急了吗?家常也想想练练腿劲。” 红枣恍然大悟,答应道:“世子放心,这个容易。” 转又提议:“要不给老伯爷、太伯爷也都做两双吧?” 两双鞋而已,管他们穿不穿。重要的是政治正确! …… 屋里小夫妻正说着家务,忽然听到“叮——咚,叮——咚”地悦耳声。红枣闻声一愣,谢尚却已恍然:“丰儿醒了!” 不然没人敲西套间的石罄。 话音未落,谢丰已然只身穿着家常小袄咚咚地闯了进来,冲红枣升出了小手:“塔塔!” 红枣赶紧一把抱住,接了紧跟进来的芙蓉手里举着的珍珠皮袍给儿子裹上。 被忽视地谢尚不甘寂寞地出声纠正:“丰儿,叫娘!” 谢丰倚红枣怀里由着红枣给他套袍子,自顾冲谢尚笑:“爹!” 他的亲人都回来了,真好! 谢尚答应一声,也笑了。 天冷,为免刚从热被窝里爬出来的谢丰出门着凉,厨房及时送来一盏滚滚的银耳莲子羹。 “世子?”红枣抬眼问谢尚。 谢尚摆手示意不需要。 今儿午饭吃太多,他刚又是山楂又是锻炼的折腾了许久,现好容易空出点肚子来,必是得留给晚饭。晚饭跟老人一起吃,吃少了,没得叫老人忧心。 红枣也不想吃。事实上若不是上有老下有小,红枣连晚饭都不想吃。当下红枣只往谢丰专属的小红花里盛了两勺子羹,招呼:“丰儿,来吃银耳羹!” 出乎意料,一贯看到自己的小碗便走不动道的谢丰窝红枣怀里纹丝不动,张着小嘴提要求:“塔塔喂!啊——” 红枣…… 谢尚眼角余光扫一眼芙蓉,问儿子:“丰儿,你不是大孩子了吗?” 言外之意:怎么还要人喂? 谢丰不为所动,仰着小脸看着红枣坚持:“塔塔喂!” “塔塔大,做客,七多,好多菜!” “丰,宝宝,在家,塔塔喂!” 芙蓉…… 芙蓉觉得挺冤枉,谢丰现说的这些大人做客,小孩子在家这些话都是早晌跟令丞学的,并不是她教的。 而令丞也才刚五岁,能这么讲已经算是很知事理了。 她一个大人怎么都不能把这事往令丞一个孩子身上推。 再说他两个人的午饭都是扮家家酒出门做客自己吃的。天知道丰哥儿怎么一觉醒来就想起做宝宝,要夫人喂这个茬了。 简直无理可讲。 芙蓉急得鼻尖出了汗。 红枣串联了一下谢丰的话,再看到芙蓉的尴尬,大概猜出些端倪,然后便觉得怪不到芙蓉——她今儿确是出门做客,而不带儿子的原因也确是因为他太小了。 红枣抬手刮了下谢丰的小鼻子,问他:“羞不羞啊?这么大的宝宝!” 谢丰理所当然地呵呵笑:“丰,宝宝,个菜。塔塔,作客,菜多叻!” 谢尚一旁看着忽站起身,坐到红枣身边,端起儿子的小碗,舀了一勺银耳送到谢丰嘴边:“丰儿来,爹喂你吃!” 但有人喂,谢丰倒是不挑剔,抿嘴吃了,又张嘴“啊——”,示意还要。 犹在思考怎么说服儿子自己吃的红枣…… 接到红枣眼里的疑惑,谢尚解释道:“平时都是咱们跟丰儿一起吃,今儿只他一个人吃,且又只一个碗,丰儿可能就想起小时候喂饭之类的了!” 撒撒娇。 “一会儿晚饭,人多,菜多,可以再看看!” 芙蓉闻言方觉如释重负…… 晚饭时候,谢丰一坐上宝宝椅,便双手拍桌开心道:“菜多叻,丰,作客!” 红枣…… 谢知道自己吃不动,便问曾孙子:“菜多,丰儿想吃哪一样啊?” 谢丰没犹豫地指着盘五彩缤纷的炒什锦:“咋个!” 谢知道笑:“哦!炒什锦啊!好!好!” 夹一筷子炒什锦放谢丰小碗里,谢丰没犹豫地自抓勺吃了。 红枣见状方放了心,心说:看来儿子真是把桌上菜的多寡跟做客给关联起来了。这因果关系虽说有点不大对,但也算情有可原。可以慢慢纠正…… 谢尚则是微微一笑,心说:小孩子撒娇在所难免,似他多大了,都娶媳妇了吧,也没少跟他爹撒娇。 他儿子想人喂他就喂呗,等大了,懂事了,自然就自己吃了。 …… 厨房照谢尚吩咐送来两桌席,上房当差的小厮必是都要来跟张乙、本忠喝一口,不过,也都只敢喝一口。 正当着差呢,哪能一身酒气地站到主子跟前去? 菜倒是可以多吃几口没事。 显荣也来辞张乙。喝一口酒后显荣伸手搂着张乙的肩头挨头地说小话:“张乙,你儿子张华年后是不是四岁?” 张乙闻言一怔,显荣已附耳道:“咱们兄弟多年,别说我没提醒你啊?往后三年,你记得多提点你儿子些规矩,不然将来选进来,我手里的板子可不是吃素的!” 张乙…… 丢下话,显荣走了,他还要找显真,让他家去剥削他弟媳妇给他画跳索分解图呢…… 张乙品明白显荣话里的大饼,无奈地抹了把脸:谢福显荣两父子,一个红脸一个白脸,把他去留的路都铺排好了。 瞧这恩威并施的,他不搞出夫人要的玻璃来,怎么对得起他父子俩的苦心?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62章 抓差 显真这个苦命弟弟,自己个为显荣支使的滴溜转不算,还来厨房拉媳妇下水。 见证显真制造运动玩偶全过程的金菊一听就摇头:“这怎么可能?先那个跑圈,那么多人给帮忙,一个分解便整了多久?两天功夫,我一个人整出跳索分解,还要画出图来,你当我是神仙啊?” 显真知道金菊说的在理,只得解释道:“主要是大哥自己不会跳索。不然以书房的人手一准能整出来。” “我呢,虽说会一点跳索,但也都是三年前的事了。且现在,我伺候了晚饭,还得往对面伯府里再走一趟,看看地方都预备的咋样了——明儿早晌我又得往周掌院家一趟,实在不得闲。” “除了我,你,这个跳索虽说还有其他人会。但金菊,你知道的,咱们世子伯爷要的东西都不好声张。说不得,这事必是得你来。起码你先想想,先把这个基本动作析构出来。横竖今儿上房的晚饭都已经开出来了。而夜宵,但看今儿下午山楂糖葫芦,晚饭又是萝卜咸菜的,想必上房即便要,也很有限。你现在闲着也是闲着,想想啊!” “我得闲也会想,晚上咱们家去再商量啊!” 丢下话,显真一溜烟跑了。 金菊拉不住,气得直翻白眼:感情就他有事?她得闲?也不想想,初五这日男女席的一应菜饭都打哪里出? 不过,金菊也明白不是情非得已,显荣实在派不出人来,显真也不至于来压榨她,终还是认命地开始思索这跳索的动作分解不提。 因为跳索的事,上房散后,显真讨好地问张乙:“乙哥,你行李都收好了吧?” 张乙上下打量显真:“怎么,你要帮我收拾?” 张乙可不信大忙人显真有这个闲心。 显真不要脸地回:“乙哥,您这么心有成算的人,咋会用得上小弟?反倒是小弟现有件为难的事,想请乙哥给帮忙。” 显真是谢福的侄子,张乙可不想踩坑,冷酷拒绝:“公,还是私” “公,显真,我提醒你啊,我现可不当上房的差。你上房的差事找谁,都别找我。” “论私,我明儿要出远门,你好意思烦我?” 所以都别找我! “非公非私!”显真却是赖定了张乙,亲昵告诉:“乙哥放心,不是上房的差,也不是我私事——是书房的差!” “书房?” 世子跟前的事? 这还真是出乎了张乙意料。 转回想起晚饭的事,张乙气笑:谢福父子这是吃定了他,这就使显真这个牛皮糖压榨他来了! 但拒绝,张乙眼珠一转,有了主意。 “显真,”张乙反手拉住显真推心置腹道:“你看哥哥我明儿便要出门给伯爷打前站,不在京。” “但你哥显正在啊,你既有事,赶紧地找他去!” “我哥我已经叫了!”显真指着前方走过来的人影道:“看,那儿等着呢!不止正哥,忠哥我也叫了。先我就担心搞太晚了,他们家去麻烦,便提前说好了,我哥哥今儿也都住我家。” “我家房屋有限。乙哥,说不得,只有委屈你,今晚跟我两个哥哥一屋。横竖你们出门在外,也都一起住过!” 张乙…… 这是牛不喝水强按头啊! 除非他现在撩脸子,明言拒绝,说不行,张乙难得叹气:但他能吗?他媳妇、金菊、夫人,世子几层脸面都搅和在这里面。他一口气踩完了,以后还做不做人了? 谢福这个老狐狸,果然比传言中的更难缠。 知道他要去找他谈玻璃的事,继遣儿子显荣示好之后,又使侄子们来给他这样一个下马威。 …… 开初听说是帮金菊做跳索分解,张乙还不以为然,以为就是夫人跟前的丫头媳妇找几个的琐事,但等显真拿出运动玩偶,细讲平衡和跑圈分解之后,张乙的心慢慢沉了下来。 如果说跑圈、跳索都能以标准件分解的思想来定制动作练习,张乙举一反三的想:那么似骑马、射箭、打拳、舞剑呢? 是不是分解后练习起来可以事半功倍? 伯爷世子这哪是制家法惩下人啊,他这是在积攒跟马掌一样的军功呢! 所以,似这么大的秘事,谢福显荣为什么要通过显真透给他、显正和显忠? 这功劳和他们这些甘回斋掌柜的有什么关系? 甘回斋! 张乙一下子找到了三人的共通点,然后顺着甘回斋这个线索,很快便想到朝廷给商人发盐引、铁引、盐引的前提是其名下商队完成相关的边疆物资运输。 心念转过,张乙苦笑:怪不得谢福父子忽然跟他市恩。原来他们上了同一条船! 他从答应夫人委托的玻璃作坊起,就是想走也走不了了。 现在的问题是甘回斋后续可能涉军这件事夫人知不知道? 但看显荣使他们来画这内宅丫头媳妇跳的跳索分解,就知道世子是瞒着夫人的。 ……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63章 开诚布公 屋里都是聪明人,当下不止张乙意识到了这个跳索动作分解背后的意义,显正本忠也觉悟到了,甚至连金菊都想到了将其拓展于军将武艺训练的影响,脸色跟着凝重起来。 独显真恍然未觉,继续道:“这个跳索游戏是世子从宋人笔记里寻出来准备教给丰哥儿玩的。所以这图呢要画的童趣一点,比如吉庆有余的年画这样。至于后续是否上架甘回斋,还得画好了,世子伯爷瞧过了再定。” 众人点头,表示明白:这跳索分解的对外口径依旧还是甘回斋的小儿玩具。 …… 商议到夜深,张乙方同显正、本忠回到卧房,丫头打来洗漱水。 洗漱间,张乙忽然问本忠:“今儿后晌,夫人招你说话,有提甘回斋的经营吗?” 既已是一条船,还是条驶向未知天地的船,张乙以为相互间还是开诚布公一点的好,少点无谓内耗。 本忠也直言告诉:“夫人给我说了伯爷提的山楂经营的事,然后让我今年在陕西山西的铺子也寻几个当地特色的货品试卖,若卖得好再经销到其他地方!” 张乙点头:“夫人也是这样跟我讲的。只是没提具体地方。显正,既然夫人将山西、陕西的特产试卖分给了本忠。余下的地方,不管明后天夫人分派了你哪里,你都担起来吧!” 显正闻言自是讶异,问:“那你呢?” 张乙道:“夫人安排了我制玻璃。往后一年我估计都得呆在颜神镇做玻璃。” “玻璃?” 显正、本忠虽早知道红枣使张乙做玻璃的事,且还知道谢子安想要五彩玻璃花房,但没想到张乙会突然放下一应事物专做玻璃。 “伯府虽说新立,”张乙讲道:“但咱们在外面常跑的都知道,朝廷一应铜铁盐矿的售卖都在武勋手里。” “今儿咱们去信国公府也见识到了,那气蕴,哪是十年二十年所能有的?都是百年以上的经营!” “国公府既有百年,其背后的店铺商队自然也都是百年老店,经验老人。” “对比咱们甘回斋,创建至今不过十年,日常经营也都是些书本糖果玩具等大众货品——但凭咱们甘回斋现有的货品商路,今后几年想在京里各公府、候府、伯府树大根深的情况下分一杯羹谈何容易?” 显正、本忠默默点头:别的不说,只人脉门路一项就不知差了别家多少。 “所以,”张乙斩钉截铁道:“咱们必须另找商机!而玻璃便是个不错的机会!” “玻璃制造门槛高。” 张乙不过提了一句,显正已然接上了张乙思路出声道:“不易仿造,但最好的是,现在还不受官府管制。所以一定要快!” 玻璃?管制? 心花一闪,本忠回想到腊月底被信国公坚壁清野清光了的望远镜,瞬间恍然大悟,认同道:“不错,要快!” 晚了,就错过了! 眼见左右手明白了自己的意思,张乙不觉有些高兴:果然,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 张乙继续:“但凡咱们,制出了比现有的玻璃都好的玻璃来,便就有人来寻咱们的门路。” 显正鼓掌:“对。夫人说过买卖的本质就是交换,决定交换价格的是商品的价值和市场供求。只要造出别无我有,人人需要的货品,就拥有货品的定价权。” 所以,与其求告无门远不如奇货可居。 “乙哥,”显正表态道:“你放心搞玻璃吧,甘回斋特产经营这里你都交给我和本忠、还有谷雨!” 听显正这时候还没忘提谷雨,张乙服气:谢福一家,连他一应子侄在内,虽说当对手十分讨厌,但做伙伴还是不错的。可说十分省心。 …… 用脑太多醒了神,张乙躺下后依旧没啥睡意。加上大掌柜做久了,很久没有与媳妇以外的人同睡一间炕。张乙睡不着之余不免忆起早年在雉水城李家粮店学徒的经历。 当年他才刚十五岁,连一到十十个数字都不会写。他能有今天,可说离不了他岳父余掌柜的倾心教导——生我者父母,教我者师傅! 现值甘回斋生意扩张,用人之际,他是不是也该当带两个徒弟? 不然只凭现有的人手哪儿够? 不远的将来还有商队呢! …… 显正也因为错过了平常睡觉的时间走了困,睡意全无。他正搁心里捋今天的事,忽听到张乙翻身,试探唤道:“乙哥?” 张乙想想“嗯”了一声。 显正问:“还没睡啊?” 张乙笑:“你还不是一样?” 显正默。 张乙问:“显正,你有没有想过咱们该带两个徒弟?” 显正疑惑:“徒弟?” “虽然夫人已定了一套甘回斋学徒掌柜的选拔培养流程。但那都是几年前的事了。”张乙小声道:“现伯府新立,甘回斋的生意也眼见的要跟着扩大。比如我现在要去制玻璃。这玻璃我早前虽没做过,但这显然是个技术活,里面的学徒不似铺子学徒很快就能上手。同样的玻璃作坊也不可能似铺子一样一开开几家。” “而玻璃才只是一个开始,后续还可能有其他生意加入。如果一直只咱们几个人,哪儿应付得来这许多的生意?” 显正沉默。 “似我明儿,不,今儿便要出门,已不得机会跟夫人提这个事。显正,你后儿才走,你走之前,夫人得闲必会招你说话。你趁便就跟夫人提一句。” “你让我提?”显正敏感道:“乙哥,这是你的主意!” 张乙轻笑:“什么你的我的?” 他师傅余掌柜教他时可没这么多心思,说只教余德、余仁,不教他。而他现在,也不在李家粮店。 似早年,显荣、振理、怀瑾、绎心他们也曾无私地教了他们许多! 而夫人,更是心大的教了他无数! 他这辈子固然学不了夫人,但这么多人没跟他在意你的我的,他也没必要一直在意……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64章 一会儿就来 哄睡了谢丰,红枣回屋看到谢尚倚靠在床头看书随口问道:“世子的肩已经热敷好了?” 感觉时间门没到啊! 谢尚摸摸自己的肩,苦笑道:“今儿在信国公府见成国公时又被拍了两下。午后家来忘了这个茬,在书房洗澡时热敷了一下,现青紫看着更严重了,可不敢再热敷了!” 红枣闻言必是要瞧,谢尚也没推脱,随手解了衣襟。 果然! 看到谢尚左肩比昨儿更深一片暗紫,红枣真心觉得谢尚不容易,无奈道:“世子以后跟武勋交道可要留心了,这热敷也不是随便就好用的!” “嗯!”谢尚答应一声,就势抱住了红枣,附耳央求道:“红枣,你抱抱我!” 红枣一看谢尚这副腔调,脸当下就红了,瞄着慌不迭退出屋的丫头婉拒:“世子,你这肩还伤着呢!” “所以你来抱我啊!”谢尚理直气壮地要求道:“红枣,你家常可不能只想着丰儿,偶尔也得心疼心疼我!” “你看你都多久没抱我了?红枣,你今儿一天抱了丰儿十次都不止吧?我现才只要一次……” 红枣…… 早起,红枣对镜梳妆,看到谢尚一如既往慈父模样的教导谢丰问安洗漱,然后又宠溺地抱他入怀,背着自己偷喂他蜂蜜水,不免想起前世那句“人生如戏,全靠演技”,暗自感叹:但凡前世影视圈多几个谢尚这样的影帝,一准再无观众流失烦恼——瞧这一出接一出的,角色那个无缝切换啊!真是活久见。 …… 东院问安,谢知道拉着谢丰的小手征求意见:“丰哥儿,今儿跟着太爷爷好不好?” 谢丰眨巴着小眼睛,不明白“跟着”是什么意思,便只笑不说话。 谢知道利诱:“太爷爷这儿有才出锅的糖葫芦,丰儿,想吃哇?” 葫芦作为常用的风水道具,谢丰床头就挂着一个。所以谢丰早知道葫芦这样东西这个词。 糖葫芦形似葫芦,味似糖果,谢丰昨儿虽是第一次见,第一次吃,且只吃了一根,却是一下子就记住了。当下听谢知道提及,谢丰不自觉地便流下了口水,干脆答应:“七!” 谢知道拿帕子擦掉曾孙子嘴角的涎水,慈祥道:“那你就在太爷爷这儿等着,太爷爷这就叫人给你拿啊!” 家常吃饭吃点心,红枣也每常地让谢丰等着,所以谢知道这句话谢丰听懂了,答应道:“丰等,等七,糖葫芦!” “哎!对了,等!” 安抚好谢丰,谢知道赶其他犹端坐喝茶的儿孙:“你们不是要出门吗?这就走吧,丰儿今儿跟着我,我带他!” 谢子安闻言方站起身,笑道:“爹,那你可要费心了!” 谢知道却不能同意,特别强调:“我们丰儿懂事的!” 谢丰半懂不懂地只以为谢知道在夸他,骄傲:“丰,懂事!” 谢知道得了人证,益发得了意,怼儿子道:“看看,我就说吧,我们丰儿什么都懂的!我们丰儿最聪明了!” 不会说话就别说话。 谢丰继续笑纳:“丰,冲米!” 谢子安对大孙子一点脾气也没有,步过去摸摸他的小脑袋,没立场地附和:“对,我们丰儿聪明!那爹,我们先走了!” “走吧!走吧!”谢知道不耐烦地挥手。 言外之意:都赶紧走,别在这里碍事! 眼见这么个状况,红枣也不能说啥——老人大老远的来了,想多跟曾孙子处处,还能不给? 只儿子被老人留住了,红枣开始纠结:令丞咋办?现叫他家去,可有点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不大尊重人家孩子的意思?毕竟令丞才刚五岁,这么做,可谓残忍。这大过年的…… 谢丰看红枣起身走向大门,下意识地叫:“塔塔!” 红枣脚步一顿,谢尚旁边提点:“快走,别回头!” 不由分说谢尚笼住红枣肩头半搂半推地辖裹出门…… 谢知道拉着谢丰告诉:“丰儿,你娘现在有事,让你跟着太爷爷吃糖葫芦。咦,这是什么?” 吕氏抱着绣球也在一旁帮腔:“丰儿,快看这是什么?” 谢丰下意识地回头看,看到面前忽然多了一盘红艳艳的糖葫芦。 “糖葫芦!”谢丰告诉谢知道自己的认识。 “哦!糖葫芦啊!丰儿要吃哇?” 谢丰必然点头。 谢知道示意谢大升把糖葫芦端去东套间门,自己也跟着站起身拉着谢丰边走边告诉:“这糖葫芦的签子有尖,咱们得坐下来吃。炕上暖和,丰儿跟太爷爷、太奶奶来这东屋炕上吃!” 谢丰眼睛看着糖葫芦,心里尤念着红枣,回头望着走空了的堂屋一脸茫然,下意识又叫:“塔塔!” 谢知道耐心欺哄:“你娘一会儿就来。你糖葫芦吃好了就来!” …… 时令丞已然跟着他爹显荣候在廊下,谢子安出屋看到,立招手叫他:“令丞,来!” 令丞规规矩矩走上前,一板一腔地拱手行礼:“伯爷!” 谢子安摸摸他头顶的小帽,又俯身拉拉他垂在身侧的小手,转指着上房告诉:“丰哥儿现在老伯爷跟前吃糖葫芦,你也一道过去陪老伯爷说话去!” “是!”令丞答应一声去了。 目送令丞小小的身影消失在红毡之后,红枣不免有些腹诽:嫌她老公公、老婆婆带谢丰一个孩子还不够累,竟然又添进去一个孩子——令丞再懂事,也才五岁啊! 她公公这主意,虽说能解决她刚刚的纠结,但考虑过两个老人的感受哇? 谢尚则以为红枣不放心儿子,安慰道:“你听,丰儿没哭,就是被爷爷哄住了。现再有了令丞,就更不会哭了!放心吧,没事!” 红枣无语,心说:这也是个心大的! 张乙也在廊下候着。他刚看谢子安熟稔地拉令丞的手,不免心说:伯爷虽说冷心冷面,跟氏族十三房人都不亲近,但对心腹家人真心不错,这出门在即的,竟然能照顾到令丞冷不冷。 不怪谢福、显荣肯为其卖命打算。 ……:,,.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65章 出门饺子 谢知道看谢大升令令丞进来,立低首问怀里呲着米粒点牙专心啃咬糖葫芦的小曾孙子:“丰儿,你看是谁来了?” 谢丰抬起头,兴奋道:“是令,令丞!” “令丞!”谢丰招呼小伙伴。 令丞却首先跟谢知道、吕氏行礼,叫起后方跟谢丰拱手:“丰哥儿!” “令,丞,”谢丰急于现宝急得都结巴了:“看,看我,糖葫芦!” 谢知道发现立出声道:“丰儿,慢慢说,不着急!你看令丞来了,你是不是先拿一根糖葫芦给令丞,请他吃?吃好了再慢慢说。” 谢知道的话很长,谢丰却是听懂了。谢丰举着手里的糖葫芦便要下炕,被谢知道拦住:“丰儿,还记得刚太爷爷的话吗?这糖葫芦得坐着吃。” 谢丰扑闪两下大眼睛,举起手里的糖葫芦叫芙蓉:“蓉,糖葫芦,你拿。丰,回吃!” 红枣家常操心谢丰的牙,大点的棒糖都不肯叫谢丰一次吃完,便每每哄谢丰交芙蓉收着,回头再吃。 谢丰小孩子,记性有限,加上家里不差糖,糖交芙蓉后便经常性遗忘,反是这吃半拉的食物交芙蓉的习惯养成了。 糖交芙蓉后,谢丰自己爬下炕。 “他爷,糖葫芦!” 小谢丰下炕后便看不到炕桌上的糖葫芦盘了,只能跟谢知道讨。 谢知道笑:“丰儿,刚太爷爷是不是告诉过你糖葫芦有签子,签字有尖,吃糖葫芦得坐下来吃。你想请令丞吃糖葫芦,得先请令丞坐!” 谢丰得了提醒,跑去拉令丞,告诉:“令,丞,我们,上炕,路活!” 令丞看着谢大升却不敢动,他小太爷还站着呢! 谢知道发现立刻笑了:“大升,你拉令丞过来!” 谢大升迟疑:“老伯爷,令丞一个奴才秧子——” 谢知道摆手阻止道:“这不是还没选进来吗?规矩什么的,等进来后再立吧。现又没外人,我只当他是大德的曾孙子,我跟他说说话!” “令丞,来!” 谢知道亲自叫,令丞不敢怠慢,赶紧上前叫:“老伯爷!” “上来!”谢知道拍着身边的坐儿道:“跟丰儿一道上来坐!” 令丞下意识地又看谢大升一眼,眼见谢大升冲他点了头,方答应一声,拘谨地爬上了炕。 谢知道觉得谢大升在跟前碍事,不好说话,打发道:“大升,再两天就要家去了。我现这也没啥事。不如你家去收拾收拾行李!” 谢大升…… 转脸谢知道却和颜悦色地问谢丰:“坐好了吗?” 谢丰乖巧答应:“丰,坐好,令,也坐好!” “好!好!都坐好了!”谢知道呵呵笑着把盘子端到谢丰面前:“丰儿,你拿一根给令丞!” …… 乘备轿的一点空,张乙、本忠与谢子安磕头请辞。 谢子安叫起后放下茶碗道:“难为你俩个,今儿正月初四便要出门走长道。路上的饮食行李都备好了吧?” 张乙、本忠自是答好。 谢子安也无别话,只道:“俗话说‘出门饺子回家面’。新新头上的,出门图个出遇,谢福,你吩咐厨房,下些饺子与张乙、本忠做早午饭!” 正月初四,接灶日,遵习俗,厨房今日午饭预备的原是鸡蛋煎饼。 习俗里饺子送别是家人对远行者的祝福。阖府内外两个厨房于仆从出门都没有这样的分例——不论内外厨房都是以服务正院上房为首务,包饺子要擀面、剁馅,十分耗工。府里这许多常随,若只管今儿你要一盘,明儿他要一盘的,这厨房到底是给谁当差? 现谢子安开口让厨房下饺子便是恩典。张乙、本忠候谢福答应后齐齐跪下谢恩。 红枣一旁看见,不免感慨:这万恶的封建等级制唷,一盘饺子也整这许多复杂。 上房出来,张乙看谢福跟在身后,赶紧让出路,拱手道:“福总管!” 谢福点点头,站住脚道:“张乙,你也看到了。这几天我实在不得闲。不拘什么事,咱们都等回了山东再商量吧!” 经过昨晚,张乙知道谢福说的是实情,当下规矩应了个是。 再抬头,谢福已然换了一张笑脸来问:“张乙,你喜欢什么馅的饺子?我好嘱咐厨房!” 张乙…… 张乙没想到谢福竟然亲自来与他示好,心里不免嘀咕:这老狐狸脸变得也太快了。他果然还是年轻,还有得好学了。 张乙决议领了谢福这个好,恭敬回道:“伯爷抬爱,福总管有劳,小人家常喜吃白菜羊肉馅饺子。” 饺子除了音通“交“,出门前吃可祈求好运顺利之外还因形似元宝,象征财运,出门的人吃饺子寓意可以多挣钱。 白菜羊肉馅中的白菜音通“百财”,剁成末再聚成团,便有了百财来聚的意味。 张乙身为甘回斋大掌柜,主要职责就是给主家挣钱。当下他选择白菜馅饺子便是跟谢子安表忠心。 “白菜羊肉馅!”谢福以惯常的语气轻笑道:“好,我知道了。” “一会儿厨房回来,我还得伺候伯爷出门,那么张乙,我们就山东再见了!” …… 二门外下轿,看到周文方同了元维、孟辉等在二门外,谢子安赶紧上前拱手问候:“周师傅,新春大吉!” 没叫掌院,而是师傅,谢周文方收回落在谢子安身后绿呢大轿的目光,私心暗想:谢子安此回原是为受封诚意伯奉旨进京,出行必得是八抬大轿以示沾恩锡福。来他家比亦是如此。 他现既谦虚,只论私谊,愿执弟子礼,他也没必要一定推辞不收,叫人看低。 “子安,新年大吉!”周文方跟以往一样称了谢子安的名。 …… “元兄,”谢子安又与元维问候:“新年千禧!” 元维一样呼了谢子安的名:“子安,……” 只论私谊!一贯长袖善舞的孟辉难得犯了难:他跟谢子安的私谊就只一个会试同年。他名次高过谢子安,当得谢子安一句“孟兄”。 但谢子安这人心高气傲,过去十几年,只今年大年初一才给了他一句孟兄,还是在他先恭贺他封爵的情况下。 难不成今儿还得他先打招呼? 心念转过,孟辉立刻摇头:先谢子安会试才一百大几十名,今儿来的人里不少都当他一句“兄”。如此他一个二甲第一的传胪便不能自**份地先贺谢子安,没得叫人看低。 他想交好谢子安是为了让他孟家更上层楼,而不是成为笑柄。 拿定主意,孟辉就站着没动。 谢子安跟元维打好招呼,转脸看到孟辉,自觉拱手贺道:“孟兄,新年迎祥!” 一家养女百家求。谢子安如此想:既然他想为次子谢奕求娶孟辉的女儿,势必要给孟辉一点尊敬。再说当年会试孟辉确是文章做得比他好,名次高了他一百大几十名。 何况他现又封了爵,人前保持谦虚才是正理。 对于谢子安的主动示好,孟辉自是纳罕,心里一阵嘀咕:谢子安怎么回事?今儿日头打西边出来了?俗话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谢子安对他有什么盘算? …… 脸面上,孟却也谦虚道:“谢兄,新春纳福!” 谢子安长了他十好几岁,他现再称谢子安一句“谢兄”,任谁都不能挑礼。 谢文方手拈长髯,似寺庙大雄宝殿里拈花微笑的佛祖一样看着一众门生微笑:不错。继孟辉长进之后,谢子安也终于有了些长进,知道不要与人做无谓的意气之争了! 待看到谢尚上前拜年,周文方就更喜欢了。 谢尚作为超品的伯世子,周文方如此想:现今出行原可似他爹谢子安一样乘八抬大轿。他今儿来拜年却只乘了顶普通的四人官轿——这便就是尊师重道。 最难得的是谢尚少年成名,过了年也才二十四岁,便有如此心性,将来必是大有可为!:,,.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66章 谢子安的头疼 互拜好年,往里走,周文方必是要关心:“子安,你父亲,老伯爷今儿怎么没来?他身子安康吧!” 谢子安笑回:“安康,劳烦周师傅挂心,家父身子还好,只是固执以为有他在场,咱们不好说话!” 周文方讶异:“怎么会?我,世伦,还有耀德都想着跟他老人家讨教治家教子心得呢,不想老人家却不赏脸,只想躲清静!” 元维、孟辉点头附和:“是啊!亏我们来这么早!” 这话难接,谢子安惟有尬笑,幸而周文方脸一转,跟元维、孟辉:“还好,还有机会,明儿咱们去子安那儿给他父亲拜了年,便缠着他说话。他作为主人,得遵待客之道,想必再不能躲!” 谢子安…… 入室分宾主落座,谢子安谦虚地站到元维下首,转即为元维推到了上首:“你难得进京,合该陪老师多亲多近说说话!” 周文方也道:“子安,你坐,我和世伦家常能见。” 谢子安推辞不过只得坐了主客位,元维跟着坐了,孟辉方才坐。 周文方儿子都已出仕,一直养在身边的长孙也因为准备童生试去年冬节就回了家乡。眼下身边只得两个七八岁的小孙女,又在内宅。以致当下竟无子侄在京。 谢尚看看屋里还站着的孟笎、孟筠、孟筤等人,确是没有元维的儿子元秀,便跟着在元维下首坐了,心里则不免猜测:元世兄今儿没来,看样子是打算金秋恩科下场了。他一会儿说话可得注意避嫌。 看谢尚坐下,孟辉复又站起,招手唤过犹站着的个儿子孟笎、孟筠、孟筤告诉:“来,见过你谢世伯!” 谢子安也一脸笑地站起身笑道:“孟兄,你个公子都这么大了!” 于是认识至今没得过谢子安一份见面礼的孟家兄弟集体抱拳与谢子安问好:“小侄孟笎/筠/筤拜见谢世伯。谢世伯新年迎祥!” “好!好!”谢子安跟他爷爷谢老太爷,他爹谢知道如出一辙地满脸笑道:“位贤侄请起!” 谢子安和气地问领头的老大:“你叫孟笎?几岁了?” 孟笎恭敬回道:“是!小侄过年十五了!” “不错!”谢子安点头。 孟笎肩高腿长,五官硬朗有英气,一看就比他两个儿子更适合上战场。且已经十五,最多再有十年就能出仕,就能给他两个儿子当垫背。 谢子安有心多笼络几句,奈何会试在即,他得为身在翰林院的长子避嫌,当下不说与会考沾边的文章、诗词、时政了,竟是连最家常的在哪儿上学,跟谁读书,最近读什么书都不能问。 吃了吗?倒是可以,但谢子安一省大员,丢不起这个人! 沉吟间门,谢福适时送上个见面礼匣子,谢子安拿一个递给孟笎,笑道:“笎世侄,难得见面,这个匣子给你赏人用吧!” 孟辉适时插口道:“谢兄,你这也太客气了。” 谢子安当众打开匣子,露出里面一览无余地笔墨后道:“一点笔墨而已。我这也是别人送我的。我使不完,白放着可惜。所以赶年下拿出来分给一应子侄,任由他们送人或自用,都好!” 确认没得一丝妨碍,孟辉方瞪儿子:“还不谢谢你世伯!” “多谢世伯!”孟笎双手接过。 “你叫孟筠,今年多大了?”谢子安继续走流程,问孟家老二。 “是!”孟筠答应:“小侄过年十了!” 周文方见状便问谢子安:“子安,我记得你那个小儿子谢奕今年过年也十了吧?跟耀德的老二孟筠一般大。” 因为避嫌,周文方今年年酒请的人就很有限——除了孟辉这样的老亲外,多只是家中常走的几个门生,偏又多是翰林院的。 如此能聊的话题就不是一般的有限。偏大过年的又不能冷场,只能扯闲篇。 “是,”谢子安赶紧应道:“劳乏老师记挂,犬子谢奕确是十了。” “说起来我也是看着他长的。”周文方感慨,抬手虚空比了个桌子腿的高度:“我记得谢奕第一次来我家,才这点子大,孟筠也差不多这么大,现一转眼孟筠都长这么高了,你家老二想必也矮不了,你,还有大尚都高!” 谢文方说的高是跟他自己比,谢子安却只想跟孟辉比。 必须的啊!谢子安心说,他的儿子怎么可能比孟辉,还有他的儿子矮呢? 即便现在,嗯可能矮了一点,但等跑圈跑几年,一准不差。 比如他身高原不及孟辉,但尚儿现可不比孟辉矮! 将来奕儿一准也可以! 孟辉拿眼睛在谢尚和最高的长子孟笎之间门扫了扫,发现十五岁的长子尚矮了谢尚大半个头,心里不免嘀咕:自古南人矮小,北人个高。似他个头就比谢子安高。谢子安会养儿子,生一个谢尚不仅学问好,是史无前例的连中六元,连个头都长这么高,跟他都在仲伯之间门了。 他个儿子,已注定科考再考不过谢尚,只这个头可不能再被比下去了。 谢子安家常给小儿子做衣服,非常知道谢奕的身高。但他目测尚不及孟筠,为免孟辉骄傲,便不肯直言,只含糊道:“矮应该不矮,就是留在家乡,两年没见了。现就看明年能否得闲,家去瞧瞧!” 周文方点点头,没说话。 谢子安拿一个匣子,打开,递给孟筠,笑道:“跟给你哥哥的一样,也只一点笔墨,别嫌少!” 候孟筠接过,谢子安又拿匣子给最小的孟筤,孟筤一样谢过,只接匣子的两只小手沉了一沉,方才稳住。 谢子安抬手帮他扶住,笑问道:“会写春联了吗?” 孟筤不好意思道:“腊月里写过几张,都还不大好!” 其实有两张还不错了,他爹都夸了他。但当着人,特别是谢状元一家人,还是要谦虚——他爹说了,连他大哥的字离谢状元都还差得远。 谢子安鼓励道:“你这个年岁,能写就不简单了。好好练,待几年,自然就更好了!” …… 打发走孩子,周文方又关心地问:“你小儿子在家乡成亲了吧?” 参照谢子安早前给才刚十一岁的谢尚娶了个庄户姑娘红枣当童养媳的前例,周文方着实好奇谢子安给小儿子谢奕又娶了谁。 “成亲?”谢子安摇头:“没有。亲事都还没定呢!” “还没定亲?” 不说周文方不能信,就是元维脸上都浮出诧异,心说:这不是谢子安的做派啊! 孟辉闻言却是心里一动:谢奕的亲事果真如他早前所料的不好定吗? “真没定!” 难得孟辉也在场,谢子安必是要抓紧机会痛陈自己的困难:“不是不想定,而是实在还没有寻到合适人家的姑娘。” “老话说‘一门好亲旺代’,这儿媳妇的人选历来不好马虎。现今我每每回想,早年能那么快地给大尚定好亲,真正是绝无仅有的大运道,天时地利人和,各方面凑巧。” “老子云: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谢子安叹气:“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先大尚这桩婚结得太顺利太美满了,所以上天故意地拿老二这个婚事来叫我伤透脑筋。” 谢子安说得委婉,一句没提红枣,但在座的人精都听懂了,无不暗自点头:谢子安作为父亲,自然希翼一碗水端平,给两个儿子娶的媳妇人品条件各方面都大差不差。 现谢李氏珠玉在前,谢子安不想委屈小儿子,可不就要头疼了吗? ……:,,.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67章 看中了 身份地位摆在这儿,又不是那真的娶不上媳妇的人家,老友闲聚,偶然说道,随叹两句难倒还罢了,若只一味喋喋,不说叫人看低,传到御史耳里,少不得被参一个骄纵无状,有失官体,反是得不偿失。 由此谢子安说完便住了嘴,周文方点点头,也没再追问,而是端起茶杯招呼道:“子安,你尝尝这个茶,怎么样?” 于是所有人喝茶,连才刚八岁的孟筤也小大人样地以标准地手法端起茶杯,揭开杯盖,低头闻香…… 生为长兄,孟笎喝茶的风姿不用说,必也是好的。不过当下孟笎却无心喝茶。 自那年他爹因为他娘给他妹竹君裹脚掀翻了饭桌后,孟笎便每尝地见他娘为他妹的亲事烦心。 而他爹的安慰每次都只一句:“放心吧!但有我和她三个哥哥在,你有什么好担心的?” 由此少年老成,自觉该为父母分忧的的孟笎每每听到有人议亲,就免不了给他妹子打算一回。 所以刚听谢子安提谢奕的亲事,孟笎便心里一动,立刻想到他妹竹君今年十一,年岁正与谢奕相当。 自古议婚首议门第,孟笎习惯性地推想:论门第,他孟家京师百年诗缨簪礼之族,原高了谢家一头。他妹,孟氏嫡长女适谢氏嫡次子可谓下嫁。 现谢家封了伯爵,虽说时日尚短,根基未壮,但名望日盛,势不可挡,假以时日,必也是冠冕豪族。由此他妹作配谢奕已算门当户对。 其二,婚姻历来都是缔结两姓之好。谢孟两族——他爹孟氏族长,与谢氏族长谢伯爷原为同榜进士,这小辈议亲在公义上便算世交。 再就是私谊。他爹早年固然跟谢伯爷不亲近、不来往。但看过去三年他爹能无视谢尚肖似其父谢伯爷的一张脸而家常的对谢尚美有赞誉,想来私心内里其实也没特别厌烦谢伯爷。 谢奕为谢尚的弟弟,早年在周爷爷这里见过,印象里相貌肖似谢伯爷、谢状元,形容可谓上乘。 过去几年,虽说没见,但以谢家能教养出谢尚的家教看,谢奕的学问必也是大差不差。如此有才有貌,有家世,谢奕已是一等的女婿人选。想来他爹也不反对招他当女婿。 至于谢伯爷,早年虽说也不好亲近,但看他今儿与他兄弟见面礼、说话的样子,也不似早年那种恨不能撇他一家子越远越好的形容——这其中缘由虽未可知,但与他爹修好的意思却是无误。 他妹和谢奕这门亲说不准还真能议! 当然,这只是他的猜想。能不能成还得家去后听他娘的口气…… 谢尚眼里他爹谢子安一直都是个雷厉风行的人——话即出口,则必有行动。 比如当年他的婚事,他虽至今不知他爹啥时候替他看定了红枣,但从他爹六月初十往李家吃李贵中的洗三酒提婚开始,到六月二十六订婚放小定止,前后不过半月功夫。 先关于奕儿的亲事,他爹给他爷的口径原是奕儿红鸾未动,不宜早娶。 所以,谢尚品着清茶沉思:刚他爹为何又再提起奕儿的亲事? 难不成他爹替奕儿看中的媳妇是在座的周掌院、元师傅和孟世伯家的姑娘? 如果是,会是谁呢? 元师傅肯定不是。元师傅膝下只一个女儿,且已定了亲。 周师傅跟前现有两个孙女,都才八九岁的年龄,想必都还未定亲,再就是孟世伯好像还有个女儿,就不知年岁和定没定亲——品茶间隙,谢尚看抬眼看到对面孟笎手边茶几上的红匣子豁然开朗:以他爹新年头上一贯不与外人财物的脾性,若非看上孟家姑娘给奕儿当媳妇,哪可能如此破财笼络? 原来他爹已替奕儿相中了孟家姑娘! 不对,望着对面一排四张椅子上的孟家父子,谢尚纠正自己:孟家不是李家庄户,姑娘抛头露面,市井能见。孟家百年大族,姑娘都养在深闺,即便偶尔出门也都是四个八个的丫头仆妇围绕。 不说他爹此回来京匆忙,就是他在京几年,也没可能见。 他家见过孟家姑娘的只有他娘和红枣。 《礼》云:内言不出于阃,外言不入于阃。 不论他娘还是红枣即便见过孟家姑娘,但若非有确定的议亲意向,都不会毁人名节,随便提人家姑娘。 想他今日之前尚不知他爹看中孟家姑娘的事,想必红枣也不会知道——那就只有他娘了! 但他爹素与孟世伯不睦,他娘又一向以他爹为天,怎么会左右他爹的意见,强说孟家姑娘与奕儿做媳妇? 这其间必还得是他爹先松口了孟家,然后他娘再提才是——所以他爹为什么突然选定了孟家,要跟孟家交好? 谢尚陷入了沉思…… 一时艾正领了他两个儿子艾承贤、艾承善进来,谢子安本着闲着也是闲着,没话找话打发时间的思想,跟待孟家兄弟一样,与艾承贤、艾承善见面礼问年岁。 待听说艾承善过年也是十三岁,谢子安不过微微一笑,点头赞了个好便就罢了。 压根没提自己老家还有个同岁的小儿子的事,周文方、元维、孟辉也都没提。 自然也没人问艾正小儿子是否定亲的事。 由此谢尚不免愈加确信:他爹真是要与孟世伯做亲家了!:,,.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68章 琥珀戒指 和前堂谢子安坐了主客位一样,内堂云氏也坐了主座。 周夫人指着跟前两个挂着金项圈的小姑娘告诉:“这是我的两个孙女舜华、舜英,去岁秋天才从她们老子娘任上接过来。” “来,”周夫人招呼两个小孙女:“见过你们谢伯母!” 两个金项圈上前来与云氏拜年:“舜华、舜英拜见谢‘问舜华:“你是姐姐?” 舜华垂首答应:“是!” 云氏又问:“几岁了?” 舜华回:“九岁。” “好!” 云氏转脸又问舜英:“你是妹妹。几岁了?” 舜英一样答应:“八岁!” “好,好!” 云氏转告周夫人:“俩姐妹都是这样的人才品貌,不知叫我夸哪一个是。师母好福气!” 周夫人目光闪过宁氏下首的红枣,笑而不语。 陶保家的托盘送上见面礼——金镶玉镶琥珀戒指两对,蜜蜡手串两串。 云氏放下两个孩子笑道:“你姐妹别笑话,留着赏丫头吧!” 孟辉太太朱氏一眼扫到红绒托盘里搁着的戒面、手串的鲜红色泽,心里点头:虽说是小件,品相却是上乘,如此小而精,做见面礼正好。 红枣则比照着自己左手的血珀戒指、红蜜蜡腕珠,颇觉好笑:她公婆这又是挖了哪里的琥珀蜜蜡矿? 年前与了她许多的琥珀蜜蜡不算,竟还有这许多的见面礼。 这一买东西就批发走量的脾性,跟谢尚真是一脉相承。 孟竹君早前见过云氏,不用她娘介绍,主动上前拜年:“竹君拜见谢伯母。谢伯母新春纳祥!” 云氏一样含笑拉起:“我还记得去岁大年初三你到我家去的形容,这一转眼,竟长这么高了。” “刚刚瞧见,都没敢认!” 这世人成亲的早,女孩子都早熟。孟竹君虽才刚十一岁,却已知自己议亲在即,而家常也没少经这种点头之交忽然热络的场面。 孟家世居京师,家资富饶,人脉广深。但冲她孟家嫡长女的嫁妆和父兄的人脉,脚再大,京里想她做媳妇的人家还是排成排。 孟辉其实没有吹牛,他的女儿,婚事确是不愁。 而朱氏看中谢奕,也只是想女儿的日子好上加好而已——这就文艺青年跟为赋新词强说愁一样,钱多得没地花的太太们日常在家闲则生非,可不就只剩挑拣儿女婚事这一桩事了吗? 孟竹君当下便只垂头不语。 自古婚姻大事,父母做主。她娘就在旁边,她听她娘的就行。 云氏这是在夸她家女儿成大姑娘了吗? 朱氏心里一动,不免猜测:云氏素不多话,她忽然对她女儿这么热络,什么意思? 她惦记了她家姑娘一年? 难道说谢家也有意? …… 不只朱氏如此想,周夫人、元太太的目光也都闪了两闪,同时想到:云氏家乡还有一个小儿子谢奕还没定亲…… 就连**岁的舜英、舜华都看出来了,云氏对孟竹君比她两个亲热多了。 在场的只红枣一个傻白甜在想:小姑娘发育得早,孟竹君过了年十一岁,可不正好是青春期吗? 青春期长个就是快! 过去一年,孟竹君确是长高了不少,现都过她肩膀了! 陶保家的送上跟给周家姐妹一样的见面礼,云氏放开孟竹君笑道:“知道你不差这些,就是过年图个热闹,留着玩吧!” 果然!周夫人、宁氏、朱氏不约而同地想:云氏替她小儿子谢奕看上孟竹君了。 自古都是一家养女百家求。云氏作为男方主动漏口风是正常。至于朱氏应不应,那必是要家去跟孟辉商议决定。 红枣又看自己手上的琥珀戒指,心说:她这个琥珀戒指里是个小蜘蛛,不知道她婆给孟竹君的戒指里又是什么? 可惜这世人讲究,收到礼物后都不拆当场,除非以后见到孟竹君戴,不然永远都不能知道了! 在座的夫人、太太都是生儿育女的人,当下不管内心如何想,都不会主动再提。 云氏转跟宁氏闲话道:“我听大尚媳妇说,侄女的好日子定了。” 宁氏必然告诉:“定了。……” ……:,,.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69章 传说 太太们说儿女婚事,孟竹君、舜华、舜英小姑娘不好旁听,自走到隔间炕上坐着喝茶。 不能叫客人干坐,舜华极尽地主之谊地主动出声:“君姐姐,你此前去过诚意伯府吗?” 孟竹君告诉:“我早前只去过谢状元府。” “对,是谢状元府!”舜华醒悟到自己的口误:谢家腊月才刚封伯,明儿才是头回请客。 “听说状元府花园里有眼圣上赐名的醴泉!”舜英插口道。 孟竹君笑了:“是啊!京里唯一的一口泉。泉上有亭,亭前方就是圣上的御笔。” 舜华道:“我听我爷爷说亭子里还有谢嫂子画的紫藤,独辟蹊径,很是神奇。” 孟竹君回想着醴泉亭的天花,点头道:“是啊!我第一次瞧时,瞧了很久。” “那紫藤花真的会动吗?”舜英的眼睛瞬间睁到最大,盛满了热切。 “当然不是真的在动,”孟竹君轻笑:“只是看着在动。” “看着在动?”两个小丫头想象不出来。 “用谢嫂子的话说,这其实是视觉欺骗……” 听完孟竹君的讲解,舜华舜英有些理解了,不无羡慕道:“君姐姐,你懂的真多!” 孟竹君一点也居功,谦虚道:“我这都是跟谢嫂子学的!” 想着刚刚云氏对孟竹君的热络,舜华了然问道:“君姐姐,你跟谢嫂子很熟吧?” 其实也才见过几面而已!孟竹君心说。 转念想起刚云氏的态度,孟竹君心里一动:她的终身自是她父母做主。由此往后她想跟谢嫂子请教,必是要注意避嫌。先只她一个人请教画艺,这嫌就不好避。难得周家两个妹妹也有兴,倒是拉上她们一起的好。