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时节黄时雨》 1. 第 1 章 [] 2023年,十月,上海。 城市锋利又拥挤,抵挡不住一批又一批行人,晚风吹过黄浦江,夜幕低垂,高楼下停着一排轿车。 窗外清风徐来,黄时雨坐在副驾驶上,系安全带的手突然顿住,继而抬眼看向宋朝野,怀疑方才自己听错了。 “时雨你没听错,我说我们还是分手吧。”宋朝野不带任何情绪的声音再度响起,又被窗外的风很快吹散,“我们不合适。” 看着他冷淡的神色,她心里一沉,脸上却是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 “为什么?”她问。 这一声询问在狭窄的车厢里清晰落地,但声音的主人语气平静,平静到好像跟询问今天天气如何一样。 她看着宋朝野一言不发的样子,笑了,“宋朝野甩人总得有个理由吧,你知道我没有那么好糊弄。” 宋朝野索性把话挑明:“时雨,我家里给我安排了联姻对象,马上就要订婚了,所以我们就到此为止吧,毕竟你在事业上也不能给到我帮助。” “我当初也跟你说过,你想跟我结婚我也可以娶你,但前提是你要放弃工作,好好当你的宋太太不好吗。” “我从不当任何人的附属品。”黄时雨说。 黄时雨不认同女人天生就适合拘于家庭一方,但这个世界还是把女人不动声色往家庭赶。 不管这个女人能力如何,彷佛安安稳稳当个美丽温柔的主妇,退居二线便是最好的选择。 两人短暂沉默,风过,车挂发出尖锐地声音,那是她第一次看见风。 黄时雨点了根烟,用手护住打火机的火苗,防止被窗外偶尔吹来的风熄灭。 她狠狠吸了一口,又缓缓吐出,白烟很快消散在车里,只留下淡淡的烟味。 她已经很久没抽烟了,尤其在宋朝野面前。 宋朝野微微皱眉,但也没有阻止她,看她没反应又继续开口:“速度科技我会撤股,同时也会退出接下来的一切项目。” 速度科技是黄时雨和宋朝野两人一手合办专门做游戏的一家中型企业公司,离敲钟上市只差一步之遥。 黄时雨大学学的金融专业,毕业后,进入金融街工作,实习期两千八一个月,喝酒应酬两不误差点没喝出胃病。 宋朝野当时看她那样心疼得不行,直接让她辞职跟他一起创业,宋朝野家里集团是经营酒店行业,那会还年轻,难免心高气傲想要闯出一番事业,证明自己的价值,他们当初谁也没能想到,凭借一款小游戏居然能把两个人的小作坊公司做到如今地步。 她把烟抽到只剩末梢一点后,才慢悠悠抬眼直视他,“对你而言,没有价值就可以丢是吗,怪不得都说商人重利轻别离。” 语速缓慢又温和,吐出的字刀刀戳人心窝。 闻言,宋朝野脸色不是很好看。 沿街的灯光隐隐照在她脸上,外头的灯很亮,那双直视他的眼睛更亮。 宋朝野试图透过她眼睛去寻找她平淡外表下隐藏的痛苦和悲伤。 可是眼睛不会说谎。 再看眼前这人,还是一如初见般,静水明月,她的五官轮廓线条流畅,脸蛋很漂亮,皮肤又白,眼睛看人永远是淡淡瞥着,淡薄的唇微微抿着,也不是傲慢。 那气质说不上来,倒是给人一种永远非常冷静、沉着,对什么都莫不上心的感觉。 车窗是半开的,晚风佛过她头顶的碎发,街灯就像打光灯一样,打在她发丝上,闪着光。 宋朝野半眯起眼:“时雨,在某些方面我们是一类人,你对我的就是喜欢吗,看似不要我的钱和权利,实则只是在借助我的身份往上爬,你比很多女人有野心,更应该识趣才对。” 黄时雨有一瞬间的愣怔,是啊,她跟宋朝野有一瞬间确实是一类人,不会放弃权力和金钱,她确实喜欢宋朝野的身份,谁会不喜欢这个头衔呢。 永臻集团太子爷女友,顶着这个头衔行事特别方便。 但她也喜欢过宋朝野,这是毋庸置疑。 喜欢那个在她生病发烧会跑整条街的药店只为给她买药的宋朝野。 也喜欢会在她生气的时候,傻傻捧着蛋糕出现在她面前,只因为她说过,不开心吃点甜的就会好的宋朝野。 这简直致命的击中她的要害。 宋朝野说识趣,她确实很识趣,无论是六年前还是现在,她黄时雨一向很识趣。 “把我送你的手链还我,毕竟我觉得你也不需要了。”黄时雨直接忽略他的这个问题,声音无波无澜,心里却有一块缺失的小口,被重重的一击,再也无法缝补。 宋朝野也不再开口,沉默地点了点头,把那条环在他手腕的白玉菩提手串还给她。 手串还带着温暖的热度,有点烫手,当初还是她问宋朝野想要什么礼物,恰逢她在杭州工作,他说法喜寺求姻缘很灵,她给他求了串白玉菩提,保平安。 黄时雨果断推门下车,车外晚风簌簌吹到她脸上。 就好像是在打她脸一样。 “宋朝野。”她顿了顿,眼睛看着他,沿街的路灯争分夺秒的躲进那双分外坚韧的眼睛里,折出泠冽的光,“项目我是不会放弃的。”说完,也不管身后人的反应,甩上车门,往公司方向走。 “时雨你这人哪都好,就是不懂得变通、认死理,有时候要允许自己做不到。” 明明人工智能的蓝海近在眼前,离项目的成功孵化一夕之间,宋朝野的撤股相当于撤资,但都到这一步了她没想过放弃。 开弓没有回头箭,她没有退路。 黄时雨试图不去搭理身后那道灼人的视线,也不去听那循循善诱的声音,快步离开轿车的视线范围。 黄时雨走在冬天来临的最后一场风里,风一吹,在单薄的夜色里翻涌、交缠、继而千丝万缕地被风扯散,仿佛上个时代的遗风。 她看向远处的高楼大厦,灯火通明的方块里不分早晚人来人往,黄时雨思绪有些飘忽,一口气堵在喉咙口,噎得眼眶泛红。 她和宋朝野的相识源于一场微观经济学课,刚好那天她好朋友路筱有事让她去顶课答到。她原本是拒绝干这事,那会路筱快跪下求她,说这门课老师贼严,一不小心就会挂,她没办法只能去上还是早八。 枯燥无比的知识企图侵入她的大脑,被她狠狠拒之门外。她在思考这周末要不要跟路筱去兼职时,好巧不巧,命运的齿轮转到她,路筱两个大字出现在屏幕里,她被叫起来回答问题,或许是她脸上的惊慌失措太过于明显,旁边的宋朝野注意到她,很贴心的悄悄告诉她答案。 那节课她除了认真听课之外,还时不时偷偷打量宋朝野,却发现他也不是那么注意听课。 男生手骨修长,手背上青筋明显,整个人坐姿如一座钟,正襟危坐,让人不注意到也很难。 宋朝野笔握得端正,字体书写有序,却也能在收笔时感觉到神韵。 看那样子也不是皮毛功夫。 莫名地,黄时雨觉得他写毛笔字应该也不错。 和宋朝野相比,黄时雨就是万千普通女生的缩影。 没有家庭这座靠山可以依靠,从小县城一路走到上海这座大城市,一座山走到另一座山,处处长满荆棘。 她曾经羡慕过出身在罗马的人,也欣赏活得热烈且真实,永远抱有积极心态的那群人。 原本只以为是惊鸿一瞥,没想到自那之后,常常在图书馆、学生会遇见,从刚开始的点头之交,到后来他们开始聊历史、哲学、文学……等等也不拘于这些话题,范围很广,黄时雨很惊羡宋朝野信手拈来的侃侃而谈,宋朝野也很欣赏黄时雨对未知的坦然。风华正茂的年纪、青春洋溢的时光,俊男靓女产生懵懂的爱念只是时间问题。 还记得一个普普通通的冬天雨夹着雪的尾巴,落在他没有拿着伞的手,那天很冷也很暖,冷的是天气,暖的是人心,宋朝野抱着一束玫瑰花,包花的纸是他手写的凤求凰黄时雨在他眼里看到了时间和真心,她信宋朝野颤抖嘴唇一字一句的话语,后来才发觉她就跟那幅凤求凰一样没有价值只有被丢的命运。< 2. 第 2 章 [] 黄时雨看着这个顶着匿名用户昵称的人陷入沉思,她忘记这人是谁,抖音如此私密领域的软件,她印象中只加过几个人。 她点进聊天框,空白版面黑色的字,入目一排下来都是链接。 黄时雨想起来他是谁了。 事情发生在三年前,还在上大学的时候,那时候她进了一个抖音群,里面都是一群金融投资爱好者,每天黄时雨一醒来就可以拥有股市的一手信息。 黄时雨不仅在里面学到不少信息茧房以外的知识,靠着这些信息在股市玩得风生水起,而且还遇到一位前辈。 那个人就是匿名用户。 不过他们也只是止步于抖音,两人没交换过现实中的联系方式,之间也没有除了金融外的多余言语。 在黄时雨的印象里,匿名用户居住在国外,跟她有时差,每次黄时雨问对方问题,等答案都要等上差不多七个小时。 这也是黄时雨默认对方忙完手头的事情,才来回她这个小人物问题前提下,得出的结论。 黄时雨回过神来,屏幕已经熄屏,她把手机重新打开,点进去,打字。 【是招财猫:要绑定多久啊?】 黄时雨没点链接,等着对面回答。 聊天框顶部显示“正在输入中”,很快,信息发来,她是知道对方在线的,因为上面显示绿色的小灯泡。 【匿名用户:官方是说绑定满一年,签订恋爱协议后再打卡情侣一百件小事,就可以领取30g金珠。】 【匿名用户:我忘了你是有对象的,肯定是要跟对象一起开才对。】 黄时雨满眼只有金珠两个字,完全没看下面那一句话。 她点进链接,接受对方邀请,又签订了恋爱协议。 然后才打字回复。 【是招财猫:我签完协议了。】 【匿名用户:中途不能随意退出,不然协议就无效了。】 【是招财猫:嗯,知道。】 黄时雨看了对方给她发了个Good表情包,没再去回,在她的认知里,这种就是要结束聊天的意思。 黄时雨看已经这个点了,眼看毫无效率可言,也没了心思工作,她收拾好东西,关了灯,路过王平办公室只匆匆看了一眼,发现里头灯还亮着。 她知道王平很拼,没想到这个点还没走。 黄时雨走近,王平还是在伏案工作,看她还在写代码,黄时雨开口问道:“已经十一点多了还不打算回家吗?” “还在熟悉算法,我想先熟悉完整体,在酌情入手。”王平说。 王平手上在做的项目便是人工智能领域,公司本来就是小作坊不大,所以有股权的基本都担着两个职务。 黄时雨想了会说:“别想你那算法了,明天再想也一样。” “这算法就像是在做/爱,不允许在证明中被干预,会直接委的。” “就猜到你会这么说。”黄时雨说,“你可是我们人工智能群的扛把子,你可不能倒下。” 王平没抬头,摆了摆手,“你别管我,先走吧,我会注意时间的。” 黄时雨没再劝说,又看了眼戴着眼镜认真工作的王平,去赶最后一趟地铁。 会根据困难和任务不断去拆解,去找答案,没有老板不喜欢这样的员工。 再说了王平也持有速度科技股份,多拼一分就多赚三个点。 这趟地铁虽然是末班车,但繁华大都市不缺的就是挤满的打工人,什么时候都是高峰期。 回到家,黄时雨等不及脱去脏衣服,直接扑在床上,打开手机开始刷视频。 这就是她犒劳自己的方式,在这小出租屋里,留给她的夜晚不多,闲暇时间都是挤出来的。 黄时雨看了眼时间,尽管不想动还是意犹未尽地从床上爬起来,刚从衣柜拿好换洗的衣服,放在床上的手机便响了。 她看到来电显示的名字,顿了一下,她本来不想接的,对方好像是知道她的心思,铃声响了特别久。 黄时雨知道她不接的话,对方是不会这样善罢甘休。 她叹了口气,才接了电话。 对方上来就是一通责备的话,黄时雨静静地等着对方训斥完,刚打算开口解释,手机对面的童女士火气不降反升,“跟你说了这么多,你是哑巴吗,你说说你这么大个人了还要每次我主动给你打电话,一点也不懂得体谅、关心父母。” 黄时雨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语气平平:“最近公司的一个项目要上市了,忙,有时间再回去看你。” 童女士听到她的解释,语气才缓和下来,缓下来的还有她的那颗心,“我看上海最近开始降温,你注意多穿点衣服别感冒了。” “好,我知道了妈,会多穿衣服的。”黄时雨说。 这句后,两人就这样安静的通着电话,不知沉默了多久,黄时雨似乎先妥了协。 “妈,没有事我这边就先挂了,时候不早了。” 可能是黄时雨先打破僵局,让童女士开口的语气足了点,像是下定了决心,又带着商量的语气,“小雨,妈妈跟你商量个事啊,你弟弟明年也要实习了,你看能不能安排到你的公司,你带着他我也比较放心。” 虽然知道是这种结果,但心里还是忍不住酸涩。 只有有事才会对她好言好语,没事十天半个月也想不起她这号人。 她不由轻笑,不过是无声地笑,随后声音比之前更冷漠,“妈,也不是我这个做姐姐的薄情,你也不看看杨恒宇那样,要不是我塞钱他大学都毕不了业,还得靠你养呢。” “我这个公司福薄,供不起这位大佛。”黄时雨语气淡然。 杨恒宇便是她同母异父的弟弟,上中学便是不学无术,大学也是上那种花钱就给进的民办本科,那会都说计算机学出来好就业,赚的多,她妈一股脑就让他去了,结果这人大学四年玩乐丧志,一技之长也没有,连那本红本也是黄时雨给他挣到的。 她也不是不可以继续让杨恒宇混吃等死,随便给他安排个岗位不做事的那种,但事实是她妈想让杨恒宇盯着她罢了。 对面喋喋不休地抱怨,骂她白眼狼之类的话语,层出不穷。 她仿佛没听见,直接把手机放桌上,一边整理东西做出很忙的样子,一边敷衍的应付着。 直到她妈眼见无可奈何后,黄时雨借口下属找她有事才挂了电话。 她妈就像掐着她的脖子还非要喂给她氧气,还觉得不够,再给她捂住口鼻只留给她呼吸的一条缝。 然后还要她感恩戴德,却不愿意把安在她身上的枷锁拔掉。 她父母在她三岁时就离异了,到上高中前都是跟爷爷奶奶过,她爸妈各自有新家庭,对她就像踢皮球一样,踢来踢去。 她考上市里重点高中那年,她妈才突然想起她有个这么大的女儿,可是也晚了,再说也不是多么真心,只是她成绩比杨恒宇好,将来定能考个好大学,她能老有所依。 或许是她妈也知道女儿跟她没有多亲,生怕她跑了,使劲要把这条绳子拽紧在手里,时不时打个电话关怀一下,再恰到好处进行打压,要让你有愧疚心。 父母天生认为孩子生下来就是要知道感恩。 以前她对此深信不疑,如今她拒绝这种道德式绑架。 她每个月转一万回去已经很好了。 黄时雨洗完澡,窝在床上开始追剧,页面弹出路筱的聊天申请。 她按了接听,那头响起路筱甜美的声音:“忙啥呢,打你老半天一直占线。” “刚刚跟我妈通电话呢,手机没显示。”她退出页面一通翻,果然没有未接来电提醒。 路筱沉默了几秒,说:“宋朝野的新闻现在满天飞,你怎么想的,你俩掰了?” 黄时雨眼皮动了动,没打算隐瞒,“分了。”她轻笑一声,想使自己声音听上去没那么低迷,“都不耽误也挺好,恭喜我自由身。” “分了也好,没对象还能保持年轻呢。” 路筱那张嘴天生就有很多歪理,不过从她口中说出,也不会感觉到任何违和感。 “资金还够用吗?”路筱说,“不够,我投资点,你可别跟我客气,最近炒股赚了不少。” 黄时雨时知道路筱的好意,不拒绝也没答应,问:“你就不怕投个血本无归。” 路筱连忙呸了两声,又笑眯眯地说:“我这叫提前投资懂不?再说了,速度科技有如今的发展,你在其中发挥的作用可不是一两句话能概括的,就凭你对市场的敏锐度,投资眼光那么准,那买你这只股绝对不亏。” “恐怕我这只股票要跌了。”黄时雨开玩笑道,“到时候我可能就得出去打几份工养你们这些员工了。” 这话并不是在开玩笑。 严格意义上来说,黄时雨并不是速度科技的实际控股人,她只是挂名的法定代表人,手上只持有30%的股份,拥有否决权但最终决策权不在她手上。 但现在宋朝野要撤股,那必会抛股,原股东享有优先购买权,宋朝野手上持有的34%股份大概率会流向她这。 后面她又跟路筱聊了会,眼看时间不早,两人匆忙挂了电话。 第二天到公司,黄时雨刚出电梯,正好对上站在前台处的路筱,正当她疑惑时,路筱一看到她,急匆匆地向她走来。 黄时雨看她身上的职业半裙,走路都带风,眼眸里都是笑意:“有什么好事,这么急?” “你可总算来了,刚才给你打了好几通电话都没通。”路筱有些急又无奈地说,“黑塔集团的人现在在会议室,那边派来了他们的投资经理要跟你谈速度科技的并购案。” “手机静音所以没听见。”黄时雨闻言,使她双眉蹙紧,边走边问:“宋朝野他知道吗?” “知道。”路筱把手机上和宋朝野聊天记录给黄时雨看,“本来黑塔的人说的我还不相信,你自己看看,宋朝野说的。” 黄时雨眼里带着无法压制的诧异,虽说像他们这种曾经拥有过耀眼成绩的企业,后续被相关公司收购的例子不在少数。 3. 第 3 章 [] 六点多,上海的夜色慢慢显现,今天是黄时雨的生日,路筱知道她是工作狂,特地选在公司附近的一家德国餐厅给她庆生。 两人到的时候,餐厅里几乎座无缺席,还好路筱早早就预定好位置,服务员很快就把饭菜端上来。 靠窗视野开阔,让本兴致缺缺的黄时雨,感到一丝放松。 窗外可以看到浦西的万国群,她仔细地欣赏餐厅的设计,天花板悬挂着数量可观的灯泡,紧致有序,灯光是酒红色。 与沙发的颜色交相辉映,绚烂又靡丽。 餐桌上摆放着一套银质餐具,上面刻着餐厅的名字,旁边立着一张白色的贺卡,黑字的烫金字体,明亮又夺目。 是路筱手写的生日祝福语。 黄时雨打开了放在花团锦簇中的白色礼盒,六根金条在灯光下熠熠生辉,黄时雨瞳孔倏然放大。 她早些年除了炒股,唯一的爱好就是收集金条、金珠子,这些对抗通货膨胀的硬货,可比那些冷冰冰的纸币有人情味多了。 正当黄时雨想上手好好爱、抚一通时,一道低沉的男音传来:“不好意思,路上堵车,没等太久吧。” 本着财不外露的心里,黄时雨三下两除二把金条塞进包里,惹得对面路筱笑得叉子都拿不稳。 “吃饭都堵不上你的嘴,下巴要露了。”黄时雨自以为表情很凶的说道。 路筱直接笑出声:“你怎么这么可爱。” 她可爱?黄时雨自认为自己跟可爱这个词,一点也不搭边。 “你迟到了十五分钟,我不喜欢没有时间观念的人。” 女人的声音虚无缥缈的传过来,黄时雨没想要偷听别人谈话,特别是这类男女纠葛,这会她倒是知道声音从哪来的了,原来是在她身后。 然后仿佛空气都安静一瞬,没人开口说话。 这时,黄时雨的手机突然振动一下,她放下刀叉,点进去一看,原来是那个匿名用户发来的信息。 【匿名用户:你男朋友知道你背地里跟其他男的开情侣空间吗?】 “咳咳……” 嘴里咀嚼的食物差点噎到食道,吓得路筱赶紧递杯水给她润润口腔。 “没事吧,吃慢点啊,我是带你出来庆生的,可不是给医院贡献营业额的。”路筱关心的说道。 “我没事,刚刚喉咙不舒服而已。”黄时雨又喝了几口水,才把喉咙那种不适感压下去。 黄时雨再次点开手机,快速打字,一键发送。 【是招财猫:偷情的感觉怎么样?】 她现在才看清对方之前说的话,也难怪会这么问,谁让她之前眼里只装得下金珠子,满眼都是金珠子,没仔细看对方说的话,才造成现在的误会,但是他刚刚害得黄时雨真的差点命丧生日宴,她心里不报复一下是不行的。 她现在喉咙还不舒服呢,像有人在磨她的食管。 她这人睚眦必报惯了,有什么仇什么怨,当场就得报。 对面的路筱看她还有闲情雅致玩手机,逐渐放下心来吃着餐盘里的美食。 大概过了几分钟,之前开口的女人见对方没任何要解释的意思,终于按耐不住开口:“你就没什么要对我说的吗?你不打算解释吗?” “解释什么,有什么好解释的,我方才进来的第一句话就说的很清楚路上堵车,如果你觉得这不算解释的话,随你。”男人冰冷的话语,再次响起。 黄时雨本来以为男人会反驳说路上堵车,这是外力因素不可避免,然后给自己疯狂找理由,但男人完全没有这个意思。 她这会倒觉得有意思,还挺想看看这人长什么样。 黄时雨的手机再次响起消息振动的声音。 【匿名用户:我就怕你男朋友发现,我可不想当男小三。】 【是招财猫:哦,那你当男小四行吗?】 黄时雨差点没笑出声来。 “今天这个局是伯母的意思,想必你也是知道并默许的,我们也算门当户对,等你正式接手家里的产业,到时候两家强强联合,交叉持股,股票市值将会翻上几翻,婚后我也不会去管你的私生活,只要不舞到我面前就行,你觉得如何?” 黄时雨听到这句话,嘴里咀嚼的动作慢下来,她都想对这个女人竖起大拇指,如果换做是她是做不到的,她眼里融不下一粒沙子。 “抱歉,就像我并不喜欢吃德国菜一样,我对你没有任何兴趣,今天来就是想跟你说清楚,之前跟你聊天的都是我母亲并不是我,你也知道我在德国学业很忙,怎么可能每天都有那个闲情时间陪你说些风花雪月的话。” 黄时雨听到后面都惊呆了,原来还真有父母帮儿子撩对象的,这八卦听得她心惊胆战。 黄时雨的手机正好又响起,她不用猜都知道发消息的是谁。 【匿名用户:不怎么样,要当我只当正房。】 黄时雨看着对方发来的话,只觉得这个华裔中文还不错,还知道正房。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八卦听的,也没逗他的心思,她还挺想看看是何许人也。 男人说完话,明显没走,黄时雨又听见女人略带克制的声音。 “难不成你对我就没有一点喜欢吗?论家世、样貌、学历,我都不比你差到哪去,你不考虑一下吗?” 黄时雨用手挡住自己半张脸,有意无意,悄悄地侧过一只眼睛往后面看,然后,男人恰好稍抬眼脸。 时间定格两秒。 黄时雨赶紧回过头,埋头用餐,也不管餐盘里有什么,全部塞进嘴里,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对面的路筱被她的行为弄得莫名其妙,也搞得她以为黄时雨后面有什么,扫了一眼又收回视线,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总感觉黄时雨后面那桌的男人,视线时不时往这里看。 不过,她也觉得是错觉,毕竟都坐在窗边,人家说不定是在看窗外的江景。 相比路筱的反应,黄时雨的内心此刻正在咆哮。 妈的, 4. 第 4 章 [] 黄时雨停下脚步,心头一跳,正寻思着做何回复。 就听到他无厘头的冒出一句:“没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黄时雨愣了下,随后抬头,她没想过会再遇见李行舟,或者是说不想再遇见。 距离两人再见已过了六年。 六年时间足以改变很多,长到黄时雨快忘了这个人,长到枯树都快发了芽,长到梅雨季不知转了几个春秋。 然而面前的李行舟一身皮衣黑裤,低垂着长睫,餐厅光怪陆离的灯影歇在他高挺的鼻梁间,他的脸从前是带着青涩感的轻狂不羁。 如今从当年的青涩感转变为一块镌刻风霜的软玉。 六年光阴果然可以改变很多东西。 可以让一个男人从青涩走向成熟。 这一刻,黄时雨眼前所有人和景,都是黑白的,音乐声也是静止的。 毕业那年她就删了对方全部联系方式,毕竟确实闹得很难看。 她觉得两人就算再见也做不到心平气和。 然而,又是在这种她狼狈的时候,两人又遇到了。 有时候上帝就是很爱开玩笑。 过了许久,待情绪消化的差不多,黄时雨展露出一个无懈可击的笑颜,“先生不好意思,你认错人了。” 黄时雨想了想,还是当作对方认错人的好,主要她如今不想再跟李行舟有什么瓜葛,或者说是跟过去的人。 她随意往他脸上扫了一眼,他的眼睛很黑,也很亮,就像梅雨季过后久违的艳阳天,热烈而又温柔,好像能融化所有的相逢不语。 “是吗?”李行舟似笑非笑道:“你方才落下的东西,我帮你捡了起来,看一眼?” 黄时雨垂下眼眸,看着李行舟递到自己眼前的名片,心绪波动了一下,连呼吸都不由自主慢下一拍,显然这微小动作也被李行舟敛在眼里。 “先生你一定看错了,这不是我的。”黄时雨一如既往维持着得体的笑容说道。 李行舟把名片反转过来,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眼眸微转,看向指尖带着细闪的名片,笑容蜻蜓点水般一闪而过。 黄时雨两盏如明灯的眼眸映着李行舟修长如竹的指节,那张名片被他夹在指尖把玩,名片上赫然的黑色字迹写着。 ——速度科技CEO黄时雨。 那名片是她随身必携带的物品,以防出门在外如果突然偶遇各行业大佬,也能随之交换联系方式,虽然做不了什么,打个照面也是好的。 李行舟垂了一下眸,看了眼指尖的名片,又收回眼神,慢悠悠的说:“我在财经新闻看过你的报道,赞你年轻有为,是最年轻的美女企业家,外面的媒体喜欢拿你和我放到一起做文章,说我们俩人是高中同学,同样学的是金融专业,拥有一样的名校光环,还说我们的手段出奇一致都是雷厉风行,所以才能把企业做成这种阵仗。” 他停顿几秒,接着说:“你说,媒体不把我和宋朝野放一块作比较,为什么偏偏选你呢?” “是不是他们也觉得我俩更般配?” 他说话有一种特别的调,很有穿透力,尾音勾人却也不显黏腻,一如过往。 黄时雨终于舍得抬起眼,却撞上他隐晦、深沉的目光,四周音乐、人声喧哗,也不妨碍这里硝烟弥漫。 那眼神好似告诉她,不管你变成什么模样,我的眼睛还是认得你。 黄时雨现在的样貌跟当初的差别说大也不大,说小也不小,要很仔细分辨或许才能认出来,从前那个土里土气的女孩原来是她。 而且那些媒体报道她也有刷到过,里面有人扒她从小到大的成长环境和学校,但都被宋朝野扼杀在摇篮中,只是偶尔有声音说她是二中学生,而且必拉上李行舟,只是没想到中国媒体的帖子,李行舟居然也有关注。 几秒的光景后,她也不慌,淡淡道:“李总说笑了。” 这番回答便是默认了身份。 李行舟好似不在意她的冷漠和疏离,自然地问道:“没想到跟黄总的第一次见面是这副场景,跟我心中所想差别过大,不然下次我做东,赏个脸?” 黄时雨压根不想在此地多待,“李总客气了,吃饭就不——” 她话还没说完,李行舟往前走了几步,他生得高挑挺拔,往那一站,直接挡住黄时雨大部分视线。 闻着近在咫尺的茶橘香气,黄时雨不自觉往后退开几步,把两人的距离控制在正常范围。 李行舟看着她近乎本能的动作,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随后轻描淡写地落下一句平地起惊雷的话。 “你跟我初恋长得很像,一看到你,我就老是想到她拿了我母亲五十万的分手费。”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就像羽毛在空中轻轻落下,却让黄时雨怔愣住了,酒红色的灯光眩晕了她的瞳孔。 她再定晴看时,酒红色灯光已换成淡黄色的暖光包厢,她对面坐着的人是李行舟的母亲,黎蔓苏。 黄时雨盯着黎蔓苏方才递来的一张填写数字的支票。 “是打算用钱买断我俩之间的关系?” 黄时雨没说是恋爱关系,因为她不认为他们存续间是这种关系。 黎蔓苏抿了口茶水,悠然开口:“你误会了,这是给你的小费,就当是你陪小舟这段时间玩乐的费用,男孩子青春期嘛,总会经历几个女孩。” 黄时雨直觉这不是个一般的女人,虽一副阔太太模样,但气质卓然不同,不是那种只懂养尊处优,享乐的富太太,而是职场上干练的女强人。 这话要是换做别人听见,肯定觉得是赤裸裸的羞辱,而黄时雨倒没什么感觉,因为本身贫穷便是最大的过错。 因为贫穷她失去过很多东西,那将是她一生的心病。 黎蔓苏又说:“这个价格不满意吗?我也了解过你,学习成绩很好,很聪明,不出意外能上个好大学,找份好工作,阿姨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见好就收对你只有好处。” 黄时雨起身,眼眸晶亮,平静的说:“我们没有谈恋爱。” “坐下说。”黎蔓苏微微一笑,仿佛一切都在她的掌握之中,“别想太多,我不反对你俩谈恋爱,只是不会让你进我们家的门。” 黎蔓苏似乎觉得这话过重,又换了种说法,“或许你可以认为这是交易。” 头顶的水晶灯明亮而又刺眼,灯下黎蔓苏那白得发光的脸,被灯那么一照,模糊而又梦幻,黄时雨眼睫轻轻一眨,睫毛颤动时,方才的一切眨眼间都消失殆尽。 黄时雨缓了几秒,先前的窘迫一闪而过。 她如今已不再是六年前那个一无所有,无 5. 第 5 章 [] “这帅哥也是真逗。”路筱捂着嘴笑,继续把话说完,“要搭讪也不该选在厕所门口啊。” 黄时雨点头附和她,“可能是癖好吧。” 路筱又笑了会,往店里张望,看了会给黄时雨使眼色,“要不要去加个联系方式啊,人还在店里呢,怪帅的跟你很搭。” “是谁前几天说单身好,单身显得年轻。”黄时雨双手环胸,斜瞥了她一眼,“别看了,等会人家还以为你暗恋他呢。” “啊。”路筱意犹未尽收回眼神,“要不是已有家室,或许还能冲一下。” 黄时雨方才使出三寸不烂之舌,堪堪把路筱给唬住了,让路筱深信不疑她与李行舟就是一个搭讪者与一个被搭讪者的身份。 这时候也是万分庆幸路筱一孕傻三年,生完孩子后记性没有学生时代好。 毕竟媒体拿她和李行舟一起做过文章。 而且看路筱的反应,是没认出李行舟。 有些事烂在陈年过往里,烂在阴暗处发不出声音就好。 成年人没必要把所有事与人全部抖出来,即使这人是最好的朋友或者是恋人。 路筱一只手搭在她肩上,身子往她那倾,附在她耳边说:“我说这男的怎么看着那么眼熟呢。” 黄时雨呼吸一窒,脑子空了一拍,她以为路筱已然认出李行舟的身份。 接着她听到路筱未言尽的后半句。 “这男的刚才不就坐在我们后面,不过是坐在你后面,诶,不是有女朋友了吗,还来搭讪,渣男一个,还好你没理他。” 此时,店里的人走了一波,原本喧闹的餐厅,一下子仿佛泄了股力,李行舟还是坐在原来的餐桌上,他面前的食物完全没动过,只是一直拿着桌上的茶水杯,也不喝,只在手里头把玩着,水快溢出来就换个方向。 而这会,她终于看见先前那道女声的主人。 隔着玻璃,五官仿若上了层美颜滤镜,不过还是看得出来巴掌脸,大五官,说话时,把头发往后面轻轻一拨,精致的下颌线清晰的露出来,笑时,脸颊两侧的嫣红也不知道是不是涂了腮红,一直蔓延到弯弯的眉毛,月牙眼,再到上扬的嘴角。 看样子,两人聊得挺愉快。 “我的天,下雨了时雨。” 雨丝淅淅沥沥的从高空落下,再悄然无息的消散在马路上,直至成为粉末都无人在意这破碎时刻。 黄时雨紧紧盯着马路边的小水洼,看着小雨点一滴一滴落下,然后两者融合,溅起波澜壮阔的水花。 她感觉她在满地破碎的水洼里,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一刹那,她终于看清了,那是八年前的自己。 也是这样的雨天,六七点的时候,乌云蔽目,街道的路灯早已亮起,来来往往的行人疯狂跟各色雨伞打架,黄时雨站在一家培训机构门前,怀里抱着一叠颜色鲜艳的雨衣。 “小姑娘,十五两件,行,叔就拿走了。” 那是一个中年大叔,肥头大耳,音量还颇大,惹得旁人频频回望。 黄色雨衣下的脑袋缓缓摇了两下,旋即把怀里的雨衣抱得更紧。 中年大叔还是不死心:“叔以前也干过这雨衣买卖,多少成本叔还是知道的,看你年纪也不大,这么大的雨还出来卖雨衣,也是不容易,要不这样,叔,再给你加一块,十六块两件,十五的月亮十六圆,这个数字吉利。” 黄时雨叹了口气:“叔,实在卖不了,我拿货价都要二十五了。” 这个中年大叔已经跟她砍价砍了快十五分钟,从质量讲到价格,再到成本,黄时雨也是忒好脾气,听他讲了老半天。 她先前是在学校门口卖雨衣,卖到基本都没人后,听家长说这里附近有家补习机构,所以她又来到这里,可是雨衣不好卖。 这里的人都喜欢用雨伞,跟从前她待的县城不一样,那里的人不管是孩童还是大人,下雨天人人都套着雨衣出门,主要雨衣范围够大能遮住全身,行事还方便。 而这里的人,雨衣基本只有骑车的家长会用,但那些家长都有备着一套放在后备箱。 这是黄时雨考到市里重点高中的第一年,她来这遇到的第一场梅雨季,本想着卖些雨衣攒点钱。 却天不遂人愿。 这也是她还未踏进金融领域里,学到的第一课,市场调研。 她虽然高中三年免学杂费,但她还是要为大学做准备,如果到时候没考好,她妈是不会给她出学费,只会让她去打工。 她现在只能在不影响学习之间,力所能及的想办法攒钱。 “叔,别为难人小女生了,三十块两件雨衣又不贵,还是电车雨衣,您平时少抽一包烟就有了。” 黄时雨听见这道熟悉声音,心紧了一瞬,垂眸,长而翘的睫毛静静的趴着,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那中年大叔瞥了眼那少年,不认同道:“这能比吗?古话说得好,每天一支烟,赛过活神仙,这雨衣也就雨天用,要不是今天的雨实在太大,离家太远,怕孩子冻着,换平时直接淋回去。” “听叔这话,您孩子也是在这补习,巧了,我和她也是在这补习,我们都是二中的学生,这是我们年段第三名,可厉害了,叔,您今天买件学霸的雨衣回去,让您的孩子沾沾学霸的喜气,保准下一次考试,您那孩子,如虎添翼,名次节节高升。” 中年大叔听着笑逐颜开,感叹道:“二中可是好学校,真不错,我那孩子要是有你一点机灵劲就好,学习有你们一半厉害我就谢天谢地了,不然也用不着每年花大把钱给他补习,既然是二中的学生,三十块两件叔买了。” 二中是市里最好的一所高中,本科率百分之九十九点八,本一率大于百分之九十,当之无愧是最好的高中,这里的学生个个都是人中龙凤,家长做梦都想让孩子能上这所学校,至少再差也能混个本出来。 黄时雨心不在焉拿了两件雨衣递给那大叔,迷迷糊糊收了钱,等中年大叔接孩子走了,她抬眸,才发觉那人还在自己旁边。 雨衣下的脸终于露了出来,脸色泛黄,淡淡的眉毛,显得眉眼柔和,睁着大大的眼睛,仿佛在问,你怎么还没走。 她看到李行舟嘴角一松,轻轻一笑,十六七岁的年纪不管怎么样都好看,有那股属于少年的朝气,而无疑李行舟占尽优势,他确实是生了副好皮囊,蓝白校服也盖不住快溢出来的青春气息。 “小组长卖雨衣啊,给我也来一件。” 黄时雨语文很好,断层的存在,甩在榜的第一名十多分,作文更甚拿过几乎满分的战绩,让老潘她的班主任乐开花,因为这是二中这么多年以来,少见的存在。

﹏<) 第50章 “东风街302号。” 黄时雨指尖停留在一张斑驳的照片上,口中呢喃的话语正是照片上的地址。 这照片还是她让王平在张静研锁着的空间里扒出来的,虽然行为有点不道德,但没办法关于张静研高中之前的任何东西都被人抹去了,她想,那人应该就是张静研本人。 只是她也很好奇,为什么她要抹去自己过去的一切,这种行为就好像不认可过去的自己。 虽然她自己也没好到哪去就是了,但她还是很疑惑。 她把照片放到最大拿近看,边走边留意跟照片相似的地方。 黄时雨眉毛拧得紧紧的,她拿不准自己一路走来的这些地方,哪处才是张静研口中一直念叨要回去的所在。 在来这前,警方对于CA995坠机的最终结果也公布了,结果令人震惊到瞠目结舌。 相关调查组深入调查对各项指标展开分析,均未发现飞机出现故障的原因。 所以最终通报的结果呈现在世人眼前便是,孔雀东南飞,一去不返。 黄时雨知道这并不是最终结果,只是一则报告,但她不知道有生之年还能等到她想要的结果吗。 人已经走了,再怎么样,这趟人生旅程也该画上圆满句号才是。 所以她跟李行舟谈话结束后,便订了回豫城的机票,只身一人来到张静研最后让她代替她道歉的地方。 路过一家布局不大的饭馆,还没待她看清门牌上写的字,饭菜的香味从大大小小出口吞云吐雾般溢到她鼻尖。 她往那处饭馆看了一眼,注意力直接被勾住了,连步子也往那移。 吸引她的并不是多么可口的饭菜,反倒饭馆生意颇为冷淡,除了刚才有外卖员来取餐外,没再见过有人从饭馆出来。 饭馆里四面墙壁都是水泥材质,摆了几张一看就有些年头的木桌木凳,隔着远远一看,桌面还油光锃亮的。 黄时雨清楚这并不是饭菜留下的污垢,而是打磨后上的木蜡油,能使桌面表层划痕的印迹淡化,视觉上颜值能上几个档。 因为以前家里的桌子,椅子,她爷爷都是用这种方法保养的,没想到在豫城的某个角落还能再看见。 好像是在提醒她,那双曾经擦桌抹凳的手会在她犯了错被奶奶训过后,牵着她去县城村口看从城里开来的车,尽管两人都不懂开来的是啥车,但在黄时雨童年模糊的记忆中是最为深刻的一道亮丽风景线。 纸跟桌面的冲撞声让黄时雨回过神来,她把眸光又重新放在饭馆里一坐一站的两道身影上。 “你能不能学学人家多努力一点,说你一句还顶嘴啊。” 小男孩低着头,憋着嘴没说话。 “每次考试错在哪里不知道吗?”老板娘提高音量。 “知道啊,就老师打叉的这几题。”小男孩吸了吸鼻子,鼻音厚重,伸手在试卷上点了点。 “那为什么错的题目跟你讲过多少遍还是又犯又错。”老板娘狠狠点了那几道打叉的题,能看得出来很努力抑制自己的情绪,这会要是来个不长眼的人,活生生都能沦为出气筒。 “你好,请问一下你知道东风街302号在哪吗?” 该说不说,黄时雨也是勇气可嘉,居然敢在女人处于爆发边缘的时候,加入战局。 黄时雨看着眼前的老板娘,等着她回话,哪知老板娘大概是正处于气头上,注意力很集中。 集中在小男孩考着六十分的卷子上。 老板娘又点了点那几道打叉的题目,问道:“光订正有用吗?自己会推吗?” 小男孩大概也是憋不住眼泪了,这会正悄无声息从眼睛里一点一点流出来,看得出很懂事,也很怕她妈妈,连流眼泪也不敢一下子流太多。 “每次一说就会哭,哭有用吗?都不知道找原因。”语气里充斥着恨铁不成钢的味道。 她没有经历过如眼前小男孩被母亲提溜成绩的情景,考差了就是考差了,没有人会关注一个没爹没妈的小孩,爷爷奶奶字不认得几个,只会写自己的名字,对她的学习也只能叮嘱那么一句,小雨要好好读书,将来考个好大学,有了大学文凭就不用像我们一样只能干重活。 她那时候对自己说过的最多一句话便是,一定要好好学习,这样才能改变自己的命运,才能走出大山。 后来,她确实是走出了那座养育了她十几年的大山,也进入了更高一层学府,但也深刻意味到曾经的憧憬是多么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好好学习,将来考个好大学是能让她走出大山没错,这也是她能选择的最好的一条路,但也只能到这了,命运没有那么容易改变,有一张好大学文凭只能让她的生活比之前过得好那么一点,但也只有那么一点。 因为她知道走到这里已经花光她所有努力,很多东西不是努力就能一朝一夕便能改变的。比如,她渴望的温馨家庭,从来没有对她招过手,哪怕只有那么一点也没有,她不是没有努力过,当初觉得只要自己能赚大钱,她爸妈会不会后悔以前亏欠了她,丢下她。 然而,并没有,那不是她爸也不是她妈,他们都写了名字,那上面的名字都不是她。 到现在她也只觉得自己做对了一件事,那就是创业,至少事业不会背叛她。 人只要处于特定情况下,总能感慨很多东西。 她看着眼前小眼神想往他妈妈那瞟又不敢瞟的小男孩,心里有一丝动容。 可能他也不懂他只是不小心又做错了题,为什么妈妈会那么生气。 黄时雨想,长大了也许就能懂了吧,只是怕他做错一道题会错过很多选择。 黄时雨重新提起勇气,音量也拔高了些,开口问道:“不好意思,我能问一下,您知道东风街302号往哪里走吗?” 见老板娘注意力这次终于放在自己身上,黄时雨指了指手机页面,“导航给我导到这里来了。” “东风街302号……怎么那么耳熟……感觉在哪听过。”老板娘回忆道。 “那不是墓地吗?”小男孩吸了吸鼻子,抬了抬头,拖着鼻音说道。 老板娘一听,恍然大悟,拍了一下额头,“我就说呢,哪听过。” “这里到你要去的东风街302号还离得远,你要是早点来,我出去送货还能载你一程。”老板娘是个热心肠,拉着黄时雨的胳膊来到饭馆门口,给她指路,“喏,前面的路口看到没有,直走,然后看到一个电线杆子右拐,再走一段路就是你要去的地方。” 黄时雨看着眼前格外有存在感的墓地,倏然松了口气。 她不自觉抬头望着天空,看了很久很久,天很蓝很蓝,云层也在上面滚了一圈,待脖颈传来酸胀感,她才低下头。 她第一次觉得天是那么高,生与死是那么近,张静研在高空的时候一定很害怕吧,毕竟死亡对她来说是一步之遥,回家也是。 我替你回来故土看看了,你在天上也看看吧。 她从来没觉得张静研死了,她打心底里认为张静研只是跟她看过的无限流一样,在这个世界任务完成了,去往下一个世界继续进行其它任务。 “是你吗?静研。” 身后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还没待她回过头,又听到那道苍老的声音说:“不,静研没这么高。” 她好奇的看着眼前杵着拐杖,一瘸一拐朝她走来的老人家,心里不停盘算着这人是谁,是张静研的亲戚吗? 还没等她想明白,只听老人家问道:“张静研那小姑娘呢,今年又没回来呢。都多少年了。” 黄时雨心里有些震惊,这么在乎父亲生日的人居然这么多年没回来过。 沉默一会,她才问:“以前也没回来过吗?” 老人家没说话,先是用拐杖示意黄时雨往前走,然后自己杵着拐杖也往前走,黄时雨看着这位突然出现在墓地同时也认识张静研的老人家,想了想,跟了上去。 常年没有人来的墓地,杂草也长得有葱那般高,风轻轻一带过,触手可及,跟挠痒痒一样。 老人家一面杵着拐杖,一面缓缓说道:“自从他爸去世她就没再回来过,那孩子也是个苦命人,三岁死了妈,刚上大学那会又死了爸,她爸是个包工头,有一年被那没心肝的老板一直拖欠款项,工人等着工资回家过年,她女儿也等着钱上大学,一百万呐,那黑心老板很有钱就是不给,老张没办法了只能去讨薪,那种黑心肝的人会那么容易给钱吗。” 黄时雨脚步一顿,已经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下一秒,心里的想法就被证实了。 “哎……那杀千刀的!把他骗到一处废弃大楼,给杀了,哎,老张是个好人,可是这样的好人短命呐!” 老人家杵着拐杖狠狠敲击地面好几下,像是在泄恨。 “后来呢?”她看着泥土地面多出来的几个印子。 “后面真的是谢天谢地,老天有眼,那群工人也有良心,集体出来做证词,才让那狗东西判了刑,不过也才十年啊……” 说话的间隙,两人来到一处刻着张有为之墓的石碑。 黄时雨垂眼看着照片上的人,一张简单的黑白照,可能时间过得有些久的缘故,五官都有些弱化,仔细一看便会觉得是张静研男装的样子,两人相貌很是相像。 黄时雨看了一会,扭过头来,跟老人家说:“那她以前不会回来,现在也不会回来,以后更不会回来,劳烦老人家每年帮忙照看一下。” 老人家沉闷半响,才叼着口气,慢慢说道:“那我只有一个请求,哎,见到她让她好好照顾自己,要是想回来就回来吧,不想的话,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在这给她再守几年墓。” 走出墓地的那一刻,她回过头,深深又看了眼这个地方,像是要把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瓦一石,牢牢刻在眼睛里。 蓝天白云下,墓碑上的那张脸也被天空蕴得湛蓝。 张叔叔您别怪静研不回来看你,她在生命的最后一秒一直在挂念您。 黄时雨对着望不到边的天际长叹口气,她只是轻轻一吐,却也觉得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命运真的喜欢抓弄人,世间的人儿何其之多,有人可以平安度过一生富贵一生,而有的人人生才刚开启美好的新篇章却不得圆满。 造化弄人是命运最喜爱的作品。 日头正盛,她眨眼的瞬间,仿佛又看见在她十七岁那年,回母校做优秀毕业生演讲的张静研。 她依稀记得当时台上的那张脸浅笑嫣然,浅笑中也不失锐气,每个少女时期谁没幻想过长大后的自己是何等模样,看着白枳灯下在跳动的白,她当时心里就在想,这是她想成为的样子,她以后的人生也要这么成功。 可是也没有人告诉过她,这么厉害的人到头来也是要听天由命。 从墓地出来,黄时雨做了个决定她要回家乡一趟,回到那个承载着她与爷爷奶奶美好时光的地方。 只是天不遂人愿,两地隔着一个市,虽然都同属于一个省,但离得也有些远。 打车软件黄时雨已经差点撸冒烟了,也不见有人接单。 黄时雨在路边伸长脖子往马路上望望,祈祷有车路过能载她一程。 也不知道是不是上天真的听到了她的祷告,马路上还真来了一辆车。 黄时雨眼睛发亮,向那辆车招手,果真还真被她拦住了。 是一辆货车,车后头放着一箱箱水果,看着是要去送货。 “去哪?顺路的话捎你一程。”车上的男人把车窗摇下,喊了一声。 “东家县。”她应道。 “上来吧。” 黄时雨看了眼圆滚滚的轮胎,思忖一下,说了声谢谢,赶紧上车坐下。 只是她才刚坐下,驾驶位的男人拿出一个二维码递到她眼前,对她说:“320。” 黄时雨眯起眼睛,拿着的手机,页面还有她还没来得及取消的打车订单。 “打车软件我看到那才一百七,你这坐地起价有点过分了吧?”黄时雨蹙着眉。 她不是不能付钱,只是这种哑巴吃黄连的亏,她不吃。 而且特么还是强买强卖! 她要是认了,那也不是她的风格,她不是那种会让自己吃亏的性格,所以在这一刻她也有了计量。 男人压根就没想解释,脸不红心不跳地说:“我管你打车软件一百七还是二百七,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是这个价。” 见她没动静,脸上也不慌乱,男人把车停下,又喊了一声。 “哎,你坐不坐啊,不坐就下去。” 墓地基本都是在荒山野岭的地,所以男人也是认定这个有苦难言的亏,她一定会吃下,不然再等下去有没有车不说,天很快也要黑了。 黄时雨看着他,也不急躁,也没有要下车的动作,而是隐晦地说道:“听说人在遇到困难的时候容易走进死胡同。” 男人摸不着头脑的看着她。 “你车开过来的时候,车速理应是减慢而不是刹不住。”黄时雨直接下结论,“因为你用的不是这辆车的官方轮胎。” 男人眼神明显有些顿了顿,可能也没想到这女人居然知道他轮胎用的不是原版。 黄时雨看了看时间,又说:“咱两聊聊。” “你瞎说什么,你没看到地面下过雨嘛!轮胎滑点很正常,不坐赶紧下去,耽误我时间。”男人思前想后,觉得这女人就是在唬他而已,不想付这笔钱,还想着蹭车。 车的轮胎虽然不是原版,但也好使的很,他们常年跑车送货的人轮胎使用量大,要是一坏就用原版那赚的钱全供轮胎去了,所以仿版轮胎在跑车人圈里吃香的很。 黄时雨显然也知道这层关系。 如果要是换做几个月前不懂车的她来说,她还真看不出来这轮胎不是原版,毕竟都一个圈一个色,很难判断。 只是黄时雨这人有个特点,只要愿意去学一样东西,那她就会在这个范围内做到最好,所以她考驾照的时候,顺便把车全方位给研究了一遍,现在就光凭眼睛看,她也能看得八九不离十。 “你这车要在继续开下去,很难保证在过弯的时候,能适当减速,而且如果对面刚好来了一辆车,你有把握能准确避开吗?还想要这条命吗?”黄时雨丝毫不慌乱,条理清晰地说道。 可能是黄时雨一副淡定从容,有条理的一番话的作用下,形成一种浑然天成的威压,让男人周身的火焰倏地熄灭了。 “我是司机还是你是司机。”想想不对,“我是开车的还是你是开车的……”又想想也不对,“总之,有我懂车?” “趁我现在赶时间需要你的车,赶紧把工具拿来。” 黄时雨不想接着跟他扯东又扯西,在两人掰扯的这段时间来看,马路上一辆车也没看到,她还是只能把希望寄托在这辆车上。 所以她拿着男人给的工具开始在轮胎上动手脚,她也没有多大能耐,只能让轮胎能撑到目的地,不然再继续行驶下去这轮胎绝对会瘪掉。 随着最后螺丝钉一拧,她看着脚边散得七零八落的工具,抬了抬眼,眉毛微蹙,“你鬼鬼祟祟拿手机干嘛?” 只一眼,男人慌不择乱收起手机,大概是被抓包后的尴尬,说话都有点结巴,“留证据啊,要是你把我这车……修毁了,我才……有理有据能……证明啊。” 黄时雨把工具扔给他,指了指车,“开吧。”像是默认了他的说辞。 黄时雨裹着一身寒风才回到车里坐下,车也才刚启动,她就接收到了一条来自大洋彼岸的消息。 是李行舟发来的。 【一路顺风,路上注意安全。】 她看着这条信息许久,才有所动作,手指往上滑动一下,上面那条消息是她在机场发的。 【我要先回一趟豫城,等会的飞机,梅花治疗后那位植物音疗师说过会送来酒店,麻烦李总帮我先签收一下,万分感谢。】 黄时雨垂眼看着李行舟发来的信息,没回复也没打字,连个谢谢也没说,她不知道让李行舟帮她签收花对不对,她是一个很怕麻烦别人的人,总感觉麻烦别人就是要欠人家人情,一欠人情她就立马想还。 这种矛盾拉锯战持续到她所要去的目的地——东家县。 下了车,告别司机,那条消息最终她还是没给回。 车已经开了老远,车尾气也看不见一丝,黄时雨还站在原地没动。 她不动的原因很简单。 她在害怕,害怕见到那个地方,梦里的情景又重现具象化,然后又一次把她拉回去那一天,那个恐怖如斯的夜晚。 她就这样站着,一动不动,从微风等到刺骨的寒风,才似作出决定鼓足勇气往前走。 可能是站得时间太长,血液循环没跟上,走路的时候很僵硬,从后面看特别不自然,倒有点像跛脚。 这一幕落在开车过来的李行舟眼里,两人离得有些距离,大概五六米,李行舟坐在车上没有动,手扶着方向盘,眸光却是一瞬不瞬盯着前方走得相当吃力的那道身影。 他早就回来了,黄时雨前脚刚走,他就让秘书订了机票,一回来他就马不停蹄开车来到东家县。 果不其然,他见到了,但他不会现在就上前,黄时雨自尊心强,必定不愿意让他看见这一幕,他也识趣。 毕竟人有很多面,不必每一面都见。 就这样走了有二十几分钟,黄时雨脚步停下,没再继续往前走。 也不知道是不是站得久导致血液循环没跟上,再加上这样的情况下还走了有二十几分钟的缘故,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竟像是腿麻没站稳的样子。 李行舟一直在身后静静地看着她,黄时雨跪倒在地的那一瞬间,他很惊讶,因为她不是那种瘦弱的女生,反而很有力量,他曾经亲眼见过她能把一个跟她差不多重的女生抱起来做深蹲,所以他看到这一幕就没忍住曾告诫自己的那些黄时雨是个自尊心很强的人,她很要强,她一定不想让自己看见这一幕等等的念头,冲动直接战胜理智,打开门,手里抓着个东西,一路小跑过去。 她还是那副瘫倒在地的模样,纹丝不动。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不是腿麻,是再次看见梦里的情景有些受不住。 她捂着嘴无声地流着眼泪,过了会,感觉情绪能控制得住,才慢慢松开手,从兜里摸出手机,在页面上点了点。 她用衣服袖子擦了擦眼泪,挤出一个很是完美的笑:“爷爷奶奶这首钢琴曲还记得吗?是你们务农后收音机必放的一首,真的好听啊……” 入眼的地方,四周皆是一片荒凉,旧时其乐融融在院里晒稻谷,剥玉米的景象全然不见,只有铺在她眼前凌乱无章的草地,扶着房屋碎屑支棱地站起来。 多看一眼被山体滑坡摧毁的地方,她都感觉胃里也是这些东西。 她有想作呕的感觉。 都说这是受过创伤后的应激反应,她觉得此刻的自己都能从胃里呕出血来。 不过不可以,她告诉自己,爷爷奶奶都在这里看着她,她要高高兴兴的来看他们。 她只能努力的让身体里的天平往快乐倾斜,努力去想美好的事,努力不去想埋在地底下的尸体。 “你们看这是我现在住的房子,是不是很大,每天一睁眼就能看到不错的阳光,房子能被阳光全部包围住,所以你们不要太担心我的生活,我现在过得很好,你们看我这些年去过这么多城市和国家,有我在工作的照片还有别人帮我拍的游客照。” 她声音沙哑,眼底却是真挚的笑意,像跟以前一样把上学时候遇到的好玩有趣的事,都通通带回家分享。 只是不会再有人会在她说完之后,笑着回答她。 她静静地望着四周的山,眼前的青青草地,长睫被风吹动,轻轻颤了颤,“我决定从现在开始要把过去的一切都忘掉,或者说停留在记忆深处。” “因为我好像知道我该做什么了,我也不想做梦的时候又梦到你们出事的那一天,我想我能做到。” “你们应该会为我感到高兴的吧。” 这次哗哗而过的风成群结队向她堆来,她知道这是答案。 她摸索着把手机里的钢琴曲关掉,将手机揣回兜里,眼眶里一直没落在的泪珠也被她一一隐去。 她打算离开这里了,很快就站起身,一回头,她没走,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很长,似在扭动的海藻。 黄时雨愣愣地看着出现在她眼前的李行舟,还有那盆梅花,她没想到李行舟会来这,虽然她跟他说过这里的地址,但她真的没想到李行舟会找来这。 心跳不自觉漏了一拍。 李行舟往前走了几步,梅花的香味像自带扩香石一样,一股一股流动在空气中,他鼻尖免不了也吸入一点,“我知道这梅花对你很重要,所以我亲自拿来给你,以免飞机旅途冗长,你过于担心。” 只是哪有他说的这般轻松。 昨晚分明是这样。 “帮我订一张最近时间到豫城的机票。”他跟电话里头的秘书说道。 “最近时间,今晚十点有一班。” 李行舟说:“好,就定这一班。” “可是李总,您后天下午还约了启兴张总洽谈合作事宜,时间上会有冲突。”秘书以为李行舟是把这茬事忘掉了,尽职尽责提醒了一下。 李行舟没有丝毫犹豫,对秘书发号施令:“就定这班吧,我自有分寸。” 看着眼前粉嫩欲滴的梅花,这一刻,心里头涌上许多情绪,感动占得居多,人心都是肉做的,更何况小细节最是打动人,黄时雨当初会喜欢宋朝野也是沉于那些细微之处。 黄时雨看着他,心里热气腾腾,她克制着声线对他说:“李行舟,谢谢你。”—— 作者有话说:李行舟:谢我什么? 黄时雨:谢谢你在世界的角落找到了我。 李行舟:我会在世界的角落找到你,只因为是你在那里。 50-55 第51章 回到家,路筱把她和豆豆的外套、围巾解下来挂在衣帽架上,牵着他手往里走,问了句:“豆豆,告诉妈妈怎么从幼儿园回来就一直耷拉着脸呢?” 豆豆没说话,只低头盯着地板看。 路筱停下脚步,半蹲身子,看着豆豆,瞧他撅嘴的小表情,知道肯定是在幼儿园发生了什么事情,令他不开心了。 她用手轻轻摸了摸豆豆嫩得能掐出水的的脸颊:“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样子吗,像一颗生气的桃子。” 一颗水嫩欲滴的桃子,因为要抵御对它来说不好的事,竖起一道以为能隔绝外界的屏障,其实这道抗拒软软糯糯的,一点也没办法扎到人。 豆豆这会终于抬起了眼,还带着点小情绪说道:“跟我一起玩的小玟,他妈妈从巴黎回来给他买了一件魔法斗篷,一直在我眼前转悠,妈妈我也想要。” 