这人多了,就显不出她来。 “谢嫂子人很好的,”孟竹君避重就轻道:“先我跟她请教这个紫藤图,她就把道理都告诉我了。回头得了空,你们跟谢嫂子细说过话就知道了,谢嫂子不是,不是那种恃才傲物的人,私下说话其实很谦虚,很温柔。” 顺着孟竹君的眼光,舜华姊妹双双看向厅里浑身珠翠宝石的红枣,不大自信道:“我,我们姊妹连今儿在内才见了谢嫂子两面。” 回想起去岁自己和红枣头一回说话的紧张,孟竹君提议道:“回头咱们一块儿过去。你们听她开口说两句就知道了。” …… 艾正媳妇进来跟周夫人、云氏等人拜过年,转身看到早站起身的红枣,复又拜道:“世子夫人,新春迎祥!” 红枣回拜:“艾太太,新年好!” 问候间,吴氏看到红枣新上手的戒指和腕珠,不免感慨:谢尚到底买了多少首饰给他夫人,竟然每次见都有新花样。 就是首饰铺子上新都没这么快的。 “你们到得倒早,”吴氏恭维:“似我觉得出门算早的了,不想还是迟了。” 红枣笑应:“不一样的。我爹娘外放三年才来一趟京城,且后儿又要回任。所以方赶早来陪周掌院、周夫人说话。” 吴氏看看宁氏、朱氏:“元太太,孟太太也都到了!” 红枣接茬笑:“自周世兄、周嫂子去岁回家乡后,周掌院、周夫人跟前只两个孙女,元师傅、孟大人既为弟子,今儿早点来帮着待客也是有的。” 至此吴氏方去了惴惴,笑道:“怎么,今天你们家伯老夫人没来?” 红枣讲述:…… 一时文明山太太甄氏也到了,坐下后的第一句也是:“伯老夫人怎么没来?” 红枣…… 不到半个时辰,红枣给十个人讲述了她老婆婆吕氏今儿没来的原因,当第十一个人再次问起的时候,红枣终忍不住吐槽:她老公公老婆婆今儿不来原是为方便她公婆说话,一片好心,没想把她给白填进来了。 也不知前堂的谢尚如何,是不是跟她一样在不停重复她老公公老婆婆的不来传说。 前堂正问文明山打算什么时候回乡圆房的谢尚忽然觉得鼻子发痒,赶紧掏出帕子捂住了鼻子,按下了呼之欲出的喷嚏,心里嘀咕:谁在念叨我?红枣吗? ……:,,.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70章 甘回斋的荣誉 一直悄悄打量红枣的舜华舜英见状不免就信了孟竹君的话,心说:谢嫂子这脾性也太好了。竟然来者不拒。就是人太多了,谢嫂子只能应酬每个人几句。她姊妹现在过去,也不好说话。 而一会儿坐席,太太席跟她们女孩儿席又是分开,一样不能说话。 倒是明天,到得早的话,能说几句。 似孟竹君今儿来她家就很早,明儿往谢家一准也晚不了,现就看她们爷爷祖母明儿什么时候出门了。 谢家现除了谢伯爷、谢状元,还有谢老伯爷、谢老夫人在京,她们爷爷奶奶出门想来也不会晚吧…… 午后家去,谢子安等人二门外下轿,谢大升亲跑来告诉说谢知道带着谢丰在歇晌,让他们自便。 谢子安一听就笑了,问道:“丰儿还在老伯爷跟前啊?” 谢大升点头:“在的,一直都在。丰哥儿早晌一直都在陪老伯爷说话,午饭也是跟老伯爷一处用的,吃得香。饭后丰哥儿跟老伯爷一块歇晌,现还在睡。” 谢子安闻言便不再问了,只回头告诉儿子:“趁现在得闲,去你书房,我有事给你办。” 谢子安、谢尚抬腿走了,红枣犹在消化谢知道带他儿子歇晌的大新闻——她老公公到底什么本事,竟然能hold住她儿子换床换地方睡觉? 比专职带谢丰的芙蓉还更会哄? 云氏却习以为常道:“尚儿媳妇,我家去也是歇晌,很不用你送。你也家去歇着吧!” 明儿还要办酒呢! 回到自己院,看着空荡荡的西套间,红枣犹不能信——她儿子不用大红百花帐也能睡着? 她老公公到底有什么魔力? 思一刻不得主意,红枣只能暂且放下,待芙蓉家来后再说。 静心回想当下的家务,红枣方使丫头往厨房嘱咐了晚饭,又请来了显正。 跟待张乙、本忠一样,红枣请显正坐下喝茶后方才道:“显正,后儿早晌你便要跟随伯爷回山东。明儿府里请客不得闲。所以我现请你来商量点事。” 显正赶紧放下茶杯,站起身低头垂手道:“小人但听夫人吩咐。” 红枣见状不免头疼,压手道:“坐,坐。千万别再站来站去的,不然没法说话。刚我既说商量,那必然是还没拿定主意,现还只是个粗浅想法。” 显正犹豫坐下了,心里着实诧异红枣的话,毕竟一直以来,红枣都很有主意。 “这件事,”红枣端起茶杯,整理思绪:“我其实已经思虑很久了。但至今为止没跟一个人讲过。显正,我今儿找你来商量,是因为我觉得你是当下最合适的人选。” 不止是甘回斋的二掌柜,还是谢福的侄子,遇事不决,可跟谢福通气,降低可能的犯禁风险。 显正仔细揣摩红枣话里未尽的意思: 1.这些话夫人连世子、张乙都没告诉 2.夫人选择了他,觉得他比张乙更合适。 3.事情敲定之前,他也谁都不能说。 所以,到底什么事,让夫人如此郑重其事? 显正不自觉地严肃起来。 “去岁腊八,圣上谕旨嘉奖甘回斋,赐‘皇章宠锡’金匾一块。”红枣慢慢讲道:“由此我便每尝的在想往后当如何将甘回斋这份荣誉延续下去。” 显正心有同感地点头:这也是他的心愿。 “由此我不免追根溯源甘回斋当前荣誉的来历。” 显正的头定住了,讶异地抬起了头望向红枣——甘回斋现今的荣誉难道不是夫人经营有方? 红枣明白显正未出口的疑问,轻叹道:“显正,甘回斋名义上虽是我的,但若真只有我一个人,一颗心,一双手,能开成现在规模?” 显正想回说小人们的身家性命都是夫人的,夫人不是一个人,但话到嘴边噎住——他这样讲,可是有跟夫人邀功的嫌疑? 显正怔住。 红枣继续道:“俗话说‘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一根竹篙难渡海,众人划桨开大船’。甘回斋固然是我所创,但过去十年辉煌,离不开上下所有人的努力付出。” 显正…… 反应过来,显正吓跪下了,磕头道:夫人折煞小人们了! 红枣也知道自己的话挑战显正的三观,只得无视显正的磕头,自顾摆事实讲道理做思想工作道:“自世子会试以来,陛下至今已赐我谢氏四块匾。” “第一块‘连中六元’匾。显正你有没有想过,明明连中六元的是世子,陛下为什么却把匾赐给了伯爷?” 显正张口结舌。这哪是他一个小厮所能琢磨的? “没想过?”红枣了然道:“显正,我既然刚说了是商量,那就表示这件事不着急,你可以家去慢慢地想。以及我下面的话也是。等你想明白了,再来回我。” 一个人的三观哪是容易改造的?必是得给时间。 “第二块匾是题醴泉名。这匾是圣上赐给后园泉水的——不是赐给伯爷、世子、伯夫人、以及我,我们任何一个人的。这就比如九成宫醴泉,即便千年之后早已飞灰,但泉名依在。” “第三块匾‘卓异’是圣上嘉奖伯爷政绩,单赐给伯爷个人的。” “第四块便是甘回斋这一块‘皇章宠锡’——参照前面几块匾,很显然‘皇章宠锡’不是单赐给我个人的。显正,这是不是说明在陛下眼里,甘回斋就是甘回斋,即便现在我名下,但依旧是个跟醴泉一样独立的个体?是个可以超越我个人寿命,做成百年老店的店铺。” 显正…… 红枣叹息:“常言道‘人生七十古来稀’,‘人生不过百年’,显正,即便是我,于甘回斋其实也只是一个过客。” “不信你看看京师大街,多少百年老铺?而身边又有几个百岁老人?” ……:,,.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71章 甘回斋大事记 显正没想到荣华正好的红枣忽然说出过客这样带了看破红尘意味的话来,自不敢接。 红枣看着显正跪地喏喏不敢语的样子,不免叹息:这时代于人性的压抑也太过了。 似前世,生命权、自由权、财产权、尊严权、获助权、公正权是宪法赋予每一个人的基本权利。 由此无论是她,还有她的一应同事,但凡觉得自己工作干出了成绩,必定主动地找老板要求升职加薪。 如若觉得工作做得不爽,拍屁股走人,还能跟老板商议一笔离职赔偿金。 至于似出差补贴、住房补贴、饭贴、高温补贴、社保医疗更是林林总总,应有尽有。 反观显正,倒霉催的,投生了奴胎,即便是奴胎里的一等,过去十年在她跟前始终还是战战兢兢,一丝不苟,让干啥就干啥,不敢有一丝怨怼。 显正和张乙不同。张乙的理想原就是做店铺大掌柜,现掌甘回斋即便辛苦,也是他自觉自愿,虽苦犹甜的 而显正的理想,显正先前虽未跟她提过,但作为谢福的侄子,谢承华的儿子,原生家庭于他的理想不外是子承父业,做一个管家吧。 先前若不是甘回斋实在缺人,而显正又特别能干、肯干、以一当三,她调了他往甘回斋去——若一直留在府里,那以显正的才干和人品,这回她公公提管家管事,参照本谨、本慎的例,原本一个伯府管事是最起码的。 结果现在,显正伯府管事的体面没了不说,大过年的,也不得家去团聚,天天门房冷板凳地坐着等她使唤,而后天,又将迎风冒雪地代她的名义骑马护送她公公出门。 唉,纵然显正本分守礼,她也不应该这样无底线地压榨人。 伯府是她公公的,她插不上手,给不了显正伯府管事的体面,但在甘回斋,她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上,给显正,确切地说,应该是所有跟显正一样默默付出的人,一点点的尊重还是值得尝试的。 不过俗话说“一个巴掌拍不响”。红枣看看跟前犹跪着的显正不免头疼:似员工福利这种劳资谈判,好歹平等坐着谈啊。而她一个老板也不该将所有的话全部包圆。 必是得叫显正好好说两句。 不然又成上对下的施恩了。 红枣想想问:“显正,还记得三年前刚进京时,我使你们统计京师铺子的经营吗?” 显正点头。 红枣挥手示意显正起身,别再跪着了,同时又问:“那你记得几家百年老铺?” 这道题显正敢答。 显正起身应道:“小人记得有卖煤的和春记,做酱菜的六必居,卖药的永安堂、鹤年堂,卖烤鸭的便宜坊,开酒馆的柳泉居。” “不错,”红枣点头道:“我记得你们当时还做了分类。大略的把京师的百年老铺分了三类,对吧?” “是!”显正答应:“一类是资源垄断类,比如和春记的东家有西山煤矿;二类是祖传手艺,比如祖辈行医的鹤年堂;三类是祖传秘方,比如永安堂的药膳,柳泉居的黄酒,六必居的酱菜。” “你们这个报告原写的很好,”红枣轻笑:“前几日,我跟张乙谈做玻璃,便是参照你们这一份报告,觉得做玻璃要资源矿场、要技术、要秘方,实乃是做百年老店的绝好货品。” “对了,显正,张乙跟你提了甘回斋做玻璃的事了吧?” 没来得及提的话,就她来提。 “提了,”显正乘机告诉:“乙哥还特别嘱咐我说做玻璃需要技术,让我代他请示夫人关于甘回斋的学徒培养能不能添一个师带徒的形式。” 红枣前世公司对口的工厂于新员工的培养也都是师带徒方式。红枣前面没提是觉得甘回斋一个售货铺子,接接拿拿的,无甚必要。 现张乙既然以为需要,红枣便点头道:“这事我知道了。你们先自己瞧着办吧。等几年,有点心得经验了,再正式立为制度。” 不然改来改去地挺烦人。 看显正答应,红枣旧话重提:“显正,除了百年老店分类这个统计,你一定还记得当日你们统计了多少家铺子,以及百年老铺在其中的占比吧?” 显正默了一刻方道:“小人们只统计了繁华街道的铺子四千余家,其中百年老铺百不足一。” 红枣叹息:“是啊,一个闹市铺子也才不到百分之一的概率能成为百年老铺。似咱们甘回斋要想发展成百年老铺可不容易——以二十年一代人计,便就是整整五代人的持续努力。” “这五代人可不仅仅指我,以及继承了我财产的现在、未来的东家们,还当包括现在以及未来一应的掌柜和伙计。” 想着百年老铺的难得,这一次显正犹豫了一下,没有跪——既是夫人察情体谅,有心施恩,他若一直推诿,没得让夫人为难。 红枣见状便觉很欣慰,一鼓作气道:“人口说惯的,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显正,连我在内,你,张乙,以及甘回斋的其他人都注定是甘回斋的过客、流水,但甘回斋却不是铁打,事实上甘回斋永远都离不了我们这些过客,流水的用心经营——甘回斋的成就其实是我们所有人的成就,荣誉也是我们所有人的荣誉。” “似我们现在在还好,但几十年、一百年之后,我们都不在了,后继者不知道我们现今的努力小心,只看到陛下给甘回斋的赐匾,甘回斋的荣耀,不免滋生傲慢,疏忽了对甘回斋的经营,甘回斋难保不是江河日下,甚至销声匿迹。显正,这显然不是你我所希望看到的!” “似世子那么大的学问,现如今每日在翰林院修史,由此我便想着前人说的‘读史以明智,观古以鉴金’这句老话,打算往后每年似世子修史一样给甘回斋修一份大事记,用以记录甘回斋每年的发展历程和经营成果,作为甘回斋的传承。当然,前面十年的大事记,也必是得补。” “显正,甘回斋一应掌柜里原就数你学问最好。我打算把这件事交给你,由你带着人做,你怎么想?” 俗话说“人过留名,雁过留声”。显正即便早接受他大伯谢福的安排,留甘回斋充做后手,但听得红枣的话,还是禁不住心动神摇——甘回斋虽只是个店铺,显正忍不住想:远不及伯府赫赫,但只要经营妥当,长盛不衰有后继,但凡大事记里录了他的名字,他,他,即便不算青史留名,也算有人纪念了吧! 想他一个下仆,何德何能,当此名声? 红枣画的饼实在太过美好,显正小心谨慎惯了,当下竟不敢应,红枣也不以为意,轻笑道:“显正。这事不急。你想清楚了,再来回。对了,还有一件事。” “我前面忘了,其实应该每年使人把市面的铺子统计一遍,然后跟历年的统计作比较,看看哪些店铺扩张了,哪些收缩了,哪些转让关闭了。” 前世大数据统计显示国内中小企业的平均寿命仅3年,集团企业的平均寿命仅7-8年。 国外的企业存活率好一点,似米国,中小企业平均寿命不到7年,大企业平均寿命不足四十年。 这一世虽没有官方发布这些经营数据,但她可以自己抽样统计,直观地让显正他们意识到他们甘回斋能够存活十年,还在扩展开新铺,其实已经是了不得的成绩。 “这个事,显正,”红枣吩咐:“你记一下这个事,往后甘回斋每年——嗯,年底事多,你们自己挑个不忙的月份,各地分铺伙计都做一下,然后分类汇总过来。” 显正赶紧应了个是。 “刚说了两件事,”红枣伸出手指比了个二,笑道:“再还有第三件事。” 显正愣住。 先夫人与张乙、本忠都只一件事,显正不明白:为啥独对他突然如此重用,派他这许多事? 夫人到底什么意思? 红枣的意思很简单,显正的理想不是想做管家吗?那她把甘回斋的人事管理都派给他好了——起码先给他试试。 “显正,”红枣道:“我记得我在甘回斋收益的百分之十一直放着没动,是吧?” 按照前世“4321”理财法,红枣将她在甘回斋的收益分作四项用途,其中40%做甘回斋再投资,30%提了充蓼庄公账做家用,20%作私房,下剩的10%原是保险。 因这世没有保险公司,所以红枣这个保险份额就一直攒在账上没动。 现在红枣想好了这钱要怎么用——俗话说“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保险作为一个久经考验的人生风险对冲工具,这世既是没有,那她就自己办一个好了,给她甘回斋的员工作福利。 ……:,,.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72章 公益基金 “是!”显正垂手答应:“甘回斋账上现有夫人历年未结利银计两万一千三百二十两正!” 虽觉没得必要,但看到显正时刻准备,张口就来的用心细致,红枣还是莫名觉得高兴。 她果然是个俗人,红枣叹气:喜欢的下属张乙、显正、显真都是一个比一个的自来卷,卷王。 真是万恶的人性! “显正,”红枣吩咐:“给我这笔钱在甘回斋单独立个账。后续我名下收益的百分之十也都归到这个账上——我若记得不错的话,现在一年大概是两千两不到。” 以甘回斋当下的人头,目测够用了。 “回夫人,是一千八百三十三两。”显正再次准确报数。 红枣点点头,告诉:“这一本账独立于甘回斋其他的经营账簿,账名就叫‘甘回斋公益基金’。” “公益基金?”显正不大明白。 红枣笑:“显正,你知道的,咱们家自太伯爷起,老伯爷、伯老夫人、伯爷、夫人、世子跟前的人老了、病了,都能得太伯爷太伯爷、老伯爷、伯老夫人、伯爷、夫人、世子的恩典,赐银赏药。” “甘回斋创建才十年,眼下铺子里伙计掌柜的年岁都不大,没什么老病。但岁月不饶人,十几、二十年后,现有的这一波人老了,做不动了——甘回斋若没得一笔专项资金,岂不是要让他们空手归家?” 尚未想过这个问题的显正…… “显正,”红枣诚恳道:“咱们甘回斋现有的伙计掌柜原都是跟府里小厮管事一样由庄子里优中选优挑出来的能干人。现因为我的缘故,被分派到甘回斋做伙计掌柜,不能在太伯爷、老伯爷、伯老夫人、伯爷、夫人跟前当差——今后他们的归家养老,大病请医自然也当由我来打算。” 做人要厚道,不好过河拆桥。特别是在给她挣了这许多钱之后。 显正怔怔的听着,不敢相信红枣竟然能察情若此——连他深埋心底不仅不能与人言,且自己都不敢深想的一份**都能体悟。夫人这一份心啊! 反应过来,显正扑通又跪下磕头,感念道:“夫人天恩,折煞小人们了!” 红枣自知叫不起显正,干脆不叫了,自顾道:“甘回斋现在已有十好几个店铺,过百的伙计掌柜。后续若是经营的好,一准还有更多的人。这许多的人,且散布在天南地北好几个省,而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可能一辈子都不会跟他们照面——由此论功行赏,就成了一个问题。” “说到赏罚,最要紧的就是公正、公平、公开!由此这笔公益金的使用提取必须是有章可循、有例可照,能叫所有人都信服。显正,这个公益金的使用规章,我也打算交给你来拟!” “小人遵命!” 红枣现吩咐的是涉甘回斋过去未来所有人的大事,显正身为甘回斋二当家,且既知张乙将专心搞玻璃的情况下,即便当下还没甚主意,也自觉使命在身,随即答应。 眼见显正终于不磕头了,抬起了上身,红枣满意了一点,继续道:“关于规章,我已想了一点。现给你说说,你回去再参详参详。” “这钱既然是给甘回斋所有过去未来的人使的。显正,我以为就必须先拟个甘回斋上下全体人的花名册出来。花名册里的名录不仅有当下甘回斋里的人,还当包含陆虎、树林这种早年参与经营,后来被我另调他用的人——总之,只要给甘回斋贡献过的,哪怕只做了一天,也都当在名册里。” 这是一个态度。 “名录拟出来后,按照每个人进铺的日期,依次编号。比如我这个甘回斋创建人是一号,然后张乙、陆虎这样的2号、3号,由此往后排,一直排到最近新进铺的——如此甘回斋每个人都有了一个独一无二的工号。记账时在姓名前加上工号可避免不同铺子掌柜伙计同名同姓的混淆。” “至于同一天进铺的人,就按年龄,或者姓氏,或者其他什么,都你看着定吧,总之,规则说清楚,然后照样办就行。” “是!”显正答应,以示明白。 红枣:“除了上面提的三点,花名册里最重要的是要列出每个人的个人简历:似那种哪一年到那一年是哪个铺子的学徒、伙计、掌柜这些,都要有;再就是,刚跟你说的《甘回斋大事记》里记下的贡献——我打算拿这些充当论功行赏的基础依据,然后在其上再搞套统一量化的算法。” 显正闻言心里立刻七上八下——但如夫人所言,参照编年体史书格式写《甘回斋大事记》,那这花名册,岂不成了与史书里功臣列传一样的甘回斋掌柜伙计的个人传? 夫人这,这真是敢想啊! 待听到算法这个新鲜词,显正又赶紧请教:“夫人,请恕小人愚昧,您刚说的算法,还有量化,是什么意思?” 红枣囧:一不小心又爆前世才有的术语了。 “算法吗,”红枣只能生编:“就是一套计算方法。比如评判两堆粮食的多少,我们可以用秤称,也可以用斗量,最后得出每一堆的分量,几斤或者几斗,来进行比较——在这个称量粮食的过程中,用斗,或者是用秤就是称量的算法,而把粮食通过算法折算出具体数字的过程就叫做量化。” “当然评判功劳比较复杂,不似称量粮食那样简单的拿秤称,用斗量,但也不是完全地没有参照。比如我们画甘回斋年利润折线图,是不是都有时间、利润两个维度?” “似一个掌柜或者伙计于甘回斋服务的劳作年限,就是一个很好的功劳评判维度——同一个职务,劳作二十年的人,离开时怎么说也该比只劳作十年、五年的人多得一点吧?” 红枣讲得明白,显正一下子懂了,心中钦佩:似家常称量粮食这样的小事,夫人都能理出这样一番的大道理来。夫人真是太有才了! 红枣:“由此多分析出几个类似职务年限的维度来,便能将功劳大概折算成一个可一目了然比较大小的数字——这数字不说一定准确吧,怎么说也比直接拍脑袋拍个功劳大小有理有据,叫人信服吧?” “甘回斋这许多的铺子。除了你、张乙、本忠、谷雨几个跑来跑去的人,铺子间,掌柜伙计都不相熟。由此整一套功绩算法,量化每一个人的功绩就势在必行。” “显正,这个功绩算法我也交给你!” “是!”显正责无旁贷地应了。 “再就是人吃五谷杂粮,没有生病的。若只一般的病还好,但那严重的,”红枣叹息道:“比照家中太伯爷、老伯爷、伯老夫人、伯爷、夫人、世子逢年过节的施医舍药,咱们甘回斋也应该有个给掌柜伙计补贴医药的章程。显正,你也记得拟一下。” ……:,,.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73章 甘回斋员工休假制度 “刚说了公益基金的立账和使用两件事,加上前面说的撰写《甘回斋大事记》便是三桩事,显正,”红枣笑道:“我这儿还有第四桩事要你来做。” 俗话说“事不过三”,显正闻言不免诧异,但依旧规矩应道:“但听夫人吩咐!” “参照府里现有的成例,你再拟个《甘回斋员工休假制度》来。” “《休假制度》里的假期除了府里现有的成亲假、病假、事假、丧假外,再加两样假。” “一是参照朝廷官员十天一次的修沐假。” 显正闻言惊呆了。 先他们甘回斋铺里的掌柜伙计在结束一天的经营,铺面下板后可以轮番家去已经是市面上一应铺子都没有的恩遇,现再一个月休沐三天,这待遇还是店铺掌柜伙计吗?做官也不过如此了。 看到显正一副张嘴结舌万难相信的模样,红枣以为必得解释几句:“这个显正。老话说的好‘天有五星,地有五方,人有五伦’。人生在世,有父子、君臣、夫妇、兄弟、朋友五种关系。” “所以甘回斋的一应掌柜伙计不只是甘回斋的掌柜伙计,他们还是他们各自家庭的父亲、儿子、丈夫,有他自己的手足兄弟和朋友。” “在有计划安排,不耽误铺子生意的情况下,使他们能常去家中走走,全了他们父子亲、夫妇顺、长幼序、朋友信的人伦,也是天地之道。此为其一。” “一则是铺子里的伙计,入铺时多才刚十四五岁,不晓人情世故。随即又几年如一日地守着铺子,哪儿都不能去。这一份见识,不说井底之蛙吧,其实也大差不差。” “人的见识都打哪里来的?俗话说‘见多识广’。显正,你先在我跟前,一定听世子尝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胸中脱去尘浊,自然丘壑内营,立成鄄鄂。” “当然,铺子的掌柜伙计没可能,也没必要跟世子比学问见识。但我想,若能给他们一点假,是他们能经常地在出铺子走走,看看世情百态,看看人间万象,长些见识学问,不也是件好事?” “就比如早年,你,还有显真第一次往翰林院给世子送午饭,心里当时应该是兴奋、欢喜地吧?” 忆及当年,显正自是感念,拱手道:“都是夫人栽培!” 红枣笑:“算不上什么栽培,不过是机缘巧合,将心比心而已。早年,我每每看到世子发奋用功,为入翰林院当庶吉士废寝忘食,便忍不住想这天下文官的圣地到底是个什么样?有机会能去瞧瞧就好了。” “后来世子如愿以偿了,我却因为是妇人,过其门都不得进。如此我便想着我既不能进,便叫你们能进的都进去瞧瞧,替我瞧回本来好了,如此方不负世子的十年寒窗。由此方有了轮班送饭制,且延续至今。” “显正,你看我跟前这些规章制度其实拟得都挺随心所欲的,都是想到哪儿算哪儿。所有的出发点也不外是人生苦短,在我有限的能力之内叫身边人都活得轻松一点,高兴一点。” “显正,”思及自己指显正往甘回斋的事,红枣不大自信道:“先你在我跟前时,我虽不敢保证我的一应吩咐安排都能照顾到你的心意,教你高兴,但过去这许多年,我以为怎么也都有几样吧?” 显正复又磕头:“夫人天恩,小人没齿不忘!” 红枣推心置腹道:“显正,现你已是甘回斋的一掌柜,管着甘回斋上下过百的掌柜、伙计。由此我希望你在制定甘回斋规章制度时也能因地制宜地添些叫他们开心的事——我不是说你一份规章制定出来要叫所有人高兴。但几份规章摞一块儿,总的叫他们每个人都有几点高兴地方吧?” “显正,似我刚跟你说的四件事的出发点其实也不过是想叫甘回斋里的你们跟来甘回斋买糖果玩具的顾客一样,想到甘回斋时,不只是花钱或者辛苦,而是能觉得有些开心!” 她经营甘回斋的初心不过是给这艰难的世界添一抹甜味。 甘回斋能做到现在这个样,早已超出了她的预期。由此必得是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继续做大做强,争取作成百年老店。 偏她先只是个IT民工,一点不懂现代企业的经营。以致如今书到用时方恨少,只能拼命回想前世公司企业文化管理公众号给她推送的文章标题关键字——是的,红枣前世是个标题党,对于公司的培训、文化、管理邮件历来只在清理邮箱时瞄两眼标题,内容从来不看。 幸而公司搞企业文化宣传的人也知道红枣这批民工的德性,于邮件标题做足了文章,由此红枣方勉强凑出一段现代企业管理的内外顾客理论来——现代企业管理以为企业内部每一个员工都是企业为外部顾客服务的一环,是企业的内部顾客。企业的内部顾客必须有适宜的服务水平,且以最大的效率进行工作,不然将对企业提供给外部顾客的服务产生不良影响,引起外部顾客的不满和流失。 由此红枣以为甘回斋不止有外来买糖买玩具的外部顾客,还有内部顾客——员工。 甘回斋在服务外部顾客的同时还要兼顾内部顾客的需要,如此才能长盛不衰。 显正一直很敬服红枣的才识,每能发前人之所未发之论,比如刚刚的四桩事,每一件都出他意料,匪夷所思,偏细想又觉得顺应天理,合乎人情,结果现红枣告诉他她整这么多制度规章,却只是为让他们甘回斋上下一应人似吃了糖或者玩了玩具的顾客一样觉得开心,怔愣之后,不禁哑然失笑:果然,这才是他素知的夫人——夫人从不强人所难,这换个说法,可不就是她不想叫人,甚至身边的仆从不开心吗? 所以显正一下子就信了,然后便觉得刚红枣嘱咐他的几件事虽从未做过,但他尽可以放手一试——毕竟夫人是这样的好脾性,即便觉得他做的不好,也会耐心指点他。 显正磕头道:“小人谨遵夫人教诲!” “一是再加个年假。”红枣又道:“似咱们甘回斋的伙计掌柜,都是庄子里选进来的。他们出生的庄子跟经营的铺子可能隔得比较远,他们的家虽已安在了附近,但父母兄弟还在庄子。想家去走走,只怕一天都不够来回的。” 红枣照搬前世公司的现成:“如此不如加个年假。这年假就按他们给甘回斋服务的年限来。在他们服务的五年内,每人每年都是五天。五年之后,每增一年就加一天。” 看显正点头,红枣又道:“路远的人家去一趟不容易,由此再增加一个换休制吧。” “即允许铺子里的人积攒平时的休沐假和年假一道连休。由此一次休个十天半个月的,但凡铺子运转得开,都可以!” 显正听愣住了,然后算了一下刚刚红枣说的假,不免心生疑虑:“夫人,如您刚刚所说,休沐假一年便是三十六天,再五天年假,便是四十一天,而对于已在甘回斋待了十年的人来说,年假已是十天,这便就是四十六天了。如此再加上一年四节的十天,这,这岂不是一个人一年差不多要休息五十一天以上?” 一年才三百六十天,这都八分之一在休息了。 很多吗?红枣看着显正叹气:似她前世可都是一周双休啊,仅这,一年就是一百天的假了。饶是如此,相关部门还想尝试一周休两天半呢! 真实行了,那一年可就是一年一百三十天的假了。如此加上年假,差不多五个月都不用上班了。 “显正,”红枣笑:“前贤说:有劳有逸,合欢之意。似世子学问那么好,家常也没有死读书,还不是弹琴、骑马、画画、编书一样都没落下。” “所以为什么不在甘回斋掌柜伙计间尝试一下呢?比如提前说好了,先施行个一年,看看对铺子的影响是怎样的?若真影响到铺子利润,那就取消,但若没有影响,甚至反过来还促进了铺子经营。我们又何乐而不为呢?” 俗话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试问世人谁家里没点琐事,不需要请假?先因为铺子里没有先例,所有人,不管有事没事都只能干熬着。先既知道了可以在经营好铺子的前提下照应到家,正常有脑子的人还不都希望在能力之内尽量两者兼顾? 将心比心,她对甘回斋推行休沐假年假有信心! 话说至此,显正唯有答应,只心里握拳:《甘回斋请假制度》试行后,他一定多多巡视铺子,发现问题,即刻叫停。总之一定不能耽误甘回斋的生意。叫夫人在伯爷、世子跟前落下不是。 …… “显正,”红枣笑道:“我这儿还有第五件事,要你来办!” 还有!显正惊呆了:夫人这是多看得起他。竟然在委派他这许多大事基础上还要再加事。 不说夫人要说的事他能不能做,但他才只是个一掌柜啊,上面还有大掌柜张乙啊! 夫人不是一向最看重张乙的吗? 但若说夫人不重张乙吧,才又把玻璃的事给了他。 所以夫人在想什么? 显正不免思索 ……:,,.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74章 庶务掌柜 红枣自己也觉得把所有事情都压给显正有点过分,偏手里又没有其他合适人选,只能不好意思笑道:“这个事情有点多。显正,我今儿一块儿跟你说了,你回头再——对了,”红枣想起来了:“刚你不是替张乙转说甘回斋增加师徒传授的事吗?要不你也考虑收几个徒弟给你打下手?” 似她前世的公司,相熟同事间一般都哥哥姐姐的叫得亲热。独人事、财务两个部门的人不是这样,他们彼此间都很讲究地互遵对方为老师。 俗话说“空穴不来风”。红枣琢磨着这两部门的人既然独辟蹊径地使用了“老师”这个传业授道解惑的称呼,想来彼此间有些技能交互传授也未可知,如此再联系上张乙的提议,红枣瞬间便生了个叫显正收徒的主意。 似张乙收徒弟,显正觉得是为了传承玻璃秘方,应该。反观他自己,红枣刚交待给他的几样事虽说挺重要,但等做成后却是内部公开,即甘回斋所有人都能看能知,显正实想不出有啥收徒必要,直接指派几个人做完不就结束了吗? 收徒,则会涉及人情、利益各方面的牵扯。 显正谨慎惯了,不想招这些麻烦。 “夫人,”显正委婉推辞道:“似刚夫人交待小人的事,小人回头可以找各分铺掌柜的借人手帮忙来做,并不需要再增加额外的人手。” “怎么能不增加呢?”红枣不能同意:“必须增加啊!即便现在不增加,但等凡甘回斋做大了,还是要增加。” 只想给甘回斋省钱降成本的显正…… “显正,”红枣讲述:“自前天看了伯爷委派的伯府管家管事名录后,我想了许多甘回斋组织架构方面的事——关于这些,我都还没来得及告诉张乙、本忠,你回头见了张乙、本忠也都告诉一声。” 看显正答应,红枣继续:“参照伯府管家管事按职能分成了七类,我不免想甘回斋的管理若按照职能来分要分几类?” 显正开始思索,红枣则掰起了手指:“第一类账房必是要的;第二类田庄,不用;第三类庶务,要的;第四类采买,要;第五类库房,要;第六类第七类门房安保、车马归属各分铺,不用——这便就是账房、庶务、采买、库房四类,然后再加一个经营,便是五大类,五个职能。” “似张乙、你、本忠、谷雨、晓喜现管着甘回斋全体或者部分省份地区的铺子,并不负责具体某个铺面的经营,主要事务都不外乎这几个面。如此若以职能为纵坐标,地区为横坐标,画柱状图的话,代表你们每个人的柱子都是一样的高,区别只是柱子的宽度。” “柱子一样高就意味着你们每个人都要是身怀五能,能经营、能看账、能用人、能采买,还要定期盘点库房的全才。这个要求,”红枣叹气:“实在是太高了。” “良才难得,过去十年,我身边人都到甘回斋兜过,留下来成为大掌柜、二掌柜、三掌柜的只张乙,你和显忠。似谷雨和晓喜,人才有限,我心里都是明白的。” “由此,我便想着是不是把这柱状图的横坐标和纵坐标倒一倒,柱状图的每根柱子代表一个职能——后续以张乙、本忠管经营,你管庶务、谷雨管账、晓喜管采买,库房啥的,可以另加人。” 不再参与甘回斋的经营,只署理庶务?事出突然,显正飞快思索…… “显正,刚我跟说的写《甘回斋大事记》、甘回斋花名册、甘回斋公益基金的使用和提取、《甘回斋员工休假制度》,其实都是甘回斋的庶务,且还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 “一小部分?”显正不敢信:这都已经四件事了! “刚我不是正要跟你说第五件事吗?”红枣讪笑:“这第五件是在甘回斋各铺掌柜伙计现有月银的基础上制定一个《甘回斋员工薪资制度》。” 前天谢子安打破谢家公账现有的月银封顶给红枣加倍月银的举动提醒红枣:对于一个打工者而言,最开心、最激励其干劲的事莫过于加薪! 她应该似她前世的经常的有计划的给甘回斋员工加薪。 “显正,似咱们甘回斋现有的月银发放都是按照职务。做伙计的若不得升掌柜,则几年都是同一份月银。这听起来是公平,但,”红枣琢磨了下措辞道:“伙计里干了十年和一两年的,还是不一样,都一个钱,说不过去。且一个铺子只一个掌柜,却有五六个以上的伙计,哪可能个个都升掌柜的?似现在开新铺还好,但若不再开,这伙计想升掌柜可就太难了,大部分只能终老伙计这个职务上。” “想想一个人五十岁,还拿跟二十岁一样的月银,”红枣问显正:“这工作是不是干得挺没意思的?” 虽然……但世人不都是这样过的吗? 显正琢磨着红枣的意思,试探问道:“依夫人的意思是?” “跟年假一样,尽量每年加一次月银,不用多,只早先基础上加个1%到5%不等好了。总体控制在2.5%左右。” 如此工作二十年,也能增加50%。这世物价平稳,过日子尽够了。 更重要的是开心。 “是,”显正答应一声,转又请教:“夫人,似这个不等?” 红枣再次抄袭前世公司:“这个具体到每个人头的份额下放给分铺掌柜。你这边只管做总体的分配计划。比如个各10%人头的5%和1%这样。” “小人明白了!” “第六件事是甘回斋上下一应掌柜、伙计的培养、选拔和任用,往后也都你负责!” 还在为不能参与店铺经营纠结的显正听愣住了,不能相信地问红枣:“夫人,您刚说,一应掌柜、伙计?” 甘回斋全部的人事权! “是啊!”红枣挺奇怪,她都说这么久了,怎么显正还不明白,反问道:“似咱们家,比如我要人,不都是庶务管家先从庄子选人,然后送到我跟前给我挑吗?” “你既管甘回斋庶务。往后不管是张乙、显忠经营上要人,还是谷雨、晓喜库房上要人,都是他们给你报计划,你给挑了合适的人送去。当然,他们觉得不合适,肯定会退给你。你就得重新挑。” 闻言显正不犹豫了,立满口应道:“夫人放心,小人一定好好挑人。” 人事权太重要了。似他爹一直打理田庄,可不就是为了从根源上为伯爷把好身边人选的关? 既然夫人信任,给他甘回斋的一应人事权,显正必须也立刻抓紧。 至于甘回斋的经营,显正暗想:刚夫人不是还安排了显忠吗?而后续经营上要人,也都是他来送。 如此不管张乙怎么挑,都还是在伯爷划定的忠心池子里挑…… 看显正终于明白了,红枣颇为高兴,旧话重提道:“现你明白了。只你一个人干不了这许多的事。不管你收不收徒,必得是带几个人,跟你一起订这些规章。等规章定好后,还得将他们遣派到各个分铺宣贯,检查施行情况。有问题还得修订,好多事呢!” ……:,,.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75章 青苹果香薰 当着谷雨,红枣不免把刚跟显正讲的甘回斋组织架构调整再讲了一遍,然后方道:“谷雨,甘回斋经营、庶务、账房、采买、库房五样职能管理中,账房是最有章可循,有例可参照的,似原来各分铺的账册每月都已汇总到山东张乙处,你现要做的就是代张乙把这部分工作担起来。所以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办交接,再三个月的时间理顺账房,如此便是四个月——谷雨,我希望端午前,甘回斋账房这一块你已经整好。” “立账房需要的人手以及月银,谷雨,你自己先做个计划,然后找显正商量。显正往后负责甘回斋庶务这块,似这方面的人事,你们都找他。” “对了,谷雨,你现在常驻河南,家是不是也安置在河南?” 看谷雨应了个是,红枣皱眉:“现账册都汇在山东。看来往后半年你得常驻山东,回不了家了!” 这是个问题,得解决。 谷雨一听赶紧表忠心:“甘回斋的事务要紧,请夫人勿以小人为念。” 这世交通还依赖于畜力,长途搬家极其不便。而山东介于京师和江州之间,地理位置固然优越,但因有大河改道泛滥的大风险在,其实并不适合作为甘回斋总部的选址。 参照前世五百强总部都设在京师和长三角来看,往后甘回斋总部选址还是在京师和江州两处为佳。其中从方便她查账看,账房肯定是设在京师最为方便;但从庶务选人来看,江州田庄多,这人力部门还是设在江州雉水本地方便;再还有采买、库房,为节省运输成本,却是就近分铺,或者干脆就立在分铺为好。 头绪太多,红枣还得再细想想,当下只道:“暂时先这样吧,至于往后,账册是不是都汇总到山东,等你接了账房有段时间再评估商议。” 唉,刚和显正说话,漏了出差常驻补贴的事了。回头得记得补上。 前世她为公司多如牛毛的规章每每搞得头大,如今轮到自己,方知整一个面面俱到的规章体制有多难。 真是看人挑担不吃力,自己挑担步步歇啊! 打发走谷雨,红枣思了一刻明儿酒席的事,方让丫头传树林、显真和金菊。论理该直接传谢达行。但谢达行是她公公谢子安的人,红枣先只知有这么个人,却全无交道。 似老宅的谢又春,虽也是她公公的人,但早先在她婆婆云氏跟前听命,跟她不止家常能见,且每每地来找她说话办事。如此一来二去地相熟了,她再使人请他便是水到渠成,没一点心理障碍。 由此对至今一句话都没讲过的谢达行,红枣便不确定她忽使个丫头去传是不是合适,会不会突兀。 红枣纠结一刻不得主意,便拖延癌发作干脆地决定先不叫了,等她听了树林、显真、金菊的话后再做打算。 周家一回来,显真就跑去瞧过了仆从席的地方、桌椅的安排,预备红枣传唤,而树林过去几天一直忙的都是这件事。 至于金菊,早就将一应该提前预备的菜蔬都预备好了。 当下听说传唤,三个人都来了。 “叫你们来,”红枣笑道:“就是问问酒席预备的怎么样了?” 树林拱手告诉:“夫人,达叔领着小人们刚已将宴席的人手、地方、桌椅都预备好了!” “行管家现在也在?”红枣一下子就抓到了树林回话的重点。 “在的,”树林赶紧告诉:“行叔现就在门房,预备夫人传唤。不止行叔,似瑞叔、照临、传书也都在。” 树林口里的瑞叔就是谢达瑞,伯府新上任的外厨房管事,跟谢达行一样也是谢子安的人。 照临、传书两个,则都是谢尚的人,家常都在书房、外厨房当差,素不往红枣跟前来。 红枣正愁怎么跟这几个新任管家管事搭上话,没想他们竟跟谢又春一样都主动来了,不免喜出望外,吩咐丫头:“快请了行管家、瑞管家、临管事、书管事来!” 看谢达行等人进来问安,红枣笑道:“行管家、瑞管家免礼,还有照临、传书。现请你们来就是问问明儿酒席都预备的咋样了?” 谢达行拱手回道:“酒席的地方、桌椅小人们都刚安排好了,夫人若是得闲,还请夫人实地瞧瞧!” 这是谢家办酒的必经路数,红枣办酒老手,闻言便站起身道:“那就一道去瞧瞧吧!” 先瞧男席。步入正堂前临时搭起的暖棚,扑面便是一阵浓郁的花香,冲得红枣鼻子发痒,赶紧拿帕子按下一个呼之欲出的喷嚏。 这是摆了多少香花啊? 红枣打量一圈,发现席间花几上时新的牡丹、红梅、海棠、桃花、水仙、腊梅、金桔、佛手摆的那个琳琅满目,应有尽有。如此加上花几间熏笼的烘熏,这花香、果香就全溢出来了。 虽然京师冬天的鲜花是很贵,且她家今年又封了爵,红枣见状颇为无语:但也没必要把整这许多的花吧。 幸而来看了一趟,不然要熏死人了。 看红枣捂鼻子,谢达行立醒悟过来,尴尬道:“小人这便就使人搬花。” 先他们摆时只求花团锦簇,好看,再就是为了延长花期,熏笼未曾全开,花香就没似现在这样呛人。 “腊梅水仙全都撤了!”红枣吩咐:“这屋里已有这许多的香花,原也显不出腊梅、水仙花香的清雅。留着反显堆砌繁复。” “牡丹只留魏紫,别的花色也都搬走。海棠无香都留着。桃花、红梅也都先留着。等一会儿这屋里的气味散后,回头再看。” 一声令下,众小厮帮忙,眨眼便搬空了腊梅水仙。 望着空下来的花几,红枣目光在紫牡丹、红梅花、粉海棠、桃花和橘金橘、金佛手上扫过,吩咐道:“我记得家里有青苹果。挑了好的,拿盆垒了摆在空下来的花几上。看看效果如何。” 前世参观故宫时曾听导游讲过,慈禧在冬天最喜拿盆垒了青苹果放在室内作香熏。 慈禧虽说祸国殃民,但得承认居移气,养移体,其个人的品味审美都是一流。 这世文官不是最讲究清供吗? 很可以拿这个青苹果试试! ……:,,.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76章 撒盐 摆鲜花容易,花盆器皿都是花匠提前预备好的。红枣忽提摆苹果,这容器的选择就必得现办。 谢达行头回受命摆苹果,且又是谢子安封伯以来头回请客,不敢自传,眨眼便摆出一溜大小盆盘来请红枣拿主意。 红枣参照花几的大小指了其中一个素彩花果纹圆盘道:“先拿这个摆了瞧瞧,好,再说。” 一时摆好,红枣瞧着跟印象里的大差不差,点头道:“就这样吧。再就是这盘子有几个,数够吗?” 谢达行正为这个犯愁,赶紧告诉:“似这么大小的素彩盘原有不少,只是花色各异。同样的花色一套只得四个。” 红枣看着屋里花几上余下的花盆笑道:“花色没关系,只要大小尺寸一样就行。你看这牡丹盆、梅花盆、海棠盆、桃花盆不止盆上的题咏不同,且花盆的形状高低大小也都不一样。” 谢达行就等红枣这句话了,闻言立刻应了个是,照临已然数好了需要的盘子数,打发小厮去库房领。 红枣一见便知这回男席派了照临,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显真,心里嘀咕:显真这回领了哪里?女席必然是树林的差,难不成是下人席? 熏笼前站了一刻,红枣感觉到了热,抬手试试温度,手心感受到熏笼顶溢出的热气。 红枣抖想起一事,问谢达行:“这熏笼没添香吧?” “没有。” 那就好!红枣觉得自己都要为这屋里的花香给熏神经了,忘了现是冬天,席面不用熏香这回事。 眼见屋里的花香一时半刻散不去,红枣决定去女席瞧瞧。 入内看到小厮已然在堆苹果,红枣点点头,看来还是得一会儿再来。 女席出来,红枣往花园里来。花园里的醴泉是京城唯一一口泉,且泉名为圣上御赐,由此每回家里办席,男女宾客来花园看泉已然成了她家特色保留节目。连带的泉亭、水闸什么的也都要提早预备。 踏上花园入口处的石径,红枣看石径上的雪已扫干净,露出石径本来的青白颜色,两旁的地面也没有积雪,黑色的泥土面上仅存了些灰白色的薄冰。显见得是扫雪时扫不净的雪水未及等到天上太阳晒干就又为空气里的低温给重新上冻住了。 这原是北方冬天室外道路的常景,不能说打扫的小厮不尽力。先家里办席,红枣瞧见也没当回事。 但今日不同往日,她公爹,还有谢福在呢。连日来每每见识家中一众小厮各种抽筋缩骨的红枣以为她还是做些防范的好,不然回头被她公公,或者谢福挑拣出来,不止她和谢尚没脸,那正在修的家法一准要再多几条。 顺着红枣眼光,谢达行也看到了泥地面上斑斑点点的薄冰。 “夫人,”谢达行跟红枣表态:“小人这就让人把这地铲一遍。” 既然只扫不行,那就必须铲。 “别忙,”红枣阻止了谢达行的话,抬头看看天上的日头,吩咐道:“叫个人去厨房问问,腌咸菜的粗盐有没有?有的话挑两桶来,给这路撒上,看看有没有效。” 前世相关的交通部门为防止城市道路冬天滑雪上冻,引发交通事故,都会提前撒盐。 红枣以为她不妨也试试。万一行了,岂不是省了家中小厮冬天扫雪铲地的苦力? 这世的天比前世冷,医药卫生水平比前世差。使人长时间待在室外干活不仅容易招病,且生了病也没啥好药能治。似前世感冒发烧的小毛病搁这世就可能是伤寒,能要人命。远不如花钱买个省心。 “撒盐?” 一众念过西晋朝司马炎后宫宫女撒盐引羊求宠故事的学问管家管事小厮愣住了,无不心说:撒盐这个典可不是好话,一向学识渊博的夫人怎么突然想起这个茬了? 迎着众人不解目光,红枣也自觉必须给个合理解释——这世资源匮乏,盐价,即使是粗盐的价钱也很高。一般人家为了省钱,腌咸菜的腌水都是腌了又腌,腌得都快臭了,还要装在罐子里当盐家常烧菜使。似她这样想着往地上撒的绝对是绝无仅有。 或许就是因为盐太贵,这世人还没生出用盐化雪的法子,成日里还只知道扫扫扫,铲铲铲。 红枣只能就着冰、盐两样材料胡掐:“这不夏天制冰碗,我想多试几个口味,随手就加了勺盐,然后发现盐碗里面的冰似乎好像比不加盐的化得快。” “明儿就要办酒席了,刚我想着事急从权,所以想给道路撒点盐试试,看这冰是不是也化得快一点。若能化就别铲了,万一铲不平又是麻烦!” 一众管家管事小厮继续目瞪口呆地听着,心里腹诽:自古冰碗不都是甜的吗?夫人为什么会想起来要往其中加盐? 这甜果子搅了盐,能好吃吗? 但红枣是主子,她既然说要试试撒盐,那不管理由多么荒唐可笑,谢达行都必须试,且还得认真试。 于是盐挑来后,谢达行请教红枣:“夫人,您看这盐要怎么撒?” 前世只听过几句电视新闻“天气预报今晚大雪,有关部门往交通要道上撒盐多少吨”的红枣哪里知道?当下只能看着新挑来的盐桶和旁边立着的扫帚见景生情道:“要不倒些出来,拿扫帚一路扫过去试试?” 谢达行领命后自有管园子洒扫的婆子来干。红枣则继续领着人往里走。 一路行来,看到犹盖着雪的暗绿竹林、盖着雪的迎春枯枝、盖着雪的风霜红叶以及盖着雪的其他等等不光鲜的花草树木,以及洗刷得屋顶绿色琉璃瓦在冬日不大温暖的阳光下都烁烁放光的红漆泉亭,红枣不免暗自点头:不怪前世宫廷都用红墙,在这北方天地肃杀的冬天,唯有这朱红色的建筑能给人吉祥温暖的体验。 仰头看一会儿亭前的御笔,红枣方才进亭。入内看到两个铸铜鎏金雕花精美的熏笼替了早前的炉子,红枣禁不住笑道:“这个主意好。看着可气派多了。” 终于得了红枣一句夸奖的谢达行一点不敢居功,告诉道:“夫人有所不知,这是年前伯爷来园子后叫小人们给换的。” 她公公啊!红枣心说:年前就为试望远镜来了一回园子,没想连亭子里的炉子这种小事都留意到了。 实不是一般的有心。 ……:,,.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77章 太贵了 泉亭出来,红枣看水闸周围有些水渍,嘱咐道:“这天还冷,夜里上冻,今儿夜里记得安排人守着,不要冻结实了,明儿开不了” 只是偶尔安排一回夜差,红枣觉得应该还好吧。 碑廊、玉鉴池、鉴玉轩一一瞧过,眼见除了鉴玉轩和男女席一样的花香过浓毛病外余下诸事倶妥,红枣复又回头查看男席。 前人《牡丹诗》云:“国色朝酣酒,天香夜染衣。” 牡丹能为历代墨客骚人赞为“天香国色”,自是因为其不止花色艳丽,且香气馥郁。 魏紫作为牡丹中的名品,无论其色,其香更是花中翘楚。由此在搬走了其他浓香牡丹盆栽后,红枣一入酒棚,首当其冲嗅到的便是魏紫的馨香。 由此红枣方点了点头,心说:可算不是刚刚的杂货铺子了。牡丹寓意富贵,而魏紫纯正的紫红色更是高贵的象征。如此她以魏紫作为酒席的主花,魏紫的香气作为主香,想必即便是她公公谢子安也不能挑理吧! 步入棚内,红枣在主桌主客位落座。静坐片刻,红枣鼻尖方于一室魏紫香中品辨出佛手独特的清新果香。 红枣转脸看看身侧的花几,几上正是一盆佛手。 红枣站起身,复又在酒棚里的其他位置挑拣坐了,检验了桃花、梅花、金桔、苹果的气味,方跟谢达行道:“差不多就是这样了。我瞧着这男席已是差不多无了。就不知伯爷、伯夫人和世子是不是还要再瞧一回。” …… 女席出来,红枣看到一直未得机会表现的显正,问谢达行:“刚瞧了男女席,就不知这随从席准备得如何了?” “我听说明儿除了衍圣公,还有四位阁老要来,咱们家除了要准备招待他们和他们随从的酒席,似长随们骑的骡马也都要有地方安置,这地方都预备好了吧?” 谢达行赶紧告诉:“安排好了,明儿一应来府里的车轿骡马都安置在对面的伯府里,轿夫、车夫的席面也都安排在那里。状元府这边只安排了长随席,地方净够了。” 想着诚意伯府还在胡同那头,走过去挺麻烦的,红枣听后也就罢了。 显真却是感激不尽:虽然他这回没当夫人眼皮底下的差事,夫人却是还念着他的。 至于其他人,则无不想着:显真果然得夫人的意,似今儿以前,夫人何曾关心过随从席的小事? …… 红枣看完自扶着丫头家去了。管家管事们却都留下来,轮番试坐刚刚红枣坐过的地方,亲身体验刚红枣说的“差不多”的意思,转又换到其他座,细细体会…… 显真坐一刻,跟谢达行告退:“达叔,我再去对面伯府瞧瞧。” 谢达行诧异:“不是都准备好了吗?还有啥好瞧的?” 显真轻声道:“刚在花园里夫人不是还说了说撒盐除冰吗?我想去瞧瞧现在怎么样了。若是有效,我,我就想去对面伯府拿咸井水试试,这个,这个盐太贵了!” 谢达行闻言心里一动,随即反应过来,站起身道:“对,咱们赶紧去园子里瞧瞧去!” 转又拍着显真的肩膀,谢达行道:“不错,有前途。不怪夫人抬举你!” 屋里都是人精,且原就对红枣安排人撒盐这件事心存疑虑,现得显真提点,无不恍然大悟,跟着纷纷站起…… 子曰“为尊者讳,为亲者讳,为贤者讳”。夫人虽然贤德,但家常深居内帷,素不管外务。偶有虑不到处,自然当由他们给周全。 不然,养着他们何用? …… 谢子安、谢尚书房出来。谢子安看到廊下候着的谢达行、照临,不免关心:“明儿的酒席都安排好了!” 谢达行自是哈腰答应:“已经请世子夫人瞧过了!” 谢子安转跟谢尚道:“既是这样,大尚,你也跟我一起瞧瞧去!” …… 谢达行挑起门帘,扑面一阵暖风,谢子安背手而入,瞬间看到了花几上的青苹果。 谢尚随后进屋,也看到了,沉吟问道:“摆这青苹果是……” 谢达行赶紧告诉:“是夫人的意思。先夫人来时,为小人们摆的盆栽熏到了。故而从新做了布置。” 俗话说“当面教子,背后教妻”。既知道是红枣叫摆的,无论谢子安、谢尚即便还不明白红枣的意思,那必是都不会言语了。 何况这青苹果还是谢子安自山东带来的,红枣拿盘子装了摆酒席上代替盆栽虽说有些不伦不类,但作为清供,也未为不可。 似清供原不就讲究个独辟蹊径? 于是谢尚当着众人笑道:“‘兴和西路献时新,猩血平波颗颗匀。捧入內庭分品第,一时宣赐与功臣。’这支元曲中的猩血平波就是苹果,曲词的意思是苹果大小均匀,可赏赐给功臣。可见这苹果寓意吉祥。适合摆在厅堂。” “就是,”谢尚打量一刻道:“这盘子低了点。回头我叫显荣打几个雕花架子,把这盘子架的跟盆栽一样高也就是了。” 谢子安见状点头道:“多打几个花样,摆看看哪个好。” ……:,,.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78章 双喜戒指 看完男席,谢子安笑道:“尚儿,我来了这几日,忙忙碌碌地,这醴泉都还没仔细瞧过。倒是趁现在再去瞧瞧吧。” 谢尚闻声自是答应,陪着谢子安,领着一个众管家管事往花园来。 走不过几步,谢子安忽而想起这泉他爹也难得来这一趟,不免孝心一动,吩咐谢福:“你去瞧瞧老伯爷、老夫人起了没有?若是起了,你请了老伯爷、老夫人一道来看泉。” 未等谢福答应,显真已然退出人群,转身跑向主院。 既是伯爷、世子都来了,且伯爷又吩咐了请老伯爷、老夫人,显真暗想:夫人作为孙媳妇必是也得在场,且到场前还得去请了伯夫人、老夫人一同来才是。 …… “是!”谢福领命。 转身看到前方撒腿奔跑的显真,谢福不禁挑了挑嘴角:显真这个老幺可算是有点算计了。 …… 转脸谢子安和谢尚道:“咱们且边走边等!” 谢尚点头。 时夕阳西下,室外气温开始下降,谢子安踱在花园石径上,看到两边黑泥路面鲜活的泥土色,不免稀奇:“这地才刚扫的?” 扫这么干净,没得一点雪冻! 谢福不在,必是谢达行上前答应:“回伯爷的话?这地确是早前刚刚扫过!” “打扫的不错!”谢子安心情甚好地夸赞道。 除了案头盆栽,他已经很久没看到这么有生命气息的泥土了。 “好叫伯爷知道,”谢达行可不敢居功:“这是后晌夫人说冰冻遇盐化得快,吩咐小人们拿粗盐给扫的。” 粗盐?谢子安下意识地皱了皱眉,转即瞧了谢尚一眼:事关儿媳妇,他作为公公可不宜多话。自然是由儿子出头处理。 他只旁观就好,正好瞧瞧过去几年儿子于齐家一道有没有长进。 儿媳妇太过聪明,进门十年才搞出这一件事故,他也算是适逢其会。 不然尚儿的运气也太好了! 一点也不用为家务操心! 谢尚闻言也是一怔,转接到他爹谢子安的眼神,瞬间了悟:他爹又考他了! 对于红枣拿粗盐扫地这件事,若不是碍于御史台,谢尚才懒得管——粗盐才几个钱一斤,财大气粗地谢尚如此想:家里请客偶尔扫一回园子又能使多少?十两、二十两、还是五十两? 噢,为个几十两银子的琐事给结发十几年的媳妇没脸? 这是人干事? 总之,他媳妇的脸是万万不能打的,打她,跟打他自己没啥分别。 但又必须给御史台那群疯狗一个说道。不能叫他们追着他媳妇咬。 所以,要怎么说呢? 谢尚看着谢达行沉吟。 谢达行迎着谢尚的眼神不自在地垂下了眼。他就知道伯爷疼儿子,不会给世子没脸。而世子疼媳妇,不会责怪夫人。何况责怪了也没用。 责怪了,御史台就不弹劾夫人、世子、伯爷了吗? 如此世子又何必再白填一个夫妻不和在里头? 所以这事的关键是在御史台发难时有个说得过去的说道。 幸好,刚显真想到了,且尝试的效果还不错。 “伯爷,世子,”谢达行稳稳心神回禀道:“由此小人们得了提醒,想着厨房那边的井水咸,试着往冰雪上浇了些,没想效果也挺好,不比粗盐差。” 竟然这就办法了啊!谢子安可惜了地咂了咂嘴:得,儿子的笑话看不成了! 谢尚闻言当下便笑了,问:“这咸井水的法子又是谁生出来的?可够会想的!” 他都还没想到。 “是显真生出来的!”谢达行如实回道。 “是显真啊!”谢尚眼珠一转,没见到人,不免诧异:“他人呢?刚不是还在这儿的吗?” 显荣适时提醒道:“世子,刚显真往上房请夫人去了!” 谢尚点点头,不再问,只和谢子安道:“爹,这盐水化冰的法子若是有效,往后咱们家道路扫雪倒是容易了。” “再就是后儿您出行,不妨使人在车轮上涂抹了盐水试试——这盐水若能使车轮不冻或者少上冻,想必您行路也能方便一些。” 对啊!新上任的车马管事怀瑾得了提醒恍然大悟,立刻退蹭到显荣身边。 眼见显荣冲他点头,怀瑾立刻跟刚刚的显真一样,退出人群,撒腿就跑…… 谢福到时,谢知道不仅醒了,且已乐呵呵地看着谢丰和令丞分吃好了热乎烫烫地藕粉小丸子。 正想着给两孩子再整点什么玩呢,可巧谢福来请,谢知道闻言自是正中下怀,立刻答应。 转脸谢知道告诉曾孙子:“丰儿,还记得太爷爷刚告诉你的话吗?” “是不是吃完藕粉小丸子,你娘就家来了?” 时正跟令丞一人一下轮流摸绣球毛的谢丰至此才想起红枣,天真笑道:“他爷,塔塔,来了?” “哎!”谢知道答应:“来了。丰儿,你得先穿好衣服出门去接你娘。” 芙蓉适时拿来套裤斗篷,谢知道亲自给谢丰穿上。 时令丞已会自己穿衣服,谢丰一旁看到,便抢手夺脚地跟谢知道拉扯衣服,嘴里还念叨:“丰大了,丰穿,穿!” 谢知道见状便干脆给他一条套裤,让他自己学着套,自己则手不停歇地帮谢丰穿袍子,围斗篷…… 令丞穿好衣服后来给谢丰帮忙,告诉道:“丰哥儿,你把裤子套反了,要从大的这头套!” 谢丰好脾气地听由令丞帮忙调换了裤腿的方向,念叨着:“大,大头!” 终于套上了一条腿。 “丰哥儿,”令丞又帮着拉裤腿道:“你这裤子码的不平,得拉平了才舒服。” …… 待换好了出门衣服,谢知道一手拉一个地拉了两孩子刚刚出门,迎面撞上着急慌忙才刚请了云氏一道来的红枣。 谢知道立刻得了意,俯身问谢丰:“丰儿,你看谁来了?” “太爷爷没哄你吧?是不是你娘这就来了!” 已回来许久的红枣…… “塔塔,”谢丰扑奔向了红枣。 谢大升趁机上前道:“老伯爷,令丞在您跟前烦扰了一天,实该家去了!” 谢知道如此方点点头,一样俯身和令丞道:“令丞,好孩子,你出来一天,你娘在家一准也想你了。你这便也家去瞧瞧你娘去。下回,待我来京,再叫人接了你来说话!” …… 回到家,孟辉领着三个儿子孟笎、孟筠、孟筤与朱氏、孟竹君明堂见礼坐定。 孟辉慢品一口茶后,放下茶碗。孟笎、孟筠、孟筤见状也立刻放下茶杯,随即站起异口同声地拱手告退:“爹、娘,儿子今儿早起出门,学业功课都还没做。想现在去书房补上。” 孟辉点头:“去吧!” 打发走三个儿子,孟辉也站起身跟朱氏道:“明儿还要去谢家,我现去书房歇一会子。” 虽说很想知道女席的情形,但女儿在呢,便不能问。且朱氏原就替竹君相中了谢奕,先被他拿谢家不可能愿意弹压住了。现若看到谢家愿意,势必沉不住气,主动跟他商量。 由此他作为当家人就更不能开口问了。且还得在朱氏跟他提前,理清楚这桩婚的利害关系…… 眼见男人儿子都去了书房,朱氏领女儿竹君进了家常起居的东套间。炕上坐定后朱氏方道:“竹君,将今儿伯夫人与你的见面礼拿给娘瞧瞧!” 这是礼尚往来常有的事。 孟竹君没犹豫地便叫丫头拿来了匣子,打开亲递给朱氏。 朱氏立伸手拿出里面的一对金玉琥珀戒指来。 今儿在周家朱氏便特别留意到了云氏今儿就派出了三份见面礼——除了主家两个女孩儿,宾客中就只与了她女儿一份。且红枣手上也戴了个金镶琥珀戒指,戒面里有一个挂着蛛丝的小蜘蛛。 传说中蜘蛛停于墙壁上的形状似钱,为世人视为吉兆,由此取见之则喜之意,称为喜子。似传统吉祥图案“喜从天降”便是一只从蛛网上挂下来的蜘蛛形象。 红枣琥珀戒指里只有蜘蛛,没有网,但依旧无碍于她戴的这个戒指被称为喜戒。 当然这个喜,不一定代表结亲——现实里一切欢乐高兴的事均可称之为喜。 朱氏拿起两只琥珀戒指细看。眼见两只戒指戒面里也各有一个挂丝小蜘蛛,朱氏不免点头:和她早先预想的一样,云氏果真是看上她女儿孟竹君了,且看起来谢子安也赞成。 不然以云氏一贯的谨慎,不会送她女儿这么暗示性明显的见面礼——只单一个喜戒还可作单单喜欢的意思解,现一对戒指便是双喜,而双喜只用于成亲。 当然这是好事。她也是愿意的,现就看竹君她爹孟辉同不同意了。 放下戒指,朱氏又拿出余下的两条蜜蜡手串。 对照着印象中红枣手腕上笼的那条比较了会子,朱氏挑出红色的来递给女儿,笑道:“你谢伯母客气,咱们也不好失礼。明儿去谢家赴宴,你戴了这条去,也是你领了谢伯母好的意思。” 黄色那条就算了。黄了,给对方误会是不同意怎么办? 虽然说这桩婚男人不一定会同意,但还没商量,怎么就知道一定不行! 即便今儿商量不成,但过几天了? 比如早前谢家为谢尚入阁,不也是没一点表示?直等到去岁年底封了爵,谢尚成了世子,入阁几无可能,这不才开年就示好来了! 她怎么说也得替女儿跟她爹争取一回! ……:,,.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79章 耐的烦 送走客人,周夫人一样瞧了云氏于她两个孙女舜华、舜英的琥珀戒指、蜜蜡手串。眼见琥珀戒指里分别是一对发芽的种仁和一对小蜜蜂,不免笑道:“既然是你们谢伯母给你们的。你们就自己留着吧!” 周文方、周夫人都有了年岁,早晌待客坐了许久,当下说一会子话就打发两个孙女回屋去了,她自和周文方歇晌。 谢奕、孟竹君两孩子都是打小周夫人看着长的,且面貌又都雪白干净的跟金童玉女似的招周夫人喜欢。 似周夫人这样上了年岁的贵妇,家常无事就喜欢成就小辈男才女貌,百年好合。 先为谢子安和孟辉不睦,连带地云氏和朱氏也不来往,周夫人家常就没往谢奕、孟竹君成就一对上想,如此今早忽瞧到云氏有意,周夫人便莫名地开始欢欣鼓舞,兴奋上头,比早年她与她自己的儿子女儿说亲都更热切。 由此周夫人便很想知道男席上谢子安孟辉见面交往的情形,是不是也似内席一样投石问路。 儿女的亲事终究还是要看一家之主男人的态度。 但身为女子,即便上了年岁,跟丈夫私下说话也不好贸然问及外男,依旧只能从自家孩子身上开始发挥。 “老爷,”周夫人状似无意道:“谢夫人每回来都这么客气。今儿她来与舜华舜英的两对琥珀戒指,虽说是小件,但内里的种仁、蜜蜂栩栩如生,颇为稀罕。” 云氏对外人尚且这么大方,待自家媳妇便不会刻薄。事实上过去几年每尝照面,大尚媳妇都有云氏给的时鲜首饰头面,今儿亦是如此。 由此云氏便是个大方的好婆母。 她给敲边鼓从旁撮合谢奕的亲事,将来也不至于招朱氏抱怨。 对于谢子安突然看上孟辉的女儿,周文方心里其实也挺乐见其成。 纵然是桃李满天下,但出息成谢子安、谢尚父子这样的学生也是凤毛麟角。周文方既视孟辉为子,孟竹君为孙娘,自是不能免俗地想把谢奕这个未来有父兄做靠,年岁才貌都相当的金龟婿划拉为孟竹君的女婿后备人选。 以为这桩婚值得商议。 回忆一刻今儿孟辉的不露声色,周文方闲闲接道:“子安为人一贯诚恳。以他的现今官阶爵位,这京里不知多少人巴结寻他门路。难为他来京不过几天,今儿还单拿一天来与我贺年。但有这份心,就已是古仁人之风。连带的,他准备的礼也都是一等的用心,似今儿子安亦与了我一件上等的琥珀笔架。” 过去十几年孟辉这没摔个跟头的孩子为早年会试未能入翰林院一直耿耿于怀,这两年虽说放下了一点,但天知道什么时候又犯别扭拧巴起来? 而谢子安也不是个好相与的,别看他今儿态度不错,但被孟辉一激,搞不准又跟早年一样,一切免谈。 由此在他两个都有意愿后,少不了还得有人,比如他老妻替他们居中穿线,总之不能叫他俩个不着调地误了孩子的终身。 …… “老爷说的是,”周夫人点头道:“子安向来知礼明仪,外放前,每逢年节都来与老爷贺。大尚同他媳妇自打进京,也是如此,逢年逢节都来。” 思及今儿席面上前所未有的事,周夫人撑不住笑了。 “嗯?”周文方诧异地看着夫人,只是碍于周夫人刚刚提了小辈内眷,不大好接。 “老爷是没看见,”周夫人主动道:“大尚媳妇这个人真正是好德行,好涵养。” 跟她做妯娌,不说将来一定没气,但肯定比跟别人少。 这于女方显然又是一桩好处。 耳听只是宣扬女德,周文方去了顾虑,方才问:“怎么说?” “今儿诚意伯老夫人不是没来吗?难为大尚媳妇了,跟所有女宾客一回复一回地解释了她老婆婆没来的原因。我一旁瞧着都替她累得慌,心说:这也太过好耐性了。明明都已经是朝廷超品的伯世子夫人了,还是这样虚己受人。” 周文方依言想了一回,点头道:“古往今来,一切能成大事者,无不是耐得烦、受得苦、忍得气。” “大尚媳妇虽是女流,但能在十年光阴里把一个糖果铺子甘回斋开成现在这样的声势,已是罕有的人才——其品性才能早盖过世间绝大多数的男人去。” “大尚有此贤内助实在是好福气。”周文方顺水推舟道:“由此便不怪子安为他小儿子谢奕发愁:可要再往哪儿寻一个类似的小儿媳妇去?” “谢奕亲事还没定啊!”周夫人得了谢奕还没定亲的确证不免赞叹。 “没定!”周文方笑道:“似我今儿听子安说起时也是颇为诧异。毕竟大尚十一岁就娶定了媳妇,谢奕过年都十三了。” 至此周夫人方问:“那有看定的人家了没有?” 周文方捋着胡子沉吟:“定肯定是没定,但子安替他小儿子相看了这么久,心里多少是有点意向取舍的。” 周夫人点头称是:“那是肯定。毕竟谢奕年岁在这里了。再挑,也有限。” 京里知根知底地,今儿都来了。年岁相当的,就这么几个人。 除非谢子安在任上或者家乡给谢奕挑媳妇,不然京里这边确就数孟竹君各方面条件最匹配。 而孟家,固是家大业大,女儿竹君不愁嫁。但想嫁个各方面都满意的也不容易——与孟家门当户对的人家中,谁不是累累垮垮一大家子人? 这人口多了,气就多。 谢家人口少,谢奕才只一个哥哥,且大了十一岁,一个嫂子脾气又和顺。 朱氏不傻,没得放着这样的人家不说给女儿。 唯一的关卡只在孟辉。 孟辉他会应吗? ……:,,.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80章 置之死地而后生 入夜归房,朱氏方得机会告诉孟辉:“老爷,今儿周家,谢夫人客气特意与了竹君一对琥珀喜戒和两串蜜蜡手串做礼。” 孟辉详细询问:“谢夫人见面礼给了几个人?” 似谢子安可是给了不少人,连谢尚同年家的孩子都有。 且都是一样的笔墨。 朱氏强调:“除了周家的两个姑娘,谢夫人于今儿到场的一众女孩里就只给了竹君见面礼。” 由此,孟辉方点头道:“若真是有意。谢世兄明儿亦必有些表示。明儿再看吧!” “老爷,”朱氏却等不及了,问道:“那老爷到底是怎么考虑的?” 孟辉淡然道:“这不只是我考虑的事,还得看笎儿怎么想。” 朱氏…… 朱氏想过孟辉会推托,但没想会推到才刚十五岁的长子身上,一下子怔在原地,半日方气道:“老爷若不愿意,直说就好。又何苦拿未成年的笎儿说事。难不成老爷以为我会为了女儿抗逆老爷的决断吗?” 孟辉放下茶杯无奈道:“你听我把话讲完啊。” 朱氏闻言瞪向孟辉,心说:我就听你讲,就看你这回又拿什么来蒙我! 孟辉看到了,老神在在地讲道:“撇开门第,单论人才、品貌、家资、家风,谢奕确是竹君的良配。” “但咱们生在京师,人在官场,儿女的婚事能撇开门第吗?” 提到门第,朱氏不言语了。 圣上原就防范他们孟氏,若再跟谢家这个新贵联了姻,一准愈加猜疑。叫丈夫儿子难做。 孟辉叹道:“谢家虽是伯爵,但谢奕却只是个嫡次子,将来又不能承爵。他的未来终还是科举。” “但科举,你知道的,门第对名次的影响很大——就不说我自己了。事实上,我以为,谢奕的未来不比我强。似我,但凡我自己愿意,很可以似现在这样安安稳稳地一辈子当个文官。而谢奕,他多半没得选的是文担武职,受命监军,奔赴疆场。” 朱氏虽是女人,深居简出,但久居京师,见多识广,早前是没想到,现得男人提点,瞬间醒悟,点头道:“不错,现今的谢家不仅有文名,且还有武功,已是朝廷监军最合适的人选。” “而谢子安才两个儿子,长子谢尚连中六元,文名广达,圣上但有备选,都不会叫他长期守疆。由此谢奕但凡入仕,必然就是兵部效力。” “老爷,”朱氏决定了:“还是您思虑周祥,算及门第,谢奕果非竹君良配。” 她就竹君这一个女儿,可舍不得她将来经年独守空房不算,还要为丈夫日夜悬心。 这事不成。 站起身,朱氏便往走,孟辉一把拉住:“你去哪儿?” 朱氏道:“我去告诉竹君,明儿戴那个黄手串!” 这事必须得黄。 孟辉闻言一愣,转思起朱氏此前说的见面礼的事,阻止道:“你且别忙。” “这还有什么可犹豫的?”朱氏不解。 孟辉不悦道:“你性子这么急,又不听我把话说完!” 如此朱氏方想起刚孟辉说这件婚要问长子意思的事,赶紧自我检讨了:“是了,刚老爷还提到了笎儿。老爷,笎儿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碍吗?” 孟辉瞪朱氏一眼,没好气道:“那我说,你可别再打岔了。” 朱氏自知理亏,赶紧保证:“老爷放心,我一准都听老爷的!” 孟辉呵了一声方道:“我燕山孟氏,已居京师百年。百年间,曾出过五翰林,三宰相,如此方成就我孟氏现今的基业。但这都是六十年前的旧事了。自我祖父一辈,到我父亲、我,整三代人,已未再出过翰林。” “似我祖父,一生不得志,抑郁早亡就不提了。我父亲,现虽是广东巡抚,但入仕之初才只是个大理石评事,能有今日,都是外放广东、广西这些边远贫瘠地方后从同知到知府到参政、布政,一步步殚精竭虑升迁上来的。其中苦楚实不足为外人道矣。” 想到谢子安不到三年便连升七级,现今不仅是山东的右布政,且还封了爵,孟辉不由得叹一口气道:“现孟氏我当家。想我入仕十几年,至今还只是礼部的一个五品郎中。为将来计,不久的将来我也必是要谋求外放。不然若只是在京里苦熬,多半也是跟祖父一样,终老郎中这个五品上。” “而就是外放,但凡想升得快一点,亦必是得跟父亲一样去边疆远地。既然都是去边疆,我便忍不住想:为什么不跟谢家一样搏一把军功呢?” “毕竟跟谢家联姻后,我孟家子便也是跟谢家子一样极好的监军人选。” 这对圣上而言,便就是一把能主宰我孟家的刀。 孟辉苦笑道:“圣上一定喜闻乐见。由此也才是我孟家更进一步的机会。” 所谓置之死地而后生,莫过于此。不然若只照现在这样一代代守成下去,其结果也不外乎不进则退,孟氏衰落已成必然。 孟辉说得语焉不详,朱氏却听懂了。当下眼泪就下来了,哽咽道:“老爷!” 偏却因知道道理,说不出一句拦阻的话。 孟辉拍拍朱氏的肩,有些无奈道:“你啊,你看看你,我这不是在跟你商量吗?又没说马上就去。” “我求外放必定是笎儿入仕之后。不然我也不放心孟氏后继。所以我先说这件事还得看笎儿的态度。” “我今年已三十有六,待笎儿入仕,起码还得四五年,到时我都年过不惑了。” “参照谢家封爵,即便是马掌这么大的功劳,也历经十年。咱们家没谢家父子的运气,如此便只能依赖父子同心同德。” “幸而咱们竹君也还小,过年也才刚十一。四五年而已,还等得起!” “那谢家等得起吗?”朱氏含着眼泪问。 朱氏实在担心男人努力拼命到头却是一场空。 孟辉听笑了,掏出自己的帕子与朱氏掖泪道:“怎么,又赞同女儿跟谢奕了?” 朱氏气怒道:“老爷既已决定去监军挣武功,难不成圣上还能再派谢奕?” 真当她什么都不懂吗? “好了,好了!”孟辉搂着朱氏肩膀安慰道:“你放心,但凡谢尚还在翰林院,谢子安也不会开口跟咱们求亲。不然咱们笎儿一下场,他长子的三年可不是白熬了?” 以谢子安的精明怎可能犯这样的错? 他这回就是表个态,试探一下他孟辉的态度而已。 没见他后儿便就要启程回任了? 如此,即便他答应了,谢子安连借口都不用找,就可以正大光明的拖延。 他得多傻,上赶着现在给谢子安明确答复? 总之谢子安不急,他孟辉就更不急了。 横竖他孟家女儿怎么也不愁嫁。 “那明儿去谢家,”朱氏不大确定道:“那个手串还戴吗?” “戴啊!”孟辉笑道:“为什么不戴。一个手串而已,代表不了什么。自古婚姻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凡谢家没请媒人上门,就什么都不算。” ……:,,.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81章 紫藤花网 被红枣抱在怀里,谢丰两只小手搂紧了红枣的脖子,小脸也贴到红枣脸上,开心道:“塔塔,丰听他,爷的话,等塔塔,等塔塔了!” 红枣早知谢丰今儿为谢知道哄住了,不然不能她来家后也不来找。现一天没见,听儿子话音里只有欢喜,不带委屈,红枣不免佩服:她老公公带孩子的段位高的。 被大孙子无视的云氏一旁看到不免泛酸,但也知道这是母子天性,不可避免。 转眼看谢知道跟令丞说话,候谢知道说完,令丞答应要走,云氏抬手叫住:“令丞,来!” 令丞上前行礼:“伯夫人!” 云氏抖开一串蜜蜡串珠挂到令丞脖子上笑道:“这个串珠给你玩。好了,家去吧,你娘等着你呢!” 看谢大升领走了令丞,谢知道方给谢丰帮腔,告诉红枣道:“是哟,我们丰儿今儿可乖了。一直跟着太爷爷、太奶奶在家等,一点都没哭,是不是啊,丰儿?” 谢丰骄傲:“没哭。丰大了,不哭!” 红枣见状必是得跟谢知道、吕氏道乏:“老伯爷,老夫人,今儿实在是辛苦了!” “哎——”谢知道抬手阻住红枣余下的话语,不以为意道:“自家的孩子,说什么辛苦不辛苦?” “再说我们丰儿这么懂事。是不是啊,丰儿?” 谢丰知道懂事是好词,立刻笑纳道:“是,丰懂思!” 眼见儿子赖定了自己,红枣必是得自己抱着,如此便只能心底跟她婆云氏说抱歉了,但起码的礼貌还是要有点的。红枣拍着谢丰的小屁股提点:“丰儿,叫奶奶!” 如此谢丰方看到云氏,搂着红枣脖子乖巧叫道:“奶奶!” 云氏一听就笑了,摸摸大孙子的小脸,答应道:“哎!丰儿。你好啊!” 谢丰答应:“好,丰好的!” …… 红枣抱着谢丰同谢知道、吕氏、云氏等人走到花园泉亭。正听谢尚讲解泉亭紫藤天花的谢子安看到谢知道、吕氏,立刻拱手问好:“爹,老夫人!” 转看到谢丰,谢子安鼓掌笑道:“丰儿来了!” 红枣见状自是要提点谢丰叫人。 除了红枣、谢尚、芙蓉,余下一应人里谢丰最喜欢的就是谢子安了。现看到谢子安,谢丰立笑咧了嘴,叫:“爷爷!” 谢子安瞧见不免十二分的欢喜,随即伸出手来,笑道:“丰儿,来!爷爷抱!” 面对谢子安伸过来的双手,红枣作为一个小媳妇能怎么办?红枣惟有将儿子拱手相送,甚至还要自己拿下儿子圈在她脖颈处的小手。 她公爹这个社牛,红枣没出息地叹息:她拉不下脸,学不来,就只能绝望地羡慕。 谢知道一旁看着,觉得儿子此举不是一般的丢人——竟然从孙媳妇怀里强抱曾孙子。 但转念想到后儿就要启程回乡,谢子安再想抱谢丰必是一年半载之后,当然他也是。由此谢知道便舍不得说儿子了,只管拉着谢丰的小手嘱咐儿子:“子安,这泉井深,你抱丰儿可要抱紧了。可不能松手!” 谢子安觉得他爹担心太多了,无奈道:“怎么会?爹,你就放心吧!” 他爹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竟是连他也不放心了。他又不是老三。 耳听位高权重的儿子如此讲,谢知道不好再多说,复又嘱咐谢丰:“丰儿,乖乖,一会儿看泉,你可要抓牢你爷爷啊!” 谢丰半懂不懂地点头:“丰抓了,抓爷爷。” 谢子安没脾气…… 红枣得了提醒,心说对呦。前世新闻里不少大人抱孩子高楼看风景,孩子突然兴奋蹬腿,大人一时没抓住,孩子掉下去的事故。她回头——回啥头啊。显真就在旁边。 “显真,”红枣吩咐:“你看看家里现有渔网没有?有的话,就拿过来。明儿孩子们来瞧时,给这井泉蒙上。” 总之大过年的不能叫人孩子掉井里去。 想想觉得家常不可能有,红枣又补充道:“若不凑巧,家里没有的话,年后就预备两张待用。这亭子里先预备两根长竹竿,对了,我记得玉鉴池子那边有捞树叶的长捞网,也拿两根来备用。” 显真闻声自是答应。 泉亭不大,红枣也没特别压低声音,谢尚一旁听到,不免心想:他家泉亭,这么好的风光,只普通的渔网哪儿成呢?来个人看着也不象啊! 谢尚望向显荣,显荣赶紧上前,谢尚眼神转向显真,显荣恍然大悟,立保证道:“世子放心。小人这就转告显真参照顶上的紫藤天花制网。 如此谢尚方点了点头。 其实也不用显荣转告,显真已经都听到了,心里合计:紫藤花网,家里一准没有。得,他的跳索分解图还没画完呢,现又得再画个紫藤花网。 幸而还在过年,可以宽限两天。 当然红枣也听到了,不由得好笑:谢尚死要面子。当着她公婆,不肯插嘴她跟显真说话,便跟显荣来这一出。 简可谓是掩耳盗铃,自欺欺人。 不过紫藤花网吗,好像确是比她预先设想的渔网有腔调。 似审美这种事,确还是得相信雕花控谢尚。 当然谢知道、吕氏、谢子安、云氏也都听到了。 似谢知道、吕氏早年经过长孙谢允元掉荷花池淹死的惨剧巴不得如此就不说了,就是谢子安,他虽对自己抱孙子看泉有自信,却不大放心别人——毕竟就是他,早年抱谢尚看金鱼缸里的金鱼也曾滑过手。幸而金鱼缸就那么大,捞得快,谢尚只是受了点惊吓。 这泉池可不似金鱼缸,深着呢! 似红枣能想着拿网给这泉井蒙口,就很好,很有必要。不然似丰儿一天天长大,气力越来越大,别说尚儿媳妇了,就是儿子谢尚,不提防也不定抱得住。 养大一个孩子可不容易!谢子安看着怀里微张着小嘴仰头看头顶紫藤天花地谢丰,心说:不亲身经历永远不知道其间的惊怕。 再就是京里的家规得好好整。不能由着京里这群奴才推诿躲懒。 说不得,往后几年,必是得叫谢福多走两趟京城。 ……:,,.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82章 画窗井盖 是夜,谢丰睡着了,红枣方得闲问芙蓉:“今儿老伯爷都是怎么哄丰儿睡觉的?” 芙蓉笑道:“其实也没怎么哄。” 红枣呵,不哄就能睡。她刚是在干什么? 芙蓉告诉:“今儿白天吃好午饭,遛好弯后。老伯爷就叫丰哥儿跟令丞上炕躺下,比赛谁先睡着。” 红枣惊叹:“还能这样?” 芙蓉点头:“就是这样。起初丰哥儿和令丞躺一块儿觉得新鲜,叽里呱啦地很说了会子话,但躺着躺着,困劲上来,哥儿就自己个睡着了。” 红枣点点头,心说她老公公这个法子好,往后她也可以试试。 西间出来,红枣进东间卧房看到谢尚坐在炕上还在热敷他那个多灾多难的肩膀,不免坐过去关心询问:“世子这肩膀怎么样了?” 谢尚按着热敷用的大鹅蛋抬了两下胳膊道:“还成。就是消肿还得等几天。” 红枣揭开谢尚虚掩的衣襟查看,心说:可不是吗?两个叠着的巴掌印才只边缘淡化了一点。中心位置都还是深紫。 叹口气,红枣替谢尚拉好衣裳,暗暗庆幸:幸而明儿没有武勋,谢尚这肩膀不至于再雪上加霜。 谢尚却伸手揽住了红枣的腰。 红枣抬眼,谢尚示意红枣坐,轻声道:“红枣,我有事跟你商量。” 红枣依言坐下,谢尚看看丫头,直等丫头都退到外间后方附耳道:“爹娘替奕儿看中了孟世伯家的小姐。” 孟竹君?红枣反应过来,立刻笑道:“这是好事!” 想着她公婆后儿就要回任,红枣主动询问:“可是要我操办定礼?” 这个都有现成的章程,好办! “咳,”谢尚尴尬道:“这个不急。女方家还不一定应。” 难不成叫她作媒人去说项?红枣心里嘀咕,却是闭紧了嘴巴,不敢往自己个身上揽了。 媒可不是好做的。似前世她妈因为心血来潮给亲戚保过一桩媒后,从此每逢小夫妻打架绊嘴,都必得拉上她妈评理调停,不胜其烦。不说她妈这个当事人如何后悔,就是她一个旁观者都看得心惊肉跳,觉得保媒这件事不是一般人能做的。 虽然谢家家风不错,无论她公公还是谢尚都不会给她婆,还有她没脸,更别提打架拌嘴了,想来谢奕将来也是如此。奈何这世婚嫁得谈嫁妆定礼。 这多了少了的,实在不好把握尺度。 似她爹早前跟她公婆狮子大张口照着她婆的嫁妆单子要定礼,如今回头想只能说是无知者无畏。 “其实没什么,”谢尚看着红枣笑道:“告诉你,就是使你知道这件事,心里有个数。然后年节走礼呢比平常丰厚一点。往后比照给元师傅的例来。” “就这样?”红枣讶异:不请媒不下聘的这算个什么定亲? “不急!”谢尚意味深长道:“京里男女定亲的年岁原较我们雉水要晚。而我现在翰林院,你懂的!” 红枣果然一下子就懂了,心说:原来是两家心照不宣,各得其所,打擦边球啊! “世子放心,”红枣表态:“我知道怎么做了!” “那就好!”谢尚神色轻松下来,随口道:“红枣,你晚饭前让显真给泉井加一张网的主意很好,可以防人看泉时不小心掉下去。但我刚坐着仔细想了想,觉得即便做成了紫藤花网也还是不够美观——比如这个网边要怎么固定在井台上才能平整地与井台融为一体,还方便装卸?” “所以我以为莫不如拿木料做一个类似画窗一样的井盖盖在井上,如此既简单方便又结实有意趣。即使丰儿趴在上面看也不会掉下去!” 趴上面看?红枣依言一思,心说这不就是前世的高空栈道吗?谢尚可以啊,一个土著,竟然比她一个穿越者还有想法创意! “世子,”红枣诚心夸赞道:“你真是个天才!” 忽得媳妇夸奖,谢尚心底的骄傲比他三岁的儿子谢丰得夸奖时也不遑多让,但他到底成年人,绷得住,尤能不甚诚意地谦虚道:“好说,好说!” “这画窗井盖必得是跟泉亭一样刷红漆,只这式样也必得是寓意生生不息的万字纹,就是这纹间的花纹是雕福,还是铜钱,红枣你看呢?” 红枣心说:这有什么区别? 但对着谢尚认真的眼神,红枣只得努力的想了一刻,方道:“上善若水,养德泽福,还是福字吧。到底是陛下御赐的泉名!” 雕铜钱没得叫人以为她一家人都是财迷,远不及修德修福政治正确。 先谢尚纠结铜钱纹,只是以为这眼活泉不做招财风水局可惜。 现听红枣如此说,谢尚立点头道:“此处泉水,水清,即清福。流大,即鸿福。如此清福鸿福两全,可谓人间福地——成,就是福字!” 说定画窗井盖花样,谢尚方问:“红枣,你今儿是不是使人拿粗盐化雪了?” 红枣点头:“是啊,世子也知道了?” 谢尚笑:“傍晚去花园时正好瞧见了。显真说对面伯府也要化冰,只府里一时没这许多的盐,便试着拿先前打的咸井水试了试,没想也有效。” 似腌咸菜都在入冬前,腌肉多在腊月头。家里盐的采购都在九月。故红枣听谢尚说盐不够,便没生疑,只是笑道:“咸井水也可以吗?那显真这个主意可省钱了!” 理论上确实可行。红枣如此想:似前世的融雪盐也多是工业盐,非食用盐。事实上就盐本身的定义而言,盐是一类的化合物。咸井水能尝出咸味,自然就是含盐,自然亦能化雪。 咸井水不能吃,不能洗,如此也算是废物利用。 谢尚可不想媳妇由省钱联想开去,罕有的没有附和。 “省钱事小,”谢尚笑道:“毕竟粗盐才多少钱一桶?主要还是能物尽其用!” 谢尚使钱一向大手大脚。红枣闻言也只当是谢尚“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的本性使然,不疑有他,只息事宁人道:“世子说的是!” 于是红枣拿粗盐扫雪的事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揭过去了不提。:,,.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83章 六合同春 早饭后,红枣对镜上妆,谢尚知道快不了,便接了芙蓉手里的衣裳亲自给儿子穿。 和前几天出门做客不可以倚老卖老不同,今儿自家作为东道办酒,以谢知道如今的年岁、辈分、身份,衣裳必是得用寓意长寿的松、鹿、鹤一类的图案,一样或者几样。 似**同春图案运用谐音手法,以“鹿”取“陆”之音;“鹤”取“合”之音,然后又以牡丹、松树、椿树等代指“春”,寓意春回大地,鹿(禄)长鹤舞,万物滋荣——于一众吉祥纹饰中最能体应谢家现今五世同堂,封爵加禄的胜景,被谢子安选定为今日一家人的衣裳图案。连带的,谢丰即便虚龄才刚三岁,今儿的皮袍花色也是与谢知道一脉相承的**同春。 谢丰年岁小,家常衣裳多用折枝牡丹、梅竹、青云一类的少年花样。现谢丰看到新衣裳上前所未有的仙鹤形象,不免兴高采烈,指戳着告诉谢尚:“哈(鹤)!” 谢尚知道去岁夏红枣带谢丰回家乡时,他爹谢子安曾送仙鹤、孔雀等鸟雀与谢丰玩的事,只没想时隔半年,谢丰还能记得,不免笑道:“丰儿,还记得这是鹤啊?” 谢丰却道:“他爷的,哈,好多哈!” 原来是他爷昨儿给教的! 思及谢知道的家常衣裳,谢尚随即醒悟自己刚想错了,转口问儿子:“昨儿除了鹤,丰儿,你还跟你太爷爷学什么了?” 谢丰指着衣裳上鹤旁边的梅花鹿告诉:“鹿!” “不错,”谢尚点头:“这是鹿,还有呢?” 谢丰眼珠子在衣裳上转了半天,方指了图案上的椿树,不大自信道:“他爷说,这是松,村(春)?” 呵,谢丰不好意思地笑了。 看着儿子难得的心虚,谢尚回想了一回谢知道昨儿衣裳上的图案,吩咐丫头:“把夫人的松鹤笔筒拿来!” “再告诉显荣,把我书房的盆景搬一盆松和一盆香椿来给哥儿玩。” 一时笔筒拿摆到炕桌上,谢尚指点儿子:“丰儿,你再仔细瞧瞧,这笔筒上画的什么?” 丰儿依言一看,立高兴指点道:“松,他爷的,松、村!” 他刚刚就觉得衣裳上的松不对! 原来果然不对。 谢尚了然道:“对了。这是松!丰儿,昨天你太爷爷衣裳上的**同春,以松代春,绘的是这个松树。” “丰儿,你看这个松树的叶子都是一根根尖的。你再看今儿你这件‘**同春’袍子上的‘春’,画的是‘椿树’,椿树的叶子是长圆的。你仔细看看!” 俗话说“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似尖啊圆啊,谢丰虽还没什么概念,但两个图形摆一块儿比较,谢丰却是一下子便有了直观认识。 “松树!” “村树!” 小谢丰手指在笔筒和衣裳上来回戳点。 “对了!”谢尚循循善诱:“丰儿,你认识牡丹吗?” 谢丰手指堂屋方向:“那里!” “那梅花呢?” 谢丰手指炕头一盆绿萼:“陆梅!” “不错!”谢尚摸着谢丰戴了的虎头帽的小脑袋告诉:“和花有牡丹、梅花等分别一样,树也有很多种,比如松树、椿树。” “似松树、椿树两样树原也都是跟牡丹、梅花一样的常物。只你娘——” 想起红枣家常只喜鲜花,不喜树木盆栽的脾性,谢尚轻笑道:“这正院没有。” 不明白为什么丈夫给儿子穿件衣服也会突然扯到自己喜好的红枣…… 至于吗?红枣不能理解:才刚十六个月大的儿子有必要分清松树和椿树吗? 能知道是个树不就行了? 似她,也是来谢家之后好几年才似孔乙己知道回字有几种写法一样知道了“**同春”有几种画法。 但耽误她做衣裳穿衣裳了吗? 似有心灵感应一样,谢尚下意识地回头看忽然停手的红枣,自我检讨道:“先是爹疏忽了。爹早该领你去爹书房玩的。” 媳妇桃李年华喜欢鲜花原是天理人欲,就是他自己也素喜媳妇花团锦簇,珠围玉绕。由此媳妇便没错。 错的是他。先他只以为儿子还小,不到进书房年岁,却是忘了儿子即便再小,那也还是儿子,不能一天到晚待在内帷,得带在身边增长见识! “苏房?” 这于小谢丰实在是个新鲜词。 “是啊!”谢尚耐心告诉:“爹专门念书的院子。嗯,今儿是不得闲,等明儿得了闲,爹便带你去玩。” “明儿去,丰去玩?” 