就这事啊能让豆豆一路上摆着脸,要她说小孩子的情绪也蛮好玩,“魔法斗篷,妈妈看看是多少呢。”接豆豆走的时候,她有看见小玟跟豆豆说了再见,自然对他身上的那件斗篷有点印象,拿出手机搜了下,一看还有点惊,“哎哟,豆豆还挺贵呢,要将近四千呢。” 豆豆捏着路筱的衣角,轻轻摇着,撒着娇,“妈妈四千也不多呀,你给我买一件呗。” 路筱看着捏她衣角撒娇的豆豆,知道这是小孩子之间的攀比心,可能孩子自己也没意识到,他不是真的很喜欢那件斗篷,一定非得要这件斗篷,而是某个年龄段人都会或多或少出现这种情况。 她用手指轻轻刮了下豆豆的鼻梁,语气并无任何责备:“你个小鬼,你又不赚钱,你知道四千块是多少钱吗?” 豆豆眨着大眼睛:“就是四千块呀。” 瞧瞧,就四千块钱从孩子嘴里说出来多轻松,虽然四千块钱对于住在千万豪宅里的她来说确实不多,就跟挠痒痒似的,但她在此刻意识到豆豆貌似对钱没什么概念。 路筱说:“豆豆你不是会画画吗,妈妈给你启动资金两千块,剩下的两千你可以平时到咱们附近的公园里给人家画画,可以吧?” 豆豆问:“那我得画多久呀?” 沈下班回来刚把外套脱下,就听见他们在客厅说话,隔着也不远,他望着客厅里一大一小的身影,原本冷峻锐利的眼眸一瞬间柔和了下来,“我错过什么有趣的事情吗?” 路筱看着走过来的沈,言简意赅地把事情叙述了一遍:“他想买件斗篷四千块,我让他有时间去我们附近公园给人画画,自己挣钱买。” “才四千块你就给他买呗,咱们家又不是出不起。”他用手摸了摸豆豆的头发,豆豆大概是觉得头发有些痒,往后躲了一下,沈以为是他整天忙工作,甚少跟豆豆有独处的亲子时间,跟他生疏了,然后有些抗拒,手又收了回来,他动了动嘴唇,“豆豆,妈妈不给你出,爸爸给你出。” 不待豆豆回答,路筱从包里拿出一套精美的礼盒,“豆豆来,这是时雨干妈从国外给你带的拼图,是你最喜欢的卡通人物,自己去房间拼。” 豆豆的注意力很快就被这上面的卡通人物吸引住了,“妈妈,感觉这个拼图有点难,我怕我拼不起来。” 路筱自从上次帮豆豆搭房子时也发现了,豆豆这孩子很喜欢在一件事情还没做开始就喜欢急着否定自己,她也不知道是自己哪里教育出了错,现在只能多以鼓励为主希望有用,“妈妈相信你可以的,上次走迷宫那么难的拼图你都可以自己完成了,我们豆豆多棒啊。” 她之前看过一本育儿书,上面是这么说的,要夸小孩子一定要夸到点上,不要大范围撒网,小孩子的心思是很敏感的,他能从你的神情、言语、动作上去窥探到你的意思,要夸赞表扬一定要很真诚才行。 豆豆拿着有他半个身子高的拼图,用力地点了点头:“好嘞妈妈,今晚睡觉能给我讲昨天没讲完的故事吗?” 看来鼓励教育还是很有用,路筱很满意,“当然可以啦,去吧。” 豆豆得到自己想要的承诺后,抱着拼图转身往楼上跑去。 沈望着豆豆小不点大的身影,又提起刚才的话题,像是没话找话说,“他才几岁呀,喜欢就给他买呗。” 路筱站起身:“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回答你吗?” 头顶天花板悬着的水晶吊灯,在窗户折射进来的光下,颗粒分明,闪闪烁烁。 路筱直视地看着他,那闪烁的光也反映在她眼里,熠熠生辉,从容不迫。 “他还小对金钱没有概念,作为父母应该给他起到一个示范性的作用,不应该模糊金钱观念,只要他去做过这件事他自己心里就有一杆秤,有一个评判标准,金钱观念就该从小培养,年纪小不小不是借口。” 沈也同样注视着对方,此情此景,仿佛又回到那天,也是这样,两人对视着,争论不休,只是不同的点只有白天与黑夜的区别。 “不是,不就四千块钱嘛,你不至于又为这事跟我冷战吧。”他大胆猜测。 “也不是不行。”路筱强调,“还有下次我在教育孩子的时候,你能不能尊重我一下。” “我感觉你自从。”说到这个其实沈还是有点怕的,怕两人好不容易有所缓和的关系又因为他急骤冰点化,他在法庭上有多从容不迫,在此时就有多心慌,他只能委婉点讲,“从那次我让你辞职回家带豆豆后,你就变了,变得越来越不像以前的你。” 沈不跟她提这个还好,一提这个话题,直接牵动她脑袋里的那根神经。 “在我人生二十六年的光景里,我已经对我爸屈服过了,我不想再对第二个男人屈服,你能明白我的感受吗?应该不能吧,没有谁能站在对方的角度绝对性去思考,去换位,都是人,都会有私心,连作为法官的你也不能做到,这才是我对你最痛心,失望的点。” 面对这样的指责,沈叹了口气,声音低沉中带着丝疲惫,“小筱我也不是像孔夫子一样的圣人,你不觉得你对我的要求也太高了些,不能因为我的身份是法官,你就要求我一碗水端得平平的,不允许露出来,我也是人,我也会犯错,这是很正常的。” 路筱觉得他根本就不懂她所在意的点,泛着亮光的眼眸望着他,对他说:“你不能理解做全职妈妈对我意味着什么,不是光环与荣誉,而是束缚,我想要再重返职场会难如登天,我的头上随时随地都立着一块叫全职妈妈的牌匾,无论我的学历、能力有多优秀,这块牌匾不是我的敲门砖,而是夺命项圈。” 她这会语速比先前缓慢多了,没那么急切,“我真的很热爱我的工作,就如你热爱法官这项工作一样,我能在这项工作里找到属于我自己的意义,虽然工作不一定是愉快的,但起码我能感受到属于我自己的愉快,那是属于我自己的。” 她深吸一口气:“是,以你的工资你是能养得起我,养得起这个家,但我不想以后从你口中听到那句话,是我养的你。” 这就是路筱最在意的点,她虽外表给人感觉是柔柔弱弱那一挂,但内心深处其实跟黄时雨很像,都很争强好胜,不会想着去屈尊人下。 说完心里一直以来想说的话,此刻,她倒没觉得是解脱,轻松,毕竟两人的观点就像一根刺扎在皮肤上一样,这会一股脑给拔了出来,流血的窟窿还是在那没得到解决。 路筱蜷着手指:“我觉得我们不能讨论这个问题,我们两个人会先发疯的一定是我。” 沈一怔:“你就这么看我?天啊……路筱……你居然这么看我。” 还有些话没张口说出来,眸光倒先一步落在路筱蜷着的手上,沈的心也紧跟着揪了一下,“好吧,我之前是比较武断,没站在你的角度去考虑你的顾虑,这点确实是我的错,我今天坐在这里,是想跟你说,等我完成手上的案子后,我就跟院里申请,休息一段时间,我觉得我也该做点什么了,感觉陪豆豆一起的时间太少了,跟我确实是有点生疏了,但当然我更希望他能跟你亲密一点。” “我之前不懂你,但现在我想试着去懂你,去支持你,支持你的工作。”他很认真地说道。 沈态度的转变着实令路筱没想到,在路筱眼里沈是一个颇有大男子主义的男人,不过也只是在某一些方面会体现他这种大男子主义,其他时刻,他倒是一位很好的丈夫,对妻儿不扣,也顾家,也不对外头的莺莺燕燕有兴趣。 路筱在这一刻感觉像是在做梦一样,一切好像都和解了,先前没注意到的地方,这会也必不可免注意到了,她见沈手上提着一个橘色袋子,不用看标签她也知道是哪个牌子,问:“你买的什么包?” 沈的笑意从心里转了一圈才显现于眼,他晃了晃手上的袋子,“真好,我们的话题终于来到这上面了,不枉费我做的功课。” 两人在客厅坐着,沈看着她低垂着眸,先拆开包装丝带,接着打开礼盒,沈送她的是一只烟熏珍珠渐变色的包包,包上的纹路犹如白雪覆盖过的痕迹一样,颇有标志性。 路筱尽管猜到是什么包,见到实物的那一眼,还是免不得眸光一亮,这一细微的变化自然没逃过沈法官锐利的双眸,他眸中笑意更盛。 路筱伸手轻轻摸了下包包,明明喜爱的不得了,口中还是强调道:“包包很好看,我也很喜欢,只是下次不要买了,把钱花光豆豆以后读书上大学买房子的时候可怎么办。” 沈一脸不以为意,握住她的手腕,“你都要跟黄时雨一起开公司了,你将来可是大股东,这钱对于你来说跟挠痒痒一样,我可是要赶紧抱住未来富婆的大腿。” 路筱笑了一下,还戳了戳他的手,“豆豆也要上一年级了,是该选学校的时候了,你知道诚信学校吗?” 沈迎着路筱润玉般的目光,点了点头,“听过,一年一百万学费的学校,你是想让豆豆上这所学校?” “嗯,不过光有钱还不行,还得有门道。” 如沈想的一样,路筱会这么问他,便是下定决心要让豆豆上这所小学,诚信这所学校他也听身边同事说起过,那几个同事都是家里有小孩的人,要上这所小学除了每年一百万学费之外,还要面试通过才能被录取,这里的面试通过指的是家长和孩子,然后面试通过后还要买学校的不计息债款,也是大几百万的数额。 沈对这种变着法的敛财手段是有点嗤之以鼻的,只是没想到路筱还要去掺和。 他皱着眉,说:“像这种学校都是靠家长的名气建立起来的,风气会好到哪去?” 靠家长名气这点路筱倒是不反驳,只是她自有她自己的考量,“它背后的价值和人脉才是重中之重,你不能用寻常标准去衡量。” 沈不想破坏好不容易才缓和下来的关系,打住了话题,“好吧,这事我们之后再商议,豆豆才上中班还不着急。” 路筱还欲再说些什么,沈眼尖瞧见在玄关处的黄时雨,他对黄时雨出现在这里完全不意外,家里的大门有录过她的人脸识别。 他给路筱提醒:“你的双生子姐妹来了。” 趁路筱注意力转移,又说:“我去给你们拿点喝的。” 他问走过来的黄时雨:“喝什么?” 黄时雨看了眼柜子上的一个精致木盒,然后对沈说:“普洱茶。” 沈对此挑了挑眉,半开玩笑道:“时雨很会点,我这茶这么多,也就这拿来收藏的普洱入了她眼,真是不亏不亏。” “要论投资这块。”路筱看着黄时雨,语气颇为骄傲,“那我们时雨眼光从来不赖的。” “没有,只是略微耳闻。”黄时雨倒是很谦虚。 其实哪里是略微耳闻,反而,黄时雨深谙此道。 速度科技能从一个小作坊的游戏公司,一跃成为游戏界的新秀,除了有宋朝野这个算法大佬以外,洽谈生意、合作部分全是黄时雨在推进。 起初,黄时雨谈生意哪里是喝几杯酒就能顺利把这单谈下来的,多的是喝到吐硬撑着喝,还是照样被生意方各种瞧不起,这种事对她来说屡见不鲜,但也没办法,为了公司,她也只能赔着笑脸来来回回在饭桌上承受那些歧视,因为在生意场上很多人觉得跟女的做生意不靠谱,只有酒量、能力、魄力这三者都缺一不可时,他们才会觉得这人不是只有水牛这个用处。 当初,为了拿下一笔大生意,黄时雨从各方打听到这位老总的喜好,知道他好普洱茶,而且好的还是普洱熟茶,她本人能不辞万里来到茶山,了解茶林生长环境、炒茶工艺、听茶会工艺,把这些理论知识学得有模有样后,时不时在饭局聊天上向这位老总有意无意透露出自己也是普洱熟茶爱好者。 然后一来二去,就用这种温水煮青蛙的方式,硬生生把这块难啃的骨头给啃了下来,而速度科技也因为这笔大生意,最终稳坐当年游戏营收率前十,要知道当时前九都是背靠大集团的公司,而速度科技就像一匹新锐黑马闯进了大众视野。 沈走后,路筱拍了拍身旁的位置,招呼黄时雨过来坐,“肚子饿了吧?飞机餐是不是很不好吃?要不要吃点?” 对路筱这连续三问,她置之一笑,指了指桌上的吃食,“你不是最排斥别人吃这些垃圾食品吗?” “偶尔吃点汉堡薯条感觉还挺好吃的。”说完,像是为了验证是说的这么回事,拿了根沾了番茄酱的薯条扔进嘴里,嚼了嚼。 黄时雨在她左侧坐下,身上穿的那件毛衣路筱眼熟得很,是她按着黄时雨买的姐妹装,当时沈还因为这事跟她吃过味,只是这毛衣也买了有几年了,她那件压箱底了,黄时雨身上这件在阳光的照耀下,还有点恍若初见呢,看着也新鲜,只是衣摆那一圈沾了几根草。 “多伦多还有这种草吗?”她问。 黄时雨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是看到了有几根草,她捻着这几根草,声音出奇意外有些低,更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是从我家过来的,我从东家县过来的。” 路筱就坐她旁边,自然听得一清二楚,眸光有一瞬是颤动的,“那你穿这么点去会不会太冷了。” “你爷爷奶奶会担心的。” “不会,我还特意套了条秋裤呢,我聪明吧。”她最终还是把那几根草扔进了一旁垃圾桶。 她在心里跟自己说。 向前走,向前看,别回头。 过去就让它留在过去吧。 不回头不是对过去的绝望,而是当你某一天回头看的时候,你不再是无能无力,而是拥有乘风破浪的勇气。 “时雨,你超棒的,恭喜你克服了并拯救了自己。” 路筱轻轻拥住了她。 黄时雨下巴抵着她的肩膀,眸光直勾勾盯着窗外某一个点看,“说实话我还真没想到我现在能这么坦然的面对这一切,感觉心里很轻松。” 与此同时,窗外车上的李行舟打开车门下来,倏然,跟黄时雨的目光撞到一起。 两人的眼神就卡在那,停住了。 像是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情景。 还是路筱开口说话的声音,才让这静止的画面破碎开来。 她拍了拍黄时雨的肩膀:“解决一件事情最好的方法,就是坦然面对,不然就像生活中的琐事一样,那叫一个鸡毛掸打。” 路筱刚安慰完黄时雨,沈就端了两杯喝的过来,“来,小心烫。” 黄时雨接过,抿了一口:“谢谢,味道很是不错。” 沈说:“你们姐妹先一边吃一边聊,我让阿姨准备饭菜。” 黄时雨本想说不用,她本来就是过来看一下路筱而已。 她还没来得及拒绝,那头路筱直接嘱咐沈,“让阿姨做饭的时候,做一碗海鲜面线糊。” 自己的喜好一直被人记着,就算一路过来皆是风尘仆仆,在此刻,心里也是欢喜的。 “你俩现在是又和好了?” “差不多吧,你可别说我了。”她一转头,话到这里顿了顿,眼皮也眨了眨,那嘴里的话差点因为看到窗外的李行舟没了后续,她撇了撇嘴,有些小吃味,“你俩一起去的?我怎么不知道你们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不用猜也知道,这两人是一起去的,不然她这住宅区没有许可,李行舟也进不来啊。 “顺道碰上的。”黄时雨换了个比较圆融的词。 “昨个,还是今天?” “我今天才去东家县的。” “落地第一件事,也不知道给我打个电话报平安,你个小没良心。”话是这么说,路筱的语气却是很温和,跟打趣差不多。 “好好好,我错了,下次一定。”她认错的速度也很快。 “下不为例。” 路筱说完这句,两人都相视而笑。 她目光落在黄时雨被日光浸得莹白锃亮的脸上,她看着她静静笑着,眼下的疲惫明明是这般清晰,但给她的感觉就好像她是冬日里那株迎着风雪傲然绽放的梅花,明媚又动人。 突然她想到了曾经学过的一首诗,很适合黄时雨。 风雪压我两三年,我笑风轻雪如棉。 “求职人的简历都在我邮箱里,我到时候发给你。” 黄时雨应了声好。 在多伦多的那几天,她项目的评估流程已经走完了,融创团队办事效率也惊人,很快就起草了协议书,不得不让黄时雨承认,融创的投资团队很专业,完全是一条龙服务,等她一回来公司也已经进入装修阶段,所以她赶紧让路筱发布相关岗位职务信息,想着趁年后那段时间,多收一些利于她的漏网之鱼。 “我们什么时候动工?”路筱问。 “过完年就可以开始了,到时候物色物色品质好的鱼苗,然后争取一鼓作气把网给收了。” 她回答完路筱的问题,看了眼墙上的时间,然后从桌上摸过来遥控器把电视打开,这个点她一般是在处理工作,顺便忙里偷闲看点财经新闻。 路筱看她打开财经频道,端着杯子的手顿了顿,她是真觉得黄时雨是个不折不扣的工作狂,无时不刻不是在关注关于业界公司项目情况,就是在关注近期的热门领域,仿佛这人的生活只有这些,这就是她每天三点一线的生活。 电视里主播的声音甜美丝滑,冷冰冰的数字被她播报得让人想多注意一会,路筱听着这个声音,跟黄时雨聊起了另一个话题,“你说你要是当时接受了那五百万美元,是不是现在也可以过上收租的生活了?” 五百万美元,一说到这个黄时雨想到了张静研,对于这个人,突兀的被提起,她还真的有点大脑空白一瞬,想了想,说:“也许吧,不过人生吗,总有很多节点,每个节点既然做出了选择,那就做好全力以赴的准备,但是嘛,也不一定就是能在每一个阶段都能做的很优秀,但只要尽力去做好每一阶段的事就行。” 路筱不紧不慢喝了口水:“听起来真有趣。” 电视里,主播明确说道4月25日上海将举行一场关于人工智能的商业大赛,官方希望参赛的公司能对Ai医疗有所新突破,也希望能将中国的Ai医疗远销海外,因此,比赛第一名获得者公司除了获得奖杯外,还有官方补贴的一千万奖金。 她看着这则资讯许久,才接话:“其实真话吧是已经尝试过站在那个位置,很难说服自己去过安逸的生活,还是更喜欢这种每天开盲盒,不知道哪一天就从天上掉下来的感觉,人的本质果然还是比较爱犯贱。” 路筱突然发现黄时雨还蛮有幽默细胞的。 电视里又播报了另一则新闻资讯,今日股市震荡,主要是由于深港集团股市爆跌,今日多家媒体传出深港集团多年前毒药事件不是意外,而是蓄谋已久,针对多年前深港集团的毒药事件再次被提及,官方的回复是相关事项还有待核实,毕竟深港集团的毒药事件也已经在多年前结了案,只是此次层出不穷的声音实在是声势浩大,深港股市还能不能绝地反击,还有待观察。 路筱拿杯子的手一顿,或者说是僵化更合适,“不是吧,这么倒霉。” “那我让你买的那五百万,不就血本无归了吗……”她不禁打了个寒颤,声音有些飘飘忽忽地,“哎呀,这事都怨我,完了给豆豆攒的娶媳妇的本金都输没了。” 黄时雨没说话,看着路筱。 而路筱还在喋喋不休地说道:“当时我要是听你的就好了,我非但不听还怂恿你继续买股,这下全完了,全给搭进去了。” 看她那样子,黄时雨猜测她应该投了不少,说不定还比她多得多,“有你说的这么糟糕吗?” “这还没有?!”路筱把杯子放在桌上,打算好好跟她说道一下这件事情有多严重,一转过头去,见黄时雨不紧不慢,自在悠闲地换了台综艺,她心里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黄时雨本人对数字很敏感,可以说是掉进钱眼里也不为过,买东西多收她一毛,她也是势必会问出个所以然这个一毛是拿去做了什么用处的人,绝不可能还能这么有闲情雅致看综艺。 “不对,你怎么这么淡定,这非常不对,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要不是窗外有人在,她都差点克制不住要扑到黄时雨身上去问个明白,她只能想到一种可能,“是不是李行舟跟你说了什么小道消息?” 听她说到这个人,她看了一眼窗外,李行舟低垂着头也不知道在跟谁发消息,从她这个视角能隐隐约约瞧见李行舟嘴角往上微微颤动着。 看样子,不知道在跟谁愉快地聊着天。 她对路筱说:“他不害我就不错了,那人嘴硬得跟石头似的,撬也撬不开。” 这说的是实话,李行舟就没跟她透露过一点儿,她问了有两次了,可对方一丝一毫都没跟她说过。 “那我们的钱是这样。”路筱有模有样地比划着,“还是这样?” 她从善如流地屈起食指,在路筱脑门上轻轻摩擦了一下,动作轻如鸿毛拂过水面,“评估风险是每个金融人都要有的敏感,路筱你学的全还给老师了。” 股市不一定是比谁钱砸得多,谁的持股比例多,而是优先比选股能力,其次投资能力。 当时对于路筱再让她投五百万的建议,她最终没有采用,虽然常说高收益通常伴随着高风险,但是明显在股市上不适用。 黄时雨每一次买股票投资,都会把自己当作是这家股票公司的股东,她一直认为只有自己把位置摆在老板层面,才会想着如何去经营这只股票,如何用这只股票创造更高的收入。 所以对于路筱让她加仓的行为,她只觉得路筱是犯迷糊了,对深港股票的大涨没有定力,这也是很多股民的通病,股票下跌就赶紧以更低的价格出售,股票一上涨又以高好几倍的价格买入,但不同的是,股票跌的时候他们难过,股票上涨的时候他们开心。 黄时雨就一直不理解,股票的原理不跟平时超市打折的东西一样,她一看股票跌了她还挺开心的,因为她会在这时候瞄准好的公司低价购入,前提是瞄准好的公司,用长期发展的眼光去看。 她的钱除了来购置黄金对抗通货膨胀外,就是用这种方法来长期赚钱,然后周而复始地循环。 路筱伸手摸了摸刚被黄时雨敲的地方,不是疼,反而有点痒,她对着黄时雨微微一笑:“哎呀,虽然我大学学的是金融专业,但是你要允许总有人学艺不精啊,别卖关子了,快跟我说说这破局的方法。” 黄时雨摇摇头,说:“没有什么破局的方法,深港集团股市的走向背后有人在操控,我只是尽量在挽回一些损失。” 她看了一会路筱的脸,跟她说起了那天发生的事。 是在深港集团股市动荡的前两个礼拜,她约了她雇佣的管理团队交易员,在温哥华的一家咖啡店洽谈深港股票事宜。 桌上放着一沓资料,黄时雨对面的两人迅速翻完一遍,合上,相视一眼,脸上眉头都一皱。 黄时雨将两人的表情尽收眼底,搅拌完面前的咖啡,抿了口,问:“让你们操作的交易进行的怎么样?” 对面两人也懂她指的是什么,其中,她雇佣的交易员经纪人想法比较激进,直接开口说道:“会不会太过激进了这种做法?据我所知有很多人看好深港集团这一次的股市,不少人也找了我们公司团队制定方案,他们的本意都是想要赚大钱。” 黄时雨放下咖啡杯,抬眼看着那名交易员,不答反问:“有什么问题吗?” 那名交易员还是坚持自己的想法,他旁边的小助理想拉住他也没拉住,“如果您是寻求稳妥,那么在一开始我跟您说的深港集团股市后续走向会下跌的那一刻,您就应该收手。” 黄时雨用指尖轻敲桌面,往前倾身道:“深港集团股市是会下跌但不是现在,它还能继续涨,下次判断的准点。” 可能是第一次被质疑自己的专业,那名交易员语气也不是多好,“我也希望您清楚,我这么做是想保护我的口碑和工作,一次失败的交易,会让我损失惨重。” 他说完这句话后,他旁边那名小助理对黄时雨连说了好几声抱歉。 黄时雨瞥了眼那名小助理,对他微笑一下示意没事,而后面不改色地对那名明显不服气的交易员说道:“你没听过我的传闻吗,对外雷厉风行的手段。” 她特意强调这句话,就是说给对面两个人听的,她是雇主,拿钱办事的人就不要太有自己的想法。 她指尖在那沓资料上轻点,文件上写的很清楚,在持有股票的基础上,她将用每股二百元的价格出售深港集团的股票。 只是不是现在,而是两个礼拜后。 现在股市上深港集团的股价还在有条不紊地上涨,她这时选择抛出确实是会让人觉得蠢,只是让交易员不满意的点并不是这个,而是明明野心很大也是想大捞一笔,为什么又在这时候选择去抛出,两礼拜后股票上涨就不止两百元每股了,如果是怕会下跌想即使止损也不应该以这种股价形式,只是还没让他想明白,对面黄时雨又开口了。 她重点强调:“就按我说的,等着就行。” “让我消化一下,信息量有点过大。”她是知道黄时雨股票玩得很溜,只是没想到这么敢玩。 很显然她知道黄时雨这么操作的原因,按照黄时雨持有的股票来看,她采用卖出看涨期权其实也是料到后来深港集团股票会跌,只是不知道会什么时候跌,但她用这种方法达到了对冲一部分下跌的股票,权利金也让她赚到了,如果后续股票上去了,她又能以大涨的价格行权出售,对她来说一点损失都没有。 她又一次对黄时雨这女人刮目相看。 路筱拍了一下她的肩膀,赞叹一声:“深藏不露啊你。” 黄时雨现在回想匿名用户当时跟她发的那句话,她很庆幸就是那句话点醒了她,还好当时的她能明白读懂话里的深意,不然现在她的钱也是得打水漂去了。 对于她的夸赞,黄时雨也只是微微一笑:“也不是,我之前有去查深港集团过去年间发生的事,然后看到一篇文章是写了关于深港集团毒药事件的,但是太久远了只有这一条,我推断幕后之人想要操控深港集团的股市,肯定会从这里下手。”说到这里,她心里莫名有些不安,“果不其然,只是这种又摸不透的感觉让我很生气,看不透背后那个人要做什么。” 黄时雨这人其实也挺可怕的,够谨慎和严谨,对任何事情都能看到细微末节之处,这种人要是是敌对关系,那将是一个很难缠的角色。 “我就知道你这人的眼光不是盖的。” “你不怕我是在骗你吗?”黄时雨突然问道。 路筱笑了一声:“你不会,你不是这样的人。” 她又不傻,骗没骗她又不是分不出来。 “这么了解我?”黄时雨同样也笑着。 路筱抿了抿嘴唇,说:“就算你骗了我,也没事啊,不就是亏了几百万嘛,我再赚就是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黄时雨隔着玻璃窗望着李行舟,那人大概是在打电话,低垂着头,靠在车门上,他身上穿的黑色风衣还是当初给她搬家的那件,要不是外头风大,把他发丝与衣摆吹得哗啦作响,不然,他静静站着,倒与车身分不出个所以然来。 她的目光落在被风吹动的衣摆上,风吹起时,倒像锤子敲击铁具一样,一敲一弹,而衣摆又一副应付得很吃力的样子,不禁会令人联想到多事之秋,大概是长时间没进水,黄时雨这会开口的声线自带一丝低沉:“寒冬就要来了。” “你说深港集团的股票明天还会接着再降吗?”路筱坐在沙发上心中充满不安,这么大的一家集团公司,到底是惹了谁,能下这种死手。 “只是会死人而已。”她依旧望着窗外。 每一次股票大跌,高楼大厦之下必多一些血肉模糊的画面。 却也没办法警醒任何人,仿佛只是给地面又免费染了一层颜色。 路筱也跟着往窗户看,想知道黄时雨是在看什么,窗外除了些每天都看腻歪的植被外也没什么新奇的东西,不对,她还漏了一样东西,还有个李行舟,她问黄时雨:“你怎么不邀请人家进来坐?” 黄时雨还没回答,就看见豆豆抱着拼图跑了过来,“妈妈,我拼完了。”看到一旁的黄时雨,眼神一亮,甜脆脆的喊了一声,“干妈——”本来想跟干妈说他拼图拼完了,厉不厉害,视线有点错愣的看着窗外打完电话的李行舟身上,迷茫的问:“咦,下面怎么站着个漂亮哥哥,他是谁呀?” 今天没记错的话可是五度,这还是妈妈跟他说的,他诧异地问:“他站在那里不冷吗?” 黄时雨视线也跟着落在窗外李行舟身上,豆豆很少会对陌生人表现出这般热烈的情绪,她问:“豆豆喜欢那个漂亮……哥哥?” 豆豆嗯了一声。 他感觉那个漂亮哥哥就跟他平时喜欢的手办一样,长得精致又好看,凭空就让人欢喜。 黄时雨向豆豆招手,让他过来,豆豆很巧妙的避开桌角,蹬蹬蹬小跑过来,手上还拿着那副刚拼好的拼图,她附在豆豆的耳边,说着两人才知道的悄悄话,“那豆豆你去跟那个漂亮哥哥打声招呼,问他冷不冷,愿不愿意跟豆豆一起上来。” 豆豆听完,也不知道有没有听懂,很用力向黄时雨点了点头,又蹬蹬蹬拿着他那副拼图跑了出去,那副欢脱的样子,像极了要去迎接刚下班回家的爱人。 沈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出来,眼尾只瞧见已经跑没影的豆豆,他把水果拼盘放置桌上招呼她们吃,抬头一眼瞧见窗外豆豆飞奔而过,朝靠在车上的男人跑去的身影,他没说什么,一双美眸却装满了故事。 他问在吃苹果块的黄时雨:“认识?你朋友?” 依他的判断能力,此举算是多问,毕竟人能出现在他家门口,答案显而易见。 “我跟他现在有个项目在做。”她没否认也没说认识,这人讲话好似天生就是如此,语气委婉是一回事,给人感觉说话办事总留有一份余地,是不会吃亏的性子。 李行舟在日光逐渐日薄西山时,接住了不管不顾跑来的豆豆,架着他的胳膊帮他站稳。 豆豆被路筱教得很好,是个很有礼貌的孩子,重心稳了后,甜丝丝的对李行舟说了声谢谢。 “漂亮哥哥你好,我叫沈破患,小名叫豆豆,今年四岁了。”介绍完自己,他迫切想知道对方叫什么,就跟认识新朋友一样,带着满眼的好奇心,问:“漂亮哥哥,你叫什么呀?” 李行舟看着突然出现的小孩,也没觉得有多大的意外,她对黄时雨身边人都挺了解,知道这是她好朋友的孩子,只是看着这嫩生生的小孩,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他蹲了下来,摸了摸他头上被风吹乱的头发,开口的声音温润柔滑:“你好。” 得到了回复,虽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完整,但对小孩子来说已经很开心了,他望着李行舟的脸,问:“漂亮哥哥,你会不会冷啊?” “那你会不会冷啊,跑这么快。”李行舟温柔的笑着,手也很温柔帮他把衣领上的扣子系好,想必是刚刚跑得太急,不小心崩开的。 豆豆伸手拽了拽他的袖子,想让他靠过来点,李行舟也不知道这小孩是要跟他说什么,索性也随了他,温暖的气流融化在耳边,似把尘封已久的标本,蓦地吹活了。 “我干妈让我下来问你会不会冷,要不要跟我一起上去。” 不过是世间最平常的话语,在这一刻,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不断翻腾地烧着。 李行舟一抬头,美中不足之处,便是看见窗内沈举着一杯淡红色液体,微笑地望过来,他举杯饮酒的动作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李行舟看得一清二楚,沈将酒杯举到唇边的那一刻,用口型轻轻地说了一句话。 很淡,淡若天边逐渐沉下去的夕阳。 但李行舟看懂了。 他说的是,来日方长。 第52章 “怎么能跌这么多。” “一夜全跌了啊。” 马路边挤满乌泱泱一群人,都在讨论深港集团股票大跌的事情,不难看出他们都深受其害,过路的车辆就算开得再快,也能听见那么一两句充满疑问的绝望,就在这时候地面发出“砰——”一声巨响,说是振鸟惊林也不为过,原本黑压压的人群倏然噤声散作一团满天星,而后静止了几秒,又拢在一块看向声响的来源,人群中有不少人发出一声喟叹:“又死人了。” “又”这个字眼太值得考究,又不禁让人汗毛一激灵。 自从深港集团股票爆雷,不少董事与高管嗅到股价飙升与公司实际价值的脱节,纷纷开始抛售股票,随即恐慌感扑面袭来,不少媒体争相报道深港集团股市即将崩盘。 媒体大肆宣扬,市场大幅下跌,在各方因素下,深港集团股市崩盘好似真的就是一瞬间。 随之而来,大多数炒股的人因为信任深港集团,不断加杠,结果亏空严重,负债累累,最终只能走向跳楼的命运。 坐在台阶上的中年男人看了一眼地上躺着的人,脸陷在地上,血肉模糊,偶尔还会抽动几下,像是没死透一样,中年男人看了几秒,淡定地收回眼,已经不知道是今天看的第几个了。 他对着一旁蹲着叼烟,不修边幅的男人说道:“哎哟,还好没买多,不然赔大发了,还好,还好,唉,就是回去还得挨那老婆子的骂。” 叼烟的男人眼神耸拉着,焉焉的,跟被人抽尽全身血液似的,毫无精神,“瞧你那出息。”一想到大跌的股票,他眼神又充血似的,斗志满满,“不是你说深港这只股能稳赚不赔的吗?!我还等着发财呢!信你个鬼话,全没了!” 男人也无辜的很,辩解道:“不是,我是小道消息听到你女儿,黄时雨也买了很多这只股,我才敢拉着你入的啊,你女儿大企业家啊,我想着总不会出错的吧,谁知道呢。” 这个焉儿吧唧,蓬头垢面的男人正是黄时雨的亲爹,黄国栋。 黄国栋把烟吐掉,回头:“就是你,害得我全搭进去了,连裤衩子也没剩!五十万全没了!” 面对这样的控诉,坐在台阶上的男人也只是平静地说:“你再找你女儿要不就行了,上次你欠的一百万不就是她帮你还的,看得出她不会不管你的,这血融于水的亲情可是割舍不掉的。” 可是再怎么血融于水的亲情,也会被这种日复一日的举动给搞得没了温度。 容不得他细想,他看着不远处一群四处张望的人,眼神流露出惊恐的神色,也顾不上跟坐在台阶上男人告别,撒开腿往那群人相反的方向飞奔,趁着救护车和警车来的间隙,赶紧逃离现场。 在警察要把现场戒严的那一刻,那群高利贷的人看见跑得比兔子还快的黄国栋,对为首穿着大花衬衫的男人迫不及待地说道:“王哥,你看他在那。” 被叫王哥的男人望向小弟指的方向,果然看到在逃窜的黄国栋,目光一凛:“看他能逃哪去。” 说完这句话,训练有素的打手兵分几路,很快消失在案发现场。 他们离开后,不一会儿,现场拉起了警戒线,不少人没在股票大跌那一刻落泪,这会听着警笛声倒是噼里啪啦不顾形象号啕大哭,在哭什么,可能是在哭自己的白日梦终于该醒了,本来可能还想着死扛或许是能扛过去的,这一声声警笛声和地上男人炒股失败的案例终于划开一道口子,血淋淋地把事实告诉在场的各位,深港股票再也没有任何挽回的余地,犹如泡沫经济一样,一击破灭。 这边黄国栋跑得整个人气喘吁吁,他一把年纪身子骨也没有多健朗,这会已经精疲力尽,明明是寒风凛冽的季节,可他却满头大汗,就算再怎么跑也不至于此,他扯了扯束得胳膊紧梆梆的衣袖,没染上赌博前他怎么也没想过自己的衣服还有这么不合身的时候。 刚想坐下来休息,身后的棍棒悄无声息打在他背上,他连发愣的时间也没有。 黄国栋知道跑不了了,只能弯腰躲着,才能好受点。 “还想跑,黄国栋还钱!”王哥一脸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见他快吓尿的表情,语气不屑急了,“跑啊你,看你还跑不跑。” 黄国栋连忙摆手:“我只是活动一下筋骨,蹲麻了。” 灿灿的笑着,只是笑得比哭还难看。 王哥冷冷地看着他:“行,现在还麻不麻!” “不麻了,不麻了。”哪敢麻,他胆子都快吓破了,这群人都是狠角色,特别是那个王哥,他敢说麻,能把他给劈了。 “好,那先来算一下帐,本金五十万,加上利息,滞纳金,一共两百万。”王哥忽地冷笑一声,“想怎么还?” 黄国栋一听两百万,顿时慌了神,“我现在没钱,炒股刚输了分文不剩。” 见王哥没开口,心里瞬间没底,嘴唇也不禁抖动着,“王哥您就多宽限几天,就一礼拜您看行不行,钱我会还的。” 也不管能不能还得上,先下保证再说,不然等会不知道会怎么死,不过也没好到哪去,对面人根本不买他的账。 王哥瞥了一眼小弟:“东西带来了没?” “大哥,带了。” 他吩咐小弟:“装上试试看这新玩具到底有多厉害。” 黄国栋看着那东西,脸色一白,嘴唇抖索得也比先前更厉害,“别,别,别,有钱,我有钱。”他跪在地上求饶,颓然间也只能想到被他遗弃的黄时雨,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我女儿有钱,她开公司的很有钱,在上海大城市呢。” “你当我傻啊,就你女儿住的那破地方她有个屁钱,你以为上次是你女儿给你还的吗?” 王哥语气嘲弄极了,言下之意上次给他还钱的另有其人。 黄国栋满眼意外:“不是那臭丫头吗……” “喏,是那人。”王哥指着不远处大楼上的LED大屏,指着上面正播放的人,“李行舟。” 黄国栋愣住了。 王哥咂舌:“跟你女儿关系不一般啊,一听你欠了一百万,眼睛都不眨就给了,出手真是阔绰。” 说完,王哥想到那天他们在黄时雨的住所蹲点,遇见出现在那,把他们一行人拦下的李行舟,跟他们说黄国栋欠的钱他给还,明天一早去融创大楼拿,前提是不要再找黄时雨的麻烦。 关系不一般,言下之意有百种意思可以曲解。 只是男女之间会让人猜测的也只有那一种不可告人的关系。 但黄国栋没嗅出来王哥想表达的意思,他思来想去,觉得这种可能更对他下怀,“对,那是她对象,你看我说我女儿很有钱吧,深港这么大的公司随便抖抖,这二百万对他们来说小意思。” 他是这么想的,深港集团股票大跌那又怎么样,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二百万对他们来说那就是小菜一碟,都不够看的。 王哥对他这小心思心知肚明:“你女儿有你这样的爸也真是晦气。” “我是她爸,要没有我把她生出来,她能有今天的成就,老爸没钱,父债子偿嘛天经地义,何况我女儿男朋友很有钱。”他指着LED屏,“是这个大老板你们也知道的,就再宽限我几日,我会还上的。” 他说这话脸不红也不燥,从来没有尽过父亲该有的责任,却想去行驶作为父亲的权利。 “你当老子是慈善家啊,一礼拜又一礼拜,废话少说,三天你要是没把这钱还上,我就用这新玩具伺候你。”王哥用这新玩具指着他说道。 黄国栋连连点头应道:“谢谢王哥,会还的,会还的。” 临近春节,满街枝干上都悬挂着写着福字的红灯笼,莽撞的寒风一过,把灯笼吹得歪歪斜斜,救护车长鸣,警车开道,在这花团锦簇的景色中穿梭而过,明明再过几天便是除夕,春节,一年到头阖家团圆的日子,可是这座城市像是染上死亡的气息,拖着一群人没法返回平静安乐的家园。 “王哥您这么急着让黄国栋还钱是为了给小雨准备嫁妆吗?要我说您给小雨准备的嫁妆也够可以的了,都够她后半辈子生活了。”小弟说。 王哥眸光转向小弟,语气认真:“那可不行,我就这么一个女儿,她妈死的早,我虽又当爹又当妈,总归替不了她妈,嫁妆自然得备得厚厚的,可不能让她婆家人瞧不起。” “王哥你可真是个好父亲。”小弟说得真切,忍不住想竖起大拇指。 王哥对于小弟的称赞,会心一笑。 黄国栋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耸了耸被摁疼的肩,狠狠啐了一口国粹:“呸,什么东西。” 黄时雨走在鹅软石铺着的小路上,鹅软石的尽头是她妈童女士的家。 因为之前答应她妈童女士要回她那边过年,所以黄时雨昨天就回到了豫城,回到童女士现在居住的家,也是她以前高中居住过的地方,那间她居住过的房间也一直留着,房间摆设还是跟从前并无二致,明明一如往昔,可她总觉得不适应,待不住,可能是受过的伤害太多了,会怕这只是镜花水月,又怕童女士这是温水煮青蛙,又是有求于她。 她不怕童女士有求于她,是怕用这种先礼后兵的方式,她会觉得自己是个外人。 还有那生硬的聊天相处方式,令她百般不适。 所以她今天吃完晚饭就借着散步看看以前地方的借口,独自溜了出来。 她今天也没走哪去,也只是在家门口附近转悠,走得最远的也就是家门口对面的那条街,她以前和李行舟经常一起上下学的必经之路而已。 她看天色不早了,打算回童女士的家,不然晚点童女士又会开始念叨一个女生在外面有多不安全,她总会回那么一句我已经不是小孩了,早就长大了有自己的分寸来堵童女士的嘴。 童女士一听到些就会闭嘴,然后她的目的就达到了。 彼时天空已接近黄昏,她站在家门口,里头传来她姑婆讲话的声音。 “时雨这姑娘长得是挺好,学历也不错,也能挣钱,不过过了年后也要二十七了吧,得赶紧找对象喽,女人的黄金年龄也就这几年了,过了三十那可就完了。” 黄时雨想打开门的手顿了顿,在这一刻,她觉得自己的手有千斤般重,她似做了个决定,缓缓把手一松,不是心生畏惧,胆怯,而是她也想听听她这个妈会说些什么。 屋里头正烧着水,噪声倒没有多大,能听得清两人的说话声。 下一秒,偷听墙角的黄时雨抿住的嘴唇缓慢松开,露出一丝浅淡的笑。 “追我女儿有的是,她不缺男人的,那些追着她的男人都够她挑的了,多吃点水果,这还是时雨从上海带来的樱桃,说是国外进口的,要三百一盒呢,很甜的,找对象这事你就别操心了。”童女士说道。 “不是我爱瞎操心,这女人大好年华的年纪一眨眼晃一下就过去了,我们都是过来人,你应该清楚的勒,可不能蹉跎了,她们大城市管这叫什么。”姑婆吃着三百一盒的樱桃,说到这停顿了一下,把樱桃核吐出来时,才终于想起那个词叫什么来着,“哦,大龄剩女。” 童女士只是笑了笑:“现在时代不一样了,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我们这半截身子在黄土里的人就别操这心了,他们自己想走什么路就让他们走吧。” 姑婆把一盒樱桃放下,赶忙说道:“这种想法要不得勒,我跟你说就以前咱们村王大贵家的闺女,自打毕了业后一直说不想结婚,相亲也不去,后来年纪上来了突然就想结婚了,那没用啊在相亲市场没戏啊,有戏的还得是时雨这样的。” 一壶水很快便烧完了,黄时雨也像是给自己找了个很好的理由,在水烧开的那一刻把门打开了。 黄时雨开门进来的时候,朝沙发上坐着的女人喊了一声:“姑婆。” “时雨呀。”被叫做姑婆的女人见到话题里的本人,眼睛瞬间就亮了,“姑婆知道你还没有对象,今天特意给你介绍一个,那小伙子人又高又帅又顾家的很,很适合你,还有黄赌毒喝酒抽烟样样都不沾,是个好男人。” 黄时雨走过去,没看童女士向她招的手,径直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有你说的这么好,这种男的我还真没见过,那他应该很抢手才对,咋还没对象呢?”余光无意识瞟了一眼桌上放着的平板电脑,她知道这个平板电脑是杨恒宇的,毕竟还是她买的,只是她没想到这人除了不学无术以外,还学起了人炒股,也不怕到时候绿得血本无归,她想,等会要是碰到他,不管怎么样还是要提醒几句,听不听那就是他自己的事了。 “现在不是大环境不好嘛,辞职后,现在在家里考公呢,不过人家说了也不一定要在家里考公,也能去你的城市。”姑婆说得一本正经,好似真是那么一回事。 这话拿来骗骗还没出社会的小姑娘还行,来唬黄时雨这个人精,明显找错了人,“去我的城市做什么?考上海的公?上海的公可能没家里好考呢。” “这还不简单,你不是开公司呢。”姑婆对她劝道,“随便给他安排个职位不就行了,还能有时间在一起多培养培养感情,这不挺好的嘛。” 说来说去,原来是在这里等她呢,还要绕个三路十八弯,以为她听不出来这男的是个不折不扣的软饭男吗。 “不是,我看着像大冤种吗?” 她看着是她姑婆的女人几眼后,面上是不加掩饰的讥诮,“你们聊吧,外面有狗在叫,太吵了,我先去弄一下,失陪了。” 外面哪里有狗啊,家里从来不养狗,街坊邻里也不养,平白就是在暗喻某人那嘴别在那狂吠。 童女士自然听懂了黄时雨这话里有话,可她旁边的姑婆可能年纪大了,脑子没那么灵光,只愣愣看着黄时雨站起身。 黄时雨连个眼神都没留下一点,一副拍拍屁股走人的阵仗。 她这人平时说话基本都留有余地,这会倒是说得毫不留情面,想必是乏味极了,连做做样子的功夫都懒得。 姑婆看着黄时雨就这样走了,眉毛一沉:“不是,她说的这是什么话呀,女人太强势也不是什么好事。” “你能不能说点好的。”童女士声音平和冷静地夸赞黄时雨的好,“我女儿要学历有学历,要颜值有颜值,要能力有能力,那在相亲市场只有她挑人的份。” “你糊涂啊,女人年龄一到这些都百搭。”姑婆一脸不赞同道。 黄时雨靠在门上,听着屋内两人各执一词,她笑了一下,单纯地笑,没有任何含义。 她不知道为何今日童女士破天荒地会为她说话,好似曾经抛弃她的那个人是她自己幻想出来的,有时候她又真的不想要这份宽容,就好像所有人都跟她和解了,就她还留在原地,可她得留在原地啊,不然被抛弃在过去岁月的她可怎么办啊,她做不到看着那个小女孩独自一人在雨中跟全世界对抗。 如果连她自己都淡忘了这些事情,那就不会有人记得过去岁月里的她。 记不得那个渴望爸爸妈妈回家的小女孩。 她头顶是璀璨艳丽的夕阳余晖,从她身后拖着沉重的尾巴,在天空横扫四射,她眸子里攒着还没逝去冬日的一角。 真美啊。她心想。 看着漫天的霞晖,她恍惚间想到很多年以前。 那时候她爸妈刚离婚,她跟着爸爸生活,她爸常年在外地打工,留她跟爷爷奶奶在家,爷爷奶奶都是老人家平时身子骨也不好,家里的田地有农作物要忙活,那时候她还小干不了这种重活,都是两个老人家在打理。 有一次不小心给摔了,她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给她妈打了个电话,她那时候也没想到她妈会接,她还挺开心点了录音功能,只是她就来得及叫了一声妈妈,电话就被挂断了,再拨回去显示对方正在通话中,那时候她不知道这七个字的意思,只单纯以为有人找她妈妈,直到她年纪大点的时候她就懂了,她妈妈当时把电话给挂掉了,压根不想接,这段录音现在还在她手机里,她一直没删。 可能她妈都忘了这茬事,可她永远也不会忘。 在她眼中的泪快跳出来的时候,耳旁进了一道声音,把这温热的液体封住了。 “给你。” 眼前突然出现一张纸巾,不用看她也知道给她纸巾的人是谁,她并没有选择去接那张纸巾,而是保持这个姿势,频繁眨了几下眼睛,给纸巾的人见她这样,也没说什么,果断收了回去。 那泪最终没落下。 她看着眼角淤青的杨恒宇,说:“一天天不务正业,又出去跟人打架去了?杨恒宇你几岁了。” 杨恒宇根本没把她的话当一回事,喝了一口啤酒,“老妈唠叨我就算了,现在连你也管,你才来住几天啊。” 黄时雨默然看了他一眼:“平时不在我不管,但是现在我看见了。”还顺便提醒他,“你少掺和股市里的那点东西,人家随便搞你一下,你十根手指头也不够人家砍的。” “你看我手机了?”杨恒宇面沉如水地望着她。 黄时雨用像看白痴一样的眸光看着他,冷冷道:“你平板页面是打开的,放客厅那么显眼的地方,我又不是瞎了。” 杨恒宇想了一下,似有那么一回事,脸上倒是气定神闲的很,“老妈说你当初也是自己学着炒股,你都能赚那么多钱,没道理我不行。” “少听这些有的没的,你就是老了会被人骗社保的那类人。”黄时雨用开玩笑的语气说道。 杨恒宇也很自然跟她扯东扯西:“你怕我老了会被骗社保,那你教我啊,我好多存点钱不至于老了被人骗的裤衩子都不剩,你说是不是,姐。” 黄时雨看着他:“你当初要是把这份心思放一点到学习上,也不至于连个一本都上不去。” 一提成绩和读书这事,每次都像是触及到了杨恒宇的逆鳞,这不,口气充满了不耐:“抱歉啊,姐,不是所有人都想像你一样,理想是要站在高处,也有的人理想就是吃喝等死,比如我。” 他这话听起来貌似没有什么毛病,但对象是黄时雨那就不一样了,作为既得利益的一方同时也一直在接收黄时雨带来的好处,却站在道德制高点上去指责她,也明知道她这么努力想要站在高处的原因,是因为这么多年受到的不公和视若无睹。 所以,他讲这话就有点不食人间烟火的感觉了。 可以说是一种近乎残忍的冷漠。 黄时雨也没作何反应,就听着他接着说。 “哦,对了,妈肯定跟你说过让你在公司随便安个职位给我,不用听她的,我就算再怎么样,也没到要靠女人的地步。” 她点点头:“那行啊,你毕业证是我用钱给你买的,你柜里的那些衣服鞋子也是我买的,还钱。” “而且妈说的我都当耳旁风你也不用放在心上,我也没打算让你来啊。” 她语气不似作假,表情也认真,让人看了好像真的是她说的那回事。 杨恒宇不像黄时雨心眼多,是个人精,听不出好赖话和玩笑话,一听黄时雨这么说,血气方刚的年纪,四肢也比头脑发达的多,两眼一瞪,自以为自个多威风。 “行行行,你那破地方都破产了谁爱去。” 黄时雨听他这么一说,心里乐得很,这是恼羞成怒? 可惜当事人已经被她气走了,提着罐啤酒径直不知道要往哪个方向走去,反正那个方向不是家里。 杨恒宇走后,黄时雨停在原地好几秒都没有动,眼神还是望着天空,可这会的天空跟方才又不一样了,是黑色的,漆黑一片,就好像又变幻了另一张脸。 李行舟的电话就是这会打来的,来得凑巧,来得也适宜。 “出来吗?” “你在豫城?” “对,出来兜风吗?” “现在?” “嗯。” 黄时雨还以为自个听错了呢,她没记错的话今日是除夕,理应是在家中陪父母吃团圆饭的日子,要不是童女士习惯晚饭吃得早,不然这个点她们也是要坐在饭桌上吃着团圆饭,然后在鞭炮声中看着春晚。 但李行舟这人显然不能按常理来看待,因为这人不按套路出牌惯了。 她问他:“去哪里?” “转身。” 冬日的寒风那么轻柔而过,在她耳旁轻轻抚摸。 “我就在你十步的距离。” 黄时雨随意的一回头,李行舟正立在寒风中,那瑟瑟发抖的冷风在啸歌,她不止耳朵听到了,眼睛也看到了,李行舟大衣的衣摆在夜色中发着颤,那阵风同样也吹到黄时雨耳旁,她惊讶地看着出现在这里的李行舟。 对方同样也举着手机在看她。 在她转过身的那一刻,两人眸光对上。 此刻,她觉得手里拿着的手机有分量极了。 她真的没想过转过身的那一刻,李行舟真的出现在她身后。 她看着对方玄色皮鞋一步一步踩在宽阔的马路上。 可是真的如他所说十步的距离吗。 她细数着。 错了,不是十步,是九步。 还有一步是她往前走的那一步。 她愣愣地问了一句:“你怎么过来了?” 李行舟看着她有些呆愣的模样,罕见地笑了,“听说豫城有烟花秀,特意来看看。” “我还以为李总约我出来真的是为了兜风。” 他们沿着以前经常走的街道散着步,去看李行舟说的燃放烟花的胜地。 李行舟看向她,平静地说:“是为了感谢。” 感谢什么,自然是帮他打听启兴老总的全方面无死角信息,深港集团能人辈出,实力很强是没错,但私家侦探调查人这事黄时雨熟练的很,因为王平除了算法玩得溜以外,查蛛丝马迹这活她也很在行。 果然,还真被她查到了些东西。 没想到张晋恒保密工作做得这么严,要不是她让王平去查,都不知道原来启兴已经自研出3nm的芯片而且良品率很高直逼国外那家芯片公司。不过她倒是能理解张晋恒为什么保密工作做得这么严,如果这一消息一经传出,无异于在行业内投下了一颗重磅炸弹。对启兴而言,虽然无疑是一个好消息没错,但它们自企业成立以来,在自研芯片的道路上才刚刚开始,如果想要这条路一直很顺利的走下去,那就要做到事成以密、言泄就会于败。 除夕夜,街巷胡同里,充满欢声笑语,吃饭、打牌、烟花爆竹声,还有记忆中诙谐幽默的春晚小品节目,都停留在他们走过的每一砖石板。 人声嘈杂,热闹非凡,而他们只是过路人,与这热闹相比,走得倒是规规矩矩。 他们从没有光的巷子走到有光的所在。 抬眼所及,烟花来得有够迅猛,她只够瞧见第一波升空的烟花,绽放后徒留的那一抹淡淡痕迹,像水开涌上来的水纹。 “不需要,只是还你的人情而已,不过烟花很美,谢谢了,好像很久没看过这么盛大的烟花了。”黄时雨静静地仰头望天。 说是这么说,其实她愿意让王平去查也有自己的一份私心在,她也想知道启兴自研的3nm芯片有什么突破和进展。毕竟,国外那家芯片公司她攀不上,而她的项目最晚明年也要开始启动了,所以她也得给自己未雨绸缪。 现在,她只要等融创跟启兴达成合作,她再到时候看看启兴的芯片与融创奇点的兼容性如何,好的话那她再出击去找张晋恒洽谈,毕竟说到底启兴的芯片还没投入市场,跟产品的磨合还需要时间,也可能出现只是空中楼阁的现状,所以这种做法对她来说也没什么损失,简直是一举两得。 “嗯,以前春节每年零点过后必放。”李行舟看着她的侧脸,平静地说道。 以前他还未出国的那几年,都是在豫城过的年,因为他懒得回那个家,那不是他的家,充其量是禁锢这具躯体的牢笼,所以他更向往这寻常人间百姓家。 又是一声砰砰巨响,火光照亮岸边两个心事满满的人儿。 “你的新年愿望是什么?” 黄时雨问了句:“看烟花还附送新年愿望的呀?” “说嘛。” 黄时雨盯着上空又升起的一缕烟花,眼底浮现一丝笑意,她对着烟花真诚地许愿:“我想要我的项目能成功上市。” “肯定可以,没问题。”他的眸光有几分停留在上空的烟花,还有几分停留在黄时雨眉眼之间的笑颜上,唇角也跟着有些微起伏。 “你跑得快吗?” 他这是什么意思? 借着烟花微弱的光,黄时雨勉强看清他们站的位置是一条很适合跑步的街道,往前点的围栏外是大海。 难不成看个烟花,还要让她陪他夜跑? 这话题转换得有些过快,黄时雨一时间也没太明白。 而后她看着阴影处那块生锈的牌匾上写着:此地禁止燃放烟花爆竹的声明。 她瞬间明白了情况,笑着揶揄对方:“你胆子还真大,你现在已经是够公众人物了,怎么?是打算给你家股市转移一波注意力?” 李行舟也跟着笑了起来:“准备好了吗?” “当然。” 她答得干脆。 “这可比赛车刺激有趣的多。” 在警笛声由远及近的时候。 李行舟突然握住她的手腕,拉着她往前奔跑。 天空是一望无际的黑,黑得深沉,黑得神秘。 烟花的尾光落在奔跑的两人身后,他们就像是刻在油画上的人儿,是禁止的。 风的气息一直往她鼻尖钻,剧烈的奔跑让她心脏跳动频率过高,腕上的心率手表闪着红光,就算这样她也没让拉着他跑的李行舟停下。 她享受这一刻要窒息般的死亡,如果可以,她想这种感觉长久进行下去。 黄时雨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握住她腕上的那只手,没有挪开视线,她在想,李行舟握住她手腕的那一刻,她在想什么。 记不清了。 但她能感觉到心里有一块地方在燃烧。她想,可能是为了这漫天的烟花。 真美啊。 第53章 听到警笛声没了,他们跑到胡同里才停下。 他已然松开她的手腕,那点残留的温度,如流水般,一瞬而过,不经意间,两人视线对上,豫城的一砖一瓦还夹着渐渐淡去的烟花声,她看见李行舟笑了笑,说:“抱歉啊,本来想请你看烟花的,没想到弄巧成拙了。” 他松手的瞬间,胡同里的路灯骤然亮了,白灯有些刺眼,黄时雨双眼微眯一下:“没什么,你这么大晚上来找我,不单单这么简单吧。” “我……”一句话倏然顿住了,他还没来得及宣之于口,身体先僵了片刻,他眼角一瞥猝然站在他身后的黄时雨,似乎不解她这个举动,只见黄时雨竖起食指抵在唇边,朝他轻摇头,眸光却不是看着他,而是看着斜坡下方。 李行舟这时才发现他们站的位置是路灯的拐角,也是开车人最讨厌的死角范围。 忽然,他抬眼一瞧,下方上来一个男人,走路跟在走神似的,走几步就摆动几下,说是吊儿郎当,混不吝啬也不为过,身上套着件单薄的格子外套,两只手都拿着东西,头发凌乱的跟个稻草窝似的,乱糟糟团着,倒是那张脸,俨然有几分明星架式,美中不足之处便是嘴角,眼角都有大片淤青。 缓缓走近。 那男人也似刚发现拐角处站着个人,抬眼望过来,两人足足对视了几秒,杨恒宇才瞬间移开视线,沉默地走着。 但他眼神却悄悄地往后面瞥去,在他的眼睛里,暗沉的路灯不动声色地勾勒出两个交叠的身影,浓稠似水,不分彼此。 这不是那个人吗,以前他每次走这条的时候都能看见她姐跟这个男的走在一起,然后她姐都会躲在这个男的身后,还自以为藏的很好他看不见。 当他5.0的视力是摆设吗? 杨恒宇起了个坏心思,勾唇,装腔作势的朝后头嘟囔道:“再溜达一会吧——” 还生怕后头那两人,特别是怕某人听不到,特意把尾音拉得长长的,那副模样就很欠揍。 李行舟已经猜到这人是谁,本来还犹豫着要不要跟对方点头问好下,见对方很快就走了,他便转过身对身后的黄时雨说:“人已经走了,进了拐角看不到这里。” 他还特意强调了一下拐角这个词,意思便是提醒她,人走远了,不会发现你在这。 黄时雨默然,没应声。 不是,她怎么第一反应看到杨恒宇会不自觉躲起来,就好像几年前的某一天,也是这般情景。 她和李行舟晚自习结束一起回家,然后碰到刚跟人打完架从下面拐角处走上来的杨恒宇,她也是和如今一样,躲在墙角的位置,李行舟总是会不管不顾,无论他们之间话题聊到哪,有多上头,都会在下一秒挡在她前面。 而那个瞬间,杨恒宇走过拐角的那个瞬间,黄时雨就会心生一股好像他们之间是有什么不能言说的关系一样,见不得光,她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就是不想让杨恒宇看见,她把这点归因于怕杨恒宇看见了,回去会添油加醋跟童女士说,她那时候寄人篱下很怕生出什么事端,那时候她只想好好学习考个好大学,不用再过这种寄人篱下看人脸色的生活,不用小心翼翼的去察言观色。 只是如今,她也不是当初那个一无所有的黄时雨了,但她也不知道这是身体本能让她做出的反应,还是什么原因呢? 她不得而知,也不想再想下去了。 为了缓解这有够诡异的气氛,她询问道:“你刚刚要跟我说什么?” 李行舟说:“你不是很喜欢梅花,这是我给瑞希拿的梅花种子,她刚培育出来的新品种,她把这花叫做死而复生,顾名思义,就算再怎么辣手摧花的人也能养好,不用有什么责任感。” 明亮的路灯似乎只有刚亮起的那一瞬是白皙透亮的,这会像是用尽了全部力气,变得昏昏沉沉,透着一股死气照着黄时雨手上一小袋的种子。 这是李行舟刚给她的梅花种子,在灯下,裹着一层毛茸茸的光圈。 她低头看着,喃喃道:“死而复生,责任感。” “嗯。” “要真的有死而复生就好了。”她把梅花种子扔回给李行舟。 “你不喜欢这花吗?”李行舟看着又回到他手里的种子,明显有些愕然,也有些无措。 “我也不知道,但是谢谢你。” 她是真不知道,因为她已经有一株梅花了,就算尘世间还有再多,再美,再好的梅花,也不及爷爷奶奶种的那一株。 但她也是真的感谢李行舟在大年夜这天,不辞万里来到豫城,只为给她送个梅花种子。 “大老远跑来就为了给我这个。”她低语,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转过身去,“那个……天色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 在她转过身的瞬间,黄时雨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扑通扑通直跳,竟是要跳出嗓子眼,她清楚的意识到她好像有点喜欢上李行舟了,但她不会说出口。 成年人的心动就是克制,就是及时止损。 看着黄时雨的背影,他说:“我送你吧。” 黄时雨没回头:“不用,就一段路。” “也行。” 他说完这句,看着这四方的天,看着黄时雨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 但他还留在原地没有走,大概是想等上空的烟花声结束。 他在烟花声泯灭的那一秒,收到了黄时雨的信息。 【早点休息。】 李行舟心里伤感悲秋的苗头,蓦地灭了。 【好,你也是。】 那边黄时雨独自一人走在空荡的街道上,街道两旁的房屋全是暗的,除夕夜这种热闹气氛在这里中断了,很明显这里的房屋并无人居住。 她走过一幢又一幢漆黑无比的房屋,她也成了风景线里的一员,她也是黑色的。 “飒飒飒……” 夜色是黑的浓稠如黑芝麻糊,这条长长伸手不见五指的街道全靠头顶丁点的月光点亮,街道两旁种着高矮不一的树木。 “飒飒飒……” 声音的劲是收敛的,不像是风吹过带动树叶发出的沙沙声,更像是人蹑手蹑脚走路摩擦地面的声音。 黄时雨心中警铃大作,先前她以为是有猫出来捕食,可从刚才到现在她分明没听见一句猫叫声。 她强装淡定,继续走着,将身子微微往旁边侧了侧,用余光悄无声息地往身后瞥去。 却看见马路上倒映着一道影子。 黄时雨脚步一滞。 那瞬间她直觉周身的氧气全被吸走了,她连呼吸都是有规律,有节奏地起起落落,生怕惊动身后跟着她的人。 她第一反应是想报警,可据她刚刚看到的那道影子来看,离她说近也近,说远也远,报警的话先是号码归属地接管,然后才根据她的区域转接过去,这时间说长也长,说短也短。 她顿时很难取舍。 如果按照她刚才分析的来看,她低头看了眼手机,顺便把光度调到最暗,上面时间是九点零五分,距离她和李行舟分开走的时间过去了五分钟,五分钟的时间李行舟肯定走不了多远的路,而且想必他是自己开车来的,这块停车的地方离自己也近。 黄时雨捏着手机,反反复复观察着周边环境,就在这时身后的异响又没了。 她大气不敢出,就怕惊扰了身后的孤魂野鬼。 而两旁的树木,气势压人,巨大的黑影笼罩在头顶,更像是张牙舞爪的怪物。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听感在这时候格外敏感,心脏的跳动声不断冲击着耳膜。 有那么一刻,她差点控制不住想撒开腿就跑,但这个想法只出现了一秒,就被她掐死腹中。 就算是在这种紧迫关乎生死的环境下,黄时雨的大脑还是异常冷静,清醒,尽管害怕是心理本能,但她还是在这种紧急压迫神经防线的情况下,做出最有利她的选择。 她开始审视正在走的这条路,豫城的地形优势造就了四通八达的交通道路,很应那句话,条条大路通罗马,也正是这样,大路小路乱窜也能走到自己想去的终点。 眼前她走的这条路是公路,离童女士家最近,现在都能隐隐约约瞧见房屋的影,就算是这样的距离下,少说她也得走二十分钟,用跑的最快也要十五分钟,所以她直接把跑这个方案pass掉,不说对方是年轻还是老弱病残,有没有带武器还另说,她之前腿受过伤做过手术,现在还是观察期,每年都还要定时去复检,显然这个方法不行,让杨恒宇过来明显也行不通。 她只能把希望寄托在那人身上。 想清楚后,她也一不做二不休给李行舟发去求救信息。 一句话她打得心惊胆战,错别字一堆,但这时候她也管不了这么多了,毕竟错别字哪有命要紧。 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是走在一条泥泞的路上,她抬腿也是寸步难行,突然有一只手拍了拍她肩膀几下,又把她右肩按住,力道大的她险些失声尖叫。 明显她这是被吓了一跳。 而黄时雨也因为对方这个举动,促使她站在原地不动,就这几秒的间隙,她果断作出决定,刚想抬腿扫击对方的命门,但就在她抬起腿的那一刻,摁她肩膀的人也识破她的小伎俩,用力把她一扳。 在黄时雨还没来得及作出下一步防备动作的时候,一回头,见到摁她手臂的人,黄时雨一双眼珠子快斜飞到天上去。 走到半路,李行舟又原路返回。 一边走一边打字。 【往前走,走到有人的地方去。】 【这路你也熟,直走,一直往前走,走到有一棵大榕树的地方,左拐有一个戏院,这个点有很多人看戏,记着走大路不要走小路。】 发完消息还没完,他时不时盯着信息栏看,看对方有没有回复,见过了大半天对方也没回,抓紧时间在马路上狂奔。 街道上没有灯也没有人,只有呼呼而过的穿堂风,还有那一阵夺命连环铃声。 他知道打电话的是谁,不是黄时雨,因为以他对黄时雨的了解这种时刻,她断然是不会打电话的,那样会打草惊蛇。 电话一接通,向之南的声音直接从手机那头探出来:“不是,哥们,那个赛车俱乐部方案你怎么给我打个叉,别的就没了吗?” 纵然眼前有火急火燎的事,但他的声音听起来还是十分平稳,说的话也是有条不紊:“打叉还不能让你明白吗,你给我的这份方案就是假大空,给投资人画大饼也只有你才能干得出来这事。” “不是,我怎么就画大饼了,这份方案我做了整整三天!”那头的向之南明显不服这个判决,发出抗议。 寒风割人,蒙住他的脸,却没蒙住他的声音,反而铿锵有力:“那又怎么样,你要是我员工这份方案都不可能流到我手里。” 向之南没吭声。 怕他没明白,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情况,李行舟又说:“你这份方案没有具体体现你的赛车俱乐部在该领域的优势,也没有对市场进行基础预测,也没有营销策略,什么都没有,光有一个假太空的想法,这生意是做不长的,你要是依旧我行我素,你这方案落不了地。” “诶,要我说如果今天是黄时雨给你发的这份方案呢,你还会这么绝情吗?” 他说的颇有深意。 两者之间有必要关联吗?李行舟心想,向之南这人怪不得经营不好项目,太儿女情长。 李行舟吸了一口不够温柔的寒风:“对于投资人来说,时间就是金钱,不合适的方案就算对方是黄时雨我也不会跟她继续耗时间。” 吸得急促,携着尘土味的寒风猛地钻进气管里,他被迫吃了一嘴气味糅杂的寒风:“我既然投资了你的项目,我关心的也只有它能给我产生什么收益,我希望你记住这一点。” 向之南发出“哎哟”一声,“明白了李大总裁,你最近有时间吗,我看看什么时候回一趟国内,顺便把这只小馋猫物归原主。” 提到猫李行舟顿了顿,正要叮嘱向之南不要给它喂太多零食,不然太胖了不利于健康,眸光突然捕捉到一抹黑影,他眼神就定在那道黑影身上,他对那头向之南说:“嗯,到时候再说,先挂了,这边有事。” 当时的李行舟怎么也没想到这通电话会是他跟向之南打的最后一通。 如果当时他知道的话,他一定不会挂掉,可惜没有如果。 他叫住鬼鬼祟祟的黄国栋,说:“你怎么在这里,你找黄时雨是要做什么?” 对于黄国栋会出现在这里,李行舟心知肚明,而且他觉得跟在黄时雨身后的人就是黄国栋。 可能是被突然出现的声音吓到,黄国栋身子还抖了一抖,转过身,一看见李行舟的脸,又恢复正常:“没有,只是凑巧,哈,凑巧。” 黄国栋兴冲冲地说道:“哎哟,金龟婿,我是时雨她亲爸,这不知道她回来豫城了,我们父女俩许久没见了,我还怪想她的,所以来看看她,你们这是刚约完会哈,好久没见时雨这孩子了,她都长这么高了。” “是吗?”李行舟冷冷一笑。 只是街道无灯,只有上方那么丁点可怜的月光,黄国栋压根没看见李行舟不好的脸色,还一脸喜笑颜开的觉得眼前这个人是自己以后的长期饭票。 “叔叔。”他缓缓地说:“上次我不才帮你还了一百万,你这是又欠钱了,所以来找时雨?” 藏着掖着的心思就这么被直白的揭穿,他顿时哽咽住了:“这……” 李行舟突然意识到,这压根不是办法,就算这次又帮他还了那又怎么样,一定还会有下一次,上次是一百万,这次是两百万,那下一次呢? 黄国栋就是一个吸血蛭,不把黄时雨身上的血吸干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只要他活着一天,黄时雨这辈子都会不得安宁。 你不应该成为拖她后腿的人,李行舟心想。 他看了一眼豫城的天空,再过几个小时月亮就会西沉,太阳也将随之升起,他眼底是发散的笑意,旋即将目光移到黄国栋那张贪婪无比的脸上,意味深长地说:“叔叔,你想要两百万是吗,我给你。” 黄国栋还不知道大难临头要来临了,笑得那叫一个灿烂:“真的太好了,太好了。” 【没事了,可能是我最近压力大,精神比较紧张看错了,我已经到家了,你没有报警吧?】 黄时雨打完这段字,点了发送后,抬头,皱眉看着本该回家的杨恒宇。 杨恒宇迎着黄时雨的目光,淤青的嘴角一勾:“你跟那个男的什么关系?你谈恋爱了?” 对于杨恒宇的打探,黄时雨仿佛没听见一样,垂眸看着手机,一点眼神也没留给这人。 她不揍杨恒宇都算好的了,居然跟在他后头吓她,让她还以为是什么犯罪分子盯上她了呢,她就说她能跟谁结仇呢,原来是这臭小子。 “那男的是你男朋友吗?”杨恒宇坚持不懈地问。 “什么男的,你酒喝多眼花了吧。”黄时雨依旧没什么好脸色。 杨恒宇掷地有声地说:“我看得一清二楚,你当我5.0的视力是摆设的吗!还有你身上的香水味,跟我路过那个男的旁边闻到的一模一样。” 说得还有模有样,不过黄时雨一点也不慌:“巧合。” “什么巧合,你当我不识货啊?那个男的身上香水味闻着质感就很贵,而且你不喜欢喷香水,我就没见你喷过。”他用一口气把这长篇大论说完,眼底闪烁着跟万恶数学题做斗争,最后解开的喜悦如出一辙。 黄时雨反应很平淡,开口的声音也没什么起伏:“人是会变得,以前不喜欢,不代表我现在不喜欢,你有意见?” “你是我姐我哪里敢有意见,你不过才出去了一会,身上沾着味道会这么重?”他说,“除非……” 他还没说完,就被黄时雨出其不意抬腿踹了一脚,那力道强劲有力,不难说没有用尽全力。 “你他妈想死啊。”黄时雨咬牙切齿道。 “打我干嘛,有话不能好好说吗,残了算你的吗。”杨恒宇躬着身,倒抽口凉气,捂着被黄时雨踢到的地方。 黄时雨用手指着杨恒宇,眼神充满警告,看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看着黄时雨扬长而去的背影,良久后,他才从嘴里挤出几个字:“真是的……” 刚进卧室,她就接到李行舟打来的电话,她想,应该是确认她是不是真的平安无事。 “怎么了?”黄时雨问。 “平安到家就好,早点休息,我看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 大年初一下雨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黄时雨:“嗯。” 李行舟:“晚安好梦。” 黄时雨放下手机,脑海中还回荡着那句晚安好梦。 夜晚总是很容易使人陷入在不该有的情绪里,换做以前她会找点新闻来看,或者看看公司的财务报表,今日她突发奇想打开了奇点,想说点什么,或者说想问点什么。 顿了很久,想开口又不知道怎么说,感觉喉咙干涸,在奇点的绿光要灭的那一瞬,她问了句从刚刚就一直憋在心里的话:“我今天心跳速度很快,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模拟张静研声音的奇点很快给出了答案。 “您是遇到了什么人吗?” 也就李行舟,其他也没谁了吧。 “由于您两分钟未有回复,这边为您搜索到心跳加速的原因,如下: “……” 一长串的病理性科普,听得黄时雨头都大了。 最后奇点还总结陈词:“请及时就医,以免病情加重。” 黄时雨:“……” 这什么乱七八糟的,连心脏病的答案都冒出来了。 黄时雨脸部肌肉难得有一瞬是僵化的:“我没病,就感觉很不一样啊,像是在岸边然后海浪一阵阵拍打上来的感觉。” “您这是少女怀春的表现,俗称小鹿乱撞,只要在一起就好了。”又一本正经地说道。 黄时雨:“……” 这像话吗,一定是快没电了,才这般胡言乱语,说这种不切实际的话。 黄时雨把奇点关掉,收拾完后躺在床上,准备舒舒服服睡一觉,哪曾想,她觉得夜晚过得好慢,暖和的被窝也不能使她快速进入梦乡。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不断循环着李行舟跟她说的那句晚安好梦,还有在多伦多、东家县发生的事情。奇点的话又像是火把,一经点燃,两人间连接的纽带从这头慢慢烧到那头,这些思绪不断拉扯着她的神经,她本来睡眠就浅,觉也少,这下倒好直接整得睡不着了。 她寻思着现在也没什么睡意,看了眼墙上挂着的闹钟,时针指向快十二点的方向,她果断翻出手机,看到抖音里几十分钟前匿名用户发来一条消息。 【匿名用户:睡了吗?】 她顿时醍醐灌顶,想起今天还没打卡做任务呢。 【是招财猫:差点,马上做。】 发完消息,黄时雨在指针要走向十二点的最后一刻,完成了今日的打卡。 【匿名用户:我也在做。】 他今天不是做完任务了吗? 【是招财猫:?】 【匿名用户:我现在在学做饭,我有一个朋友做饭超级厉害,现在在教我。】 看到这条回复,黄时雨想起上次匿名用户跟她说的差点把厨房炸了的事,不自觉嘴角弯了一下。 【是招财猫:早餐都还没做明白,你就开始做正餐了?笨鸟先飞是没错,但也不是先选一步登天啊,咱地基是不是要先打好一点?】 【匿名用户:诶,那之前是我第一次做吗,比较没分寸火候把握的不是很好,那现在不一样了有名师指导肯定可以的。】 【是招财猫:那你发来我看看名师指导的作品。】 【匿名用户:你怎么那么不相信我。】 【匿名用户:图片jpg】 黄时雨点开那照片,发现照片内容相当精彩,堪称视觉盛宴,换句话说那就是辣眼睛。 【是招财猫:这是烧了一盆炭?】 【匿名用户:这是糖醋排骨!】 【匿名用户:名师说了糊的黑色挑出来别吃,其他的可以吃。】 黄时雨嘴角抽了一下,要不是匿名用户跟她说这是糖醋排骨,她还真看不出来,有时候她都怀疑是因为她自己近视的问题?还是因为中西的差异呢? 这居然是盘糖醋排骨?! 【是招财猫:这吃了不得肠胃炎?】 【匿名用户:不会吧,我还试了一下,酸酸甜甜的挺好吃。】 【是招财猫:你这什么名师,不会是看你人傻钱多框你的吧!】 是招财猫撤回了一条消息。 【是招财猫:看你财大气粗。】 【匿名用户:我看到了!】 看到这条回复,黄时雨抿着嘴忍笑,虽然房子隔音效果挺好,但她第一时间还是使劲抿住嘴巴,只微微露出上扬的嘴角弧度。 【是招财猫:要不你开摄像头我教你吧,不收你钱。】 也不知道是不是匿名用户给她发完消息的下一秒就去捣鼓厨艺了,聊天端过了很长时间都是静默的状态,长到黄时雨都打算关掉手机,继续酝酿睡意的时候,信息来了。 【匿名用户:其实我是想的,但我这个朋友是重度社恐,一见到陌生面孔就会发病,不好意思啊,谢谢你的好意。】 【是招财猫:行吧。】 回完消息后,黄时雨选择关掉手机,打算睡觉。可今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她居然罕见失眠了,翻来覆去半个多小时,愣是一点睡意也没有。还越翻越精神,精神到开始胡思乱想,想着想着便又想到方才奇点说的那些话,然后紧接着脑子里又被李行舟那张脸给占据,这导致她更加心烦意乱。 所以,她只能认命地睁开眼睛,于漆黑的夜里再一次打开手机,在看到匿名用户在线的那一秒,她鬼斧神差的打下一段话发了过去。 【是招财猫:你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吗?】 刚发过去的下一秒黄时雨就后悔了,她觉得自己就是病急乱投医,还没等她来得及撤回,对面的信息就来了。 【匿名用户:怎么突然问这个。】 【匿名用户:不会是有喜欢的人吧?】 黄时雨注视着匿名用户发的这些话,不自觉攥紧手机,她明明可以立马发不是的,但她却没有当即反驳,反而是发了个模棱两可的话。 【是招财猫:这不是看你为爱下厨,所以想知道嘛。】 【是招财猫:你可以理解为我这人比较缺少想象力。】 【匿名用户:喜欢一个人大概就是心跟她是连在一块的,喜她所喜,悲她所悲,就算知道前方是万丈深渊,也做好了会万劫不复的准备,因为会控制不住自己,忍不住会丢到理智,失去沉稳,变成一个傻子。】 黄时雨看到这条信息,心不由自主跳动了一下。 变成傻子,丢掉理智,失去沉稳,黄时雨认真地想了想,这些她好像都没有。 但又为什么有这种说不出来的奇怪感觉呢?黄时雨只能安慰自己,或许是因为李行舟对她挺好的,虽然说路筱对她也不错,但还是有区别的,李行舟的好是要打着个名义兜转一圈的那种,就好像是晴天里的影子一样,静静的,不声张,但你就是知道是在那里,所以,是个人面对这样一桩桩,一件件的事都难免会有触动,这是再正常不过的感觉罢了。 黄时雨还没来得及继续深思,匿名用户的消息又来了。 【匿名用户:你觉得我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是招财猫:诶,怎么突然问这个。】 【匿名用户:你问我了,那我也要问你,这样才公平。】 【是招财猫:虽然我们是素昧谋面的网友,但不妨碍我觉得你是一个特别特别好的人。】 她确实觉得匿名用户人挺好的,就如她所说虽然他们是素昧谋面的网友,但匿名用户却愿意带她炒股,毕竟有一句话是这样说的,带人炒股那是纯粹觉得自己生活太舒服给自己找罪受。 【匿名用户:有你说的这么好,那她为什么会不喜欢我呢?】 【是招财猫:那我撤回这句话。】 【匿名用户:哦。】 【是招财猫:别太内耗和焦虑了,觉得太累的话那就先好好休息一下吧,明天会更好的。】 【匿名用户:那倒没有很焦虑,毕竟十年如一日都习惯了。】 看着这条消息,黄时雨难得不知道要怎么去回复对方,果然感情这种事自古以来就是千古难题,更何况她还是个局外人,她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安慰,所以她果断转移话题。 【是招财猫:你们那过春节吗?对了,跟你在网上聊了这么久,也不知道你是华裔还是留子?】 【匿名用户:有的地方过,留子。】 【是招财猫:那你过年不回家不会想家吗?】 【匿名用户:那不是我真正的家。】 【匿名用户:主要我也不是他们亲生的。】 不是亲生的。 黄时雨攥着手机的手不由自主紧了一下。 【是招财猫:他们虐待你还是他们还有一个孩子?】 【匿名用户:不是,想听吗,我只告诉你。】 【是招财猫:你说,我听着。】 黄时雨紧盯着对话框,黑暗中屏幕折射出的盈盈灯光落在她眼中,犹如枪口的寒光似的,清晰又锋利。 【匿名用户:因为我养父母的孩子在很小的时候就因病去世了,我只是个替代品,不过养母并不知情。】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重磅消息,黄时雨一时之间突然不知道怎么接话了,她也有想过匿名用户是编个故事骗她的,可她的直觉又告诉她,这人没这么无聊,从加他好友认识到现在这人从来就不喜欢跟她开这种无聊的玩笑。 【是招财猫:啊?妈妈怎么会认不出自己的孩子,虽然说小孩子长相在很小的时候并未完全张开,但还是有很大区别的吧。】 【匿名用户:因为我和他孩子长得很像,所以养母没有察觉到。】 【是招财猫:可行为习惯也会不一样吧?】 【匿名用户:不都说大病初愈的人性格大变很正常嘛,所以一切就很合理很顺理成章。】 虽然说他们只是网友,但他经历的这种遭遇,还是不由得让黄时雨心生怜悯。 【是招财猫:一直以来藏着这么大的秘密很累吧,现在跟我说完会不会好受舒服点。】 【匿名用户:嗯。】 【匿名用户:看你那边时间不早了,晚安。】 【是招财猫:晚安好梦。】 【匿名用户:我跟你隔着六个小时的时差呢,你睡吧,我还是接着精进厨艺吧,名师说要教我做甜品。】 【匿名用户:学会了到时候寄给你尝尝。】 【是招财猫:寄之前拍张图片来,我再考虑尝不尝这回事。】 【匿名用户:名师一对一指导你怕什么,你只管把胃敞开大胆的吃就行。】 【是招财猫:嗯,那行吧,我先睡了,你去忙吧。】 本来以为聊了这么久的天,眼睛一闭会很好睡,结果也没好到哪去,她硬生生翻来覆去到天亮才终于有点睡意,谁知还没等她彻底进入梦乡的时候,一个电话把她给吵醒了。 “女儿你快来仁心医院,不然再晚点你就只能见到爸爸的尸体了。” 随着这一声恸人的哀嚎,黄时雨仅有的睡意全没了。 她抓了件衣服往身上套,拿出体测的百米速度冲出房门,一下楼,餐桌上,杨恒宇和童女士正用着早餐。 见黄时雨起这么早,在喝粥的童女士有些愣住了:“大年初一起这么早做什么,今天不用去拜年。” 她言简意赅地说道:“我有事要出去一趟。” “那也吃了早餐再走啊。” “来不及了,我不吃了。”一想到黄国栋的那通电话,她走得更快了。 留给餐桌上两人的只有卷进来的那阵风,证明过黄时雨刚刚从这里走过的痕迹。 一旁的杨恒宇吃着油条就看着,端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没吭声。 “诶,这孩子……”童女士絮絮叨叨地说道,“你别吃了,赶紧追上去,去看看你姐这火急火燎的是要做什么。” “哎哟,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还会关心她要做什么。”杨恒宇啧啧道。 “让你去你就去,吃得满嘴都是,像什么样子。”童女士抽了张纸巾想帮他把嘴角的油渍擦干净,“擦一擦再去。” 杨恒宇头一偏,瞬间起身,躲开童女士的魔爪:“我自己来。” 说完,撒腿就往门口跑,惹得童女士拿着纸巾抱怨了一句:“你还没擦呢!” 这边,黄时雨刚踏出家门,就好巧不巧碰见李行舟开着车停在她面前。 黄时雨征了一下。 第一反应就是这人又换车了,法拉利488,红得像是要吃人的魔鬼。 李行舟坐在驾驶座,车窗半降,朝她眨了下wink,笑着说:“昨天晚上睡得好吗?” 黄时雨没管他这个时候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只觉得来得正是时候:“你来的正好,拜托你送我去离这最近的仁心医院。” 又想到这里的路况,“算了,你把钥匙给我,我来开。” 杨恒宇顺着那阵未散去的风追出来,就见到她姐黄时雨抓住了驾驶座上的男人抛出来的钥匙,然后两人快速的换了一下位置,那辆很是拉风的红色跑车,油门一轰,径直大摇大摆地开走了。 又是这人。 这哪里还需要他去,他才不去当电灯泡。 他是八卦但也没那么八卦。 杨恒宇对着渐渐离去的车尾气吹了个口哨:“还是去网吧玩把游戏吧。” 与此同时,那边车刚行驶到目的地,有一瞬间李行舟觉得自己要死了,要不是黄时雨还有不能闯红灯的意识,他感觉自己坐的车是前往死亡的航班,他还没缓过来,就见黄时雨把车一停,立刻开车门下车,紧接着冲向了这座废弃已久的医院。 他才刚把手放在安全带上,留得李行舟在车里:“……” 等他赶到现场,空地上站了几个人,看样子是住在附近的居民,围拢在一块细声细语议论着有人要跳楼这事,人都有起哄的心理,并不是真的担心这人会不会从楼上跳下来,更多是抱着看戏的姿态。 人都有阴暗面,相比看你过得好,更多想看的是你痛苦、滑稽的一面。 他看着黄时雨站在废弃医院大楼中间的空地上,仰着头,与接近顶楼的黄国栋对视,一个是俯视的目光,一个是强硬的目光,所有声音在这一刻好似全然变成默声,与之而来,整个世界感觉都是一片寂静,似在宣告谁也闯不进这两人之间。 黄时雨平静地看着站在九楼的黄国栋:“你站在那上面做什么?” 一见到黄时雨,黄国栋就犹如看见了曙光一样,两眼发光:“女儿啊,你可得帮我啊,不能不管爸爸啊,爸爸也是没了办法,明天就是还钱的最后期限了……” “多少?”黄时雨问。 “不多,不多。”黄国栋比了个数字,“就两……两百万。” “你看我像两百万吗?!”黄时雨的目光陡然间变得犀利起来,“我之前才帮你还了多少,你说!” 黄国栋也是个厚脸皮的,心里一点愧疚也没有,面不改色地说道:“闺女啊,你都开公司,爸爸知道你很有钱的,你就再帮爸爸这一次吧,下一次,绝对没有下一次了,我保证!就再帮一下爸爸吧。” 说得跟真的似的,就差给黄时雨跪下来了。 “这楼好高啊,爸爸腿有点抖。” 还应景似的抖了两下腿,不过也可能是站在高处的原因,正常人站在五楼往下看腿都会软,更何况九楼。 黄时雨说不生气是假的,她气得七窍都要生烟:“你是不是又去赌博了,上次帮你还钱你也是这么跟我保证的下次绝对不会再犯,那现在呢?” 黄国栋闻言,一个劲地摇头,就怕黄时雨放弃他,“不是赌博,这次不是赌博,爸爸这次是买了点股,就是深港集团,谁知道那么大的集团会出这种事,爸爸也很无辜啊。” “你的保证就是放屁!我没钱!”黄时雨偏过头,没看他。 眼见黄时雨这么坚决,黄国栋顿时慌了,语气也是慌不择路:“你这是再逼爸爸跳楼去死啊——” “那你跳啊——” 她对楼上的人大吼。 “你有胆子就跳啊——” “你从来只会道德绑架我!你有真正关心过我吗?!每次只有你欠钱了被人追债了才会想起我这个可有可无,被你抛弃的女儿。” “我是你的提款机吗?!” 说着说着,霎时间眼眶通红,她怔怔看着楼上喊着要跳楼的人。 李行舟在一旁看了这么久,终于说了来这里的第一句话:“叔叔报警吧,你欠的那些高利贷本就不符合法律规定所支持的利息。” “不行……”听李行舟这么说,他猛地想到那群高利贷的手段,声音都差点破了音,“那他们更不会放过我的,绝对不行……” 他又像想起什么似的,睁大眼睛看着李行舟:“而且不是你说……” 李行舟嘴角挂着一抹极淡的笑意,除了他自己就连愕然看着他的黄国栋也未曾瞧见,因为离得太远了。 他神色从容地打断黄国栋未说完的话:“叔叔你糊涂啊,你一会儿怕被高利贷追杀,一会又要时雨给你还钱。”话锋一转,“你把她的信息给那群高利贷的时候,你有想过她怎么办吗?” 黄国栋暗骂一声这李行舟哪壶不提开哪壶,等会黄时雨不管他了怎么办,“啊……这……时雨……”他赶紧阻止好措词,转移话题,“好歹我也给你养这么大,你就这么狠心看爸爸被那群高利贷的追杀吗?” “养我这么大?你还真好意思说,这是我今天听到的最好笑的笑话。”黄时雨想了想,回忆起以前的事,“初中那会你再婚了有了孩子,就把我赶到阁楼上去住,那上面全是堆着杂物,夏天还有老鼠跑来跑去,狗都不住的地方,我就这样在阁楼里住了两年。” “这就是你说的养我这么大?我觉得我自己过得比狗还不如,我没有自尊,得摇尾乞怜才能分得那么一丁点所谓的亲情,真是可笑,养我?”“你不觉得你说这话是在说笑吗?说我给你一直收拾烂摊子还差不多。”她眸光对着黄国栋,手一指李行舟,冷冷笑了一下,更像是在自嘲,“要不是要给你还债我会拿他妈妈的五十万吗!”又把手指对准黄国栋,笑得比哭还难看,“要不是因为你,我压根就不会拿那笔钱,要不是那群追债的隔三差五来家里,我压根就不会拿那笔钱,我太知道你的本性了,还不上钱你绝对会拿我去抵债,我不想拿那笔钱的,但我那时候想去上大学。” 黄时雨很少见说这么长篇大论的话,也很少会说这么多掏心窝的话,今日一股脑的全盘托出,想必是委屈至极,难受到了顶点,才会不顾平时在人前的形象,以前她就算生活过得有多不如意,再苦,她都是断不会张开口跟人倒苦水。 而今时今日,黄时雨也才发现,她也没那么擅长遗忘掉痛苦。 一旁的李行舟震惊地看着她。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震惊黄时雨少年时经历的不公还是她当初拿了黎蔓苏的五十万,这两者或许都有。 黄时雨发泄完这一切,又变成那副冷冰冰模样,看着他:“而且我也从来就没听过上了赌桌的人会空着手想走,上次是赌博,这次是炒股,那下一次呢?这已经是你的瘾了,只要你身边出现那么一点苗头,你就会再次卷土重来,没有信用的人不配跟我做保证。” 她清楚的知道黄国栋的心思,他不会改的,永远也不会,永远有下一次。 黄时雨的质问和控诉让黄国栋脑子嗡嗡的,而底下围观群众的嘴也碎得很,不停的向身边人询问细节,点评这人,七嘴八舌的议论着,这便是生活在这里居民的底色,好似看人流露出痛苦是他们最大的乐趣。 这些声音无不例外化作一道道利刃,戳中黄国栋的神经。 “黄时雨啊——”黄国栋绝望地大吼道,“你这是要爸爸死啊——” 黄时雨动了动嘴唇,脸上毫无表情,声音也是冷得可怕:“那你就去死吧……” 这副模样落在黄国栋眼里,气得他张口想骂人:“你个白眼狼,我……” 那瞬间不止黄时雨连李行舟也感觉到了什么,他抬眼一瞥,刚好看到黄国栋突然往前一倾,像是没站稳一样,踉跄几步,眼看着就要往失控的方向发展。 电光火石间,李行舟抬起一只手,温柔的覆盖着黄时雨的双眸,低声道:“别看。” 这一刻周遭一片安静,她耳畔似乎只有李行舟的呼吸声,随着重物落地发出砰地一声,围观群众的鬼叫声似一把利箭,强行破开暗无天日的尘世,而那把利箭又死死卡在她的咽喉处。 黄时雨只沉默的,顺从的,任由李行舟抬手遮住她的双眸,一动也不动,她想张嘴说点什么,却说不出来,只能嘴唇动了动,发出空空荡荡的声音。 这一副模样落在李行舟眼里,心如刀绞,他感觉这时候的黄时雨轻轻一碰就会碎了。 他看了一眼黄国栋落地的位置,又沉默地收回眼。 大年初一这天的风一点也不温柔缠绵,打在脸上,很是嚣张,倒有点夹着风雷之势的风味,压得李行舟心里一沉。 “这跳楼的是谁啊?!” “哟,要多绝望才会从上面跳下来。” 没人知道这些话说出口会对黄时雨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就是那个杀人凶手,她是那个拿着屠刀的刽子手。 黄时雨身型晃动一下,喘息道:“跳楼的是我爸……” 她双手扒着李行舟覆盖在她双眸上的手,如濒临垂死挣扎的幼兽,发出气若游丝的声音:“下雨了……” 这一次,她的耳旁没有响起那首熟悉的钢琴曲。 因为她听到了下雨声。 第54章 黄国栋的死亡和深港股市的爆雷仿佛是笼罩这座城市上空的乌云,是那么蔽日,云层之下,阖家团圆的气氛更像是被扔进湖水里,搅做一团,洗涤一通,上一秒是欢愉的,下一秒是凄凉无比的。 这样的场景也发生在童女士家,好似先前缓和的迹象是假的,镜花水月终究是一场空。 “什么?!你要给黄国栋还两百万?”童女士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端坐在沙发上喝着茶的黄时雨。 杯中的水溢了几滴出来,黄时雨哽咽着:“对。” “人死债清你为什么还要还,再说他自己还有儿女啊也轮不到你身上。”童女士不理解黄时雨的脑回路。 面对童女士的质问和指责,黄时雨仿佛听不见,垂着眸,盯着手中的茶杯,她看着里头水波荡漾,清澈无比,恍惚间,透过这层水波,她好像看到了她那死去的父亲怨恨的嘴脸,而耳边童女士折磨人的声音一直跟着她,如影随形。 她在这白的水里看到他那本该死去的父亲,咧开嘴,唤了她一声小白眼狼,她猝然把茶杯往桌上一放,噼里啪啦的水从杯口流到她手上。 深知这是自己幻想出来的,但当他咧开嘴,唤她的那一声真实得像梦一样让她惊悚不已。 “太暗了,我快看不见了。而且我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黄时雨眼神还有点涣散,迷茫,头也不抬的说道。 童女士没发现黄时雨这细微的异常,自然也没听到她在喃喃自语,念叨什么,而是在一下又一下击垮黄时雨脑中那根敏感的神经线,“你是不是书读多了读傻了,早知道当初就不该让你上大学,脑子都给读坏了。” 杨恒宇坐在沙发中间,黄时雨就坐在他对面,也就隔着几步的距离,他的视线滑过她的发丝、脸庞、垂下的眸子,然后停留在她逐渐聚拢的手上,他跟这个名义上是他同母异父的姐也只生活过几年,但也从来没见过她这副样子过,有些诧异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想必是黄国栋的死对她打击太大,虽然黄国栋这个父亲做的不称职,但毕竟是她血缘关系上的至亲。 他扭头对着喋喋不休的童女士,说:“好啦,你别问了,姐这么做肯定有她自己的理由,你就别在这给她添堵。” “我添堵?杨恒宇你说的这是什么话。”童女士觉得自己的良苦用心没得到认可,“十万,二十万就不说了,那是两百万啊,普通人家一辈子能赚到两百万吗?!” 她看着这两个何不食肉糜的人,火气不是一般的大。 杨恒宇没选择就此停止战火:“姐不是摆明了不想说吗,你还要问,不就是给人纯心添堵吗。” 他看了一眼抬头看他的黄时雨,说:“她想说肯定会说的。” 童女士皱眉,伸手指了指两人,脸色不是一般的差,显然也不是一般的生气,“你们姐弟两一个样,好赖话分不清,在社会上是很容易吃亏的,妈妈是过来人还能害了你们不成,这黄国栋连死了也不让人安宁。”她把手指对着黄时雨,以这样高高在上的姿态,命令的口吻,说道:“时雨,这钱绝对不能还。” “妈,我真的求你。”很久没说话的黄时雨,突然开口,极力压制带着颤抖的声音,“你就不能说一句顺着我的话吗,随便一句都行,就当是在这种时候,全当哄我高兴就成,随便一句都可以,成吗?” 她语气听着带着满满的哀求,但杨恒宇听到的更多是哀嚎。 童女士第一次见黄时雨情绪波动的这么大,一时间不知道作何反应,张了张嘴:“时雨……那个……” 黄时雨闭了会眼睛像是下定某种决心,然后再次睁开眼,起身,勉强维持快要爆炸的脑袋,轻声轻语道:“我先回上海,有事。” 杨恒宇看着黄时雨什么都没带直接转身往门口走去,有一瞬间发怔。 在门打开的那一刻,黄时雨的身影将要消失的瞬间,他脱口而出:“姐,新年快乐。” 听着身后杨恒宇的祝福,黄时雨似乎没料到他会突然来这么一句,脚步一个怔愣住了,但也只有几秒的时间,她没转身,点点头算是回应他了。 随即打开门。 对于这个同母异父的弟弟,无疑,她对他的感情是复杂的,特别是在她的学生时代,作为一个旁观者看着他不断闯祸,而童女士非但没责备反而满心满眼都只有他的时候,那个瞬间过往的幸福在她眼里就成了笑话。 想起这个,黄时雨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但那抹笑也消失得很快,仿佛只有一瞬,就好像曾经存在过的幸福,转瞬就成过眼云烟了。 但黄时雨对于杨恒宇这个同母异父的弟弟,确实不讨厌就是了,因为这个弟弟从小就过于叛逆,不服管教,没少惹童女士大发雷霆,她那会还挺开心的,还有点幸灾乐祸,觉得这就是当初童女士抛弃她的惩罚,她还觉得在那一刻,他们是统一战线的,但也只有在那一刻。 不过她和杨恒宇两人关系倒没算不上有多亲密,顶多就是最熟悉的陌生人。 在她刚把机票的时间改签完,要打车的时候,她的手机响了。 黄时雨本以为是关于黄国栋高利贷那回事,拿起手机一看才发现不是,屏幕上显示的是匿名用户给她发的两条信息。 【匿名用户:图片jpg】 【匿名用户:你觉得我这个甜品做的怎么样?】 黄时雨看着这条消息,着实是没想到当时跟匿名用户随口一说说寄之前要拍照给她看的玩笑话,他居然真的会记得这档事,然后还真的把做完的甜品发给她过目。 只是做甜品的技术跟他做正餐一样没什么天赋就是了。 黄时雨扬扬眉。 【是招财猫:冒昧问一句,你这是打算对我下毒手吗?】 大概率是对方这会正闲着有大把时间,所以消息回的也很快,几乎是她发完后就过了几秒的时间。 【匿名用户:诶,没那么糟糕吧。】 要是换作平时,黄时雨还会安慰对方几句,但现在因为发生了这么多事,她实在没什么心情和兴趣去跟对方开玩笑,她内心只有满满的痛苦,那种痛苦不是大开大合的,而是润物细无声似的在一点一点侵蚀着她。 而她现在光是维持自己的身心状态就已经耗尽全部心力,所以实在是没有任何精力再去做其它事情,现阶段只想快速结束这段聊天对话。 【是招财猫:你说是啥就是啥吧。】 回完消息,黄时雨便切换到打车软件,正准备打车去机场,谁曾想打个车也是一波三折。 看着屏幕上方弹出的信息,黄时雨的手一顿。 消息是李行舟发来的,问她有没有空。 想起昨天为她放的那一场烟花,黄时雨出于礼貌回了句:“怎么了?” “有空的话就陪我聊会天。” “现在没空。” 黄时雨一言不合直接回绝了对方,她的态度摆明了现在对于谁都处于一种疲于应付的状态。 李行舟回的很快:“这么忙。” “嗯。” 黄时雨身子后仰,靠在墙上打算歇一会再打车出发去机场,反正离飞机起飞还有五个多小时,不急于这一时。 她看了看豫城的天,湛蓝如海水,除了悬挂着的太阳,一望无垠,空空落落,那种感觉好像看久了也会被巨大的空洞感给吞噬。 没等她看多久,手机又响了,她拿起看了一眼。 “嗯什么嗯。” “抬头。” 冬日昼长夜短,早晨的日头光也是薄薄一层,她抬起头除了看见空中漂浮的细微尘埃外,还一眼看见有个人影在朝这里走来。 她有散光太远的距离看得不是很清楚。 等人走近些,她的目光像失了焦似的,落在那走来的人影上。 是李行舟。 她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能瞧见那一步一步朝她走来的高大背影,还有手上不知道提了一袋什么东西,因为距离有些远所以她看得不是很真切,只知道这一次他没有开着车,随着他们的距离在不断拉近,她看见他黑色风衣上还携着清晨的露珠,还有手上提着一盒包装得很是精致的东西。 “你来干嘛?”黄时雨好奇地看了一眼他手上提的东西,里面居然摆放的是不同口味的提拉米苏。 “看不出来吗?给你带了新鲜出炉的提拉米苏。”李行舟说着,三两下的动作便把外层的包装袋拆开,露出里头由四种水果口味拼在一块的提拉米苏,在阳光的点点勾描照耀下,色彩更是鲜艳丰富,看起来就很好吃。 她看着李行舟拿起一根勺子慢条斯理地舀了一小块,明明是再简单不过的动作了,却被他做得很是优雅,让人看起来颇是赏心悦目,黄时雨把这份感觉归总于是李行舟那双看起来修长却不盈弱,反而看起来充满成熟男性力量感的手。 总而言之,黄时雨是有点手控属性在身上,此时眼睛一眨不眨,还没等她回过神来,嘴里毫无防备被塞了满满一勺蓝莓味的提拉米苏,酸酸甜甜的,让黄时雨微微眯了下眼睛。 “怎么买这么多提拉米苏?”她被迫吸了一口裹挟李行舟身上香水味的冷空气,还有那入口即化,随之而来极淡的甜品香味。 口感真的很好,绵密,丝滑,一点也不干巴,也不知道是不是她太久没吃甜食的缘故,她真的觉得很好吃,好吃到她打算等会问李行舟是在哪家店买的。 “不是买的,是做的。”他答得干脆。 “你做的?你居然会做甜品,看不出来。”黄时雨有点意外的说道。 “你这样说我就有点难过了。”李行舟说到此处,恰到好处露出一抹伤心的神情。 黄时雨笑了一下,对于李行舟这过于拙劣的表演,显然并不买账,“那是多难过?” 李行舟盯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道:“吃鸡蛋的那种难过,我鸡蛋过敏,最讨厌吃鸡蛋了。” “哦,这样。”黄时雨眼睛滴溜溜地一转,“那看出来了你还是有两下子的。” “有那么难以置信吗?” 他厨艺技能虽然很一般,但是他领悟到了当时严轼跟他说的要性,要想抓住一个人那就要先抓住这个人的胃,所以这段时间他可以说是头悬梁锥刺股,一面看严轼给他发的烘培食谱一面哐哐哐不断试错,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让他有了做甜品这个相对来说的长板。 毫不夸张的说,黄时雨确实挺难以置信的,以他的财力想要吃什么那不是手到擒来的事,居然愿意花费时间在这上面,黄时雨以前刚上班的时候还会自己做点简单的晚饭,到后来觉得性价比实在是不高,感觉还不如点外卖来得有效率。 “你怎么会突然想着做甜品。” 李行舟晒然一笑:“上次在路筱家还有在多伦多看你不是吃的挺欢的,而且我没记错你确实爱吃甜食。” “有心了。”她嗅着李行舟身上那股熟悉的香水味,让她神经感到很放松,先前那股疲惫劲儿好似也随之消散了,“不过说真的你在甜品上还挺有天赋的。” 比做饭来说功力可以说很是深厚,果然是应了那句话上帝给你关了扇窗,那就一定会给你再开一扇。 听着黄时雨真心的夸奖,李行舟眉眼一喜:“那是,我天赋异禀。” 这话说得有些自负,但她难得听起来不讨厌就是了。 闻言,黄时雨笑了声:“有点不要脸了哦小舟同学。” 长风簌簌作响,太阳升起的第一缕光影在她眼中晃了晃。 昨日刚下过一场大雨,把路面洗刷的干干净净,晨起的太阳光一照,所到之处,满面春光。 两人离得有四五个台阶的距离面面相觑,她身上穿着一件简单的灰色卫衣,风把她头发吹得凌乱,同样也把她那张苍白的面孔暴露在阳光下,眼底的红血丝更是昭然若揭,尽管这样疲态满满,还是显得她气质不凡,眼下泛青的黑眼圈更像是点睛之笔,让人觉得这个人有些生动,原来外界传言雷厉风行的黄总也会有疲惫的一面。 真像当初捡的那只猫,纵然落魄,还是满身高傲,李行舟笑了一下,“什么什么我不听。”然后没等黄时雨回答,抬手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长发,黄时雨也没有躲,任由他的掌心触碰她的发丝。 她侧过头把眸光转向他,看着近在咫尺李行舟的侧脸,深呼吸,又闻到他的味道。也不知道是不是萦绕在他身上的香水味因为离得近的缘故,先前淡淡的香水味这会变得浓郁且清晰,而且她居然有一种迷迷糊糊,晕头转向的感觉,要是放在平时她肯定不会让李行舟对她做出如此逾矩的动作,这种触碰发丝的亲密行为,在她的观念中是只有恋人才能够行驶的权利。 黄时雨往旁边挪了下,旋即说道:“谢谢。” 李行舟手停落在半空,怔愣片刻,愕然几秒后,收回手,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说:“提拉米苏还是得趁新鲜吃才好吃。” 看着李行舟方才一气呵成闪过的错愣,又有点委屈的小表情,黄时雨突然有些过意不去,人家就是好心给你把头发撩在脑后,至于那么大反应嘛,这般想着,也不知道怎么的就提起另一个话题,“我认识的一个人跟你一样厨艺嗯……不好多说。” 她回忆了一下,微笑地继续说道:“不过甜品上的造诣就没你那么高了。” 闻言,李行舟原本淡漠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抹微弱的波澜,不过由于黄时雨此刻没把注意力放在这,所以一点也没发现,依旧滔滔不绝地说着。 你不知道他今天给我发他做的甜品简直是惨不忍睹。”黄时雨笑了一下,抬起眼,正想着说什么,就见李行舟眉眼弯弯地对她笑了笑,日光洋洋洒洒落下来,融进他的眼里,把他的眸色映得更加深沉,好似宇宙中的黑洞,能把人一眼就给吸进去。 明明已经对视过很多次了,但有一瞬,她还是感觉到了自己心跳如雷,她不得不承认,李行舟长相确实不错,非常符合颜狗的审美。 他们身后的落地窗呼啦呼啦滲进早春的冷风,这是杨恒宇不知第几次看见这个男的跟她姐在一起,只是这次两人的关系好像更上一层楼,却让他心生不怎么高兴的情绪,不过短暂如流水一样,摸着是摸着了,但也只剩下一圈湿意。 春节对于打工人来说太过于短暂,以至于短暂稀缺的东西总是会凸显它弥足珍贵的一面。 那种珍贵都包含在归途里。 一辆从虹桥火车站途径深港医院的公交行驶在公路上,耀眼的太阳光照在公交的玻璃窗上,形成一道道闪着金光的白点,刺得人愣是睁不开眼。 车窗内,一名男子游刃有余地贴在一名女生身后,随着公交车的颠簸男子的手也开始蠢蠢欲动,不过应该是有所顾忌,不敢太明目张胆,在他循序渐进地试探中,见该女生强忍着不敢声张的样子,动作越发大胆起来。 “你说,我现在在公交车上。”路筱眯着眼,冷笑一声,“要不然你发我邮箱上吧。” 她正跟王平谈论四月二十五日举办的人工智能大赛的事情,谁知会看到这炸裂的一幕。 路筱借着打电话的姿势,神不知鬼不觉打开摄像头录下男子犯罪的这一画面。 她面色毫无异样,语气也是十分平静,对手机那头说道:“嗯,好,行。” 挂了电话之后,罪证也录得差不多了,她刚按了结束,正打算上前指证这名男子,与此同时,有一人速度比她更快,她只能看到男子被打偏的头,和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女子背影。 “你凭什么打人啊,你有病吧!”男人捂着脸在公交车上大喊。 车内乘客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来,目光都聚焦在这两人身上。 “我看到你摸这个女生屁股了。”她指着一旁抓着扶杆模样清秀的女生,然后把手指又对着被她打肿脸的男子,她有练过跆拳道,打人的力度不会轻到哪去,她死死盯着男人,“你这种人就是欠抽,欠打!打的就是你。” 她说的铿锵有力,掷地有声,车内的乘客都对这男人露出鄙夷的神色,不多时开始出现指指点点的声音。 男人见情况不妙,有些急眼了:“你别血口喷人啊!全车的乘客有谁看见了。” 车内乘客你看我,我看你,都用眼神询问对方,答案自然而然是没有,这让她脸色不是很好看,而男子见默然下来的乘客,底气不是一般的足,神气的很,知道这女人也拿他没办法,正想破口大骂。 谁知下一秒。 “我看见了。”一道女声拔地而起,所有人的目光为这道女人开辟出一条路,此时路筱成了视线的焦点。 看见路筱出来作证,男子明显没意料到,脸色变了变,还是死鸭子嘴硬:“诶,一个两个净污蔑人,你有证据吗?” 路筱的目光落在那名刚刚出手不凡的女子身上,那女子也在望着审视她,大概是脸上的怒气未消,显得那张漂亮脸蛋带有浓浓的威胁性。 路筱把眸光转向男人,淡定地举起手机:“我刚刚录视频了。” 视频是暂停的,画面上捕捉到的这一幕很精准,正好是男子把手覆在那名女生屁股上。 男子面色铁青,恼羞成怒道:“让你拍了吗你!” 说归说,还想上去抢手机,女人也是眼疾手快把男子往后一推,防止他对路筱做什么。 “嚷嚷个屁。”女人不屑道。 看似轻轻一推,实则力道强劲,男子踉踉跄跄好几步撞上身后的坐椅,那一声闷哼听得出来不是一般的疼。 “这人怎么这样,耍流氓啊!”周围人团在一起,开始对男子指指点点,进行道德的批评。 男子有些心虚,但看当事人唯唯诺诺的样子,给足了他强辩的底气,“你们也不看看这车都要超载了,总会有不小心肢体接触,心脏的人看什么都是脏的。” “他刚刚手真的放在我屁股那,摸我了。”靠在下车门扶杆的女生说完后,又垂下头,想必那句话已经是她鼓足好久勇气才敢脱口而出的话。 这辆公交从虹桥站始发,终点是深港医院,汇聚了各路人马,谁也未曾想到会在路上见证这戏剧的一幕,大伙到达的目的地虽不一样,但在此刻都团结一心,指摘这男子。 “以后也不怕你家闺女被这样对待。” “这种人说不好也敢把手伸向自己的闺女。” “太变态了。” 见众人都倒戈这三个女人,男子见情况对自个非常不利,脸上时不时抽搐的疼痛提醒她,中间凶神毕露的女人不是个善茬,借着公交车抵达下一个站点的时候,他打算顺着人群开溜,没想到还没行动,自己心里的小九九就被发现了,女人直接堵在他面前,眸光牢牢把他钉在原地,手指对他一指,“跟我们去警局,不然把视频发网上去让你免费蹭一波流量。” 又转过头对靠在扶杆上的女生言简意赅地说道:“姑娘你别怕啊,是一起去做个笔录还是我现在报警?” 女生犹犹豫豫,看了看女人,又扭脸看了看路筱和车上乘客。 路筱了然,当即替她做了决定:“警局离这太远了,我看她背着书包显然还要去上学,还是报警吧。” 女人点点头,二话没说一手拿起手机报警,一手擎着男人肩膀防止他偷溜,边打电话还边用眼神恐吓男子。 男子就在这严峻的氛围下,不敢声张,不敢有所动作,直到警车鸣笛声到来,才结束这万赖俱寂的场面。 该男子最终被警察判定刑拘九日。 一场戏剧性的开场白到这里就落幕了,公交车重新启动,消失在公路上。 女生双手抓着书包肩带,鼓起勇气说:“谢谢你们,我刚刚实在是太害怕了。” 路筱对她一笑,温润明媚:“没事,你以后记着遇到这种不公的事,一定不要忍气吞声,可以向周围人寻求帮助,天底下还是好人居多,不然你的沉默只会助长他们嚣张的气焰。” 女生正琢磨着该如何回答,身后的女人置之一笑道:“要是遇到都是冷漠的人你这种方法可行不通,对付这种死变态,我更崇尚用武力解决问题,简单粗暴又直接。” 路筱静静地看着她,声音温润细缓:“现在是法制社会,你要先动手人家有理由反过来污蔑你,别人或许只看到你揍对方的一幕,很容易先代号入座,本来你有理都变得没理了。” 女人竖起食指晃了晃,笑呵呵地说道:“并非如此哦,靠别人还不如靠自己,与其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还不如把他打老实了,让他屁都不敢放,以上就是我要表达的意思。”又对站得规规矩矩一副好学生模样的女生笑了笑,“小姑娘快去上学吧,我也还有面试,先走了。” 联合创新大楼。 路筱和其他两位管理人员坐在会议室内,低头翻看手中的应聘资料。 突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随着一声“您好”的声音,路筱觉得有些耳熟,旋即和其余两人一同抬头看去,好巧不巧来应聘的人是今早公交车上英勇抓色狼的女人。 对方明显也是一愣。 路筱用下巴指了指:“请坐。” 找到她那份简历,大致看了一遍:“王雨桐是吧?” 她在路筱面前坐下,应了声“嗯”。 路筱抬眼看她,说:“做个简单的自我介绍。” 另外两名管理人员也放下手中的资料看她。 她微微一笑,从容地说道:“我叫王雨桐,本科毕业于伦敦政治经济学院,研究生毕业于美国西北大学,学的都是传媒专业,我的主修课程是传播学,上一份工作是任职于康蓬教育机构。” 很自信也落落大方,路筱点了点头,问:“方便问你为什么会从康蓬教育机构离职吗?” “因为我研究生毕业没想好要从事什么行业,在朋友的推荐下来到康蓬这家教育机构历练,在这个过程中还是感觉教书育人并不是我的目标,我还是更想从事符合我专业的相关工作。”说到这,她的目光正好跟路筱撞在一起,她没有选择移开,而是微抬下巴,微笑着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推到路筱面前,开口的声音跟她在公交车上抓包男子时一样的铿锵有力:“知道贵公司在招聘营销策划的人选后,我做了一份方案请您们过目一下。” 路筱先过目一遍,然后拿着这份文件跟其余两位管理人员交头接耳一番后,看了眼一派松弛坐着的王雨桐,想了想,说:“方案是不错的。” 她和其他两位管理人员对营销这块都不在行,只是黄时雨堵车耽搁住了,她才来先替她过目一下,谁曾想戏剧的一面在警局那里还没落下帷幕,又给碰见了。 