虽然还不知道书房是啥,但只听得一个玩字,谢丰便莫名觉得高兴。 “必须的啊!”谢尚笑道:“爹书房里,好玩的可多了!” “玩多?”谢丰闻言立就向往了。 …… 说话间显荣送了两盆盆景来,丫头摆上炕桌。谢丰率先入眼的却是树下的白胡老人和垂髫儿童。 眼错不见,谢丰已然一手一个的抓手里给谢尚现宝:“爹,爷爷,宝宝!” 只想着教儿子辨别松树椿树的谢尚见状不免哑然失笑,好脾性地点头道:“是啊。这是个老爷爷和一个童子!” “爷爷,童子?”谢丰学舌。 “这个盆景原取意唐诗《寻隐者不遇》。这是松树。丰儿,你手里的老爷爷和童子是不是你从这个松树下拿的?” 谢尚戳点着盆景面唯二没被青苔覆盖的地方问儿子。 谢丰低头看看,手里两个陶瓷小人抓得越发紧了。 谢尚不动声色地看着,嘴里只道:“这个老爷爷原在问童子的话。童子也在回这个老爷爷的话。” “这,老爷爷,童子在,说话啊!” 眼见谢尚不要,谢丰便也不藏着了。张开小手,露出手里的小人,小脑袋左右转着看。 “嗯,这一句‘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便是老爷爷和童子在树下的一问一答……” …… 眼见谢尚由盆栽入手,给儿子讲上了唐诗,红枣便忽然觉得这没有香花,只得或稀疏或繁茂叶子的山石树木盆栽也不是一无是处。起码可以给儿子当实物科普,不免暗自琢磨:要不,往后也摆几盆?:,,.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84章 万福流云 瞧见红枣放下粉刷拿胭脂膏子抹嘴唇,谢尚方下炕换出门衣裳,谢丰仰头瞧见问:“爹,你出门?” 谢尚笑:“该去给你太爷爷、爷爷问安了!” 近来每天早晚都去东院定省,谢丰瞬间表示一道去:“他爷,爷爷,丰去!” 他要出去玩! “那你得把手洗干净!”谢尚提要求。 谢丰看着自己抓了盆景青苔的小绿手不好意思地笑了,主动丢下手里也已染成绿色的小瓷人伸出两只手来表示:“洗,丰洗!” 丫头闻声送上热水,芙蓉帮谢丰洗干净,谢丰骄傲地把两只犹冒着热气的小手举给谢尚看,表示:“丰好了,跑跑(白)的!” 正好谢尚也换好衣服了,拿了斗篷来给谢丰披上。 离得近了,谢丰瞧清谢尚蔚蓝色袍子上的**同春图案,兴奋指点道:“哈!爹有哈!” 转又拍自己的衣裳:“丰的哈!” 谢尚必须答应啊:“对,爹今儿的衣裳上也是跟你一样的**同春,有仙鹤。” 低头间看到桌上盆栽,谢尚不免沉吟:是不是该取“晴空一鹤排云上”的名句,在这盆景山石顶加摆一只仙鹤,以加深儿子对“云深不知处”的认知呢? 儿子还小,不似他,体悟不了“山抹微云”暮霭苍茫的远意,这便就得有个媒介…… 蹬上出门专用小皮靴的谢丰再坐不住,拉扯谢尚腰间挂着的玉佩一一的丝绦,催促:“爹,走!走!” 赶紧走!他等不及要出去玩了! 谢尚牵着儿子出了卧房,松开谢丰的小手,告诉:“爹穿下斗篷!再要等会子你娘!” 这是这几天的例行,谢丰便自顾撒欢跑出了门,到廊下望着头顶鸟笼子跳脚:“了,了!” 廊下候着的显荣、树林、显真,赶紧摘下鸟笼来放到地面上以哄谢丰玩…… 谢尚转身瞧了堂屋花几上的牡丹一眼,选定一朵新吐的魏紫折了复进屋簪到红枣发间。 红枣镜子里瞧见,不免挑了挑眉,谢尚笑道:“似前几日出门倒也罢了,今儿咱们自家东道,你不簪花怎么行?” 红枣摸摸头顶的花,忍不住打趣道:“前人《簪花》诗云:老去风流敢自夸,开筵对客许簪花。世子自己不簪一朵?” 谢尚斜红枣一眼,竟然取笑他! 现赶时间,不得闲,且看他晚上怎么跟她算账! “罢啰!”谢尚摆手道:“我出去了!” 不然儿子又要找进来了! 披上斗篷,谢尚到廊下教儿子辨认笼子里的鸟雀…… 一时红枣出来,谢尚复看到红枣发鬓间的那朵魏紫,不觉抬手替红枣压了压,心里叹息:丰儿尽快懂事就好了。不然他连给媳妇晨起簪支花都得偷偷摸摸,跟做贼似的,还要心腹给打掩护。 至于诗,就更不能做了! 东院正院看到谢子安的黛蓝袍子,谢丰愈加兴奋,戳点:“哈!” 谢子安一听就笑了,夸赞道:“我们丰儿都认识仙鹤了!” 谢丰骄傲:“他爷,告(教)的!” 谢子安一听就嫉妒了,心说:明明去岁是他给丰儿送的仙鹤。后来丰儿回京时,他想着京师冬天严寒,丰儿为看仙鹤出屋受凉不合算,才没送仙鹤来京。 当下不免许愿道:“丰儿,等两天,天暖和了。爷爷使人送了真仙鹤来给你玩,好不好啊?” 谢子安话里有玩有好,谢丰一听必须是好的啊,叉手笑道:“好,丰玩!” 转又指着谢子安身上的梅花鹿:“鹿!” 谢子安点头:“梅花鹿也有!” 想想又补充道:“再还有孔雀!漂亮的长尾巴孔雀,爷爷也送一对来与你玩!” 这个孔雀应该还没有人教吧! 那就他来教好了! 谢丰已然全忘了半年前的事,当下扑闪着眼睛问:“孔恰(雀)?” 谢子安点头:“孔雀,可好看了!似你爹书房里就有孔雀翎子摆瓶。傍晚得闲,爷爷带你瞧瞧去!” 原计划明天带儿子去书房的谢尚…… 见到谢知道,谢丰骄傲地拉扯自己身上的衣裳现宝:“丰的哈,丰的鹿,丰的村!” 谢知道惊喜赞叹:“真的啊,我们丰儿今天也穿的是**同春啊!” 谢丰学舌:“鹿哈,同村!” …… 谢丰喋喋不休地鹿哈声中,谢知道一家人换坐到主院正堂。 谢丰甚少来正堂,当下跟到云家作客一样忽然就闭紧了小嘴巴,只转着两只眼睛倚靠在谢知道身上四处看。直望到左右就只谢知道、吕氏、谢子安、云氏、谢尚、红枣几个亲人,方又活泼起来,指点着谢知道身边黄花梨八仙桌上的花纹告诉:“云、福!” 正堂确是一套“万福流云”的家具,谢知道见状不免又夸:“我们丰儿聪明的,认识青云和蝠纹,知道这两样连一块儿就是‘万福流云’,是福气无疆,万事如意的意思。” …… 堂上正说着话,忽有人来报文明山、艾正两家人到了。 谢尚、红枣出堂迎客,谢知道方松开谢丰告诉道:“丰儿,家里来客人了,你且跟了你奶奶,太奶奶去!” 虽说舍不得,但曾孙子才刚三岁,还不到见客年岁,只能待在后宅——在前堂,没得让人以为年下讨礼! 可丢不起这个人! 如此云氏才上前来拉大孙子,笑道:“丰儿,跟奶奶来!奶奶带你去后面看喵喵!” 提到喵喵,谢丰下意识地想到了绣球,立刻望向吕氏,叫道:“球!” 吕氏抱着绣球站起身,慈祥笑道:“丰儿,走,咱们去找喵喵,看绣球和喵喵一起吃小鱼干去!” 谢丰一听来了精神,呵呵笑道:“喵喵,吃鱼!” …… 眼见吕氏云氏齐心合力哄走了谢丰,谢知道站起身,换坐到刚刚吕氏的位置,谢子安也一样换坐到云氏的位置,才刚坐好,谢尚已然引了艾正、文明山及艾正的两个儿子进来。 从大年初一至今,不过五天,谢知道、谢子安已然见了艾正、文明山三回,连艾正的两个儿子艾承贤、艾承善都见了两回,这个来往频度,真叫是比跟姻亲,比如云意还繁密。 但没办法,官场就是这样。一应同年的交情就是比拟至亲的存在 ……:,,.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85章 君子成人之美 昨儿才刚在周家见过,不用避讳,能寒暄的,昨儿都寒暄过了。当下见面,无论谢子安、谢尚,还是艾正、文明山,问过好后都无甚话说。 万幸谢知道和艾正的两个儿子艾承贤、艾承善是头一回见,所以当下还有谢知道跟俩半大孩子说话发见面礼才避免了冷场。 端着茶杯,文明山十分怀疑:昨天谢知道没去周家,固然是为方便谢子安叙旧,但其实也还有今天派见面礼混日头这个考虑安排吧! 虽然艾太太吴氏没得女儿,文太太甄氏还没圆房,两人都是空身而来,没得孩子,但见礼落座后,吴氏状似无意地问云氏:“伯夫人,您大孙子丰哥儿呢?怎么没见?” 云氏告诉:“在里间调皮着呢!” 吴氏笑道:“丰哥儿这么大,可不就正是调皮的时候?男孩子都是这个样!” 于是吕氏也能接了:“我听说艾太太有两个儿子,且都大了,真正好福气!” …… 一会儿门上来报,孟辉一家到了。 谢子安一听当下就立了起来,跟艾正、文明山笑道:“两位世侄且坐,我去去就来!” 艾正文明山自是立起来说:“世伯请便!” 谢子安领了谢尚出正堂,行到大门,孟辉领了三个儿子才刚下了车轿。 谢子安抢先迎上去拱手笑道:“孟兄大驾光临,蓬荜生辉!” 谢子安脸上笑得畅快,心里却在嘀咕:孟辉这个人最是小鸡肚肠。现既知道我有意与他结亲。今儿便故意地来这么早,叫他出大门迎。这心机实不是一般的重! 但有什么办法呢? 儿子都是债啊! 他为了儿子必是得敷衍好孟辉,起码在他明确拒绝前得敷衍好。 毕竟偌大京城,他认识的人里,数来数去也就孟辉最合适了! …… 孟辉也大步相迎,拱手笑道:“谢兄福门有庆,愚弟自当来共叙芳年,咸欢丽景!” 孟辉看谢子安身边只一个谢尚,其时也在嘀咕:似谢子安倒也罢了,这本就是预料之中的事。但元维还没来吗?呵,他这是想叫我回头出来迎他呢! 元维这个小心眼子! …… “哈哈,同喜,同喜!” 谢子安大笑声中与孟辉人相视一笑,站到了一处。 跟在谢子安身后的谢尚赶紧上前叫“孟世伯”与孟辉问好,孟辉的三个儿子也上前叫“谢世伯”与谢子安问好不提。 巧不巧地,元维正好到了。下轿看到谢子安、孟辉言笑晏晏相互谦让的热情问候,元维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天空白花花的日头,心说:这天上的日头虽不会打西边出来。但人行世间却是各种因缘际会。 似在昨日之前,谁能想到子安会有意与孟辉结儿女亲家呢? 但看今儿孟辉的意思,似乎好像也不反对——毕竟人生能有几回搏。孟辉素怀大志,有机会必是要为他孟家搏一把。 这原是人之常情,无可厚非! 只他今儿来这么早什么意思?,特特地使子安来大门迎他? 孟辉这个小心眼子,子安跟他结亲,以后有的好苦了! 不管心里如何想,脸面上,元维却是扯出端方笑容,拱手问候:“孟贤弟,子安,新年大吉!” 谢子安闻声转头,立笑迎道:“元兄,新年大吉!” 孟辉一旁看见,也笑了,心说:元维来得正好,倒是省了他的腿。 …… 云意到时,谢知道才在给孟辉的二儿子孟筠发见面礼。 听说云意到了,谢子安复又告罪,元维看孟辉一眼,起身笑道:“既是云贤弟到了,子安,我同你一起去迎迎他!” 孟辉知道元维是故意的——他就是见不得他好,现占了谢子安的上风。但一榜同年,元维都去了,他不去没得叫周师傅以为他小气,只得勉强笑道:“谢兄,我也同你们一起去!” 谢子安闻言当然不能拒绝,于是三人一同去。 云意一向知道元维和谢子安私交甚笃,出大门迎他虽说有些意外,但也不至于太过奇怪。 云意没想到的是孟辉也一同来了,不免惊诧万分,心说:这什么情况?孟辉怎么突然跟子安这般交好了?甚至还爱屋及乌地屈尊来迎他? 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心高气傲地孟辉吗? …… 看到云意脸上的怔愣,孟辉终于省起了自己行为的不妥——谢子安还没主动提亲了,他现在的行为可显太过主动了! 这样可不好! 都是元维这个祸害。孟辉气得瞪了元维一眼,心里恨道:果然,一遇到元维就没好事! 元维却恍然未觉地和云意问候。 君子成人之美。元维如此想:既然子安看上了孟家女,而孟辉自己也愿意。他作为朋友,必是要给子安帮些忙的。不能叫孟辉 横竖孟辉这个小心眼子,恨他的事多了去了,也不差再多这一件。 谢子安笑看孟辉和云意相互拜年,心说:云意即便现在不明白,马上也能想明白。如此心照不宣知道这事,正省了他的口舌。 不过似云意倒也罢了,后续,却是不宜再叫更多人察觉了。 现就看周师傅什么时候到了! ……:,,.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86章 只能是大脚 说曹操曹操到,周文方转眼就到了。 下轿看到三个得意门生谢子安、孟辉、元维齐刷刷站在大门,周文方不禁捻须微笑:陛下既开了文官封爵的头,子安做了初一,耀德见贤思齐想做十五,甚好;子安能摒弃个人好恶,联手耀德,心胸眼光一流;世纶适逢其会,身体力行成人之美,人品上佳。 嗯,可算是都晓事了! 至于云意,因为没能进翰林院,只是普通门生的关系,就被周文方无情忽视掉了…… 听说周文方来了,一堂的人,自谢知道起闻讯都接了出来,纷纷给周文方拱手作礼:“周师傅/周掌远,……” 同样是个人,偏前后脚进门的对比如此明显,云意不免感叹:人活成周掌院这样“半朝官员皆门生”,一辈子真没有白活! 就是子安,即便已是伯爵,也不曾得人这样尊重。现就不知道谢尚将来能否做到了? 他此生却是再没这样的机会了。 …… 云意的太太方氏看着周夫人的两个孙女舜华、舜英艳内心满是艳羡。 两个女孩儿有福气的,方氏心说:生就了一个好祖父,但看这些太太们的热络,将来的婚事必都是好的。 她孙子云芮今年八岁,年龄倒是跟周家两个姑娘相当,就不知几年后说亲时,是个怎样情形? 若那时还在京倒罢了。若不在,云芮这亲事未来可往哪里找去? 必得是早做打算! 转眼看到孟竹君过来跟舜华、舜英见礼,相互问候间人手一条红色蜜蜡手串,方氏一眼认出:这是她姑子云氏给出的见面礼。 类似的蜜蜡手串,正月初一云氏也曾给过她女儿云敏两条:一红一黄。 似周夫人是谢子安的师母,方氏暗想:日常得云氏恭维,她两个孙女得云氏见面礼正常。 孟竹君的爹孟辉却是特立独行,素不与谢子安、云意等一众同年来往,连带的孟太太朱氏跟她们也不是一路——直待去年为蜂窝煤、营养钵的事,孟辉方跟谢尚红枣添了一点来往,连带地朱氏跟她们也有了一点见面情。 但也就一点见面情。像去岁云氏在京时,头回见孟竹君,压根就没给什么见面礼。所以先前没给,现突然给什么意思? 难不成是为了谢奕?是了,今年过年谢奕十三岁,正该说亲。 孟竹君十一岁,也已说得亲。 但看年岁,两人倒是匹配。门户,也算相当。 难道说谢子安这回替小儿子看上了孟竹君? 孟竹君那可是个大脚! 等等,大脚,先谢子安替长子谢尚看中的媳妇红枣也是大脚。 谢子安这是认定他儿媳妇只能是大脚了? 方氏心里琢磨,转又摇头,想起一种可能:单论私交,明显是周家的舜华、舜英更合适啊!她们与谢奕年龄虽说差了一点,但先谢尚也曾大了红枣四岁。 至于手串,云氏还不定送了多少人呢。孟辉,怎么说也是谢子安的同年,且与周师傅是世交亲戚。云氏看周师傅的面子送份出去也不算什么。 所以云氏这手串到底送出去几条? 下意识地方氏就寻摸上了众小姐的手腕…… 朱氏记着孟辉什么都不算的话,今儿来得虽早,但跟云氏说话还是跟往常一样,并没有特别热络。 云氏见状虽有些猜疑,但见孟竹君腕上笼了她给送的手串,知道婚事有商议,便也罢了。 只计划晚上再跟谢子安商议。 对于刚云氏出来接方氏,朱氏屁股是一点不动,当然元维的夫人宁氏也没动就是了。 女子谨言慎行,不好乱攀关系。 一时宾主落座,各方见礼毕。 饶是当着周夫人,吕氏也必是要跟方氏拉几句家常。 “亲家太太,”吕氏问方氏:“我记得你那个女儿就嫁在京城,我跟她都好些年没见了。原说今儿能见,不想竟是没得缘法!” 即便明知云敏今儿不来是为她女婿成铭秋试避嫌,但当着人,吕氏作为亲家老太太也必得关心两句。 “是啊,”方氏感慨道:“这日头转得真快。这一转眼奕儿都十三岁了。我记得还是奕儿满月时我那丫头过府去给伯老夫人磕过头。” 现如今谢奕都要说亲了。 唉,她和男人也都老了。 “可不是!”吕氏点头:“都一轮十一年了!” 大过年的,不是伤感时候,方氏适时住了嘴,只问:“伯老夫人,丰哥儿呢?我来这么久,怎么没见?” 吕氏笑:“在后头玩呢。” 吕氏今儿要见客,不好大刺刺地抱着猫。 经过昨儿一天的亲密接触,吕氏看谢丰乖巧,不似谢尚小时候没法没天地犯嫌,前堂出来后,难得大方的把自己的绣球借给了芙蓉哄谢丰喂小鱼干玩。 方氏看向云氏,沉吟怎么说合适。周夫人看在眼里,插话道:“老夫人,叫丰哥儿出来吧!我们可都等着他来给拜年呢!” 如此吕氏方点了头,云氏跟红枣说:“尚儿媳妇,你领了丰儿来与周师母,你舅母还有一众长辈拜年!” 谢丰原就长得粉白可爱,得人意。现加上身上朱红底软绸面一斛珠羊皮袍子的映衬,一张小脸愈发显得唇红齿白,往人前一站就跟那画上的金童下凡似的,特别招人喜欢。 周夫人一见就走不动路了,拉着谢丰的小手,喜欢道:“伯老夫人、伯夫人好福气,丰哥儿这副样貌生的好的。” 吕氏完全搞不明白为什么谢子安这房人每一个都跟同一张底版刻印出来的年画一样,一个模子。 明明他们的娘都是不同眉眼。 当下也只能笑纳了。 ……:,,.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87章 阁老来了 今儿回帖说来的阁老有吏部尚书杨章铨、礼部尚书张介、兵部尚书董守圭,工部尚书刘祖昌,至于户部尚书徐奉和刑部尚书李渭则因为内阁值班来不了。 如此加上衍圣公,便是五位贵客。 对于五位重量级嘉宾的到来,谢子安心里已经默演了无数回。所以在听说礼部尚书张介第一个到时,谢子安并无特别惊讶——他家就是请个年饭而已,阁老们为了避嫌,必都是单身独来。 而从他父子任职的翰林院与六部的关系来看,确是跟礼部来往最多,交道最广,人头最熟。 谢子安当下站了起来,跟周文方告罪:“周师傅,张阁老到了,我出去迎一迎!” 虽然张介是阁老,且是翰林院的对口关系单位礼部老大,官阶还高了周文方半级。但因入仕晚了周文方三年,连带地入翰林院也晚了三年,论及仕途出身,张介却得称周文方一句前辈。 由此独掌翰林院的周文方便坐着不动,笑道:“子安,你尽管自便!” 周文方既然还在堂,谢知道就得东道作陪,自是也不能动。 而元维固是与张介相熟,且又是后辈,但因在翰林院任职的缘故,万没有丢下顶头上司周文方,去迎礼部老大的道理,于是也坐着没动。 当下在场一应人中唯有孟辉任职礼部。孟辉责无旁贷地站了起来,笑道:“谢兄,我跟你一道去!” 由此就只谢子安、孟辉同谢尚往大门外迎客。 都是官场跌打滚爬的胜利者,张介看谢知道没出迎立便知道周文方已经到了。 张介意外地是为什么孟辉会在?毕竟礼部是翰林院庶吉士的最好去处,里面多的是与谢子安私交甚笃的同年,比如祝文、马英。 偏今儿他们都避嫌没来,独孟辉这个平常跟一应同年都无甚往来的谨慎人在? 孟辉何时跟谢子安,或者说是谢尚有了这个交情?因为去岁回春记上市的蜂窝煤吗? …… 张介心里嘀咕,脸上却堆起和煦笑容,赶谢子安开口前抢先拱手致意:“诚意伯,新春大吉!” 一句话张介表明了他来的原因,非是私交,只是捧场陛下开文官封爵的荣耀! 谢子安闻言知雅意,立以张介礼部尚书的官职尊称回致:“大宗伯,新春迎祥!” 而谢尚也收了自己小辈先致意的心思,等张介跟对谢子安一样先与他问候“诚意伯世子,新春大吉”后,方才回礼张介一样的官职尊称。 孟辉作为下官,见张介自然也是“大宗伯”不提。 入内与谢知道引见,谢子安也是以“大宗伯”称呼张介,于是所有人都知道了张介今儿以礼部名义来与谢子安贺! 吏部尚书杨章铨第一个到。周文方跟杨章铨是交好同年,闻声立站了起来,张介却坐着没动——今儿他是代表他礼部来的,吏部的杨章铨来,干他什么事? 一会儿照面时跟刚刚对周文方一样打个招呼就行了,迎没必要。 张介不动,谢知道便也不能动。 而周文方动了,元维便不能动。不然翰林院上下都跑去迎吏部老大,可叫圣上怎么想? 孟辉他爹孟逸与杨章铨是跟周文方一样的同年,早年私交原也不差。孟辉小时候就没少叫杨章铨世伯。奈何曾经知交的两个人,现如今一个首辅,一个封疆大吏。为免御史台弹劾,弘德帝疑心。孟杨两家早十年就除了官场普通同年必须有的往来外,再无其他来往。 当下听说杨章铨到,孟辉心叹一口气,依旧坐听谢知道和张介说话,没动。 于是只谢子安、谢尚、周文方迎了出来。 这一回依旧是杨章铨抢先致意,与张介一样称谢子安父子“诚意伯”、“诚意伯世子”。谢子安、谢尚便也以吏部尚书官职尊称杨章铨“大冢宰”。 见状周文方便也称了杨章铨官职尊称“大冢宰”,杨章铨一样回称周文方“周掌院”…… 兵部尚书董守圭,工部尚书刘祖昌前后脚到了,都只谢子安、谢尚出迎不提。 ……:,,.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88章 儒家五圣 一听说有“天下文官首,历代帝王师”之称的衍圣公到,在座所有人立刻摒弃门户之见全站了起来,跟随谢知道、谢子安、谢尚父子往大门外来迎。 再一次走杨章铨等阁老的前方,谢知道心里感慨:不管他谢家未来怎样,只眼下这个伯爵确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荣耀之至! 他人生若此已然知足,后续就全看儿孙们的了! 谢子安作为谢氏当家人,虽盛年不在,豪情却是不减,暗道:似孔圣一族能得历朝历代帝王优待,延绵千年而不凋,所有倚仗不就是儒家“修齐治平”思想教化天下,众望所归? 他谢家今后自然也当照此努力。 谢子安尚且如此想,谢尚年青人更是踌躇满志,忍不住想:儒家五圣,至圣孔子、亚圣孟子、复圣颜回、宗圣曾子、述圣子思。 似亚圣孟子虽与孔圣其名,人必称“孔孟”,但实际里孔圣两家在历朝历代的际遇差别巨大,就比如本朝,孔圣一族承袭的是超一品的国公衍圣公,而孟氏才只是翰林院一个正八品的五经博士。 至于复圣颜回、宗圣曾子、述圣子思就更别提了,不仅封圣封的晚,且曾子的后裔现犹在查访之中。 由此他谢家即便以文入圣,顶天也就是一个六圣,将来子孙能承袭的就很有限,多半也还是八品博士。 与其这样,远不如自己科考。自己科考,但有才能,就能升迁,不必终老在八品上。 以文入圣既行不通,就得另寻大道。毕竟朝廷除了文官,还有武将。 武将历来推崇武艺,似武圣关羽,便是以武功高强,万人难敌而封圣。 他谢家历代学文,不说武艺了,单一个气力就和一般武勋没法比。以武入圣,无异于痴人说梦。 文不行,武不通,思及今后他谢家子弟文作武用的监军未来,谢尚不免沉思:朝廷以文制武,每每以文官监军。监军人选就必是得通文解武。他由此发展一套以文领武的思想是否可行? …… 似首辅杨章铨作为人臣巅峰,本以为此生所愿就是争取在位置上多待几年,平安致仕后入凌烟阁。 没想去岁弘德帝忽开文官封爵,由此杨章铨的心思不免又多了一个——封爵。 不然,杨章铨以为他将来即便入了凌烟阁,排位也必是在谢子安之后。不够好看。 何况弘德帝身体康健,今年也才半百,后续还不定封几个文爵呢? 他必得好好想想…… 似张介、董守圭、刘祖昌等阁臣早先无不一心想做首辅,现今却不免一心二用,思虑封爵可能。 毕竟内阁最多才能干十来年,而封爵则不仅是个人往后余生的荣耀,且还能延及子孙。 值得争取…… 燕山孟氏成名百年,早几十年也曾得衍圣公光顾。孟辉作为孟氏一族的宗子打小听着家族的荣光长大,心胸志气现在比谢子安、谢尚只多不少。 事在人为,孟辉步在周文方身边望着前方谢子安、谢尚、杨章铨等人的背影暗想:他孟辉今年才刚三十有五,正值壮年,有什么理由不搏一回? ……:,,.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89章 继续衍圣公 周文方翰林院呆了一辈子,一生致力于立德立言的学问一道和为朝廷取材,从没牵涉过政事,即便当下也没甚自己或者儿子立功封爵的心思。 周文方对他自己的儿子内心当然是疼的,只他在翰林院掌院这个位置上见多了天才学生,比如元维、孟辉、谢尚、文明山,由此不免就挑拣自己年近不惑才升了知府的儿子天资了了,以为其此生能升个布政就顶天了。根本不做封爵期待。 眼下见证谢家贵宾登门的荣耀,周文方想的只是似谢子安、谢尚这样为朝廷贡献的学生多来几个就好了了。再就是他喜欢的世侄学生孟辉既是有心,他也当替他琢磨琢磨才好。 反是他自己的亲儿子,周文方完全地抛在了脑后…… 元维作为周文方遴选的接班人,未来的翰林院掌院,心性脾气也是类似周文方的专注沉着谦逊一路,为人行事既不妄自菲薄,也不好高骛远,适逢好友谢子安封爵宴客好事,在为好友高兴之余,对儿子元秀为准备金秋举人试回了家乡,不能来谢家见识颇为遗憾。 衍圣公一年才来几次京城,元维如此想:不说普通人了,就是一般的官都不容易见到,更遑论似今天一道说话吃席,泼墨挥毫了。 圣人说: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又说:居移气,养移体。衍圣公府千年传承,其主人言行举止,穿戴修养,无不集我泱泱华夏礼仪之大成。 他有幸适逢其会,虽可将今日见闻记录笔记,写进书信,甚至亲讲给儿子听,但老话说得好“闻名不如见面”。他文章写的再好,讲解得再锡纸,也终不及儿子亲眼目睹一回感触来得深…… 作为普通官,艾正只在上下朝时见过几回衍圣公在一众阁老族拥下缓步而过的尊贵身影。艾正压根没想到今儿谢家请客能请到四位阁老不算,竟是连衍圣公都请到了。 这么大的脸面,这么宽的门路,艾正感叹之余不免对谢家这个伯爵一下子有了直观认知——一个月前官阶才高他半品的谢尚单凭一个伯世子封号今儿已跟着他爷爷、他爹似衍圣公一样走在一应内阁阁老之前。官阶地位爆涨得比春天破土而出的竹笋还快! 他实在是望尘莫及。 谢尚的未来已是光明坦途,那么他的未来呢? 翰林院从没有一科三甲全留的先例。而他这一科,他虽是榜眼,但论治学水平,他差谢尚良多,论捷才应对,又远不及文明山,再琴棋书画也都是平平,无法与谢尚、文明山相提并论。 似他这样的,离开翰林院是迟早的事。 既然决定要走,自然是早作打算的好。今年会试之后,会有恩科秋试,然后明春恩科会试——折算下来,他在翰林院四年的资历已差不多抵旁人的六年。 俗话说“千里做官只为财”。翰林院固是清贵,但也实在清太过了。 普通的京官也穷。他家资有限,不似谢尚、文明山能熬。最迟明年底,他必定要谋求外任。 寻个外任好缺可不容易,艾正心底谋划:常言道“背靠大树好乘凉”。谢伯爷现布政山东,往后两年,他交好谢尚,不知道能否在山东谋个好缺? 作为江南文家嫡出幼子,备受父兄疼爱的文明山从没有艾正的生计烦恼。当下文明山跟着众人来迎衍圣公,就事论事思的是孔圣修订《诗经》,教导子弟学诗。诗成为孔氏家学。历代衍圣公都能诗善文,著诗文集传世。 似这一代的衍圣公孔绍熙少年承爵,位极人臣,其诗虽尚未成集,但从人口里流出来的几首看无不遣字工雅,意趣盎然。 谢尚府里有陛下题名的醴泉,回头观泉,少不得舞文弄墨——实不知道,文明山委实好奇:衍圣公即景作诗会是怎样? …… 虽然到孟辉这一代后,孟辉因为考场失意的缘故不大与儿子提及家族早年的荣华,但孟家花园里尚有好几块前代衍圣公的题咏石碑,而孟辉书房除了收着衍圣公题咏的亲笔外,更是收了衍圣公的兰草、梅花、牡丹图。 孟辉素喜衍圣公字画中自然流露出的富贵晏安、闲逸雅洁,没少叫儿子瞻仰临摹。 由此不说孟笎、孟筠两个半大孩子了,就连孟筤这个七岁的小豆丁都颇知道衍圣公和孔家诗文书画传承。 现跟着一众长辈来迎衍圣公,孟笎、孟筠、孟筤三孩子无不跟尹喜见到老子紫气东来时一样兴冲冲地满怀高兴。 其中似孟笎作为长子,想得又多一点。 似谢尚这一处赐宅,孟笎如此想,到手还不到三年,还没有衍圣公的题咏。但今日之后,则必是有了。 谢家今日这番盛景,想必跟他家早年一样。 他家花园衍圣公所题的最后一块碑,至今都已经七十年了。 这意味着衍圣公依然七十年没再登过他家门了。 重拾先祖之荣,再兴家门之望,实在是他无可推却的职责。 …… 对于即将见到衍圣公,艾承贤、艾承善的心情也似信徒朝拜神灵一样无比激动:圣人后裔,千年传承,文官之首、帝王之师…… 每一个词都寓意着衍圣公的独一无一,也意味着朝拜者见过世面,见识高人一等。 …… ……:,,.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90章 观玉如观人 衍圣公这个爵位是朝廷为尊崇道统、政统,祭祀先师孔圣所设,为嫡长世袭国公爵位。 世袭国公本是好事,但自古物有两级,事有两面。衍圣公因为一贯的父死子替,不必下场考试,就没有普通官员避无可避的同年、同乡、同门等人情。以至历代衍圣公的人际关系都特别简单,一般只皇帝、朝廷高官、同宗,间或几个地方名士和姻亲——不说完全地没朋友吧,有也不多。 似这一代的衍圣公孔绍熙因为少年承爵的关系,私交朋友就更少了。眼下在京,竟是一个没有。 当然,以衍圣公的尊荣,正月里宴请孔绍熙的帖子很有不少,比如内阁六位阁老都给孔绍熙下了帖子。但孔绍熙都没去。 阁老为君掌国事,孔绍熙想得特别明白:日常繁忙,难得正月有暇,跟门生下属交情联谊时刻,他一个闲人去干啥? 至于做东宴请,他一个祭祀官,没得圣旨,平白无故地把朝廷高官都请家来干啥? 没得遭御史弹劾,圣上猜疑。 由此过年至今,除了初一朝会进宫领宴外,孔绍熙就没出过门。 出门做客于孔绍熙其实可算是件稀罕事。 对于今儿来谢家,孔绍熙除了承谢子安在山东搞一年两熟的情外,还有跟杨章铨、张介等六部尚书一样代表他圣人后羿为弘德帝开文官封爵贺的意思。 属于公私兼顾,并不只为私情。 下轿后,看到谢家乌鸦鸦迎出来的人头,清静惯了的孔绍熙表情虽说未变,内里却有些紧张。 除了他自己,还有他的心腹管家之外,没有人知道这一代的衍圣公孔绍熙其实有一点点脸盲——至今孔绍熙对于他夫人跟前使唤了几年的丫头媳妇还经常闹不清,只能使唤心腹。 对于见生人,还是一次许多人,孔绍熙就难免焦虑,焦虑自己回头叫错了名字,失礼于人。 幸而人群中看到杨章铨高大的身影,孔绍熙以其为界,发现其前方只老、中、青人,明显对应谢知道、谢子安、谢尚祖孙个人,孔绍熙方定了心。 大门外不是说话地方,他只要招呼好谢家祖孙和几位阁老,这进门的礼就敷衍过去了。 连上今天,孔绍熙这是第二次见谢知道。 孔绍熙看谢知道虽已致仕,发须尚未全白,看着跟杨章铨、周文方差不多大的年岁,便一边和煦拱手问好,一边用心记下了谢知道的穿戴:谢老伯爷,茄紫**同春,腰间益寿青玉配。 衣裳花纹虽然显眼,但因衣物常换,远不及玉佩一类的饰物,好认。 谢子安布政山东,孔绍熙见过好几回,对他腰间挂的汉玉璧印象深刻。礼尚往来间低头看到,孔绍熙放心笑道:“谢伯爷,新春大吉!” 第个谢尚,孔绍熙一样是第二回见。低头看见谢尚皮袍下摆温润溢彩的仿汉花鸟玉佩,孔绍熙脸上的笑益发诚恳。 观玉如观人。但看谢尚的玉,孔绍熙暗自评判:便知谢尚个人修身养性,功夫到家。不怪他这个年岁,便有此学问造诣。 似杨章铨等阁老以及周文方,孔绍熙早已熟识,当下已不必看玉辩人,直接拱手招呼。 周文方身后就是元维、孟辉。 孔绍熙瞧着眼生,自不会主动招呼,而元维、孟辉两个不管私下如何逞强斗气,当着人都很自持,眼下也都执孔门弟子礼的站在原地不动。 孔绍熙见他两个不上前,反是多看了两眼,看到他两个身上的玉佩也是晶润有光,不是凡物,暗自点头,心说:多半也是翰林院的饱学之士,周文方的亲近弟子。 元维都站着不动,翰林院其他人自是也不会动,跟来的孩子,不管年岁大小,基本的见客礼都是知道的,就更不会动了。 大门外不是说话地方。谢子安眼见孔绍熙已然打好了招呼,便尽待客之谊让道:“衍圣公,您里边请!” 孔绍熙谦让一笑,客随主便地往里走,顺带把两旁人的腰配都扫了个遍……:,,.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91章 永园 一番退让后正堂落座,衍圣公孔绍熙坐了主客位,谢知道主座,谢子安上首,然后杨章铨、张介、董守圭,刘祖昌四位阁老加周文方、接下来元维、孟辉等谢子安同年,再才是谢尚和他的一众同年,以及各家的孩子,如此六十来个人瞬间把堂屋坐得满满当当。 尚儿这正堂,谢子安见状不免感叹:大小倒还罢了。只这待客的座椅,早前只备了十张黄花梨的椅子,却是太少了。 今儿新加的酸枝椅子,雕花虽也是跟客堂家具一样的“万福流云”,但因木纹油漆不同,看着便很参差斑驳,不齐整。 回头他得跟谢福提一声,哪怕别处都不用黄花梨,他诚意伯府客堂的椅子都必得可着木料多做几张。客堂是一家子的门面,简省不得…… 照临领了一众小厮上茶后,谢知道让孔绍熙喝茶。孔绍熙端起茶杯,揭开茶碗,闻香、喝茶…… 谢知道、谢子安、阁老等人陪喝。元维见状也端起了杯子,但却没急着揭茶碗盖,而是凝神打量孔绍熙端茶碗,揭茶碗盖的手势,喝茶的姿态…… 孟辉对面瞧见,不免跟着打量,心里嘀咕:元维一向最会装腔作势,连喝茶都想着东施效颦,效仿衍圣公。 不过衍圣公的仪态确是我辈典范,他必是也得仔细瞧瞧,不能叫元维专美于前。 对了,难得今儿这样的机会,一会儿也提点儿子们仔细瞧着,跟着学习学习…… 喝一口茶,合上杯盖,孔绍熙笑问谢知道:“老伯爷,这府邸便就是令孙连中六元的状元赐宅吧?” 孔绍熙的话太过抬举,谢知道放下茶杯,谦虚抱拳感激道:“陛下天恩!” 孔绍熙点头,一样赞叹道:“先贤曰:圣人之德,上及太清,下及太宁,中及万灵,则醴泉出。本公尝闻谢世子入住陛下赐宅不久便在宅中挖出了中京师内城绝无仅有的泉水,为陛下赐名醴泉,但可惜一直无缘得见。” 谢知道再次抱拳道:“皇上圣明,德润万物,上善降祥,地涌醴泉。学生一家有幸,适逢其会,为圣上守泉。醴泉就在后面花园,衍圣公有兴,可往一观!” 必须观啊!孔绍熙就等着这句话了,当下起身笑道:“如此便劳乏老伯爷了!” …… 由谢知道领着,谢子安、谢尚陪着,孔绍熙等人往花园行来。 园门口看到月亮门上的石刻“永妍”两个字,孔绍熙点头,心说这园名想必是取“永日向人妍”一句。 宋人这一首《生查子》:“永日向人妍,百合忘忧草。午枕梦初回,远柳蝉声杳。藓井出冰泉,洗瀹烦襟了。却挂小帘钩,一缕炉烟袅。”除了有花有草外还有柳有泉,谢家花园既以“永妍”为名,想必内里种了不少的百合萱草。 可惜现不是季节,鉴赏不了。 再这“永妍”两个字委实不错,就不知是谁的手笔——谢尚、谢子安,抑或是其他人的? 花园名当然是谢尚拟的,字也是谢尚写的。谢尚这个起名控一心想给自家花园起个旷古烁今,绝无仅有的好名字。过去三年绞尽脑汁,直取了有一百个名字,都还觉得不够好,拿不定主意。 由此直等去岁腊月封爵后拖无可拖了,方下决心定了“永妍”两个字,简称“永园”,音同“永远”,寓意世袭罔替,永远流传。 门两侧一幅对联“竹青尘不染,泉澈水长流”,落款…… “文明山?”孔绍熙沉吟,想这是谁。似乎好像听过。 谢知道笑道:“衍圣公有所不知。文贤侄是跟舍孙一科的探花,现与舍孙一起翰林院共事,家常走动,题了这副对子。舍孙以为好,就请文贤侄写了,勒石上墙为花园添色!” 闻言孔绍熙想起来了,当年谢尚一科,确是有个比谢尚更年轻的探花郎,没想也是一笔好字。他得见见。 当下笑道:“既是家常走动,这位文探花,想必今儿也来了吧?” 文明山一听,赶紧上前走到谢尚身边。 谢尚帮忙介绍:“衍圣公,这位便是学生的同年文明山。” 如此,文明山方上前见礼:“学生文明史拜见衍圣公!” 孔绍熙看文明山跟谢尚一般年轻,只身形略矮了一点,担心闹不清,赶紧看他腰间玉佩,眼见一块俏糖色仿汉镂雕螭龙配,不觉点头:原来他就是文明山啊,他有印象的! “文探花请起!” 借着扶起文明山的机会,离得近了,孔绍熙又下死眼地瞅了文明山的玉佩两眼:俏糖色,一般人很少用的玉色。这个文明山既选了这个官场稀有色的玉佩,且又费心养这么好。可见其人性子有些活泼啊! 谢尚既与他交好,其本性想来也不是看上去的老成。 不然似他家这个御笔花园,哪可能叫外人来提进门园联。 而这个文明山竟然也应了。 这两个,真是一样的年青啊! ……:,,.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92章 越谦虚越骄傲 为谢尚这个花园子,文明山老早便不请自来地设计泉井、泉池,几可谓操碎了心。 而文明山这一副对子“竹青尘不染,泉澈水长流”不仅包含花园中竹林、泉水两大胜景,且暗隐了“竹色君子德,和光不同尘”的守己之道和“流水不争先,然志犹未已”不懈之意,以为自己遣词再作,立意也高不过文明山这副对子去,便干脆地请文明山手书了一幅做园联。 文明山早就服气谢尚的文章书法,压根没想到谢尚竟然会请他书花园门联,闻声便以为这是谢尚对他学问的认可,不免精神抖擞,决意表现,极用心地书了这一副对子。 先求书写对时,无论谢尚还是文明山都是知己论交,压根没有多想。等谢子安、谢知道进京瞧见后倒是想到了,但他两个:谢子安素来大方,且春风得意的,自不会为副花园对子这样的小事质询儿子,谢知道则以为谢尚自小孤拐,不与人交,没得朋友,现孤身在京,好容易有了个知趣相投的朋友,不免喜闻乐见,求之不得。 至于红枣,一个起名作诗苦手,对于家里的题跋历来是谢尚怎么说怎么好,就更不管了。 由此谢尚文明史两个人都是在衍圣公问询时才恍然醒悟谢尚这花园园联的影响力——入园第一眼,比园里正经的碑廊还招人瞩目。 纵是已连中六元,成为史无前例的科举第一人,谢尚却以为他这番功名都来自天道酬勤,一番学识无不倚靠反复的背诵记忆等苦功,单论天资,他远不及文明山这样过目不忘的天纵奇才。 对文明山,谢尚私心里一直都是有些羡慕的,然后便认定了文明山将来一准会似历史上的少年天才,比如“初唐四杰”一样的名标史册。 当下见衍圣公果为文明山的园联所吸引,谢尚代为文明山引荐后,心情便跟阎伯屿读《滕王阁序》感叹王勃一样感叹文明山:“真天才也!” 而他慧眼识人,亦不负他身在翰林院,为国选材之名——莫名奇妙地,谢尚还骄傲上了! 文明山少年成名,原本就比旁人骄傲。直等科举时院试、秋试、会试、殿试连番被谢尚压了名次后,文明山方才识得“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的道理,开始知道谦虚。 只文明山骄傲惯了,即便谦虚,也是有限,甚至还是看人的,比如得谢尚,元维,周文方这样的才行,一般人,还是不要做梦了。 面对衍圣公,文明山当然也是谦虚的。 现既得孔绍熙夸奖,文明山骨子里那股与生俱来的骄傲又开始勃勃喷发——果然,文明山如此想:能当他谦虚的谢尚,眼光不是一般的好,不然如何能在一众宾客题作中独看中他这副对子,特特地选作园联呢? 当然也是他自己个字写得好,和谢尚仲伯之间,书的对子镶嵌谢尚自题的花园名,天衣无缝,如出一人。如此方能似伯乐和千里马一样相互成就、相得益彰,搏得衍圣公夸奖。 他和谢尚果然是天作地合的知交好友! 作为师傅,元维自己虽还不曾和衍圣公说上话,但看最喜欢的两个学生文明山得谢尚引荐跟衍圣公近前说话,心里却是一样地高兴:明山放旷,谢尚雅量,明山谢尚之交洒脱自然,远胜魏晋的嵇康与谢安,他这生有此两个学生,夫复何求? 周文方作为翰林院掌院,尤记得当日文明山作此对的情景,他当时和的“翠竹苍松全寿相,清泉白石养天和”,确是不及文明山这副对子的意境。 眼见手底下的后辈出彩放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周文方心里的高兴比元维不遑多让。 独当年一科三甲中的榜眼艾正暗自叹息:他无明山之才,果是不适合再留在翰林院了……:,,.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93章 多多益善 过月亮门入园,清寒扑面,孔绍熙望见石板曲径两旁冲破白雪包裹的青翠竹枝,不免赞叹:“竹劲盖冰雪,清寒无尘埃——好雪!好竹!” 由想起园门联那句“竹青尘不染”,孔绍熙不免又夸:“好对!” 以文明山之才,孔绍熙看一眼文明山腰间的俏糖色螭龙玉佩,心说:来日方长。连带的,这玉佩必是得换。 看看,这满朝重臣,谁挂俏糖色的玉佩? 孔绍熙爱才心切,觉得有必要给文明山提个醒,当然也夹杂了点预防下回照面认不出的个人私心,孔绍熙摘下腰间的青玉竹节佩递给文明山道:“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文探花,妙笔生花!” 俗话说“长者赐,少不敢辞”。孔绍熙地位尊崇,他既送玉佩,文明山自不能辞。文明山当下双手接过,感激道:“衍圣公抬爱,学生愧杀!” 孔绍熙点点头,跟谢知道、谢子安、杨章铨、周文方等人感叹道:“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对于孔绍熙夸文明山,众人不奇怪:文明山园联那对子确实做得好,但给玉佩,却是颇为意外。 毕竟东道主谢尚都还没得呢! 众人下意识地看向文明山、谢尚当下的玉佩,眼见谢尚一块青玉花鸟佩,文明山一块俏糖仿汉螭龙佩,不免猜测:难道是衍圣公觉得文明山的玉佩不及谢尚的好,所以特送了自己的给文明山? 待文明山将孔绍熙给的竹节青玉佩与自己的俏糖螭龙佩并排挂到腰间后,众人就看得更明白了:竹节佩玉质浓稠浑厚,不用说就是比文明山自己的好。且比跟谢尚那块也是不相上下。 于是谢子安便释然了:儿子的玉佩一一原是十年前他给的。儿子辛苦养了这些年,好容易养出了彩。且过去这些年儿子带着一一,都顺风顺水的。很不用衍圣公另外送玉。 不然送了,就得戴得养,反是一桩麻烦。 谢子安洒脱笑道:“衍圣公圣人之风,爱才惜才,学生不胜钦服。” 谢知道、谢子安、杨章铨等闻跟着赞叹一回便就罢了,周文方却是感触良多。 老喽!周文方叹息:文章再不复当年盛气。功成名就身退天之道。合该退位让贤了! 众人赞叹声中,孔绍熙看红青两块玉佩由此相映在文明山天蓝色的皮袍上,愈显活泼,不禁哑然失笑…… 谢尚就站在文明山身边,不能免俗地拿自己的一一与衍圣公的那块竹节佩比了比,不免感念他爹谢子安的苦心:早十年前就给他备好了能随一身的良才美玉。 他儿子谢丰虽只岁,将来的玉也该预备起来了。 好玉难求,不能等用时临时抱佛脚。 再就是奕儿,过年已十岁了,也当有玉。他爹公务繁忙也不知道有没有预备。 他现在翰林院,比他爹得闲,且又在京,不妨多寻几块。即便奕儿用不上。将来他和红枣的其他孩子也都要用。 对了,他家已然封爵,虽才只是一个伯爵,不敢比衍圣公出手便是无瑕美玉。但为将来的门生弟子,也得预备几块。 总之,多多益善,总是没错的。 ……:,,.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94章 心动 不知道刷了多少层朱漆的醴泉亭似颗硕大红宝石一样在冬日映了雪光的阳光下烁烁闪亮,与亭子前悬着的御赐朱匾完全地融为一体,衬显得匾上御笔“醴泉”两个金字益发得辉辉灿灿,昭胜天日。 孔绍熙亭前仰望良久,方才笑道:“陛下御笔,臣等敬服。” 谢知道自是再次感激:“圣上天恩!” 杨章铨等人少不得也附和一番,谢知道才让道:“衍圣公请,大冢宰请,大宗伯请,大司马请,大司空请,周掌院请!” 泉亭空间有限,宾客全进不现实,但若只衍圣公、阁老进,未免势力,由此谢子安让元维、孟辉:“世伦兄请,孟世兄请!” 谢尚也让身边的艾正、文明山:“艾兄、明山请!” 如此已十二个人,后面的就只能先装腔作势地在亭外等着了。 杨章铨和周文方交好,早听周文方说过谢家泉亭紫藤天花的故事。由此进亭便不似没的朋友给八卦的衍圣公一样只瞧看眼面前格子门上的梅兰竹菊雕花,而是胸有成竹地一步一眼地仰望亭里天花,极容易地站到了周文方说的“视点”,赏到了一竹篱架迎风摇曳的紫藤花。 时杨章铨看亭子天花的动作幅度其实不大,姿态也一如既往地优雅,绝对不似人口里嘲笑的“等鸟屎吃”的望天傻样,但因站的时间有点长,迟迟不走,终为孔绍熙给留意到了。 下意识地孔绍熙抬头望了一眼,看到了头顶的紫藤天花。 有闲有钱,历代衍圣公家常没事就在家修建改造,把一个衍圣公府修建得寸寸锦绣,步步风光。 天花作为府邸建筑必不可少的装饰元素,自然也是花样百出,应有竟——没有紫藤。 紫藤,衍圣公望着头顶天花上蔓引龙蛇,花披璎珞,如如彩练,簇簇灼霞的紫藤,不免赞叹:果然,绝好的天花题材。难为谢家想到。更妙的是此处一眼泉井,水静似镜,如此临花照水,更添雅趣。 终于杨章铨看完了,换成张介。张介此前虽不似杨章铨得周文方内幕,但他与杨章铨共事久了,非一般的了解杨章铨泰山压顶不显于色的城府。对于刚杨章铨驻足的台阶,张介必也得好好站站。 出身翰林,张介书念得多,原是有些散光近视眼的。如此往正确位置一站,张介没费事地便瞧出了泉亭紫藤天花的不同——簇簇团花竟似风吹在动。 张介吃惊地眨眨眼睛,心说:天花而已,怎么可能动?刚是他心动? 不信邪地再看,换角度看,忽然间又动了。 由此张介便非常惊异,下意识地看了眼旁边的谢知道。 谢知道第一次看画时也为泉亭天花会动的紫藤唬了一跳。将心比心,谢知道颇理解张介的疑惑。 但作为老公公,谢知道实不好跟人夸耀孙媳妇的画,当下便只能捻须微笑,佯装不知。 谢子安、谢尚自然也是一样装不知道。 周文方见状笑道:“大宗伯可是留意到泉亭天花的不同了?” 张介巴不得有人给解惑,随即拱手道:“还望周掌院不吝赐教。” 周文方告诉:“这泉亭紫藤乃诚意伯世子夫人所画。画题虽是紫藤,因是为人仰望的天花,世子夫人画时没用一般的花鸟技法,而是取了山水的三远法……” 在场的无不是学问大家,开初只是惊异,现听周文方言简意赅地一讲,于道理都是恍然,至于细节,则因碍于此画出自谢家内眷之手,他们初次登门,实不好多问,也只能哈哈赞叹两句揭过不提。 独衍圣公孔绍熙纠结要寻个怎么样的空回站到视点位置瞧一回才好……:,,.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95章 煎茶三辩 开闸放水。随着水面下降,泉井平静的水面下似有火烧一样起了涟漪,渐冒出一个、两个、若干个微、小、中、大水泡,水声也似虫鸣、蝉催、松涛一样由小渐大的响彻起来…… 孔绍熙立在醴泉亭中手扶井栏望下瞧,脑子里自然浮出唐皮日休的《煮茶》。 “香泉一合乳,煎作连珠沸。时看蟹目溅,乍见鱼鳞起。声疑松带雨,饽恐生烟翠。尚把沥中山,必无千日醉。” 自古多名泉。孔绍熙心里感叹:唐茶圣陆羽访遍天下名泉,根据所品泉水特色,评选出天下十大名泉。再没听说一口泉似谢家醴泉这个似活火烹茶一样的“三辩”出汤法。 谢尚真雅人也! 抬眼看看头顶的天花,孔绍熙不免又赞:娶的媳妇也是大家之秀。 和孔绍熙以煎茶比泉出水不同,喜画荷的杨章铨眼里渐露的泉水则似芙蓉初出水。 “製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念着屈原《离骚》里的名句,杨章泉自然感叹:谢家这眼泉冷隽峭拔,形如佳人,如此搭配上亭顶的紫藤天花,便有了“香风留美人”的意趣,发人“水为何味”之思 …… 张介则想着水满则溢这句俗话,感叹醴泉“盈而不溢”,暗合《易经》“泰”卦。 上卦为坤,为地,地属阴气;下卦为乾,为天,天为阳气。阴气凝重而下沉,阳气清明而上升,如此阴阳交感,上下互通,天地相交,万物泰安。 暗合谢家现今的富贵也是通达,因时而变之道…… 一时看好泉,孔绍熙有些怅然地看一眼头顶的天花,恋恋不舍地离开了泉亭。 至于紫藤天花的全貌,孔绍熙暗想:只有等下次机会了。 泉亭接碑廊。孔绍熙、杨章铨、张介等人看第一块碑是周文方的石鼓文,没甚意外,意外地是第二块、第三块都是大篆不说,还都是几百字的长文,不免驻足比较。 眼见两块碑无论文章还是书法跟花园入园处谢尚和文明山分题的园名和园对一样不相上下,不分彼此,单纯的衍圣公孔绍熙不免忖度:难不成这也是一对知交好友所书? 看落款分别是元维、孟辉,孔绍熙久一下子就跟刚谢子安招呼两人的“世伦兄,孟世兄”给对上了,心道:原来这就是谢尚的座师元维元状元,和燕山孟氏的孟辉孟传胪。 无论元维、孟辉都是士林有名姓的人物,且今儿能到场,跟谢子安的交情可想而知。 孔绍熙还记得醴泉亭的紫藤天花,想着往后再来,以为得跟谢家眼下的座上客添些来往,为将来的再见积攒点香火面情。 孔绍熙当下笑道:“本公久仰元状元、孟传胪才名,只恨无缘得见。没想在这里见到他二人书的大篆碑文!” 谢子安闻声接道:“衍圣公有所不知,学生有幸,腆为元状元、孟传胪同年,而犬子更是蒙元状元青眼,收为弟子。也由近水楼台先得月,求得他两位世伯的墨宝。” “原来是这样!”孔绍熙似第一次听闻一样点头赞叹,然后又问:“伯爷既与元状元、孟传胪世交,又是今儿这样的好日子,想必他两位也来了吧?” “是!都来了!”由此谢子安才为衍圣公引荐身边的俩人:“衍圣公,这便就是元状元和孟传胪!” ……:,,.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96章 第四块碑 看清楚元维、孟辉腰间大同小异的汉玉龙纹佩,孔绍熙不免益发坚定了自己的认知:果是一对知交益友。 对于衍圣公,元维经宴讲学时曾照过几面,只是无缘说话。今儿机缘巧合,得谢子安引见,元维饶是动心忍性惯了,当下不免也有些憧憬:他刚与衍圣公报了名,现怎么说也算是个孔学入门弟子了吧? 往后年节,都可与衍圣公府递门生拜贴…… 孟辉任职礼部,筹办宫中酒席,见衍圣公的次数原比元维还多。当下的激动却一点不比元维少——时隔五十年,他孟家终于又忝列衍圣公府门墙。 失而复得的滋味原就较简单的得失复杂。 再一块方是谢尚工笔楷书的《醴泉赋》。孔绍熙一样停步拜读,心里则想着:不怪谢尚连中六元,但冲这手恭楷,俨然已是大家。 谢尚殿试时,杨章铨、张介、董守圭、刘祖昌等阁老充任殿试官,都曾审视过谢尚的试卷,当下无不感叹:谢尚的楷书竟然又进益了! 待回想起园门上形如流水的“永妍”两个字,复又点头。 宋“红杏尚书”宋子京诗云:“人不风流空富贵,两行红烛状元家”。谢尚少年富贵,千金掷笑,人品风流比宋子京不遑多让,而科场连中六元,弱冠封爵,仕途顺畅更是胜宋子京良多。 难为他,人生得意,尽欢之余还能沉心用功,书出这样内圆外方,严谨挺拔的正楷。将来一番成就必也不下于宋子京。 宋仁宗嘉佑五年,宋子京花甲之年因撰《新唐书》之功迁左丞,进工部尚书。 现谢尚也在翰林院修前朝史,就不知自己往后余生可有幸见证他的入阁之路…… 谢知道虽不通大篆、石鼓文,但冲书者周文方、元维的名气,不看也知能当碑廊前二的两块碑必是极好的。 孟辉名气虽是差了点,但看孙子将其紧排在元维那块碑后面,就知其书法水平与元维旗鼓相当。 对于谢尚的字,谢知道原是引以为豪的。这回进京看到,自是觉得更好了。 奈何前面三块碑太过遒劲艰深,谢知道一字不识不说,单看那曲里拐弯,看着就不好写的线条,难免觉得孙子的碑好归好,却是跟孩子与大人比赛年岁一样,未比就已然输了。 毕竟科考就是楷书,当世能书的人太多了,连带地,书得好的人也太多了。 谢尚书再好,那也还是个人人皆能识,皆能书的楷书。 哪里能与少人能识的大篆石鼓文碑比较? 现看到连衍圣公在内,几位贵客都驻足停步,面带赞赏之意,谢知道也只以为是衍圣公阁老守礼客气,并不作其他想。 直等看到周文方、元维、孟辉也是频频颔首,文明山更是拍着谢尚的肩膀无声赞叹,谢知道方才找回一点自信,心说:他孙子的楷书已然这么好了吗? 当碑廊第四块碑是名至实归? 下意识地,谢知道看一眼素来小鸡肚肠的儿子,恍然道:“是了,先子安看到这块碑没说话,显见得也以为他自己写不出比尚儿这块碑更好的碑来了!” 所谓知子莫入父,知父也莫若子。谢子安接到谢知道的眼神,一下子就明白了他爹的言外之意,不免撇嘴:他布政山东,政务繁忙,哪似儿子日常得暇,琢磨书法文章,营建花园碑廊? 一块碑而已,但凡他有时间,好生琢磨——怎么说,他也是个翰林院混了九年的资深翰林,好吧! 偏他爹只知道一味疼孙子,一点也不体谅他这个儿子,也是够了! ……:,,.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97章 题咏 第五块碑是号称“唐楷之冠”的欧楷,但只《冰凝镜澈》四个大字,落款“云意”。 欧楷入手容易,学深难。只四个字,衍圣公微一沉吟,笑道:“这幅欧楷格韵淳古,有晋二王风韵。只本公素常不在京,竟不知京里何时又多了这一位名云意的善书者。” 谢子安应道:“衍圣公厚爱,这幅碑的书者云意不只是学生的同年,亦是学生的舅兄。” 难怪!衍圣公心说:原来是谢尚的舅舅所书。自古“娘舅大似天”。这字必是得列在前面。 “哦?”闻言衍圣公不免赞叹:“本公真是孤陋寡闻了,竟不知伯爷跟这位云大人这段郎舅一同科举,一同高中的佳话。” “现伯爷的舅兄也还在京吧?” “在的,”谢子安赶紧告诉:“学生的舅兄现任大理寺寺丞。” 衍圣公点头:“今儿必是也在!” 云意就走在孟辉身后,先看衍圣公在自己书的碑前停步,心里便有些打鼓。 俗话说“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他书的碑固是不差,但比起前方周文方、元维、孟辉、甚至谢尚动辄几百字都一丝不苟的长文来,终显得单薄漏怯。 学问一道,贵乎于勤,厚积薄发,瞒不了人。 听得衍圣公问,云意暗道一声“惭愧”,依旧大方上前,拱手见礼:“学生云意拜见衍圣公!” 衍圣公看云意两道剑眉,颇为英气,腰间门悬的玉佩也是块仿古瑞兽虎璜青白玉佩,立看一眼谢尚,心里嘀咕:都说外甥似舅。谢尚跟他这个舅舅不止形容不像,佩玉的题材也是截然不同。 似云意任职大理寺现挂象征刑狱清明公正的瑞兽佩,谢子安布政山东挂《周礼》中象征爵位身份的古玉蒲璧,谢尚现挂的花鸟佩好归好,将来也必是要换的吧? 就不知会换成什么? …… 衍圣公见云意原是出于对主家的尊敬,当下嘉勉两句也就罢了。 转眼看到五块碑后的白墙,衍圣公不免意外:“老伯爷、伯爷,这碑廊竟还未列您俩位的墨宝?” 毕竟亲戚的字都上墙了! 谢知道虽才只一个举人,但看他父亲谢肖翰林,儿孙谢子安、谢尚亦都是翰林。这家学渊源的,衍圣公并不看低谢知道,以为他书不出。 事实上自从知道弘德帝题“醴泉”后,谢知道就一直在练字。谢子安虽没特地的练,但他地位摆在那儿,出门吃个席,进庙烧个香,都免不了题咏。一笔大字也是日益俱进。 现听孔绍熙如此问,谢子安立拱手请求:“学生连同父亲此番蒙皇上圣恩,宣昭进京。赐宅朝见陛下御笔亲书的醴泉,不胜欢欣。有心题咏,以仰圣德。奈何才疏学浅,思虑至今,未曾敢动。” “学生久仰衍圣公圣人后裔,诗礼传家,心向慕焉。今有幸恭迎,还望衍圣公率先垂范,学生膺服感佩,踊跃效行。” 孔绍熙今儿来原就做好了题咏准备,现既得谢子安所请,也不推辞,沉吟道:“本公一族素仰陛下天恩,今又适逢伯爷年宴,得瞻陛下圣德御笔。刚本公观贵府醴泉亭尚少一幅亭对。本公不才,毛遂自荐,书写一幅拱拜陛下御笔!” 话说至此,鉴玉轩立摆下案桌文房,孔绍熙提笔挥毫,书道:“挹天地淑气祝颂上德无疆,萃日月光华昭辉盛世万象”。 众人见状自是欢呼雷动,孔绍熙自审一刻,也颇为自得。放下笔,孔绍熙拱手谢道:“承让!” 谢子安又求杨章铨:“久仰大冢宰书名,说不得也求大冢宰一张!” 杨章铨笑道:“伯爷客气!” 随即题笔即书:“ 上善若水匾 天寒莹壶净,雪平瑶池清。 对泉能自鉴,豁然洗尘心。 上善莫若水,流谦亦有声。 朝野人皆罕,御赐醴泉名。” 张介跟着亦书一张:“ 腾蛟起凤匾 兰生正当户,凿井又及泉。 泉出腾蛟雾,雪霁起凤霞。 太平真有象,天地自无私。 圣明如烛照,神州共丰年。” 董守圭一样书道:“ 应德效灵匾 道随时泰和年气,庆与泉流遂群生。 大道无声开品物,至神宜性在流形。 微风徐动可清智,流水潺谖能怡神。 天子令德高饶舜,职臣陈实录见闻” ……:,,.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98章 至神宜性 平生头一回当着一众大儒书法,谢知道跟腊月底进宫面圣一样紧张得鼻尖出汗。 不过到底是朝过圣的人,谢知道很知道自我开解。 怕什么,谢知道自我安慰地想:他这个伯爵原就是享的子孙福。只他自己,才得一个举人。 今儿在场一应人中,除了孩子,原就数他没学问,即便一会儿写出平生最高水平,跟衍圣公、杨章铨、董守圭、张介、刘祖昌、周文方、元维、孟辉这些人还是不能同日而语。 如此即便没发挥好,也没啥,横竖都是扛榜了。 由此又紧张什么? 现在应该紧张的是子安才对。 先有孙子谢尚那块碑珠玉在前不说,子安自己也是正宗的两榜进士,翰林院庶吉士出身,现又做那么大一个官,一会儿没写好可就丢人了。 …… 谢知道原就只打算书一块“至神宜性”的四字匾。 几个字,谢知道原是练了几年,早已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写。 当下虽有些许紧张,且还分心想了一回儿子,但等书成,谢知道瞧着却是比他家常一应练习都好,不免纳罕:书法不就讲究个气闲神定吗?怎么他紧张着紧张着,还更好了?这是个什么道理? 不过,不管怎么说,他的任务完成了。下面就看子安的了! 衍圣公看谢知道这张字骨力劲健,凝练结实,是典型的柳楷,下意识地打量谢知道、谢子安和谢尚,心说:观字识人。 柳体藏锋入笔,回锋收笔,内敛含蓄,稳健厚重,不似欧楷露锋入纸,形神外露,利落洒脱。似谢尚,他人年青,习欧书原是自然,就不知道谢老伯爷年青时的书法字体是怎样的?习柳公权是他天生的脾性,还是年岁阅历长后的改弦易辙? 仔细看这谢老伯爷的眉眼和谢尚很想象啊! 嗯,谢尚跟谢子安长相更想象,对了,先谢子安奉旨去他家祭拜时,书的就是欧楷。 这么看谢子安、谢尚父子的书法倒是一脉相承了——他父子原是一个更比一个的风流倜傥,春风得意,连带的字也是行云流水,潇洒天成。 对比儿孙,老伯爷科场确是没甚建树,或许就是如此,才练了柳公权。 …… 不管内里如何杂念纷纷,人前衍圣公只管点头夸赞:“至神宜性,好!” 至神二字出自他先祖孔圣编的《易传·系辞传上·第十章》。 世人都知《论语》为他孔圣与其弟子语录,甚少人知道孔圣于《易》的贡献尤胜《论语》。 孔圣之前《易》只是卜筮之书,是孔圣三次问礼于老子,为《易》写《易传》,将《易》提升到经的位置,位列五经之首。 孔圣本人也成为继伏羲氏、周文王之后《易》的第三作者。 孔府家学自然也有《易》学,孔绍熙本人其实也是个《易》学高手。对于平地得泉这样的稀罕事,孔绍熙个人是有些不着边际的想法的。只他天下文官首的地位在那儿,言辞得注意道统、政统,得对鬼啊神啊的敬而远之。 《九成宫醴泉铭》中原有“至神宜性”一句,但文里出出经典,名句甚多。 孔绍熙没想谢知道独取了这一句,不免将其认定为一个《易》学同好。 待想起山东官场谢子安善看相的传言,孔绍熙自又认定了谢家家学渊源,于《易》有些体悟见识。 再场的人,甭管五经治的哪部,《易》都是倒背如流的,衍圣公随口一赞,就都省到了,跟着纷纷赞道:“这醴泉可不就是圣上德通天下,至神之故?” ……:,,.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99章 殊路同归 俗话说“将军额头能跑马,宰相肚里能撑船”。位高权重久了,谢子安的气度也历练出来了。当下一点也没在意儿子谢尚先书的那块欧碑,自顾泼墨挥毫,欧楷写下:“ 浚源流长 岁寒知竹劲,室暖觉茶香。 宴会诸宾客,齐颂圣惠广。 根深树叶茂,源浚水流长 天下同归寿,帝德千古仰。” 养儿胜父,谢子安如此想:后继有人,还不好? 何况他现今的阅历远非儿子所能比。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官场这个世间最大的名利场,他居其间布政一方,必是要平衡好一方的名利。哪里似儿子身处的翰林院安稳清贵? 连带的,他和儿子虽同习欧书,但两个人的字,比拟“大欧”欧阳询和“小欧”他儿子欧阳通的字一样差别甚大——谢尚的字更趋平和温润,他则是注重欹侧险峻,好与不好,原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不好一概而论。 …… 孔绍熙一旁看着,不免自得:谢子安果又书的欧书,嗯,先前没觉察,现今看倒是比谢尚的字更近“小欧”。 呵,谢子安谢尚父子有意思,他俩个的字完全地跟欧阳询父子倒了个个儿。 不过这也是有道理的。 书法之道,历来是人如其书、书如其人。 似欧阳询虽前半生常逢改朝换代,屡历生死,但因一笔好字,三番五次地刀头脱险不算,还每每于新朝廷加官进爵,以至到唐王朝初立时,年才不惑的欧阳询已是三品的尚书衔——这于乱世可算难能可贵的安逸荣华。 由此欧阳询的字虽以险峻著称,但险中有稳,峭中有平,不失儒雅。 对比其父欧阳询看似多舛,实则屡屡化险为夷的人生,欧阳通虽生在盛世唐朝,但逢武后当朝,晚年更因请立睿宗为太子,被武后下狱处死——其间惊奇跳峻,□□刚硬,均可由其手书窥探。 谢子安生逢其时,简在帝心,仕途顺遂,短短三年里,从翰林院从六品修撰连升六级,外放为山东从三品学正不算,前岁又升布政,及等去岁腊月,更是赐第封爵。 谢子安这一份春风得意,放之史书都难寻,与欧阳通的险难仕途原是天壤之别。 奈何事有两面,谢子安的官升太快了,根基未免不稳。由此书出来的字也是抛骨露锋,险劲有余,稳适不足。 与小欧的字有殊途同归之意。 幸而不失圆厚,想来还是谢子安仕途远较小欧顺遂的缘故。 至于谢尚那块碑,看日期是他家封爵前所书。这封爵后的字有没变化,实在是很不好说。 夸完谢子安后,孔绍熙问谢尚:“世子,今日盛会,你不再书一张吗?” 衍圣公既开了口,谢尚必是得答应,随即拱手道:“衍圣公有兴,学生不才,愿仿晋《兰亭集序》书一篇《醴泉亭集序》记叙今日衍圣公、各位大人以及家公、家严醴泉颂咏盛世!” 孔绍熙闻言自是称心。转念想起《兰亭集序》有三百来个字,谢尚现场作文,一时半会的好不了。又问文明山:“文探花,没写一幅?” 文明山看看谢尚,一样答应道:“衍圣公错爱,学生献丑了!” 孔绍熙满意了,又问:“文探花写什么?” 文明山道:“大尚既写《醴泉亭集序》,学生斗胆书一篇《新醴泉铭》” ……:,,.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100章 望空手书 两张书案摆下,谢尚、文明山各据一张奋笔疾书。 孔绍熙、杨明铨、谢知道、周文方几个人立在两张书案之间,左右频顾。 王羲之《兰亭集序》米芾誉之为“天下行书第一”,欧阳询《九成宫醴泉铭》公认的“天下第一楷书”。 似谢尚、文明山两个才过弱冠之龄,今儿敢当着一众文坛泰斗作文现书,不论优劣,但只这一份书生意气就已羡杀众人。 “百金买骏马,千金买美人;万金买高爵,何处买青春?” 不说似谢知道、杨明铨、周文方这些年过花甲之人,就是年富力强的孟辉见状也不免聊发“人生年少不再来,菲把青春枉抛掷”之慨。 他入仕时也才刚弱冠,殿试名次传胪,如今回想,除了不足以免试入翰林院外,其实亦不算差——怎么说都高了谢子安一百大几十名。 偏当年偏激固执,以为圣上重此抑彼,有意针对,就此心灰意冷,萎靡不振。 过去十三年,是他自己耽误了自己,将大好年华抛空掷了。 唯一庆幸的是现今醒悟尚还不晚。他今年不过三十有六,较谢子安十三年前入仕亦还小了一岁,还能来日方长,再搏一回。 先他即是错了,将来儿子可不能再重蹈覆辙。 他的儿子,孟辉的眼光转到轩堂屋角的三个儿子身上,心说:必也得是谢尚、文明山一样“青春须早为,岂能长少年”。 孟辉的长子孟笎人少位卑,所站之处离轩堂正中挥洒自如的两个人甚远,压根看不到书案上的文字。但一点也没妨碍孟笎当下全身贯注地凝视。 《兰亭集序》、《醴泉铭》两幅名篇,孟笎如此想:除了为人称道的书法,其文章本身也是雕辞琢句、精妙绝伦。 谢尚、文明山既然敢当着衍圣公、阁老、周文方等文坛泰斗的面夸口仿文,那文章、书法不用说必是好的。 他现看不到只是暂时,但等写好挂起,就能拜读了。 眼下他只管品鉴谢尚、文明山两人的风姿仪态好了。 似上一回他爹和元维斗文固是精彩,奈何大篆曲高和寡,不是他这个年岁所能学。反是谢尚、文明山今儿仿的两张贴,他都曾临过,可为借鉴。 纸一铺上,谢尚、文明山提笔一书,孟笎立便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 他书这两张贴虽已能用空宣,但纸必是先得折上一折,折出印痕来以便落笔布局。 谢尚、文明山现场作文,不管是否提前打过腹稿,但冲望空书法,不用折纸,这一份布局功力,他便差得老远。更别说再似这般不假思索地流水挥毫了。 他早前的沾沾自喜,可谓是夜郎自大。 细想想谢尚、文明山其实也没大他几岁。似谢尚今年不过二十四,才大他九岁,文明山更是才二十二,大他七岁。 而他今年都十五了,往后七年,他要怎么做,才能在举业之余,修养出谢尚、文明山这样的风华文采? 他燕山孟氏,赫赫百年,可不能在他手里落于人后! ……:,,.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101章 少年心性 孟筠虽不是宗子,但家学渊源的,领略了谢尚、文明山举重若轻的风采后,不免亦心向往之。就连他身边才刚七岁的孟筤时也瞪着黑眼珠,一眼不眨地看着书案后的两人,心里赞叹:谢状元、文探花的风姿真好。要是阎立本现还在世,画当代《十八学士》图,必是得将他两个今儿同堂写文的景收到画里去。 对,阎立本这张画就应该取材醴泉,然后把他爹和元世伯、周爷爷书写大篆、石鼓文的景也加上。再还有今天的衍圣公、杨阁老、张阁老、董阁老、刘阁老、谢世伯全一块加上。 这是几个了? 小手悄悄背身后数一数,正好两只手数完,还多一个,十一个。离十八还差七个。 嗯,朝廷六个阁老,今儿两个没来,后续必是得补上。这样就剩五个了。 再还有谁呢? 仰头看看两个哥哥,孟筤有了主意:他两个哥哥学问也好的很,再有个几年必是也能算上。 他往后一定好好用功,不叫他大哥、二哥再给他操心,使他们能专心科举书法。 似宋有“苏门三学士”——他爹、他哥都这么有学问,将来只他没学问可不成,他要做“孟门第四学士” …… 艾承贤没有孟家子弟的家学,但他现在国子监读书,同学不是各地才俊,就是非富即贵,又甚至两者兼而有之,见识着实增长了不少。 眼下艾承贤望着谢尚、文明山不免叹息:他爹的楷书纵是不错,但分跟谁比,且书写的姿态更是远没有谢世伯、文世叔这样的风流倜傥。 写字既称作书法,能当一门学问,只把字,还是举业恭楷写好,是远远不够的,起码在翰林院不够。 似圣人云:居移气,养移体。固是诚不欺我焉,但若没有来过京城,亲眼见识过这些世家子的富贵风流,只在他们家乡,又怎么能够想象? 他家家业薄寒,跟谢家、文家没法比,养不出谢师伯、文世叔这样的锦绣子弟。他即便没必要怨天尤人,但若今冬大考后,谢世伯、文世叔能放国子监的差事,他跟着得些教诲,也都是好的。 国子监念了三年,艾承贤也看出来了,似他爹艾正这样只会念书作文的寒门学士,在翰林院的前途实在有限——翰林院最高级别的掌院之下就只一个五品的翰林学士、四个从五品的侍读学士、侍讲学士、四个六品的侍读、侍讲,从六品之下才是不定数。 偌大翰林院四五十个人,绝大部分都卡在从六品升六品上。 偏他爹同科的状元、探花比以往都更为出彩,相应地他爹在翰林院的境遇比旁人也更为艰难。 可预见的,今冬大考后,翰林院但凡有定额学士外放,多半就是谢世伯升迁侍读、侍讲。 他爹跟文师叔现任都是七品编修。即便这回大考,他爹成绩斐然,升了从六品编修。但三年后再想往上升,必是难争过文世叔。 且朝廷三年一第,另还有恩科,往后六七年里,势必又将有四科一甲庶吉士,一百二十人加入翰林院。 他爹想在翰林院熬成六品实在很不容易,更别提后续升迁了。 …… 艾正只得一个儿子进国学的名额,艾承善现在家中跟着艾正念书,少与人交往。见识比他哥艾成贤委实差了许多——所谓“百闻不如一见”。他兄弟感情再好,艾成贤再愿意给艾承善讲国子监的故事,于艾承善终还是窥豹一般,不得见全貌。 由此艾承善当下的惊叹比艾承贤更甚,甚至还头一回艾承善还意识到他爹这个榜眼,学问并不似他早先想的那样全然盖过探花文明山,起码在书法一道,便是远远不及……:,,.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102章 三年磨一篇 今儿来的宾客除了衍圣公、杨明铨等阁老外还有谢尚一科的庶吉士们。 大庆朝十三省,一科秋闱便有十三个解元,十三个亚元,三十九个经魁,即六十五个省前五。 而一科庶吉士,即便算上免试的三鼎甲也才刚三十个人。 由此能入选庶吉士的无不是风华正茂,才貌两全的心高气傲之辈。 何况自古“文无第一”。谢尚科考即便以“连中六元”成为古今考场第一人,同科庶吉士里依旧多的是不忿不服之辈。 是的,他们承认谢尚殿试会试的几篇文章确是做得比他们好,但继这之后呢?谢尚又再做了什么脍炙人口的诗词歌赋了呢? 似他们的文会,谢尚从来不到,婚丧嫁娶,节庆生日,谢尚也多是礼到人不到——总之,过去三年,一般同年之间惯有的以文会友,诗词唱和,谢尚是一篇没有。 对比榜眼艾正,则是春天看花,夏日听风,秋天望月,冬日赏雪——总之,一年四季,风花雪月,诗词歌赋,一样不落。 更别提文明山,仅一个香山红叶,一秋就能吟个十七八首了。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最轻狂的年岁,最风流的样貌、最得意的功名,谢尚不喝酒不吟诗不聚会不游山不玩水,每日下衙即刻回家不算,每旬休沐除了去市井似个暴发户一样砸银子买买买之外便跟小姐坐绣房似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是闹哪样? 坊间风传谢尚爱重媳妇,且他媳妇也确是德才兼备,名满天下,但越是如此,谢尚作为状元文魁,不该越似司马相如对卓文君、赵明诚对李清照那样为他媳妇吟诗作赋以为歌吗? 但过去三年,有吗? 呵,一篇也没有吧? 谢尚,别是江郎才尽了吧? 庶吉士们嘴上不说,心里没少作此猜想。 不然实在解释不通他的守愚藏拙。 即便刚刚花园,瞧到园门上的园名书法和醴泉碑廊谢尚书的第四块碑,庶吉士们也都不以为然。 近三年,谢尚才作了这么一篇文,书了这么一块碑,还是翰林院人人都擅的楷书——嗯,即便确是比他们书得好些,但想想三年磨一篇,其实也不算什么。但凡他们肯花这个时间,未必不能作。 及至谢尚和文明山站到一处当着衍圣公、杨明铨、张介等一众朝堂高阁的面秉笔疾书,从容自若比文明山有过之而无不及,庶吉士们方幡然醒悟:他们即便文思泉涌,心怀锦绣又如何? 现敢毛遂自荐,下场与谢尚、文明山同堂竞技吗? 若是不敢,他们这才除了自以为是外又有什么用? 反不如似谢尚这样踏踏实实地三年磨一篇,一篇是一篇。 似唐张若虚一生才留两首诗,首首精彩,其中的《春江花月夜》更誉为“孤篇横绝,压倒全唐”,而张若虚本人也因此千秋扬名。 文章在精不在多。 由此不管谢尚是否江淹梦笔,但冲当下这份龙章凤姿,已然再一次领先他们一步。 过往三年,是他们空掷了!:,,.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103章 高山仰止 虽是现场作文,但因是行书,不似恭楷一笔一划,谢尚却是先文明山前书完。 搁下笔,谢尚复读一遍自己的文,发现无差,拱手抱拳无声作一圆揖,便退到一旁,示意好了。 衍圣公、杨明铨、张介、董守圭,刘祖昌、周文方等人自是立刻围拢来鉴赏。 一眼瞧见整一张纸的行势章法布局,几人无不点头:不说文章好坏,但冲这一个布局,谢尚已深得《兰亭》笔阵真意,俨然行书大家。 书法五体:篆、隶、楷、行、草。谢尚今年不过二十四,继恭楷之后,行书又得此成就,但凡照此发展,假以时日,等到他们这个年岁,别的不说,只书法一道,必是名高天下,难出其右。 他们在二十四岁时可书不出这样的行书、楷书,就如他们的科考也没考出“连中六元”一样。 谢尚这个人,果不愧是有史以来连中六元第一人! 谢知道一生好强。半辈子致力于科举,专攻楷书。自十年前儿子谢子安给捐了个官后,谢知道担心为上官同侪轻视,更是一心楷书以应对政务公文。 直等致仕后家来方才有闲情逸致,临习了儿孙谢子安、谢尚喜欢的《兰亭集序》,于行书方有了一点体悟。 待亲自养育了小孙子谢奕后,谢知道家常担心自己才疏学浅,耽误了孩子,没事便虚心跟他爹谢老太爷请教,所以即便时至今日谢知道的行书依旧乏可呈善,但见识却是不少。 当下谢知道看谢尚这一幅字,笔笔游龙,划划惊云,即便同一个字,也是写法迥异,形随位迁,便知道谢尚这字书得用心。 待看到杨明铨、董守圭、周文方等位书坛巨擘的神色,谢知道更是心揣怀里,放心地从头开始欣赏孙子大作。 谢子安九年翰林院不是白呆的。早在日常信件往来间,谢子安便体察到儿子行书的飞跃进步。 现终于看到儿子的扛鼎力作,自是心花怒放,满满地果然如此地骄傲自得——哼,谢子安心说:若不是看在过去年尚儿确是沉心学问的份上,这回的家务整顿,老子哪可能放他这么轻松过关? 文明山书完后,跟谢尚一样,习惯性地检查一遍后方来瞧谢尚的字,然后便是当头一棒——谢尚竟有这笔行书,这布局、神韵、笔法、取势,文明山额角的汗下来了,每一样都可圈可点,看着比他至今为止最好的一张都强。 自院试被谢尚抢了案首后,文明山再没轻视过谢尚。而随着两人交往的深入,文明山对谢尚是越来越服气。 文明山知道谢尚这个人做事一贯精益求精。自打接受谢尚邀约,为他花园醴泉作文后,文明山即便没瞧到谢尚的手书,也依旧放下骄傲,不敢懈怠地琢磨了两年写什么,怎么写。以致拖沓至今,亲瞧了谢尚的碑,心里有了底后,又为衍圣公亲自点名,拖无可拖,才算功德圆满。 只文明山没想到谢尚的行书竟也这么强。头回写长文便是这样的高山仰止。 一直自以为是一科同年行书最强的文明山傻了……:,,.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104章 不是冤家不聚头 时元维也在看谢尚的文,看到小徒弟文明山脸上明白无误地错愕,元维不禁哑然失笑:他这两个学生,明明差不多的年岁,却是截然不同的两种脾性。 似文明山,七步一诗,每日一书,日常的呼朋唤友买醉闹市,吟诗作对,题咏歌赋——来京三年,文明山几乎逛遍了京师内外一应的名胜古迹,茶楼酒馆,但凡题壁处,必有其笔墨诗文。 可谓是将常人眼里的风流才子演绎得淋漓尽致。 对比文明山,谢尚却是跟他爹谢子安一脉相承地深居简出,少与人交,除了知交好友等亲近往来,几无一文一墨外流,这落在不知情的人眼里,莫不以为其人乏味无趣,不解风流。 殊不知《文心雕龙·文思》开篇便引用前人“形在江海之上,心存魏阙之下”实证文章的构思精神不受任何约束——即作文无论是似文明山一样地放旷在市井人前还是似谢尚一样地孤灯独作,想作得好,必都是一样地抚古追今,贯通千年;目转神移,驰骋万里;吟哦咏唱,吐字如珠;凝神思想,风云变色。 文思之贵,在虚静,疏沦五藏,澡雪精神。 文思之术,在积学、酌理、研阅、驯致以及能随心妙用文辞展示精神意向。 评论文章好坏,历来只评文神、文辞,至于作文场景、观众,则是有则锦上添花,无则不伤大雅的小道而已,无甚要紧。 文明山、谢尚两个人,两样脾性,原似两军对垒时,勇冠三军可夺帅的猛将比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儒将一样,两种风采,两种风流。 并无高下之分。 事实上他两个人私交很好。不过一点也没妨碍他们于学问一道,你追我赶,明里暗里的较劲。 比如文明山见谢尚的楷书比他好,这两年就一直咋咋呼呼地在练,而谢尚虽嘴上没说,但看今儿这笔能打击到文明山的行书,想来私下也是有的放矢地用功。 这和他当年,几乎立时地,元维回想到了自己,才入京时,不甘心行书不及孟辉,私下练习的情形可谓一模一样。 他和孟辉,下意识地,元维扫了身边凝神读文的冤家老对头一眼,心说:虽不是挚友,但论及彼此的熟稔度,那真是烂若披掌,比一般的至交好友还更烂熟。 真正是不是冤家不聚头啊! 接受到元维的目光,孟辉本能地回视了过去,心里嘀咕:元维什么意思?以为谢尚这篇文,这幅字,我写作不出来? 他人怎么这么无聊? 自己一辈子行书没追过我,现就卖弄弟子来了? 有本事,咱们比儿子啊! 比别人的儿子算什么本事? 不屑归不屑,孟辉眼睛诚实地分析谢尚这篇作文——似《兰亭集序》能成为名篇,孟辉暗想:神在作者王右军以清新韵律的辞藻把聚会的天时、地利、人和跟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生死无常的感叹自然地融洽在一起,一咏三叹地抒发兴尽悲来,“修短随化,终期于尽”之慨。 谢尚这一篇《醴泉集序》文风架构完全仿《兰亭》朴实之风,一样从今儿集会的时间、地点、缘由入手,续写宾客贤德才识,转写醴泉胜景,陛下御笔、点出聚会内容为随能任意,体裁不论,或“长赋”、或“五言”、或“一匾一咏”的文墨“颂圣”。最后道出盛会之时正是“一年之始,万象更新”的天时,发无论乾坤运转,世事变迁,惟圣德不朽,后继无穷之慨。 强健意气,盖超《兰亭》。 短短三年,谢尚连中六元,继又封爵,心中豪情,实非他所能及。 如此开题立意已输,实没必要续作。 这醴泉原是谢尚自己一铲子挖出来的,他自己作文记录盛会叙得好也没啥稀奇。他孟辉终也会有自己的盛会。 懒怠搭理元维,孟辉干脆转身瞧文明山的文章。 入目文明山的欧楷,孟辉眼光一闪,定在了文明山身上。 和行书直抒心意不同,楷书历来讲究个中正平和,气定神闲。 孟辉没想今儿这样的场合,文明山还能有这样的沉稳心性,不免感慨传闻不可信,名满京华的文探花年少归年少,绝不似人云亦云地轻狂。 他在文明山这个年岁的时候可没有这个沉稳气度,且元维也没有。 元维的楷书跟他一直是仲伯之间。这些年楞是没较出个胜负。 不过也幸而如此,现今才不至于被两个后辈踩脸——从这一点上看,元维这个人也不算完全地一无是处,他还是有点磨刀石作用的。 哼……:,,.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105章 八股贴 文明山入朝为官时,谢子安已然外放山东。 谢子安久不在京,固是不了解京中形势,且这回紧急进京,来京时短,也不得闲往市井走动,见闻文明山的文名墨宝。 但作为一个为儿子操碎了心的老父亲,巧有机缘,谢子安必然要替儿子把关朋友,特别是亲近到给儿子状元赐宅花园题园门联的好朋友。 文明山刚一书完,谢子安第一时间即转过来瞧。 园门帘再书得好,谢子安如此想:也才一副对联而已,才几个字? 今儿来的大人里,有一个算一个的,字都写的不赖。但肯家去用功,想要什么没有? 证明字好,真材实料,还得是科举一样的长篇作文。 几百字的文章,一笔落错,即前功尽弃——似科举规定八股文的统一制式,就是为了方便考官一目了然考生卷面。 由此,举子十年寒窗,学书练字,在本质上,不过是临了一张八股贴而已。 八股贴临得好,科举名次考得高,固然是本事,但离真正的书法大家,却还差得老远——似书有五体:篆、隶、楷、行、草。 八股贴才只一个楷书贴而已。 且就是一个楷书,按字体大小又可分为小楷、中楷、大楷。 八股贴用小楷,科举考的也只是小楷。 而书碑,似《九成宫醴泉铭》这样的唐碑,一般都是中楷。 小楷、中楷虽都是楷,且听着只是字写大写小的一点区别,实际里却是差别巨大。 比如小楷因为小,书写时笔法就要轻盈,注重留白,不能打眼瞧去,乌漆麻黑个个墨团。中楷字大,笔法就要稳重均匀,写出来的字不能跟水里飘着的浮萍似的虚浮纸面,涣散无根。 而这才只是一个基本入门,再还有用笔、控笔、笔意、笔势等等差异。 小楷与中楷几可谓是两种书。 似人学书,一般都是先学中楷打底,待学得小成之后,继学小楷笔势、笔意。 若想中楷得大成,则必是得跟临八股贴一般再多临中楷贴,比如唐碑楷书《九成宫醴泉铭》。 这便就是跟周文方书石鼓文、元维书大篆一样都是举业、公事之外,精益求精追求书道的额外功夫了。 瞧见文明山这一张纸布排严整,笔画方劲,用笔沉稳,正中有变,具足欧碑神韵,比儿子那块碑都不差,谢子安方才暗中点头,心说:这个文明山虽说年轻,手底下这么来得,可见小伙子人不止上进,且很有天分。 瞧这一张字,比年前腊月,元维贺他封爵的一幅字也不差什么了——可算是大家预订,堪与儿子为友。 由此儿子请他与花园书联倒也罢了。怎么说这个文明山也是他们江州人,原比一般同年又多了同乡情分。 待看到孟辉过来后打量文明山,谢子安不免趁愿:呵,孟辉这是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了? 想当年,孟辉自以为是,看不起这个,看不起那个嘴脸,啧啧,真不是一般的夜郎自大。 叫他猖狂,今儿可不就被后生晚辈,他儿子,还有他儿子的朋友,齐齐给打脸了? 该!活该,你孟辉也有今天! 谢子安人逢喜事精神爽,连日来,嘴角的笑就没落下过,当下心情舒畅,这脸上笑容就愈加春风和煦了。 谢子安冲元维翘起大拇指无声地表达钦佩。 元维除他儿子外,再还有文明山这个高徒,必须道贺。 元维原就喜欢文明山的天赋才情,今儿验收到小徒弟过去两年的学习成果,自是心花不放,对于谢子安的祝贺,不免拱手笑纳…… 看到元维和谢子安一切尽在不言中的会心动作,孟辉抽了抽嘴角,心说:元维这厮竟然又嘚瑟上了! ……:,,.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106章 翰林清贵 在场所有官中除了谢知道、孟辉,就只云意不是翰林院庶吉士出身。 云谢两家世交亲戚,云意打小便没少听他爷云老太爷念叨翰林清贵。 等他自己入仕选了京官后,巧不巧地妹夫谢子安选上了庶吉士,成了预备翰林,连带地他也与同科的三鼎甲元维、祝文、马英等免选翰林添了人情来往。 往来多了,见多了元维、朱文、马英等人的风姿,听多了翰林院里的逸闻,云意于翰林院的“清”、“贵”自是有了深入的直观认识——翰林的“贵”是跟深埋在地底下的竹笋的一样厚积薄发在十几、二十几年的清苦仕途之后。 翰林院的“清苦”,并不是常人以为的官俸微薄,生计之苦——似他做京官,俸禄其实也不比翰林院的翰林庶吉士们高。 实际上,经翰林院镀过金的翰林庶吉士无不前途广大,几可谓是与秦异人一般的“奇货”,而京里也从来不乏目光长远,舍得砸钱送美人囤积居奇的”吕不韦”。 何况,能进翰林院的,都有些书画技艺,家常写两幅字画一张画,往书画店里一送,即便都是钱——翰林院的翰林、庶吉士虽不管事,但他的同年、同乡、同门管啊。 求事的人以翰林、庶吉士的书画作敲门砖攀上“三同”的关系办成了事;“三同”落下字画的同时也落下了现在翰林、庶吉士,未来阁老的人情;翰林、庶吉士们去了当下的生计烦扰,为未来积蓄;书画店生意兴隆,地方文风昌盛,如此四角俱全的美事,能有机会参与其中,谁又会何乐而不为呢? 总之,大庆朝建朝百年,没一个翰林真因为吃不上饭而离开翰林院。 反之,京官则有许多。 贵者,物不贱也。似新科进士一朝选为庶吉士,成为翰林预备,甚至免选翰林,即刻间便奇货可居,身价百倍——翰林之”贵”可见一斑。 翰林的“清苦”其实是俗话说的“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追求清高学问的学习之苦——似六部过百的衙门,再没一个衙门似翰林院这样严苛要求官员入仕后跟入仕前一样“三更灯火五更鸡”地手不释卷,笔不停辍;也再没一个衙门似翰林院这样每三年换血十之二三的官员——统共不到五十个人的衙门,三年一科近三十个庶吉士,出馆日,就只八人能进翰林院,且新进旧出的,老人也将放出八个。 就这还只是常例,没加算上恩科取士。 论及勤苦,翰林院若谦虚第二,即再无一个衙门敢称第一。 但只勤苦,没有清明高人的学术成就,也难在翰林院容身。 翰林院其实还是整个大庆朝一应衙门中最为清水,最难摸鱼的地方。 似他那一科的榜眼、探花熬不住翰林院这份清苦,翰林院只待了两任,便双双转去了礼部。 而他妹夫谢子安,则不声不响的在翰林院待了九年。 那时云意即知道谢子安胸怀壮志,绝非久居人下之人。 果然,随着大外甥谢尚一鸣惊人地连中六元,谢子安即刻连升六级,外放了山东学政,随后一年升布政,如今更是封了伯爵。 厚积薄发,笃行致远。莫过如此。 当然升迁若谢子安之快,仅是个例。但看现今的阁老,今儿来的杨明铨、张介、董守圭、刘祖昌,没来的徐奉、李渭,谁不是翰林院十几、二十年的清苦中打熬出来的?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翰林院最苦,却也最造就人、成就人——贵,尊也。朝廷高官多出身翰林,这就是人所皆知的翰林之“贵”。 有谢子安的珠玉在前,过去三年,云意对于谢尚的无尤不争便不觉意外,对于文明山的题墙威名也是静观其变。 及等今日瞧到谢尚行书、文明山楷书的风采,云意不免再次感慨翰林院果真是个锤炼人的好地方。 