路筱问:“从你的资料上来看,你的学历和项目经历都很优秀,很符合我们的用人标准,想问你最后一个问题,我看你家庭条件很好,为什么会选择我们公司,选择营销策划这个岗位?” 诶,不是你们那个黄总之前在酒吧厕所专门递名片给我,让我来的吗? 但这时候能这么说吗,当然不能。 她想都没想,直接回答道:“虽然我这么说各位可能会觉得很假,但我就是想看看不靠父母自己能在这条路上走多久,多远,所以家庭条件跟我并没有多大挂钩。” 三人都用一种表示怀疑的目光打量她。 王雨桐任由他们打量,一点也不杵:“我觉得这句诗能表达我心中的想法,孩儿立志出乡关,学不成名誓不还。” 路筱看着她自信张扬的眉眼,挑了挑眉,眸光也有些灼灼生辉。 “之所以选择贵公司和该岗位是我仰慕黄总的大名,从她创立速度科技后我就一直在关注着,我很敬佩这样优秀的女性,也希望有这个荣幸能在黄总手底下做事,而为什么会选择营销策划这个岗位,想必刚才的这份方案已经能体现我想表达的意思。” 她在来面试的这两天里把黄时雨这人的事迹,乃至社交账号一遍遍看过去,边看还边做笔记,跟考试划重点一样,就这样几遍下来,她大致知道黄时雨这人注意细节,特别是细枝末节的事,所以她特意赶了一份方案出来,面试营销策划岗位还得是拿作品出来才能展现实力。 她身上从容淡定的模样让路筱有一瞬间晃了神,在公交车上她打出的那拳看似结束了可又还没有结束。 路筱随口提了句:“仰慕黄总,这个可以展开来说说。” 此时会议室的门又被推开了,黄时雨走了进来。 “不好意思,路上堵车,来迟了。” 王雨桐眯着眼看她。 路筱见黄时雨终于来了,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又见她明显气色不是很好,皱眉问道:“你这是几天没合眼了,黑眼圈这么重。” 黄时雨在路筱身旁空位坐下,翻了翻那份文件,头也不抬地说道:“两三天吧。” 不是夸张的说法,她确实两三天没怎么合眼,只要眼睛一闭,黄国栋死去的脸就阴魂不散。 路筱是知道黄国栋的死讯,知道黄时雨大概也是为了这事难眠,只能叮嘱她几句:“悠着点吧,身体要紧,别心语心声还没上市,你这个老板就先垮了。” 黄时雨把文件合上,“我有那么废?”她把食指抵在唇边,眸光转向王雨桐的方向,路筱本来还想说什么,一见黄时雨这举动,顿时把话题圆滑的在嘴里转了一圈,“黄总,你这边还有什么专业上的问题要问吗?” “看了你的简历和相关的项目经历,无可厚非,你的教育背景很好,只是你毕业时间是2035年上半年,入职康蓬教育是十一月,对于中间空档的时间我很好奇,方便说说吗?” 黄时雨看着她,眼神锐利。 王雨桐明显有些一愣,目光有细微的躲闪,不过也只是一瞬的事,很冷静地说道:“我刚刚说了我毕业后那段时间很迷茫,不知道从事什么行业,黄总这是不允许有空窗期吗?” 她见原本低头看文件的路筱在黄时雨耳边不知道低语了什么,黄时雨点了下头,又重新把目光放在她身上,只是很冷漠一点也不像当初在酒吧卫生间对她的热络。 是因为她隐瞒的那段工作经历吗,她也拿不准。 这时她听到黄时雨开口说了句:“嗯,我没意见。” 又听到她问:“有关注过融创的奇点项目吗?对于奇点在Ai精神疗愈这块领域的成功你这边有什么想法?或者说你觉得心语心声能复刻奇点的成功吗?” 心语心声便是黄时雨在做的项目。 “我将用四个方面来分析奇点的成功,第一个方面奇点能这么成功的原因,依赖它有非常好的基础研发环境和数据库,深港集团。它们旗下的版图深港医院每日便能产生庞大的医疗数据,这在国内精神疗愈领域这块是非常领先的。” 她边说边悄悄打量黄时雨的神色,见她还是那副冷晴冷眼的模样,心里也不知道这番说辞能不能说服她。 她继续说道:“第二个方面是人才,融创是深港集团旗下的子公司,每年能为融创输送的计算机、数学方面的优秀人员也是相当可观。 第三个方面是大量的可持续资金,可以帮助奇点更快在Ai精神疗愈的平台上快速发展,这些多方因素的综合下,奇点的成功只是时间问题。” 黄时雨微点头,似认可她这番言论,“坦率地说,奇点的成功跟这些确实切割不开。” 原本心里摇晃得七零八碎的不安,在这一刻仿佛尘埃落地,只是也没让它落地太久。 黄时雨又扫了一眼桌上的文件:“我刚刚看了你做的方案,很难说服我你能胜任营销策划这个岗位。” 王雨桐有些诧异,明明刚刚路筱和其余两个管理人员都对她这份文案表示认可的。 “黄总的出身和一路走来从无到有的故事便是最大的营销点。”她说,“我有信心能让心语心声这个项目在Ai精神疗愈这个平台上发扬光大,让心语心声成为那颗启明星。” 黄时雨看着斗志昂扬、信心满满的王雨桐,直接毫不留情地抨击她,“你让我卖情怀?” 王雨桐望着她,不知道黄时雨要说什么犀利的话。 “情怀?”黄时雨冷笑一声,“情怀值几个钱?我是个生意人,我要看见的是钱,你这个方案太假大空,没有拿的出手让人有深刻记忆点的产品,一团看似高伟光的作品,实则没有实力和实际部分,那就是一团泡沫,屁也不是,没有人会为你买单。” 方案被贬低的一无是处,王雨桐想说什么,又感觉喉咙里有东西堵着,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黄时雨对着这份方案是有点失望,当初在酒吧厕所她就是被王雨桐的学历背景和良好的项目经历所吸引的,更多是对王雨桐展现出来的优势所吸引,不然她也不会之前推掉李行舟给她推的那么多份优秀简历,里面也不乏比王雨桐还要优秀出身顶级op院校毕业的人,只是她现在拿这一份大学生都能做的pp给她,说实话浪费她对王雨桐过高的期望。 “好的产品加上适当的营销才是锦上添花,启明星的位置可不是那么好做,好上去的。”黄时雨看着王雨桐,“你还太年轻了。” 尽管被如此打击,王雨桐还是微抬下巴,从容不迫地说道:“我可能没有黄总那么懂的怎么做生意,但毕竟我是学传媒出身,营销策划这方面我还是比较了解的,刚刚第四个方面我还没说完,可以借助它力量。” 黄时雨挑挑眉,原本兴致盎然也随着这一句“可以借助它力量”,焕发生机,“愿闻其详。” “可以借助国家权威机构打广告,人民百姓可以不信广告,但必定信赖国家的权威机构,也同样信任由它们审核通过的产品,这样一来二去,心语心声在市场的份额中也会有一席之地。” 她声音沉稳,眼珠子沉沉地与坐在中间位置的黄时雨对视着,像是要拿到她想要的答案,想要得到黄时雨的认可。 过了片刻,黄时雨的金口一开:“纸上谈兵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不出意外的话一周后你能等到消息。” 说完,黄时雨笑了一下,跟刚刚进来的笑不一样,是舒心的笑,路筱知道她对这个王雨桐很满意。 第55章 “小雨你过来一下。” 王雨桐刚出电梯就撞上拐角处走来的黄时雨,只是她也没想到刚上班第一天,还没走到工位正儿八经坐下,黄时雨就把她叫走了。 她看了眼角落的工位,亦步亦趋跟上黄时雨的脚步。 黄时雨带着王雨桐进了办公室,听到门关上的声音,外面工位的员工整齐有致的往这瞧了一眼,见里面没声响又垂下八卦的目光,忙手里的活。 王雨桐环顾了一下办公室的环境,眸光随意一扫,墙面的白配上棕色的稀有木皮的办公家具,很奢华也很气派,她看了会,在黄时雨落座的那一刻,唤了声,“黄总。” 黄时雨坐在办公桌的主位上,用下巴指了指面前的椅子,示意她坐下,“把你的想法说一说。” 她坐下,将目光放在黄时雨脸上,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国外待惯了,她看人一点也不杵,也不拘谨,反而是一种平视,“我知道黄总想借着心语心声这个项目在国外上市,不妨我们可以借鉴他人的经验,也就是借力。” “借力?这范围也太广了吧?”黄时雨笑着说道,“除了你说的权威机构外,还有呢?” 她把一早准备的说辞,用汇报的语气说道:“我之前跟黄总说过的国家权威机构,这里面含盖的就很广,可以把这些权威机构批准盖章的资料分布到人们日常生活中去,给我二十八天的时间,只要耳熟目染心语心声这款产品的人,也会对它逐渐深入人心。” 黄时雨没说话,眼神无波澜地看着她,王雨桐也窥不出她的几分意思,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见黄时雨也没有要喊停的意思,她接着汇报:“除了权威机构以外,像网红、明星、专家都可以合作,这些范围就更广了,当然还有记者,我有信心能让市场认识心语心声这个产品。” “你说二十八天,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如果做不出什么名堂来,我会把你换掉,你明白吧?”黄时雨睨了她一眼。 “没问题,谢谢黄总愿意给我这个机会。” 说完后,王雨桐眸光不自觉往黄时雨脸上其它地方扫去,今天她脸上的气色比面试那天好多了,眼下的黑眼圈只有淡淡一点,但那点疲惫跟她脸上呈现出来的苍白那就是小巫见大巫,她从来没见过有人面色能跟鲫鱼汤相提并论。 黄时雨自然感受到王雨桐这不加掩饰的打量目光,她抬眼看她,眼神里的意味很明显,是问她“还有没有要说的”。 接到这锐利的眼风,王雨桐颇有点做贼心虚的模样,保持着得体的微笑:“说归说,不过我也没什么相关的经验,还得黄总帮我参谋参谋定夺一下。” 黄时雨拿了份报告看,眼睛也没抬:“还挺谦虚呢你。” 王雨桐笑了笑。 黄时雨翻了几页文件,拿起笔批注:“嗯,这样,我先给你五百万够吗?” 王雨桐有些意外地看她,见她不是开玩笑,立即应道:“可以。” 她将那份文件批注完合上:“后续费用方面的问题有需要尽管跟我说。” “好。” 看完文件,黄时雨又打开电脑看看工作上的邮件有没有什么需要回复或者批注的,刚回复完一个邮件,见王雨桐还没走。 以为对方还有要汇报的:“还有事吗?没有的话你去忙吧。” 但是王雨桐就坐着,看着她,也没有开口,黄时雨也只用眼神询问对方,话也不说一句。 王雨桐迟疑片刻后,才迎着黄时雨疑惑的目光,把心中所想如实道出:“我想知道黄总为什么会选择我,或者说是为什么帮我?” 原来是为了这事啊。 黄时雨把目光重新放到电脑上,手指在键盘上敲打,“你来我这是为了什么?” “我不想吃优速的官司。” 倒是实诚,开场白、客套话都不说,黄时雨在心里评价一番。 处理完几个问题,黄时雨终于舍得把眸光从电脑前移开,落在王雨桐脸上,“我把你招进来是为了赚钱,这点你应该知道,商人嘛就喜欢榨干有利的价值,我也知道你志向高远有更大的舞台给你选择你会跳的,尽管如此我也很乐意联合当你的跳板,我同样也相信我自己的眼光,别让我失望。” 说完,眸光又挪回电脑上,偌大的办公室里只有敲击键盘的声音和复印机启动的声响。 王雨桐听明白了,黄时雨的意思很清楚直白,只要你为我好好做事,我不会亏待你的。 黄时雨再次给她下了个定心丸:“到时候你部门的人选你可以自己挑,只要你能为我创造出价值,你身上的竞业协议小意思。” 黄时雨自然瞧见王雨桐听到她这番话的震撼,她这人收买人心从来都是有一套的,知道该怎么对症下药,不过有时候太过自信也不是好事。 王雨桐起身时,心里一直在咂摸着黄时雨说的“竞业协议小意思”这七个字,感觉身体里自从背负竞业协议以来积攒的重负,因为黄时雨的承诺一下子轻了不少,但这份喜悦也没让她高兴太久,当她打开办公室大门时,外面路筱刻意压低对话的声音,也为这即将来临的暴风雨增添一丝危机感。 王雨桐循声看去,一征。 只见所到之处一片肃静,五个身穿藏青色服装头戴官帽的人正往这走来,等他们缓缓走近,王雨桐又发现走在前头的两人帽徽和肩徽跟后面那三人完全不一样。 “你们老板呢?” “请问是有什么事吗?”路筱谨慎地问道,她脸上的惊讶丝毫不比王雨桐的少。 明显她对于警察突然出现在这里也是懵的。 为首的警官扫视了所有人一圈,一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瞥向王雨桐所在的方向,只一眼便令她心下一沉,是出了什么事吗? 警官:“把你们老板叫出来。” 路筱扭头看了一眼王雨桐,但是王雨桐知道不是在看她,是在看她身后办公室里坐的人。 下一秒,路筱说的话让她更惊得一批。 “我们老板不在,十五分钟前刚出去了。” 王雨桐觉得这人胆子真大,居然敢公然欺骗警察,也不怕到时候给她安一个罪名。 为首的警官压根没有因为她这句话就放弃,然后掉头就走,而是继续往前走。 路筱伸手去拦,挡在前面:“诶,警察同志我说了老板不在。” 气氛一时间透着古怪,所有人都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目光盯着路筱看,那眼神里分明都在说“胆子真大,连公安都敢拦”。 警官犀利的眼神看向路筱:“让开。” 路筱也不畏惧,分步不让:“你们这是硬闯,我有权拒绝。” “请你配合,你再不配合的话这是妨碍公安办事,可以立马对你采取人身强制措施。” 路筱见警官拿出一张搜查逮捕令,眉头一皱,深知此事并不简单。 王雨桐眼皮一个劲的跳,放在门把上的手不自觉握紧。 黄时雨抬眼看去,见王雨桐打开门也不出去,一动不动的站着,虽然疑惑但也没出声询问,而是起身,走过去。 然后她便看到两个公安和三个税务稽查局的人,黄时雨之前常年跟税务局的人打交道自然知道此番是来查账的,只是她这公司才刚开没多久,连日流水都还没有,哪里需要税务局大张旗鼓来此呢,除非有人举报了她。 黄时雨只有一秒的愣怔,又恢复一贯笑面佛的表情,“警察同志,有什么事吗?” 身后响起的声音,让王雨桐整个人更僵硬了,见所有人的目光都往这投,她松开按着门把的手,侧着身,扭头看了黄时雨一眼,心里为她祈祷一秒。 黄时雨看了一眼旁边的王雨桐,在众人目光开辟的那条道上,径直走到那群人面前。 刀尖舔血的日子见多了,就算是这种大阵仗黄时雨一点也不杵,她还笑着跟税务稽查局里她的老熟人小苏打了声招呼,小苏也只是勉强跟她回笑一下,毕竟在这种公事的情况下不能表现的太过于亲密,容易沾染上是非,但也因为黄时雨逢年过节就给她带点礼,也不是多贵重的物品,基本是一些水果、蔬菜的农作物,算不上是贿赂,顶多可以说是很有心,再说伸手不打笑脸人,这样一来二去下,关系也算得上熟稔。 所以再怎么样,这笑她也得给黄时雨回一个,不过在外人眼里便是挺公事公办的微笑。 为首的警官瞅了小苏一眼,大概是觉得两人间有猫腻,但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他亮出证件:“黄总你好,我们这边接到匿名举报你涉嫌偷税漏税,麻烦跟我们走一趟。” 见到话题中心的人物出现,在工位办公的员工都把目光投向到黄时雨脸上,这些目光起初还悄悄的,渐渐地越发大胆直视起来。 “偷税漏税?黄时雨浅浅笑了一下,“你们是不是搞错了,我这公司才刚成立不到一个月都还没开始运营呢。” 警官:“优速科技的法人是你吧。” 优速科技的法人不应该是宋朝野或者是黑塔集团里的某一个董事吗?跟她有什么关系?她的股份当初都已经卖给黑塔了,她也不是管事的。 这是黄时雨和路筱的第一反应,两人都面露不解。 “优速科技?”黄时雨缓缓说道,“我记得优速科技是黑塔集团旗下子公司优涉和速度科技合并的新公司,而新老板是宋朝野,跟我没什么关系吧?” 警官眸光淡淡的看她:“但法人还是你。” 黄时雨还没出声,路筱就先惊呼起来:“不是?这……这什么……情况?” 路筱双眼瞪大,手上拿着的文件差点被她捏成一团废纸。 “警官你们是不是搞错了,她……”路筱瞟了黄时雨一眼,见她面无表情,临危不惧的模样,顿了下,脑袋急中生智,“能不能把举报信给我们看一下,肯定是写错了。” “匿名举报信不懂吗?”他看向黄时雨,“黄总是聪明人,就麻烦黄总跟我们走一趟,在这里可说不清楚。” 黄时雨直击重点:“能不能把偷税漏税的证据给我看看。” 税务稽查局的小苏跟她两个同事对视一眼,才把手里的文件递给黄时雨。 黄时雨接过文件和路筱看了起来,越看两人的眉头皱得越深。 看到最后一个字,黄时雨的表情不是一般的凝重。 原来是虚开增值税发票,金额还不少四亿人民币,怪不得宋朝野会跑路,这个罪罚很严重,判下来基本无期徒刑没得跑,相比起来拖欠员工工资真的不算什么事。 “我们现在也有合理的理由怀疑黄总是重新在松江又注册了这家公司,名称变更为联合创新。” 纵然黄时雨再怎么好脾气,这会也有一肚子的气,不是,她什么也没做,这怎么还给她和她的公司安上这种莫须有的罪名,她不认。 黄时雨把文件还给小苏,紧接着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诶,同志,这话可不能乱说,我好好一个依法守法的公民被你这么平白无故的一说,在座的这么多人,人言可畏啊,这日后就算真相大白也很难说得清楚,你们现在也只是让我去接受调查也没有证据指向优速科技偷税漏税这事是我做的,再说这事我还真不清楚,不管你们信不信当初优速科技合并前我已经把股份给卖掉了,合同也可以拿出来给你们看,理应法人的职位也是变更了才是,我对这整件事情真的毫不知情。” 她其实很想骂人,但这些人都是国家执法人员,她哪里敢骂,想骂也只能在心里骂,这会,更想骂的是宋朝野和黑塔集团的人,妈的,锅全她给背了。 小苏看看两个公安的人,又跟同事用眼神交流一番,才开口道:“黄总咱们也是老熟人了,您还真得跟我们走一趟。” 黄时雨想:小苏都开口了,那说明这监狱她还真得去待几天了,可能还不止待几天,妈的,怎么这么衰,好像从速度科技被并购起,她就没有发生过任何好事。 见黄时雨没松口,也没有动作,小苏又说道:“还请黄总不要让我们为难,配合一下调查,让我们跟上头也有个交代。” 这小苏在点她呢,如若不配合调查,这两个公安就是来抓她的,到时候这罪名可能还要再定一层。 黄时雨看着工位上的员工,一个个都是陌生又熟悉的脸庞,她都还没来得及把这些人都认识一遍,她又看了看联合创新科技有限公司这十个大字,还崭新锃亮的很,看了一会,然后不动声色别开眼去,“我可以跟你们走。” 路筱像是有些诧异,大睁着眼看她:“时雨!” 黄时雨朝她摇摇头,打断她,又深深看了她一眼,这一眼蕴含的意思只有路筱懂,是让她不要轻举妄动,见机行事! 她和黄时雨之间的默契感,是经过大大小小事件锻炼出来的,通常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一个深浅呼吸之间,不用言语说明,心灵互通。 “我可以跟你们走,前提是能不能先让我去上个厕所,监狱里的厕所我怕我上不惯,也不知道会在里面待多久,我办公室里就有厕所,不会让你们为难的,毕竟你们也是依法行事哈。”她疯狂给稽查人员里的小苏使眼色,“通融一下哈。” 小苏对两个公安人员说道:“就让她去吧,不是还没定罪吗,基本的人权她还是享受得到的。” 为首的警官看了看小苏,又直直地盯着黄时雨看,“三分钟。” 黄时雨微微一笑,点了点头,在转过身的那一秒充满暗示性地看了路筱一眼,微乎其微,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 但路筱立刻就明白了,趁着所有人的注意都在黄时雨身上,悄悄溜走了。 她没去别的地方,而是回到她自己的办公室,在她办公室里还藏着一扇门,那扇门打开就能进入黄时雨的办公室,这设计还是当初黄时雨强制要求的,说是有时候处理事情方便,没想到也算是一语成戳。 路筱缓缓推开门,只见黄时雨刚把门给关上,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不可思议的程度,而路筱却觉得那看似平静的神色下,隐藏着极致的痛苦。 黄时雨让路筱坐下,她自己也没闲着,从打印出来的一堆文件里翻翻找找,三分钟的倒计时一直悬在她头顶。 “你疯了吗黄时雨,进去了可不一定出得来。” 她的大怒和不解在看到黄时雨推到她面前的那份文件时,停顿住了。 只见黄时雨久久看着面前的这份文件,半响才抬眸微笑道:“这是股权转让协议书,签了你就是这家公司的法人和股东。” 这怎么好端端的要把公司给她。 路筱瞪大眼:“我不签。” “犯什么傻呢。”黄时雨瞅了她一眼,“这里面我就信的过你,你还想不想看到联合创新上市?” 那份股权转让协议书平平整整躺在桌面上,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的响,距离三分钟的时间还剩下一分钟。 “现在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我要是进去心语心声就完了,联合可能也得面临被清算查封的风险,只有把它跟我剥离开来,才能活,时间紧迫赶紧签了,算我拜托你了。” 说完从桌上拿了支笔,在文件下方某个角落签了字。 她的动作迅速又轻松,却看得路筱鼻子酸酸的。 黄时雨交代道:“还有记得拨五百万给小雨,这是我刚答应给她用作营销策划的费用。” “你说你……”路筱顿了顿,“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还有呢。” “还有四月二十七号的人工智能大赛,在这期间可能你得多上上心,务必拿下这第一名。”黄时雨想了想,“记得把我那些存在银行的金条做个资产公证,省得他们查的时候说不清。” 一说这个,黄时雨头就疼,这些金条可是她攒着想等以后周游世界和养老的费用,现在也不知道还有没有这个机会了,她真的想刀了宋朝野和黑塔集团的人。 路筱拿着笔,在黄时雨递来的这份合同上,犹豫了会,才签上自己名字,“明白。” 尽管她不是很想签,但她知道公司就是黄时雨的全部心血,而心语心声更是对黄时雨有不一样意义的项目,黄时雨这是把身家性命都交给了她。 因为时间紧迫,在路筱签完的那一秒,她立刻拿起一早准备好的公章在写上她俩名字的地方轻轻一盖。 鲜艳的红很快就在纸上晕染开,规规矩矩把两人的名字框住。 黄时雨捏着公章,手指在柄上捻着,轻叹了口气:“联合也就拜托你了,等我走后记得要安抚一下军心,发个告示什么的公关一下。” 路筱从进门的那一刻开始,就一直注视着她所有的动作、表情、神态,将她不经意间露出的痛苦全部尽收眼底。 这一副失意的神态好像又回到了那天在咖啡馆她所见到的黄时雨一样,就好像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她真的看不了黄时雨失魂落魄又要勉强自己的模样,企图用一种轻快的方式缓解她们还剩下的少之又少的时间,“这阵仗搞得跟要托孤一样,我们是正经生意人又没有偷税漏税压根不怕他们查。” “正经生意人这点你说的倒是。” 黄时雨笑了笑。 她们就这样隔着一个办公桌的距离,面面相觑。 黄时雨自然看到路筱强颜欢笑的脸,但她看不下去,只能将眼神越过她的脸,落在她身后的钟表上,已经过去了两分半的时间。 “这么耸拉着脸干嘛,不知道还以为给谁哭丧呢。”黄时雨也想用一种轻松的方式,缓和这气氛,但她可能真的是太累了,就算脸上带着笑也不是那么爽利的笑颜,而是一种从内而外的疲惫,“我就是配合去接受个调查而已,又不是去坐牢开心点哈。” “哪里笑得出来。”路筱为她感到心疼,“不过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在里面待太久的,你相信我,沈是法官他肯定有门路。” 黄时雨笑了一下:“好。” 最后,黄时雨是在众人的目光中上了警车,而路筱就站在不远处看着警车远去的身影。 她永远记得这一天,天气是那么晴朗,空气里弥漫着强烈的花香,她明白这是春天到了,是郁金香盛开的季节,可是还有一朵花开得匆忙,没躲过寒冬的来袭,也不知道还有没有能开花的一天。 有人欢喜有人愁,这话放在李行舟身上应景的很。 他约了启兴的张总在松江某个知名鱼塘钓鱼,说是他约的不如说是张晋恒约的他,因为三番几次他发出的邀约最后洽谈的地点都是张晋恒定的。 鱼塘小而美,面积不大,坐落在林间草地,在这个初春时节十分适合垂钓,三三两两的人各持着一柄鱼竿蓄势待发等着鱼上来,鱼塘里面的鱼种类不多,算下来有差不多十来个品种,不过也不是很好钓,咬钩率不高,狡猾得很,都是做生意的自然知道老板是为了多赚点钱,要是一钩下去上来个十几条,这生意也不用做了。 李行舟一杆下去,湖面发出噗的水声,他用余光划过同样在垂钓的张晋恒,稍微思索一下,也不废话,单刀直入:“张总这几次您不是约我钓鱼就是去抓鱼,您就开门见山说吧,到底能不能跟融创合作。” 张晋恒也只是一直维持着钓鱼的动作,静静听着,他似乎是在等鱼上钩,又似乎是在思考李行舟说的话,而后才慢慢说道,“这次抓鱼可不一样,前几次是在乡间田野里,这次是在鱼塘,这鱼塘里的鱼可不比野外的鱼,温顺难训。” 李行舟看着平静的鱼塘,只见鱼儿悠哉悠哉地游荡在下放的鱼饵边,还不知危险来临。 “瞧见没有,这鱼见到鱼饵要上钩了。” 听到这句话,李行舟眉头一蹙,张晋恒这话里话外的意思,颇有些指桑骂槐的味道,奇点是做得如日冲天没错,但没有最主要的芯片,大量订单积压下,货根本发不出去,平台最晚发货时间是一个月,如果他不能在这一个月内把货全部发完,他将面临巨额的赔付费用,这也是他不断约见张晋明的原因,他今天必须拿下跟启兴的合作。 “张总……” “嘘。”张晋恒打断他的话,手上也突然有所动作,目光也变得无敌坚定,手中的鱼竿被他竖直向上提,收获颇丰,脸上也堆满笑意,“鱼塘里的鱼就是好啊,一个鱼饵就能钓上来这么多只。” 李行舟对鱼不感兴趣,对张晋恒手里钓了多少鱼更不感兴趣,他这次来跟以往几次的目的一样,“张总,如果融创开的条件不满意的话,我们可以再商量商量。” “哎哟,我就放这么点鱼饵,就能让这么多鱼来争,大丰收啊。” 张晋恒这话就是在似有若无的点他,意思就是说启兴的芯片业内多家公司在竞争,可不止你融创一家,说白了就是芯片就这么多,谁给的好处更多,他就考虑跟谁合作,李行舟自己就是个生意人,什么话没听过?什么人没见过?如果只是要钱那还好办,能用钱解决的事都算是小事。 李行舟轻轻捏了捏鱼竿,眸光盯着平静的湖面,“有什么条件您尽管提,融创能办得到的都好说。” “嘶……还差条鲤鱼。”张晋恒把钓上来的鱼都放进旁边的水桶里,目光一直盯着桶里的鱼看,像是在自言自语,“也不知道能不能自愿被我这鱼饵钓上来。” 李行舟听懂了张晋恒的意思,此时正好他的鱼竿也有所动静,鱼儿上钩了,“张总,要不您看这样吧,我有办法让这鲤鱼自愿上来,也希望您是心甘情愿跟我谈这笔生意。” 张晋恒笑笑:“有法子?” 李行舟没说话,把钓上来的鱼放进他自个的桶里,然后二话不说拿起一旁的不锈钢鱼叉,来到另一片相隔不远的水域,这片鱼塘比方才垂钓的地方水更浅,也更清澈,来来往往摆尾的鱼看得一清二楚,他把鞋脱了,裤脚挽了几圈,举着鱼叉踏进湖面。 但从他踏进的那一刻起,手举着鱼叉也没有下一步动作,像是在谋划什么,也像是在缓一缓的样子。 张晋恒沉默地看了会,又重新把鱼钩抛入湖面,嘴里喃喃道:“小年轻就是小年轻,定力不足。” 没过多久,只见李行舟一手拿着皮鞋,一手抓着条扑腾的鲤鱼,光着脚大步流星往张晋恒的方向走来,堂堂声明在外的李总,完全不在意这条不平坦的道路上的沙子会不会磨伤他的脚,也不在意被湖水浸湿的昂贵西装裤,那上面还沾着一些泥土,完全看不出这条西装裤原本价值不菲的模样。 看着李行舟这副模样,张晋恒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而李行舟则把那条半死不活的鲤鱼递给明显惊讶住的张晋恒手上。 张晋恒接过还有一口气尚存的鲤鱼,有些瞠目结舌:“你……” 李行舟看着他,说:“张总,您看可以坐下来谈谈了吗?” “你是这个。”张晋恒向他竖起大拇指,赞叹道,“有魄力。” 然后转身把鲤鱼放到桶里,说起不相关的话题:“你父亲李明生我也认识了大半辈子,以前就是个卖医疗器械起家的,一家一家上门去推销然后被拒绝,但那时候谁又能想到一个卖医疗器械的能最后把企业做得这么成功,他对这些是有感情的,都是他的心血。” 李行舟心下一沉:“张总您这一番话是什么意思?” “没别的意思,是想跟你说这刀口不要对准人。”张晋恒往前走了几步,按住李行舟手里的鱼叉,“特别是自己人,得不偿失这不是呢。” 李行舟抬眸看他。 张晋恒这是知道深港股市的涨跌是他做的手脚,虽然这次让他用极低的价格收了不少股票但想来也露出了不少马脚,看来李明生应该也有所察觉。 “跟您捕了这么多次鱼我还是不会使这玩意儿。”他用力把手盖住鱼叉的手柄,“不会。” 他说这话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表明他们之间只有诚意的合作,不存在把刀刺向利益共同体。 张晋恒看了他好一阵子,才大笑一声,“多用几次就顺手了。”他把鱼叉从李行舟手里拿走,在他眼前比划,“这样,一击必中。” 李行舟在一旁看着张晋恒手拿鱼叉向湖面掷去,那鱼叉竟像是算好时间似的,正好落在一条鲈鱼的脑门上,真的是如他所说的一击必中。 视觉冲击上就不用说了,张晋恒这手法够狠必,如若把这鱼换做是人,这一击够惊悚,想必张晋恒也是在警醒他,千万不要耍花招,不然下场就跟这鲈鱼一样,一击毙命。 张晋恒把鱼叉扔给他:“来,试一下。” 李行舟伸手接住,有样学样,把留有温度的鱼叉往湖面掷去,他的视线也随着鱼叉划过水面,浸入湖面,旋即是鱼叉入体的声音。 他问:“张总,您觉得如何? “很好,果真是青出于蓝。” 李行舟直直看着他,问:“那张总您看我们是否能谈谈芯片的问题?” 张晋恒却答非所问,意有所指道:“你看这鱼塘里的鱼原本是活在野外山间的小溪里,天高海阔自由的很,哪里都是它的地盘,现在呢,就在这一汪池子里游来游去还是在这屁点大的地方,路就这么点大赛道也很挤,想要跃出去难如登天。” 李行舟明白他说的这番话的意思,直接挑明:“您就直说吧,在商言商,您直接说说您的条件,融创能做到的都会尽量满足,这话算数。” 长久的沉默。 张晋恒说:“每片芯片我还要再加百分之五的价格。” 李行舟没说话,只是挑了挑眉。 张晋恒以为李行舟这副模样是觉得他要价太高了,瞬间不屑地笑了一声:“怎么,不行吗?据我所知国外的那家芯片公司给你们的价格是3000元每片,这还没加上税费和运费。” 哪只他才说完,李行舟爽快答应了他的要求:“可以,有启兴的加入我觉得我们国家的企业也会更上一层楼。” 张晋恒拍了拍他的肩:“好啊,现在果然是年轻人的天下了。” 李行舟笑笑。 张晋恒说完这句话就提着他木桶里的鱼走了,说是要拿回家给老婆炖汤喝,李行舟就看着他挺着个啤酒肚,一晃一晃地走出视线范围。 在他把脚的沙子清理干净刚穿上鞋时,就接到了秘书给他打来的电话,真的是一刻都不让他停下来喘息的时间。 “喂。” 电话里头秘书的声音焦急:“李总,出事了。” 他拍了拍裤腿上已经干涸的泥巴,问:“怎么了?” 问完后,没过几秒,李行舟拿手机的手一抖,身形更是摇摇欲坠。 55-60 第56章 黄时雨进看守所的这几天,每天的作息都很规律,跟先前没进看守所的时候比,现在可以算是过上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每天的日程就是到时间点整理床铺、放风、静思学习、训练、看新闻等。 跟读书的时候三点一线有的一拼,但还是有些不一样,这里面的日子暗无天日,不知道未来到底会是怎么样。 她在的这间看守所人挺多,可以说是高朋满座,十几个人挤在一个屋里,一人一张席位,进来时辅助人员叮嘱了她好几遍,在监内严厉禁止跟其他人有任何肢体接触,一经发现警告处理。黄时雨也是个识时务者为俊杰的人,那可是连连应道,姿态摆的很好。 她在的这几天,监内有好几个女人应该是进来时间蛮久的了。可能是受不了这折磨人精神日复一日的地方,也可能是对未来未知的恐惧,几个女人乱做一锅粥,细声道夹杂着忧愁议论起自己身上背负的案件,都关做一处,案件也八九不离十,无非也是偷税漏税诸如此类的事。 黄时雨躺在床上,听着这些人真情实感地说道自己悲惨遭遇,接着语调上不自觉带上哭腔,像是准备号啕大哭一场。她想,要哭就哭吧,哭不就是用来宣泄情绪的嘛,她本人倒没什么感觉,只是哭对她来说解决不了问题,而且她敢保证这些人加起来的案件还没她的金额大,她心态也好的很,就当进来是戒烟了,可是她有烟瘾吗?并没有。 也只是给自己进来找个理由,免得忧思忧虑想得过多,她知道路筱在外头不会不管她,一定也在想办法把她从这里面捞出去,她现在能做的就是等。 一想到路筱在外头得一边想办法捞她,一边还得维持公司的运作,她就觉得还挺对不起路筱的,只能想着等出去后要好好谢谢她。 她想到路筱这个人就立马联想到路筱拿手绝活海鲜面线糊,一想就一发不可收拾,看守所的油水不多,菜也清淡的很,嘴里没啥味道,她现在就喜欢口味重的,最好是色香俱全能淹死她。 而现在只能躺在床板上,两眼无神地望着天花板,鲜香浓郁的海鲜面线糊不断占据她的脑海,人家都说望梅止渴,她是望着天花板止着胃里的那点欲望,想得紧,肚子就开始咕噜咕噜叫。 迷迷糊糊间,黄时雨开始分不清她现在是在看守所里,还是在路筱家吃着一大碗的海鲜面线糊,香嫩多汁的大虾感觉就近在眼前,在她要咬上的那一刻,美食梦被迫终止。 民警在监室外喊了她几声名字,说有生活律师来探监,起初黄时雨以为是路筱找的人想看她在里头过的好不好,在她跟随民警见到人的那一刻时,她愣住了。 显然她没想过这个生活律师会是宋朝野。 宋朝野笑着把她这副惊讶的小表情尽收眼底:“我给你带了点甜食,吃吧。” 说着,把一份模样精致的甜点推到她面前。 黄时雨看了一眼,是国际饭店的蝴蝶酥。 她以前最爱,现在也爱。 宋朝野见她毫无兴趣看了一眼,依然笑着,“还记恨我呢?” 这语气腔调倒有几分像是在哄热恋期生气的女友,只是在黄时雨听来是想嗤之以鼻的东西。 “我一直在想我进来后会是谁第一个来看我。”黄时雨的眼神像是在看稀客一样,“没想到是你呀宋朝野,来看我笑话的吗?” 面对黄时雨的冷嘲热讽,宋朝野不动声色地说道:“我看你笑话做什么,当初跟你说随便找个大学生来做法人你偏不听,这下好了吧你要吃牢饭了。” 那时候宋朝野跟她说有很多公司都是找未经社会毒打的大学生来做法人,有需要直接让他们去顶锅,你只要给他们开个实习证明,他们都能为你卖命。但是黄时雨最终没有采用这种做法,他们是正经生意人,只要依法纳税跟着国家的方针章程走,做法人又会怎么样?她更想拥有公司的话语权,所以当时的她在宋朝野不理解、不赞成的目光中当了速度科技的法人。 可也是这一举动让当时的她,没有意识到人吃人压根不需要什么道理。 不然,她今天能进来这里,只能说明有时候出不出事跟你守不守法没关系,藏在暗处的坏人可比明面上的假好人可怕多了。 黄时雨盯着他看,莞尔一笑:“其实最应该进来的是你而不是我,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进来你进来都一样。”宋朝野叹了口气,“我现在在外头也没比你好到哪去。” 黄时雨哼笑一声。 再怎么着肯定也比她过得好,不然现在还能以生活律师的身份来给她探监。 “那换你进来我出去啊。”她不苟言笑地说道。 听黄时雨这么说,宋朝野有一瞬间脸上的表情是凝固住的,而黄时雨就这样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想听听他这张嘴还能说出什么好赖话。 纵然他现在是以生活律师的身份进来看守所,但面对监视黄时雨的这几个民警,他还是免不了有些紧张。 不过他没忘了今天是来做什么的,他努力克制不去看那几个民警,将眸光牢牢钉在黄时雨脸上。 “之前我那是一时糊涂做的混账事,你别往心里去,我那时候不也是想着早点让速度科技上市嘛,然后不就被那个Sis忽悠得不知道东南西北了,你那天说的那句话是没错,商人重利轻别离,我就是自以为是惯了,你别管我那天说什么干什么了都不是现在最重要、最要紧的。”宋朝野说着,又把那份蝴蝶酥往前推了些,这会可以说是在黄时雨眼皮底下,醒目的很,“那个……你爱吃的蝴蝶酥多吃点。” 黄时雨太了解宋朝野这人了,能让他突然间的卖好,一定是有事求她。 她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宋朝野,说:“你冒着这么大的风险不止为了说这一番话和送这些吃的吧。” 宋朝野挑起一侧的眉梢,觉得跟聪明人说话就是好,一点就通,“我是这么想的,找个人来顶包。” 黄时雨吃着蝴蝶酥笑笑没说话。 “你觉得呢?”黄时雨没发话,他有点摸不准。 “我只是个平庸的人,不然我能在这。”说着,又拿了一块蝴蝶酥旁若无人地开吃起来。 “你可是速度科技的一把手,你别在这给我装,你肯定有办法。” 他说这话的时候,颇有些咬牙切齿的味道在里面。 桌上的蝴蝶酥没了大半,黄时雨吃完手中剩下的那块后,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继而锐利的眸光盯着宋朝野,开始发起质问:“你还知道我是速度科技的一把手,还知道这里面有我的一份子,那你还联合外人来对付我,吃着我给你拉的资源,又背叛我,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吧宋朝野,你现在居然还敢出现在我眼前。” 这方面,黄时雨说的都是事实,宋朝野没法反驳,但他也不会承认错误。 “黄时雨你难道就非得咬住这件事不放,说你认死理还真没冤枉你,我知道你打算去参加四月二十七日的人工智能大赛,你也不想去不了吧。” 最后那话就是在戳她的痛处,拿捏着她的命门。 她陡然泄了气:“你想干什么,说吧,或者来找我是为了做什么?” “我刚才不是说了我在外头也不好过,赶紧想想解决方案,你也不想坐牢吧?” 黄时雨从他这番话中察觉到敏锐的威胁之意。 无非就是黑塔集团会把所有事情都推给宋朝野,让他去做那个替死鬼,而经营执照还写着她黄时雨的大名,也不知道他们当初是用了什么手段没变更法人,想必这也是宋朝野或者黑塔集团留下的后手,但也是这样,才能让宋朝野有理由来威胁她。 面对宋朝野的威胁,黄时雨斟酌了一番,才说道:“偷税漏税民法典都写着了,肯定是要判刑,这牢肯定必须得坐。” “问题是我不想坐啊,你也不想吧,主要这偷税漏税也不是我的主意,合并后优速的话语权就不在我的手上。”宋朝野简单的一句话把自己摘得是一干二净。 窗外艳阳高照,新生的枝芽遮住了窗边一角,造成宋朝野那半是黑的,而黄时雨这边是白蒙蒙的日光。 可能是阳光有些刺眼,黄时雨眯着眼,漂亮的眼珠子被匿住,“我正好跟黑塔集团里的Sam有些交情,你可以去找她,她会帮你。” “你不会在这坑我来着吧,黄时雨。”宋朝野皱着眉,眸光幽幽地看着她,眉心拢在一起,“黑塔集团,我现在最讨厌听的就是这四个字。” 黄时雨能感觉到宋朝野的恨意,循循善诱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不都这么说的吗?” 宋朝野真想大拍桌子,指着黄时雨的鼻梁骂道,碍于有民警在,只能忍气吞声,“黄时雨我是傻子吗?啊?” “Sam跟Sis之间有矛盾。”她也只是点到为止。 宋朝野当然知道这两人之间有矛盾,毕竟当初他还给Sam卖了个人情,但是他没忘了这两人是一家公司的。 “有矛盾又怎么样都隶属于黑塔集团,利益共同体。”宋朝野声音降得很低,胸腔却在不断起伏,“黄时雨你想害死我就直接说,用不着在这惺惺作态。” 黄时雨眸光直直地看着天花板,那上面有一点阳光的影子,随着枝叶无声地摆动着,但跟窗外灼热的盛景那是一点也比不了,她慢慢说道,像是怕惊扰这幅画面,“我有必要吗,我们现在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你死我也完蛋。” 然后,黄时雨终于把眸光移到宋朝野脸上,那锐利的目光宛若一把刀,能窥视人心,“还是说这身衣服你也想穿?” 这话险些让宋朝野从椅子上蹦跳起来,想问黄时雨是不是在诅咒他,但当他看着坐在看守所椅子上,穿着深蓝衣服的黄时雨抬眸望向他的那一刻,硬生生止住了这个念头,阳光把她的脸照得异常的白,连那双眸子也透着股冷漠,像是在看死人的目光一样。 那年他们也是这般对峙着,只是当时的情景跟如今不同,那时是在车里,这会是在看守所,他依稀记得当年她的面容是清风如明月般平静,而如今却如一潭死水,再也经不起一丝波澜。 可是他从没想过,黄时雨会变成如今这副样子都是拜他所赐。 “行。”他目光不自觉往前瞥了下,半响,说道,“有你这句话我就很安心。” 黄时雨有些愣神。 这句话他曾说过无数次。 这个方案你过目过了,我很放心。 这次的酒局有你在我身旁,我很放心。 这次发布会的演讲稿你有你把关,我很放心。 这次的考察有你在,我很放心…… 这些话有太多了,数也数不清,但也只能随着时光的长河渐渐被遗忘。 他们之间还有什么好说的吗?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过往的情爱纠葛早就葬在那年秋天的最后一场风里,他们之间只剩下秋后算账的那么点情谊。 她和宋朝野长久地对视着,在民警说探视时间到的时候,两人无声默契朝对方扯出一笑。 黄时雨在被民警带走的那一刻,回眸看着宋朝野走出看守所的大门,看着他的背影,她在心里无声说了一句保重。 阳光洒在黄时雨的脸上,她抬眸看了看窗外的一角,窗户安的很高,抬眸能看到的也只有一点四方的天,那不经意间泄进来的一丝光是这里为数不多的风景。 她笑了一下,骤然转身跟着民警踏入那扇打开的门。而她身后的阳光不只居于这一角,这一方天地,窗外金光四射,笼罩大地,遥远的天际线边,路筱站上联合创新大楼的天台,正是晴朗的天气,她看着这些高楼,四四方方屹立在那,玻璃幕墙外看不见一个人影,城市的喧嚣好似在这里远离了。 伫立片刻,路筱终于有所动作,她拨通了沈的电话。 那边很快就接通了。 “沈,黄时雨现在被警方带走了说她偷税漏税,但偷税漏税的不是她,是宋朝野和黑塔集团,你说怎么办?”尽管心里如何焦急不安,但还是捡着重点跟沈说。 天台的风把她一头长发吹得乱七八糟。 电话那头,沈长久也没有开口。 路筱以为是信号不好,还看了手机信号栏好几秒。 是满格的啊。 “你有没有听到?”她问。 又是无声地沉默。 “你怎么不说话?!”路筱明显急了。 “这事你别管。”沈终于舍得开口了。 “不是,什么叫我别管?”路筱明显被沈这句“你别管”刺激到了,不自觉喘了几口气。 “有没有偷税漏税法院那边自有定夺,你别轻举妄动,法律是公正的,不会冤枉任何人。” “我只知道黄时雨是无辜的,我也只知道她进去了不一定能安全无恙的出来。”路筱深吸了一口气,才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沈你不会明白我的心情,我心里没法踏实下来。” “你有没有想过现在被带走的只有黄时雨,那之后呢。”电话那头的沈竭力的把这里头的弯弯绕绕跟她说清楚,免得路筱一时猪油蒙了心,做出糊涂的事,“速度科技你之前也是股东有股份,你现在首先要做的是保全你自己,别去惨和这回事。” 她知道沈的意思,但她很不喜欢这种把自己完完全全置身事外的态度。 那不是别人啊,那是她最好的朋友,可以跟亲人相提并论的朋友,她怎么可能心无旁骛的不去管这回事,心安理得的过自己的生活。 她做不到。 “你听到……” “沈。”路筱直接打断了他的话,她很少会这样连名带姓的叫他,每次这么叫他都是两人发生争执的时候,喊完名字,她顿了下,再开口的声音冷漠至极,“我现在不想听你说话。” 电话被挂断,沈怔怔看着好久,以至于林疏雨出现在眼前,他也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沈没说话,只安静地看着那通被挂断的电话,他没有选择拨回去,人也是会累的,他深知拨回去面临的场景也只是数不清的争吵,还不如给彼此时间冷静冷静。 成年人很多事情不能追得太急,这不是赶鸭子上架。 林疏雨一来就把目光放在他身上,看着他这副心不在焉的样子,觉得不是谈事情的时机,“看来你有事,你先忙,我改天再来拜访。” 在林疏雨将要踏出门口的一刹那,沈抬眸,脸上情绪淡淡的,开口的声音也很轻,“我最近查到了一些蛛丝马迹,关于深港集团毒药事件当年的知情人,或许有用吧。” 林疏雨的脚步因为他这句话戛然而止,回过头,一双晶莹剔透的黑色眼珠落在沈脸上,似在考究他话里的真实性,“为什么要说或许有用吧?” “那人当年是这款疫苗的负责人,现在在静养院。” “有当年研发这款疫苗人员名单吗?” “嗯。”沈简单应了下,就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文件递给林疏雨。 林疏雨看完,脸色有些僵硬,眉头一皱,“这份貌似跟我看到的不太一样。” 沈看她把文件搁在桌上,对于她的疑问也不含糊了事,“因为一开始的那份研发人员名单就是错误的。” 听沈这么说,纵然林疏雨也是见过大场面的人,内心难免也为之震惊,“这份文件要是问世,不就是在打李明生的脸嘛。” 何止打李明生一个人的脸,还有帮他掩盖事情真相的那些遮羞布的人的脸,当初能做得这么天衣无缝,没留得下什么痕迹,像这种情况牵扯的人一定很复杂。 沈看向窗外,路旁道路上的大树经过几天大雨的冲刷,扎根在泥土里的树根逐渐显露出来,他知道这是城市四周的钢筋泥土把树根包围住了,就算这棵大树在这里矗立上百年,埋藏在地底下的根也扎不深,一个大台风过来就倒了。 他收回眼:“正义总是不会迟到的。” 林疏雨能从他这句正义凛然的话语中,嗅出一股狠劲。 她看着桌面上的这份研发人员名单,将心底的疑问道出,“这份文件真实性可靠?” 不是不信任沈,只是她们做新闻的,真实性是放在首位。 沈也明白她的顾虑:“这份研发人员名单是在静养院的那人给我的,而且名单上有李明生当年盖的章,当年授权这款疫苗上市最大负责人应该是李明生才是,他明明知道其危害,还放任这款疫苗在市面上流通,成为他敛财的工具。” 这突如其来的信息量有点过大,林疏雨脑子轰隆隆的一炸,消化了一会后,才开口道:“原来如此。” 又说:“这消息你从哪里拿到的?” 沈语气平淡:“深港集团毒药事件从我入职的第一天起我就一直在寻找蛛丝马迹。” 林疏雨挑挑眉:“看来沈法官入学誓词真的有贯彻落实并执行呢。” 对于林疏雨的夹枪带炮的恭维,沈压根不理会,只是把他心中想法如实道出。 “我也只是在履行作为法官的职责,我有义务尽职尽责寻找真相,就如新闻是悬在人民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那法律也同理,它会公平审判每一个罪犯,会将真相公布于天下之大白。” 这番话说的实在是漂亮,但又过于理想主义,可也总得有这样理想主义的人奋发前行,才能在黑暗中窥探到一角。 “沈法官果真如外界传言的高风亮节,传言果然不假,跟沈法官合作真的是相当愉快。” 外面报纸上的大肆宣扬内容沈也有所耳闻,大致是说他审判案子犹如教科书般一样一板一眼,去法院旁听他审判的案子可以深刻体会到什么叫法不容情,比包青天还要青天。 沈并不理会对方的意有所指,把话题拉回来,“现在最主要的是要拿到当年这款疫苗的研发报告,还有当初是谁批准了这款疫苗申报上市的。” “有眉目?” “经过我的调查,发现这款疫苗李明生也给他的儿子打过,而且是李明生先给他儿子打了一段时间才发行上市的。” 林疏雨有些讶异:“可是李行舟还好好的啊。” 沈摇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 当年那十万婴孩都是打了这款疫苗才出的事,李行舟也打过怎么会平安无事活到现在,就算打的计量较小,身体哪处器官一定也有问题。 器官……莫非……她一下子想到深港集团这次研发上市的新药,就是针对器官癌症扩散化的特效药。 林疏雨一下子抓住重点:“你是认为李行舟的身体肯定也有状况,或许这次新药才研发三年就上市跟他也有关系。” 沈给的这个提示让她直接豁然开朗,只是她瞧沈面色倦怠,整个人呈现给她就是焉焉,可以说是毫无生机的模样,好像从她进来的那时候就已经是这副模样了,看样子也不是因为这个案子才这副态度。 “这是好消息啊,有什么好愁眉苦脸的呢?” 沈揉揉了山根,长时间的奔走还有路筱的事,明显让他身心俱疲,话也讲完了,他也没了心思应付林疏雨,“不是这事,你走吧。” 对于对方下的逐客令,林疏雨也不会自讨没趣在这多做停留,要不是为了这个案子,她也不会三天两头来找沈。 她轻轻笑了一声,在踏出门的那一刻,说道:“小心忧思劳累过度,我们案子可是还没破哦沈法官。” 沈没有回答,只是放下揉山根的手,往门口一看,林疏雨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走廊里。 这边李行舟结束一天冗长的工作回家,回的是他爸妈那,位于长宁的西郊独栋别墅。 本来他是打算回松江,他的秘书适时的提醒他今天是该回西郊的日子,夫人还特意让他跟李总说一声。 这个夫人指的自然是黎蔓苏。 李行舟一言不发,只点了点头,表示他知道了,会回去。 下了车,一幢富丽堂皇的华贵住宅区映入李行舟眼前,已过晚上九点,别墅区入夜静谧,只有徐徐清风拂过枝叶的纤细声。 刚进家门,坐在客厅中央沙发上的黎蔓苏听到声响,抬眸,笑着招呼李行舟,“小舟快过来。” 黎蔓苏年纪是上来了,岁月在她脸上倒没遗留下什么痕迹,一样温婉明媚。不过看人的眼神里还是留着几分精明,这是陪着李明生白手起家,一朝一夕磨砺出来的东西,无论周围环境如何变化,容颜悄悄流逝,黎蔓苏还是那个黎蔓苏,虽然如今她也不怎么参与公司的决策,但那份威严还是扎根在身上。 黎蔓苏拍拍身旁的沙发,示意他落座,“帮妈妈参谋一下。” 李行舟走进看,才发现桌面上摆着的是一排排照片,无一例外全是适龄的女性。 这是把相亲市场搬回家来了。 他没选择坐下,而是站着,说:“都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没什么好看的。” “这些人我都挑了很久,虽说不是天姿国色,但配你绰绰有余,你到底是有哪里不满意的?” “她们都很好,只是我不喜欢。”他看都没看一眼,“您别白费力气了,我接受不来这些人。” “你不会是还喜欢那个人吧。”黎蔓苏没好气的说道,“妈妈是过来人,知道你是什么心理,得不到的永远都是最好的,青春嘛都是对当初的遗憾保留一份美好,但那不一定就是爱情,未来的日子还长你总不能一直停留在过去。” 这话脱口而出,黎蔓苏也意识到她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想要收回也不现实。 气氛长久的僵持着。 李行舟就静静地站着,也不说话,就这般跟黎蔓苏对视着,他的眼珠子很黑,特别是在明亮灯光的照射下,更是黑得不得了,像是浓得可以滴墨的汁水。 看着他这副模样,让黎蔓苏联想到他小时候因为生病不肯打针,吃药百般抗拒的样子,也是不说话睁着大眼睛看着她,那眼神很用力,仿佛要是压着他去做这件事,他就像紧绷在弓弦的箭,蓄势待发。 罢了,这副模样令她心软至极,问道:“向之南那小孩没跟你一起从多伦多回来啊?” “听说他最近在搞赛车俱乐部,你多帮衬帮衬那小孩。” 她像是没话找话和李行舟闲聊,又像是真的关心向之南,一会让李行舟多帮衬他,一会又让李行舟多带他在国内转悠。 反而李行舟很平静讲了一句:“我这一生只会有一个妻子,除了她,我谁也不要,只能是她。” 黎蔓苏脸色僵硬,眉角的笑耷拉着要掉不掉,“什么?不要跟妈妈开这种玩笑,一点也不好笑,你要是喜欢她这种长相的女人,妈妈问问其她朋友,过几天让她们把照片送来,你再看看。”说到最后语气仿佛带着哀求。 李行舟摇摇头,波澜不惊地说:“我没跟你开玩笑,我满心满眼都是她,这些年来未曾变过。” 黎蔓苏听出来了,长得像黄时雨没用,他只要黄时雨。 黎蔓苏用几分钟消化这个信息,内心百感交杂,她是真不知道那小妮子有什么好,能让他过了这么多年还念念不忘,她忍不住怀疑李行舟是不是被下蛊了。 她深吸一口气,随后咬牙道,“你忘了吗,当初她为了那区区五十万都能跟你分手,这样的女人怎么会真心喜欢你,她为了钱什么都干得出来,这种女人妈妈看得太多了,小舟听妈妈的,你就不能放弃吗?” 放弃?他已经放弃过两次了,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便是觉得自己当年太过弱小了,没有话语权,从来没有人在做决定的时候问过他愿不愿意,而是像交代任务,通知的形式似的下达命令,不管是二十几年前,还是几年前。 而如今时过境迁,他也不是没有成长。 他的成长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都是在某一个瞬间,譬如二十几年前的泥石流事件,譬如几年前黄时雨与他的诀别时刻,都是只有他自己能体会的瞬间。 所以,这次无论如何他也没打算放弃,就算黄时雨说“不”,那他也会纠缠到底。 “不能,你又没真正接触过她,又怎能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说到这,他语气一停,忽然想起黄国栋跳楼那天,黄时雨说出拿了黎蔓苏那五十万缘由的样子,他到现在都受不了她当时笑得那么悲伤。 从来不在外人面前示弱的女孩,在那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她一直隐埋在心里最不想触碰,最不想见光的伤疤抠出来,当街示众。 那天她心里一定很痛。 这样想着,他心里越发堵得难受,随后,眼神更加坚定地看着黎蔓苏,一字一句地说,“她喜不喜欢我是她的事,我喜欢她是我的事,你不要把这两者混为一谈,把我喜欢她这事的原因归结到她头上,这对她不公平。” “不管怎么说,我只要她一人。” 这番话劈头盖脸地一顿落下,黎蔓苏脑袋嗡嗡的,神色还在错愣,明显是还没缓过来,她张了张口,嘴唇似乎抖了几下,想跟他随便说点什么,就在这时,大门开了,李明生走了进来。 黎蔓苏的视线落在走进来的李明生脸上,到底没说个所以然出来,只是道:“你爸回来了。” 李行舟没什么反应,只是掀起眼皮看了李明生一眼。 “吃饭了吗?”黎蔓苏接过他的西装外套。 “在公司吃过了。”李明生对黎蔓苏笑着说道,露出眼角的褶痕,也只有对着黎蔓苏他才会这么放松的笑。 然后他才把注意力放到这个好久没回来的儿子身上,说道:“行舟来书房一趟。” 见他还站在原地,黎蔓苏小声提醒道:“你爸让你去书房,应该是有事要跟你说。” “知道。”说完,就上了楼梯,去了书房。 窗外的月光洒了进来,照得李明生头顶两鬓的斑白如霜。他年纪比黎蔓苏小上个几岁,可岁月没有眷顾过他,一头青丝银白,脸上皱纹纵横交错,倒像个迟暮的老人家,但身上那股威严的气势,也不会让人觉得这只是一个简单的老人。 李明生站在鱼缸前,背对着李行舟,手里拿着饲料在喂鱼,“听说你拿下了跟启兴的合作。” “嗯,对。”李行舟微微垂了下眼皮。 李明生看着鱼缸里的鲤鱼,问:“国外那家公司怎么说?” 芯片洽谈这块的业务,李明生都是全权交给他在办,只是规定各子公司的芯片份额,是李明生和其他股东决定的事,在这块他话语权也很低,并没有因为他姓李,是李明生的儿子,他在董事会的发言权就很高,那些股东都会听他的,并不是,都是看持股比例来说话。 “他们给的价格是每片芯片3000元,不包税费和运费。” 跟那天张晋明说的一模一样。 “不能按照之前给的价格谈吗?”李明生边跟他谈事,边喂养、逗弄鱼缸里的鱼。 李行舟知道李明生很喜欢养鱼,除了家里有鱼缸,公司办公室也有,不管是家里的还是办公室的鱼,都是李明生在喂养,倒也不是这鱼有多金贵,价格多高,都是很普通的鲤鱼,菜市场就能买到,唯一能解释的那就是他不愿意经别人的手,不然喂养鱼的乐趣就没了,这点就跟张晋明喜欢钓鱼抓鱼一样,本质都是抱着欣赏猎物的姿态。 “已经尽全力跟他们沟通了,只是中美市场一向是水深火热,显然选择那家公司也不是什么上上策之选。”李行舟语气委婉中又不失锋利,“更何况对方的意思是没得谈,巴不得深港能因为断芯而下马。” 因为深港是中国企业,还是中国经济最有代表性的企业,也是中国医疗的鳌头。 他们不相信中国的企业有这样的实力,也不允许能有这样的实力,所以要把一切可能扼杀在摇篮里。 李明生也知道李行舟想要表达的意思,转而提起另一件事,“那条新闻是你放出去的吧。” “嗯。”他也不含糊,直接承认。 “为什么这么做?”李明生没有回头,还是在往鱼缸里撒饲料,“你没看见网上是怎么骂深港集团,是怎么骂我们的吗?” “新闻一出,那群被舆论引导的高管把手头的股票一抛,坐收渔翁之利的是我们。”李行舟解释道,“而且我也是为了您着想,从一无所有到如今打下来的江山,真的想要拱手于人吗?” 李明生毕竟是学医出身,管理公司那一套也是慢慢才摸索出来的,等他知道如何管理公司、团队的时候,他这个创始人的股权架构已经可以说是相当分散,都是快要被踢出公司决策层的局面,像这种公司做强做大上市后把创始人踢出公司的例子不要太多。 李行舟的这一番话的言下之意,李明生也明白,用这种方法是最快速能收回股份,可是李明生担心的点是经此一遭,外界对于深港的股市还会继续保持信任吗? 这才是首要的难题。 “你这么做无可厚非,我也不能说你是错的,但也不是对的,你这一举动无疑不是把深港推到风口浪尖,想要收购集团股东手里的那些股份方法有很多种,为什么偏偏选对自己最不利的一种。”李明生微微侧过身,看着身后的李行舟,“外面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就期待有一天深港这匹大马能被他们拉下来,你怎么还给他们送人头呢?把把柄都送到对方手上了?” “清者自清,毕竟这么多年过去了,也没卷起风浪过。” “你说的倒轻松,那就不会有那么多冤假命案了。”李明生端着饲料,又转身看着鱼缸里的鱼,“没听过一句话嘛,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 他能做出这个决定,必然有补救的办法,“我有个想法,不如全国连线直播,在线对话公开澄清,这样就不会有信息差,也会消除大家对深港的有色眼光。” “只怕国民不会买账。”李明生没有直接否决他的方案,只是说了担忧的点。 毕竟深港集团现在的股价还一直在往下跌。 “把镜头交给国家记者,由她们发起直播。” 李明生端着饲料,没有动作,应当是在思考李行舟的决策,过了会,才说道,“我明白了。” 把那盒饲料放下,看着他,又说道,“这么晚还打算回松江那套公寓?” 父子俩的目光对上,李行舟微微点了头,“嗯。” “多久没在家住了,你妈天天念叨你呢。”说到这,大概也知道李行舟的脾性,终归也是年纪大了,很多事操那份心也没用,李明生朝李行舟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罢了罢了,长大了也不用着我们操心了,已经是能扛事的年纪了。” 李行舟说:“那我就不打扰您清净了,先走了。” 他对李明生的态度从来都是这样毕恭毕敬,每次谈话就算谈的内容不是公司的事,也是这般像上属跟下属对话的相处模式。 身后李明生的声音缓缓飘来,李行舟踏出书房的脚步顿了顿,“这座大船的操控杆总有一天会交到你的手上。” “小舟别让我失望。” 李行舟下楼的时候,黎蔓苏已经不在大厅,他给她发了个消息说回松江那块就离开了。 到小区的时候,夜早就已经深得不能再深了,住宅区里只亮着少许的灯,一片寂静。 李行舟在解密码锁的时候,看到对面黄时雨住的那间门开了,出来的人却不是黄时雨。 而是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路筱。 他自从那天接到秘书的那通电话,就立马赶去多伦多,送了向之南最后一程,这期间他没找黄时雨,黄时雨也没给他发消息汇报公司项目进度之类的工作,这会又见屋内黑灯瞎火不像有人在家的样子。 他看着路筱问:“黄时雨人在哪?” “你不知道吗?”路筱开门的时候看到李行舟也惊了一下。 “在哪?” “在看守所。” 第57章 路筱刚跟某鱼上的买家约定好面交的地点和时间,就去衣帽间拿沈上次买给她的那只钻扣喜马拉雅包。 经过一晚上的思考,最终她决定把这只包包卖了。 要想把黄时雨从看守所弄出来还差一点钱,她本来想过要不回去找爸妈拿,又想着这也不关他们的事,还要动两个老人家的养老钱,她良心也不安,所以只能从这只包包入手。 钻扣喜马拉雅包,包中之王,也是被誉为一包难求的存在。 她拿着包,很小心触碰手柄。 经过客厅的时候,电视上正播放着财经新闻,被采访的人顿时吸引住她的目光。 连线对话的是李行舟。 那天在黄时雨的住所撞到李行舟纯属意外,她本来是去黄时雨那拿公证要用的东西,也未曾想到会遇到这个跟黄时雨瓜葛颇深的人。 当时他问她请了律师没。 她说还没有。 这话说完后,李行舟只是点点头,就进了屋。 路筱也摸不清楚李行舟这是什么意思,是单纯的问候关心一下,还是知道她还没来得及请律师,得知黄时雨的状况会出手相助。 想不明白,也想不清楚,那就不想了。 之后她就打车回了家。 这几天她四处奔走会见不少在刑事案件这方面颇有名气的律师,毫无意外一致的说辞都是想安然无恙出来玄之又玄,其中有一个律师倒是提醒她趁法院还没判定,这期间能取保候审出来就尽量去做,至少当事人最清楚这其中缘由,出来商量也不迟。 只是取保候审的费用还蛮高,毕竟是四亿的税。 她这些年虽说炒股赚了不少,但放在这四亿的税面前,也只是小巫见大巫。 杯水车薪岂能止渴? 索性她把苗头对准了沈送给她的那只包包。 门铃响起。 路筱收回目光,知道是买家来了,当时看到收货地址就在她家附近,也就隔着几户人家的距离,所以她就把具体地址告诉了买家。 这种贵价包包还是当面验收的好,省得扯不清楚。 打开门,抬眸的瞬间,路筱一脸的愕然,同时愕然的还有站在门口的林疏雨。 显然彼此都很意外买家居然是她,卖家居然是她。 愣怔的时间压根没有多久,路筱语气里还有些惊呼的意味,“怎么是你?” “我也没想到出包的是你。”林疏雨收回错愣,露出一抹笑,“好久不见,最近还好吗?” “挺好。”她把手里的包包递过去,“包包你可以检查一下,确保是不是跟我细节图拍的一样。” 林疏雨低头随意地轻扫一眼,包包很新,看得出来养护的很好,因为这个包太容易发黄了,能呵护的这么好,想必也是很爱惜这个包包,她接过包包,也没有要仔细检查的心思,眸光看向她,“不用,我相信你。” 又问:“这包市场行情价挺高,这个价格出不后悔?” 钻扣款的喜马拉雅可以说是在所有喜马拉雅包的系列里最具收藏价值,除了发售数量少这点以外,还有就是在拍卖会上多次拍出天价,也能从此窥见这款钻扣喜马拉雅很受收藏家喜爱。 路筱自然知道这点,晒笑:“我平时出门也不爱背包,放着也是浪费,还是把它出给有需要的人吧。” “这包在专柜就算想配货买也很难买还要等。”林疏雨的目光从路筱脸上游移到包上,“而且在二手市场上也是一包难求,真不后悔出给我?” 路筱垂下眼,目光停留在包包上几秒,然后毫不留情的移开,“真的。” 说是这么说,其实她自己也知道这只是她的伪装,钻扣喜马拉雅包耶,那是多少女人的梦啊。 她到现在都还记得拿到包那一刻内心的激动,只是她不愿意在这位雍容华贵的女人面前面露缺钱的窘迫,人总会有不适时的虚荣心和胜负欲作祟,特别是当对面还是一个样样在你之上的女人。 路筱心里难以言喻有一丝酸涩,说实话她要不是现在急需用钱,这只包她会当成传家宝传下去。 但最重要的一点还是这人可是诚信学校的校董,她没记错的话这人可是帮助不少有钱人家的孩子进入这所贵族学校,所以在这一刻,她绝不能表现出自己是缺钱才要出这只包包,那豆豆想要上这所小学可就难了。 在成年人的世界她深知钱财是快速衡量一个人的标准,所以她得表现出确实平常不喜欢背包的样子,而不是缺钱的模样。 她是不要求豆豆能有多大出息,但是从小的生活环境和交际圈可以最大程度形成他以后的人脉,她相信豆豆长大后是会感谢她的。 林疏雨看了她好几眼,随后掏出手机:“那我就确认收货了。” “好。”路筱应完才发觉从方才到现在一直让人站在门口,觉得甚是不妥,“要不进来坐会。” 林疏雨本来就只是来拿包的,没想在此多逗留,“不用,我还有事先走了。” 婉拒对方好意后,林疏雨挽着刚到手的包包,迈着优雅的步伐走出路筱的视线范围,在经过别墅区的环形花园时,遇到不知是刚从哪个法庭结束一天案子的沈。 沈停下脚步跟她打了声招呼,眼睛似有若无地盯着她手上的包。 林疏雨自然注意到沈注视的眸光,那眼神里有几分考究,还夹杂着几分疑惑,又似乎多了几分迷茫,她心下已有几分了然,不过她也不会去掺和这种事,她今天的目的只是来拿包。 她也没想到只是无聊刷着某鱼软件,居然被她捡漏了一只钻扣喜马拉雅包,这包每年只生产几只很难买,除了难买外得配一堆货才能预约,对,只是预约,不能保证能拿到,毕竟一年就生产那么几只,所以这时候拼的就是钞能力了,配多少货对她而言倒是无所谓,只是要等的时间太久了,但她现在就急需这么一只包包,她要挤进富婆圈里,所以她才会三番五次的问路筱是不是真的想好要出。 蓝天白云下,林疏雨也只是淡淡笑着跟他说声还有事,就径直拐向左边的方向。 沈看着林疏雨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才收回目光,往家的方向走。 进了家门,她见路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不由想起刚才瞧见的那一幕,无心似有心的随口一问:“我上次给你买的那包呢?” 路筱正跟律师在微信上沟通,也疲于找理由应付沈,诚恳地说道:“卖了。” 路筱的干脆和无所谓深深刺痛到沈,那张平时在法庭上能言善辩的嘴,在这会也只是张了张,好半响才问了一句:“你不解释下?” 路筱头也没抬:“没什么好解释的,还是你想听我说什么?” 她这副不痛不痒的回答,让人前口齿伶俐的沈也难得有一瞬间不知道说什么好,他就像是被路筱狠狠踹了一脚一样,有点喘不上气来,他深知路筱卖掉那个包是为了做什么,不就是为了把黄时雨从看守所捞出来。 过了片刻,沈的声音再度响起。 “路筱没用的,法院那边还在调查取证,你现在想要把她取保候审根本就不可能,你别白费力气。” 路筱这一次没有继续低头看着手机打字,而是抬眸看着沈,“没用我也要做!” “你这样做。”沈深深凝视着她,“不就是为了能对得起自己的良心而已嘛。” “是没错。”面对沈的挖苦,她没反驳,“我能做多少我就做多少,而不是像你一样不帮忙就算了还在那说风凉话,你怕惹事,我不怕!” 路筱这一番话无疑不是字字句句都在戳他的心窝,难道在她眼里,他沈就是贪生怕死之人,他只是觉得明哲保身是聪明人的选择,有了家庭很多时候要考虑的更多不是自己,而是家人,他觉得自己的决定没有错。 “你没有对不起她的地方,相反朋友做到你这个份上也已经够格了。” 路筱斩钉截铁道:“她是除了我家人之外我最亲近的人,我不能不管她。” 知道路筱的固执,他决定以退为进,“那你有没有想过,要是真的判了呢。” 哪只路筱只是轻轻摇摇头,目光温柔而坚定:“她清清白白,压根没做过,我不做这种设想。” 他刚想说点什么,路筱直接打断他。 “沈,我想了很久,我们还是离婚吧。” 路筱这话一落下,无疑不是一石头激起千层浪。 两人面面相觑,路筱的眼神不躲不闪,直直地看着他。 沈难得有一丝紧张。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或许是在怕路筱又会说什么,又或者是在怕她眼神里无意间透露出的坚决。 沈哑口无言很久,他不知道此情此景他要说什么。 良久沉默后,路筱又继续说道:“我觉得这段婚姻关系对我而言太难受了,我们都得有一方要先做让步,才能风平浪静过一段时间,可是反反复复很累,明明你也不是能为别人妥协的人,委屈自己也很累吧。” 沈没有一刻是不想冲上去,捂住她嘴让她别说了,可是这双腿犹如拴了千斤重的铁石,让他无法动弹,只能站在原地等着路筱的凌迟。 两人静立在原地好久,久到城市天际线最后一缕夕阳消散,两人还是这样看着彼此,突然间他想到了他们的孩子,他们之间最难以分割的纽带,他也像是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讷讷地问:“你有没有想过豆豆。” 路筱身形虽说分文未动,但眉头却有一瞬间微微蹙动,只是很轻微,除了路筱本人,谁也没捕捉到。 “他知道爸爸妈妈是爱他的。” 这话说得是很爽快,可路筱本人也不知道豆豆会不会明白,但她又想豆豆是他们的孩子,他会明白的。 此刻沈胸腔升腾涌起的不可言说的东西,正不断磨着他的呼吸,他感觉自己快透不过气来,但表面还是镇定地问道:“我问你还爱我吗?” 路筱不合时宜回想起沈跟她表白的时候,是在大三的下学期,在上海飘着淡淡雪花的时节,具体情节记不清了,只记得当时她跟黄时雨出门迎着风雪散步,沈一个视频电话打过来,问她上海下雪了吗,她说下了但不大,中间忘了说什么了,只记得后面沈模模糊糊跟她说了句我爱你,就急匆匆把电话挂了。 路筱那会还跟黄时雨开玩笑说,沈跟人表白的手段也真是稀奇,她都还没说爱不爱他呢,这人肯定是在钓着她,想让她打电话回去,真是个心机boy。 路筱说:“以前我觉得两个相爱的人是一定要在一起的,现在我觉得相爱不一定非要在一起,也许分开比较适合我们。” 沈深吸了三口气,才压制住那阵不由来的慌乱,“路筱你先冷静点。” “我很冷静。”她没有丝毫犹豫。 路筱看着沈,欣赏他这副慌不择路的样子,原来他也会有害怕的时候,好像很久没有看过了。 眼神仿佛有穿透光阴的能力,她好像看到大二那年的沈,在校外的图书室,那是她和沈初相识的地方,她还记得当时图书室乌漆漆的,她还以为是断电了,想去看看总闸的开关,没想到迎面撞上刚自习完的沈,书围绕着他们散落成圈,她后来才知道不是断电了。 是这人眼睛怕光。 她的视线就这般凝固在沈脸上,仿佛透过他在看那年的他们。 “谁能想到曾经那么恩爱的我们,如今会变成这样。” 路筱的语气是那么感慨,那么飘忽。 沈整个人精神开始恍惚,路筱不依不饶还在那说。 “这个决定不是我冲动之下做出来的,我其实想了很久,十年,二十年的时间我们还是会这样,你难道没有感觉到吗?” 其实沈不是不好,只是婚姻跟恋爱不同,它们固有底色本就不同,婚后的生活磨平了两人感情的甜蜜,也放大了彼此的缺点,他们之间发生争吵的时候,她总是无数次想过如果当初没和沈结婚,就单单一直谈着恋爱,那现在的一切是不是就不会发生了。 可她也不敢保证这类事情不会发生,因为她渐渐回想起他们谈恋爱的时候也吵过,人在痛苦的时候,总会给曾经美好的生活加上滤镜,而且是百倍的滤镜,然后再放大如今的痛苦。 所以她选择放过彼此,还给各自一片算得上是光明的未来。 两人相隔不远,一个坐在沙发上,一个站在离沙发十几步的距离,他们彼此相望,只是沉默地对视着,周边弥散着伤感的气息,桌上那盆梅花仿佛也嗅到这阵滚滚的悲伤,悄然无声地落下几片花瓣。 “但是跟你结婚我从不后悔。”路筱嘴角勾了一下,“我也会一直记得结婚那一刻的喜悦。” 纵然他是那个在法庭上掌握生杀大权,能一锤定音决定别人命运的法官那又怎么样,在他和路筱之间,从来都只有路筱能审判他。 沈死死盯着她,拽着衣角的手在看到窗外被风轻轻吹落的树叶时,倏然松了,他的眼眸晦暗,有颓败之色。 宋朝野在雪芳斋的包厢里看着窗外徐徐飘落的树叶,捧着茶杯若有所思。 就在这时,包厢的门被拉开了。 宋朝野回过神,将茶杯放置桌面,起身。 两道目光相撞,Sis身后那道薄薄的日式拉门缓缓合上。 Sis走了几步在桌前坐下,清淡茶香里,Sis那双醒目的三角眼认真地盯着宋朝野看了几秒,才慢悠悠地说道:“还真是抱歉让宋总等了这么久。” 明明是迟到的歉词,但搭配上他那副装腔作势的调调,只会让人觉得是突如其来的刁难。 都说落魄的凤凰不如鸡,这点道理宋朝野还是懂的,自从速度科技并购后,他也只是在夹缝生存,合并前是说的很好听要一起做大做强,合并后什么也没兑现,倒是让他惹了一身的骚。 婚约被取消,父母也对他有厌烦的态度,接二连三的坏消息又好像是对他不知天高地厚的惩罚,纵然如此,他还是如从前一般是那个心高气傲想独自创业闯出一番名堂的宋朝野,他没有跟亲近之人寻求帮助,让他们可怜可怜帮帮他,做过最低声下气的事,无非就是此刻,还有去见黄时雨的那一面。 “哪里,您能来赴约真是让我倍感荣幸。” 说罢,为Sis添置茶水。 Sis心安理得地享受宋朝野的服务,拾起茶香四溢的茶杯轻酌一口,待茶水入喉过肺腑,才说起正事,“你说有关Sam跟黄时雨并购的事是什么?” 宋朝野没回答Sis的问题,掏出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您看看。” 文件上的内容是Sis没料到的,Sam打算将优涉的游戏业务跟黄时雨现在在做的项目合并,只是两者的领域完全不一样,Sis没懂Sam为什么要这么做,就算是想拯救优涉在中国的市场,但也不是这种拯救法吧?除非是谢会长的意思?打算更换赛道,进军人工智能领域?想想也不无可能,毕竟优速的游戏项目在中国进军之路本就不顺畅。 “哪里弄到的?”Sis从文件中抬眸,目不转睛地盯着宋朝野,那锐利的眸光仿佛在说,说谎可要为自己的言行负责哦。 面对Sis的威胁,宋朝野也不杵,拿出一早准备好的东西,推到Sis面前,“我这里有两人见面的照片。” 就一张照片能说明什么,Sis也只是将信将疑,“就算如此,二者之间有什么必要的联系?”只是Sis也有点疑惑这两人什么时候走那么近了? 大概猜的出此刻Sis心里在想什么,宋朝野又补充道:“她们那天坐的位置靠近监控区,我后来买通了服务员买到那段监控。”说完,又拿出一张重磅级的照片。 明显这张照片是放大版,连桌上水杯的纹路也能瞧得一清二楚,连同放在桌上文件里的内容也看得清清楚楚,跟宋朝野刚才递交的那份可以说是一模一样。 还有照片上的日期显示的是黄时雨未进看守所的日子。 这下Sis也挑不出毛病,直接信了宋朝野的说辞。 “Sam眼光还是跟从前一样的烂。”Sis点评的语气里同时带着尖锐和嘲讽,“出事前我已经把公司账上的钱全部撤离了,还好之前耍了点小手段没把公司的法人变更,这才能让黄时雨当这个替死鬼。” 这也是导致想拿N+的员工哭诉无门,毕竟公司账上的钱早就被移走了,可以说是跑路了,活在底层的员工为了那点辛苦钱还能找谁,自然只能找公司的法人,所以这也是打了一把小算盘,钱都让他们拿了,这个亏、责任都让黄时雨给担了。 之前速度科技是黄时雨扛起来的,如今还要她来扛。 之后大约二十分钟的时间里,茶香四溢的包厢里充斥着Sis说话的声音,大概是过于得意忘形,还是想到最大竞争对手如何失败的惨样,Sis心情是好的不得了,连带着看宋朝野这个背弃旧主的东西也顺眼多了,滔滔不绝地说起他是如何设法没变更公司法人,如何转移账上的钱,如何最后让黄时雨进了看守所。 “这手段是有点卑鄙。”宋朝野说完也觉得不妥,连忙喝了口茶压压惊。 说这话当然无可厚非,但是放在明面上来讲就不是聪明人的做法,显然宋朝野也知道,但话都已经说出去了,想要收回来简直是天方夜谭。 对面的Sis也没因为这句话而露出生气的神色,嘴角还是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商场上不就是这样,黄时雨是再无翻身的可能,Sam也同理。”Slias突然把嘴角咧得大开,露出森然的笑容,“而且你背叛人的手段也背叛的很彻底啊。” 最后这句话不由得让宋朝野抬眸看向他,但他也反驳不了什么,是他先选择背叛的黄时雨,没人逼他。 Sis半倾身子,拾起茶杯,用很是得意、胜卷在握的眸光看着宋朝野,“来,真是太感谢宋总给我带来的这个好消息。” 宋朝野跟Sis对视着,桌下放在腿上的手蜷了一下,嵌在中指上的戒指由于他的举动,细微闪烁一下,包厢头顶是暖黄色的灯光,他又看了一眼Sis,同样也拾起茶杯,隔空轻碰,“来。” 隔着薄薄的墙面,Sam也在欣赏窗外落叶凋零的盛景,风里、空中、地上是金黄的落叶,枝头上却已经开始慢慢长出新芽,就好似一个生命的轮回在她眸中流转,但她却能从这些落叶中窥见另一种认知,这个社会运行的是丛林法则那一套,适者生存优胜劣汰,能力欠缺者总会被优先淘汰。 她看着窗外落叶的更迭,大拇指无意间摩挲着食指中间的戒指,如果有人见过宋朝野那枚戒指就会惊奇地发现跟Sam手上这枚一模一样。 放置在桌面的手机响了一声,在静谧的空间里格外刺耳,林心雨敲击键盘的手顿了一下,瞥了眼正侧半边看着窗外的Sam,见她对桌边手机的动静充耳不闻,又把眸光对准电脑屏幕,那上面的画面是隔壁正在谈话的宋朝野和Sis。 过了有个几分钟的时间,Sam才拿起将要熄屏的手机。 【都听到了吧,有一点我要跟你说,我说可以公布你再公布。】 是宋朝野发来的消息。 看完后她直接熄屏没去回复宋朝野发的这条消息,仿佛对此置若罔闻,像没看到一样,转过脸,对林心雨说:“剪辑好了吗?” 林心雨敲了几下键盘:“好了。” 几天前宋朝野来找Sam表明来意,还特意强调了Sam跟Sis两人之间的派系斗争,Sam是谢会长这边的老人,属于旧部势力,而Sis则是周社长这边的人,代表的是新派势力,矛盾层面只会是日益加重,宋朝野也是想利用这个切入口来达成这个目的。 而Sam也调查过宋朝野来找她之前曾去过看守所,她知道看守所里的人是谁。 是黄时雨。 刚开始宋朝野来找她,她是有点懵,可是知道他是为何而来后,她就豁然开朗了,所以照片Sis看的那张照片是假的,合同也是假的,全是她伪造的。 但她这么做也不是为了帮宋朝野,她可没忘记当初这人是如何背刺她的。 于她而言,敢算计她的人,她一定会一笔一笔还回去,不怕时间长久,因为她时刻做好准备。 所以人不要太容易相信任何人,就算是穷途末路,有人给你指着那条路也并不是光明大道,或许是另一个深渊也说不准。 简称就是不要病急乱投医,谁知道投的是什么医呢? Sam收回眼:“举报吧。” 窗外,满墙烧不尽的火红花卉在夜色里犹如火星子,一路烧到天穹之上,像一团团经久不灭的复仇火焰,正在这间屋子燃烧,不死不休。 而这边宋朝野还没来得及,在他一百二十平的大平层里好好欣赏刚移植来的玫瑰花,客厅中央每天准时播放的新闻频道,一如既往还是那个声音。 “各位观众中午好,欢迎收看午间新闻,我是主持人林疏雨,经热心人士的举报和提供,近日来备受瞩目的上海优速科技有限公司老板失联,涉嫌虚开增值税四亿元的案件终于有了眉目,专案调查组连日来的搜查取证中查获各类凭证上千册,经过调查发现该公司高管之一宋某一直以来都在协助S某对公司虚构合同、内部资金走账、开具增值税专用发票等违法行为,这种行为是严重违反国家法律,也是会对国家税务造成严重损失……” 看到电视上正播报的新闻,还有无效打码的视频,液晶显示屏上映着宋朝野瞳孔骤然放大、震惊不已的模样。 这视频不是那天他在雪芳斋和Sis谈话的时候吗?! 不是说好了不放出去的吗?! Sam居然背刺他!! 他喉结上下滚动,紧张又气愤地拨打了Sam的电话,在接通的那一秒,急迫地说道,“是不是你干的!” “不是说了没经过我的允许不能公布出去的吗!”他对着手机那头的Sam怒吼着,发着气,“你M还给我安监控!你想我死啊!!” 可是周遭一片寂静,只有他自个大喘的呼吸声。 很明显Sam在接通的那一刻把电话挂了。 宋朝野盯着通话中断的屏幕。 心里烦躁不已。 新闻里主持人正好讲到优速科技的前身,也刚好讲到黄时雨。 宋朝野余光捕捉到这一角,蓦然抬起头,看着屏幕上黄时雨的照片,双眼微眯。 所有东西都迎刃而解。 让他去找Sam,利用他也知道Sam跟Slias两人之间有矛盾的心理,引诱他渐渐走进她设的圈套,一石二鸟之计,高,真的高,果然是那个要出手,手段绝对干脆利落的黄时雨,妈的!在里面还跟他打了一手牌。 宋朝野深深凝视着电视上那人,咬牙切齿道:“黄时雨,你M真是个狠人。” 电视里林疏雨还在持续播报。 “除此之外,经调查还发现该公司是在十月底被黑塔集团旗下子公司优涉并购,合并为如今的优速科技有限公司,在专案调查组的连日来取证下,发现优速科技有限公司的前身优涉一直在中国境内空手套白狼,这不是他们第一次虚开增值税发票,用游戏软件打掩护涉案金额高达二百亿人民币,原来优涉公司自打在中国开办以来,营利额是急速下降,于是他们就把目光放到了虚开增值税发票上,那有人会问买游戏软件不用开票吗?当然是要开票了,但是开票就会有记录,那最好的办法就是从源头就终止,采购的时候也不开票,这样不纳入系统就不会被发觉,但还是要在这里提醒各位这种方法不可用,毕竟后果很严重。” 原本站在窗前擎着酒杯,品尝红酒的Sis看到新闻里正播报的这一幕,眼神是错愕不已的模样,他像是被施了魔咒一样,双眼一瞬不瞬盯着屏幕,那里面的声音、视频、文字仿佛开了眩晕特效似的,在他眼前变成一团不明的物体。 新闻里林疏雨注视电视机前的观众,同样也在注视着Sis,旋即微微一笑:“疏雨认为既然是在中国注册的公司,那自然就要遵守中国的律法,对于这种公然反抗、违反国家利益安全的行为,最终还是要付出相应的代价,果然有时候不是不报,只是时候未到,目前案件正在侦办中。” Sis听到这个消息还没来得及消化,又被窗外底下吵吵闹闹的声音吸引了去。 可以看得见保安在很努力拦住这群不断往里闯的人,那群人举着一面白色的旗帜,上面写着。 欠薪还债!还我血汗钱! Sis眼皮一跳,脸色突然变得隐隐有发青的征兆。 这群人怎么会知道他的住所! 还有那群保安是干什么吃的!是饭桶吗?! 连这点人都拦不住! 没留给他抱怨的时间,紧接着那群人唰的一下来到了他的住所,源源不断的敲门声传入他的耳畔,他安慰着自己,这可是中国制造的特级防盗大门,区区手无缚鸡之力,整天只知道坐在办公室,敲着键盘的弱鸡还妄想拍开他这门,没门! 正这么想着,外面爆出如惊雷般的响声,Sis什么也不敢想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道门看,门外的人应该是发觉门很厚实,根本踹不开,开始拿起细长如针眼的东西去转动锁眼,还是转不开,突然一个女人大着嗓门嚷了一句“我来”。 随后拨下头顶的发夹一转,吧嗒一声,门开,他们被眼前景象震惊住了。 另一边民警同样打开监内的门:“黄时雨,你可以走了。” 听到民警叫她,黄时雨利落的起身,看守所的深蓝色马甲套在她身上有些宽大,明明进来前衣物是贴身的,现在倒有些会迎风倒的错觉。 黄时雨伴随着身后那一道道对生极度渴望的眼神,走出她在这里生活了大半个月的看守所。 她是被无罪释放的,因为搜刮的证据没有表明虚开增值税发票跟她有关,民警也只是让她以后多注意注意审查合同,她栽就栽在当初那纸股份出售的合同上,她散光比较严重,他们就利用这点把法人不变更这项条件当作附加条件加在了合同里面,字体非常的小,她当时签字的时候完全没注意到,索性如今也都尘埃落定了。 看守所外,黄时雨毫无防备被雨遮住了脸。 这种阵仗的大雨十年难得一见,除非是刮台风的时候,只是现在的季节也还没到刮台风的日子。 风雨不透,令她一时间说是不适应也好,呼吸不顺畅也好,总之闷闷的。 黄时雨想打车走,可是雨越下越大,道路上积水又严重想来也不好走,正想着要不等雨小一点她再走,雨中有一辆黑色轿车往前开来,停在台阶下。 车门缓缓打开,目光所及之处,车里的人先是打开一把黑伞,伞挡住了倾斜而下大雨的同时也遮住了车里人的脸,接着足尖点地的是一双油光水滑的皮鞋,再往上是插兜的手和擎着伞的手,雨伞被雨打得往上斜了一点,露出伞下人的面容。 先是形状姣好的花瓣唇,再是挺直的鼻梁,最后是那双熟悉到不行的桃花眼。 李行舟持伞向她走来,亦如当初在童女士家只身朝她走来的身影一样。 李行舟一步步往前走,风里雨里,他瞧着黄时雨进去的这大半个月消瘦了不少,脸颊两侧都有些轻微凹了进去,身形也削瘦很多,她像是一截被人扔进水里的枯木,在风里雨里漂泊、流浪着。 他仿佛怕她飘走,轻声唤了一声她的名字,“时雨。” 黄时雨也只是远远站在原地,看着他,等着他过来。 李行舟走到黄时雨身旁,为她撑伞,“下雨了,当心路滑。” 黄时雨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李行舟今天一身西装革履,跟平时穿的休闲风格不同,更有身为CEO的威严,那股精明干练的气质由内而外散发出来。 两人久久站立在原地都没动。 黄时雨没说话,眼神一直目视前方瓢泼大雨,李行舟也没说话,在她身旁为她撑着伞,雨水顺着伞面不断往下滑,完全没有想要在伞面上做任何停留,急溜溜地往下直冲,在两人脚边溅起一朵朵白色烟花。 这样大的雨令她有一阵的恍惚,她又想到从前在雨中追赶妈妈的身影,那时候的雨真大啊。 眼前是打着鸣的狂风骤雨,身后是高峻威严的看守所。 黄时雨伸出手感受着冗长繁重的雨水,双眼无神,恹恹的,眼神里透着淡淡的疲惫,“你说雨过是天晴,还是更大的暴风雨。” 她的声音在李行舟听来,含着一股虚弱,尽管人是完好无损的出来了,但给李行舟的感觉就是她很疲惫,浑身透着股不轻松的感觉,就像是在爬楼梯,眼见快爬完的时候,又出现一截长长不见尾的阶梯。 李行舟看着这粼粼春水从远处泼来,化作千万道星光,他在这湿冷、不算安静的环境里,许下最郑重的承诺:“不管是天晴还是暴风雨我都陪你。”—— 作者有话说:我写路筱沈这对的初衷就是想表达,朋友们你可以为了自由的爱情而结婚,也可以为了不自由的爱情而离婚,虽然我年纪不大,但现实生活中也看过很多因为轰轰烈烈的爱情结婚,然后离婚时凄凄惨惨的样本~ 第58章 优速科技办公楼。 映着蓝天白云的玻璃足够亮眼,Sam转头看去。 她先是看着窗玻璃呈现出两种不同颜色,朦胧又耀眼,给这幢大楼披上一层淡淡的奶油黄,那层奶油黄的东西正糊在玻璃上,被挤压四射。 她越看那日光越闪,隐隐约约觉得横在眼前的是一把淋着金色油漆的利箭,悬在窗子外头,正蓄势待发。 那窗子底下站着个人。 还是个老熟人。 “Sis。”她故作惊讶,“哦~好久不见。” 又问道:“你这是?” 仿佛对他出现在这里很诧异。 Sis没有立马开口说话,先是顺着阶梯往上看着站在阶梯中间处的Sam,她还是穿着一身职业西装,姿态优雅,嘴角微敛着笑意,由于距离过远,耳坠上的那对红色蜘蛛朦胧地聚在一块,竟像是白皙的面孔点了两坨腮红,倒有几分少女怀春的感觉。 但明显“少女怀春”这个词语不适合放在Sam身上,Sis也被他这个可怕的脑补差点吓得胆寒的想吐。 太恶心了,他怎么会把这个词跟Sam联合在一起。 要不是Sam,他今日又怎么会如此狼狈。 播出的新闻内容虽然有震撼到他,他的第一想法也是宋朝野居然背叛了他。 但是很快他又否定了这个答案,视频的打码可以说是无效的,他和宋朝野的面容看得一清二楚,声音也没做过处理,很明显宋朝野这么做得不到任何好处,还会把自己也给卷进去。 在他百思不得其又差点就被那群讨薪的人堵在家里出不来的时候,还好他当时急中生智想起卧室还有一处暗门是通往小区后门的出口,这才得以全身而退出现在此地。 然而当他站在这,看到这个人的那一刻起,就在那一刻,也就是在那一刻,没注意到的细枝末节之处全部被唤醒,他跟宋朝野两人在雪芳斋达成共识的那天,他离开回头的那一眼看见正推门出来的Sam,那时候他想着还真够巧的,现在回想只能说是给他做了一个陷阱等着他跳。 然后他还心甘情愿地跳了。 真M的操蛋。 两人明里暗里斗了这么久,Sis也没想过是以这种方式输给她,显然他很不甘心。 “Sam没想到你还真是手腕了得啊,居然能让宋朝野将我一军。”Sis拍了拍手,清脆的掌声响彻整个楼梯间,“你为了一己私人恩怨,有没有想过你这是把公司的尊严置于何地!你这是让黑塔集团在中国业界沦为一个笑柄。” 面对Sis的指摘,Sam脸上是一味的从容淡定,“我也听到了风声好像是说优速被查封了,这该不会是跟你有关吧?” “Sam不用装了,你这么做,周社长可不会轻易放过你。”Sis竭力克制住自己胸口涌动的情绪,才没有对Sam破口大骂,“你还是留着狡辩的力气,到时候跟周社长解释去吧。” Sis特意把周社长搬出来,就是想来震慑Sam,毕竟再怎么说他可是周社长的人,哪里是这会沦为丧家犬,被调离总公司的Sam能比的呢,本以为对方听到他这么说后,会露出害怕的神色,没想到,Sam也只是微微一笑。 只听她说道:“想必你还不知道吧,我已经正式被调回黑塔集团总部了,接替你投资经理的职位。” “什么?!” Sis可以说是大惊得花容失色。 “现在不好受吧,Sis。” “不……”他眼睛瞪得大大的,一双三角眼差点被他瞪成平行四边形,“你……” Sam见他这副模样,知道他嘴里要说什么,直接帮他把结结巴巴没说出来的话说了,“又想说我可是害集团背上千亿债券的罪人,怎么会被调回黑塔集团总部。” Sis就一直站在起始的地方,看着Sam,还是难以置信的模样,“你……” Sam直接打断他未完的话,声音四平八稳地说道:“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真的是造成当年亿万债券的主要负责人,那为什么会长只让我调离本部来到优涉,而不是理应开除才对,毕竟我可是害集团背上千亿债券的罪人啊。” 可能是生怕Sis还不清楚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她又说道:“黑塔集团的员工从来都是以听从集团的指令为使命,违抗不了集团的命令,我也只是听从集团的人事调动安排,就连你,当初也只是听从那个捧你上位的人一样。” 如果刚才的话他还嗤之以鼻,那最后这一句可谓是点睛之笔,Sam已经表示的这么明显,Sis也不傻,他会如此针对Sam除了两人之间的直接利益冲突以外,当然还是两人所属的派系不同,纷争自然不断。 Sam的这话同时也让他意识到在黑塔集团里哪有什么对错之分,上司的发号施令就是圣旨,而下属只需听命令行事,当然要你背锅的时候你也得背,说不的权利从来不属于他们。 时间过去了不知道多久,好像漫长得如流水哗哗从眼前溜走,Sis才缓缓开口:“其实咱两的处境都一样,不过都是那群人权利争斗下的牺牲品,我下来了不代表你的位置就安稳,一切就都结束了,没了我,还有千千万万个Sis,只要你在黑塔集团一天,这种吃人血的日子就永远不会结束。” 前面都是铺垫,接下来这句才是重点。 “不如把我保下来,我们都会有活路。”他看了一眼周围,确定只有他们两人后,才放下心来,继续说道:“中国不是有一句古话,叫做退一步海阔天空,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不要做得太绝了Sam。” 话里头所表示的意思像是在让Sam高抬贵手放他一马,但是这番说辞分明又透着威胁的意味,仿佛是在说人都有落魄的时候,不要搞得太难看了,不然风水轮流转,转到你的时候就有得看了。 Sam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岂会被他这三言两语给震慑住,她故意说起另一件事,“说起来,我倒是想到了你之前特意留了好几个专案项目给我,这点我可没忘记。” 这话一出口,Sam就看见Sis脸立马拉了下来,想必他也想起来当时开会的时候,当众羞辱她的场景,她这人睚眦必报记仇的很,这件事她记了很久,只是苦于当时的状况不能让她立马报复回去,现在机会来了,她也把握住了,压根不留情面直接提起这件事,她很享受Sis听到她提起这件事惊慌、卡壳、失色的样子,她此时心情愉悦的很。 她继续挖苦他:“但是你的实力还没好到能让我不计前嫌,保下你。” 听到最后Sis的脸色直接沉了下来,可以说是比锅灰还来的黑。 “Sam做人要这么绝吗?!凡事留个度。” Sam听他这么咬牙切齿地说道,嗤鼻一声:“你还记得当初你进入公司的时候是怎么跟我说的吗,你说你想要尽快独当一面,想成为能帮助企业创新的投资人,你说你将会为了这个目标奋斗终生,这一路走来想必你都忘了吧。” 当时Sis还是Sam领进门的,只是没想到最后两人会是敌对关系。 “我没忘,只是当初有人愿意助我一臂之力,愿意捧我上位罢了。” Sis顿了顿,随后一字一句缓缓说道:“没有靠山想做这些,是多么可笑,多么天方夜谭啊,你说是不是Sam。” “这些年来你做了哪些帮助集团帮助企业的事?”Sam颇有些厌恶的说道,“完全没有,你全都把心思放在争斗上了,你对不起当初的自己。” Sis斟酌了一下,想要反驳她这些话,可却找不出点来反击对方,沉默了会,算是默认了她这番言论,可还是不死心,“你到底想怎么样才能帮我?” Sam觉得他有些好笑,她的回答还不够清楚、明朗吗? 办公楼的顶灯明亮如斯,照着昏暗台阶上下的两人,落在Sam眼里带着很强的压迫感,出口的话也如此。 “谁让你一条路走到黑呢,黑塔集团不需要你这种无能、无价值、0贡献的投资人,我也只是遵循市场规则罢了,优胜劣汰,达尔文进化论可不仁慈。” 她语气里是藏不住的讥讽。 “所以Sis很抱歉。” 听到这些话,Sis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他也知道Sam是不可能帮他,亏他刚才还在一直讨好,顺着她的话在说。 他也不打算跟Sam演了,直接撕破脸皮,“你不要说这些有的没的,你不就是因为我抢了你们子公司的并购案,对我怀恨在心,我也只是听命集团办事,你这是借机报复我,你有没有想过你联合外人做出这等事,害我是小,损害集团利益的是大,周社长不会让你好过的。” Sam一步步走下台阶,高跟鞋的哒哒哒声落在台阶上,同时也一哒一哒的敲击Sis的心房。 “既然你说到这事,那我就跟你好好说道。”Sam踏着台阶走了一会,来到他的面前,哒哒哒声停了,“你们耍手段抢走子公司的并购案,有想过子公司是集团的一部分吗?这时候你们是否有考虑过集团的利益?还是自己的利益至上。” 闻言,Sis不屑地笑了一声,他在黑塔集团这个龙潭虎穴里挣扎斗争了这么久,Sam这些话对他起不到什么实质性的作用,反正他现在也抱着破罐子破摔的心态,他不好过,他也不会让Sam太好过。 “这只能说是你们子公司实力不行,速度科技不选择你们啊,这也能扯到集团利益上,说到底Sam你就是因为这事对我怀恨在心,才想要搞垮优速。” 知道Sis是想把优速被查封这件事归因到她头上,她纵横商界这么多年,岂会顺着Sis的话陷进去,不过她也有些不悦了,“在这种时候你还在想这种事情,我是该夸你心态好呢,还是该说你鼠目寸光呢。” Sis显然很清楚现在自己处于的局势,不过他还是没松口,“你不帮我没关系,我会在监狱里看着你,一定会好好看着你。” Sam往前走了几步,在离他只有几厘米的距离停下,这个场景令他很眼熟,随即他想起来了,去年在上海中心大厦的时候,他也对Sam做过,只是如今今非昔比,角色互换了。 她很欣赏Sis这副不甘、挫败的模样,旋即露出一笑:“作为曾经的同僚我最后给你一个忠告,在里面好好学着如何做人吧。” 然后伸出手,轻轻碰了他肩膀一下,“现在请让开。” 她力道很轻,可Sis不知怎么的还是往后踉跄几步。 他站在原地维持这副模样很久。 Sam最后看了他一眼,收回眼的时间很悠长,像是在享受猎物终于被自己击杀、濒临死亡散失生机的模样,然后才悠悠踩着高跟走出优速大厦。 先前大楼外艳阳高照的景色,也经由时间推移慢慢转换成蓝色调的夜晚。 王雨桐刚走出联合创新大楼,站在路边正打算打车回去,一辆堙灭于夜色的轿车缓缓停靠在她眼前,封闭的车窗不断下降,王雨桐加班所带来的疲倦在看到车窗最终停在的位置时,一扫而空。 车内,坐在后排的宋朝野掀起眼皮,“王雨桐。” “宋……”她想叫宋总,可又想到那些不愉快的事,还有现在她也已经不是优速的员工,又匆匆忙把总咽回去,拐了个弯说道:“宋朝野。” 宋朝野没下车,就这么看着她,说:“这么突然来找你,是想跟你谈谈你身上竞业协议的事。” “你说的是?”王雨桐明显愣了一下。 宋朝野瞥了眼腕上的手表,没打哑谜,单枪直入,“我要你帮我拿到黄时雨项目的核心方案文件。” 这才是他今天出现在这,来找王雨桐的重点。 黄时雨敢算计他,他就必定会找机会反击回去,他不是那种吃了亏就会认下的主儿。 王雨桐虽然不知道这其中的弯弯绕绕,但也被他这种强硬的姿态搞得有点懵。 “你在说什么傻话,这青天白日的,我为什么要帮你。”她也只知道优速是速度科技与优涉合并来的公司仅此而已。 “你会帮我的。”宋朝野还是端坐在车内,缓缓说道:“我猜黄时雨肯定跟你承诺过你的营销策略如果在市场上反应不错,她会帮你解决你身上跟优速的竞业协议。” “嗯,是的。”她对此没感觉到什么意外,因为自从她离职后,优速就对她启动了竞业协议,还派人一直跟踪她的去向,就是想从她身上找到她违反竞业协议里的款项,只是没想到她都入职教育机构行业,也会触犯她当初入职与优速签订的竞业协议,明明这两个都不是同个行业领域,后来她才知道优速的竞业协议基本是全覆盖,有种另可错杀一百,也不会放过一个的感觉。 优速在这竞业期间是有给她赔偿金,但跟违约金比起来,真的就是小巫见大巫,补偿金就几千,赔偿金两百万。 果然不心狠手辣,怎么能做好企业家这个角色? 宋朝野也不想在这里多墨迹:“我说的清楚一点吧,也不想在这浪费你的时间。” 话是这么说,可宋朝野拿了一份文件给她,示意她看。 王雨桐看了上面白纸黑字无非写的就是税务的问题。 然后这些问题是基于合并前的速度科技,也就是说跟黄时雨有关。 王雨桐心下一咯噔,莫名觉得有些不妙。 这黄时雨还真的搞偷税漏税这一出,她心想,宋朝野跟黄时雨之前一起开的公司,宋朝野想查她还不简单吗,所以黄时雨这是刚出来又要进去了? 如若有个懂法的人在这,同样也看到这份文件,只会觉得黄时雨把政策吃的透透的,完美的规避了很多风险,跟偷税漏税完全挂不上钩。 但王雨桐是学传媒出身的,她不懂啊。 局面注定会被宋朝野拿捏。 她把文件还回去,挑了挑眉:“黄时雨人都已经出来了,宋总您这是还没通网呢?” 宋朝野只低头看着文件:“这次只是凑巧,黄时雨让优速变成如今被查封清算的局面,你觉得她的安稳日子还能到什么时候?” 说完,抬眸看她,“睁大你的眼睛看看吧。” 王雨桐一脸的不为所动,只当是在听故事一样,看他还能再说些什么。 宋朝野还在劝她,循循善诱又一针见血,“尤其你还跟黄时雨他爸死亡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哦,不,是你父亲,给黄时雨他爸黄国栋放了高利贷,连本带利滚到最后整整两百万,这不跳了楼,你说黄时雨要是知道这因果关系的事,还会为了你跟黑塔集团对着干?” 这番话真的是打得王雨桐一个措手不及,因为她爸确实是放高利贷的,而且她更是对宋朝野说的,黄时雨的爸爸是由于她爸放的高利贷跳了楼感到非常突然,非常的不知所措。 “你少扯淡了,挑拨离间?” 说完后,王雨桐心下一沉,宋朝野说的是真的吗?应该是为了让她帮他拿到核心项目文件框她的吧,可又看他那副认真的神态,也不似在作假。 宋朝野笑了一下,突然也不劝她了,“不信我没关系,你可以回家问问你爸啊,或者现在互联网这么发达,有什么不能打听的呢?你是聪明人知道我的意思,选择错了一次可不能再选错一次。” 不知怎么的,王雨桐想到那天在酒吧厕所劝她不要入职的人说的话,尤其是那句这份工作后续会很影响你的简历,对你职业发展也起不到任何实质性的作用,如若当初她听了,是不是也不会沾染上跟优速的官司,可是重来一次,她未必不会做出如当初一样的选择。 对于像王雨桐这种从小到大一路风调雨顺过来的人来说,遇到优速的官司已经是她人生少有的挫折。 所以对于这么骄傲而自信的她来说,明明可以找她爸完美解决了跟优速的官司,不就两百万的事,她张个嘴就有了,但她不愿,她在同辈中是佼佼者的存在,又是一流的学历、项目光环在身,因此自尊心也是强得很,不容许自个因为这事在她璀璨的人生履历上,添上这么浓墨重彩的一笔。 但有时候就是这样的一念之差,很多事情都会跟预想中背道而驰。 在这将近两分钟的沉默里,她没说话,宋朝野也没说话,周遭只有飞驰而过的车声,在一辆黑色轿车在马路上探出半个车头时,王雨桐终于开口了。 “你都说了核心方案顾名思义肯定就是秘密,我又不是负责项目的人,我又怎么会知道在哪里?” 宋朝野就一直保持着方才的姿势,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想要不花一分一厘解决竞业协议,就让我看到你的诚意,这是我给你的承诺,明白我的意思吧。” 周围风声鹤唳,王雨桐没作答,她看了眼宋朝野后,重新踩着高跟,踏上发亮的柏油路面,扬长而去。 不远处同样也停靠一辆黑色轿车,而且已经在此匿伏许久,繁华街区,万家灯火汇聚而成的彩光映照在黑色车身上,如同走进画家所描绘的油彩世界,如此繁华与美丽。 紧闭的车窗内,李行舟收回眼,问道:“那不是宋朝野吗?他有下一步计划?” 这话让黄时雨的神色变得凝重了些,她看着那扇原本降下的车窗缓缓升起,他们这边的车窗是大开着的,黄时雨的手自然垂落在窗外,手指夹着的烟烧了小半截,烟熏火燎,“他的手段也就那样。” 她死死盯着那扇车窗,瞳孔深处浅浅映射出严丝合缝的窗隙,随即黑色车身驶出视线范围,但她还是没收回眼,“主要还是我当初太粗心大意了。” 李行舟扭过头,目光幽深:“你别给自己那么大的压力。” 黑色车身只能瞧见那点车尾气,她收回目光,微垂眼皮,吸了口烟,应道:“嗯。” 满室的烟味,他看着那人在吞云吐雾,那双漂亮至极的眼睛半遮半掩。 那人还转过头来,笑着问他要不要来一只。 李行舟瞥了眼她红唇包裹香烟的动作,不自觉喉结上下一动,不知怎的,尾椎骨跟过电似的一麻,再开口的声音比方才沉了些许,“还有以后少抽点烟,对身体不好。” 一口烟呼出,她应道:“好。” 上海夜晚的风吹得人沉醉,连带着尼古丁的香气也迷人,她突然问道:“最近忙吗?” “还好。” 应完这声,两人都没说话。 黄时雨靠在椅背上,看着指尖香烟抖落的烟灰擦过手指,她往窗外弹了下,说:“你知道吗?心语心声这个项目最开始他并不看好也劝我放弃过。” 听到她这么说,李行舟想也没想,下意识地接上,“但是你没有这么做,现在一切都在往好的地方发展。” 她淡淡的笑着:“宋朝野为什么不能像你一样理解我呢。” 说到这,她就不自觉想到宋朝野。 当初面对宋朝野的说三道四,她是最不能接受的,好似她做的一切都是徒劳,无用功。 基于新的领域,她确实没有那么专业,这她并不否认,但人不都是从无到有的吗,所以她没有被宋朝野说动,一直在坚持深耕人工智能领域,就希望有朝一日她能光明正大地说道,她当初的这个决定并没有错。 李行舟低着头,闲闲地看着黄时雨食指和中指点烟的手,发觉这人手骨挺细还长,手背也很白,青筋有几处是突起的,看着很有力量,而后李行舟伸出手轻轻握了下她的手背,他明显感觉到对方因为他这个动作手一顿,由于黄时雨这只手点着烟,也没做出什么反抗的举动,由着他握了去。 “因为我们半斤对八两,我们才是同道中人,时雨。” 黄时雨听见他这么说道。 一瞬间车内的空气静止,呼吸与呼吸在封闭的空间里融作一团,心脏与心脏相撞,在车内叮当作响。 好久黄时雨才找回自己的心跳声,“走吧,带你去个地方。” “去干嘛?” “吃大餐。” 李行舟挑挑眉:“鸿门宴?” 黄时雨笑:“满汉全席。” 说完,她一言不发的盯着窗外看,街道上的灯光、路边散步的情侣、刚下班形色匆匆的白领,在黑夜中构成一幅温暖宁静的画卷,在烟要烧到手指的那一刻,她眼疾手快把烟头掐灭扔进旁侧的小桶里,黑色轿车又重新启动,涌向车流,也变成城市灯光里的一盏灯。 车很快在一幢精致的小洋房前停下,两人下了车,一同进了门。 沈穿着家居服,踩着棉拖鞋正下着楼,黄时雨和李行舟也刚好走进来,三人面面相觑,黄时雨朝他微笑点了点头,问了句路筱呢,沈边下楼边说在楼上帮豆豆拼图呢。 黄时雨也不是那种很热络会主动挑起话题的人,而且她跟沈也没有很熟捻,今天和沈遇见纯属偶然,或许也是气氛有些尴尬,沈自告奋勇说去给他们拿果汁喝。 黄时雨领着李行舟在另一端沙发坐下。 李行舟看着桌上跟在多伦多餐厅他点的甜品如出一辙时,有些愕然,黄时雨看了他一眼,简单解释了一下。 “路筱问我你喜欢吃什么,我想起上次在多伦多看你点了好几份甜品,觉得你应该挺喜欢吃甜的。” 他哪里爱吃甜食,在多伦多那也只是为了掩人耳目,而且他那会有吃吗?全都进了黄时雨的口还差不多。 李行舟短促一笑,很淡,“真是有劳黄总挂心了。” 旋即在黄时雨望着桌上甜点的时候,俯身低头在她耳旁轻声说道:“我很喜欢。” 他说得很慢,气息喷薄带来的热浪,酥麻阵阵,黄时雨没忍住身子颤了一下,转头看他。 小鹿乱撞的气氛还没维持多久,客厅迎来了位不速之客,两人都沉默地收敛起这心跳狂奔的时分。 豆豆踩着小熊棉拖,见到客厅沙发上的李行舟,眼神一亮。 是漂亮哥哥。 然后蹬蹬蹬跑下来。 路筱在他身后,看着他这急不可耐的样子,在心里好笑道,等人走了后,得好好跟豆豆说道说道,楼梯这么高,他跑得这么快,一不小心踩空,摔倒了那可怎么办。 豆豆蹦蹦跳跳的过来,有着这个年纪孩童的鲜活、洒脱和欢乐,他在李行舟面前停下,微仰着头盯着他看,大概是不知道从何说起,望着李行舟看了有好几秒,才开了口。 “你今天终于进来了,上次干妈让我叫你进来你都没进来就走了。” 李行舟瞟了眼黄时雨,然后看着他,笑了笑:“上次哥哥有事。” “没关系。”豆豆从兜里掏出一个闪着微弱光芒的胸针,“漂亮哥哥这个送给你,是我超级喜欢的英雄。” 李行舟盯着那枚胸针看了会,说:“是迪迦奥特曼呀。” “是干妈送给我的。” 干妈送的,他干妈不就是黄时雨。 黄时雨和路筱窝在沙发的一角都没说话,就看着这一大一小在那大眼瞪小眼,各说各话。 “我觉得很适合你,漂亮哥哥我给你戴上。”豆豆伸出手指了指李行舟胸口的位置,鼓足了勇气问道:“戴这里可以吗?” 面对这软乎乎的小孩,李行舟也津津乐道:“嗯,为什么觉得适合我呀?” 豆豆见胸针终于被他完好无损的戴上去了,唇角慢慢舒展开来,也乐见其成回答他的问题,“迪迦奥特曼是黑暗中的光之英雄,他代表着旭日东升,我那天听妈妈说哥哥家输了很多钱,没关系的,我把这个象征着希望之光送给你,肯定可以东山再起的。” 