似谢尚早年在家乡雉水,云意如此想:一个人跟着他家老太爷闭门念书,何尝能有现今的文采风流? 怕是连见都没见过吧。 谢家,除了老太爷,即便是子安,至今也都没书出这样的碑来。 其他人就更不必说了。 而老太爷,他其实也未曾见过。他知道的是谢尚念书时候,老太爷都□□十了,再不跟风流沾边。 事实上,似今日这个水平的文比,即便京师,除了荟萃天下文坛泰斗的翰林酒席,又哪里能够再见? 似他在京这些年,也只两年前在周文方、元维、孟辉身上见识过一回。 当时也是在谢尚这个花园、这处轩堂、赋咏这眼醴泉。 那时候谢尚入仕才刚半年,又适逢家中挖出泉水得圣上赐名“醴泉”,正是意气风发时候——或许就是因为如此,那日元维与孟辉针锋相对的约战、剑拔弩张的笔谈,以及周文方举重若轻的化解于谢尚的震撼才尤其的大,谢尚至此醒悟到“学问清明不欺”的道理,沉心用功亦未可知。 不然,但以尚儿小时候的脾性,呵呵,老话说“三岁看老”,尚儿小时候,性子独的,别说外面交朋友了,就是家里的兄弟,一个亲近的都没有,见面就是打打打、抢抢抢,何尝知道什么叫谦虚,谦让? 可见这人谦虚不谦虚,其实跟其本性无甚关系。重要的是要遇到有实力,使之服气谦虚的人,从此心向往之,践行之,终至。 学贵得师,亦贵得友。 尚儿能有今日之出息,固是离不开他父辈的倾力栽培,但跟他自己入选翰林,得良师元维教导、结识益友文明山密不可分。 可见这翰林之“贵”,还贵在良师益友。 就似他,这一生虽未得机缘入这天下至清、天下至贵的翰林院,但因有谢子安这么个翰林妹夫兼知交,亦是每尝获益,见识良多。 ……:,,.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107章 大顺班 正式宴请,酒席必然得有戏。谢尚、红枣家常都不听戏,京里赐宅就没养戏班,今儿宴客与去岁大年初三谢丰百日宴一样是外请,请的也是同一个班子,陆家大顺班,甚至连开场戏都没变,是一样的《天官赐福》。 京里戏班子虽然多,但再多,也只一个第一名,一个第二名……即便数到第十名,也才十个班子。 正是年下,家家请客时候,京里几千的官,有一个算一个的,都要摆年酒待客。似谢尚这种平时不看戏不捧角的宅男,即便官做再大,再舍得花钱,这时候也绝无可能请到京师最负盛名的名角名班,依旧只能找相熟的班主。 酒席坐定,谢尚看班主陆连顺捧了戏单子来请他爹谢子安点戏,他爹让衍圣公,不免有些讪讪。 他是不耐烦听戏,谢尚如此想:但爱不爱听只是他个人的喜好,而请不请得来人却事关他、他爹、他爷的脸面,这是两回事。 今年是只能这样了,明年他爹伯府上梁,必是不能再这么凑活了事了。回头他得嘱咐显荣一声 …… 对比谢尚的自惭,大顺班班主陆连顺却是颇为激动。 大顺班在京虽说是二流班子,名不经传的,但传到陆连顺手上,也已经是第三代了。 作为二流戏班的班主,陆连顺做的也是普通京官的生意,比如翰林院庶吉士这样的官。 陆连顺真是做梦也没想到就他家这个戏班子还有给衍圣公、当朝阁老,且还是一气四个唱戏的一天——就这五位,还是今儿一早显真告诉时,陆连顺就忍不住激动地想:但有一位能赞他家班子一句好,都是今后他家班子的活招牌。他,他今儿必是要好好表现。 转脸,陆连顺便召集他这个由妻妾儿女仆佣组成的家庭班子开会,鼓劲道:“机会来了!我刚听诚意伯府的真管事告诉,今儿谢家请的贵客除了去岁咱们见过的翰林院周掌院外,还有衍圣公、杨阁老、张阁老、董阁老、刘阁老,四位阁老!” “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陆连顺满意地看着戏班成员脸上的震惊自问自答道:“咱们在京这么多年,谁见过这衍圣公和四位阁老齐聚一堂的盛景?” “若不是诚意伯外放山东,腊月里进京的晚,大年初一才下帖子请客,似这样的好事,哪里轮得到咱们?” 京里的名角名班早打破头的争抢了。 “这是老天爷赏饭吃啊!”陆连顺一锤定音道:“所以都打起精神来,今儿都给我好好演,演出咱们的绝活来,才不负这番运道!” …… 及等现在,亲眼瞧见活生生的孔绍熙、杨章铨、张介、董守圭、刘祖昌、周文方、谢知道、谢子安,八个三道金线乌纱坐了一桌,陆连顺激动地连捧着托盘的手都抖了。 八个,陆连顺心情激荡:竟然一桌就八个三品,不,都是二品以上! 朝廷六部,一部才只一个二品的尚书,六部也才六个。 现在,谢家这一桌既是八个! 八个中一个超品国公,两个超品的伯爵,四个二品尚书,一个从二品的翰林院掌院。 全大庆朝的文官魁首大多半都在这里了! 京师过百的戏班,今儿可再有一家的堂会有谢家这样的排场,这样的场面? 演,必是得好好演。演不好都对不起自己个!:,,.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108章 点戏 衍圣公府就有戏班,孔绍熙闲暇之余常听戏,于市面上的戏曲颇为了解。 谢子安请他点戏,孔绍熙也不推辞,随即就着陆连顺捧来的托盘戏单子看了一眼,眼见多是《西厢》、《牡丹》、《彩楼》、《白兔》等才子佳人故事,微一沉吟,点了两折:一折《牡丹·惊梦》,一折《杨宗保过山·仙人指路》。 谢子安布政山东。山东地方戏柳子戏。衍圣公府即在山东,因地就宜地酒席也多演柳子戏,其中就有《杨宗保过山》一折。 谢子安见孔绍熙点这两出,不免感叹:京师果不愧是天子脚下,首善之地,不仅人才荟萃,风物交通,甚至连普通的戏班子都能演绎各地方经典剧目,实在是别处再没有的风流便利。 谢子安又让杨章铨点两折。 别看杨章铨现在是一朝首辅,入仕之初其实也才是个庶吉士。 时光匆匆,眨眼四十年过去,杨章铨即便记性再好,过目不忘,对于当年他听没听过陆家大顺班,却是完全地想不起来了——毕竟京里的戏班子实在是太多了,而戏班名字也是大同小异,如出一辙。除了有限的几个顶尖名角名班外,大部分戏班演的戏码也都是大差不差,人唱亦唱。 由此杨章铨当下唯留印象的,反是各色戏单子上只排版顺序差异的《彩楼》、《白兔》、《灌园》、《玉钗》这些千律一篇穷书生为各色管家、富家千金、名妓红颜等一见钟情,历经磨难,最后高中状元、迎娶娶佳人的套路剧情。 以杨章铨今日之尊,已不听《彩楼》《白兔》这些粗浅曲目许多年。今天既机缘巧合撞见,杨章铨忆及当年,指了《彩楼记·评雪辨踪》笑道:“只这一折吧!” 算今儿来的人头,就他这一桌,若一人都点两折,便就是十六折了——等唱完,这时间门也太长了。 周文方一旁瞧见,不免哑然失笑,心说早年赴席,杨章铨每每点戏必点这出《评雪辨踪》,没想几十年过去了,还没听够! 转想起当年的三人行,周文方不免扫隔席上的孟辉一眼,心里感叹:其实孟辉还不错了。不似他爹孟逸,头回听《彩楼记》,那一脸的惨不忍睹…… 谢子安知杨明铨心意,也不强求,转让张介…… 似张介、董守圭、刘祖昌跟杨章铨一样都是翰林院出身,早年看的曲目几可说无甚区别。当下得谢子安所请,也多跟杨章铨一样,无不点一出久违的《白兔》、《灌园》、《玉钗》之类,除了致敬青春,亦还有不忘初心,平易近人之意。 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现他们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阁老,待等十几、二十年后却是今儿在场其他人的天下了! 周文方因为过去四十年一直呆在翰林院的关系,于这几出戏已然听得自己都能唱全本了。不过客随主便,谢子安让点,周文方便就随手点了一折…… 反是谢知道这个东道主,因为长年居于雉水,对这京师酒席风行戏文一无所知,就点了折大年初三信国公酒席给演的《西厢》。 信国公特地为他一家子安排的文官戏文,谢知道心说:必不会错!:,,.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109章 腐乳醉虾 “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这句话出自孔圣。 过去一千多年历代衍圣公作为孔圣的后裔无不致力于将老祖宗的这句话发扬光大,进而累代累积地开发出从菜肴制作到盛菜餐盘、到酒席装饰、上菜顺序、菜品搭配、甚至于酒席戏文等各种道道讲究的衍圣公府家菜——“孔府菜”。 由此孔绍熙这个衍圣公,除了天下人都知道的写诗作对外,还是一个致力于酒宴美食研究发展的美食家。 过去十年,大庆朝美食界最大的盛事莫过于红枣出版发行《中馈录》。 《中馈录》虽然书的是雉水地方饮食菜谱,且目标人群是现在或者未来主持中馈的大姑娘小媳妇,但因为其中有一章专讲科举饮食,进而受到无数学子士人的推崇——虽不至于洛阳纸贵吧,但准备秋试、会试下场的秀才、举子确是相互间都传阅、讨论,甚至手抄过《中馈录》的相关章节。 孔绍熙虽说不考科举,但他孔氏一族又不只他一个孤家寡人,其他族人没得世袭爵位,想出人头地就必得自己考举。 于是一来二去的,孔绍熙便听说了《中馈录》,然后便本着博采众长,他山之石可以攻玉的心思,打发人去甘回斋买了一本回来拜读。 孔绍熙读后发现《中馈录》里的菜肴都取材普通的鸡鸭鱼肉,烹饪制作也不复杂,至于似科举饮食、行程饮食的制作更是化繁为简,简化到连火都不要用了,跟他家孔府菜喜用参鲍翅等高级食材,繁奢加工以及火爆火煎的思想完全地背道而驰,几无参照可能,便就丢下了。 直等昨晚上想起今儿要来吃席,孔绍熙方又拿出《中馈录》来翻了翻,为今日谢家之行做些功课,以免失礼人前。 《中馈录》里记载的谢家新年酒席有八个冷盘:糖醋排骨、卤牛肉、白斩鸡、冷切羊肉、素炒十锦、卤鸭信,糟鹅掌,熏鱼。 孔绍熙目光自席面飞快扫过,随即发现桌上没有糖醋排骨、卤牛肉,取而代之的是一盘加了姜丝浇了香醋晶莹透明的什么肉?和一盘浇了红色卤子的虾。 看着都似《中馈录》所没有的菜肴。 这是诚意伯世子夫人新制的菜色? 孔绍熙心说:似其他的菜色倒也罢了,那碟子肉看着跟用冰给冻上了似的。这个作法新鲜,他必是得品鉴品鉴。 所以待谢知道、谢子安放下酒杯,拿起筷子说请请请的时候,衍圣公便就挟了一块。 酥、香、嫩、鲜,孔绍熙嚼着嘴里不知名的肉点头:不错,别有风味。且这道菜的色面也好,红白相映光滑晶莹的,可谓色、香、味俱全。 就不知道这菜名叫什么? 但食不言寝不语。嘴里咀嚼着肉,不好说话,孔绍熙暂不好问。 似杨章铨、张介、董守圭、刘祖昌这样的大忙人,自不会似有闲有钱的孔绍熙一样有暇研究菜谱。不过人上人久了,眼光不可避免地就高了,嘴巴也一日胜一日地刁了,对着一桌保持了食物原始形态的菜色,便觉得制作都不够精细,唯只那一盘看不出是什么的肉,看起来倒还罢了。 继衍圣公挟了一块后,杨章铨跟着挟了一块,张介就没好意思再挟——一桌子菜,一个个的都只盯着主人家一盘菜挟是想干什么? 是主人家别的菜不好?还是当事人都没见过世面? 所以张介只能暂时放下对那盘肉的好奇改挟了一块鹅掌。 鹅掌入口,张介点头:香,软——这鹅掌竟然是去了骨头的! 这个作法好,方便宾客,品尝这鹅掌时不用吐骨头。 刚他竟没瞧出来这鹅掌没骨头,张介审视筷子头上的鹅掌,嗯,原来是从这爪子底开口抽去的,厨师刀功必是很好。 兵部待久了,和五军都督府打多了交道,原就是北方人的董守圭即便上了年岁,现如今也依旧是无肉不欢。 看张介挟了一块鹅掌,董守圭便就挟了一块羊肉。 羊肉进了嘴,董守圭方才知道羊肉上的浇头是酱油,不是他预想的香油、酱油、醋调配而成的三合油。 羊肉白烧沾料不罕见,去过西北的董守圭心说:比如西北的手抓羊肉,就有切片后上笼蒸热蘸三合油的热吃,切片后蘸盐的冷吃,拿油煎着吃的煎吃,三种吃法。 只没想白烧羊肉干切后直接沾酱油、青蒜更好,少了香油、醋的混味,更显羊肉本身的肉香。 好! 刘祖昌则挟了一只虾。刘祖昌长期伏案,不可避免地染有历代读书人的通病——近视眼。直等虾挟到眼皮子底下了,刘祖昌方才发现,筷子上的这个虾,似乎好像虾脚还在动。 幸而经手过几回石崩于眼前的政事,刘祖昌当下才不至于摔了筷子。 但要把这活虾往嘴里塞? 刘祖昌看看食盘,食盘光亮亮的,什么都没有。这第一筷子菜挟到手,不吃,直接当垃圾丢掉,可说是非常失礼。 刘祖昌狠狠心,终送进了嘴里。 一只小虾米而已,刘祖昌告诉自己,没什么大不了。然后不敢咀嚼地,狠闭上了嘴。 一道混合了脆嫩虾肉,腐**醇以及花雕酒香的汤汁随即在闭合的口腔中爆裂,鲜、甜、咸、嫩,实难以用言辞表达——总之,刘祖昌一下子便觉得他过往吃过的一应虾都不好了,虾肉都太呆板了。 似谢家这个腐乳醉虾吃法才是虾最正确的吃法。 虽是第一次吃醉虾,但刘祖昌作为阁老见多识广。刘祖昌出身翰林,颇有几个家乡海边的门生,每年都与他许多的醉蟹、醉泥螺。 所以刘祖昌没费事地就从花雕酒味中鉴定出谢家这个虾的作法与醉蟹、醉泥螺有异曲同工之处,然后加上调味腐乳,没费事地就叫出了这道菜的正确名字——腐乳醉虾。 至于他门生只送醉蟹、醉泥螺与他,刘祖昌暗想:年酒请席从没请他吃过谢家这样的醉虾,一准是京师的鲜虾不止贵,且没有门路难买。 所以谢家今儿这活虾又是打哪里来的? 是谢尚走的别人的门路,还是别人主动投靠谢尚,又或者是跟谢尚正堂的黄花梨家具一样都是他瞎猫碰死耗子给碰来的? 当然也可能是谢子安进京时带来的,毕竟他主政山东,想要什么都有! 看刘祖昌神色淡定地拿筷子挟出嘴里完整的虾壳,轻放于面前的瓷碟上,转又挟了一只醉虾,看谢子安不动声色地移开了眼睛。 对于儿子谢尚从江州皇商手里搞来的这点活虾,是以盐水虾还是醉虾的形式上桌,谢子安其实挺纠结。 单论吃,肯定是醉虾好吃,但这醉虾才是醉过去了,入口瞬间都还是活的,宾客接不接受实在不好说。 盐水虾倒是没有不能接受的担心,但太普通了,实在对不住为这虾花出去的银子。 现在看到刘祖昌的反应,谢子安放心了:这菜没上错! ……:,,.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110章 水晶肴蹄 过去三年,周文方来谢家吃席许多回,对谢家菜色口味早已了如指掌——先还在让座时,周文方就发现了席面菜色的变化,比孔绍熙落座后才发现,更早! 仗着老资格,周文方拿筷子挟了那盘不知名肉的第三块大方问道:“子安,这是道什么肉?晶莹剔透的,瞧着跟那上等的水晶玛瑙似的,呵,恕我眼拙,实在瞧不出来!” 谢子安轻笑:“周师傅,您刚不就已经瞧出,这是一道水晶肴蹄吗?” 水晶,周文方明白,形容的是这道菜的菜色菜面,但“肴蹄”? 周文方却是头一回听说,脸上不免就带出了疑惑。 谢子安解释:“似厨房家常烧制腌肉卤味,都只留肉上桌,弃熬制的汤汁不用,但在烹饪菜肴时,却又每尝地拿肉、骨熬制高汤添加到菜肴里以提鲜增味味——这听着是不是颇为自相矛盾?” 所以说还是尚儿媳妇有心,能从习以为常的生活小事中发现问题,提出改进,这便就是见微知著,臻于至善。 极了不得的本事。 “由此厨房就想,想着把这卤味汤汁也添加到卤味中去,卤味的味道会不会更好?” “不错!”周文方点头认同:“子安,早年我吃你家的包子便觉得比别处好。你说是因为包子馅和了冷冻肉汤捏的汤丸的缘故——待包子上锅蒸后,馅里的汤丸化冻,调味得包子馅料更为鲜美,是谓上汤包子。” “所以这水晶肴蹄的水晶其实指的就是这卤肉汁冻吧!” “周师傅明鉴!”谢子安轻快告诉:“就是如此。” “厨房在以宽汤文火焖煮蹄髈到酥烂后,将蹄髈放入铜盆,摊平压紧。再将卤汤烧沸,撇去浮油后倒入蹄盆,淹满肉面。最后将放入冰箱内冷却凝冻,即成这一道水晶肴蹄。” “巧思!真正巧思!”周文方不吝夸赞。 心里明白,多半又是谢尚媳妇,这个聪明人的主意。 只谢家厨房的厨子,呵,不早不晚的,独赶现在出新菜? 反是谢尚媳妇平时带孩子,不得闲操心厨房新菜,这回想来是遇到封爵,实在推不过去了…… 在席的无不是老饕,闻言即刻恍然大悟,而衍圣公孔绍熙作为其中翘楚,更是心生感慨:似他家孔府菜以盐提鲜,以汤壮鲜——天下菜系以汤调味原是自他孔家始。 只没想谢家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将这汤汁调味应用到极致,除了制出这么一道色美味绝的水晶肴蹄外,还有那个什么上汤包子。 今儿点心会上包子吗?有的话,他必是得尝尝。 谢家用汤心思巧妙,想必制汤功夫也不一般。先他读《中馈录》时没留心,回头家去必是得再从头再读。 现还是先专心吃席,亲身体尝谢家这隐秘在普通食材下的调味功夫。 孔绍熙既存了这番心思,再看桌上其他本色菜肴极其蘸汁便去了早先的轻视。 第一口菜,孔绍熙的筷子便奔向了最家常的白斩鸡。 家家户户都会炖的鸡汤,里面的鸡捞出来,即是白斩鸡。 孔绍熙想知道谢家于这清水下锅,只搁盐和姜从的鸡能整出什么花来。 ……:,,.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111章 白斩鸡 摆盘中油亮金黄的白斩鸡,挟到眼前,才看到皮下与粉白鸡肉骨肉相连的鸡骨断面的殷殷血丝。 这鸡竟然是生的! 孔绍熙惊呆了。 通过《中馈录》,孔绍熙知道谢家为方便行路制的焖烧类路菜甚少用火,但孔绍熙作梦都没想到谢家宴客酒席上的鸡竟然也会煮得半生不熟,尤然带血。 谢家不是世代翰林吗?孔绍熙委实不能理解:怎么饮食习性还是如此的茹毛饮——上古! 惊异中,家学渊博的孔绍熙想起来了,他老祖宗孔圣那句“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中的“脍”本意原是:切得很细的生肉。即所谓的“牛与羊、鱼之腥,聂而切之为脍。聂之言月枼也。先藿叶切之,复报切之,则成脍也。” 想当初他老祖宗既是把“脍”与“食”相提并论,孔绍熙忍不住想:可见当时人食“脍”的日常。 甚至唐宋时,食“脍”也是风尚。似诗圣李白便有“吹箫舞彩凤,酌醴鲙神鱼。千金买一醉,取乐不求余”之句。句中的“鲙”即是以生鱼片成的脍,即鱼“脍”。 只元后,“脍”方才少见于文人诗词歌赋。 等到本朝,更是闻所未闻了。当然,也可能只是他自己见识有限,消息闭塞的缘故。 似宋苏东坡那句“金齑玉脍饭炊雪,海螯江柱初脱泉”赞的便是吴郡名菜鲈鱼脍。 吴郡在南方浙江钱塘,谢子安也是南方江州人。这两地,现固是繁华,但这繁华始自唐后,先秦时这两地被称为“百越”,为中原王朝充军发配的“不毛之地”。 或许就是如此,雉水谢家至今还保留了上古饮食之风。 只这白斩鸡,孔绍熙望着筷头沉吟:连皮带骨,已是半熟,并不是生脍,这是对应着上古饮食的哪一道呢? 白斩鸡,白汤烧煮,孔绍熙努力回想,终于想起《礼记》“郊血,大飨腥,三献爓,一献孰”一句。心说古人祭祀:祭天用牲血;祭宗庙,用生肉;祭社稷五祀用滚开水烫半熟的肉;祭林泽、坟衍、四方、百物之属方用熟肉。 这白斩鸡正是汤锅里滚熟,可不就是沉肉于汤,对上了“三献爓”的“爓”了吗? 想明白这白斩鸡半生不熟的渊源,孔绍熙方将筷子送到嘴边。 一口咬下,肉汁淋漓,满口飘香——这看上去油光锃亮的鸡肉块,竟然也饱含着透鲜的鸡汤。 孔绍熙再一次震惊了。 谢家这份用汤心思,孔绍熙摇头:实在是不遵常理,出人意外。 再咀嚼细品,感受到鸡皮的脆滑,鸡肉的细嫩,孔绍熙不免叹息: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过往千年,他衍圣公府于饮食孜孜追求“精”、“细”两道,于这“脍”字,即食物本来的味道,却是倏忽了。 …… “这一道白斩鸡,”孔绍熙与谢知道诚心赞叹:“形色之古朴,入口之惊绝,颇具大象无形,大音希声之意。其间门滋味,实非亲尝所能知。” 百闻不如一见。只凭《中馈录》上的寥寥数字,如何能道尽这一道菜的全貌呢? 吃席,必是得亲身实地吃席,才能体悟这南方世家的饮食文化。 孔绍熙,谁啊?衍圣公!衍圣公为天下文官之首,连带的文官士人对他家的孔府菜也是趋之若鹜。只一般人见不到衍圣公,更赴不了孔府宴席。由此便有那赴过席,见了世面的炫耀出孔府宴的菜色、菜谱。然后又有那求财心切的仿制市卖,以至两千年发展下来竟发展成引领天下菜系的“鲁菜”。 似京城官多,酒楼几可谓是鲁菜的天下。 这么说吧,京城过万的官,其中读过衍圣公诗文的官远没有吃过鲁菜的官多——似人数为文官数倍的武官市井小聚也都是鲁菜馆子,家里请客也都是鲁菜。 衍圣公于大庆朝饮食界的地位可见一斑。 现自家酒席上的白斩鸡忽得衍圣公这位美食世家的泰斗夸赞,不说谢知道怎么受宠若惊了,就似见惯了大场面的谢子安当下也是肋生双翅,身飞云霄,整个人都飘了起来。 成了!才刚喝了只三钱小杯一杯酒的谢子安晕乎乎地想:但有衍圣公这一句。他谢家酒席的名声算是坐实了! 衍圣公都夸了,那在席的必是都得尝尝啊。于是连常来常往的周文方都挟起了一块。 鸡块入口,周文方感受到口腔里往日没有的鲜嫩多汁,不觉心说:谢家厨房这是改菜谱了? 改得好!这道白斩鸡经此一改,较先前更为鲜嫩多汁,甘香满口。 就不知道是怎么改的? 转念一想,想着这是谢家的新秘方。即便谢子安为人大方,但他作为老师,也不好这么见好爱好,扒着人家的方子一道道问,没得招人看低。 于是周文方就没再问谢子安。只想着其他的菜是不是也都有改进?说不得,他必是都得好好尝尝! 至于方子,回头往元维家吃几回,看他家席上有没有就知道了 ……:,,.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112章 红烧鱼翅 有了骨髓带血的白斩鸡做铺垫,孔绍熙筷子挟到微微颤动的醉虾时也只是微一怔愣,便义无反顾地送到了嘴里。 固然是君子远庖厨,于禽兽也,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但禽兽,孔绍熙如此想:乃是有血气之类。这虾不在血气禽兽之列,食之与“仁”无害。 谢子安眼见孔绍熙对腐乳醉虾照吃不误,当下完全地放下心来,心说:齐活了!但有衍圣公这个公认的“仁”人尝了这醉虾,即便御史台寻隙他家酒席菜色,想必也无大碍了! …… 一直沉心品尝谢家菜,孔绍熙根本无暇留心戏台上旦角的咿咿呀呀。转眼一折《惊梦》唱完,孔绍熙没一点犹豫地击掌叫好,转又吩咐管家:“赏!” 即有早准备好的孔家家仆抬了两箩筐新钱来往戏台上抛洒,随响起来的铜钱叮叮落地声比今儿一大早开财门接财神的鞭炮声还更为密集。 漫天钱雨中旦角出来谢赏,陆连顺则激动地在一旁充任礼赞,高呼:“陆家大顺班芸官谢衍圣公赏!” 似翰林学士点戏也会赏,但都只几串钱的小赏赐,哪得衍圣公这样整筐铜钱的大手笔? 陆连顺入行几十年头一回见识整箩筐的赏钱,一时也不知道到底多少钱,当下便以早起放的那挂千字鞭的爆炸声来估算,心说:这么大的声响,这么长的时间,怕不是有十几万响吧? 那便就是十好几两银子。 似他家班子今儿来一天也不过才挣一十两包银。 这才刚演一折,便就得了这许多赏银。怪不得老话都说“人往高处走”呢! 回到后台,陆连顺鼓舞芸官道:“看到了吧!刚可是京里名角才有的排面。你今儿得了衍圣公的好儿,往后就能扯这个旗,算个角儿了……” 转又和众人道:“才刚是第一折,总共八折呢,都有机会,都好好演……” 随着第一折《杨宗保过山》开锣,厨房送来了第一道热菜。 酒席管事照临捧盘送上主席,报菜名:“红烧鱼翅!” 孔绍熙闻声精神立是一振。 谢家《中馈录》里都是家常菜,可没有鱼翅。而他孔府菜最擅长料理翅参鲍。 今儿谢家于宴席上鱼翅,固是有宾至如归的意思,但于鱼翅制作想必也有些自信。 仔细端详酒桌上尤冒着热气的盘子,孔绍熙暗自点头:别的不说,只这道红烧鱼翅的红火色面就非常适合当下年酒气氛。 他家白扒鱼翅菜面固是不错,乳白如玉,晶莹剔透,但论及摆盘,却是差了点年节气氛。 就不知道谢家这鱼翅味道如何? 总所皆知,鱼翅不止形似粉丝,吃起来的口感也软糯似粉丝,且比粉丝多了股鱼腥味。鱼翅之所以推崇,主要还是物以稀为贵,贵在稀有难得,并不是其食材本身佳味。 所以烹调鱼翅,关键在去腥。待腥味去出除后,则就跟家常煮粉丝一样,用高汤提鲜调味就成。 当然为丰富口感,可添加配菜,比如他家的白扒鱼翅就添加了爽脆的鱼肚。 谢家这道鱼翅,孔绍熙挟一筷子送到嘴里,转即恍然:配菜用的是蹄筋。 与鱼肚一样,蹄筋口感滑爽韧脆,有嚼劲,确是可做鱼翅配菜。 不过价钱却是远较鱼肚便宜。 谢家以蹄筋做鱼翅配菜,孔绍熙忍不住想笑:想必是顾忌御史台弹劾。 似谢子安早年就曾为一道炒划水多用了几条鱼遭御史台弹劾过。过去三年谢子安在山东办酒都很小心,据说都只普通的家常菜。 但这小心太过就成了此地无银三百两了——若不是善制鱼翅,一般人何能想到拿蹄筋替代鱼肚,或者海参来做配菜? 且拿高汤提纯得如此入味 ……:,,.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113章 清炖狮子头 戏台换场之间,照临送上第二道热菜——一个汤锅,报菜名“清炖狮子头”。 不是红烧狮子头吗? 孔绍熙闻言一怔,转即猜想:谢家这是为规避他孔家四喜丸子的风头吗? 无论他家的四喜丸子还是谢家的狮子头在根本上都是猪肉丸子。 猪肉丸子是简单的家常菜,家家会做——左右不过是把猪头肉剁碎,添加上莲藕、荸荠等配菜,甚至干脆什么都不加,只用姜葱去腥,揉捏成丸状后或煎或炸或红烧或清蒸,总之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地整熟就成。 由此即便是他家的四喜丸子所用食材也不过是于猪肉、荸荠之外额外添加了一点冬菇提鲜,再就是拿鸡蛋代替生粉做黏合方便丸子定形。 单以食材论,他家的四喜丸子其实并不出众。现之所以能名扬天下占的不过是名字“四喜”之口彩。 所谓“人逢喜事精神爽”,而人生喜事莫过于“久旱逢甘露,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这四大喜。 他家的猪肉丸子以此为名,且一碗必是四个,这便就迎合了世人年节团圆庆贺时好上加好,“四四如意”的心理,成了节庆酒席的重头菜。 似谢家的猪肉丸子名“狮子头”,虽说出自隋唐,有些历史掌故,添与宴席上有“佩九狮帅印”之古意,但到底不及他家的“四喜丸子”深入人心,穷富咸宜,天下闻名。 随着锅盖揭开,看到一口汤锅里除了几根漂浮的绿菜叶外就只一个,一个个头足抵他家四喜丸子四个的雪白大肉丸子,孔绍熙禁不住赞叹:好大!这么大!太大了! 难怪要叫狮子头,孔绍熙心说:原来这肉丸子除了外形绒绒抖抖似狮子外,个头也是硕大无比,似极了狮子的大头。 果然还是“百闻不如一见”。 似前人笔记记载唐郇国公韦陟命名“狮子头”时就只以聊聊四字“宾客叹服”描述宾客初见到“狮子头”,嗯,彼时还不叫“狮子头”,还叫“葵花斩肉”时的反应,可见这笔记之人其实也只是道听途说,未曾见过“狮子头”真容,不然只一句“叹其大也”,岂不清楚明了? “请,请——” 看谢知道不是拿着筷子,而是拿着小汤勺礼让,孔绍熙即刻明白:谢家这狮子头得用勺舀。 赶紧地换筷为勺,孔绍熙转对着汤锅沉吟:据《中馈录》记载,谢家狮子头猪肉用的是三分肥七分瘦的猪肋条,原就比他家四喜丸子用的二分肥八分瘦的五花肥腻。 且这丸子表面白花花的,一看就是清汤下锅,没经过油锅炸油,啧,这肥腻,可想而知——这个,这个凹凸表面嘟嘟鼓出来的,其实就是肥肉丁吧。 嘶,孔绍熙倒吸一口凉气,心说:这可要怎么吃? 孔绍熙其实不介意吃肥肉,甚至可说喜欢,比如他家的扣肉。但孔绍熙吃的肥肉无不是肥瘦搭配,浓油赤酱,精加工过的,似谢家狮子头这样白花花纯天然的肥肉丁,孔绍熙不说吃了,此前竟是连见都未曾见过。 但勺子已经拿起,不想失礼,怎么都得舀一勺啊。 硬着头皮,孔绍熙舀了一小勺,嗯还不能太少的一小勺送进嘴里,没想竟是嫩比豆腐,肥而不腻,入口即化,满口余香——其中滋味:鲜、香、滑、嫩、软,实非他家硬扎扎的四喜丸子所能比。 当一句天下最好吃的猪肉丸子,孔绍熙以为:一点都不为过。似他,于饮食一道,也算是见多食广了。偏在今儿品尝谢家狮子头之前再未曾想到寻常的猪头丸子还能成就出这样的美味。而在刚品尝了之后,则更想不出再有何方能将猪肉丸子制出超越谢家这道清炖狮子头的美味。 谢家狮子头之味,实堪称猪肉丸子里的第一味! ……:,,.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114章 一口绿菜 似官做到杨章铨、张介、董守圭、刘祖昌这样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身份使然,吃年酒摆年酒都必是翅参鲍一类的鲁菜,家乡菜于酒席就只是点缀——比如家乡湖南的杨章铨请席,都会有一盘夫人亲手腌制的腊肉,以示不忘本。 过年五日,连大年初一领宫宴在内,杨章铨等人已然倶吃了四天精工细作的鲁菜席。 俗话说“隔锅饭香”。再好的菜色也禁不住天天连吃。何况还都是有点岁数的人了,口味肠胃都不比年轻时候,家常已倾向清粥小菜这类的平淡汤水。 现于席上尝到清汤绿叶白丸的狮子头,杨章铨等人心里的欢喜自是比才刚不惑,还是男人里一枝花的衍圣公更甚。 按礼,吃席夸菜是对主家的尊敬。既是喜欢,就更得夸了。 “这这么大一个狮子头,”杨章铨笑道:“能炖煮得外形不散,内容糯软,内外口感一致。足见火候功夫。难得,难得!” 虽不似衍圣公来前瞧过菜谱,早年在翰林院存了一肚子杂学的杨章铨只凭肚子里存货依旧一语中的的道破了狮子头烧制的关键——控火。 谢知道闻声必须同意:“大冢宰,您高见!” 张介则对着勺子里的肉夸赞:“这狮子头的肉看着跟一般的丸子里的肉也不同,瞧这一粒一粒的,竟似跟新剥的石榴子一样整齐排列。这个狮子头不会是一刀一刀切出来的吧?” 谢子安点头:“大宗伯,您好眼力,这道狮子头确是厨子拿刀切出来的。” “这个刀工,厉害!” …… 董守圭舀一勺清汤赞叹:“这汤也好,看似清如水,味道却鲜香醇厚。高明!” 虽才上两道热菜,但加上早前的冷盘,董守圭已然瞧出谢家席上食材看似普通家常,制作也不繁杂,多是简单烧炖,少用油锅煎炸,却是取了鲁菜用汤提鲜的精髓,一番玲珑心思都在烧煮时提味的高汤里。 高汤制作才是谢家这桌美味的关键所在。 想来都是谢家父子都叫御史台弹劾过奢靡的缘故,董守圭忍不住想:所以生出这种无行迹可究的主意来。 倒是极合他的口味。 他家去也叫厨子学着做做。 对了,现谢尚媳妇不是出过一本记载她家菜色的《中馈录》吗?回头得闲也细瞧瞧。 …… 别人都赞了,刘祖昌也必是要赞——不赞,岂不是彰显得他就没文化,不识货? 但这狮子头再好,其实也就只是一道菜而已,似口感、火候、刀工、汤水都叫人赞完了,他可要赞什么呢? “这道狮子头不止味道好,形色也好。似这样的碧绿青菜。”刘祖昌挟起汤锅里漂浮的一根青菜笑道:“早十几、二十年前京城年酒桌上哪里能够见到?” “说起来这也是诚意伯入仕后于京师民众的福利!” 想不出夸赞菜肴的新词,那就夸奖酒席主人的德行好了。 谢子安闻声赶紧推辞:“不敢,不敢,小伯惭愧,实在惭愧!” “哎——”刘祖昌一脸不认同道:“这是好事。说起来我还得谢你呢。似咱们南方人,家常可不就离不开一口绿菜?” 同是南方人的杨章铨、张介也是点头称是。于是这话题极自然地便过度到了大家都是南方人上了……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115章 千岁千岁 听到照临报“滑炒山珍”,衍圣公孔绍熙不免感叹:可算是来了道《中馈录》上酒席热菜了。 待见到盘子里果真是与菜谱一样的木耳、香菇、珍珠菇、火腿食材,孔绍熙点头:谢家这一道炒山珍滑溜,食材几乎全素,用火腿高汤调味,清汁,不加酱油,不似他家的木耳焦溜肉,荤素搭配,加酱油。 嗯,谢家这道菜口感滑嫩、咸香,他家则是酥脆焦香。完全不同的两种口感,两种滋味。 …… 宴席至此,已是酒过三巡。谢尚来主桌敬酒,显荣、振理两个捧了放置了酒壶酒杯的红绒垫底托盘跟在身后,怀瑾、绎心亦垂手跟着。 行至衍圣公座前,谢尚端起振理托盘里的满酒杯笑道:“衍圣公!” 转举起酒杯一饮而尽,亮出杯底,笑道:“千岁!” 将空酒杯放回振理手里的托盘,谢尚提起显荣托盘上的酒壶,斟满一只空酒杯。将手里的酒壶放置到振理手捧的托盘上,完全地空出两只手后,谢尚接过显荣手里的托盘致敬孔绍熙:“衍圣公,千岁!” 衍圣公哈哈一笑,站起身,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一样亮出杯底,笑道:“千岁!” 将空酒杯放回谢尚捧着的托盘上。 转回身将托盘交给怀瑾,谢尚转向杨章铨,一样端起振理手捧的托盘里依然为怀瑾新满上的酒杯,致敬杨章铨:“大冢宰!” …… 直等谢尚将一桌客人都敬了酒,谢知道方才起身告罪:“衍圣公,大冢宰,大宗伯、大司马、大司空,诸位大人稍请宽座,容许老夫暂且失陪!” 谢子安跟着一道站起。 今儿来了这许多宾客,哪里能只陪着衍圣公和一众阁老,连酒也不去致意一杯?没得得罪人。 都是家常办席的主,自是笑道:“老伯爷、伯爷,尽管自便。” 横竖有酒有戏,不会寂寞,而一众宾客,在领了主家的敬酒后少不了也要来攀交情,正方便寻摸两个门下徒生…… 谢知道、谢子安一起往次席来。谢尚领着四个心腹端着托盘跟随在后。 云意作为谢子安的大舅子,论理原该坐首席首座。奈何今儿来的衍圣公地位实在超凡,云意生为儒生,再长十个胆子也不敢坐他上座。 杨章铨、张介、董守圭、刘祖昌四个人不止是当朝位高权重地阁老,且还是他的仕途前辈,他殿试的读卷官。他疯了,去坐他们的上座。 更别说周文方了,他会试主考,座师。 由此云意今儿就只坐了次席首座。 谢子安对此心里颇为歉意。 当下饮过酒后,接了谢尚手里的酒壶亲与酒杯斟酒,又亲捧了托盘与云意劝酒:“二哥,千岁!” 托盘敬酒是主家最正式尊敬的敬酒。云意与谢子安交道几十年,喝酒多是自在随意的良心酒,何尝弄过这些繁文缛节,当下反有些不好意思。 心说:自家亲戚,整这么客气干什么?只教尚儿斟酒就是了。 但大妹夫这般客气,云意也不能小家子气,当下也是哈哈一笑,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一桌人,不好厚此薄彼。对元维,谢子安一样提酒壶,却被元维按住。 “子安,”元维扫一眼孟辉,和煦笑道:“你我相交多年,何须如此?大尚,你来!” 接到元维的眼风,孟辉心里那个气啊,心说:元维这个小人,又故意搞事! 使谢子安与他敬杯酒,会怎么样?又没要他元维敬。瞧这狗拿耗子多管闲事的,就是故意地与他过不去。 元维这小心眼子,真是烦死人了! …… 似谢尚的同年,艾正、文明山、王贞凝、戴煜这些人可不敢当谢知道、谢子安的单独敬酒。 听得谢知道一声“艾世侄”,当下个个都端着酒杯站了起来。 人都站起来了,也不能按回去啊,且也不能叫人干站着,谢知道惟有顺水推舟道:“文世侄、王世侄……” 一个一个地念下去。 谢子安则叫儿子:“大尚,与你的仁兄贤弟斟酒。” 照临闻声立加送三只酒杯置于显荣手捧的托盘上。谢尚一一斟满酒,替换上众人手里的酒杯。 至此谢知道方笑道:“千岁!” 艾正、文明山、王贞凝、戴煜亦齐声笑道:“千岁!” 宾主双方齐齐一饮而尽,亮出杯底,齐呼:“千岁!”:,,.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116章 旅酬 第三桌肖成等八人全是谢尚的翰林院同年,眼见谢知道、谢子安过来立齐刷刷地站起了身,拱手抱拳:“老伯爷,世伯!” 谢知道、谢子安含笑点头一一寒暄,谢尚则连斟八杯酒,再捧着盛了酒的托盘绕席一周请众同年一人端了一杯…… 眼见谢知道、谢子安跟第三桌喝上了,云意看上首的主桌,孔绍熙跟杨章铨、张介等人也在相互敬酒,邀元维、孟辉:“元兄、孟兄,咱们是不是一道过去敬衍圣公一杯?”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云意有些不好意思地想:他于谢尚这个花园的题字虽说过得去,但今儿来的谁写不出? 衍圣公作为上位者刚都主动跟他示好说话了,于情于理他都当借花献佛旅酬一番。 只是头回共宴,衍圣公为人即便和气,但地位使然,云意尤不以为自己够格单独过去敬酒,便拉着元维、孟辉一道。 元维今儿得孔绍熙赞誉还在云意之前,也早纯敬酒之心。现得云意邀约,自是点头答应:“好!” 生为儒家弟子,元维以为:面对衍圣公,自然是怎么谦虚都不为过,何况还是头回照面。 …… 云意跟谢子安不仅是同年,还是妻兄,关系远比他近。云意既如此提议,孟辉自也含笑点头:“自然!” 侍席的谢家小厮见状立奉上托盘酒杯和酒壶给主座的云意。 云意接过托盘,转递到元维和孟辉面前笑道:“元兄、孟兄,请!” 敬酒只需酒杯酒壶两样器皿,现却是三个人。生为继圣人训的儒生,云意自当效仿“孔融让梨”,把这执壶敬酒的露脸机会礼让给科考名次在他前的元维、孟辉。 元维看孟辉一眼,提起酒壶,轻笑:“承让!” 孟辉心里冷哼:小人得志! 脸上却是一丝不露,拱手谦让道:“云兄,您先请!” 一杯酒而已!且还是谢家的酒!孟辉不屑地想:他孟辉心怀大志,才不似元维这个小心眼子,作这无聊的意气之争! 哼! 云意眼见孟辉坚持不收,也不再推让,跟元维一样道一句“承让”后,端了盛放酒杯的托盘,打头往主席来,元维执壶在后,孟辉垂手跟上。 “衍圣公!” 看到云意一行恭敬过来,孔绍熙亦起身离席,眼瞄着三人腰间的玉佩招呼道:“云大人、元状元、孟传胪。” …… 喝完三人的敬酒,孔绍熙道了“千岁”后放回杯子,转提起酒壶亦斟了三杯酒,亲端托盘递于三人,笑道:“云大人、元状元、孟传胪,千岁!” 慌得云意三人赶紧躬身来接。 孔绍熙含笑看着,心说:他孔氏一族诗礼传家。自当礼贤下士。 …… 还是在十二年前琼林宴上,云意混着一众同年与殿试读卷官杨章铨敬过酒。今儿共坐一堂,云意必是也得敬杨章铨一杯。 一样捧了酒杯来与同元维、孟辉一起齐叫:“大冢宰!” 杨章铨起身招呼:“云大人、元状元!” “耀德,”杨章铨点名孟辉:“你一会儿别忙走。老夫来这么久,你躲哪里躲到现在才过来,老夫得跟你算算账!” 孟辉闻声一怔,赶紧应个“是!” 周文方不动声色地看着,心里好笑:章铨这脾性,都当首辅这么多年,也避嫌这么多年了,偏还是跟早年一般见不得孟辉落于人后! ……:,,.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117章 汉玉龙环 孟辉为杨章铨叫住了,只云意和元维与张介祝酒。张介恍若无事地站起身,耳朵却留意着杨章铨和孟辉那边的动静…… “杨世伯!”孟辉恭敬的与杨章铨行礼。 杨章铨不悦道:“耀德,酒呢?怎么我这个世伯当不得你敬一杯酒吗?” 侍席小厮闻声赶紧送上托盘酒壶酒杯。 孟辉斟一杯酒,亲捧给杨章铨,镇定自若道:“杨世伯,千岁!” 心里却不免感慨:时隔二十年,不想还有再叫杨世伯,为杨世伯斟酒的一天。 喝完孟辉的敬酒,杨章铨脸色稍霁。将酒杯放回孟辉手捧的托盘,杨章铨又问:“今儿只你一个人,还是带了儿子一道?” 通过孟家送来的喜蛋,杨章铨知道孟辉有三个儿子,且最大的已经十五岁了,最小的也有七岁。 孟辉赶紧答应:“是带了儿子一同来的!” “呵!”杨章铨冷笑一声。 避嫌归避嫌,这迎面撞上了也不来给他拜年? 若说是为小心,呵,怎么谢子安的嫌,他孟辉就不用避了,携家带口地来赶这热挑子? 孟辉这小子是不是觉得自己翅膀硬了,再不用他给品评文章了,就过河拆桥了? 孟辉这个小白眼狼! 也不细想想老夫这些年避嫌都是为了谁? 真是白疼他了! 孟辉人精,自是知道杨章铨冷笑背后的意思,也是有苦说不出。 孟辉十七岁,准备下场科考时,杨章铨擢升礼部侍郎,分管一应科举考试。 为了双方各自的利益,他两家不得不断了人际往来以避嫌。 偏孟辉殿试未能进三鼎甲,亦未能进翰林院,而是为弘德帝调派到了礼部,领了个专管宴请祭祀的闲职。 杨章铨作为孟辉上官,两家必是得继续避嫌。 及等杨章铨转调到工部,却是升了尚书,成了阁老。就还得避。 至于现在,杨章铨更是吏部尚书,内阁首辅,且孟辉爹孟逸现也是一方大员。两家就更应该避了。 何况今日杨章铨来谢家是以吏部名义来的,孟辉一个礼部郎中如何能上前攀关系扯私交?更遑论介绍儿子了。 孟辉实没想到他位高权重的杨世伯会突然丢了官样文章,论及私交,当下也只能擦一把头角的热汗转脸看向儿子席位…… 因为会试在即的缘故,谢尚这酒棚今儿总共就六桌席,大人孩子席面都摆在一处。 孟笎、孟筠、孟筤虽说都还是孩子,但也正因为如此,对于今儿头回照面的衍圣公,杨章铨、张介等朝中重臣不是一般的景仰好奇,一直都留心着主桌这边的动静。 先瞧到杨章铨单独留下他们的爹,孟笎就轻声告诉两个弟弟说:“杨阁老同爷爷是同年,咱们两家原是世交,过去这些年也一直来往!” 礼到人不到,也是来往。 现瞧见孟辉转头瞧他们,且谢家小厮也往这里来,孟笎立提点两个弟弟说:“必是杨阁老问了咱们,咱们亦赶紧过去吧!” 不能真等小厮走到近前来请。 …… 看到两个半大孟辉加一个小孟辉即刻站起身,鱼贯往自己跟前来——显见得都知道自己,杨章铨方觉心里舒服了一点,明知故问:“这三个都是你儿子?” “都是!”孟辉垂首告诉:“最大的是孟笎,十五了,老二孟筠,十三,最小的孟筤,也七岁了。” 杨章铨点头,心里合计再有三五五年,孟笎、孟筠必也是要下场了,到时不管他在不在任,都还要避嫌。 只这老三倒也罢了,离下场最少还得十年。 候三个孩子齐声叫了杨爷爷,问了好。杨章铨点头答应后,招过孟筤,拉着他的小手,一脸慈祥地问:“好孩子,你现也都念书了吧?” 孟辉见他时才刚五岁,比他儿子孟筤还小,还没正式进书房。 孟筤没想到一朝首辅杨章铨会单独跟他说话,甚至问他的功课,不免有些心虚。 “念了!”孟筤不好意思道:“只才念了《诗》、《礼》。” 《论语》半生不熟,孟筤怕被杨章铨考究,当众丢人,竟是连提也没敢提。 “那你得用功了!”杨章铨笑道:“你爹在你这么大的时候,可是都会背《孟子》了!” 孟筤闻言愈觉羞愧:他没见过他爹小时候,但他确是不及他两个哥哥用功。他哥哥也是早就把《四书五经》都背通了。 以后不能这样了。 孟筤默默下定了决心。 “来,”杨章铨摘下自己腰间的汉玉龙纹环挂到孟筤腰间:“这个环,你爹小时候跟我讨了好久,我都没给他。今儿给了你,你家去后好好用功……” 孟辉一旁看到,心口发酸,几欲落下泪来——时隔多年,他杨世伯依旧记得当年与他的承诺,即他考中状元后,将这块罕有的汉玉龙环给他为贺。 ……:,,.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118章 此心难昧 孔绍熙看杨章铨竟然将他那块汉玉龙环与了才刚椅背高的孟筤,眼眸随即一缩,颇为震惊:杨章铨竟舍得将他这块玉送人! 不是留给儿子! 这个孟辉,孔绍熙下意识地打量孟辉,心说:能得杨章铨这般看待,必是有些才识! 就是不知道杨章铨将他这一个环与了人,后续会换戴成什么? 嗯,再有十天,正月十五的早朝就能知道了! 张介则收回了耳朵。与杨章铨一般的翰林庶吉士出身,现又是礼部尚书,张介自然也是避嫌避得安忍无亲。 但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张介为掩饰自己,看向戏台。 戏台上上演的《彩楼记·评雪辨踪》折子戏已近尾声,闺门旦翠萍已然识破小生丈夫吕蒙正的醋意,开始妙语连珠地诙谐逗趣。 张介神色不动地看着,心里一片侧然。 戏还是一样的戏,但当年同他举杯换盏,一道看戏的人却已各奔东西,散落天涯。 他们不似孟逸祖籍京师,即便避嫌,但凡有心,也能知道彼此近况,机缘巧合,甚至还有似今儿这样的偶遇。 他的知己故交别了,断了,则可能就是永别…… 董守圭喝着云意、元维敬的酒,心里想的亦是早年和自己一道与上官敬酒的知交同年,想着他如今署理一省学政,似今儿正月初五的好日子,一准也在赴宴喝酒,就不知道是不是亦想起了他! …… 刘祖昌眼望着戏台,手里把着腰间挂着的汉玉思南佩,怀念早年与他这块玉佩的座师…… 周文方跟张介一样看着戏台,回忆早年他、杨章铨、孟逸三人小聚,孟辉在一旁抱着酒壶跟只小陀螺似的兜转不停,给他仨斟酒的情形。 少年乐新知,衰暮思故友。譬如亲骨肉,宁免相可不。 他老了,杨章铨亦老了,而孟逸,虽说年龄比他们都小,但也年近花甲了。 算日子,孟逸他今年年底会进京述职,周文方决定了:到时由他出面做东,请他,还有杨章铨,三个老朋友往酒楼雅座聚聚,料是无碍。 孟辉得避嫌,就别叫了,叫孟逸带了筤儿来斟酒倒还罢了…… 元维作为后辈,入仕的晚。待他入仕时,孟逸早放了外任,杨章铨亦入了礼部,孟杨两家已断交好几年。周文方口风严密,元维作为周文方的亲信弟子,过去十来年未自周文方口中闻得孟杨两家交情一字。 但日久见人心。 认识久了,元维在能出入周文方书房后,瞧见书房墙上挂的一张孟逸作画、杨章铨题字的《墨竹图》,心里多少有些猜测。 现见杨章铨如此,元维坐实了内心猜测,不免叹息:当年,无论会试、还是殿试,他和孟辉的文章确是各有所长,不分仲伯。 呵呵,元维苦笑:若真是无可争议,过去这些年,他又何必跟孟辉针尖对麦芒的较劲? 还不就是因为他自己也觉得底气不足,难以服众? 所以才想着在其他地方亦处处胜过,不能似大尚一样气定神闲,稳坐用功。 不怪老话说“欺世瞒人都易,惟有此心难昧!” 他取状元实乃侥幸! 幸而亦是如此,他四年前放江州乡试主考时方能秉公直取,取了谢尚解元。 他实不想再重蹈覆辙,与自己心头添愧不算,还与俩有为孩子平添心结。 或许亦是因为如此,三年前会试,周师傅一样大公无私地取了大尚会元。 不然,即便大尚再因马掌之功简在帝心,稳拿状元,但想连中六元——史无前例地六元,亦不能这般凑巧。 天时、地利、人和。 即便当事人大尚,也未曾想到,他的“连中六元”还有孟辉的一份人和吧? 他现今能当大尚称呼“师傅”的问心无愧,其实也得谢谢孟辉这个小心眼子。 不是因为他一直较劲,四年前他未必能下此决断! 他跟孟辉虽不是益友,但一直都以彼此为鉴作照,亦算是肝胆相照了! ……:,,.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119章 京城水深 元维感慨着人和,云意则叹息着地利。 似他云家亦是百年士族,云意苦笑:但就因为祖籍江州小县的缘故,后辈成长多只依赖父辈的言传身教。 远不似孟辉,尚在孩童就能得周掌院亲身教导不算,还能结识杨章铨这样的人物,近水楼台先得月地近身见证一代名相首辅的入阁之路——这一份眼界见识,甚至于比他结识杨章铨这件事本身更为人艳羡。 天子脚下,首善之地,众贤荟萃。本地士族得地利之便,实非别处所能比。 现谢家蒙圣上封爵赐宅,终于这京师起了门楣,但看今日高朋满座,可预见的,将来丰哥儿的眼界也是非同小可。 谢家后继无忧,他云家呢?看着孩童席上眺望这边的大孙子云芮,云意沉吟:他谋求外放,固是能升两级,但为了这两级,绝了大孙子留京见识的机会,到底值不值? 这一笔账,他得仔细算算。 …… 孟笎、孟筠、孟筤三孩子跑主桌边上去见杨章铨这么大的动静,谢子安自然也看到了。 谢子安不似元维,会试之后即得周文方赏识,收为入室弟子。 谢子安殿试才一个三甲,能选为 庶吉士是他天然一股潇洒,样貌风姿完美契合了世人对翰林学士的臆想,且家常诗词作文也透着股高人名士地风范,并不是其学问如何得惊才绝艳。 周文方当初选谢子安,对他的规划使用是散馆后放他礼部,做些诸如巡视考场、收卷发卷封卷等对学问要求不高,且又必是得有个学士身份的人做的琐事。 馆选时周文方压根没想留谢子安进翰林院,对他就只当普通门生看待。 周文方对谢子安的期待不高,由此对于谢子安入馆半年,月考成绩即由初始的扛榜跃升到中等,异常惊异,不免重新审视谢子安这个人。 待发现谢子安并不似他早先预先的肤浅风流,家常都在沉心用功,月考成绩月月进步,周文方方对谢子安有了些辞色。 等谢子安为弘德帝点为翰林,周文方便偏心地将谢子安分派给了爱徒元维。 虽然谢子安的学问一般,周文方如此想:但学习新知识却是迅捷,有后赶超前之势。可见为人聪明,于治学也有自己的心得章法。 可与世纶共事。 …… 自打谢子安与元维交好后,周文方爱屋及乌地与谢子安的话自然就多了,关系也愈来愈熟了。但这也改变不了他俩个根本上还是普通座师和门生的关系——谢子安就没进过周文方的书房,没见过那张《墨竹图》,以至今儿此时方才知晓孟辉与杨章铨竟是关系匪浅的世交。 想着早前孟辉的一丝不露,谢子安心里嘀咕:百年世家,果然是有些底蕴的。 而这京城的水实也不是一般的深。 …… 谢尚提着酒壶低头斟酒,心里想的却是:看来有必要把早年的邸报都翻腾出来,图表分析一回杨阁老与周章院、孟巡抚的升迁路作些借鉴。 及等看到孟辉捧着托盘与张介敬酒,谢尚随即又想:恩,似张阁老、董阁老等其他几位阁老的图表分析也要一起做……:,,.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120章 特色土产 女席跟男席一样地设了戏台,一般地由陆家大顺班串场给演,开场也依旧是传统的“跳加官”。 酒席棚里开席锣鼓一响,谢丰就听到了,立伸出小手指着声音方向告诉众人:“炮!” 众人闻声都笑了,问云氏:“丰哥儿这点子大,都知道放炮了?” 云氏骄傲:“初一交时看了一回,抱他看了一回就记住了!” 周夫人夸:“丰哥儿记性好的。” 转脸便逗谢丰道:“丰哥儿,外面放炮,要不要一道瞧瞧去?” 一听说去外面,谢丰立刻表示:“去,丰去!” 谢丰才刚三岁,原不到吃席看戏年岁。但话说至此,云氏也不能反驳,于是便就由着周夫人拉了谢丰一起进了酒席棚。 迎面一股子暖香,宁氏嗅到其间不同于一般花果香的清新气味,不免要问:“这是熏了什么香?” 云氏装模作样地跟着嗅了一嗅,然后方才笑道:“许是年前送来京的山东青苹果。这苹果味虽一般,倒是当清供摆盘,倒还罢了!” 金银乃官场大忌。官员年节来往不能用明码标价的金银直白表达情感,便就只能遵着“物离乡贵”的老话走礼各地土产了。 一个大庆朝统共也才一千五百个县,一千五百出风物地方。而京师,只文官就有三四千,武官更多,都过两万了。官之下,又有吏。 年节所有的官吏都要走礼——这几万的人一窝蜂地都送土产,撞礼便无可避免地成了常情。 这事放在甘于平庸的官身上也就罢了。但对讲究人来说,则是无可忍耐。 谢子安一贯的爱面子,讲排场。何况现布政山东,若送同年的土产与治下官员送同年的土产完全一样,没一点个人特色,岂不是很落脸? 偏他还不能似儿子谢尚那样砸钱买各地方的尖货贡品送人——谢子安现做的是山东的官,送别地方的出产,即便是自己家乡江州的出产,那也是自打脸面,承认自己布政无能,年节连件像样的礼物也拿不出。 由此谢子安就只能使唤谢福似伯乐挖掘千里马一样于治下寻找,寻找此前默默无名,还不为人尽知,但亦有些地方特色的出产。 这青苹果就是去岁秋天谢福挖掘出来的新品。 以元谢两家的交情,宁氏年前自然是收了谢尚亲送上门的一篓子青苹果的。 只当初尝时,宁氏虽觉察出了苹果的香气,但以为口感不及另一篓里的红苹果,就放下了。 现听得云氏这样讲,宁氏脸上点头,心里则不免感叹:原来这青苹果不是吃的,是跟香橼一般的清供,先她弄错了。 幸而今年因为谢子安回京,自家年酒请得晚。初七才请。到时照这样摆上也就是了…… 其他人,连同周夫人在内,听后亦是暗暗记下,心说:幸而宁氏问了一声。不然哪里能知道呢?没得闹出笑话。 云氏度众人脸色,心说:难为尚儿媳妇想到。这青苹果做香氛清供,确是较吃更为合适。 经此一回,她家往后可算有一件独具特色的土产年节走礼了。 别人跟风送,也不怕了!γuShugu. ……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121章 跳加官 众人进内看到花几上供着的青苹果无不点头,独谢丰一个人仰头望着戏台上踩着锣鼓点子不停往台下作揖的红袍皂靴天官瞪圆了眼睛。 即使每月初一、十五上朝谢尚按制穿大红麒麟袍,但等下朝后谢尚都会换成与他从六品修撰官职对应的青色常服往翰林院上衙。 谢丰小孩子,觉多。每逢朝日谢尚上朝时,谢丰都还在睡觉。故谢丰家常并未怎么见过他爹谢尚着红色官袍的形容。 反是这回谢知道、谢子安进京后,谢家父子连着几回大红蟒袍进宫,谢丰都见到了,小心眼里便就将这大红官袍给他曾、祖、父三个长辈关联了起来。 现见到戏台上的天官一身大红官袍,不谙世事的谢丰便以为这也是个跟他太爷爷、爷爷一般突然冒出来的长辈。 加上连日来不停歇地拜年,谢丰看到天官冲他这边作揖,不免条件反射地以为也当还礼。 咕噜一圈小眼睛,眼见身边的人都没有瞧天官,谢丰就当成天官在给他拜年了(大雾)。 心念转过,自觉是个好孩子的谢丰当下抱起两只小手给台上的天官还礼,嘴里尤不忘念叨:“您(过年)好!” 作为迎客宴坐的开场戏,《跳加官》这折戏就只天官一个角色,且角色只要在台上踩着锣鼓点子满场作揖,间或拉开一张吉祥条幅添些喜庆口彩就成,连句唱词都没有。 在陆家戏班子里可谓是人人能演,人人能当。 现台上演天官的是陆连顺的兄弟陆延顺,一个坏了嗓的老生。 陆延顺跟自家戏班来过谢家几回,自是见过谢丰,知道他身份。 现站戏台上,陆延顺居高临下地看到谢丰动作,不免惊异:未来的诚意伯在给他行礼? 转一个身,舞三下大袖,再作揖,陆延顺看谢丰果真又给自己行礼,自是喜欢,心说:谢状元少年得意,平步青云,先看他府里气象和他夫人的穿戴打扮,只以为是个骄奢脾性,没成想谢状元与他儿子的教养倒好,才这一点子大,即教得颇知礼数不说,且还养得大方不畏生,实在是难得。 似陆延顺这样的伶人,平生最怕的就是登台演戏时,台下孩子,特别是富贵人家的凤凰蛋孩子畏惧哭闹,坏气氛,容易砸场不说,还特别地坏口碑名声,今后生意。 其中滋味可谓是打落牙齿往下咽,有苦说不出。 当然反过来,若能哄好了这样的孩子——陆延顺眼珠一转,再一次地转身,步回,舞袖。 这一回舞袖跟刚刚地按部就班可就不一样了,陆延顺舞出了花。 谢丰小孩子今儿才是第一回看戏,何尝见过这个?眼睛当下就直了,小嘴也“哦”成了一个圆。 及等看到陆延顺又跟他行礼,谢丰抱着未及放下的小手慌忙又回了一个。 陆延顺见状不免益发欢喜,大袖子舞得就更嘚瑟了。 今儿谢家的贵客都在男席,班子里最好的锣鼓自是也在男席。女席这边敲锣司鼓的都是后辈徒生。 对于徒生而言,不出错是首要任务。 何况开场而已,压根没人在意。所以刚刚的锣鼓也是敲得不功不过,循规蹈矩。 现忽看到陆延顺舞出袖花,不免惊异。只他们偏安一角,看不到台下状况,唯有互看一眼,齐力加大手下动作以配合台上抖活。 锣鼓声响一大,刚刚谦让落座的吕氏、云氏、周夫人、宁氏等人瞬间就觉察出来了,齐齐地望向戏台,正看到陆延顺连连作揖,台下谢丰连连抱拳回礼,立都忍俊不禁地笑出了声。 “就刚咱们落座,”周夫人放下掖脸的手绢笑道:“我松了下手,没想丰哥儿就跑去看戏去了!” 天官不只是天上的神仙名字,还是朝廷吏部尚书的尊称,且今儿家里确是来了杨明铨这个天官。 现谢丰见天官欢喜作揖,这落在迷信的云氏眼里便就成了一个“天官赐福,接福迎祥”的吉兆,心里一份欢喜就别提了。 云氏笑应道:“这孩子会走了,可不就四下自己玩了吗?” 当然,能玩成她大孙子这般吉利口彩的可不多…… 眼见台下夫人太太们的视线都转向了戏台,陆延顺不敢耽误地展开手里的条幅,四方展现其上的“加官进禄”的吉祥话,然后又作出分送台下的姿态,引得夫人太太们鼓掌叫好。 谢丰不明所以地立在原地跟着周围人鼓掌,转见陆延顺跟自己作揖,又赶紧抱拳。 …… 伺席的树林早就留意到了谢丰和陆延顺的互动,当下见云氏脸上的笑不比寻常,心里一动,随即眼神示意芙蓉。 芙蓉得了提醒,上前蹲谢丰耳边告诉:“丰哥儿,您过去接了那个条幅。” 近来每尝跟谢知道讨糖讨糖葫芦的闻言不疑有他,即刻上前冲陆延顺伸出了小手,叫道:“爷爷!” 陆延顺见状一怔,转即恍然。 一张条幅而已,陆延顺以为:虽是红地牡丹纹绢所制,难得谢家小少爷来讨。给了也就给了。 何况谢家打赏一贯大方。 陆延顺有心给,奈何戏台高出地面三尺,而谢丰也才刚戏台子高。 陆延顺顶着天官夸张的大帽子实不好弯腰。 舞袖踌躇之际,树林上前抱起谢丰,将其举到陆延顺面前,陆连顺顺势将手里的条幅递到谢丰张开的小手上。 大红富贵牡丹纹金字“加官进禄”条幅完全秉承了谢丰的喜好,谢丰低头看见,抬头即笑开了花,高兴道:“丰的!” 云氏见状更是欢喜无限,招手道:“丰哥儿,来,给奶奶瞧瞧!” 谢丰蹬蹬地跑了过去,给云氏献宝,告诉:“那个,爷爷,给丰的!” 众人见状必是凑趣,捧得云氏愈加欢喜,即刻吩咐:“赏!” 一声令下,满台钱响。 谢丰两只眼睛无可避免地再一次瞪到了最大。 即便见多识广的红枣当下也禁不住笑出了声,心说:果然女人和孩子的钱是最好赚的。 似这跳加官都演多少回了,独独今儿得了她婆的赏。 …… 漫天钱雨中,陆延顺舞着大袖谢赏,心里万分感慨。 即便早年他嗓子最好时刻,也都未曾得过这样的赏。 没想班里打杂龙套多年,演个跳加官竟领了回京里名角才有的体面。 可见这人一生的际遇实在难料。 今儿得了谢家这样的彩,说不得回头跟班主商量备几张条幅作后用才好!:,,.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122章 吃得钱响 谢丰实在得人意,且今儿来的都是熟人。于主桌桌角加一张宝宝椅,小谢丰即就有了座儿。 专座坐下,谢丰看人人面前都有白瓷红花小酒杯,立跟芙蓉讨:“蓉,丰的杯!” 芙蓉赶紧送上席面备用的小酒杯。 周夫人见状不免笑问:“丰哥儿,你也喝酒啊?” 谢丰认真告诉:“您(过年),丰喝一,一点!” 谢丰一本正经的小模样逗笑了一桌人。芙蓉忍笑提来酒壶。 宁氏“呦”一声惊叹:“还有酒壶!” 云氏看一眼方氏,含笑告诉:“这不正月初二,往我哥嫂家拜年。席上,丰哥儿看他两个表哥拿酒壶斟蜜水喝着玩,便跟着喝了几杯。家来后,再看到大人喝酒就闹着要了!不给不依!” 宁氏了然点头:“孩子可不都是这样?一个看一个的,有样学样。” 方氏没想到谢丰喝酒的源头竟是在自家大孙子云芮和外孙成功身上,思及当日,也颇觉好笑,当下笑道:“丰哥儿聪明的。就跟芮儿、功儿玩了那么一回,竟就记住了,知道这斟酒得用酒壶——是吧,丰哥儿?” 谢知道、谢子安虽只来京几日,但每日里能夸谢丰一百句“聪明、聪慧”,谢丰听得多了,即知道这聪明是好话,立刻笑纳:“丰聪明!真酒,酒服(壶)!” 哈哈,一桌人又禁不住笑了。 女席都喝黄酒,一时开席,吕氏举杯祝寿:“端月迎宾席,春风万象新。愿持松椿寿,长奉万年欢。” 众人举杯共饮,谢丰也端起他的酒杯,跟着抿了一小口,随即似真喝了老白干一样嘶嘶抽气。 众人瞧着好笑,忍不住逗他。 “丰哥儿,”周夫人故意地问:“酒不好喝吗?” 谢丰无辜摇头,诚实告诉:“辣!” 方氏讶异地望向云氏,云氏悄声告诉:“丰哥儿还在出牙,尚儿媳妇担心他蜜水喝多了坏牙,搁这蜜水里加了生姜!” “原来是这样!”方氏恍然大悟,转即赞同道:“尚儿媳妇这个主意好,丰哥儿还小,可不敢坏了牙!” 周夫人一桌听道,又问:“辣你还喝?” 谢丰骄傲:“丰大了!不怕辣!” “哦!”周夫人惊叹:“果然。过了年,我们丰哥儿可不是又大了一岁吗?” “即是辣,丰哥儿,赶紧地吃一口才压压。看看这一桌菜,你喜欢吃什么?” 谢丰直抒心意:“肉!” 周夫人目光扫过,发现席面没有惯常的糖醋排骨、卤牛肉,另多出一盘浇了红卤的虾和一盘加了姜丝浇了香醋的么肉,立问云氏:“这两道什么菜?” “这一道腐乳醉虾原是我们老家那边的家乡菜。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我们老家靠着大江。家常菜也多是江鱼江虾。” “似这道醉虾,即是拿新鲜的活虾泡酒加浇卤汁调味。” “京师地处北方,没甚么大河水产。先我跟着我们老爷在京几年,都没见过合适生呛活虾。没想去岁腊月,机缘巧合大尚竟得了些我们江州才有的大江白虾——尝尝,都尝尝。”云氏招呼众人:“这个白虾,即便在我们当地,冬天都不容易有!” 机缘巧合?众人听笑了,无不心说:哄谁呢?京里谁不知道谢尚有钱,且使钱大方,极受商家欢迎。 什么机缘?都是拿钱买来的机缘! 不然,就冲谢尚那常年闷坐在家,只休沐才偶尔出门的脾性,哪可能逢年过节天南地北的当季出产都一应俱全? 不用说,桌上这盘子虾也是吃得个钱响。 那必是得尝尝! ……:,,.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123章 盐水虾 拿筷子夹一只虾,及等挟到眼面前,方发现还在蠕颤。 女人们面面相觑。 但话题是周夫人自己挑起来的,现虾在筷头,必得吃不说,还得带头吃才符合礼数。 周夫人狠下心肠将虾送进嘴里…… 浸透了腐乳咸香和花雕酒醇香的醉虾甜香脆嫩,入口即化,周夫人觉得滋味其实不错,但再吃一个,周夫人则以为亦无必要。 毕竟她家常吃斋念佛,哪能自己生吞活物?杀生! 周夫人决定吃完口里这一个,再不吃了。 但面对云氏的殷切眼神,周夫人亦不好辜负。 为了表示自己对这道腐乳醉虾的赞赏,周夫人惟有含着口里已化成水的虾连连点头。 单轮味道,周夫人自我安慰地想:确是鲜美。她这也不算诳人。 而没出声赞叹,也算是守住了劝人为善,不杀生的口诫…… 宁氏等人一看尊贵如周夫人都吃这个活虾了,且瞧着味道还不错,不似臆想的吓人,即也一个看一个的将筷头挟的虾送到嘴里,随即都露出称赞夸奖的笑意——至于真假就只有她们自己才知道了。 谢丰看所有人都在吃虾,不可避免地亦认作是个好吃的,立刻手指虾盘跟芙蓉讨要:“蓉,丰的!” 醉虾生食不说,且用了花雕,芙蓉如何敢挟给谢丰? 京师活虾稀罕,谢尚难得买到,红枣自不会亏了儿子,特地嘱咐厨房单煮了一碟盐水虾给谢丰午饭。 现谢丰坐席,这碟盐水虾即也送到了芙蓉手边。 眼错不见,芙蓉舀了几个盐水虾给谢丰。 谢丰小孩子,哪区分得开醉虾和盐水虾? 但见到自己有了跟旁人大差不差的虾就觉得开心,拿小勺舀了一个虾放到嘴里,拿小嘴抿了,半晌拿小舌头顶出吃净了的虾壳。 直等芙蓉理会得拈走虾壳,谢丰方开心笑道:“哈(虾),好七!” 周夫人见状不免惊叹:“丰哥儿细巧的,吃虾还吐壳!” 明明这么嫩的虾! “他吃东西仔细的,”云氏骄傲告诉:“一点没注意的鱼刺都能给挑出来!” “好!好!仔细好!”周夫人听得直点头,不吝夸赞:“这从小一看,到老一半。丰哥儿这个仔细的性子好!” …… 鉴于腐乳醉虾的大坑的在前,周夫人不敢再问另一盘看不出端倪的冷盘肉了,宁氏也不敢问。 只同为江州人的方氏出声询问:“这一盘什么肉?” 云氏告诉:“这道水晶肴蹄,是年前大尚媳妇才刚试做出来的冷盘凉菜,拿猪蹄髈做的。我吃着新鲜,就想着年下请客,也请你们尝个新!” 耳听是猪肉。周夫人去了心里的担心,挟起一块笑道:“不是你说,谁能想到这一块晶莹剔透竟然是猪肉?” 宁氏跟着挟了一块感叹:“是啊,这是怎么做的?做得这么如宝似玉的,让人稀罕。” 云氏简洁告诉:“道理其实简单。似这透明的部分其实不是肉,只是肉冻而已。” 参照《中馈录》实验过上汤包子的朱氏瞬间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随即也挟了一块搁嘴里品尝。 香酥嫩滑!朱氏心里点头:这水晶肴蹄不止味道比家常的捆蹄、肘子好,更难得这个色面,正合她家老爷小酌怡情。 说不得,今儿家去后必是得叫厨房试做出来。 …… 谢丰抿着小嘴给虾脱壳之间,看到席上众人齐挟水晶肴蹄,小眼睛立就盯上了肴肉盘子。 及等芙蓉拈走舌上的虾壳,谢丰立即指着盘子讨要:“蓉,那个,丰的!” ……:,,.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124章 点点不好吃 戏台上正演折子戏《牡丹亭·游园》旦角杜丽娘和丫头春香咿咿呀呀的唱词,谢丰一句也听不懂。但家常谢丰没少见丫头替红枣梳头。 当下谢丰看到戏台上戏角夸张的对镜理妆动作,不免看直了眼睛,心说这是在干什么? 夫人太太们看谢丰专注看戏的样子都觉得好笑,即有人问他:“丰哥儿,你看得懂吗?” 谢丰点头:“丰懂的。塔塔,天天都,这个照!” “塔塔?”问的人不明白。 “丰的,”谢丰想起来了,指着红枣道:“娘!” “是哇?”周围人都听笑了,眼瞄着红枣,逗谢丰:“你娘在家天天照镜子啊?” 红枣…… “照的!”谢丰认真道:“坐着照!” 不似前面这个人站着照,走着照,转着圈照。 红枣扶额:这傻儿子,别人问什么竟然就答什么——什么时候能懂事啊? …… 舜英舜华姐妹和孟竹君坐了一桌。俩女孩子久闻谢家醴泉的大名,一番心思都在看泉上面,不免问孟竹君:“孟姐姐,我们女眷也能去这个醴泉吗?” 孟竹君点头:“能。就是要等一会子。等谢嫂子过来敬酒的时候提一句就可以了。” ……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红枣过来敬酒。谢丰一见也端起自己的小酒杯陪饮一口。 看到红枣亮杯底,谢丰跟着也亮。只红枣是一口闷,谢丰酒杯里却还有大半杯的酒,这一亮,饶是芙蓉眼疾手快,从旁扶住,还是有酒倾了出来。 “洒了!”谢丰似天下所有做错事的小孩子一样,不自在地绞着两个小手。 “没事!”芙蓉接过旁边侍席媳妇递来的抹布擦净宝宝椅桌板上的酒水,告诉道:“看,这不就擦干净了?” “哦,干净了!”谢丰摸摸只余一点水汽的桌面复了开心。 新拿一只酒杯摆谢丰面前,芙蓉重新提起酒壶,告诉道:“丰哥儿,这回我只倒你喝一口的量,好哇?你一口喝完就能跟夫人一般亮酒杯底了。” “好!” 谢丰嘴上答应的挺好,实际看芙蓉只给倒了个杯底,立不满抱怨:“这点,点点,不好吃!” 芙蓉好脾气地笑:“那你先把这点点喝完再说!” 谢丰眨巴着眼睛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随即放下酒杯,发现其中还有一点残余,立又送到嘴边倾倒。 如此倾倒了两回。芙蓉再斟酒,谢丰便不抱怨了,服气道:“点点,点点就好!” 芙蓉含笑只斟了个酒杯底。 …… 吕氏、云氏起身往其他席面上来敬酒。 谢丰看到,立刻叫道:“蓉,丰下来!” 一获自由,谢丰立跑到红枣身边扯红枣衣裳,表示要抱。 红枣给儿子看手里的酒壶,告诉道:“等一会子,等我敬好了酒。” 谢丰便扯着红枣的衣襟亦步亦趋地跟着。 太太们瞧见,纷纷笑道:“丰哥儿这是困了,谢嫂子,你赶紧带丰哥儿睡觉去吧!” 眼见众人都这么讲,云氏方道:“即是这样,大尚媳妇,你且先带峰哥儿下去吧!” 如此红枣方歉意地放下酒壶,附身抱起眼睛发了小的谢丰 …… 眼见红枣抱了谢丰离场,舜华舜英不免失望。没想云氏过来笑道:“我听你们祖母说你们姐妹都是去岁年底才进的京。今儿头一回来,也没什么好的招待。倒是花园里陛下御笔题名的‘醴泉’是别处都没有的。回头等你谢嫂子来了,叫她陪你们姊妹过去瞧瞧,也算来过一回!” 舜华姊妹一听自是正中下怀,立致谢道:“多蒙云伯母眷顾。久闻醴泉大名,就盼望能一睹为快!” …… 一个早晌谢丰都在兴奋,现疲乏上来,入睡得便特别快。 红枣回房没一刻就哄睡了谢丰,复又往酒席棚来。 云氏的话虽是对舜华舜英姊妹俩说的,实际里一听说去看泉,今儿来的小姑娘有一个算一个,都丢下碗筷站了起,呼朋引伴地跟了红枣往花园来。 周夫人、宁氏等看夫人太太们见状不免心生感慨:女孩儿一生也就这个时候最无忧无虑了。但等出了门,与人做了媳妇,每天都是操持不完的家务。 ……:,,.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 125 章 导游 走在清扫得不沾一点冰雪的石板小径上,红枣看着身边左右族拥的总角小姑娘心想:若再举个小彩旗,背个小喇叭,她比上辈子领小学生春游的导游也不差什么了。 似上辈子的导游,到了景区,都会站在大门口牵强附会一两个传说故事为游客助兴,看到月亮门的一瞬,红枣下意识地住了脚,转念想起这花园名字根本是谢尚自题,虽说看着还不错,但当着一群小姑娘讲解,红枣想想就觉得脸红,心说还是赶紧过吧! 孟竹君犹记得上次来时谢家花园还没有题对,当下看到不免打量。有心问红枣两句,但看到舜华舜英姐妹恍如未见,其他小姑娘也自顾玩笑说话,孟竹君看看手腕上的蜜蜡手串就没出声,只是把对子和题对的“文明山”用心记下,打算家去后悄悄问哥哥…… 看到雪后竹林的一瞬,红枣想到夜里谢尚告诉她谢子安云氏替谢奕看上孟竹君的话,下意识扫了孟竹君一眼,心里感叹:这父母有学问就是不一样。 “竹君”这个名字,让人一听就想到“君子如竹”这句俗话,都不必见面就有了对其诸如德行、节操、明达、姿容一类的美好期待。 而孟竹君也是人如其名,容颜清丽,身姿欣长。 不似她的名字红枣,给人矮胖印象。幸而她这些年一直坚持锻炼,没真长成一颗大红枣。 舜华舜英的名字也好,寓意木槿花,予人“生如夏花”的绚丽印象。 将来她若有了女儿,也一定让谢尚给起个——呀?她在想什么? 红枣心虚的瞄瞄左右,赶紧抛了脑海里的胡思乱想。 她正招待客人呢! 嗯,竹林是花园的常景,几乎园园都有,没啥好讲的,过! 再就来到醴泉亭前。油漆刷得通红光亮的亭子本身就是花园里常盛不衰的风景。 舜华、舜英一见就被吸引住了,情不自禁地赞叹:“这亭子建得可真好!” 红枣心说:可不就是。别的不说,单这亭子油漆前后就刷了有二十一层。 这花园子根本就是谢尚宝宝的积木玩具,得闲就倒腾。 但当着人,红枣一脸诚恳:“皇上圣德神功碑亭,臣下自当披露感恩报效。” 舜英舜华闻声立刻收了玩笑,脸上露出恭敬。 红枣见状不免暗叹:这帝王□□的封建社会呦,搞得她当着人家小姑娘,都得时刻不忘歌功颂德! 不过在听从红枣的指引看到紫藤天花动起来的一瞬,舜英立刻复了小儿女的天真,惊喜叫道:“看到了,我看到了,那朵紫藤花,真的在动!” “我看看,让我看看,”舜华挤占了姐姐的位置,仰头问道:“哪朵,姐姐,哪一朵?” 舜英指点:“你不要说话,仔细看。就能看到!” 别的小姑娘则自发地在舜华、舜英、孟竹君身后排队,嘻嘻哈哈地相互商量:“一会儿咱们手拉手站一起看,看能不能同时看到!” 红枣旁观小姑娘们嬉闹笑脸,忍不住想起前世改革开放之初自己游览南方某世界窗公园排队等拍照的兴奋——虽只是一个模型公园,但确是她后来世界之旅的起点。 一如她这个两世都没啥艺术细胞的工科女,送谢尚画作也只会复制克隆前世别人的艺术成果。 这紫藤图于她原只当是情侣私下的亲昵,现既然有这许多人喜欢。红枣心想:那她往后很可以再尝试尝试其他。 前世社会文明发展远高于这个时空,而她一个只会复制粘贴的iter,在这世干不了别的,那就干个她能做的,比如当个前世文明的小导游……!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 126 章 京城盛事 似红枣前世的企业,不仅有每年开年制定的经营计划,还跟类似于国家“五年计划”、“十年发展”、甚至于“百年大计”的长期战略目标。 连日来,红枣虽跟显正提了许多将甘回斋做成的百年老店的主意,但都是些人事财务一类的平台支撑。 对于一个企业而言最重要的战略经营方向,红枣其时还没主意。 没想困扰了自己许久的问题忽喇一下就解决了,且越想越觉可行,红枣不由得精神大振。 似意义这个词,还是七岁那年她跟谢尚辩论不裹脚时提过一回,当时是“没有意义”。时隔十三年,她可算是找到了自己穿越时空的“一点意义”。 虽然说起来有些不好意思,但人活一世,终还是要活出点价值,做点什么有意义的事才好! 心思大定,红枣脸上的笑愈显和煦,舜华、舜英姐妹瞧见心里艳羡,不免好奇:谢嫂子跟谢状元可真是男才女貌。就是不知道谢状元具体样貌如何? “孟姐姐,”舜英悄声问孟竹君:“似你祖居京城,一定见过状元夸街吧?” 好好地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孟竹君微一琢磨,明白了舜英的言外之意,心说:必须见啊!特别是三年前谢尚连中五元。全京城都轰动了,没人想错过“连中六元”的盛况,午门外那个人山人海。而谢尚也没有辜负京城人的期待,美如冠玉,风姿翩翩。 想着当日午门前万绿丛中的一点红,孟竹君撑不住笑道:“状元夸街是京城三年一度的盛事。正好,今年就是大比之年,周妹妹到时就知道了。” 若不是两家有议亲意向,且传闻谢奕谢尚兄弟长相相似,孟竹君其实挺愿意跟小姐妹分享自己的见闻,但现在,就只能含糊其辞了。 舜华舜英闻声自是失望,旁边的小姑娘却插言问道:“孟姐姐,似状元夸街,我们也可以看吗?” 孟竹君寻声望去,见是庶吉士肖成的女儿肖湘,告诉:“肖妹妹,不只是状元夸街,再几日元宵节——自正月初八起,午门广场会有鳌山灯会,也是人山人海,正月十五,皇上会率朝廷重臣登城楼与万民同乐!” 不是想看谢状元吗?孟竹君瞟周家姐妹一眼,心说:除了状元夸街之外,还有元宵节,当然这得看皇上宣不宣招就是了。 但不管怎么说,这都是条路子不是? 不是所有的官都跟孟辉一样开明,许女儿抛头露面,跟儿子一样参与京城盛事。 似肖湘来京三年,对京师元宵灯会都是只闻其名,未见其实。肖湘原以为男女各行,午门灯会只能他爹带着他兄弟参加,当下听到孟竹君的话,方知道原来女孩儿也可以。肖湘一下子就动了心思,心说要怎么跟她爹提,才能许她跟她娘今年元宵也去午门望瞧一眼才好。 不然说起来进京三年,却是连皇宫大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 “孟姐姐,”肖湘亲热唤道:“今年灯会你还会去吗?” 孟竹君点头应道:“会是会,不过一般都会提前几日,避开十五晚上的人流。” 肖湘心说:嗯,这确是一个主意。 舜华舜英姐妹则想着她们爷爷周文方每年都会在元宵节随驾登午门城楼,今年她们跟她们祖母提议去一睹爷爷的风采,应该会同意吧? 红枣一旁听到,情不自禁地想到进京头一年,她和谢尚傍晚雪后往午门看灯的情景,心说:雪后寒。丰儿还小,倒是跟谢尚商量挑个晴好的日子带丰儿往午门看灯去! ……!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 127 章 赔钱书 醴泉亭虽说不大,但八角井栏有整八道栏杆,十来个小姑娘你挨我挤的,竟也都挤站下了。 平常在家多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小姑娘们不说看泉了,连口井都难见到。一听到红枣说开闸,立都停止了玩笑,扒着井栏一眼不眨地盯着泉水,不肯错过一点细节。 对于从春游导游一下子变成影院放映员,红枣好笑之余又觉心酸:这世人,特别是女孩的娱乐太少了。年节有限的出门也多是规矩陪坐,少有欢愉。 一时看完,眼见小姑娘们尤脸露不舍,红枣主动提议:“得把荷花池里的水打掉才能再出泉,前面不远就是鉴玉轩,有座椅暖炕,妹妹们不如过去歇会子,用了茶水点心再来。” 眼瞅着红枣邀请她们再次看泉,小姑娘们无不愿意,但想着自醴泉亭到鉴玉轩得经过十好几丈长的碑廊,又生了迟疑。 一众小姑娘里除了孟竹君外都是小脚,且都才刚裹成,不耐远路。 似刚刚从正院走到这里,已抵她们平日在家几天的步程,更遑论一会儿还得再走回去。 何况对比拔地而起,珠鸣玉溅的醴泉和无风自动的紫藤图,石刻不动的碑廊和为冰雪覆盖的鉴玉轩实没什么好看。不值得小姑娘们辛苦走一遭。 “多谢谢嫂子,”舜英大方笑道:“只不过妹妹头一回来,头一回见识头顶紫藤图这般神奇的图画,想多看会子,还请谢嫂子体谅。” 红枣理解地点了点头,笑道:“周妹妹尽可自便!” “谢嫂子,”舜华跟着道:“妹子愚钝,刚虽得您给讲解,却还是诸多疑问。您容妹子也对着图再映照映照。” 红枣一样点头。 有舜华舜英俩姐妹起头,其他小姑娘再不犹豫,纷纷道:“谢嫂子,您太客气了。妹妹们都才刚从酒席上过来,何能用得下点心?倒是在这亭子里站会子消消食才好!” 眼见小姑娘们都说留下,红枣自不会强求,笑道:“妹妹们既都这么说,我便叫人把茶点搬过来,由着妹妹们自取吧!” 小姑娘们遂了心愿,个个笑逐颜开。独孟竹君心里怅然。 刚进园时孟竹君看到园门处多出来的题对,颇想瞧瞧谢家的碑廊过去一年是否也有新增。 眼见连舜英舜英姐妹在内的其他人都留在原地,孟竹君自觉也不能去,惟有暗叹一口气,忍耐等下次了。 都知道红枣好说话,也都想跟红枣说话,为一众小姑娘包围着的红枣压根没留意到孟竹君的失望。 但对着一双双好奇的眼眸,一向唯利是图的红枣终于认真思考早前谢尚转达的周文方关于将紫藤技法刻印发行的提议。 即便在前世,艺术文化也都是烧钱的行当。红枣暗想:她既有心充当前世文明的导游,且又有一点财力,即便费钱印几本赔钱书也不算什么大事。 似她甘回斋至今畅销不衰的《七巧板拼图》,最开初也不只是谢尚好大喜功的产物? 谁想能有如今的口碑利益? 她这本《紫藤技法》说不准以后就赚钱了呢?!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 128 章 散席 八折戏唱完,孔绍熙看酒席的汤点都已上来,遂跟谢知道、谢子安提出告辞:“老伯爷,伯爷,承蒙款待,叨扰良久。本公且先告辞了!” 谢知道赶紧挽留:“衍圣公,您太客气,您能来,实是鄙府上下的荣幸。招待不周,还望海涵。” 孔绍熙站起身:“听说伯爷明儿回山东,老伯爷将一起返乡。” 谢知道、谢子安跟着起身,点头,同席的阁老杨章铨、张介等人也立了起来。隔席的谢尚看见赶紧跟同席的云意、元维等人告罪赶了过来,立到谢子安身后。 孔绍熙目光扫过,笑道:“本公眼下在京。下回老伯爷过山东,请一定来本公府上坐坐,让本公聊尽地主之谊。” 闻言谢知道自是喜出望外,感激不尽:“衍圣公抬爱,学生不胜惶恐。” 惶恐归惶恐,圣人府邸登堂入室的机会啊,谢知道拒绝不了,心说:一定得找机会走一趟! 孔绍熙了然一笑,冲谢子安拱手道:“圣上谕旨伯爷布政山东,实为当地官民之福。本公忝居其中,也收益良多。本公知伯爷政务繁忙,少有闲暇,但有机缘,还望伯爷不吝赐教。” 衍圣公府于山东本地不仅声望极高,且大权在握,能干涉地方事务,似曲阜的县令都不必经弘德帝,直接就由衍圣公指派族人充任。 谢子安山东做官,无论如何都绕不过衍圣公府去。偏孔绍熙谦虚,话里话外给足了谢子安场面,谢子安心里感念,一样拱手谢道:“衍圣公,您过誉了。子安谬承褒赞,自当循躬顾忌,不负圣德。” 对杨章铨等人,孔绍熙作一圆揖:“杨阁老,张阁老、董阁老、刘阁老,周章院,还请安坐,恕本公失陪。” 众人拱手回礼,均道:“衍圣公尽管自便。” 眼见谢知道、谢子安离席欲送,孔绍熙抬手拦阻:“老伯爷、伯爷,留步,留步!” 孔绍熙固是位尊,但作为主人丢下满堂宾客独送一人,也是失礼。谢子安顺势停下脚步,回脸叫儿子:“大尚,你代我和你爷爷恭送衍圣公,再多多致意。” 然后方跟孔绍熙道:“衍圣公,你慢走,且叫犬子替您引路。” 孔绍熙没再推辞,拱手笑道:“如此,本公告辞了!” 谢尚躬身领路:“衍圣公,您这边请。” …… 临上轿,孔绍熙跟谢尚告辞:“世子,你现在翰林院,往后回家乡江州省亲过山东时你来我府邸,我府里花园也有挂泉水,似平日倒也罢了,雨天却能汇聚成瀑,你来瞧瞧!” 孔绍熙的口气亲昵熟稔,宛若慈爱长辈对自家子侄,谢尚必是得领了孔绍熙的好,赶紧答应:“衍圣公盛情难却,尚厚颜愧领!” 孔绍熙微微一笑,转身坐轿。 谢尚步送大轿出门,方才回转。 看谢尚回来,杨章铨、张介、董守圭、刘祖昌等跟着一一告辞,一样都由谢尚恭送。 眼见阁老们都 走了,周文方也打算走,谢子安把臂挽留:“周师傅,弟子外放两年,好容易今儿才请了您家来,您再坐坐,予弟子些教诲!()” 周文方听笑:子安,你这回来京是为谢恩,明儿又将返回任上,来去匆匆。倒是下回,你进京述职,时间从容了,咱们再聚。到那时候你的诚意伯府想必也装饰好了,即便你不下帖子请,老夫也必是要来讨杯喜酒喝!()” 话说至此,谢子安松手抱拳:“周师傅体恤,弟子恭敬莫如从命。” 周师傅点头:“子安,咱们来日方长!” 眼见周文方要走,在席的所有人都站起了身,谢子安苦笑:“周师傅,您看,您这一动……” 言外之意,弟子的酒席还办得下去吗? 周文方无谓摆手:“诸位且宽坐。老夫先行一步!” 众人自是抱拳想送,纷纷道:“周师傅,您请便!” 周文方转身出门,谢子安、谢尚跟随相送,周文方回身阻止:“子安,留步。老伯爷还在堂上,再还有你舅兄。且叫大尚送吧!” 谢子安坚持:“周师傅,无论是我父亲,还是我舅兄,无不仰慕周师傅的学识人品,对周师傅敬重有加。” 周文方没法,只得由谢子安陪送到二门…… 眼见主桌只剩谢知道一个人,云意端酒杯过来:“老伯爷,您明儿回家乡,意借花献佛,祝您一路顺风!” 谢知道致谢:“尚儿他舅,借你吉言。” 喝了杯里的酒,谢知道又致歉:“今儿你来,都没好生款待!待子安回来,叫他给你敬酒陪罪。” 云意笑:“老伯爷,您太过客气。今儿您府邸贵客盈门,小侄适逢其会,可说三生有幸。” 谢知道闻声自是高兴,嘱咐:“咱们两家好几辈子的交情。这回太匆忙,下次,把你女儿、女婿,再外孙,外孙女都领来。似你女儿,我都还是奕儿满月时见过,这日子绕得快的,一转眼就十三年了。” 云意巴不得如此,自然一口应承:“劳烦老伯爷惦记,敏儿跟她女婿也都说要来与老伯爷,老夫人请安,偏这回机缘不巧。只等下回,老伯爷老夫人再来京,小侄一定带了女儿全家来给老伯爷、老夫人磕头!” 说话间,谢子安回来了,云意乘机提出告辞:“老伯爷,子安,叨扰半日,我这也告辞了。” 谢子安知道留不住,但客套话还是得讲,云意坚决辞,如此你来我往,云意带着云芮走了。 谢子安跟对周文方一般送云意出门……! ()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 129 章 怎么安排 先离席者尊。 眼见主席又只剩谢知道,元维、孟辉两个冤家谁不也甘落于对方之后,对视一眼,一同举杯,来敬谢知道。 谢知道来京才几日,何能知道元维、孟辉之间的恩怨?何况多年来,无论儿子谢子安、还是孙子谢尚,提到元维都是十二分的钦佩赞誉。 谢知道再想不到看似光风霁月的元维元状元也会跟他儿子谢子安一般小鸡肚肠,跟人斗气。 自打观摩花园碑廊,见到元维和孟辉的大篆碑之后,谢知道就天真地认为元维跟孟辉是与谢尚同文明山一般知趣相投的好同年。 现看两个人一块儿过来,谢知道更是加深了两人有交情的认知。喝了两人的敬酒,谢知道回敬:“元贤侄,孟贤侄,大尚在京,多得两位世伯关照,老夫阖家感念,敬两位一杯。” 元维嘴里辞着不敢,却是瞟了孟辉一眼,意思他是谢尚的师傅,孟辉做了什么? 面对谢知道,孟辉笑得谦卑,喝酒却没一丝犹豫。 元维一个便宜师傅而已,有什么可骄傲? 示威地冲元维亮出酒杯底,孟辉心说:谢尚替他媳妇儿子祈福,可都是他给帮的忙! 对于元维、孟辉同时告辞,谢子安微微一怔,随即想到:如此最好! 正可避免孟辉跟他单辞的尴尬。 “元兄、孟兄,”谢子安和煦笑道:“小弟这回来京匆忙,不到之处,还望海涵!” 元维笑道:“子安,你我之间,无需这般客气。似你明日回任,我现预祝你一路顺风,明儿就不再往长亭送别了!” 谢子安拱手笑纳:“多谢!” 元维斜孟辉一眼,意思:该你了! 孟辉拱拱手:“谢兄,一路顺风!” 谢子安一样谢过,目光扫过悄没声站到孟辉身后的孟笎、孟筠、孟筤,心说:早前不以为然,现今看,还是得多生几个儿女。不然,不能说家业无继吧,但确是捉襟见肘,左支右绌。孟辉这个人虽是差劲,却是在子嗣后继上占了先,要了他和元维的强。 他奶和他爹这辈子吃了太多贵妾,庶子女的苦,他不大算纳妾生庶子女,也不想干涉儿子内帷,但尚儿媳妇确是得再生几个。 孟辉媳妇能生,女儿想必也是如此,将来奕儿的子嗣倒是不必担心。 …… 元维、孟辉一走,文明山自觉也当告辞,主动邀一桌的艾正、戴煜等人:“诸位,咱们一起过去给老伯爷敬杯酒。” 艾正心里很不情愿。今儿文明山风头太劲,艾正不想连最后的辞行也为他隐在身后。似谢知道也就罢了,艾正却是想单独地跟谢子安说两句话,予他留个好印象,为将来外放谋缺攒点人脉。但有元维、孟辉的珠玉在前,艾正实没有反对的理由,只能端起酒杯答应:“好!” 戴煜其实也不大愿意。他庶吉士考核的成绩不错。大概率会留翰林院。由此入翰林院后跟从哪位上司就成了一个迫在眉睫的现实问题。 