黄时雨和路筱旁观了这一幕,都笑得合不拢嘴。 豆豆一脸迷迷糊糊地看着黄时雨和路筱,显而易见不知道她们在笑什么。 李行舟则是摸了摸他的脑袋,揉了揉他柔软的发丝,声音温柔至极地说道:“谢谢豆豆送的礼物,哥哥很喜欢。” 听见这话,豆豆开心的不得了,这份喜悦延续到家庭教师到来的那一刻才全然烟消云散,豆豆耸拉着脸,一步三回头,不情不愿地跟着老师上了楼。 黄时雨端详着李行舟西装上的那枚胸针,那一身肃然、板正的黑色西装与这十足童趣的胸针明明是那么不适配,那么滑稽,可那枚胸针他没摘下来,一直带着。 她想:李行舟如果有了小孩,应该会是一个好父亲吧,看他对小孩是那么温柔。 黄时雨收起这些无端的想法,拿起刀叉,从桌上随意挑了盘甜点给他,说:“你吃点东西吧。” 虽然不喜甜食,可知道是黄时雨特意为他准备的,他还是接过,也不知道是过于兴奋,所以肾上腺素飙升,手不自觉抖了几下,奶油糊了他一手。 黄时雨看着那一手奶油,嘴里还一直念叨着怎么了怎么了? 李行舟看了她一眼,说:“哪里有地方可以洗洗手?” 黄时雨刚想伸手指位置,恰好沈端着果汁走来,淡声说道:“我带李总去吧,我这屋子路线比较复杂,怕李总迷路了,倒显得招待不周了。” 李行舟站起身,彬彬有礼地说道:“那就有劳沈法官了。” 看着两人消失在转角,黄时雨一屁股直接挪到路筱身边,问:“你跟沈最近怎么样?” 喝着果汁的路筱手一顿,过了几秒才放下杯子,半扯着嘴角,说:“没怎么样,老样子啊。” 她没跟黄时雨说那天的情况,没想好怎么说,她想,等时机成熟了再说吧。 “那就行。”黄时雨也不疑有他,捧着盒小蛋糕吭哧吭哧吃起来。 那边两人走了有一会,终于来到洗手间。 屋内一片寂静,只有水流声。 沈倚靠在门上,看着李行舟洗手的背影,道:“听说深港集团要开一个全国实时直播,还是由首都台记者发起的。” “嗯,是的。”李行舟淡声一笑,“如果沈法官是来探口风的,那细节内容部分还真是无可奉告。” “先恭喜李总深港股价有望回暖。”他语气或多或少带着些许揶揄,又说道,“不过还是得提醒下李总,实时直播可得小心再小心,毕竟小心驶得万年船。” 李行舟看着水流过自己的手背,“沈法官见多识广,说的是,是得小心点。” 而后又道:“沈法官也可以趁现在深港股价处于低位多买点,说不定直播后就赚了呢。” “嗯,也许吧。”沈盯着李行舟侧脸,问:“ 我比较孤陋寡闻,方便问一下李总名字里的舟是哪个舟?” 李行舟挤洗手液的动作一顿,似乎在思考如何回答沈这个问题,静了有几秒钟的时间,待乳白的洗手液重新搁在手里,他才开口说道:“小舟从此逝的舟。” “我觉得倒不是。” 擦完手李行舟转过身,一瞬不瞬地看着沈。 “那沈法官你说说是哪个舟?” 沈没马上回答,而是细细想了一下,才缓慢说道:“有人跟你说过是明洲的洲吗?” 李行舟眉心几不可查微皱,神色不明:“我倒想是,可惜不是。” 沈自然没错过李行舟一闪而过的错愣,他心下已有几分了然,也觉得自己是赌对了,他抬脚走到李行舟面前,说:“给你讲个故事吧。” “故事?”李行舟疑惑地看着他。 沈点了点头:“占用李总一点时间,希望能听我把这个故事说完。” 然后自顾自地说起:“这个故事发生在二十年前,物美价廉的抗病毒疫苗上市后,全国数以万计的婴幼儿都打过这款疫苗,就在这款疫苗打算出口海外时,变故突生,陆陆续续的婴幼儿开始出现皮肤、器官上不同程度的损伤,而且是不可逆的,这些婴幼儿来自天南海北。唯一的共同点就是打过这款疫苗,然而当所有的苗头、证据都指向了这款疫苗的创始人,就在所有受害人家属向这名创始人声讨的时候,他把所有的过错和责任全都推给了当时这款疫苗的研发负责人,当时愿意做价格便宜疫苗的医药企业少之又少,而且也没有这家医疗企业的资源多,创始人承诺他只要把责任全揽了,会完成他的心愿,这名研发负责人为了这些孩童的未来,把所有过错全揽了,我既认为他的选择是错的,也佩服他为了让此后的孩童都能打上物美价廉的疫苗,为此的无私奉献。” 沈刚讲完,李行舟的电话就响了。 “不好意思,接个电话。”他一面看着沈,一面接起电话,“喂。” 电话里李明生的语气十分严肃:“小舟,首都台的记者已经抵达机场,我让秘书去接了,你现在可以过来家里一趟。” “现在?”他接着电话,眼睛盯着沈看。 李明生少有语气这么严肃的时候:“对,事关深港集团的声誉,我们还是得做好万全的准备,你赶快回来我们再商议商议。” “好,我知道了。” 几句话说完,电话挂断,李行舟看了看手机,才抬起眼。 见通话结束,沈礼貌性唤了他一声李总。 李行舟摁灭手机屏幕:“你讲的这些都有证据吗?别讲故事讲着讲着自己倒信了。” “医药是一个国家的经济命脉,也是国民健康的保障,我自己深受过其害,我也是当年这十万婴孩中的一员,只是我比较幸运,还算完好无损的长大,如今我自己也有孩子,为了孩子的将来,也为了我们国家医药的未来。”他顿了下,犹豫了会,才从衣服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样的东西递到李行舟眼前,语气郑重,“我的信念全部在此了。” 李行舟没接话,眸光从穿着家居服的沈挪到眼前的这封辞职信上。 看到这封辞职信,他也知道沈是拿自己的前程在赌,赌一个不可能的可能。 只是沈怎么知道自己一定会帮他呢。 况且这人目的性太强了,从问他名字到说到明洲这里为止,他的度把握的刚刚好,也是在点到为止,也是在提醒他。 呵。 他这人最讨厌被人算计和利用。 沈看了李行舟几秒,又盯着这封辞职信,说道:“所以还需要李总能在关键时刻助我们一臂之力。” “沈法官,警察办案还得讲究证据,还是关键证据。”李行舟把目光重新放到沈身上,“你这空口无凭,凭空捏造的本事倒还不错,不去写真是可惜了。”顿了顿,又说,“我话就说到这。” 说完,李行舟转身打算离开这里,沈立马把他拦下。 步伐被打断,李行舟皱了皱眉。 沈还在强调:“你是因为如果揭穿了此事,深港集团也会一朝从龙头公司跌落神坛的原因吗?我能这样理解吗?因为从你控制深港股市的那一刻起,我大胆的猜测你是不想让深港集团拱手于他人。” 李行舟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话一样,“我听不懂沈法官在说什么,深港集团股市的涨跌是遵循市场经济的波动,这么大的帽子扣在我头上,我可担待不起。”又看看自己的手,“不过还是谢谢沈法官了,你们家洗手液味道还不错,先告辞了。” 走廊空阔徒留沈一人,灯光如白昼般刺眼夺目,照在沈身上,显得他背影是如此冷寂。 另一边李行舟下了车,就直往李明生的书房走去。 书房里,李明生站在鱼缸前,往里头撒了些饲料,随后侧过脸看着姗姗来迟的李行舟,问:“首都台的记者还没到吧?” “这个点正好是高峰堵车阶段,还在路上。”他答。 “你从哪里过来的这么快?” 这话似随意一问,又似在试探些什么。 李行舟瞧他神色如常,只觉得自己是因为刚才遇见沈才会生出这无端的猜想。 “刚刚在公司处理一些事情。”他回答的不慌不忙。 李明生把装着饲料的盒子放下,看着他西装上别着的胸针,说:“是吗?不过你这胸针还挺别致,到底是我这个做父亲的疏忽了,不知道你现在喜欢这种风格的东西。” 听着他这话,李行舟面色波澜不惊,没流露出半分不该有的情绪。 李明生接着说道:“迪迦奥特曼小孩子才喜欢,才相信的童话,小舟跟你风格有些割裂,不适合你。” 这话仿佛是苦口婆心地劝诫,仿佛李行舟是那个迷途不知返的人。 过了会,李明生看了眼墙上的时钟,然后走到李行舟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说:“走吧,别让那群记者等久了。” 李行舟没回答也没动,看着那枚别在胸口在光下闪着微弱光芒的胸针,久久未回过神来—— 作者有话说:快结束了,也快尘埃落定了,Sam回去黑塔还是一样,会处于权斗之中,大概不死不休吧但我不打算写了,以后看看有没有机会开一本吧,就讲回去之后如何跟另一个党派周旋、斗智斗勇之类的,感谢看到这里的宝子,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陪伴~ 第59章 几分钟的时间过去,大概还记得方才李明生说的要去见首都台的记者,李行舟堪堪收回落在胸针上的眸光,同时把胸针摘了下来,放进西装口袋,然后下了楼,李明生早已在车上等候他多时,他也没多做停留,直接上了车。 李行舟系完安全带,车子也没立马发走,平时这个时候,他系完安全带的下一秒,司机就会启动车子,现在这个场面,显然是李明生的意思。 果不其然,下一秒李明生开口了:“等会的实时直播,小舟你准备的怎么样?” 李行舟想也没想,直接说道:“差不多了。” 他答得爽快,可车里的气氛并不轻松。 李明生原本的双眸是阖上的,听到李行舟这话,过了几秒钟缓缓睁开,不过也并未看向李行舟,而是看着窗外,“这明面上是一场澄清,实际上也是在宣传深港集团,你务必一定要做好万全的准备。” “我知道了。” “好。”李明生收回眸光,“那我们就出发了,虽然距离直播的时间还有点早,不过也没关系趁这些时间再跟那些记者对对稿。” 李行舟是知道李明生很看重这场直播,因为这并不是一场意义上简单的直播,而是关乎深港集团整个后续发展。 他嗯了一声,随后右手撑着下巴看着窗外,眸光盯在某一处的钢琴演奏会的海报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很快车也到了目的地,他和李明生一同下了车,跟随着李明生进了面前的这栋演播楼。 他们没有先去演播室,而是先去了一个小房间,类似于小型会议室,李行舟正疑惑不解的时候,李明生推开了门,紧接着李行舟先听见了一道经常在财经频道上听到的声音,随后才看见林疏雨从沙发上站起来,微笑朝他们点点头。 “李董,小李总。” 李明生礼貌性的说道:“今天还得麻烦林主播了。” “李董客气了,这是我的工作职责,是我应该做的。” 林疏雨说的这一番话官方至极,一点也挑不出错。 李明生点了点头,脸上的面容也因为这句话有细微的松缓,“林主播口才了得还如此谦虚,真是后生可畏。”而后看着身旁的李行舟,又说道,“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小舟你和林主播再对对稿。” 李行舟每次出席什么活动的演讲都是脱稿,完全不需要跟谁谁谁再对一次稿,所以能看得出来李明生非常重视这场实时直播。 与李明生满心担忧相比,李行舟脸上倒是不露声色,他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林疏雨看着李行舟,说:“那就请李总跟我来。” 等出了门,远离了那间小型会议室,林疏雨的步伐慢了下来,然后在进入电梯门刚要关的时候,对他说:“403,沈在那等你。” 李行舟还没反应过来,紧接着,林疏雨迅速地唰了一下出了电梯,站定后对他笑了笑,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一场恶作剧,他也只能看着电梯慢慢合拢,随后看着楼层的红色数字渐渐跳动到四楼。 “好,灯光,导播,摄像倒计时准备。”原本暗成一片的演播室随着这句话,灯光骤然亮起,演播室里的林疏雨看着镜头,听着耳返里传来导播最后的播报声音,“倒计时五秒。” 导播念到数字一的时候,林疏雨没有保留空档,而是第一时间接了上去。 “这里是首都频道,全国实时直播的现场,我是本次的主持人林疏雨,很高兴有这个机会能在这里为深港集团主持今日的实时直播,在我身旁的是深港集团的董事长李明生先生。” 演播室的镜头也随着林疏雨的话,对准到李明生脸上,他坐在林疏雨右边的位置,姿态从容,看着镜头的眼睛很随意,但又给人一种很强的存在感。 那是长年处于上位者视角才会有的眼神,似俯看众生,杀伐果断的人该有的狠厉劲。 林疏雨也只是顿了一下,给摄像组移动镜头的时间,又把话给接上,“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 李明生看着镜头笑了笑。 在这之后,林疏雨没有选择直击本次的主题,关于深港集团二十年前的毒药事件,而是提起现在研发上市的新药,“李董,这次深港集团研发的新药也在延续之前物美价廉的道路,网上有很多说法,都在说深港集团的决策人这是疯了吗?物价一直在上涨的今天,深港集团的股东这是不打算赚钱了?可以趁今天的实时直播,跟李董八卦一下吗?” 林疏雨提起的这个话题不是一时兴起也不是不按常理出牌,而是李明生事先要求的,新闻稿里没有,是上演播台前五分钟临时要求的,时间紧凑完全没给她多少时间反应和思考,但对于她来说也不是多大的难题,她坐在演播台的这个位置上,有过太多这种临时起意的事情。 有的时候新闻稿里明明只有几个字,导播却会在耳返里要求你要拉长时间,不要进入下一个话题,还有长篇大论的一段话有时候只会给你几秒钟的时间去说,这些都是在镜头前实时上演的,没有给你演绎的时间,考验的就是临场反应,所以李明生临时五分钟提议的事情已经可以算是好得太多了,跟她过往的事情比起来。 “有这传言我还真不知道,跟不上时代的步伐了。” 他说这话的语气是恰到好处的惊讶,仿佛真的不知道这件事。 “李董要管理深港这么大的集团,难免对这类传言有顾不上的地方。” 李明生听到林疏雨这么说后,笑了笑,显而易见很满意。 其实原先对于那边的人派出林疏雨来主持这场实时直播,他不是特别满意,因为对于林疏雨的传闻他也多少有些耳闻,可是今日的这番言论下来,是个玲珑心的人,很会察言观色和把话说得漂亮与圆满。 确实是个有点能力在身上的人。 林疏雨确实是八窍玲珑心,见了李明生这副表情,又立刻说道:“刚刚开了个小差,花了几秒的时间刷了一下关于深港集团新药上市的新闻,底下的评论我给李董和大家念一下。” 李明生颌首。 林疏雨拿着手机,一面翻着评论一面说:“这个价格,深港的决策人是不打算赚人民币了吗?” “怎么回事?这个价格?确定深港的决策人和股东真的没疯?我可不相信真的有人不喜欢钱,毕竟另一家医药公司已经对新产品提价10%了。还是说医药利润真的太大了,所以深港也不在乎这点凤毛鳞角,不然我可想不到有人会放着赚钱的活不做。” 李明生侧过脸看她。 念完评论,林疏雨迎上李明生的视线,“我就随意截取这几个评论念一下。” 又问道:“想知道李董对此有什么看法?” 对于她这么问,李明生也来了点兴趣,津津乐道:“自古以来都说商人逐利,眼里只有钱,一切的行动都是为了赚钱,往浅的来说这么说也没错,往深的来说,我们商人也有责任和义务在这个时代让人民感受到温暖和幸福感,其实我们的目的也只有一个就是为了人民,人民好我们才好,人民的幸福指数攀升那我们的生意也会蒸蒸日上,商人唯利是图的标签希望能从我们这里开始撕下,也希望人民可以信赖我们中国的医药企业,这是深港集团一直以来在做的事,也希望在之后的将来能够做好。” 林疏雨点点头,熄灭屏幕,“原来如此。” 她抬头的不经意间看向了演播室的大门,是紧闭着的,随即又收回眼,这中间只停顿了一两秒,但这一幕落在导播眼里,就像是林疏雨在等什么人。 导播没看错,林疏雨就是在等人。 在原本的计划下,到这里李行舟就该出现了,但现在却没有,她也不知道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只能摁下演播台旁边的消音器,向李明生问道:“李总还没来吗?” 李明生也同样在纳闷这件事,开场他已经给热起来了,现在就差李行舟亮相,然后把热度推向另一个高潮。 就在他们百思不得其解的下一秒,演播室的大门被人推开了。 演播室在场的人都本能地望过去,就连演播台上坐着的李明生和林疏雨也是。 李行舟瞥了一眼在场的人后,对于他们都扭头看过来的举动没什么反应,径直走向演播台,在李明生旁边坐下,“抱歉,因为公事缠身来晚了。” 消音器林疏雨还一直按着,所以他说的话镜头前的观众压根听不到。 李明生也只是看了他一眼,便收回目光,“无碍,迟到也是吸引焦点制造话题的一种方法。” 林疏雨看了看李明生,又看了看李行舟,见两人这会都一致看着镜头,便也对着镜头说道:“那么现在正式开始有关深港集团的实时直播。” 她微微笑着,看着镜头,“让我们用更热烈的掌声欢迎李总的到来。” “李总,近期网上也有报道声称十年前深港集团毒药事件不是意外,而是有意为之,想问李总您怎么看?” 这话一落下,一道出,整个演播室有一瞬间空气里弥漫着的是一股凝重的味道。 在场的人虽然都知道这是一场剧本性的直播,但因为这件曾经全国轰动一时的时间,还是难免出现唏嘘的本能反应。 但李行舟只是一言不发看着镜头。 演播厅的工作人员都是一脸摸不着北的模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李明生面色依然从容淡定,一字一字缓缓说道:“行舟,说吧。” 时间过了半响,李行舟像是下了一个重中之重的决定,才说道:“好,关于深港集团当年的毒药事件有人比我更清楚也更有发言权,与其让我来说,不如让他来。” 听到这话,李明生第一反应是有些震惊,旋即一想,觉得李行舟这是想让他来发言。 可惜想法是美好的,现实却是骨感的。 “可以吗林主播?” 不等李明生作出反应,林疏雨直接答道:“当然可以,那就有请此人来发言。” 随着这话一落,演播室的门又打开了一次。 再一次,所有人又望了过去。 目光都停留在突然出现在演播室的男人脸上。 李明生也同样看了过去。 那是一个身姿挺拔,落拓有型的男人,虽然演播室大门那块灯光比较昏暗,但李明生还是能瞧见那么几分形。 只是他现在很疑惑,这人是谁?李行舟为何会和此人认识?还是说这人是李行舟请来的演员?要把戏做得更足一点? 演播室的所有工作人员都静静等着演播台上的人开口,谁也没私下交头接耳,都想知道现在是怎么回事,跟他们先前接收到的指令不一样啊。 在男人离开大门,朝这里走来的时候,李明生才回过神来,微侧头,问:“稍等一下,小舟这人是谁,我怎么不认识?” 李行舟的目光落在那双从暗处走来的眼睛上:“是人民法院的法官,沈。”—— 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久等了,临时被叫去出差,今天应该会有二更 第60章 李行舟这话一出,李明生除了眼神有些微闪外,眼睛依旧望着不远处走来的沈。 看得出来,他没料到过这个突然出现在演播室现场的男人的职业会是一名法官。 他对于李行舟的一些决策平常很少会干预,只是面前走来的这个男人第一眼就让他非常不舒服,总感觉会有大事发生,所以他问了李行舟一句。 “小舟,你不觉得让法官出现在这会有些不妥吗?” 说话的时候,他的眼神还是落在沈身上,“还是让我来发言吧。” “无碍,我们既然下定决心要做实时直播,除了首都台的记者外,人民法院的法官公信力更是强大。” 李明生当然明白李行舟这话的意思,言里言外都是在说这波流量深港集团一旦接住了,那后续除了股票能一夜回春以外,市场也一定会给他们反应。 这番点到为止的言论李行舟认为李明生一定听得懂,他便也不再过多说什么,而是看着站定在演播台前,面对他的沈,说:“沈法官,请说吧。” 沈的眸光原本是看着李明生,这会,又转悠到李行舟脸上,他看了看李行舟,脑海里忍不住又想起了那天李行舟来见他的场景。 “李总,多有打扰,想请你帮我个小忙。” 他顿了顿,又道,“等会深港集团的实时直播,能否让我来发言。” 见李行舟一直沉默不语,但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拒绝的意味,他又问了一遍,“可以帮我这个小忙吗?” 李行舟一笑:“沈法官是不是记性不太好,我是深港集团的人,我怎么会让你去发言,而且还是深知你会说些不利深港集团的话。” “那正如你所说的那样,你又怎么会来见我?我不认为林疏雨能请得动你。” 沈心里清楚的很,林疏雨身后的背景再大,李行舟不想做的事也不会限制于这点背景,当年在KKR实习的事,他也有所耳闻。 李行舟看了他一眼:“那是因为沈法官的邀请我岂有不来的道理。” 虽然只是简单的一眼,但给沈的感觉却不同。 那双明润水亮的桃花眼,在封闭透不进光的室内深邃又漆亮,像一把见血封喉的镰刀,锐利又胆寒无比。 沈心里是有些惊,但面上还是八风不动,他做事一向谨慎至极,言语间试探着,“既然这样,那我就当李总这是答应了。” 他眼神滴溜溜在李行舟脸上转,就想知道李行舟这是答应了帮他这个忙了吗。 他希望自己并没有会错意,那天他跟李行舟说那些话就是在赌,而现在就是在见证这场赌局里的胜率。 但沈也十分清楚,像李行舟这种浸在金融顶端链的人来说,选择帮他并不是最接近直接利益的那一端,还很容易受到影响。 会议室门是关的,两人各站会议桌的一角,李行舟问他:“很想知道,是什么支撑你这么多年一直追查这件事,并不仅仅是因为你的职业是律师吧。” “是信念。” “信念?” “嗯。”沈应了一声,顿了顿,看了李行舟几秒,又说道:“我并不是把律师当成一份工作,虽然说它是一份工作是没错,这就跟李总是个商人同理,做生意就是要赚钱,我当律师也是为了追查真相。” 李行舟拉开椅子,坐了下来,靠着椅背,眉梢一挑,“这就是你的信念?” “嗯。” 李行舟笑了一声,很轻,带出了点气音,“就算赔上自己的前程也不在乎?” “嗯,如果所有人都计较得失,都想着自己的利益,那这个社会再也不会有为了信仰,为了理想去奋斗终生的人,就是因为我不想为之奴隶,不想成为这样的一员。” 他眼神流露出的是心甘情愿,他说的这番豪言壮语,透着一丝无畏,他断然知道失败的后果,可是如果什么都不做,谁知道结果又会是什么样呢? 假如,或许,也许,真的就成功了也说不定。 沈眼神坚定地看着坐在会议桌椅子上的李行舟,他开口的声音竟像是能刺破这黑夜般的会议室。 “所以我要时刻做好为此赔上自己前程的准备,这也是我的职责所在,为了一个公道,一个信念,我义不容辞。” 密闭的空间里,空气也很安静,两人长久地与之对视,谁也没先开口说话。 良久后,李行舟发出叹息般的声音,“我没有你这么高尚的思想,我是个商人,还是个喜欢投机的商人,没有如沈法官这么大义凛然的思想,我只喜欢有高回报的东西。”说着,就提起跟现在无关的话题,“比如现在大热的智能医疗,可以说是一个很好的赚钱机器。” 李行舟口中提到的现在大热的智能医疗,他也知道,是现在的大势所趋,他虽然不是学金融的,但也十分清楚市场上呈现出来的“大势所趋”的局面,看似扔钱进去就能分杯羹,其实背后往往可不简单,恐怕是个无底洞。 “经济都是有周期,市场也是有波动的,现在只能说智能医疗是一个大涨的趋势,那么多投资者都涌入这个市场,能保证是很好赚钱的吗?” 听见这话,李行舟笑笑看着他,说:“等不赚钱了再换一个就是,这是我作为商人首要做出正确判断的准则,而且沈法官你可别忘了我是名投资人,我要做的是要能看清每个项目背后的增长点。” 李行舟说这话的时候,沈能感觉出来他信心满满,看得出来,对于在市场上运筹帷幄,指点江山的能力,李行舟一向是自信的。 “我可以理解为这是在破坏市场的生态平衡吗?” 沈不是在故意抬杠,挑衅李行舟,而是单纯想问一嘴,因为一个领域的东西如果出现了增长的势头,资本狂欢下场的速度和哄抬物价的水平也是逐层递进。 所以很多勤勤恳恳、本本分分的公司,基本都会被资本入场搞得“出师未捷身先死”的局面。 李行舟抬起眼皮,看着他,弯了下唇,似笑非笑道:“我这不是在破坏市场,而是丰富市场,没发现这么多投资者涌入后,智能医疗这个市场的产品丰富了许多吗?” 沈完全没料到他会这么说,他以为李行舟会说他只关心能不能对他产生利益的东西,可他刚刚听到的却是一个企业家该有的人文主义精神,看得出来,李行舟也不是表面上所表现出来的“黑心资本家”。 他又听到李行舟继续说道:“而且沈法官这也不是你应该关心的事,还是说最近也想投点新项目,那这找我就对了,投资分析我最在行,保证局面一定是互惠互利的。” “说起这个,你是一个好的投资人。”沈望着他,想到了一件事,“只是不知道黄时雨的项目在你的帮助下做不做得起来。” 李行舟微愣一下,似乎没想到沈会问他这个问题,片刻后他才薄唇微扯开来,“做不做起来对我都没什么损失。” 听起来有够凉薄。 沈看着李行舟,轻嗤一声,“李总还真是够铁面无私,任何感情在绝对利益面前都得让步。” 李行舟调整了下坐姿,双手随意放置在会议桌上,对于沈的嘲讽,置若罔闻,“这和感情没关系,我是名投资人,我首先要保证的就是集团的利益,资源已经给了她,能把项目做起来是她自己的本事,做不起来只能说明她确实不适合创业,一个好的领导者是能把身边一切可利用的资源都转化成自己的,为自己所用。” 利益,又是利益。 好似于他而言,任何东西都绕不开利益这两个字。 还有价值。 之后,沈又问了他一个问题。 “我很好奇李总为什么肯帮我,毕竟跟你一直信奉的利益至上的观点相违背。” 那天他记忆深刻,李行舟听到他问的这个问题后,眼神看着虚空的某个点很久,似乎在寻找什么答案,过了半响才缓缓说道:“有人跟我说过商人都是逐利的,我又不想仅仅当个逐利的商人,也想为社会尽一些绵薄之力吧。” 沈站起身,对他说道:“李总,万分感谢。” 李行舟微微颌首,也站起身,“辞职信还是好好收好吧,它不该用在这里,你的去留不该以这种方式出现,等会会有大量的媒体出席,做你想做的吧。” 回忆戛然而止。 沈转过身,面朝演播室的摄像机,眼睫轻抬,眼神直直地盯着摄像机所在的方向,“不好意思,请允许给我几分钟的时间让我来介绍我自己。” “我是一名就职于上海人民法院的法官,我叫沈,同时也是二十年前深港集团毒药事件的受害者。”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着陆点也非常明显,简短的一句话涌出大量信息。 不止演播室的工作人员愣住了,就连电视机前每天必看财经频道新闻的黄时雨也怔愣了好一会,毕竟这个信息过于重磅,也过于出人意料。 黄时雨压根就不知道沈身上的这一重故事,她也敢肯定路筱也不知道。 还没等她深想,在这个时候路筱的电话来了。 她十分清楚路筱这时候打来电话,必然是也看了这条新闻。 铃声一直在响,她没立马接电话,而是看着电视机的屏幕,看着沈开始说话。 不得不说沈很懂得把握节奏,并没有接着说下句,而是巧妙的停留在这里,和他在法庭上高度控场的时候一样。 演播台上的李明生眯了眯眼睛,看了看面朝镜头的沈,他前面的是一台台正在工作的摄像机,李明生知道全国观众都在看着了。 “李行舟你什么意思?”李明生仍直直盯着沈看。 李行舟对此没什么反应,淡淡地说道:“先听听沈法官说些什么吧。” 面对着这么多摄像机,李明生罕见有些急了,“李行舟……” 李明生话还没说完,尾音随着沈的一个响指,虚无缥缈的散在演播室里。 所有人的目光都牢牢扒在沈脸上,这要换做是一个脸皮薄的人站在这,接受这些目光的洗礼,早就吓得上牙磕着下牙了。 可现在站在这里的是沈,面向数台摄像机的也是沈。 是那个在法庭上素有“包青天”之称的沈法官。 面对着镜头,沈把背脊又挺直了些许,眼底闪动的光芒昭然若揭,“距离深港集团毒药事件也已经过去了有二十年,相信当年看过报道的人或者说也打过这款疫苗的人应该是相当清楚,二十年前深港集团的董事长李明生以及他的医药团队研发出了一款能抵抗病毒的疫苗,一经上市,以物美价廉、品质保证、再加上又有国际专业的认可,许多国民也因为这几点很是信赖深港集团,很信赖这款疫苗。” 演播室的所有人都在认真听着沈说起这件事,都静静地在等待后续。 沈咽了下口唾沫,继续说道:“在这之后国民纷纷打了这款疫苗,也正是如此在2014年十月八号,一则疑是深港集团毒药疫苗侵害数十万婴幼孩的报道,引起了社会的广泛关注,随后在各种化验调查取证下发现源头是来自深港集团的这款疫苗,在多方舆论的压力下,最终结果医药团队的负责人进去了,但罪魁祸首却还是安然无恙的坐在这里,过了几十年岁月静好的生活,享受了业界多重的荣誉和爱戴,他也因此获得了一笔笔源源不断的高昂利润。” 沈的这一席话仿佛破空的利剑,一击命中李明生身上最软的地方,也是命中在现场工作人员以及电视机前群众心脏最深的地方,然后带出血淋淋的事实与真相。 李明生想在这静默无声的时刻说点什么,却发现想张口说话已经来不及了,有人比他还快。 沈的声音再一次又响了起来。 “而那些孩子现在还处在水深火热之中,有的智力不全、有的肾功能障碍、有的甚至看不到这个美好的世界,这些受害者十年如一日处于水深火热之中,谁能来替他们讨个公道。”他微侧身,伸手一指正好好端坐在演播台上的李明生,声音浸着满满的控诉,细数着这些罪过,“而李明生他罔顾人命,破坏了公民的生命健康权,也公然挑衅了国家法律权威,同时也让我国的医药口碑严重受损,如果今天他没能伏法,那数十万的婴幼孩以及家长该有多痛苦不已,该有多绝望。” 话音一落,满屋子的人皆屏息凝神一瞬,坐在主播台上的李明生眸光紧紧锁在沈悬在半空指着他的手上。 他就算再不清楚状况,也知道如今发生的一切正和他预想中的结果背道而驰。 “李行舟,你到底想做什么?!”他几乎是压着嗓子在说话,“快点让那个姓沈的人给我停下!” 而沈的鞭挞还没完,又继续说道:“七年前我报考法学的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将深港集团毒药的案件查得水落石出,还当年所有受害者一个公道和真相。” 沈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面泣着血的石碑,那上面一笔一划都萦绕着常年累月,积累着的绝望与无助的痛苦。 就一直屹立在那,被岁月的尘土无情的覆盖,但在这时候有那么一个人,亲手把要被掩埋在岁月长河的事件一一拨开。 “李行舟!”李明生扭过头咬牙切齿地低声说道,“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也不知道你要做什么,但我要提醒你现在是在实时直播。” 李行舟听到这话,能感受到李明生有想撕了他的心,而他也只是坐在椅子上,一副置若罔闻的样子,在李明生怒目圆睁看着他的时候,他才像是刚回过神来的模样,缓缓开口说道:“沈是法官,他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着法律的权威,要是他的言行但凡有一句是胡言乱语,夸大其词的成分,司法是不会放过他的。” 李明生是冷静的,也该是冷静的,但他听到李行舟这么一说,也还是愣住了,显然他不明白李行舟今天做的这一出,唱的到底是什么戏。 他不解,胸口又闷着一股气,直往上窜,还没等他把这股气捋直了,林疏雨拿起手机,清甜的声音由面前的话筒传送到整个演播室,乃至是电视机前收看的观众。 “我这边接收到当年受害者的名单和家长的供词。”林疏雨的目光从手机上滑动到导播脸上,吩咐道:“投一下大屏幕。” 导播反应也是神速,听林疏雨这么一说,立马打开手机,眼神也没过多停留,立刻把林疏雨给他发的资料投在演播台后的大屏幕上。 李明生惊讶地看着身后的屏幕,在场的工作人员脸上的惊怔程度也不比当事人李明生低。 摄像机一直在持续的工作,所以电视机前的观众也能看见屏幕上的内容。 开屏真的可以用暴击来形容。 画面上无一例外出现的都是受害者的家长抱着半点大的幼儿,满脸愁容,眼泪簌簌落下,而怀里的幼儿全身上下插满了管子,脸色白得异常还有些发青,有的身上皮肤还出现溃烂,总之出现在画面里的幼儿,没有一个全身上下有一处是好的,多多少少都有点问题。 这画面令人震惊和唏嘘不已。 接下来的几分钟时间,每个人都盯着屏幕上的字。 大致说的就是这款疫苗是如何摧残了这些幼儿,如何让这些幼儿患上本不该出现在他们身上的病,如何绞杀了一个个幸福的家庭。 在这瞬间所有人都像是忘记了呼吸一样,一个个犹如石化了似的,呆呆望着大屏幕,黑色的字令人看得生出一种错觉,竟像是一团符咒,把在场的人牢牢钉在原地。 林疏雨眼皮一掀,举着手机,“能请李董解释一下吗?” 李明生没有回答。 而是看着屏幕上的这些内容,他不知道这个主意是谁出的,也不知道林疏雨好端端的怎么会帮沈说话,明明他们是一伙,穿一条裤子的才对,变故的突生,让他生出一丝恐惧。 李明生身子这会有些僵硬,他慢慢转过头,颇有些恼羞成怒的味道,“一派胡言都是瞎说,有什么证据吗?” 一旁的李行舟对此没作何反应,好似站在这里,在说话的人不是他父亲一样。 众目睽睽这么多双眼睛之下,李明生完全无胆怯的心思,脸上也无出现的表情,而是朝林疏雨一笑,那笑在林疏雨看来也并无恶意,反而是平常时能见到的慈祥老人露出的和善面容。 她听到李明生说道:“现在可是在进行实时直播,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可得想清楚,不然等会我会请我的律师给两位送达律师函。” 李明生不止对林疏雨笑了,也对沈笑了笑。 沈眼眸微微一眯,完全没把李明生的话放在眼里,“证据是吗?我有。” 他伸手一指演播室的大门,动作非常的快,现场以及电视机前的人目光全部被吸引过去了,李明生甚至来不及说出一个字,或许说是沈压根就没留给他说话的时间。 “睁大你的眼睛好好看看吧。” 随着沈话音一落,演播室的大门再次被推开了。 李明生顺着沈手指的方向望去,瞳孔一震。 昏暗的走廊随着门被推开,似枯竭的树干被注入新鲜的源泉,李明生清晰地看见那人的脸。 是许世纪。 60-65 第61章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脸色过于苍白的脸,白得毫无生气,可那双视人的眼睛亮得发黑,亮得刺眼,目光炯炯地看向前方,抬脚一步步向演播台走去。 演播室的众人一片愕然,显然不知道出现在这里的这人是谁。 可这人电视机前的黄时雨认识。 也不能说认识,只是在书上看过。 是某医学领域的专家,解决了很多疑难杂症。 可电视上这人又跟她之前在书上看得不太一样,她依稀记得书上的样子,那双看着镜头的眼睛分明是明亮有朝气给人一种生机蓬勃的感觉,而如今这双眼睛又给她另一种感觉,跟记忆中完全不一样,是蕴含着浓浓的心事。 她的目光也跟随着演播室众人的目光一同看去,看着他缓缓站定在沈的左侧,那是正对着李明生的方向。 安静的时间也没有几分钟,许世纪的声音第一次在演播室响了起来。 “我叫许世纪,是二十年前深港集团毒药事件里这款疫苗的研发负责人。” 话音一落,现场的人双眼齐刷刷地盯着这名许教授看,毫不意外都是带着震惊。 从刚刚许世纪出现的那一刻开始,李明生脸上的表情就没有一开始那么淡定,这会,又见众人的目光牢牢扒在许世纪脸上,心中也大感不妙,“稍等一下,众所周知他可是当年这件事的罪魁祸首。”点到为止后,又把话题转移到沈身上,“亏你还是法官,律法都忘了吗?法律上规定如果出现跟本案有直接利害关系,为了避免影响公正判断,预防有先入为主的看法,是要避嫌申请回避的,你让他来说,不觉得太过荒谬吗?” 李明生这样说,沈自然是知道李明生的意思,但李明生完全漏了一点,他沈学的就是法律,跟他谈论律法那不就是跟把自己的把柄暴露给对方一样。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这三人脸上徘徊,就连一旁一直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李行舟,这会也看着这三人。 沈盯着李明生看了许久,久到李明生以为沈是被他的话给噎住时,只见沈嘴角轻轻上扬,而后缓缓说道:“法律上是这么规定没错,但是是基于有其他不正当行为,会影响案件公正审理的情况下,此观点才成立。” 李明生呼吸漏了一拍。 而一旁的李行舟还不嫌事大,开始煽风点火,“许教授把你的不公都说出来吧。” “喂……”李明生扭过头,一脸的不可置信,甚至被气的一时语塞。 待他组织好语言时,那边许世纪已经开口了。 “因为这件事我的人生轨迹全部被打乱了,出狱后也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而是一直很是良心不安,深港集团毒药事件之后我每每闭上眼睛我就不得安宁,只能二十年如一日靠着安眠药才能入睡。” 他说话的声音平稳有力,可那双看着镜头的眼睛眼含泪光,浅薄一片,悲伤的气息随着话语扑面而来。 “我很多次后悔过替李明生担下这个责任,我以为这是能把所有伤害值降到最低的办法,结果发现并不是。” 见数到目光炯炯投来,许世纪也难免有些微怔,这还是他出狱后第一次面对这么多人,他看着眼前的摄像头,空白一瞬的大脑就在刚刚看着镜头的那个瞬间,立刻焕然生机。 “在静养院的时候,我碰到一个二十年前深港集团毒药事件的受害者。”许世纪注视着镜头,目光飘渺悠长,像是在透过镜头看着什么人,或者什么事,“在那时候我才知道伤害一直都在并没有因为我的入狱而降到最低,事情已经发生了,对于那些受害者和受害者家属来说,所有的一切都回不去了,真相对于他们来说才是最重要的,他们享有一定的知情权。” “当我出狱后,发现李明生当年承诺我的事情真的有在做,我也想过要不要就这样算了,我就一直烂在肚子里就好,带着这个秘密慢慢老死。”他垂下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缓慢扯出一抹淡笑,“可当我看到当年的那位受害者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发现我真的做不到,所以我才会在今日来揭穿李明生二十年前的所作所为。” 众人愕然,分明是被这庞大的信息量再一次给震惊到了。 “简直是一派胡言!倒反天罡!” 李明生说完这句,立刻扭过头,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李行舟,那双眼睛分明压抑着极大的怒气,可他没忘记现在在实时直播,声音放得极低。 “李行舟你还任由他们继续胡乱说下去,全国人民都在看着呢!深港集团的荣誉你不要了是吗?!” 最后又苦口婆心地劝了一句:“我现在拥有的一切以后可都是你的。” 李行舟知道对于李明生来说刚刚说的那些前缀都不重要,最后那句话才是他想要表达的重点。 也是因为他恐惧接下来会爆发出来的东西。 沈看了眼李明生的举动,不由得讥讽一笑,叩指一响,在所有人目光围聚他身上的时候,敞开的演播室又进来一人,是沈的秘书陈柏鹏,只见他拿了一份分量不轻的文件给沈,李明生的目光牢牢地盯着沈手上的那份文件,眉头不自觉地一蹙。 沈翻着文件,抬眼看他,说道:“这份文件是当时李董亲自批准盖章的研发人员名单,还有这里面也同时记录了该疫苗的实验数据,也有李董的盖章和签字。” 虽然没看到文件里的内容,但听沈这么一说,李明生不自觉头皮发麻。 沈举着这份文件:“这上面符合疫苗最终上市的标准全部是虚假不实的。” 演播室的呼吸声仿佛都慢了好几拍,空气流动的速度好似都慢了些许。 众人的反应令他很满意,是他想要的,他知道这份反应除了震惊以外,还有他们害怕的东西,害怕一直以来他们从事的信仰都在助纣为虐。 沈也只是平淡一笑:“这样一份错漏百出的实验数据,也不知道当初是怎么瞒过卫生部门,还能最终上市的。” 现场除了李明生露出戒备的眼神以外,也有几个工作人员也露出同样的眼神,沈对比没什么多余的反应,他把文件在镜头前一页一页翻动,演播室只徒留纸张的声音,过了几秒钟的时间,沈才一字一字慢慢地说道:“也可能是李董骗法太高超了,让卫生部门被李董耍得团团转。” 沈这番话说得抑扬顿挫,现场节奏把握得非常恰到好处,都说打铁要趁热,他现在就犹如捏着蛇的七寸一样。 可是站在他们眼前的人是李明生,是那个在商界纵横多年的李明生,什么样的大风大浪没见过,早期出国跟人洽谈生意还被外国客户挟持过的事也不是没发生过,这样刀尖舔血的日子见多了。 如今面对沈的这份文件和许世纪的控诉,他除了有些意料之外不在他掌控中的感觉外,还有几分罕见重回当年在国外被人挟持,举目无亲,生死一刻跟人谈判的错觉,是那么孤独一掷,是那么热血沸腾。 李明生面上没什么表情,只轻轻一蔑,“这份文件谁知道是不是虚假不实,凭空捏造的呢?” 此话一出,再配上李明生一副冷静,云淡风轻的表情,底下的人也是神色各异。 沈面对这样的质问也毫不慌乱,居然还有闲心回想起那天跟李行舟之后的对话。 “李总,还有个不情之请想请你帮忙。”沈叫住快走到门口的李行舟,双眼望着他。 李行舟停下脚步,转过身,“沈法官客气了,请说。” “需要拿到当年的实验报告数据和批准上市的文件,不然仅凭一份研发人员名单说明不了什么,还有李明生平时跟什么人有较深接触,资金部分的往来,李总应该也是比较清楚的。” 李行舟的视线落在沈身上,没有马上作出回应,似在思考,过了会,才说道:“李明生平时用完的文件都会进行粉碎,不会在复印机和电脑留下任何痕迹。” 他没有直接给肯定的答复,但话语里的意思也很显而易见,摆明了不会掺和更深层次的东西。 沈同时也敏锐的感觉到了,李行舟似乎也在怕沾惹上些什么,只是这会他无从考究。 李行舟又说了句:“但是有个人或许有办法。” “那真的是太好了,有把握吗?”沈目光带着殷切的同时还闪烁着几分希翼。 闻此一言,李行舟也只是点点头,“一半一半吧。”接着转过身,抬腿往门口走,“实时直播快开始了,我也要赶紧去现场了。” 回忆到此结束,沈回过神来。 他看着手中这份文件,心里清楚的很,一切从这里开始,也将从这里结束。 “你们现在可是面向大众,没有确凿的证据就敢大放厥词,你们今日说的这些话我都是可以告你们名誉权的。” 沈看着文件没动,这副模样落在众人眼里,似乎是无从辩驳的样子。 李明生见此情景,紧蹙的眉头一松,心里莫名有些安定。 黄时雨一直盯着电视机在看,双眼就没怎么休息过,生怕错过什么,她看着电视里的李行舟缓缓掀起眼皮,看着镜头,没有说话脸上也没任何表情,一副淡然于九霄云外的神情与态度。 不知怎么的,不禁让她想到那天她在公司接到李行舟电话,然后听到李行舟让她找王平去侵入李明生电脑的那一刻,她大脑有几分钟的时间是徘徊在李行舟是不是要干什么非法的事情,可她又转念一想,也不应该啊,李明生是他父亲,可能只是她敏感想得太多了。 随后她问道:“你打算做什么?” “事发突然,时间紧迫,来不及跟你说清这其中原委。”李行舟没跟她作过多的解释,只给她承诺,“但我可以向你保证肯定不会危害到你的利益,还有不会对王平不利,这是我向你做的担保。” 她当时听完,心里一惊。 “我不是不信任你,是一旦信息泄露,我和王平会全部完蛋。” 可能李行舟也是有心理准备打这个电话会被拒绝,所以回复她也很干净利落,“好。” 在电话要挂断的那一刻,黄时雨喊了一声他的名字,旋即又重复一遍刚刚说的话,“你要记着一旦信息泄露,我和王平会全部完蛋。” 她那时候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就是在想李行舟是不是遇到什么棘手的麻烦事,所以本不想答应对方的心思,在这一刻也有了转变,因为她心软了。 她听到电话那头李行舟说了声好。 现场的沉默也没有持续多久,沈抬起眼,终于有所动作。 “你想知道到底是不是虚假不实,我可以现场让你得到确认。” “狂妄。”李明生不屑一顾。 “你们今日说的这些话,摄像头记录着,全国人民看着,如果只是想要作秀,那我会保留对你们的追究权利。”李明生强调着,“可要想好这作秀的后果能不能承担的住。” 闻言,沈也只是一笑:“李董还请您做好担起这个责任的准备。” 他侧过脸:“许教授由您来说。” 所有人的目光又全都汇聚到许世纪脸上,都等着他能放出些什么重磅炸弹。 只见许世纪从兜里摸出一个类似点读笔的东西,但在场的工作人员只看了一眼就知道那东西是什么,他们见过太多了。 是录音笔。 “这段录音我存了二十多年了,终于不再是我一个人去聆听它。” 众人的视线紧接着都落在这根录音笔上,显然都在好奇和期待会有什么惊天大秘密。 但有一人明显不乐意:“许世纪你也是深港集团曾经的元老,是它的其中一员,现在为了给自己强行开脱,居然开始来污蔑我,我的名誉不要紧,但深港这个曾经的小娃娃长成现在的参天大树也有你的努力参与,我真为你感到难过。” 许世纪捏着录音笔,喝然道:“你那一脸惋惜是做给谁看的,明明这一切的源头都是因你而起。” 他的控诉令李明生脸色没有那么好看,目光也幽深幽深地看着他。 “二十多年前的录音啊,我都有些感兴趣了,许教授现在可以放吗?” 一直没有开口说话的林疏雨,在这时选择打破空气中弥漫的僵硬。 而在场的工作人员一直以来都是噤声的状态,毕竟事情转化的速度太快了,根本没留给他们讨论的时间。 林疏雨又问了一遍:“李董可以吗?” 许世纪压根就没打算给李明生有任何喘息的时间,直接把录音一放。 “疫苗这件事全国各地的媒体都在报道,没那么好糊弄,花钱也没那么好压下去,只怕过不了多久我们都得去蹲监狱。” 录音里的这个声音很明显是许世纪,虽然听起来没现在这么平稳,但听音色还是能听得出来。 过了会,另一道声音响起。 “是啊,我也知道啊……” 这道声音的熟悉程度,不用多说,一听便知,演播室的很多人经常采访各大名人,李明生也是其中经常被采访的对象,所以对于他的声音,都过于熟悉。 “事到如今也只有一个办法了,阿许啊我们也认识有十多年了吧,深港集团有如今规模也离不开你的良苦用心,这里面大大小小的东西都离不开你的参与,你应该也不忍心看深港夭折在这里吧。” 录音笔里的许世纪明显因为这句话沉默了下,而后不可思议地问道:“你是想让我替你揽下这个责任?” 李明生叹了口气:“不是替我揽下这个责任,疫苗这件事完全是意外,谁知道会有副作用!”话锋一转,“那要是追溯源头还不是你们研发部的责任?不过现在说这个,推卸责任也已经迟了,你不是一直以来都想做全中国乃至全世界最物美价廉的疫苗吗,我向你保证只要你揽下这个责任,我会倾尽一切资源达成你的所愿。” “李明生这话你怎么好意思说出口?!进去后我会怎么样你想过吗?!” “我能不知道吗?!”李明生大吼一声,“那疫苗是不是你们研发的?层层手续文件上没有你的署名吗?你不进去的话就是我们相关的所有人都得进去!只要你一口咬定是你失误造成的,我是不会让你白进去的,你的心愿我会帮你达成,我会倾尽一切资源。” “不然光凭你一个人的力量,想完成这个梦想得多久你想过没有?”李明生话语里充满循循善诱的味道,“上头的人也会帮忙的,我保证过个几年你就能出来了。” 在场的人以及电视机前的观众都听清楚了,这场说是谈判的对话,不过是利益的等价交换,都不值得可怜。 长久的沉默之后,他们才听到录音笔里许世纪开口。 而许世纪也像是才找回声音一样,问道:“你说的都是真的?” “对,我向你保证。”李明生说得诚诚恳恳。 “好。” 随着这一声的落下,电视机前的黄时雨也明白了属于许世纪的潘多拉魔盒就此打开。 她想:许世纪这么些年的懊悔肯定不假,他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肯定不止一次后悔过,后悔当初自己的意志不够坚定,可她觉得一个人的意志就算再怎么坚定,也总有松懈的时候。 她也不是在为许世纪开脱,她同时认为许世纪当初做出了这个选择,那他就要付出这个选择相应的代价,因为任何选择都有代价。 许世纪收回录音笔:“事情就是这样。” 现场是一片诡异的安静,众人赫然是还没有从这一则爆炸信息中回过神来。 “许教授这些年你受苦了。” 万籁俱寂的氛围就这么直接的被李行舟打破。 李明生深吸一口气,一直告诉自己要冷静,现在在实时直播,还有这么多的镜头,他做了一会心里建设,才对着李行舟,说:“李行舟,你不要太过分了!” 面对李明生的谴责,李行舟表现的十分淡定,“深港集团会承担起它应有的社会责任。” 林疏雨调整下话筒,紧随其后问了句:“李总,您听完这些话,又是作何感想?” 李行舟没有立即回答,眸光直勾勾地盯着镜头看,演播室的人都在等着他开口,就连坐在他身旁的林疏雨也压低声音咳了声提醒他。 电视机前的黄时雨对着他的眼神,也有些怔,就好像透过这面镜头,李行舟就站在她面前一样。 须兒,李行舟不急不缓的声音从电视机前传来。 “说实话,我真的是很抱歉。”说着,看了沈一眼,“也感谢沈法官和许教授能让深港集团没有一错再错下去,对于二十年前深港集团毒药事件的受害者我向大家道歉。” 李行舟站起身,朝镜头鞠了一下躬,以表歉意。 演播室所有人像开了眼界似的看着李行舟,也包括他旁边坐着的林疏雨。 林疏雨不禁感慨:这戏做得真足,原来大名在外的李总走的是这种风格。 “换句话说,给大家和社会添了一定的麻烦,我保证深港集团会负起这个责任,也希望大家可以监督。” 说完,他再次朝镜头又鞠了一下躬,随后,转过身,“父亲,道歉吧。” 李明生怒目圆睁地看着李行舟,被气的说不出话来,他今天完全没想过到最后会走向这种结果,“李行舟——” 沈眼尖,适时打断:“感谢李总的回答,我也仅代表所有受害者家属谢谢李总。” “最后,我坚决认为李明生需要接受法律的制裁。”他面对着镜头,摸出一张信封样式的东西,“我愿意为此,赌上我的前程。” 纵然李行舟心里早有准备沈肯定会拿出这个东西,但当沈拿出来的时候,他还是没忍住抽了下嘴角。 他知道沈此举不是冲动行事,肯定是有考量过,才选择作出的决定,代价沈自己心里也门清,败则仕途全毁,胜则民心所向。 可李行舟也知道沈愿意这么做,也只为了两个字,信仰。 沈有他自己的道,信仰就是他手中的剑。 他有时候也很欣羡于这种为了理想主义献身的精神,是那么无畏和勇敢。 李明生极力的克制着胸口涌动的情绪,他今天已经深呼吸不下五六次了,再来几次恐怕要先叫个120了。 李明生转过头,凝视着他,说:“李行舟,哦,不,该叫你明洲,如果当初没有我把你从堆满泥石流的地方救出来,你现在还不知道在哪,是死是活都难说,你能过上现在穿金戴银,进入世界名校学习的机会,我真是没想到你是个白眼狼。” 李行舟愣了一下。 明洲这个名字是他经年不可被触碰的痛楚。 他不喜欢被人提起这个名字。 李行舟迎上他的视线,坦然回答道:“但你救了,所以我很感谢你,明明回收股东手上股份的办法有那么多,你猜我为什么要那么偏激,正是因为这份感激才唆使我去做这件事,我身上背负的骂名也不比你少。” 听完李行舟说的这句话,他的眸中陡然流露出百感交集般的目光,这还是今天在这现场李明生唯一流露出不一样的眸光,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为了什么。 李明生眼角发热,说不出是伤心难过还是失望,低低呢喃了一句:“我就是那个东郭先生,而你就是那匹狼。” 这话李行舟听清楚了,他坐在演播台上微微发怔,心里破了一块窟窿,正往里滲风,他扯动嘴角想要说点什么,发现说不出来。 他知道自己这是自知理亏,没有开口说话的勇气。 “还有录音里提到的上头是谁?难不成是当初批准这款疫苗上市的人?”沈又发问。 对于李明生的审判还没结束,数道目光同时又投向演播台。 望着长镜头,望着演播台下的工作人员以及站在他面前的沈和许世纪,李明生陷入了沉默,他又一次站在十字路口,站在抉择面前,他深知现在发生的一切已经不在他可控制的范围内,他也没料想到许世纪会站出来指证他。 李明生望着镜头,看久了有些晃眼,他不知道此时此刻黎蔓苏有没有在看新闻,他希望是没有,他不愿黎蔓苏担心他。 一想到黎蔓苏,他整个人的表情有些许动容,眼神也柔和的有点微妙。 这次的沉默比先前还久,在沈又要发起新一轮质问时,只听李明生轻轻说道:“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录音年份已久难免有些失真容易听错。” 沈紧紧盯着李明生看,在他准备迈着步伐上前的一瞬间,演播室浩浩荡荡进来了一批戴着警帽子,身穿藏蓝色警服的警察。 “打扰一下,我们是静安区的警察,关于二十年前深港集团的毒药事件,还请李董回去协助我们调查。” 李明生对此倒没说什么,也没感觉到什么意外,只点点头跟着警察走了,这副模样留给大众的感觉像是知道这次或许是逃不过了,索性不再做无用的挣扎。 而沈不知为何,对于警察出现在这,李明生的落网,他身心完全没感觉到一丝的轻松,方才李明生说录音年份已久难免会有些失真,但录音机是完好无损的,他还特意找人检查过,自己也反复听了上千遍,没有人比他更熟悉那录音机里说的每个字和发音,他都能倒背如流,只能说这深藏了二十多年的案子里还藏着秘密。 可蚍蜉又怎能撼大树,沈也明白这个道理,以他如今的能力也只能窥探到那一点冰山一角,但对于沈来说,目前这样的结果他已经很满意了,这已经是他目前能力能做到的最大程度,不过他也不会就此认栽,他会去追赶藏匿在时间里隐埋着的而所不为人知的真相,不到最后生命一刻绝不停下,这是他作为法律人的责任与信仰。 然而深港集团二十年前的毒药事件就此告一段落。 黄时雨看到李明生被警察带走的那一刻,就把电视机关了,她第一时间摸出手机,给李行舟打了电话,没过几秒钟,电话就通了。 