翰林院最好的上司,不用说是周文方,但他年岁大了,致仕在即,三年前把他们这科的三鼎甲都分给了元维,培养元维接班的心思很昭然。 连带的今春殿试后元维多半还是带新科三鼎甲。倒是跟他同科的谢尚、艾正、文明山会出师,带助手。 三个人里,戴煜跟艾正关系最好,由此也最知道艾正在翰林院没甚前途。有前途的谢尚和文明山中间,戴煜当然选择谢尚——不说谢尚已是伯爵世子,但冲谢尚高冷,没几个知交,戴煜以为给他当助手的名头比呼朋引伴的文明山值钱。 跟艾正想跟谢子安单辞一样戴煜想跟谢尚单独辞行。 眼见心思不能成,戴煜不愿意同科庶吉士比自己捷足先登,干脆提议:“要不,一起?” 转念戴煜招呼别桌同年:“一起,咱们一起去给老伯爷敬酒!” 不管愿意不愿意,人前都没有反对的理由。所以谢尚一科的同年竟是一起敬酒,一起告辞。 得了信的显真一听,额头上的汗都下来了,心说:这许多官一起走,再加上女眷孩子,近六十抬轿子,十好几辆骡车,他要怎么给安排? ……!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 130 章 皇商这个名头 幸而有显荣这位大哥,显真立刻来找显荣。显荣听了也皱眉,但望着宴桌前已然站起身来的一丛人,觉得还是得告诉一声,不能大过年的叫谢尚领着贵客搁大门口喝风。 显荣走到谢尚身边,低声禀告:“世子,隔壁侯府也正散宴,巷口堵住了,各位大人的车轿得等一刻。” 谢尚得了提醒,心说:是了。正是年下请客时候,不止他家这条巷子,整个京师路都是堵的。 抬起头,谢尚拱手挽留:“诸位年兄,招待不周,还请再宽坐一刻。” 谢尚没说原因,但刚显荣的回禀,离得近的都听到了。 比起在道上干等,所有人当然愿意暂留谢家。文明山虽就住在隔壁,家去容易,却是第一个笑道:“大尚,你府邸今日贵客盈门。小弟常来常往,就不用你再作陪了。你只需给小弟一间空屋,再让人把早晌衍圣公、老伯爷、伯爷、杨阁老、董阁老的题咏请了来,小弟能宽坐到地老天荒!” 虽说今儿所有的书作都会勒石上墙,但经过石匠手的碑作,何能有真迹的笔力? 文明山爱书如命,逮到机会自不会放过。 至于谢尚的行书,文明山以为不急,但等他生日时候,跟谢尚讨一幅就行了。 艾正留下是为说话拉交情,对文明山的话很不认同,却也不便反对,就没出声。 戴煜想卖谢尚、文明山的好,跟着凑趣:“谢兄,你叫我跟文兄一处。不麻烦的话,小弟还想再赏赏早晌你跟文兄的大作!” 肖成等人一听也纷纷附和:“是啊,早晌匆忙,都未及仔细品鉴……” 谢子安看酒席棚里已走空的两桌,自觉没有叫客人再坐残席的礼,告诉儿子:“大尚,你请诸位贤侄移驾客堂喝茶。我和你爷爷回头也来跟着听听。” 耳听谢子安都发了话,显真感念得望空念佛,显荣出来瞧见恨道:“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回席安排?” 客人虽说稳住了,但最后还是要各回各家的啊! 今儿来谢家的还有祖籍江州的京官,譬如薛皇商,户部五品员外郎。 薛家祖上原是个贩私盐的。后来帮着□□皇帝打天下,铺号“日昌盛”户部挂了名就成了皇商。传承至今,跟皇位似的,都第四代了。 薛皇商的官不大,但因为年代久远,根基深厚,与江州出生的官几乎都有交情。似老太爷入仕进京为庶吉士后娶贵妾,就是薛皇商他爹给拉的线。早前谢子安替他爹谢知道捐官走的也是薛皇商的门路。 细论起来谢薛两家是世交。只不过薛家的世交太多,十来年前的谢家于其中并不醒目。 太平年景,朝廷放出的捐纳有数,走薛皇商门路求官的人却是不少。薛皇商愿意把手上的名额给谢知道都是因为谢子安送的两坛八爪鳌酱是早前没有的出产,薛皇商可以卖独家,赚名声。 毕竟似薛家这样的皇商,户部有几百个。 皇商说起来好听,其实只是个名头。实际想赚钱,还得是跟普通商铺一样落实到具体货品。 过去十几年,薛皇商凭蟹黄酱赚了个脑满肠肥,而谢家父子的科场得意更是让薛皇商认定了自己眼光毒辣。不过去岁腊八朝会的大封赏,却叫薛皇商心怀忧虑。 似他薛家能有今日,薛皇商如此想:依仗的是祖辈历代积累。往后谢家世袭罔替,想必不必多久,就能成为江州第一家。 到时候谢家若只是官场得意倒也罢了,世子夫人名下却有个甘回斋,且这回得了皇上御赐“皇章宠锡”匾,难保将来不挂号户部——如果“甘回斋”成了皇商,他薛家的“日昌盛”要怎么经营才好? 薛皇商今日来主要就想探探谢尚的口气,只一直没得跟谢尚单独说话机会。现听谢子安这般安排,心知今儿多半没可能了——翰林院庶吉士坐而论文,哪有他插话的份? 压下心事,薛皇商端酒来敬谢知道和谢子安 ……!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 131 章 不能免俗 没能进士及第,两榜出仕,谢知道确是遗憾,由此对于儿子走薛皇商的门路替自己捐到官,谢知道一直心怀感念。 寒窗几十年,出仕做官不仅是谢知道一辈子的执念,还是进入新天地的大门——虽说只一个七品县令,且只做过两任,但短短六年,谢知道却是熟读《大庆律》、《大庆会典》,将吏部引荐、进京面圣、领旨谢恩、上朝下朝、上任交接、主持县试、收缴钱粮、缉匪纠盗、公堂断案、教化乡里、请表嘉旌,御史弹劾以及致仕清算、百姓送行,受赠万民伞、青天旗等一众官所经通通体验了个遍。 饮水思源,谢知道做县令时每去省府,都会往薛皇商府邸送礼投贴。而薛皇商,祖传的“和气致祥”,但凡在家,也都要请谢知道过府一聚。 一来二去的,谢知道跟薛皇商便混了个面熟。 封爵至今,谢知道每每看到吕氏体悟不了云氏、红枣的提点,茫然无措,不免愈加感激早前六年的县令经历了,连带地对薛皇商益发好感。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谢知道以为薛皇商就是他能当好人口里“老伯爵”的重要一步。 看薛皇商举杯过来,谢知道立站起身招呼:“薛员外。” 谢子安一同站起,虽没说话,却是冲薛皇商含笑点头,以为招呼。 或许早年替他爹谢知道跑官时,曾有些惶恐狼狈,但“百善孝为先”,杠杠两榜出身,改庶吉士,翰林院待过九年的谢子安从不忌讳自己这段经历,过去十几年一直维系着跟薛皇商的往来。 谢子安已封伯爵,现回首前尘,其间种种,不过都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的磨砺,更是一笑置之。 何况薛家官虽不大,但在江州百年经营,是比拟燕山孟氏一般的世家存在,可引以为鉴。 眼见谢知道、谢子安父子一如既往的谦恭,薛皇商不免愈加迷信自家老祖宗“和气致祥”的教诲,胖脸上的微笑益显诚恳:“老伯爷,伯爷,承蒙款待,不胜感激。” 谢知道客气:“薛员外,您言重了,咱们两家相交多年,倒是今儿在京聚到。” “不容易啊!”薛皇商感叹:“老伯爷,似伯爷明儿回山东是有皇命在身,您难得来京一趟,怎么不多留些日子,让在下也尽一回地主之谊?” “薛员外的美意,老夫心领了。只这回进京,老夫来得匆忙,家中老父都未及安排。” “百善孝为先,太伯爷康健,老伯爷,伯爷好福气!” 薛皇商不止口里赞叹,心里更是盘算着回江州之后寻个节令生日什么的往雉水老宅走一趟。 谢家老太爷致仕时,薛皇商才二十出头,年轻气盛的,虽跟着他父亲招待过谢老太爷,却没当回事,时过境迁的,现一点也想不起来谢老太爷的样貌。 这本来也没什么。 谢子安封爵,弘德帝推恩三代,赠封谢肖也为伯爵,谢肖科举出仕、白手起家、长命富贵、多子多福、赠封伯爵的一生传奇就不再局限于雉水城,而是随着江州镇守太监夏伦随从的大嘴巴传遍江州,成为江州官场的精神图腾——就问,哪个当官的,不想成为下一个谢老太爷?不想谋回谢老太爷的金面,见见全城百姓自发跪拜的盛况? 薛皇商也不能免俗。 “全赖天恩祖德!” 提到老父亲,谢知道一言蔽之。 或许曾有过恨,甚至于诅咒,但也确是享过惠,受了福泽,其中恩怨,一言难尽。 年过七十,回首前尘,多少悲喜,都还是因为这个父亲? 譬如天降雨雪,有人欢喜有人愁,都是人生。 “薛员外,”谢子安主动邀约:“年后你来山东,咱们再聚。” “一定,一定!”薛皇商忙不迭答应。 “谢福,”谢子安吩咐:“请了世子来!” “不必,不必,”薛皇商摆手阻止:“伯爷,您跟我别客气。就似明儿您和老伯爷,回山东,我也不没说往长亭送一程。世子正在待客,回头请管家替我告诉一声,我就不再面辞了。告辞,告辞!” “谢福,你代我和老伯爷送送!” “是!”谢福答应一身,转伸手礼让:“薛员外,您请!” 俗话说“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薛皇商和气致祥,跟谢福也是老熟识。当下笑道:“福管家,有劳!” ……!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 132 章 红枣的提议 虽还没尘埃落定,但一科庶吉士散馆,只八个人能进翰林院众所皆知,过去两年成绩落后的自知无望,心里早有盘算,实没必要在谢家多留。但得管家告知外面巷子通了,就陆续跟谢尚告辞。 谢尚也没强留,按礼送出。 等谢知道谢子安送走最后一个江州出身的官来客堂时,一科庶吉士就只剩了自觉十足把握能留选的五个人,王贞凝、戴煜、肖成等人。 不能主家长辈一来就走,庶吉士们敬陪末座,而谢子安心里也跟明镜似的,极和煦地说了好一会子话,方才散。 …… 目送几位太太、小姐坐上车轿,红枣闪进二门,丫头照琴回禀:“夫人,刚伯夫人打发田嫂子来说她跟老夫人都回房了,丰哥儿睡了快两个时辰,平时都起了。请夫人尽快回去瞧瞧丰哥儿。倒是晚饭时候带了丰哥儿再去吧!” 红枣点点头,示意知道了。内里也巴不得赶紧回屋,去了大头面见客衣裳,伸个懒腰舒展舒展。正襟危坐大半日,实在有些累。 谢丰却还在睡。芙蓉悄声笑道:“夫人,哥儿今儿早晌没睡,现在是两觉并一觉,怕是还得一刻。” 红枣深以为然,轻声道:“现多睡会子也好,今儿晚饭早不了。” 她两层公婆明早启程回山东,今晚少不了跟丰哥儿亲热。 回东套间卸妆,谢尚进屋来伸手踢腿笑道:“可算能歇会子了!” 红枣镜子里瞧见,哑然失笑:“世子确是辛苦,我听说今儿早晌做了好长一篇文!” 谢尚诧异:“怎么只是听说,你没瞧见吗?” 鉴玉轩挂了一整天,只刚才移到了客堂。 红枣想摇头,但自镜子里看到丫头的动作,打消了注意,只道:“没有,今儿陪客都在醴泉亭,没往碑廊那里去!” 提到碑廊,谢尚愈加得意,邀功道:“今儿不止衍圣公给醴泉亭提了对子,今儿来的几位阁老也都留了笔墨!” 他喜欢的杨章铨、董其昌都有了! 红枣心说:那真是值老钱了!怪不得古人都爱请名士来家宴饮,这投入产出,性价比太高了! “世子,”红枣吞吐道:“今儿陪客时,我有个想法也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哦?” 红枣一贯爽快,难得这般不自信。谢尚一下子就来了兴趣,扬起了眉毛:“说来听听!” “这不眼见就是元宵了吗?皇宫午门又将办鳌山灯会,许京里百姓随意参加,圣上与民同乐!” “我就想着咱们花园子里的这个醴泉,京里别处都没有。不止来咱们家的客人以为稀罕,连圣上都给赐了名。现又有阁老、翰林院学士们的题字,是别处都难有的风光。” “为取用水方便,花园子有前后两道门。前门连通内宅,后门连通府邸后门。似每天傍晚把前园门一锁,就跟内宅完全隔开,一点也不耽误宅里用水。” “咱们家现在京就这 么几口人(),似世子每日上衙(),十天才得休沫一回,丰儿还小,这泉水碑廊日常空置,未免可惜。莫若跟鳌山灯会似的,偶尔开放出来,许更多人瞻仰到陛下的圣德,是不是件好事?” 虽说是私家花园,但前世逛遍了故宫、颐和园、圆明园等皇家园林,和珅花园、孔府花园、拙政园、乔家大院等私家园林的红枣以为什么你的我的,最后都不还是人民的? 她家这个泉很可以开放出来给更多人观赏。 谢尚没有红枣的开放共享思想,但他好大喜功啊! 谢尚在花园里搞碑廊的初心就是给他自己、儿子以及未来的子孙扬名立万。 似他现在翰林院,可以请翰林院的人来赏泉还好,将来跟他爹一样外放离开呢?谢尚忍不住想:是不是就跟他爹这回来京似的,只能请几个交好的同年? 再说他跟他爹同为翰林的幸运,不保证能落到儿子头上。到时儿子跟孟辉似的,就是进不了翰林院,还怎么给孙子造势? 红枣的提议虽说有些哗众取宠,却是能让自家的碑廊永远出现在人前,嗯,值得考虑! 眼见谢尚长久不说话,红枣不免发急:“世子?” “红枣,”谢尚抬手阻住媳妇的下言,自顾在炕沿坐下:“你让我仔细想想。” 其中关碍。 眼见谢尚没有一口回绝,而是认真思索,红枣复了高兴:“世子,你慢慢想!” 这世人的三观跟她前世完全不同。红枣至今没法完全融入。幸而有个谢尚。红枣信任谢尚,以为谢尚同意最好,不同意肯定有不同意的理由,到时她听听缘由。 横竖不着急。 …… ……! ()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 133 章 两个要求 陪客一整天,红枣尚觉出累,吕氏自然也不例外。 回到东院卧房,吕氏抱了会儿绣球缓过了劲,悄声告诉谢知道:“老伯爷,您让妾身留意的事,据今儿妾身冷眼旁观,伯爷跟伯夫人多半是相中了孟家的小姐。” 已躺炕上合眼欲睡的谢知道闻声立睁开了眼睛,关心问道:“怎么说?” “老伯爷,”吕氏撸着绣球心有成竹:“今儿来的客人大多是尚儿在翰林院的同年,似伯爷的同年,除了翰林院的元师傅外,就只一个孟大人,还是礼部的官。” 谢知道想说两家有些除了同年关系外还有些利益关系,但转念想到云意,其实也是谢子安的同年,就没出声,听吕氏继续说。 “再就是孟家小姐手上带着跟尚儿媳妇一样的蜜蜡手串。当然同样的手串,周家两位孙小姐也都有,也都戴着。这看着没什么特别,但周家孙小姐都还戴了跟尚儿媳妇一般的琥珀戒指,孟家小姐却是没戴,也没戴别的戒指,老伯爷,您说这是不是桩反常?” 不错,谢知道点头。孟周两家姑娘来自家做客,戴一两样云氏给的首饰是礼数。 云氏这回来京,跟周孟两家姑娘就只有昨儿去周家的见面机会。同一场合的见面礼素来讲究个一视同仁。 孟家姑娘既有手串,没道理没有戒指。有却特意不带,确是值得商榷。 “妾身就留心上了孟家小姐,老伯爷,”吕氏望着谢知道神秘笑道:“您猜妾身这一留心又发现了什么?” 发现了什么?谢知道虽没出声,眼光却定在了吕氏脸上。 “孟家小姐啊,多半跟尚儿媳妇一样,”吕氏俯下身子附耳告诉:“没裹脚!” 谢知道…… 吕氏的话完全出乎了谢知道的意料。 谢知道虽跟孟辉不相熟,至今才见过两面,也没大了然燕山孟氏的名望,但冲今儿酒席上杨章铨单独叫住孟辉说话不算,还见了孟辉的三个儿子,摘了随身的汉玉环给孟筤,谢知道就知道孟辉的家世不一般。 孟家这样的官宦人家,女孩儿不裹脚?谢知道十难相信,以至于都年过七十了还跟七岁的孩子似的瞪大了眼睛问吕氏:“真的?” 孟竹君今儿来谢家系了条金沿边挑线刺绣四季平安的白狐皮裙,吕氏压根没看到孟竹君的脚。 吕氏只是因为见惯了红枣走路的样子,所以才从孟竹君与红枣一般无二的走路姿态中看出了些端倪,但这话不能直言,吕氏干脆地撇清自己:“老伯爷,这个其实是妾身的猜测,并没有什么确实依据!” 吕氏不是信口开河的人,谢知道跟她夫妻多年,知她既这么讲,必有些依据,便问:“其他人呢?” 吕氏肯定:“都是九、十岁才裹成的女孩儿。” 既然官场上的风向没变,孟家小姐为什么没裹脚呢? 谢知道捋了会胡子又问:“孟家太太呢?” 女孩儿裹脚历来都是母亲操持,跟父亲关 系不大。 “妾身同孟太太虽没说几句话(),但看得出?()_[((),周身的气派,比咱们家伯夫人都不差。” 那就是跟云氏一般的官宦出身的,小脚喽! 谢知道思忖一刻,不得要领,改 关心:“这位孟家小姐的品貌如何?” 因为对红枣的满意,谢知道替谢奕挑媳妇,以为家世,脚大脚小,都是末节,最重要的是女孩子自身的人品样貌——不能差红枣太多。 “好!”吕氏点头:“据妾身看不止模样好,脾性也好。似周太太的两个孙女去岁冬月才来京,照理跟孟家小姐也没见过几回,却是孟姐姐长,孟姐姐短的,跟孟家小姐形影不离,可见是个有算计的沉稳脾性。” 云氏、红枣都不是好说话的脾性,吕氏为她亲子孙未来计,颇希望谢奕的媳妇脾性和顺,跟她几个孙媳妇能多些来往。 对三个儿媳妇,吕氏已完全不作期待,毕竟连她都处不来。 吕氏的话正戳中谢知道的心事。 不管外人如何夸赞红枣贤德,久经世故的谢知道从不以为七岁即能当他谢家家家奶奶的红枣似她表面看起来的好相与,人畜无害。 为免谢奕重蹈谢子平等几个儿子的覆辙,谢知道给谢奕挑媳妇的第二条是识大体,知道孝敬公婆,尊重兄嫂,不无事生非,跟宗妇嫂子别苗头。 别不出好来。 别的不说,谢奕是云氏在红枣进门后才怀上的。红枣一进门就当家,为谢家妇的年头比谢奕年岁还大。说一句“长嫂为母”都不为过。 谢奕媳妇拿什么跟她比? 现听吕氏如此说,谢知道琢磨一回周文方跟孟辉孟的师生关系,不觉赞叹:“好!” 是个拎得清人情交往的。奕儿媳妇就得是这样的明白人。 眼见自己的话得到谢知道的认同,吕氏颇为高兴,嘴上愈加谦虚:“老伯爷,这都仅是妾身的猜测,做不得准,一切还得看伯爷伯夫人的意思。” 谢知道想想道:“现尚儿在翰林院,避讳挺多,子安即便有主意,也不会现在说。刚我听你这么一讲,知道京里有的是好人家的姑娘,心落在了实处,也就罢了!” ……! ()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 134 章 直接送 客堂陪坐才刚喝了茶,谢子安原不觉口渴,但看到丫头送来的蜂蜜柚子茶,终还是端起了琉璃盏。 喵喵站在炕头的百宝架上打量谢子安,心说铲屎官回来了,酒席散了,红枣一准也得了闲。他要怎么悄没声地出屋往主院去找红枣…… 透过镜子,云氏看到头上戴的金累丝衔珠凤七条缀满珍珠宝石的尾羽,禁不住心花怒放,心说:这封了爵就是不一样,连头上戴的翟凤都比一般人多两条凤尾。 山东还是不能比京师比。京师武勋多,相应的商家货品也多。尚儿不过早她日得了封爵的谕旨,就把一切都制备齐全了。不然,她来京都没见客的头面。 这回回山东,她得找相熟的铺子好好定制几样头面首饰,今年九月尚儿媳妇过二十岁,得拿得出手。 提到红枣,云氏想到了孟竹君,转脸告诉谢子安:“伯爷,今儿孟姑娘跟周家两位姑娘一样都戴了红蜜蜡手串,不过没戴戒指。” 谢子安自沉思中抬起头:“今儿能来就是交好的意思。你在内宅不知道。我也是今儿才知道孟家和朝中杨阁老交情匪浅。” “什么?”云氏听说后惊讶极了:“他们两家?咱们在京这些年竟是一点也不知道。” “是啊!”谢子安叹息:“似早前我在京时就知道周师傅跟孟辉的爹有交情,所以周师傅收孟辉为弟子,也知道周师傅跟杨阁老是要好的同年,逢年过节都有走动,却是从不知道孟巡抚跟杨阁老也是老交情。” “刚我琢磨一回孟巡抚跟杨阁老的履历,发现他们两家表面断交开初多半是为孟辉的科考避嫌。后来一个地方大员,一个内阁首辅就继续避着了。” “这不是避了十好几年?”算明白账的云氏愈觉吃惊。 “所以说君子之交淡如水。”谢子安觉得云氏不懂,言辞间颇为羡慕:“这是真交情。” “孟家能在竟是屹立百年,自然是有些底蕴的。” 不似他,早年为他爹捐个官,翻腾半年才翻出一个门路。 孟家能交! 谢子安决定了:“现尚儿在翰林院,为他前程,爹和爷爷都压着知微跟子平,不叫他们来京会试。” “我算了一下,今年会试,尚儿放一次考官。”谢子安掰手细数:“今年是圣上五十亿万寿,八月多半会开恩科乡试。只要开了恩科——恩科的乡试、会试历来是同时开的。明春也会有恩科会试,尚儿又会放一次会考考官。” “再后年是常规乡试,大后年又是会试——这也就是说连今年在内,再有四年,尚儿就能攒足次乡试、次会试考官的资历。之后尚儿外放也好,即便留在翰林院,知微、子平会试避嫌也罢,也都无碍。” “奕儿十六岁,到时定亲,虽说略晚了些,但也不至于影响娶亲。” 云氏觉得谢子安的账算得不是一般的清楚,但尤心存疑虑:“伯爷说的是。但这个亲事没个正式的媒妁下聘,女方家能一直干等着吗?” 可怜天下父母心。连日来云氏虽都沉浸在自家封爵的喜悦之中,但在为长子封伯世子高兴的同时,不免心疼幼子谢奕,未来的前程都还得他自己个挣,由此云氏便期望替谢奕说一个各方面都无可挑剔的女孩儿做媳妇以为弥补。 千挑万选,好容易看中一个年龄家世品貌相当的孟竹君,云氏实不想错过。 谢子安理解云氏的心情,告诉道:“媒妁现在是不行,但一年四节该给女方家的礼,比如你给了尚儿媳妇什么,你同样备一份给孟家,让尚儿跟他媳妇替你送去!” “伯爷,”云氏不敢置信地瞪着谢子安:“您的意思是?” 跳过定亲,直接送节礼? 谢子安为云氏看得不好意思,不自在地捋了捋胡子,强行镇定道:“这避嫌不是咱们一家的事,孟家的长子孟笎今年都十五了,再四年,十九,可以下场一试了。” “再说咱们家送了礼,收不收在孟辉,孟辉若真不愿意,又不是不能退。” 云氏一贯听谢子安的,奈何这事实在超出常理,云氏必是得多问一句:“要是孟家不愿意,退回来呢?” 谢子安不以为然:“那不比四年后提亲时才知道强?没得耽误了奕儿!” 云氏驳不过谢子安,就只能默认了男人的主意,开始寻思这事要怎么跟红枣开口。 毕竟谢尚跟红枣这桩婚当年就是谢子安给哄骗来的。云氏很担心红枣见景生情,推理出当年的乌糟,丢两茬脸。 一直以来,谢子安都以自己一力促成长子跟红枣的婚事而骄傲,加上今儿酒席喝了不少的酒,当下忍不住翻出旧事贬低云氏,自吹自擂道:“放心吧!似早前我替尚儿看中他媳妇,你也以为这不行,那不行。可你现在看看,尚儿跟他媳妇过得多好!” “奕儿的亲事,说不得,还是得我来操心。今晚我告诉尚儿具体怎么做,让他跟他媳妇商议着办。你只管按时按节备好东西就成!” 云氏闻言如蒙大赦,不无感激道:“伯爷这么讲,妾身就放心了!” “嗯!”谢子安点点头,心说:这个家里里外外,真的是哪儿哪儿都少不了他啊!!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 135 章 又见磨墨 朱氏的眼睛跟老君丹炉里炼过的一般炯炯有神,一眼瞧到幼子孟筤腰间的碧玉环,立刻招手:“筤儿,来,给娘瞧瞧你腰间这个玉环,哪儿得的?” 孟筤乖巧上前,看他爹端着茶碗喝茶,没有接话的意思,自己告诉:“娘,这个汉玉环是杨阁老杨爷爷给我的。” 杨阁老?杨章铨?两家不是避嫌吗?怎么今儿突然不避了? 朱氏诧异地看向孟辉。 当着儿女,孟辉不好意思告诉朱氏席面上敬酒的事,言简意赅道:“你杨爷爷这块玉贵重的很,给你是敦促你好好念书。《四书五经》背流利之前,不许你戴出门,丢你杨爷爷的人!” 京里认识杨章铨这枚玉环的人太多,且正月里人来人往的,孟筤小小年纪戴身上除了招惹口舌外,实无一点益处。 提到功课,今儿在谢家酒宴颇担心为杨章铨抽背书,当众出丑的孟筤老实答应:“是!” 眼见小儿子乖巧,孟辉眼光转向另外两个儿子:“笎儿,筠儿,今儿谢状元和文探花现场作文都看到了?” 孟笎、孟筠恭敬点头:“是!” 孟竹君满眼羡慕地看着三位兄弟。别说看现场作文了,她连成品都没瞧到。 “圣人说见贤思齐。你两个今儿往谢家去了大半日,该有些心得见闻。现离晚饭还得一个多时辰,足够做一篇游记散文,恭楷誊写。” 眼角余光扫到女儿,孟辉叫管家:“孟山,搬两张书案来!” 孟笎、孟筠一听就明白了他们爹打算让他兄弟跟谢尚、文明山一般当堂比试。 看一眼朱氏和孟竹君,孟笎、孟筠不无庆幸地想:幸而是恭楷,只需用心作文。不用特别考虑排版布局。不然,可就要丢脸了。他们娘和妹妹可都会品评。 朱氏听孟辉布置儿子作文原以为是跟以往一样打发儿子去书房,没想是当堂书写,虽说出乎意外,却知道得配合男人教儿子。朱氏不说话,反是孟辉主动道:“科场第一场县试就是县衙公堂答卷。不止要习惯当众作文、书写,还要自己磨墨。” 孟山一听,瞬间挥退了书案边的小厮。 似孟笎喜欢画画,家常都自己研墨,调墨的浓淡,闻声还好,孟筠脸色却是立刻垮了下来。他还是启蒙时候磨过墨,这都几年没自己动过手了。 大过年的,孟辉的目的是点醒儿子,而不是给儿子当众难堪,吩咐:“筤儿,你替你哥哥们磨墨。” 孩子入学第一课就是认笔墨纸砚,开笔磨墨。磨墨不难,重要的是耐心。孟筤年岁小,耐心不好,孟辉以为需要他帮忙磨性子。孟筠过年都十三了,当知道自己用功,等一个月后会试题目出来时,他再按会试要求让老二自己磨墨作文。 孟筤苦着小脸上前。没吃过猪肉也看过猪跑,才学对对的孟筤很知道写一篇长文,需要满满一砚台的墨。他两个哥哥同时作文,就是整两台墨——都得他一个人磨。但他爹发了话,他得听。 孟竹君主动上前:“爹,两个哥哥作文,只弟弟一个人磨墨实有些吃力,您让我替弟弟磨一台吧!” 孟辉笑道:“竹君,爹有更重要的事派给你。” 闻言不是孟竹君了,就连朱氏脸上都露出了好奇。 孟辉接着告诉:“你跟你娘当考官,仔细瞧着,看你两个哥哥作文弟弟研墨都有什么问题,记下来,最后告诉他们!” 孟竹君一听立刻丢了替弟弟磨墨的姐弟情,兴奋答应:“哎!”,眼睛随即盯牢了三个兄弟。朱氏虽没出声,眼睛也没闲着。 从没为亲娘妹妹这般盯梢的孟笎、孟筠、孟筤立刻感到了不自在,然后便觉得额角出汗,鼻尖发痒,不自觉地摸了两下。孟竹君立刻记下:抓耳挠腮,有失官体。 转眼看到孟筤生出来的小胡子,孟竹君抿紧了嘴巴才没笑出声。毕竟她现在是考官,也是要讲官体的。不能在考场肆意发笑,招御史台弹劾……!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 136 章 圆房这件事 甄氏进屋,看到文明山坐炕上端着茶碗望着炕头的条幅一脸深沉,不免疑惑:“怎么了,老爷?” 这幅五言乐府不是除夕夜才刚写就的吗?以为是过去一年诗词书法之总结。 “书怡,”文明山反问:“你今儿瞧到大尚那张字了吧?” 甄氏打量文明山,摇头:“没有。” “没有?”文明山差点摔了茶杯跳起来,不敢相信:“怎么会?你们都没去谢家花园吗?” 字就在花园里的鉴玉轩挂着。 “只女孩子进花园看了回醴泉,”甄氏不无遗憾道:“夫人太太们都坐着没动,妾身就也没去!” “那可惜了了!”文明山替媳妇懊悔:“今儿衍圣公、杨阁老、董阁老都有题咏,大尚更是现场做了篇行书长文。” “老爷,”甄氏忍不住笑:“妾身听说您也做了一篇。” “你既知道,”文明山完全不能理解:“那还不去?” 多好的机会! 甄氏无奈告诉:“老爷,今儿衍圣公夫人、杨夫人、董夫人都没来。周师傅没动笔,谢老伯爷,谢伯爷、谢世子都有题咏,再就是老爷——这天寒地冻的,谢家花园除了泉外并无甚特别景致,谢老夫人、谢夫人、谢嫂子怎能将一应夫人太太们都往花园让?” 没得招人误会自吹自擂不算还强人吹捧。而来的女客,即便有心奉承主家,也没必要以点评外男文字笔墨这样有失女子贞静谦卑的方式。总之宾主一起原地坐着贞静最不出错。 文明山依言想了想,认同了媳妇的说法,大言不惭道:“我那幅字,提前预备了很久。不必说今儿发挥得很好,我很满意。但你想瞧,容易,回头我给你写一张就行了。难得的是大尚那张,即便找大尚求字,大尚也不会再写今儿这张了,必是得另作。再还有衍圣公——” 提到衍圣公,文明山想起来了,拿起身上的玉佩给甄氏看:“今儿衍圣公觉得我给大尚花园作的对子应景,送我的青玉竹节佩。” 文明山没好意思告诉媳妇衍圣公对自己那句“有匪君子”的夸奖,但得瑟求表扬的意态却是一点没藏掖,全堆在了脸上。 甄氏看玉佩油润光泽,触手细腻,便知是前主人的爱物,满口夸赞:“美玉无瑕,又是跟老爷对子‘竹节尘不染’一样的竹节主题,衍圣公圣人之后,妾身久仰其名,没想却是跟谢世子一般欣赏老爷的题对,可见老爷替谢家花园作的对子确不是一般的好。妾身瞧这玉佩较老爷原来那块还好些。” 今儿有被谢尚行书打击到的文明山得到了治愈,不以为然纠正道:“岂止是好些?是好太多。似我家常戴的糖玉螭龙佩还是早年跟我太爷爷讨的,养了十好几年了,入仕也都没换。” “今儿衍圣公既当众给了我块竹节佩,不戴不恭,往后我就戴这一块。这块糖玉暂收起来,将来等咱们有了重孙子,看给他们谁讨去!” 虽是夫妻,却还没有圆房,连儿子都还没有呢,何能就论到了重孙子?甄氏当下闹了一个大红脸,呸了一声,丢了手里的竹节佩,自转身坐到了梳妆台前。 文明山“呵”笑出了声,心说:这有什么,还不就是四十年后的事? 不过文明山也没再追着媳妇打趣,而是认真思考:今春会试、殿试,这就到了五月,八月开恩科乡试的话,他是参加,还是回乡圆房? 参加的话,回京就是冬月了。冬月回乡,正月过来,倒是能赶上明年的会试恩科,却是要错过圣上的五十亿万寿盛典了。可如果都顾上,那他跟媳妇圆房就得到明年五月了。 天,还要再等一年多? 文明山觉得不成。他媳妇到了年岁,他作为男人不上赶着办圆房,未免太扫媳妇,还有媳妇娘家的面子了! 这事还得从长计议! ……!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 137 章 别急 大冬天的,艾正翻出去岁生辰时谢尚送他的折扇。展开扇子,看到扇面上的恭笔楷书,艾正一声叹息:这时候,谢尚的行书多半尚不及文明山。 抬头看到对面墙上文明山贺他生辰的诗作行书,艾正无奈苦笑:文明山也是,当初楷书尚不及谢尚。 文明山跟谢尚,他两个这劲叫的,今年生辰,是不是谢尚就将送他行书,文明山改写楷书了? 只这样一来,一甲三人,就数他的字最差了! 过去两年,他虽卖出了不少字,但说到长进,却是寥寥。 天资不如人就算了,没想连勤谨也落在人后了。 或许这就是他这样的寒门跟官宦子弟的最大区别吧! 寒窗苦读一十余载,最大的心愿就是出仕做官,做大官,光宗耀祖,人前显贵,所以一朝得中便似到达目的地的旅人卸了背负一样歇了早前的心气抱负,沉迷于升官发财的美梦之中。 反观谢尚、文明山则无不比他清醒,比他用功,连带地道也走得比他宽,今日双双入了衍圣公的青眼…… 看到只两个儿子艾承贤、艾承善来上房,吴氏奇怪:“怎么只你两个?” 你们爹没同你们一起回来吗? 艾承贤恭敬回禀:“娘,爹去了书房,只叫儿子们进来给母亲请安!” 现在去书房?吴氏露出笑意:“你两个今儿也喝了不少酒吧?都别拘着了,换了衣裳来喝醒酒汤。” 丫头闻声上前,被吴氏叫住:“如意,你盛碗醒酒汤给老爷送去!” 如意是家乡带来的丫头。进京两年,如意跟着吴氏高门进出,听了许多内帷秘事,不免活动了心思,日常打扮得妖娆,可着劲地往艾承贤跟前卖弄奉承。 吴氏看在眼里,恨在心底,只不过顾忌儿子的名声,不便发作,暗中盘算但等回乡省亲一定将如意配了小厮,打发了事。 艾承贤和孟家兄弟一桌,压根没喝几杯,但看吴氏张罗,艾承贤咽下到嘴的推辞,乖顺答应。艾承善看看哥哥,认命喝汤。 如意奉命往书房送醒酒汤,院门外即为管家艾平拦住。 “既然是太太的吩咐,”艾平伸手来接如意的食盒:“如意,你把汤给我,我替你送进去。” 见天的和显荣、文思搅和在一块儿,艾平颇学了些“老爷书房不许妇人”进一类的封建教条。 如意没法,只得将汤给了艾平。 一碗自家老母亲亲手酿的热醋汤下肚,艾正鼻尖见了汗,沮丧的心也得了些许慰藉。 他父母操劳一辈子,好容易才供出他这么一个官,他何能就此灰心丧气? 他终是要做好这个官才是! 放下碗,艾正来上房。艾承贤兄弟一见他爹来了,瞬间闭嘴下炕,垂手侍立。艾正自顾撩袍坐了主位后问:“今儿衍圣公、几位阁老,还有你谢世伯、文世叔的诗词文章,你们都见过了?” “是!”两孩子躬身答应。 “那还愣住干什么?”艾正呵斥:“圣人说:见贤思齐。你们的书都念狗肚子里去了!” “是,是,”艾承贤赶紧表态:“儿子这就去书房读书练字!” 连滚带爬地,艾承贤兄弟滚出了上房。 “老爷,”吴氏亲捧一杯茶给艾正:“您润润嗓。今儿酒席上妾身瞧到肖太太跟戴太太很亲昵的说话,所以想问问贤儿、善儿外席的情形。” 肖成的女儿肖湘今年十一,配艾承贤虽说小了些,年龄倒是和艾承善相当。偏戴煜家也有两个未说亲的儿子戴舒志和戴坚志。 艾正明白吴氏的意思,摇头道:“你想的这事绝无可能。” 吴氏诧异:“为什么?” 年前不是还说等等嘛,怎么一下子就绝无可能了? 艾正叹息:“你忘了,谢世兄中状元后谢伯爷立刻外放山东学政的故事了?” 艾正也是今日见了杨章铨给孟筤碧玉环方回想起来。 吴氏张了张嘴,有些明白了:“老爷,您的意思是?” “避嫌!没意外的话,肖贤弟十月之后会留翰林院!” 为了自己的前程,肖成绝无可能同意女儿跟他儿子的亲事。 相中了许久的亲事就这么泡了汤,吴氏很是不甘,脸上就带了出来。 艾正劝慰道:“往好处想,将来贤儿、善儿科考少避一重嫌,也是好事!” 提到儿子的将来,吴氏平了气,只催艾正:“老爷,贤儿过了年就十五了!” “别急,”艾正告诉:“且等年底这科庶吉士散馆,明确了去向,再看!” 转看到吴氏脸色,艾正摇头道:“你急也没有用。儿女婚姻事关两姓兴衰,必须慎重!” ……!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 138 章 晚饭 迷糊中听到西套间的动静,红枣心知是谢丰醒了。红枣想坐起身,不过一动,即为谢尚拉住:“丰儿跟前有芙蓉,红枣,你乘现在能歇多歇会子,今晚早不了!” 明儿他爷奶爹娘启程回山东,即便有张乙、本忠打头站,天寒地冻地,又逢过年,市集店铺歇业,还是得预备仪程路粮以备不时之需——这一样一样的全得经红枣的手。 红枣不愿辜负谢尚的好意,就没动。不过已醒了神,却是睡不着了。合眼躺一刻,红枣忽发感慨:“山东到京城这段再多开几个铺子就好了!往后常来常往地,终还是自有自便!” 北方苦寒,大多数人,甚至于官冬日家常都只白菜萝卜等有限菜蔬,见不到绿叶。连带地饭馆驿站饮食多以饱腹为要。再还有用水不便,卫生状况委实堪忧。不说谢子安、谢尚养尊处优惯了,吃不来住不惯,即便自谓苦出身的红枣都颇难忍耐。 “慢慢来,别急!”谢尚搂着红枣的腰宽慰:“皇上赏的新兴庄和亦兴庄地处大兴,明儿爹多半会顺道过去瞧瞧状况。” 到底是御赐的田庄,作为臣子,他爹怎么说都得去露一面,感念天恩。 红枣得到提醒赶紧表态:“世子,我同你一道去。” “你去干什么?”谢尚不赞成:“这么冷的天。先张乙他们出发打前站,爹绝口不提庄子的事,即是有意叫你明儿带丰儿在家歇着——接受庄子有爹跟我露面就成。爷爷是不是去,都还是两说。” “红枣,明儿你只叫晓乐去就成,你想去,等天暖和了,我陪你去。” 俗话说“六腊月不出门”。不是腊月底往长亭接谢知道、谢子安一行,谢尚都不知道这京师旷野的风有多劲、雪有多厚。似他爷奶爹娘这个天出门行道是没办法,红枣实没必要上赶着去吃这个苦。 谢尚话里话外都是对红枣的维护,红枣心里感念,奈何内敛惯了,不好意思言辞回应,只偎紧了谢尚。 谢尚垂眼看着,收紧了手臂。 “红枣,”谢尚不舍叹息:“这个年委实辛苦你了!” 越是年节,越是一家主妇张罗阖家饮食衣裳,人情往来的劳碌时候。更别提红枣今年还要加急安排他爷奶爹娘以及随从在京的衣食住行,其中琐碎堪比礼部会同馆安排外国使臣进京朝圣。 会同馆的差当得好,会得皇上圣旨嘉奖。红枣操持家务,谢尚以为他作为丈夫也得表个态。 有谢尚这句话,红枣觉得她所有的付出都值了。不过,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沉默是金未免有邀功之嫌。 “世子体谅,”红枣跟前世表彰大会念获奖感言似的小声谦辞:“老伯爷,伯老夫人、爹、娘宽和,再福叔带管事们帮衬。” 只她一个人,红枣有自知之明:真撑不起这么大的场子。 “理是这么个理,”谢尚听笑:“不过红枣你也别推脱。自古成事确实少不了天时地利人和,各方成就。但最关键地还是主事之人。总之,红枣,你知 道我很感念你!” 红枣最服气的就是谢尚的坦然——真的是想什么就说什么,没一丝忸怩。不似她,心里万千念想,偏总因为莫名其妙的羞惭,张不了口。 …… 虽说时已打春,白昼渐长,天依旧黑得早。眼见屋里点上了灯,谢丰坐不住了,丢下手里的画册,告诉芙蓉:“蓉,塔塔,我要塔塔!” 不由芙蓉主的,谢丰一个转身滑溜下了炕。 芙蓉刚听到东套间丫头们端茶倒水的动静,知道红枣谢尚起了,便不再阻拦,只道:“丰哥儿,你提上鞋,可别跑摔倒了!” 话音未落,谢丰已然叫着“塔塔”跑出了房,芙蓉赶紧跟上。 进屋看到谢尚坐在南炕上喝茶,谢丰瞬间停脚,极规矩地叉手问安:“爹!” 又转向对镜梳妆的红枣:“囡!” 自觉完成了任务,谢丰冲谢尚伸出小手:“爹!” 抱! 谢尚丢下茶碗,抱谢丰上炕。谢丰探头看到茶碗里的蜂蜜柚子茶,立刻眉开眼笑:“爹,有(柚子)茶,香!” 谢尚望一眼红枣,端起茶碗,送到儿子嘴边:“只尝一口啊!” “一可(口)!”谢丰认可。 提鼻嗅了好几下,谢丰方抿了一小口,徐徐咽下,笑眯了眼:“好喝,甜!” 谢尚抚抚儿子的桃子头,端过碗来。才喝一口,谢丰即抱着谢尚胳膊讨要:“爹,到丰的,一可!” 近日谢丰和令丞每尝同绣球玩,都是在吕氏的监督下你撸一把,我撸一把,轮流玩。谢丰有了轮流的概念,现发挥到跟谢尚一块喝茶上来了! 谢尚愣住。反应过来,谢尚立刻申明:“丰儿,你得知道,这是爹的茶!” 整碗都是! “爹的!” 谢丰觉得没毛病,比如绣球是伯老夫人的,他还不是照样玩?他爹的茶刚他爹喝了一口,现在——谢丰坚持认为:“到丰了!” 谢尚…… 红枣通过镜子看到,呵笑出了声。 难得,谢尚也有哑口无言,说不通道理时候。 谢尚闻声回头,看红枣在笑,不免摇头:“还笑?红枣,这事源头都在你!” 啊?红枣听愣:关她什么事? 谢尚理直气壮地抱怨:“都是你,将柚子茶做这么香甜!” 招他父子喜欢。 这在平日倒也罢了。近来他爷奶父母来京,家常没少给谢丰吃糖。为谢丰那口小牙着想,谢尚决定忍痛割爱一回。 如谢丰所愿地,谢尚将茶碗递到谢丰嘴边。谢丰高兴地抿了一口,自觉将碗推回给谢尚:“爹喝!” 谢尚作势将茶碗送到嘴边,忽而抚着腮帮子抽气:“疼!疼!疼!我这牙怎么疼了?” 红枣唬了一跳,立站起身:“世子!” 谢尚冲红枣眨眨眼,红枣瞬间领悟,眼瞄着谢丰帮打配合:“该不是这柚子茶喝多了?糖多伤牙, 快别喝了!” 不由分说,红枣抢过谢尚手里的茶杯塞给丫头照琴:“赶紧地,端了漱口水来!” 照琴领命出门,转身端来漱口杯盆。 “世子,”红枣将水杯递给谢尚胖:“您漱漱口!” 谢尚依言漱口,好一刻,方放下手表示:“好了,可算止疼了!” 目光转向旁边看呆了的谢丰,谢尚招呼:“丰儿,你来。” “爹。”谢丰两下爬过去,谢尚一把抱住:“刚你喝了柚子茶,为免牙疼,赶紧漱漱。” 谢丰被唬住了,乖巧答应:“漱漱!” 谢尚红枣相顾而笑…… 晚饭开在东院。照例摆了八个冷盘带四样汤粥。 为设宴请客,一家子人,除了豆大的谢丰,午饭都忙着陪客说话,喝了一肚子的酒,都未曾用饭。似谢尚、红枣年轻也就罢了。谢知道上了年岁,肠胃多少有些不适,落座后见到热汤粥,方生出一点食欲,笑道:“这红粳米粥看着不错!” 云氏闻声知雅意,立盛一碗捧给谢知道:“老伯爷,您慢用!” 又征询吕氏:“伯老夫人,天冷,您也喝碗热汤粥暖暖胃!” “好!”吕氏含笑点头:“我跟老伯爷一样,红粳米粥就好!” 云氏照样盛一碗红粳米粥给吕氏。转对谢子安,云氏提议:“伯爷,有鱼片粥!” 经历大年初一的虚惊,云氏现着意谢子安的保养。 正好谢子安自谓责任重大,就想多活几年,颔首认同:“嗯!” 云氏盛一碗鱼片粥…… 眼见谢知道、吕氏、谢子安都喝粥,没人喝汤,红枣心里凝神,上前接云氏的碗:“娘,您让媳妇来!” 云氏放手告诉:“那大尚媳妇你替我盛碗鱼片粥!” 竟然也是粥! “世子?”红枣问谢尚。 谢尚目光扫过两品汤,笑告:“黄精首乌乳鸽汤吧!” 俗话说“一鸽胜九鸡”。拿乳鸽加上黄精、首乌等中药材炖汤可补血安神、滋泽五脏,是冬日补身圣品。谢尚以为他爷奶爹娘今儿受了累,没胃口,他年青能吃,就多吃些好了,总之不能叫媳妇白忙活。 乳鸽汤就乳鸽汤,扯这一溜串的药名,红枣明白谢尚在替她邀功。 谢尚的心思直白热切,当着一众长辈,红枣有点脸红。强作镇定地红枣盛一碗乳鸽汤递给谢尚:“世子!” 谢知道、吕氏装聋作哑惯了,不管看见什么都能恍若无事当没看见。 谢子安嫌弃地瞪谢尚一眼:多大的人了,还这么幼稚?一应心思全顶脑门上,没一点城府。 果然这家还得靠他! 云氏则望着碗里的黄精寻思黄精滋肾填精,儿子喝了这汤,今冬能替她再生个大孙子吧? …… 眼见红枣拿起自己的小红花碗,谢丰伸手点菜:“塔塔,干丝、干丝!” 大煮干丝不止好吃,且 汤黄菜绿的好看,谢丰尝过一回就记住了,现看到就要。() 云氏以为这是大孙子跟她的缘法,心里高兴,故意问谢丰:丰哥儿,又吃干丝啊? ?想看卉苗菁彩的《月出皎兮》吗?请记住[]的域名[(() 谢丰咽着口水告诉:“好七!” 云氏闻言心花怒放,告诉红枣:“大尚媳妇,汤里的虾仁嫩滑,你多舀些给丰儿!” 谢丰听到“多”字立跟着学舌:“多,多给丰!” 两口热粥下肚,慰贴得五脏六腑舒坦,谢知道复了精神,冲谢丰笑道:“对,多给丰儿!” 眼见谢知道有心思逗谢丰,谢子安多少松了口气。 他爹致仕多年,无官无职地原可留京多待几日。之所以明儿跟他一道走,不外是放心不下留在家乡的他爷和谢弈。 行路辛苦,谢子安可不想他爹抱恙启程。 盛好汤,又递谢丰一个勺子,叮嘱他好好吃,红枣方替自己盛了碗乳鸽汤。 没吃两口,红枣留意到谢知道、吕氏挟菜都只挟干丝,显见得就想吃口热汤菜。 “照琴,”红枣悄声吩咐丫头: “告诉金菊炒几样清淡养胃的菜蔬,再上两样汤羹。” 替了桌上的冷盘。 早前预定的鹿肉羊肉等大菜先别上了。上了没人吃不说,没准还影响老人胃口。 没一刻,金菊亲送了香菇菜心、炒三丝、如意香干、粉丝白菜、牛肉羹、山药菌菇汤来。 瞧见两品汤里有自己钟意的牛肉羹,吕氏立舀了一勺。 不管牛肉羹是红枣早前预备的,还是刚才吩咐照琴的,吕氏以为厨房现赶送上来就是红枣对她的尊敬。 她要的从来都不多,只这就够了! 谢知道挟一块山药。山药好,强身健体,护养脾胃,是他爹举荐给他的养胃菜。 谢子安跟着挟一块山药。年近天命,他得跟他爷、他爹学习养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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