接起的一瞬间,李行舟先说了句喂,黄时雨没说话,通话时长过了有十几秒的静止,某人才像是做好了思想斗争后的准备,“我请你吃饭吧,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黄时雨难得头一次主动开口说请他吃饭,而且是无关任何事,这还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黄总今天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那声音像是趴在她耳朵上说的一样,那么热气腾腾。 黄时雨故作镇定道:“说吧,想吃什么,地方你定。” 出了演播室,大楼里人来人往,李行舟拿着手机,穿梭在人群中,笑了笑:“晚上八点,老地方不见不散,挂了。” 挂断电话,李行舟刚想导航到晚上约的地方,就听见身后有人叫他。 他转过身,看到不远处走来的沈。 “李总,看样子心情不错嘛。” 李行舟眨巴眨巴眼睛,收起手机,“这不是为沈法官感到高兴嘛。” 沈双手插着兜,打量的看了李行舟一眼,“是吗?” 李行舟点点头,事情已经结束他也不想跟这人有过多纠缠,“不说了,我这边还有事,先走一步了。” 沈望着李行舟走出大门的背影,门外的天已经不是先前看见的缕缕波光,而是漫长的黑夜。 原来时间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吗? 沈停在原地,看着身旁匆匆行走的路人,在他眼里这些人形成一副密密麻麻的风景,无一例外这些人脖子上都挂着工牌,显然是这栋大楼里的员工,这个点应该是打算下班打车回家。 十点一过,王雨桐也加入下班族打车的队伍,她选择打专车接送,贵是贵了点,但公司会报销。 车还有四分钟就来了,王雨桐打了个下班卡就进电梯下了楼,当她正走出电梯的时候,就接到了她远在美国的未婚夫电话。 楼道里都是下班族的声音,她未婚夫问了句:“这么吵,你现在在哪?” 她直接撒了个谎,说在外面刚逛完街正打算回去。 说是撒谎,可她又一想,是打算回去没错啊,这点确实没骗他。 而且她本意也是不想让他担心罢了。 “什么时候回美国,小桐,我想你了。” 听着未婚夫在电话里诉说的想念,王雨桐拿着手机笑了笑,很是甜蜜。 嘴上倒是不满的说着:“等你什么时候学会拍照了再说。” 她会这么说完全是因为他跟她说过,女孩子穿婚纱那天是一生中最美的时候,他要在那天当那个唯一的记录者。 听她这么说,未婚夫在那电话那头笑了笑,王雨桐也被这笑声给感染了,也笑出了声,没笑一会,手机页面显示王平打来的电话。 这个点王平一般是不会给人打电话的,除非是有紧急的事,王雨桐直接跟他说了有同事找她,然后就把电话挂了。 电话一接通,王平的声音立马从电话里蹦出来,“雨桐这么晚打扰你真不好意思,你还在公司吗?” “我刚出公司大楼,怎么了?” 说完,看了眼马路上疾驰而过的车辆。 “你今天有没有看见我拿着去复印的那份文件,就是关于四月二十七号人工智能大会上要用的文件。” 王雨桐拿着手机,顿了顿,而后问道:“是关于心语心声的吗?” 王平语气有些激动:“嗯,对,你有看见吗?” “没有。” “好吧,也只能我明天早点到公司去找看看了,不然黄总知道了我就完蛋了。” 听着王平分明有些气馁的声音,王雨桐有些走神,她没想到再一次听到心语心声的消息是在这一种情况下。 电话里王平的声音又一次传来,正好打断她的思绪,“那就先这样拜拜哦,你也赶紧早点回去休息。” 她机械的应了一声好,然后握着手机,站在原地,过了一会手机嗡嗡嗡响,她才想起来是叫的车到了,她犹豫了几秒,而后做了个决定,挂了电话,取消订单,接着转身看了身后大楼两三秒,随后走了进去。 同一时间,另一边的黄时雨刚从家里出来,手上提了个小袋子,才走出门口,她的手机就响了。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就接了:“喂,王平。” 边走边听王平说,还顺手拦了辆出租车。 在前往联合创新的路上,黄时雨听着王平说完了事,她手里握着刚从微波炉里加热过的蝴蝶酥,看了窗外流逝的夜景一眼,语气缓和:“好,我知道了,我过去就行了。” 电话里,王平又强调了一遍确定不需要她一起过去?黄时雨做了决定就轻易不怎么更改,“嗯,辛苦了,早点休息。” 挂断电话,黄时雨垂眸看着手机,低声说道:“你可千万不要让我失望啊。” 车子很快在联合创新大楼停下,黄时雨刷了脸,进了电梯,按了楼层数,红色的数字不断在她面前变化,电梯也在平稳上升,随着一声五楼到了,电梯缓缓打开,黄时雨的眸光默默锁定在敞开的大门上。 接着她抬脚往里走去,她穿的是马家的麂皮鞋很软,踩在地上没什么声音,加上平常她走路也不爱拖着鞋走,所以在静谧的楼里,更显安静。 很快,她看到猎物走进圈套的身影。 “你在做什么?” 第62章 站在办公区域,王雨桐内心天人交战了一下,最终还是脑袋里的小黑人战胜了小白人,她抬脚走了进去,估摸着知道自己正在做亏心事所以没敢开灯,轻手轻脚顺着月光开始扫描那份可能遗落在哪个隐秘角落的文件。 黑暗的空间很难视物,也会放大内心深处的恐惧与不安。 全落地玻璃窗倒映出王雨桐惊惊颤颤的身影。 尽管知道这么晚不会有人来,但她还是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口呼吸,砰砰的心跳声不断传到她的耳朵和嗓子眼里。 王雨桐像头在寻找食物的狼一样,嗅觉灵敏,不放过周围一丝一毫跟文件相关的纸张,只要是带有心语心声这四个字眼,她都一一拿手机拍档存起来。 因为时间紧迫,没有给她容错率的时间,而且她也知道这种机会难得,下一次或许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所以她只能这么做。 手机的冷光反射出她微眯的双眼,她看着手机屏幕显示的时间,若有所思,她在这里待了有将近二十几分钟了,能拍的文件基本都拍了,但总感觉少了什么。 可是核心文件她也没看过,早知道刚刚她就应该从王平那里套话才对,随便问个文件外貌特征都比现在像个无头苍蝇在这寻找要好。 没办法,她只能又开启地毯式搜索,蹲在铺着柔软的地毯上快速摸索。 现在手头在做的这件事,如果只能用一个词来形容,那就是心惊胆战。 就在她拿着一份写着心语心声人工智能大会的文件时,静谧的办公区响起一道熟悉至极的声音。 “你在做什么?” 这话令王雨桐心跳漏了一拍,也顿感不妙。 黄时雨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第一时间除了冒出这个念头以外,在面对黄时雨的质问时,她头不敢抬,话也不敢说一句,就连呼吸也是大进细出,愣是以这种诡异的方式支棱了半响。 等黄时雨又重复问了一遍后,她才像回过神来,强装镇定的把文件放下,直起身子,“刚加完班。” 只不过心里还是莫名感到一阵心慌,有一瞬间王雨桐真想自己有超能力就好了,要立刻把脚下踩着的地缝变大,她要钻进缝里,这样就不用面临这种时刻。 黄时雨听完,莞尔一笑:“我没看错的话你加班打卡的时间显示的是十点半,现在又过了半小时。” 对于黄时雨提出的合理质疑,王雨桐的目光波澜不惊,可能由于没开灯,知道黄时雨也看不清她在做什么,语气颇理直气壮,“我加完班的时间是十点半没错,走到一半发现落下东西又回来找了。” 隔着大半个工位,两人面面相觑,灯一直没开,只有玻璃透进来的一点残留月光照着这一方区域,明明看不到彼此的眼神与脸部表情,但两个人还是这么乐此不疲地看着彼此。 黄时雨静静立在门口,定定看了她半响:“看样子你这是找到了。” 随后上前,眸光还是盯着她看,“我看看到底是什么值得你大老远又跑回来。” 王雨桐吸了口气:“没什么好看的,就是没做完的营销策划方案。”说着,抬脚直接把方才被她放在地板上的文件踢进桌子底下,“黄总还是到时候直接看成品就好了,现在瑕疵太多我还没来得及改。” “没关系,让我看看或许能给你指点一二呢。”黄时雨平静地说道。 她看不清黄时雨脸上的表情如何,只能听到她说话的声音,和鞋子与地面接触摩擦出的飒飒声。 “还是不了吧。” “怎么,这么大晚上的能给宋朝野看,不能给我看?” 黄时雨每个字都说的异常缓慢,给王雨桐的感觉就像是屠刀立在她头顶上,正在对她进行分分钟的凌迟。 黄时雨怎么会知道!!! 不,一定是在炸她,对,一定是这样。 “我不明白黄总您的意思。” 黄时雨走到离王雨桐有四五个脚步的距离时停下:“营销策划方案哪里值得你这么大费周章跑回来,我没记错的话你可没有一次把工作带回家过,我看是心语心声的项目方案吧,这么急着给宋朝野送过去?” 王雨桐呼吸骤然一紧:“不是,我怎么可能会拿给宋朝野,是之前王平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她落下一份文件在公司对她很重要,我刚好回来找东西就想着顺便帮她找一下。” 而黄时雨就以这种四五个脚步开外,站在两排工位之间的过道上看着她,眼神十分的平静,平静的不可思议。 被这种眼神盯着,王雨桐心里不禁有点杵,她觉得那是在看猎物走进圈套后,白费功夫挣扎的眼神。 “黄总你这是不相信我吗,我要是泄露公司内部的机密也是会坐牢的,我这么年轻不会这么想不开。” 她自以为这话说得有理有据,黄时雨也该信上那么一两分才对,可惜黄时雨不是那个刚出社会创业的青年企业家,而是已经被社会毒打过很多次的老油条了。 “我倒希望你不是想不开呢,是一时糊涂该有多好。”黄时雨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信,只是问她,“王雨桐你在做的这件事情触犯到了法律你知道吗?是不是在国外待久了对于国内的律法生疏了?” 王雨桐没吭声,她知道黄时雨的这番言论里没有责怪她这么做的意思,而是痛惜她往绝路上走。 可是这条路是她自己想走的吗?! 她天天想着和优涉的官司,想的快夜不能寐,连她未婚夫都察觉出来她不对劲,再加上黄时雨爸爸死亡这件事的加剧下,她也真的是没办法了。 不甘、懊悔、心酸,这些情绪汹涌而来,此刻她就像是被这些情绪所裹挟,一击扎进灵魂最深处,致使她整个人看起来跟被掏空了也没什么区别。 黄时雨还是站在原来的地方,看着王雨桐微垂着头,一动也不动,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而王雨桐一瞬不瞬盯着旁边的桌子,一直看着桌子底下,那里放着方才被她踢进去的文件,她的视觉也越来越模糊,几乎是眨巴睁开一瞬间的功夫,似乎模模糊糊看到了那天宋朝野来找她之后发生的事情。 那天她没回答宋朝野的问题,先是头也不回的走了,但是没走几秒,她又折了回去,也恰恰好拦下要驶出路口宋朝野的车。 “停车。” 她站在路中央,双手大张,目视前方开过来的车,身边有经过的人都惊吓她此举不要命的动作,纷纷瞠目结舌,而王雨桐对这些神情一点也不感冒也不在乎。 车子在离她膝盖一公分的距离停下。 她上前敲了敲车窗:“把车窗降下来。” 迈巴赫的车窗缓缓降下,宋朝野扭过头,看着她,“考虑好了?” “我帮你拿到核心项目文件,真的如你所说我跟优速的官司……” 身后刺眼的白光袭来,王雨桐的话被迫终于,她先是眯了眯眼,还没等她完全睁开眼,就听到身后的车主滴了两声喇叭,大概就是示意他们赶紧把车开走,不要挡路,还有人也要过。 宋朝野眉头微蹙,明显是有些烦了,紧接着语气不耐道:“做还是不做,我只根据你的行动来决定。” “我想听你确切的答复。”王雨桐紧紧盯着宋朝野看,语气是说不出的执拗。 “嗯,那你是做还是不做?不然我在这停留也没意思啊。”意有所指道,“没看见后面的车吗?” 宋朝野没给她一点思考的时间,瞥了眼后视镜,他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老陈,开车。” 看着宋朝野抽回的目光,连同还有慢慢升起的车窗,王雨桐毫不犹豫直接抬手摁在不断往上升起的车窗上,“我做,事成之后你一定要信守承诺。” 宋朝野听完她的宣誓,嘴角微微露出一丝笑意,“那是当然。” 随着黄时雨喊了一声路筱,她模糊的视觉渐渐消失。 啪的一声,乌漆麻黑的房间亮了,刺眼的白光如影随形。 王雨桐适应了好一会儿才抬头,看到的一幕就是这样。 路筱举着手机一步一步走到黄时雨身旁,然后还大大方方朝她笑了一下:“在,一直在录像呢,从头开始录着呢。” 王雨桐什么也没说,她也不知道路筱是不是从黄时雨出现在这的时候就在录了,还是更早的时候,她一概不知,也不知从何得知,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当下非常迅速地往门口跑去。 那一刻,她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要跑。 或许这就是求生本能吧,在那一刻。 不用黄时雨特意说什么,只一个眼神,路筱立即举着手机追着王雨桐录,这是多少年的交情和配合上才能达到的绝对默契。 反观黄时雨,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什么也没做,就只是扭过头看着王雨桐逃跑的模样,或许是觉得这种求生的行为很有趣,她嘴角轻轻勾起一边,然后慢条斯理地说道:“你跑也没用哈王雨桐,脸都看得一清二楚。” 这话令在风中奔跑的王雨桐大脑轰了一下,她下意识抬起手挡住脸,又发觉这样做没用,因为她后面还跟着个一直在录像的路筱。 她不自觉笑出了声,慢慢放下自己的手,如今她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跟从前那个高傲的自己可以说是南辕北辙。 望着落地窗上模糊的倒影,她看了几秒,随后转过身,这次她不再惧怕那台追着她录的手机,她看也没看,眸光直接越过它,落在不远处的黄时雨身上。 “黄总,不用做得这么绝吧,我有难处,您高抬贵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黄时雨抬手拍了拍路筱的肩膀:“路筱不用拍了。” 闻言,路筱果然放下了手机。 然后王雨桐就看见黄时雨黑白分明的眼珠瞥向她,看着这双眼睛,她总是不自觉想到酒吧厕所的初相见,那时候那双眼睛总是带着欣赏看着她,而不是现在那么冷漠,仿佛像一根针一样刺进她胸膛最软的那块肉,比用刀剜还让人感觉到心痛难耐。 她觉得这个世界上比言语还具有更大杀伤力的一定是眼神。 “我不是没给过你机会你应该也是知道的,只是你自己猪油蒙了心。”黄时雨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斟酌用词,“其实令我最寒心的是你辜负了我对你的期望和信任,也给你自己选择了一条最不明智的路。” “你知道我为什么当初答应帮你解决你身上跟优速的竞业协议,因为那时候的你在我眼里值这么多钱。” 这番话说的相当残忍,是把现实的残酷血淋淋的摆在王雨桐面前让她看,虽然平时黄时雨给人的感觉很和气,但她毕竟是个商人,做任何事情的前提,利益一定是摆在第一位,同时也是这样的人,才能在这种残酷的商界中站稳脚跟,所以这话说得残忍又现实。 但抛开这点,别的不说,黄时雨脸上恰到好处流露出的惋惜不似作假。 黄时雨问:“后悔吗?” 王雨桐没说话,就这么一动不动与黄时雨对视,灯光明亮,但黄时雨也看不清她眼底的情绪。 “我后悔?”王雨桐带着似有似无的笑反问,“该后悔是你吧,都说开弓没有回头箭,我在你来之前就已经拍了照片,给宋朝野发了过去。”说着,适时举起手机朝黄时雨摇晃几下,像是在示威,也像是鱼死网破后的最后一丝挣扎,“你现在才是该完了。” 黄时雨眨了下眼睛,脸上的神情看起来完全没把她这句话放在眼里,而是从头到尾审视地打量了她一遍,才摇摇头说道:“那还真是要令你感到遗憾了,那份文件是假的,事关项目的发展,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这份文件只有一份原文件,我又怎么会假于他人之手呢。” 王雨桐原本那口提到嗓子眼要松的气,因为黄时雨这句话彻底沉了下去,她知道这次是彻底完了,不仅宋朝野那完了,黄时雨这也完了。 她想说点什么,发现说不出来。 这样浮光掠景的一想,更像是走马观花一样,突然她觉得想这么多有什么用呢?事情已然发生,结果导向也是必然,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本来她以为方才自己说的那番话会给黄时雨产生万劫不复的后果,那时候她还有点报复后大快人心的快感,只是没想到自己打出去的那一箭,最后又折返回来,命中自己。 索性都想明白后,王雨桐深吸了口气,定了定心神,做了个决定,“行,那现在人赃并获,你直接把我送去牢里吧。” 她说得这么无畏,可眼神却在和黄时雨对视上的那一瞬闪躲了。 黄时雨在心里笑了笑,这人还真是心口不一,明明怕得要死,果然还是身体比较实诚。 然而黄时雨这个人天生带着点好人心肠,说她是个精致利己的商人吧,也算得上,任何事情利益都放在第一。 但有时候吧,又好得令人发指,就比如之前黄国栋欠的那笔两百万的高利贷,按童女士的话说那就是人死债清,不用还了,可黄时雨还是给还了,帮她这个名义上有缘关系,但从来没有尽到父亲该有义务的人还了这笔不菲的贷款。 周围寂静的可怕,足足过了半响,黄时雨才开口轻声说道:“就这么一次,把工牌留下,你走吧,联合留不了你,你也好自为之吧。”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路筱转眸看她,但也只是看了她一眼就收回了目光,就好似她知道黄时雨会这么做一样。 反观王雨桐惊讶地一抬头,眸光中漾着浓浓的不可思议,很明显对于黄时雨这么轻易就放过她,感到很震惊,结巴了一会,才缓缓道出:“谢谢。” “我并不是要你的感谢。”黄时雨也说不个所以然,眼神有点飘忽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只能含含糊糊说道,“算了,你走吧,早点回去吧这么晚了,家里人该担心了。” 王雨桐在走出门口的时候,还回过头望了一眼黄时雨,她做出这个举动是下意识的,她也说不清是为什么,总觉得这样心里会好受一点,就那么一点也好。 她面上一片宁静,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已经可以不用二十八天来试验她的能力,因为已经结束了。 王雨桐抬头看了看窗,她在玻璃窗上看见月亮暗了下去。 她深吸了口气,进了电梯,下了楼,再也没回过头。 “你在这时候把王雨桐辞退了。”路筱瞅了她一眼,问:“那营销策划岗位的人选怎么办?” 黄时雨靠在桌边,双手随意的搭在胸前,路筱瞅她的那一眼她也有看见,知道那眼神里蕴含的意思,无非就是在说人工智能大会近在眼前,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营销这阵大风,好事有时候不需要多磨,有时候借力借得好,也是能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这层意思她当然懂,但她脸上呈现出来的是不以为意:“深港集团现在的内部一定是如一团散沙,合适的人选这不就来了吗?” “行行行,听了你的意思,我心里也有底了。” 反正黄时雨都这么发话了,那她也不用瞎操什么心了。 她眸光突然往黄时雨那一瞥,发现她嘴角有块黄黄的小点,以为是沾了什么脏东西,“你嘴角那是什么?”说着俯身凑过去一看。 “嗯?”黄时雨伸手摸了摸。 “我看看。”路筱把头俯在黄时雨的嘴角处,伸手一点,低声打趣道:“哦~又偷吃蝴蝶酥了你,你个小馋猫。” 她完全没有不好意思,抬手揩去嘴角沾的一点蝴蝶酥的屑,看着路筱一副忍笑的模样,黄时雨抿抿唇,心想,有那么好笑嘛?不就是她刚才吃得急忘记擦嘴了,至于嘛。 良久,她也只是淡淡地说道:“我是光明正大的吃,又没人规定晚上在公司不能吃蝴蝶酥。” 见她这样竭力解释的模样,路筱莫名觉得她有点可爱,嘴角勾起点微笑,看着天色也这么晚了,提议道:“这么晚了要不要去我家,给你煮夜宵吃,你最爱的海鲜面线糊。” 黄时雨听到路筱这么一说,心中警铃大作,她赶忙摸出手机,一看,瞳孔直接放大,不看不要紧,一看手机上有那么多通未接电话,她感觉自己尾椎骨一哆嗦。 “我去,现在几点了,完蛋了,我忘了件事。” 路筱看她如此慌乱的模样,以为出什么大事了,眉头一蹙,“什么事?” “我今天说要请李行舟吃饭,忙王雨桐的事就把这事给忘了,都这个点了他不会一直在那等我吧。” 说着她急急忙忙给李行舟拨去电话,可惜都没人接。 路筱听到这个回答有些猝不及防,她还以为是公司那边有什么大事呢,就为了这事啊,她撇撇嘴,“唉,都成年人了,哪里会在那一直等没那么蠢吧。” “那可说不准。”黄时雨见打了好几个都没人接,一时间拿不准是故意不接她电话,还是在忙没看到,随后想到他说的那个地址,兴冲冲地对路筱说:“今天就先不去你家吃你煮的面线糊了,我先走了。” “行吧。”路筱无声的叹了口气,她接受了黄时雨这见色忘友的事实,虽然心里这么想,还不忘对黄时雨远去的背影叮嘱道,“别跑那么快,他那么大个活人丢不了。” 第63章 日落趋于地平线的时候,李行舟来到了跟黄时雨约定的地点,是那家在老旧居民楼的馄饨店。 残存的落日余晖映照出这栋小区的历史年岁,当你站在这栋居民楼前,你不知道它到底经过多少岁月的洗礼,才能留下这些痕迹。 随处可见斑驳掉漆的铁门,发黄的白墙,每栋楼底下都坐着几个拿着蒲扇吹凉,唠点家常事的老人,他走过一栋栋相似不一的房子,耳边伴随着各种声音来到一扇大开着的铁门,他看着铁门上泛白的红纸写着的四个大字,十里飘香。 他嗅了嗅和他记忆中的如出一辙。 七年前他偶然间经过这里,他记得是在七月的日子,与黄时雨两人不欢而散的日子,当时的他每天都困在一种情绪中不能自拔,恨不得再次当面找黄时雨问个清楚,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对他,问她的心是铁做的吗这么硬。 他那天就是怀着这样悲愤的情绪走进了这栋居民楼,夜晚鸣虫在高歌,楼道间飘来的饭菜香,唤醒了夜里的某一只馋虫,李行舟就是恰好在这个时候遇到这家店,认识了这家店的老板娘。 老板娘是一个年过半百会拿着发亮的大铁勺,唱着沪剧的时髦女士,听她说年轻的时候是某家歌剧院的女高音,真假不得而知,毕竟当时他的本意只是想吃个晚饭,没想到老板娘也是个人精,看出他是怀着某种心情到这来的。 那时候那个年纪能被某种事物所困扰的,无非就是遇到学习上或者是感情中的难题,不过老板娘也没有以过来人的身份对他说教,只是单纯请他吃了碗馄饨,他那时候很少有这么安心的时刻,没错,就是因为萍水相逢的一碗馄饨。 他主动跟老板娘搭起了话,说了些不痛不痒的事,他很少有这种想跟人说话聊天的冲动感觉。 老板娘当时得知他是学钢琴的还让他下回来给她伴个奏,就弹她现在哼的这首歌,可惜后来他还没来得及兑现承诺就出国了,没再弹过琴,也没碰过跟音乐有关的任何东西。 很多时候计划的事总是会行云流水的发生变化,这就好像老天爷就喜欢看你在焦头烂额的时候再次雪上加霜。 人生如戏,也够操蛋。 夜晚宁静,月亮高悬,这个点店里已经高朋满座,李行舟轻车熟路来到靠近墙角的空桌,有点偏安一隅的感觉。 才刚坐下,在擀面的老板娘倒是眼尖的很,伺机闻风而动,一手拎着擀面杖,一手拿着一块要擀好的面皮,满脸笑意:“还是跟上次一样老样子,芥菜馄炖不放香菜?” 正饭点,店里热闹非凡,十人的小桌吃得有滋有味。 李行舟收回目光:“先等一会吧,我等人。” “行,等女孩子?” 李行舟笑笑没说话也没否认。 老板娘是过来人见此没多说什么,脸上笑意更盛,转身就去忙手里的活。 李行舟看了看店里吃饭的人,又往门口看了看,在他重复了不知道多少遍这两种动作的时候,旁边桌的客人已经换了第四波,当钟表上的指针指向十一点的时候,李行舟已经看了手机不下N次,电话也打了十几个,无一例外都是未接通。 再一次没打通,他放下手机时,老板娘在前台伸长脖子朝他说了一句我们打烊时间没那么快,不着急,你等的人应该等会就会来了。 李行舟回了句知道了后,眸光一直盯着门口看,那双眼睛从神采奕奕到渐渐暗淡,只用了不到两小时。 对此,老板娘都看见眼里,有一瞬间她都以为李行舟是不是被甩了,才会露出这么寂寥的眼神。 啪嗒一声窗户被雨点有规律地击打着,李行舟一时半会还没反应过来外面下雨了。 同时也没想到他今天等到这么晚会是这个结果。 他被放鸽子了,对象是黄时雨。 李行舟觉得自己现在有点可笑,他到底在期待什么。 果然认真的人永远都是他。 不管从前还是现在。 当店里只剩下李行舟一人的时候,好久没出声的老板娘,问他:“上次跟你来的那女孩呢?” 他想,连老板娘也看出来了,但是他从来不屑跟人诉说自己的心事和满腹委屈,因为他也有他的骄傲。 李行舟看了下手机时间,想了想,淡声说道:“今天应该不会来了。” 这副失魂落魄怀着心事的模样,看得叫人揪心。 老板娘见状,赶忙安慰道:“没事啊,下次你们一起过来的时候,阿姨可以为你做担保,你今天可是等了很久呢。” “好。”他望着窗外的无边夜色,说得不轻不重。 老板娘自这之后就没再说什么,去忙自己的事了,人和人相处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要识趣。 当他刚要走出门口,风掺着雨吹来,凉凉的贴在他脸上。 脚步一顿,他倒是忘记了,外面这会在下雨。 天还是那么黑,月亮也一直挂在天上,雨声混在其中,未免有些伤感悲秋的味道。 他看着此情此景,呼吸骤然一紧,发不出声,也没法感叹些什么,像是有人掐住了他的咽喉一样。 因为他恍惚间好似看到七年前的那一幕。 与黄时雨诀别的那天,或者说是他单方面被黄时雨抛下的那天,他们两人默默站在对立面,看着彼此,一个眼神坚决,一个眼神仿佛像是做错事了一样,垂着眼睫,任凭风如何吹都不动,一直僵立在那。 在细雨如烟中,他似乎生出一股错觉,只要自己一直不动,这个画面就会一直定格在这里,黄时雨也不会离开。 可是现实不是电影,还有暂停键可以给你反悔的时间。 风和雨一同打在他脸上,冰凉凉的触感让他大脑清醒了些许。 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心里在想什么,就一直维持站在原地的姿势,直到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拿着吧孩子。” 他侧过脸,看着老板娘手中的伞,天很黑,雨下得不大,比方才在屋内看到的要小上很多,可以说是越来越小了。 淋不死的,他是这么想。 老板娘像是看透他的想法,把雨伞硬塞给了他,看着手里的这把伞,李行舟纠结了许久,最后还是撑着伞走进夜色深处。 身后的馄饨店在他走后的一瞬间也灭了,随后是铁门落锁的声音。 同一时间,离这几公里外的土地上一个黑影撑着伞,蹚过一趟趟积水朝这赶。 一个向南一个向北,形成一条不可分割的分界线。 等黄时雨赶到这家馄饨店的时候,发现店已经关了。 她还是来迟了,李行舟已经走了。 黄时雨垂下眼,算了,她对自己说,这么晚了,如果还一直站在原地等,没离开那才是傻子。 她只是觉得时间是这个世界上最宝贵的东西,其次便是财富。 前方车灯亮起,一道刺眼的白光袭来,黄时雨微眯了眯眼,她透过能闪瞎人眼的车灯,看到车内坐着的人,眸光动了动。 “你居然还没走?” 那一刻她心里突然浮出一种失而复得的感觉。 她没法理解这种情绪,既理不清也不想理。 李行舟没有立刻回答她这个问题,先是关了车灯,其次打开车门下了车,而后直至走到黄时雨面前才轻声哼着说道:“这种话也就你敢说。” 向来嘴皮子功夫很溜的黄时雨也突然卡壳了下,用最原始的方式解释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没按时赴约是因为……” 李行舟打断她:“我不想听。” 他说完这句,然后发现黄时雨还真的一句话也没说,一个字也没迸出来。 “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吗?”他心里憋着口气。 “那不是你说你不想听嘛,我照做还有错了。” 有时候李行舟真的怀疑,在商业场上那个精明形象的黄时雨是不是演出来的,不然会听不出来他那是不想听嘛。 两人站在夜色里面面相觑,黄时雨满脸写着那是你说你不想听的表情。 李行舟差点没给气笑了:“我说不想听这只是类似于一种玩笑的成分,不代表我真的不想听。 一副歪理,他说的头头是道,见黄时雨脸上也没反应,又问:“你有看手机吗?” 黄时雨想赶紧让李行舟跳过这个话题,回答的很是干脆,“有,我的错,我手机不该静音没接到李总您的电话,我有错该罚。” 听她这么一说,李行舟来了兴致,“你说罚什么?” 黄时雨眸光流转,想了片刻,“就罚请你吃饭吧。” “店已经关了,而且已经这个点了,打算请我吃什么?” “这还不简单。”她手一指,“诺,这里。” 李行舟转眸,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隔着几步的距离,一家写着有福之家的便利店,在夜里闪烁着红光。 “又是便利店?” 黄时雨看着不远处的便利店,看着福这个字眼,沉思几秒,然后走了过去,“嗯,你这什么表情,又不是没吃过。” 福这个字眼在中国有着很好的寓意,素来有赐福、好运降临的意思,所以她希望这份美好能吹向她之后生意的道路,也希望能吹向身边人。 但李行舟对此浑然不知。 “那不一样,之前那是在加拿大。” 说是这么说,他走进便利店的身影很是干脆,活脱脱一副言行不一的模样。 黄时雨一时有点无言以对:“你这是崇洋媚外了哈。” 进了便利店之后,李行舟想要跟黄时雨唱反调的念头都没了,因为他也有些饿了,毕竟他为了等黄时雨,一个晚上都没吃饭。 将近十一点的时间,便利店很少还有剩热乎的熟食,黄时雨东瞧瞧西望望纠结了老半天,最后店员应该实在是看不下去了,给了她最诚恳的建议,在李行舟的目光和店员眼冒金光下,最终她要了两份豪华版关东煮,其实也就是把剩余的鱼豆腐、白萝卜、鱼籽福袋,还有些丸子一一打包了。 她身后李行舟感叹了一句:“我还以为是什么豪华大餐呢。” 在店员打包的时候,黄时雨把头一偏,“在国外吃得那么津津有味的,在国内怎么了。” 店员手上有条不紊地打包着,余光悄悄在打量了这两人。 其实从这两人一进门开始,原本在打瞌睡的她就醍醐灌顶的眼前一亮,直觉告诉她,面前的这两人不一般,除了气质看起来很出众以外,两人的关系肉眼可见也很不一般。 说是像情侣吧,也不见得像,说不是情侣吧,又看着像是在打情骂俏。 不管怎么看都不对。 她也不敢分心太久,要是被老板看到了,少不了挨一顿骂事小,被扣钱那事就大了,打包完就赶紧把东西递给黄时雨,仿佛手上的这两份关东煮是烫手山芋。 黄时雨倒没注意到这点小细节,接过店员递来的两份关东煮,把其中的一份拿给李行舟。 “赶紧吃吧,这家便利店不是二十四小时的,等会打烊了更没地吃东西。” 李行舟看着手里的关东煮,发起了抗议,“不是,你就请我吃这个?” 黄时雨头都没回,自个找了个靠窗位置坐下,“怎么了,这一份加起来可比那一份馄饨贵多了好嘛,你就吃吧。” 见李行舟还站在她旁边,黄时雨叉着块鱼豆腐,掀起眼皮,眼睛眨也不眨看着他,问:“还有问题吗?” “没有。”李行舟浅尝辄止的试了一下跟黄时雨同款的鱼豆腐,添加剂味道太多的食物他还是不喜欢,试了一口就没怎么动过,不过此刻他还是有点开心的。 黄时雨哪里能得知李行舟心里此刻的想法,耸耸肩:“那就吃吧,等会冷了就不好吃了。” “行吧,谢谢黄总难得的请客。”李行舟微笑的说着,坐在了黄时雨旁边。 “快吃吧,晚上光顾着忙事,我都没吃晚饭饿死我了。”说完,黄时雨开始狼吞虎咽地吃起盒里的关东煮,不过她吃的样子也没有特别急不可耐,还是能让人有秀色可餐的感觉。 李行舟把那盒关东煮放下,扭过头看她,“等一下,忙什么事能让你这么废寝忘食。” 黄时雨想也没想就说:“生产线要盯着,研发那块也要人盯着,还没上市呢一点错也不能出。” 闻言,李行舟眸光微动,似有些震惊,神色还有些说不出的复杂,“你怎么把事自己都做了,管理一家公司最主要的就是要懂得放权,不然你花那么多钱雇人是嫌自己钱多吗?你以前在速度科技也是这样?” 知道李行舟是误会了,黄时雨摇摇头,“主要也不是这事,是王雨桐,上次宋朝野还记得不?我只是今天做了善后的工作。” 听她这么一说,李行舟忽然明白了这前因后果的关系,为什么黄时雨会爽约,原来是因为这事,李行舟的心情从一朝跌落谷底逐渐往柳暗花明发展,可是他心情还没松散几秒,又剑走偏锋。 “你怎么不找我呢?” “找你做什么?”黄时雨虽然不太明白李行舟为什么会这么说,但还是解释道:“这是我们自己公司的事,不用麻烦你,我自个能解决,你看我不就是解决好了才过来的嘛。” 李行舟仿佛在琢磨什么,过了好一会才悠然的说道:“原则上是这么说没错,这是你们内部的事,我作为投资人间接插手是不好,但是如果是遇到什么重大难题,作为投资方有义务给你们提供帮助,可以第一时间来找我其实。” 黄时雨不以为意,压根没当回事,“没事,这不解决好了。” “行吧,谢谢你还知道事后跟我报备一嘴。” 其实他的私心还是希望黄时雨遇事能第一时间想到自己,能来找自己,但他也很确定黄时雨不会这么做,因为她也有她的骄傲,不会轻易跟人低头。 “我这哪是跟你报备,是说服我自己。”黄时雨小声嘀咕了一句。 李行舟笑笑:“说服你自己?” 黄时雨手中捏着竹签,搅了搅关东煮的汤,顿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浓的香味。 嘴里含糊地嚼着鱼豆腐,心里适时的腹诽着。她只是觉得有罪恶感,明明应允的事,自己却没做到,所以跟李行舟说这些,也是为了让自己的负罪心理能好受点。 “这个。” 黄时雨一脸的不明所以,才刚抬头,李行舟宽大的手掌就落在她的嘴角处,揩去关东煮留下的油渍,没吃完的鱼豆腐此刻仿佛在她口中禁锢住了,吞也不是,不吞也不是,她睁着双大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罪魁祸首李行舟,不知道在想什么。 随着李行舟发出的一声轻笑,黄时雨才恍若初醒。 “没事我自己来。” 那一刻她觉得周边一切都是木然的,只有嘴角还在水深火热的焦灼着,沁人心脾。 李行舟倒感觉没什么,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黄时雨看,把她这副不自在尽收眼底,脸上还要装无辜状,“怎么你也是崇洋媚外哈,在加拿大也没见你这么抗拒啊。” 黄时雨下意识的反驳:“你自己心里有数。”说完,还略带严肃的瞪了他一眼。 李行舟对此好像一无所知,也完全没有她说的心里有数,还冲她笑了笑,“我心里有什么数你说啊。” “你就装傻充愣吧。” “在加拿大也没瞧见你心里活动这么多。”李行舟盯着她的眼睛看,缓缓道,“不就给你擦个嘴,也会怕人看。” “你还说……”黄时雨本想有理有据条顺的反驳他,却在看到李行舟递来的纸巾时,愣了刹那,随后接过擦了擦嘴角,开口的话也不再是负隅顽抗,“谢谢你的纸巾,给的还挺及时哈。” 其实嘴角那点污渍在刚刚早就被李行舟揩得一干二净,给她纸也是为了帮她掩饰尴尬。 因李行舟这一举动,黄时雨擦嘴的动作一顿,还没等她想好说什么,李行舟突然倾身靠了过来,独属于他的气息扑面而来,低沉却不带任何挑逗,“怎么?怕我在这亲你吗?” 气流拂过耳朵,跟挠痒痒似的。 那一瞬黄时雨感觉自己心跳好像漏了一拍,像是有什么东西重重一压,还没法立刻回弹起来。 感应门闻声而开,许久没人光顾的便利店进了不少人,叽叽喳喳地让店员把盒饭热一下,听着这震耳欲聋的声音,黄时雨心里微微抖动了一下,同时为自己不合时宜的遐想,恼羞的红了下脸,随后把半边身子往她这靠的李行舟推了下,然后自己不动声色地往边上移了点,“这里人来人往的我也是有偶像包袱的好吗?”余光飞快扫了收银台那里一眼,又接着压低声音道,“你不怕丢人我还要面子呢。” 李行舟微笑不变,顺着她推的那道力,直起身子,“这么说,那刚才门没被打开之前我就应该亲你一下才对。” 这话令黄时雨表情微微僵了下,但很快就恢复原样。只是方才神色里闪过的一丝惊慌和无措,都被李行舟看得一清二楚,他嘴角扬起一个微弯的弧度,然后倾身朝黄时雨靠近,而黄时雨像是没料到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措不及防地微微张大瞳孔看他,随着距离的短暂缩进,两人鼻尖对着鼻尖,有一瞬间,黄时雨突然萌生一个想法,貌似只要两人再挨得近一点,好似就能发生一个绵长的亲吻。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黄时雨尴尬得头皮都有些发麻,令他没想到的是李行舟就一直保持这样的姿势看她,而且是目不转睛盯着她看,两人就以这种不尴不尬的姿势对视了一会儿,在黄时雨心想总不能一直这么僵着这么个动作吧的时候,李行舟才低低开口说道:“可是这样又好像在偷情你有没有觉得?” 听到他的话,黄时雨愣了愣,不是吧,李行舟今天是吃错药了吗,这调情的话一套一套的,把她差点都给整不会了。 她看到李行舟对她笑了笑,黑色如墨的眼珠在便利店的灯光下黑得很是晃眼,黄时雨的心感觉一下子就被什么击中了似的,她随即撇开视线,先是看了看远处便利门外,再是看了看前台方向,不看还好,这一看就跟前台女生猝不及防四目相对上了,一股名为尴尬的热气直接涌上黄时雨心头还直冲脑门,她直接腾地站起来,随后往旁边坐了点,主动把距离拉开。 一坐下,黄时雨脸上又恢复之前的平静,似乎方才的那段小插曲不复存在,还跟李行舟开起了玩笑,“偷情这词都能说得出来,你什么毛病。” “那你给我个名分不就好了。”李行舟瞟了一眼坐得离自己有一长臂距离的黄时雨,他直接上前一步,坐在她旁边的位置。 这李行舟今天是没完没了了是吧,又开始跟她调情。 黄时雨的眼睛懒懒地瞥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问道:“你指的是什么?” 李行舟还是笑着,说:“装什么傻,我指的是男朋友的名份你愿意给我吗?” 他的语气听起来好像没什么多大的情绪起伏,反正她听起来跟之前也没什么两样,所以她也不知道李行舟这是不是又在调侃她,觉得逗她很好玩。 眼角余光不自觉瞥向李行舟所在的方向,顿了顿,发现对方也在看她,目光缠绻。 黄时雨皱了皱眉,又想到了另一个可能,这人现在是故意借着开玩笑的调侃话在试探她。 她一直以来都知道李行舟喜欢她,只是没像现在这么明白,虽然像这种不着调的调情话以前两人偶尔也会你来我往的说上几句,但更多还是带着成年人调侃的味道,可今天不一样,李行舟的话语话外都在带着试探,这种感觉从未有过。 竟让她徒生出一种棘手的错觉。 她看了李行舟一眼,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过于愕然,甚至还点惊慌,她有些不知所措地张了张嘴,随后艰难地开口:“……说这个干嘛呀。” 李行舟嗯了一声,看着她漂亮的眼睛,看着她长长睫毛覆盖下的一小圈轻微抖动的阴影,此刻像极了蝴蝶的残翅,破碎易折,他嘴角一勾,笑得很是温柔,“其实你是知道我喜欢你的吧,现在这副样子是不敢相信我会直接挑明对吧?” 黄时雨心里一跳。 李行舟还是笑着,但言语间能让人感觉就连呼吸都是颤抖着,“但我就要说,今天一定要说,我喜欢你。” 喜欢你很久了。 也许是有了前面的铺垫,所以一直藏在心里的隐密爱意这会他才能说的这般轻松,这般畅快。 说完,他便想去看看黄时雨会流露出什么样的表情,但可惜刚起了这份心思,还没等来得及窥见,接着便听到黄时雨问他既然默默无言地喜欢了她这么久,那为什么选择要在今天把这一切挑明。 他神色顿了顿,接着便笑了笑说了句因为实在是太想知道他自己在她这里到底有没有可能,只要有那么一点点他都会很满足。 大概没料到李行舟会这么说,黄时雨神色愣了愣,她没有立马开口回答,但是跳动的心脏却骗不了人。 她曾经以为爱情这种东西不过就是如露水般一样短暂,毕竟她又不是没体验过,她也认了。可如今出现这么一个人告诉你他不止喜欢你,还喜欢了你很多年,说没有触动肯定是假的。 但奇迹真的会降临在她身上吗? 爱情真的会永垂不朽吗? 人的情感变化不会随着时间的推移从顶峰慢慢归零吗? 黄时雨五味杂陈地想,可能这种想法从她很小的时候就种下了,不都说好的童年能治愈人的一生吗?很不幸,她从童年开始就一直处于被抛弃的状态。 可她也想扭转这种一直以来处于被动的局面,如果他就是她这辈子唯一永垂不朽的爱人呢? 她想起重逢后他给她发的那条短信。 希望她高飞,不要坠落。 在这一刻,她竟萌生出就算她有坠下的那一天,那她也希望接住她的那个人是李行舟。 想到这种可能,她发觉她居然想试一下。 便利店的顶灯映着黄时雨的脸,她微眯起眼睛,问他:“这些年你谈过恋爱吗?” “没有。”他不假思索地说道。 说完,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眸光依旧缠绻但里面多了几分名为坚定的东西,“可能说出来你不相信,但我还是要说,这些年来除了你我没有喜欢过谁。” 不知道想到什么,李行舟突然笑了起来,眉眼弯弯的,落在黄时雨眼里那双桃花眼看上去比以前多了几分勾人的意味,说是只漂亮的男狐狸精也不为过。 黄时雨不敢再多看他,看久了,心脏不自觉就会突突直跳,简直堪比吃了春药。也不知道是不是听到她的心声,李行舟的声音顿时又响起,“你知道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你的吗?” 还没等她作出回答,李行舟直接步入正题,完全不吊人胃口,“还记得那家自助钢琴室吗?那天是我人生中最为迷茫颓废的一天,在参加钢琴比赛的途中不仅回忆起了尘封在过往里的一些往事,弹完路过休息室的时候还听到评委老师说自己的闲话,因为比赛投资方是深港集团。”说到这里,他艰难地笑了笑,“那天对我来说真的是糟糕透了,是你的邀请还有夸赞,让我觉得那一刻的世界不是黑白的,反而流光溢彩,特别是后面出了钢琴室跟你的那一番对话,我看着你那双不服输的眼睛,我就想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人的眼睛看人时分明是冷眸相对,却又能在那暗得反不出光的眼睛里掀起惊天波浪。” 没人知道这段令他颓废不堪的往事对那天的他来说意味着什么,黄时雨也不会知道只是无意中邀请他弹钢琴并夸赞了他几句又对当时的他意味着什么,这个只发生在他们一瞬间的寻常事,却成为他之后会喜欢上她的开端。 缘分左右不过就是这么妙不可言。 “所以我还是想把对你的喜欢用很正式的方式说出来。”他又像是赌上全部勇气,颤声问道:“你也可以理解为我们可以先试试,你有随时可以喊停退货的权利,怎么样?” 说完,李行舟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看,那双眼睛看她的时候是那么认真,就像在看什么稀世珍宝一样。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这个问题黄时雨思考的格外之久,久到李行舟的眼神从充满希翼的紧张到最后逐渐显露悲哀的神色才等来最终答案。 “可以,不过我丑话先说在前头,有试用期,这种名分你能接受吗?” 闻言,李行舟笑了起来,这种笑是从来没有过的,不是开怀大笑那种,反而像是古时候将军挂帅出征打了个胜仗的笑。 “能,有什么不能的。” “那接下来就看你的表现了。” 话音刚落,李行舟忽然近身凑了过来。 头顶被大片阴影覆盖,出于本能反应,黄时雨条件反射后退半步,愣了愣:“你干嘛。” “不是你说看我的表现吗。”李行舟见势又上前往她身边凑,看着她,声音很轻。 “我指的又不是这一种,而且你是很想上新闻吗。” 黄时雨听见他附在自己耳边,轻声说道:“跟你也不是不可以,标题我都知道会怎么写。” 这人又来了,又开始没个正经。 黄时雨直接转了话锋,不知怎么的,提起另一个跟当下不相关的话题。 “其实我一直都很好奇,你当初为什么会选择帮沈去揭发李明生,这对你来说没有任何的好处。”她直勾勾地盯着李行舟的双眸,虽然是无心提起的,但其实她也很好奇,总感觉不简单。 李行舟的眼睛依旧黑得如墨,跟黄时雨对视也是如此,看不出来任何微情绪的转变和流露。 不知过了多久,才响起他那平静的声音,“如果我说是为了正义,你会相信吗?” 黄时雨哦了一声:“你讲这鬼话我会信?你当我三岁小孩?” “我怕说出来吓到你。” “呵,放心,除了我兜里没钱,还有公司现金流断了,我才会被吓到,其它的不care。” “好吧。”李行舟叹了口气,最终还是选择告诉她这么做的真正原因,“还记得在多伦多看到的那面巨幅地广吗,你不是说过我的眼睛跟她很像。” 黄时雨神情微微一动,电光火石间,她脑海里闪过一张脸,那双笑意盈盈的眼睛和面前这双眼睛渐渐重叠了,她冒出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呼吸也重了些,似乎预感到他接下来的话并不简单,可以说是重磅炸弹。 “她,其实才是我真正的亲生母亲。” 黄时雨眼中闪过一瞬间的震惊,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她只能心疼地看着他:“所以你是私生子?” “什么跟什么,你听我说完。”李行舟讶异于她的脑洞大开,连连解释道:“五岁那年我妈妈来中国开音乐会,我陪她一起来的,演出结束的时候妈妈开车带着我到一个地方,然后在高速公路上遭遇了泥石流,那天要去的地方是桃儿墩,我妈妈的故乡。” 黄时雨一听,也跟着回忆了一下,“我有印象,当时还上了报纸头条,我爷爷奶奶是你妈妈的忠实粉丝,经常干农活的时候听她弹的钢琴曲,只是没想到她还有一个儿子。” 毕竟当时报纸上报道的内容只有著名钢琴家明析发生车祸意外去世的消息,对于还有个儿子的这种言论在当时几乎是一点风声也没有,就算是生平资料现在去搜索也没有任何关于明析婚育的信息。 她突然想起之前看过李行舟掌纹的生命线得出的结论是童年时期命运多舛,只是她从来没有想过居然会以这种方式应验。 毕竟李行舟在她这,从来都是万众瞩目,天之骄子的存在,怎么会有这种比电视剧还狗血离奇的经历呢。 “因为我是试管生下的。”李行舟告诉她,眼里一心只有钢琴事业的明析对凡人乃至婚恋全无兴趣,唯一遗憾的就是觉得自己的优秀基因如果没有下一代来继承,对她而言不仅是损失还是一桩憾事。 明析确实是国际众多著名钢琴大师里极少数优秀的女钢琴家,搜索她的关键词是满屏放不下的艺术成就,虽然作品不多,但质量极高,头顶着如此光辉累累的履历,所以对于李行舟说的这点,她并不感到意外,就好像也总有人会惋惜顶级美人不生孩子,盛世美颜无人继承一样。 李行舟蜷了蜷手,看了她一眼,睫毛颤了颤问道:“不过我说了这么多你不会觉得我这个人不懂知恩图报吗,明明是李明生给予了我第二次生命,是他给了我新生,我还这样做未免太可恨了。” 黄时雨轻轻地拍了拍他的手,回答:“知恩图报的前提也不是让你为虎作伥,同理,也不影响我们选择站在正义真理的那一边,对我来说后者的李行舟会让我更喜欢。” 李行舟垂眸看放置在他手背上的那只手,感受着她掌心传递来的温热,“那你想知道我真正的名字叫什么吗,我只告诉你一个人。” “我知道你姓明。”她说。 “嗯,紧随明后是一个洲,我妈妈说生我的那天是阴天,正好下了一场大雨,而我又刚好缺水,故取名叫明洲。” “好名字,很好听。”黄时雨缓缓地点点头,认真思忖一会才评价道,“遇水则发,这寓意很不错。” 李行舟笑笑:“小财迷。” 这人真是越说越顺嘴了,她依稀记得上次李行舟送她金条的时候,她不过多爱不释手几下李行舟就这样唤她,不过她也不反驳就是了,她没觉得这个词有什么不好的,她巴不得自己财多点。 黄时雨没吭声,看着他望向窗外,看着他望向窗外的目光是那么得专注,尽管此时心里震惊不已,但她还是没舍得打扰他。 她以前其实是有过一段时间嫉妒他的,觉得他出身好、学习也好,还幻想过如果自己是个男的该怎么取代他,但这会她也会因为他过往发生的事,而担心他,虽然这份担心跨越了漫长的时光。 但同时她也在想,李行舟这会透着这扇窗户在想什么呢? 是在想困在泥石流里的明析,还是在想为什么只有他活了下来。 她从前就觉得命运是不公的,不然那么疼爱她的爷爷奶奶为何会死在山体滑坡中。 因为命运便喜爱造化弄人,所以冥冥之中自有答案,但她也从未想过李行舟会有这么悲惨又离奇的身世,就连那时偶然间看见他手掌纹路的时候,也只觉得这种是迷信的东西,完全不可信,万万没想到其实答案就一直在那里等着她去发掘。 黄时雨一直盯着他看,生怕错过他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尽管此时,李行舟望着窗外的神情还是跟之前的一模一样,藏着满腹的心事。 她很少会这么一直盯着人看,总觉得这是一件很不礼貌的事,但她没由来想到多年前跟李行舟诀别的那一幕,那双眼睛空得像是被坠入黑夜一样,所以她很害怕多年前的一切又重演。 黄时雨不轻不重握着他掌心几下,像是要给他一点力量,过了会,她才开口问:“疼不疼?” “不记得了。”李行舟垂眸看了眼被黄时雨握住的手,又转头望向窗外。 “没事了,现在都过去了。”黄时雨盯着他的眼睛看,“阿姨知道你如今安好,平安长大也会很欣慰的,明天一定会更好的。” 其实她还有很多话想对李行舟说,可这一刻麻利的嘴也开始显得格外笨重,总感觉说什么都会错。 “嗯。”他应得很是随意,似随口一答。 “我们回家吧。” 李行舟慢慢转过眸,看着黄时雨,半响,他才低声道:“好。” 看着两人往门口走去的背影,本来在打瞌睡的店员,直接一股子激灵,她耳机里还放着歌,是一首首耳熟能详的陈年老歌,很有年头也很有故事,但她就只喜欢听歌的旋律,压根不会去细细体会歌的情绪。 感应门关上了,一切又趋于平静,店员最后只能瞧见车灯在夜色中亮起,然后渐渐消失在凉夜中。 晚上十二点半,车很快停在了车库,两人没有选择坐电梯回去,而是绕着小区走了一圈,风掠过两人的衣摆,在夜里填满每个寂静的角落。 回去的时候,两人也都不说话,只静静走在路上,感受夜晚的冷寂,风的肃然,还有突如其来的悲意。 李行舟仰头望着天,风在空中簌簌作响,前方是一片黑沉沉的世界,他突然心生胆怯没由来不敢看,感觉那是一个巨大的深渊,在前方等着他。 可回忆是世界上最杀人诛心的利器,它不需要任何工具,就可以轻轻松松穿越时光,来到眼前。 此时,看着夜色深沉的天空,他感觉自己好像又回到了被困在泥石流里的日子,可是这一次重现在他眼前的不再是被淹没的画面,而是明忻一脸欣慰地看着他,带着笑,一如既往的和煦与漂亮。 可他却感觉很无助。 一时间春风也带着萧瑟,带来秋的悲意。 很快,这种悲伤蔓延开来,似流水一样,悄无声息地浸过大腿,弥漫到四周。 黄时雨看见了,刚开始还有些惊讶,记忆中她好像没看过李行舟有哭过的时候,不过她什么也没说,有些茫然的从兜里掏出纸巾,“给。” 李行舟摆摆手,摇摇头,拒绝了黄时雨递来的纸巾,但他知道他先前一直努力维持的淡定被打破了,他的脆弱又一次暴露在黄时雨面前。 他忽然觉得有点窘,在喜欢的人面前。 没有哪个男人会想要在喜欢的人面前,流露出不那么帅气的一面。 是决不允许才对。 见李行舟拒绝了她给的纸,黄时雨并没有就此作罢,反而直接把纸塞进李行舟手里,说:“就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一些吧。” 她只是觉得都是肉体凡胎,都会有躯体承受不住的痛苦,想哭就哭吧,如果眼泪能够让你好受的话,偶一时间的放纵也没什么,在这一刻,她没把他当成融创的CEO,也没把他当成那个说一不二的投资人,而是一个想哭就哭,会放纵自己情绪的人,仅此而已。 李行舟心里是说不出的震动,有点枯木又逢春的味道,但他又说不出来那究竟是什么感觉,“回去吧。” 黄时雨问他:“你一个人可以吗?” “在家有什么不可以的。”李行舟忽然笑了一下,转身把手放在密码锁上,输着密码,“对屋不是还有一个你吗?” 黄时雨在他身后问道:“真不要我陪?” 李行舟把门一拧:“快回去吧,我没事了。” 黄时雨没动,还是站在门口看他,那举动,那小眼神活脱脱是在说,你不打算邀请我进去吗? 他站在边上有点无可奈何:“回去吧。” 黄时雨一动不动看着他一会,过了个有十几秒的时间,大概是确认了李行舟此刻情绪稳定下来了,才开口:“那我走了。” “嗯。” 门关上了。 之后两人也没再见过面,虽然同住一个屋檐下,总会有碰面的时候,但巧了,黄时雨为了快到来的人工智能大会做准备,几乎天天住在公司,睡得比狗晚,起得比鸡早,眼下的黑眼圈硬生生被她悍在脸上,连路筱见了也不由得惊奇。 李行舟这段时间也很少联络她,有联系也是关于公司的事,其他一概不提,比如那个夜晚,比如他们之间情感的变化,他不说,黄时雨也不会自讨没趣上赶着去问,毕竟,她很忙,她的生活里不止只有感情和男人,还有令她引以为傲的事业。 都说时间不等人,在这种紧锣密鼓的筹备工作下,转眼一个月过去了。 一个月的时间深港集团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董事长李明生锒铛入狱,其子李行舟卸任融创CEO职位。 集团的董事股东大换牌,一整个就是大变动。 但这些都不是黄时雨现阶段关心的问题,她把目光放在了深港集团的那批芯片设备上。 事实情况是这样,在经历董事会大洗牌后,深港集团近日空降了位从海外邀约而来的全球首席投资官,同时还兼任深港集团的董事长,此人以雷霆手腕大刀阔斧改革并整顿了深港集团管理层内部。 他开除了这些年在集团项目上贪污的管理人员,做了李行舟一直以来想做又没做完的事。而且此人才刚一上任也深知深港集团自研芯片这条路行不通,更应该专注的是它的核心业务医疗设备和产品,所以他毅然决定把深港集团之前用来自研的芯片设备出售,不是单纯以拍卖的形式价高者得,而是让这些想要拍得设备的每家公司都必须购买深港集团5%的股份,才能获得拍卖资格的通行证。 她大概知道这人为什么要设置这样的条件,如果她没猜错的话,类似于战投,5%的股份不足以达到控股的局面,但是这种参与形式有助于双方更紧密的捆绑,不管以后这里面哪家公司自研出芯片,深港都能获得稳定的原材料供应,确实是一种不错的商业模式,黄时雨觉得这人还挺有商业头脑的,怪不得会被人从海外邀约回来,是有点东西在身上的。 而当初李行舟说的入股形式是一百万美元买她公司百分之五的股份,还有带她拓宽用户群体这是最开始的,后来经过一系列思想碰撞,多方融合后,到后期演变成技术入股,深港集团的医疗研发这块确实在行业内屈指可数,所以她也乐见其成。 只是如今李行舟已不再是深港集团的一份子,董事会也经过大换血,政策也是说变就变的,一句话的事罢了。 所以在深港集团发布说要将旗下的这批芯片设备拍卖时,黄时雨眸光一闪,这批芯片设备她势在必得。 与其一直以来要依靠别人的给予就算了,还要担心受怕哪一天别人就撤走了,就像是签订不平等条约一样,那还不如自己引进这批设备。 在闹钟响起的第一声里,黄时雨也醒了,她平时睡眠就浅,在繁重的工作下,睡意更是朦胧得有没有都没差别,她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闹钟关了。 这几天天气隐隐有进入夏季的趋势,昼夜温差较大,她随便捞了件沙发上的外套披着,只身来到阳台,她望着烈阳下的天空,上海这几天的天气,一如既往的明媚,一抬头就能收获美不胜收的天空。 阳光透过细碎的梧桐枝叶撒在她明亮的脸上,看起来细碎又斑驳,她站在暖阳中,觉得舒服极了。 在这种惬意的情境下,她拿出手机给李行舟拨去一个电话,在还没接通的间隙,她往底下望去,小区的树比去年长得更壮了些,头顶的枝叶郁郁葱葱。 随着一声懒洋洋的喂响起,黄时雨赶紧简洁明了的说明来意,“那个深港集团的芯片设备部分不是要进行拍卖嘛,你有什么好的建议吗?” 在等李行舟回答的间隙,她望着楼底下通往小区门口的道路枝繁叶茂,阳光像一团浮动的萤火似的附在那上面,流光溢彩。 许是心灵感应,在黄时雨抬眸的一刹那,李行舟的声音终于从手机那头传来,“以你现在的财富积累想要在拍卖行里拍下深港集团的芯片设备,嗯,难如登天,别糟蹋了这些钱。” 他说的这话确实没错,但黄时雨还是那个黄时雨,是那个只要一瞧见对自己有利,有能赚钱苗头,就能毫不犹豫出手的黄时雨。 因为对她而言困难是暂时的,然而赚钱的机会不是什么时候都会有的,她以前也想过,也许吧她这人从生下来就要面对很多困难,不过很多时候,她都是一笑而过,反正也是烂命一条,不服直接干就完事了,对于她而言底盘都那么差了,怎么走,往哪个方向走,对她来说都是向上的。 但经过这么多事,她突然没由来有些害怕,怕自己只要一溜神没抓住向上爬的机会,就会被这吃人的商界毫不留情的踹出局。 毕竟她现在不是一个人,她身后有公司有团队,她有顾虑了。 但黄时雨彼时还是过于年轻,二十七岁的年华,总还带着少年人对这个世界不知天高地厚的心态,以至于面对磨难和挫折,总是觉得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或许在将来的某天她可能也会幡然醒悟,觉得李行舟这话说的没错,但人生就是这样,人亦如此,哪有什么都能做对的时候,哪有什么答案都能答得刚刚好。 毕竟人无完人。 黄时雨靠在栏杆上,微侧过头看着底下的树,眼底闪动着笑意,“没钱可以借啊。” “我真的很佩服你的一种精神,怎么会有人那么喜欢给自己增加难度呢?” 黄时雨等来这个答案倒是不出乎意料,她知道李行舟一定是会劝她的,作为投资人来说,李行舟的专业性不用怀疑,一定是专业的,他会站在理性的角度出发,去看待问题,但她也不是明知道李行舟会怎么说,然后还要去找不痛快的人,只是在冒出想要拍下这批芯片设备的念头时,第一时间想要跟李行舟分享,想听听他的声音而已,毕竟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面,说过话了。 “这你就不懂了吧,这叫企业家的精神,借钱的渠道海了去了,我还不信借不到钱。” 李行舟似乎对于黄时雨这种作死的行为有点爱莫能助,所以也没再选择继续劝她,“行,你就继续瞎折腾吧。” 不得不说李行舟也是一个很会把话题聊死的人。 他也不是只有很会说话的一面,但也不会把话说的太难听,让人觉得很难堪,反而还有点幽默的成分在里面。 “你能理解我想这么做的原因吗?”黄时雨今天心情明显很好,还能把冷掉的话题给捡起来,“我就是想把话语权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而且我的野心也不止是在国内,也不止是在这个领域。” 李行舟大概是没想到黄时雨会突然对他说这话,空气里静了几秒,随后缓缓说道:“你的野心我是知道的,这次深港集团芯片设备的拍卖你的胜算几率可以说是微乎极微,但你心意已决我尊重你。” 这一年黄时雨二十七岁,正是如梧桐树枝一样蓬勃生长的年纪,她在面对未知的疾风暴雨时的心态还是泰然自若的,却不知疾风暴雨过后,哪还有彩虹,只有梦幻的泡影。 黄时雨没在看底下的树,转过身,往屋里走去,“行,这几天忙着人工智能大会的事,都没睡好,我去睡个回笼觉。” 身后不知哪里来的鸟儿振翅高飞,飞向广阔无垠的蓝天。 有风从远方拂来,吹动了李行舟大衣的衣角,簌簌响动,没过几秒,又转瞬即逝,一切又恢复原状,这短暂的小插曲没人会留意。 他推开餐厅的玻璃门,瞬间,音容笑貌充斥眼前,他在来来回回的人中,终于锁定目标,朝靠窗位置走去。 宋朝野从服务生手中接过一杯红酒,轻轻摇晃了下,眸光看向走来的李行舟,问:“喝点什么?” “不用。”李行舟坐下朝服务生摆摆手,服务生秒懂,直接退下。 “有什么事直接说吧。” 见李行舟直接进入主题,他也乐见其成跳过寒暄环节,慢条斯理地从兜里掏出一沓有硬币厚的照片,微笑的说着,“李总,豫城、除夕夜、烟花、黄国栋之死,哪一个说出来都骇人听闻。” 李行舟似乎没料到今天宋朝野约他出来是说这事,心里一惊,既是因为他突如其来的邀约,也是因为他如今脱口而出的这一番话,李行舟眸光闪过一丝错愕,不过也只有一瞬,很快就泯灭在瞳孔深处,但也被一直盯着他看的宋朝野尽收眼底。 良久后,李行舟淡定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就算站在暗处也还是能看清脸这不是。”他说完竟然还朝李行舟笑了一下。 这副举动在李行舟看来,是挑衅无疑。 那照片上的人李行舟一清二楚,是他和黄国栋,除夕夜那天,他去找黄时雨遇上的,只是没想到还没第三视角,不过当时那里没有路灯,只能头顶的明月,所以看到的画面便是两张模糊的侧脸和暗影。 说实话他觉得宋朝野这么做有够无聊和幼稚,光凭这些照片能说明什么,不过是偶然巧遇,黄国栋的死亡跟他还真的没有关系。 他确实是看不起黄国栋,贪婪又可恨,黄时雨人生中不幸的开始就来自于这个男人,所以他反倒觉得黄国栋死了也是好事,不然对于黄时雨来说就是一个定时炸弹,一份时刻围绕的未知危险。 黄时雨遇上这么个便宜爹,真是晦气。 他沉吟片刻后,说道:“宋总还真是每次都出乎意料的给人一点小惊喜。” 宋朝野也不在意他的嘲讽:“商人只是我的专业素养。” 李行舟沉默。 “说吧,有何贵干。” “李总,别急嘛,小心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说完,慢慢品尝杯中的红酒,一副不疾不徐的模样,看着李行舟的目光却含着很有深度的笑意。 李行舟眼神冰冷的看着他。 然而宋朝野还在悠闲的品尝着他手中的红酒,对他这副寒冷的表情和眼神毫不在意。 理智告诉他,宋朝野邀他出来的动机绝对不是品品酒,聊聊照片的事,总感觉他在预谋什么大事,可是他现在还无从得知。 李行舟用审视的目光看了他好几眼,就是为了看明白这人今日的目的性,到底是什么。 “我跟黄时雨是高中同学想必你也很清楚,我喜欢她你应该也知道,她高中的时候学习很刻苦,一心都扑在学习上,没谈过恋爱,你是他谈的第一任对象,结果你还背刺她。” 李行舟这话说的够突如其来,而对面的宋朝野仿佛像是听到什么很好笑的笑话,大笑一声。 背刺?这两个字从李行舟口中说出来他听得怎么那么轻松又刺耳呢。 说得好像他是多忘恩负义之人,他跟黄时雨走到如今这个地步,他只觉得不过是道不同不相为谋,他的事业如果每一次能迎来很大的进步,失去一个黄时雨还是两个黄时雨他都觉得未尝不可,成大事者怎可儿女情长。 这点他觉得李行舟注定比不过他,也注定会因为这点被他拿捏。 “我背刺她是吧?那你也不远了,直接跟你说正事吧。”他已经迫不及待很想看到李行舟和黄时雨之后因为利益触碰,立场的不同,最终也走向反目的地步。 想想,他顿时感觉全身心的舒畅。 他把手中的红酒放下。 “我想让你阻止黄时雨去拍卖这次深港集团的芯片设备。” 李行舟不知道这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反问道:“你不希望她去拍深港集团的芯片设备?” 只见宋朝野悠然自得地给自己倒了杯红酒,轻抿一口后才说道:“我知道你肯定也不想她去拍下,毕竟她的资金链不够支撑她拿下这批设备,只是你也知道黄时雨这人认死理惯了,一根筋,旁人很难说服她的。” 李行舟忽然明白了,宋朝野也想拿下这批芯片设备,他如果没记错的话,宋朝野家里这几年间也有想进军人工智能医疗市场的想法,之前那次他受邀去C大演讲的时候,宋朝野还特意以两家商务上的往来,不经意间跟他明里暗里商量过几次,不过都被他四两拨千金打发掉了。 无疑这会他也是看上了深港集团这批芯片设备,想必这次也是做足了万全的准备,以黄时雨现阶段的财力来说,对上宋朝野无疑是以卵击石。 他猜,宋朝野为什么会来找他的原因,无非是他知道对上黄时雨,也是个硬茬。 宋朝野肯定不是怕黄时雨这个硬骨头,而是他知道黄时雨绝对会拼尽全力得到自己想要的,无论最后付出什么代价,所以想来,宋朝野也疲于应付她。 一涉及黄时雨的问题,李行舟这张伶牙俐齿的巧嘴,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跟宋朝野说话,虽然知道宋朝野的出发点完全是为了自个的利益,也不是为了黄时雨所着想,但是宋朝野说的点完全是正中他下怀,最终,他恰到好处叹了口气:“她决定的事从来都是说一不二,这你也是知道的。” “李总只要您愿意张开您这个金口,帮我说服黄时雨,这件事我全然当作不知道。”说到这,他指尖轻点几下桌面上的照片,“还有我保证不再对黄时雨耍小心眼,一切都回归风平浪静,再说了黄时雨什么也没有,她哪里能把这批设备运作好,有背景有人脉有资源,才能风风光光在市场上站稳脚跟,这样脚跟才能完好无损的落地,李总也是个明白人才是。” 他确实是不想让黄时雨去拍下这批设备,李行舟说:“宋总是聪明人,想的也真是面面俱到。” 宋朝野没理会他这番看似恭维,实则揶揄的漂亮话,把照片推到他面前,“这是我的诚意,李总,这下可以合作了吧。” 李行舟眸光定住在桌面上,看了两秒,随后蹙眉,“这些现在对我而言不是最重要的,我想知道你能追到多少?” 宋朝野目光在他脸上不断徘徊,见他不像是在开玩笑的样子,表情也连带严肃了些,“这不合适吧,李总。” “不是合作嘛,那就该把双方的底牌都亮一亮。”李行舟顿了顿,似乎觉得很不满意,“不能就我亮得一览无余,你说是吧?” 他说这话时眼底带着三分笑意,心里却是凉薄得很。 闻言,宋朝野眸光敏感的一闪,知道李行舟这是在试探他的底线,沉默了有几秒钟后,才缓缓开口说道:“一个亿也算是小意思,李总,这下够意思了吧?”—— 作者有话说:小舟邀请大家接下来看他作死现场~可以带点纸…… 黄时雨:带纸是来给他哭丧吗 作者:hhhh,带纸是因为可以看他哭,哎呀其实不虐的哈~放心看~ 第64章 之后,时间过得飞快,很快就来到了人工智能大会举办的日子。 因为举办地世博中心的展台很大,所以王平一早就带着手底下的人先过去了,她们将负责在展台讲解心声心语的产品和回答客户们的问题,因此跟黄时雨汇报心语心声基本情况这份差事就落在路筱头上了。 在听的过程中黄时雨也问了她几个问题,都是关于心语心声现阶段技术层面的,一通分析下来,她觉得软件技术部分还可以在往上拔高一点,特别是芯片这块,她想要自给自足的前提下,就是得拥有核心的研发团队,所以这个话题聊到最后,她希望路筱能趁着招生季多广纳贤才进来,除了寻常的收纳人才计划外,她还打算秋招的时候让路筱把重心多放在机械专业上。 “研发部和核心算法部门。”路筱审视完一遍手里的文件,合上,接着递给黄时雨,继续说道,“针对心语心声存在的潜在问题也已经核算完毕。” 黄时雨颌首,接过文件,翻了翻,确认无误后,合上放到一边。 “心语心声软件测试评分也很理想。”路筱拉开面前的椅子坐下,眼含笑意看着正投身于工作中的黄时雨,“只待人工智能大会后,我们就可以大施拳脚。” 黄时雨拿了份文件批注,一面扫视要补缺补漏的细节,一面听着,还时不时发表点自己的观点。 “我觉得心语心声这个项目跟其他产品的重合度不高,在未来一定会有个好前景。” 黄时雨扫视文件的目光停了下,回了句,“你倒是对心语心声很有信心。” “自家的娃当然得向着了。”路筱倾了倾身,“况且深港集团的人工智能医疗团队技术非常专业好么。” 作为国内的顶尖企业,深港集团在医疗研发这块有他们自己的研发基地,光每年校招到各大高校招生都是用车去拉的,而且他们也有自个的人才计划,都是针对高校生,研发经费又足,黄时雨本身就是干企业的,自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人才和技术只会不断向他们靠拢,技术方面也会领先别的企业一大截。 不过,现在呢,也可以说是载入历史,成为过往云烟了,但没关系,就算最后是这样的结果,曾经辉煌过的深港集团对各大企业来说影响也是巨大的,这份影响现在也一直都在。 黄时雨头也没抬地说道:“跟你说个好消息。” “什么?”路筱被勾起了兴趣,“跟等会的人工智能大会有关?” 黄时雨看着她,很认真的说道:“比这个还要来得惊喜。” “别卖关子了,快说。”这中间她想了好几秒,确实想不到还有比接下来,要去参加的人工智能大会还要惊喜的东西。 黄时雨将目光重新放到文件上:“过几天就是深港集团芯片设备的拍卖时间,我想拍下这批设备。” 这话一出,路筱立即收起了脸上的笑容,看着黄时雨,明显是有被这个“惊喜”震惊到。 “所以?”路筱摊了摊手,“你想我怎么回答你这个问题。” “畅所欲言,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路筱大概沉默了有一会儿:“作为朋友我当然是想义无反顾的去支持你,但是作为合作伙伴的话,我担心会拍卖失败,因为我们的现金流恐怕不足以支撑你去拍下这一批设备,而且就算侥幸拍下了,我们也没有那么多的钱去搞自主研发。” “时雨,作为朋友我有一句话一定要跟你说,人只有一双手,鱼和熊掌没办法同时牢牢握在手里,咱们不能干那种捡了芝麻又丢了西瓜的事。” 黄时雨这个人她也了解得很,虽然没什么钱,但是有脑子,又有野心同时志向还远大,目光一点也不短浅,所以以前上大学的时候她就很看好她,她觉得这么明智的女生,日后不管做什么都会很成功。 但也是这份过于膨胀的野心让黄时雨只要看到商机就会想要主动出手,不是她要消灭黄时雨的这份积极性,主要还是她不相信联合创新现在有这个能力能经营好这么大的项目,毕竟曾经的深港集团都没做出什么花样来,她们这种小企业更是玩不起。 而且按照黄时雨的意思是要一边自研芯片,一边继续搞心语心声的研发,不是她故意泼黄时雨的冷水,想要微妙地“拿捏”两者的平衡,又谈何容易呢? 黄时雨看向路筱,点了点头,对于自己的决策不被采纳像是心知肚明,脸上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你担忧的点我知道,而且我也知道你肯定想说连深港集团这样的大企业都试过并且失败了,那我们这种刚开始的创业公司谈何容易,但我想说的是,我拍下这批设备的初衷是为了什么。” 停顿了下,黄时雨依旧看着她,继续说道:“我是为了联合创新日后能拥有自主研发的能力,至少是在芯片制造的某个环节,我没有要一口气吃成个胖子,制造芯片这种东西可不是光靠砸钱就能砸出来的,这点我是知道的。”不然当初资金实力雄厚的深港集团早就砸出来了,也不能说没砸出来,只是良品率太低了没法用。 她大概知道黄时雨为什么如此执着要拍下这批设备自研芯片,虽然黄时雨没说,但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据说是跟启兴谈芯片份额谈得很艰难,因为启兴认为她们这种初创公司能拿的芯片份额太低了,而启兴前不久才刚拿下一份价值在数十亿美元的订单,所以哪里看得上她们这种小公司也能理解。 但就算是这种原因,她还是不赞同黄时雨去拍下这批设备,因为芯片行业充满了不确定性和高资本的开支,可以说是一场近乎赌博的投资,是一定会面临巨额亏损的,联合创新也会因此不堪重负。 所以路筱不敢认同:“时雨,我觉得你对这批设备的分析是很到位,也做到利润优先的评估,但这不是只基于理论层面,你忘了投资一个项目的首要规则,就是得保证这个项目能玩下去,至少是能掌控的。” 她知道路筱这话里的意思,这对于她们来说又是一个全新领域,可能会存在泡沫,但就算是泡沫又怎么样?每个行业都存在泡沫,只是泡沫不一样罢了,所以对她来说既是泡沫也是机遇,毕竟随着5G时代来临,5G手机、汽车自动驾驶、医疗设备、工业自动化等各方面都对芯片产生了大量的需求。 这是一个趋势,一个行业赚钱的趋势。 黄时雨认真想了想,道:“投资说实话本身就是一件很复杂的事,从宏观的角度来说,会涉及到政治政策上面,从微观角度来说,会涉及到企业管理决策,营销政策,财务和产品创新等方面,我认为无论投资什么项目,都会产生好的投资回报比,不过具体还是得看执行,只要我们肯下功夫,做到比别人精,比别人深,比别人更为专注,就能站得稳,使自己立于不败之地,盖房子的地基打牢了,还怕什么狂风暴雨吗?” 路筱在论坛上听过太多商业大佬讲过诸如此类的大道理鸡汤,如果换做平常,她肯定会左耳进右耳出,觉得还不如多学点技术武装自己。只是当这些道理从黄时雨口中道出,心里顿时五味陈杂起来,明年芯片领域的市场行情怎么样还不好说,心语心声这边还得预留一部分可支配的现金,怎么看,去拍下这批设备,都着实过于冒险。 知道黄时雨还没说完,路筱也没打算插话就继续听着。 “而且芯片领域现在很热,市场上相对的竞品还比较少,如果能赶上这匹快车,那到时候联合创新在市场上的影响力可谓是会热火到没边,趁现在芯片领域还这么火热,我们更应该乘胜追击才是。” 说完,黄时雨仍然目不转睛,直勾勾看着路筱,像是要等她点头应允。 面对黄时雨的这番肺腑之言,长篇大论,其实路筱还是秉持着研发芯片是她们这种小企业玩不起的想法,毕竟研发需要大量的资金、时间、人才、技术还有能够抵抗它所带来的风险。 而联合创新才刚成立不久,还未实现盈利,加之心语心声的研发需要一大笔的支出,对她来说这会公司是属于亏损的状态。如果流动资金比研发投入还多,她倒是不介意黄时雨去拍下这批设备,大不了研不出来的时候再把这批设备拿去拍卖。但她们现在这种情况,她是不建议把自研芯片设置为目标,正确的做法是在有限的时间里深耕某一专业,可能更切合她们这种初创公司的上升之道。 “时雨,我是认可你这个人的,我也的确承认你做生意放长远的目光是有,但是这笔钱终究不是个小数目,我们还是到时候跟王平商量一下吧。” 也不知道路筱这嘴是不是开了金光,说曹操,曹操就到,只是王平这一通电话打来,让黄时雨原本舒展的眉头隐隐间皱成一个川字。 “之前你在加拿大谈的那些客户今天是有来我们的展台,但也只是看了几眼,丝毫没有要谈签约的事,无论我怎么把话题往心语心声上面引,这群人就是在那踢皮球。说要再看一看,想一想,要我说八成是看现在的深港集团倒了,继而对我们的产品没了信心,也不相信心语心声推出来到时候能受到市场的青睐。” 此时她和路筱都还没去现场,所以对王平说的的情况具体也不知道是什么样,当务之急她只能让王平先稳住那群人,跟他们再好好聊聊,探探对方的底,如果可以的话最好是问清楚对方的顾虑。王平说这事一早就在做了,奈何那群人也不是个善茬,个个都是老油条太会打太极了,她怕到时候问的频率太高引得人家反感就不好了。 这点黄时雨也清楚,狗逼急了还会跳墙呢,于是她让王平如果再问不出个所以然就专注展台上的事就行,那些人她会看着办,毕竟没有直接拒绝就代表还有机会。 挂断电话的同时,黄时雨没忍住爆了声粗口,但用词很优雅,“X你妈这群人,真是有够言而无信的,当初在加拿大说的是那么好听,说等人工智能大赛的时候,看到心语心声的产品就立马签合同,现在搞这一出,不就是在要我死吗?!” 她现在除了悲愤以外,首要面临的问题就是要如何能留住这群老总的心,防止他们转投其他跟她们一样的初创公司,这种局面她可不乐意见成。 但投资这种意愿是很个人的,她没办法去限制别人不能投其他公司,所以,她只能想办法怎么去把这群老总的心再一度拉回来。 显然,路筱的想法跟她一样,也知道这群人为什么突然间这样做,毫无疑问是怕了,怕到时候不赚钱。 “你说。”路筱缓缓道,“现在要是有一件事能让他们重新燃起对心语心声的信心就好了。” 黄时雨也在想,有什么事能影响力这么大,大到能让那群老总重燃起对心语心声的信心,很遗憾,她一时半会也想不出来。 可她知道她必须在比赛开始前想出来,因为一旦进入这群老总的供应商名单,就相当于拿到了金字招牌,其它生意就好做了。这就和当年她愿意让李行舟技术入股她的公司一样,用的就是他身后深港集团的背书是一个道理。 就在这时候,黄时雨手机又响了,依旧是王平打来的,她原本以为还是方才的那档事,没想到接听后才发现不是。 令她更没想到的是,再次听到优涉的消息,居然是因为其中一位被裁欠薪的员工找上王平,想让王平做中间人,让她帮她们向黄时雨传递信息。大致就是宋朝野这群人联系不上,她们拿不到被裁的薪资,快还不上房贷车贷了,而且孩子还要上学,希望黄时雨能看在她们之前都是速度科技员工的面子上,帮她们联系上宋朝野那群人。 听到这个消息黄时雨有些震惊,她询问王平,得到的答案是确有其事,她对宋朝野他们这种做法感到愤怒,虽然对于经济不景气的公司来说裁员是行业内普遍的事,但她愤怒的点在于明明开出赔偿金额的承诺就该做到,这是一个企业该有的诚信问题,而被迫离职的员工更不应该遭受如此的对待。 她一直坚信的点就是人与公司一样,都会被贴上标签,一家公司的创始人往往会给该公司的企业文化留下深深的个人烙印,这是无法抹去的,所以更应该去珍惜自己的羽毛才是。 很显然,王平想法也跟她一样,但无奈这就是现实,大多数实际情况就算是双方离职赔偿谈妥了,钱没真正到手什么变故都有,而等待她们的也只有漫长的劳动仲裁周期,公司呢近乎于零的仲裁惩罚。 这种事多如牛毛。 电话里,王平向黄时雨征询意见:“怎么说,要帮吗?” “我想想。” 客观来讲,不管是出于法律层面还是道德层面,这事跟她一点关系也没有,最聪明的做法就是不插手,毕竟她们是优涉的员工而不是联合创新的员工,虽然这种做法看似很没有人情味,但合乎情理。 可是,又转念一想,这群被欠薪的员工现在肯定是已经走投无路,没法子了,所以才会把这点飘渺的希望寄托在她这。 如果她不帮的话,好像真的就没人帮了,可她自己如今也属于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还得想着如何挽回那群老总对心语心声的信心,距离比赛开始还有差不多两个小时,没给她多少时间想了。 这时路筱突然插了一嘴:“时雨,这事你还是别掺和了,不是我这人没有同情心,太冷漠哈。”路筱一手撑着下巴,看着她,“俗话说得好,清官难断家务事,现在是让你帮忙联系宋朝野那群人,等到时候你真帮忙联系上了,这群人八成会抓着你这根救命稻草不放,直接缠上你。到时候就算没你的事对你也有直接的负面影响,而且这负面影响可不止对你,对公司也是。” “是哦。”电话里王平附和道,“路筱这么说也对。” 黄时雨点点头。 路筱说的这些她都明白,不禁让她联想起,她第一次为了给刚成立的速度科技拉投资去参加路演时遇到的事。因为前几天为了路演的方案能最大程度完美的展示,她几乎天天熬夜,所以路演当天她的气色特别差,可以说是看起来整个人像被透支了一样,也是这样,当时网上的舆论对她非常不利。 哪怕之后公司发了声明澄清所谓对她针对性的舆论也无济于事,人们只相信自己所看到的。 乍一看这好像只影响到了自己对外的形象,其实不然,实际上也影响到了公司,毕竟她作为速度科技的掌舵人,也是一种“门面”象征。 嗯?!等等!!! 明明是毫无关联的事,她却突然想起之前王雨桐面试的时候,曾经跟她说过的“借力”,当时王雨桐说的有很多种,但黄时雨一下子就瞄准了媒体方向。 毕竟,舆论的力量她是见识过的。 她觉得水既然能覆舟,那同样也可以载舟。 既然网友只相信自己所看到的,那她是不是可以合理利用优涉员工被欠薪这回事做文章,借助舆论的力量适度的包装自己,让人能感觉到联合创新跟别的公司不一样是有人文关怀的一面。黄时雨想,毕竟,现在这么短的时间要让那群老总重拾对她的信任很难,而这种方法效果会比较显而易见,然后她还可以帮助这些欠薪的员工,简直是一举两得,双赢的局面。 不管最后她在这场舆论场里是胜还是败,她都能赢得民心,总有人会为她买单,而她也相信那群欠薪的员工也会配合她,毕竟,现阶段只有她能帮她们了。 想着想着,黄时雨心里很快有了规划,并把自己的内心想法跟两人如实说道。 路筱和王平都知道黄时雨提出的这份营销计划,对心语心声也好还是那群欠薪员工也罢,无疑不是最完美的。如果利用好的话,说不定会给她们带来很多很多钱,但流量有时候也是把双刃剑,它代表着金钱、名气、光环与资源,如果能接得住倒还好,接不住的话那必然要每天处在风口浪尖,时不时被人拉出来鞭尸。 黄时雨也清楚这些,她侧头望向落地窗外的大树,那里不知道被谁拉了条横幅,缠在树枝上,风恰巧往她这面吹,把上面写着的字一五一十吹进她眼里,仿佛这行字就是在这里等着她。 ——资本逐利,亦要有义。 她看得很认真,像是要把每个字都牢牢记在心里。 出此下策,她也是实在没办法了,对于她来说,她所面对的问题几乎是无解的,当优势一旦一去不复返,她想要快速重拾这群老总对心语心声的信心,只有这个办法,虽然不是很讲武德,但却是现阶段最优解的战略决策。 远处的横幅被风呼呼地吹着,刮得很狠,扭出各种奇形怪状。 这份计划要保证完美性就必须要一个信得过合适的人选,毫无疑问落在了路筱身上,把事情交代完,黄时雨便走出办公大楼,等了大半天也不见人工智能大会派的车过来,眼看时间没剩多少了。 黄时雨给那边负责人打去电话,被告知有一辆车在路上出了点小问题,司机人没什么事,就是车子抛了瞄,负责人跟她说现在也只能等那边再派一辆车过来。 黄时雨看了看时间,距离人工智能大会开始的时间还有两个多小时,从过来,再过去,运气好没碰上几个红灯,那倒是来得及,可她这个人最不喜欢就是这种踩着时间到的,正当她犹豫不决时,前方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时雨。” 听到李行舟叫她,黄时雨停下脚步,抬眸,看着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他,眸中有些意外,问:“你怎么来了?” “方才在附近办事。”李行舟伴随着粼粼初升的太阳光朝她走来,“顺道来看看你。” 他没有告诉黄时雨,他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是因为昨天晚上在这附近约了张晋恒谈合作,聊了很晚,索性就在旁边酒店休息了。 尽管昨晚聊了那么久,跟张晋恒也没聊出什么名堂来,他这段时间拜访了很多做半导体的企业,不管国外的还是国内的,合作的意愿都不是很高。 今早要离开的时候,想着黄时雨公司就在这附近,就打算来看看,他到的时候才想起来今天是人工大赛的日子,只是没想到一眼就看到站在大楼下的黄时雨。 他会去找张晋恒谈合作也是因为黄时雨。 虽然他先前已经极致的否定了黄时雨想要拍下那批设备的想法,但他清楚黄时雨很想做出成绩来,很想做出产品卖钱,也想成为产业链的上游,所以这人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拿下那批设备。 他一直都知道黄时雨是个做任何事都能孤注一掷,去赌一个最终能落地执行可能的人,这点他一直都看得挺明白。 换作是他,必然不会冒这么大风险,毕竟现阶段有一个项目在运作,很难保障有足够的现金流能兼顾两者,而且还都是大投入的项目。 他明白黄时雨说的可以去借钱,无疑很多创业人士身上都会背着债,还流传过欠债就是有本事的这种说法。 这或许就是投资人和创始人所在立场不同吧,看事情的角度也不同。 黄时雨挑挑眉:“这么巧。” 看到李行舟今天出现在这里她还是很激动的,但面上没有表现出来,算算他们也有将近一个月没有见面了,虽然两人住得近就一墙之隔,但这段时间她一直忙着拍卖和人工智能大赛的事,见得最多的可能就是路筱了。 而李行舟这段时间也不知道在忙什么,这人一点存在感也没有,两人聊天的对话框这一个月来就没更新过。 明显李行舟压根就不知道她此刻心里的这些小九九,他看了看表,“我没记错的话,今天是人工智能大会开始的日子,怎么还没出发,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派来的车子突然出现故障。”黄时雨如实说道,“现在可能只能等那边再派车过来。” “我可以送你过去。” “这不太好吧,有点麻烦了。”她去的地方离这里可不是一般的远,如果是在一个区里面,那蹭个车倒也没什么,平白无故麻烦别人不是她的风格。 李行舟知道黄时雨是不好意思麻烦他,但是他就不是不喜欢黄时雨这样跟他过于客套,总感觉是对陌生人或者不熟的人才会的相处方式,“举手之劳,顺路而已。” 不等黄时雨回答,他问道:“花有收到吗?” 花?什么花? 闻言,黄时雨眉头一蹙,双眸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迷茫。 李行舟自然看到她眼里一闪而过的茫然,心里隐隐有一个猜测,“我给你订了一束花,金色的。” “咱们这关系你还给我搞这种提前庆祝的戏码。”黄时雨笑笑,嘴上虽是这么不在意的说着,可眼神就不是这么回事了,在李行舟身上逡巡一圈,全方位无死角,可李行舟身后除了时不时从办公楼下来的上班族外,还有路过的清洁阿姨,唯独没有李行舟说的金色的花。 她问:“花呢?” 李行舟目光迟疑了一下:“你没收到吗?” 黄时雨愣了愣,问:“你是不是地址写错了?” “不可能。”李行舟不动声色地说道,只是说这话的时候,眉头本能地皱了一下,“你这是第几栋?” 黄时雨很平静地报了个大楼数字,然后看着他打开手机,划拉几下,接着手指停顿,嘴唇一抿,最后眉头紧锁。 在这个过程中,她挑眉看了李行舟好几眼,第一反应就是这人不会是真的把地址写错了吧?他怎么不来先问问她具体地址呢,随便找个理由也行啊,这点她都能想到,以这人的智商不应该啊才对,这么低级的错误都能犯。 不过,她也确实是没想到李行舟居然会送她花,挺意外的。 因为他之前送她梅花种子的时候,她的拒绝态度已经十分明显了,如果是一个聪明人,就一定不会在这里头下无用功了。 她也始终没告诉过他,她当初为何不要梅花种子的原因,除了她觉得比不上爷爷奶奶种的那株梅花的意义以外,潜意识还有一点就是,之前跟宋朝野谈恋爱的时候,每天都会收到他雷打不动的一束花,她知道这样联想在一块是不对的,但她就是控制不住,她又不是圣人,不会有半分的莫须有情绪,那不然她都可以升仙去了。 “还真是地址写错了,我填到隔壁栋去了。”李行舟看着手机上显示放入外卖柜的订单,眉间微微一蹙,他的本意是要给她个惊喜,可没曾想,居然会出现这么荒唐的事,惊喜差点就被他搞砸了,没由来一阵烦躁。 他又看着黄时雨:“我去拿回来。” 说完,李行舟抬脚,扭头就要去找送错地址的花。 黄时雨连忙拽住他的胳膊,朝他轻声说道:“先不去拿了吧,还要去人工大赛,会不会时间太仓促了,你跟我说放错到哪个地方,我可以让员工去拿。” 李行舟垂下眼,盯着黄时雨的手,她的手劲不小,刚刚虽然是随手一拉,但也是把他的手臂箍得死死的,很有分量,数秒过后,李行舟抬眸看她,眸光有几分意味不明,“你知道除了花还装着什么东西吗?” 啊? 黄时雨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李行舟这看人的眼神夹杂着几分不怀好意,果断抽回手,用看似平常的语气问道:“什么?” 结果下一秒,李行舟的回答就应证了她的预感,更甚者可以说是差点惊掉她的下巴。 “500g的金条。” “?!!” 黄时雨的笑容因为这句话差点挂不住,眼神是藏匿不住的震惊,嘴巴慢半拍的一张一合,想说点什么又半途中止住,微张着嘴,简直可以说是被“500g的金条”这几个字眼打蒙了,好半响,还是难以置信道:“你说……什么?!” 李行舟没有回答,眼尾向她一瞥而过,平淡至极,只徒留一个眼神让她自己去体会。 然而黄时雨根本就看不见,毕竟,有什么能比500g金条对她来说有冲击力的呢? 她直接了当的问李行舟取件码是多少,在如愿得到答案的时候,她回给李行舟一个人畜无害,颇为温和的笑容。 李行舟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但还没等他稍作思考,整个人就被黄时雨拉着往前跑。 他从来就没跑得这么快过,这会一停下来,感觉鼻孔和鼻腔一吸气就会呛进一口割人的风,他吐出一口浓浓的白气,再看黄时雨已经从外卖柜抱着一束花马不停蹄地朝这走来,气都不带喘的,一脸的高兴。 他就这样看着她。 看着她此刻的眼神,表情,还有每根毛孔都透着对这份礼物很满意的样子。 那副欢快跳脱的模样,仿佛孩童心性未泯,脚尖还一蹦一蹦地下台阶,这副恣意的模样全被李行舟尽收眼底。 500g金条就能高兴成这样,早知道当初黄时雨要离开他的时候,他就该拿一筐的金条砸她,不够的话就两筐三筐地砸,直至砸到黄时雨满意为止,这样的话那还有之后宋朝野什么事。 他突然好恨自己当年怎么没想到这一层,生生错过了这么多年时光。 紧接着他气都还没喘匀就听到黄时雨说:“下次能不能把地址写对,要不是这里刚好有外卖柜,不然这500g金条就被别人拿了。” 这女人变脸速度有够快的,刚才还拉着他手腕让他先送她去人工大赛,现在……啧啧,果然女人的心海底的针。 “有监控怕什么。”李行舟看向她,一脸无所谓,“这些金额都够吃国家饭了,没有人想冒这么大的风险。” 是这么个道理没错。 黄时雨低眉扫了一眼被玫瑰花包围的大金条,那熠熠闪烁的金光亮得好不真实,惹得她忍不住多看了几眼,看了一会才想起李行舟怎么会突然送她金条,这么想便也这么问了,“怎么好端端的突然送我金条,我有跟你说过我喜欢金条吗?” 这句话让李行舟毫无预兆地想起昨天,他在电话里问向之南送女生什么礼物才不会容易出错,说实话,他想了好半天实在想不出来。 平常就算送人礼物也是送的诸如向之南,严轼等这些男性,他就没送过女生礼物,而且每个人喜欢的点也不一样,他实在是不好下手。 这几天他的手机浏览器里的搜索关键词全是“女生”“礼物”“不出错”等等的字眼,就连在跟人谈事的时候都在想这件事。 所以他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妇女之友”的向之南身上,毕竟这人怎么说也是阅人无数,绝对知道该怎么讨女孩子的欢心。 而向之南也是很快就明白了他要送礼物的人是谁,立刻说:“诶,是Helen生日吗,我也想和你一起送。” 李行舟咳咳两声适时打断他:“拉倒吧,我可不想跟你一起送,不是她生日,讲正经的。” “哼,管它是什么,你送那我也送。” “你几岁了?说正经的。” 向之南想了想,提议,“看她对什么感兴趣或者喜欢什么,就投其所好喽。” “你确定?” 向之南所说的投其所好他不是没有琢磨过,黄时雨现在的心愿无非就是想让心语心声上市,还有就是拿下深港集团的那批设备,前者他知道最关键的程序就是差个芯片,而后者也跟前者差不了关系。 他最近就是为了芯片这事才跟那么多半导体企业的管理者洽谈,主要还有一点也是为了实现当初他对黄时雨许下的诺言,帮她找到最好的芯片供应商。 除了这个,现阶段他想送点别的什么礼物给黄时雨,无关上述那些,只是单纯想送罢了,礼物在他这里并不是要有缘由,要有特殊意义才能送,他只是遵循自己的本心,想要送便送了,就这么简单。 “你爱信不信。”向之南接着又说,“呦,也没见我生日的时候你那么用心给我备一份礼物,那话怎么说来着,见色忘义。” 他没回,懒得回复,在心里骂了他一句傻逼,一个大老爷们平白无故的吃什么醋,莫名其妙。 向之南又问:“诶,怎么会想着来问我啊?” 他故意在手机里头刺向之南:“那还不是您实践经验丰富吗,套公式来得比较快。” 随后,向之南很严肃的给他发了一长串“##&%#……”的话来控诉,抗议他。 黄时雨抿着唇就这样看着他,任凭时间争分夺秒的过去,然而等了他半天,也不见他说出个所以然,只见他一双桃花眼明显有些征松,黄时雨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能让他那么入神,一时间不由自主有些紧张。 李行舟思忖片刻,他想着向之南说的那些话,随后看向黄时雨,眼神流露出淡淡的笑意,“在德国餐厅那天,你捧着金条就跟狗看到骨头一样,让人不想注意都难。” 因这话,她脑海里恍若闪过一道惊雷一击劈中她的灵魂,在李行舟一错不错目光的注视下,她也开始瞬闪过自己在德国餐厅手捧金条的情景,当时好像是还在路筱面前闹了个笑话来着?没想到李行舟不仅看见还听到了?卧槽不能吧!!!她都快忘了她当时做了什么和说了什么,不是吧,她觉得这世界上没有什么比自己本人不记得还让本人去回溯的可怕事,明明只一闪而过也顿时让她忽然有些心虚,喉头一梗,好像真的是他说的那回事。 但嘴上还是颇为硬气地说道:“你说什么!!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看着黄时雨,看着她一脸气势汹汹的样子,虽然看起来不满,但是睁着一双大大的眼睛瞪人的时候,她一定不知道,那双瞪圆的眼睛就跟护食的松鼠如出一辙,很是可爱。 他眼中不由泛起一抹很是温柔的笑:“我逗你的,生气了?” 你MD! 不是,李行舟这人有什么毛病,这样逗人有什么好玩的,真是不知道跟谁学的。 黄时雨没看他,若无其事地说道:“拜托这是金条耶,这么值钱的玩意,还是500g的克重,谁会不喜欢呢,今天的金价是多少来着。” 她摸出手机,一通搜索,今天的金价是524元,她手上这根500g的金条换算下来那就是45000元,那她之前存的那些金条买的时候金价差不多是在三百多的时候,这样一换算下来简直就是赚大了。 看着黄时雨两眼放光的模样,李行舟笑道:“小财迷。” 黄时雨嘁了一声,她承认她是爱钱,谁会不喜欢呢? 车上。 黄时雨和李行舟面对面落座。 方才车门打开的一瞬间,黄时雨一看车里的内饰和灯光,发现这车跟上次在监狱接她的时候不是同一辆。 当时光看外面车身,都是通体黑色,也差不多长,她还以为是同一辆,没想到内里别有洞天。 车里的内饰灯不是上次的宝石蓝颜色,而是淡粉色,看向窗外的话,人物和景也是包裹着一层淡淡的粉光。 车内的布局其实跟上次的那辆总体来看,大差不差,只是座位这块,上次那辆是没办法面对面落座的,这次的可以,黄时雨觉得在这里面和朋友喝喝小酒,聚聚会,真的是再合适不过了。 这灯光氛围,这座椅质量,靠着舒舒服服的,再放嗨点的音乐,想想就带感。 黄时雨抱着金条细细打量了一圈,才收回眼。 车门一关,李行舟眉毛一挑,笑了笑:“跟个宝贝似的,这车里不会有人跟你抢。” “我在确认它是不是真的。”黄时雨坦然回答道,那语气听不出来是不是在开玩笑。 李行舟瞅着她那张被灯光密布的脸,笑了笑:“去银行不就知道了,假的我把我自己赔给你。” 措不及防的。 “……”黄时雨突然都有点不知道怎么接他这话了。 “我现在这副跟被掏空没什么两样的脸,你也不嫌磕碜,也不嫌吃亏。”黄时雨看了他一眼,又眯着眼睛望着窗外的天空,笑着说道。 李行舟不以为意:“化个妆就好了。” 黄时雨转过眸,回头看他,“化个屁!你是不是嫌我现在不好看?” 李行舟早就猜到黄时雨会是这个反应,他看着黄时雨的脸,“不是你说怕我吃亏的吗。”他顿了一下,问道,“不过我好像从来没见你化过妆,你化妆是什么样子?” 黄时雨坦然回答:“我没化过,因为我不会化,而且我觉得化妆对我来说很浪费时间。” 她没说谎,任何事情在她这里都有优先级之分,比如工作赚钱的优先级都比化妆打扮来得高,最主要还是把那些瓶瓶罐罐涂在脸上,她总感觉糊了一层猪油,很不舒服,透不过气来,相比折磨自己,那还是舒服对她来说比较重要。 “你是真的懒。”李行舟继续逗她。 “可我觉得我现在这样很好啊,干嘛浪费时间在化妆上面。”黄时雨抿唇问他,“怎么,你觉得我现在不好看?” “是什么促使你问出这么刁钻的问题。”李行舟挺想笑的。 她问的问题刁钻?那还不是他一直拿化妆来说事,她是真搞不懂李行舟。 可能这人就是有什么大病,好听的话说不过三句,就开始往人心窝子戳,还是那种使劲地用力地戳。 这些念头刚在脑海里闪过,就听到李行舟淡淡说了句,“下车。” 什么? 黄时雨抬眸看他,李行舟也在看他,两人目光相对,李行舟似乎知道她在疑惑什么,好笑地意有所指道:“你是要抱着它进比赛现场吗?” 黄时雨一转眸,才发现说话间,车已经停到她平时去的银行门口。 这人还挺有心的吗。 黄时雨是这家银行的Vip所以办理金条存款业务也非常快,最后,两人是在客户经理的热切目光注视下上的车。 刚坐下,她也不知道对面的李行舟是按了哪里,旁边明明是一台电视机,却突然降了下来,露出司机的半个后脑勺。 她看了好半天,才接受了那是一个隔断电视的事实。 不禁感慨道:“原来这就是资本家奢侈糜烂的生活,怪不得,怪不得,人人挤破头也想跻身上流世界。” 黄时雨眼神看得有点飘忽,而后才意识到对面的李行舟好像在看她,转眸,此刻李行舟正两手抄在胸前,眸光一瞬不瞬盯着她,头顶荧荧粉光落在他的眉宇间,把那双桃花眼里透露的情绪一一隐去,显得更加迷离、神秘。 但黄时雨就是知道那眼里分明带着笑,她半揶揄道:“李总,也不懂得一点待客之道,上车这么久了,也不给人口水喝。” “那黄总想喝点什么?”李行舟眸光一顿,似乎在思考现有里喝的有什么是黄时雨会喜欢的,但一时半会也没想到特别好的答案,最终还是选择把选择权交给她,“我这不仅有饮料也有酒,你看看。” 他们看向同一个方向。 吧台上放得满满当当。 在头顶星星点点光照射下。 琳琅满目,波光粼粼,纵使让人看得眼冒星光,那台上放的喝的也没有一瓶是重复的。 黄时雨瞅了瞅离她座位最近的吧台,那上面放着各种瓶瓶罐罐,好看是好看,但花花绿绿再加上头顶的灯光,简直buff叠满,看得她头疼,想了想,随后她把目光放到某一液体上,“口渴了,想喝水。” 李行舟起身,问:“温水还是冰水?” “冰水就好,麻烦李总了。” “你肠胃还挺好。” 他语气十分平常,听起来不像夸赞,也不像是在嘲讽。 黄时雨盯着他。 李行舟从冰桶里拿了瓶冰水,拧开,递给她。 “其实还好吧。”黄时雨看着手中的水,手掌感受着它的冰凉,“早些年上班的时候为了提神,每天一杯咖啡,肠胃已经习惯了。” “这样。”李行舟轻声说,“准备的怎么样了?” 黄时雨知道他问的是等会的人工智能大会:“还行。” 这个话题结束后,车厢里十分安静,黄时雨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在杯上敲击着,细微振动的水流波纹落在她的视网膜里,余光无意识瞥了眼坐在她身旁的李行舟,发现此人正翘着二郎腿,一副悠哉悠哉的模样,好不惬意。 短暂的沉默后。 “你就这么想拍下深港集团这批设备?” 他这话似漫不经心的一问,可在黄时雨听来却是带着试探。 黄时雨放下手中的水,抬眸看他,“我的决心你不是很清楚吗?怎么了?” 两个反问,说明问的人语气里已经涵盖不爽的成分,就算没有不爽,那也有排斥的成分在里面。 “没,只是问问。”李行舟微微一笑否认,没有打算挑起火苗,“看来你这是心意已决了。” “是,怎么感觉李总一副很失望的样子。”黄时雨的手指沿着杯壁轻点了几下,“难道你不希望我拍下这批设备吗?” 李行舟眉眼轻抬:“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现在的问题是你的资金不足以你拍下这批设备。” 一听这话,黄时雨立马不依了,语气也加重了点,“我不是说过了嘛,我可以向银行借钱。” “向银行借钱要有抵押,你拿什么去抵押。”李行舟看着她,“联合创新吗?” “未尝不可。”黄时雨也看着他,这脱口而出的四个字被她咬得很重。 他们两人就这样对视着,颇有种大眼瞪小眼的感觉,没人先开口说话,气氛就这般僵持着,刚好这段时间是堵车高峰期,车流都聚在一块,像是池塘里黏在一起的鱼。 车里,也有两个人的目光是黏在一起的。 黄时雨在等待一个时机,能让两人缓和下来的切入点。 毕竟她还在人家车里坐着,闹得太僵确实不太好。 也不知道是不是上天听到她的祷告,决定要化解她这么尴尬的境地。 电视机里正好切到一条广告,前前后后平静的、激昂的、兴高采烈地语调充斥着整个车厢,翻来覆去都是在念一个自助钢琴室的名字。 时隔这么多年,再次听到这个自助钢琴室的名字,还真的让人一时难以适从,不知道用什么心情去看待才好,而且还是和李行舟一起。 对面的李行舟也一眼认出这家自助钢琴室就是他第一次跟黄时雨相遇的地方,广告念了多少遍,他也翻来覆去看了多少遍。 直到切到下一条广告,李行舟才移开目光,黄时雨也是,两人的目光再一次隔空碰上。 他看着这双眼睛,说实话十几岁模样的黄时雨,他也快记不太清了,只是他能肯定这时候的黄时雨比那时候的要来得快乐些。 至少是表面上的快乐。 他知道是因为什么,这个年纪的她能赚到钱了,能赚到很多钱。 只是她太倔强了,这股倔强有时候会害了她。 不多时,熙熙攘攘的高架路终于破开一个大口子,拥堵的高峰期过去了,车流并没有在此地纠缠多久,开始分散。 一路畅通无阻,很快就到了此行的目的地——世博中心。 是本次人工智能大赛的举办地,官方指定的场所。 也是很多论坛活动地。 车内。 两人之间的氛围降至冰点,之前两人好不容易缓和下来的关系,如今又因为这个话题逐渐刀锋相向。 可能也意识到方才言语太过咄咄逼人了,他明显也知道黄时雨是何等刚烈的性子,这会全身的气焰都卸了下来,语气这会也缓和了点:“拍下这批设备你要借多少钱你知道吗?” “我当然知道,这笔账我算过。”黄时雨依旧与他对视着,眼神透着执拗。 “这里面蕴藏的风险什么时候爆发你都不知道。”李行舟皱眉道,“黄时雨你创业这么多年,我发现你除了喜欢给自己增加难度以外,还喜欢……” 听他这么说,黄时雨神色冷了下来,明显很不开心,直接打断,反问道:“不自量力是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只是觉得黄时雨做生意有时候很无赖。 话还没说完,他就看着黄时雨打开了车门。 在下车前,黄时雨对他说:“到了,我先进去了。” 不等李行舟回答,她又说,“李行舟,你是一个很好的投资人。” 所以呢? 李行舟张了张口:“我……” 此时,黄时雨胸腔里波动着一种难以用言语去诉说的情绪,这种情绪把她搞得心烦意乱到有点愁眉苦脸的程度,她强忍下这股在心口横冲直撞的冲动,只是沉声说道:“你先听我说完,你真的是一个很好的投资人,很值得人去信赖。特别是在处理投资这块上,您眼光独到,说话也是一针见血,特别让人信服,我……” 李行舟明显有些无奈,单纯的说服是说不动黄时雨的,这人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但他又不想把两人之间好不容易所拥有的温馨局面弄破,越想心里越发烦躁,就像有一口气闷在里头,特别的难受,他急于找一个突破口,看也没看桌上是谁的水,直接拿起一饮而尽,而后抬眸看着她,“行了,大会快开始了,快进去吧。” 喝完才发现,这杯冰水是方才黄时雨喝过的,李行舟像是干了什么坏事,然后被抓包一样条件反射看了看黄时雨,手上动作也像是瞬间醍醐灌顶一样,缩回了手。 黄时雨按住车门的动作微顿,没有听李行舟的话,立马进去,好像也没有看到李行舟刚刚那一番举动,而是沉思了一下,才缓缓开口道:“我知道我拍下这批设备的几率很低,但是我就不可以去争取一下这个机会吗?不试试又怎么知道自己不行呢?我本来就一无所有从豫城来到的上海,就注定了我这一生不会只想安安稳稳的过活。” “我是什么都敢的,我有我的追求。”她眼睛始终定定看着李行舟,眼里漾着点不服气或者说是倔强在里面,“可能我现在在很多方面跟其他成功的商人比是还不够格,但有一点,我跟这些成功商人是一样的,那就是背后的底色是一样的,他们的魄力、坚持、不服输、敢于拼搏这些我都有。” 所以哪怕最后会输的一败涂地,那她也认了,飞蛾尚且还会扑火,那她也没道理不在火势蔓延的时候跳下去啊。 只要她能拍下这批设备,那么以后公司的运行就会越来越好,事业也会蒸蒸日上,如果她连这点飞蛾扑火的勇气都没有的话,她还拿什么跟人争,想要在这个吃人的商界上,不说站稳脚跟这种大话,哪怕是有那么一席之地,每一步走的都是如屡薄冰。 毕竟她在这个商界上,看过太多大企业,也曾红过一时,然后在商业场上起起伏伏,最终黯然消褪,这种事情不要太多了。 李行舟听出她话里的意思,哪怕这是个坑,是个陷阱,那她也会毫不犹豫往下跳。 将近正午的阳光在城市上空暗流涌动,在高楼大厦间盘旋,白日的天光下,人群密密麻麻向会场移动着。 明明这么好的天气,周围的氛围也是如此热烈,可他们两人此刻仿佛是站在世界尽头,彼此对立着,人群的说话声在他们耳边回荡,声声不息。 李行舟透过人群,定定地看着她,神情平静,淡淡说道:“祝你好运。” 而后在黄时雨的目光中,车门缓缓关上,车飞快往前开去,在黄时雨看不到的视角中,她看不到李行舟看向窗外,望向她的眼神。 不是饱含眷恋,更像是爱惜被人弄脏自己最心爱东西的眼神。 车身已经远去直至不见踪影,黄时雨才收回视线,转身,在工作人员的引领下,过了安检。 进了会场,迎面走来一个人,不用细看黄时雨也知道这人是谁。 “哟,来了。”路筱笑着说。 看到来人,黄时雨也微微一笑,先前的那些情绪犹如拨雾见日一样,全散了,“我这是迟到了吗?” “刚刚王平她爸接她过来智能大会,我搭了趟顺风车。”路筱言简意赅解释道。 黄时雨点点头,看了下她身后,没见王平的身影,问:“王平呢?” 路筱回头四处张望了一下:“大概在某一处展览位吧。” 本次的比赛跟以往举办的都不一样,包含论坛和展览两部分,严谨的来说,比赛只是一方面,核心是发挥各大公司的价值,所以除了比赛外,还设有展台供负责人讲解介绍自家产品的核心卖点,这也是为了方便各大投资人筛选自己想要的投资公司,毕竟除了比赛的评委外,届时还有知名学者、企业家、科学家、官员领导会未临本次大会现场,可以说是把这次大赛逼格拉的颇高。 联合创新也有自己的展台,很早之前就由王平着手布置了,在另一个展览馆。 黄时雨拍了拍她肩膀:“走,我们也去看看。” 比赛地是在世博中心,展台是在世博展览馆,两地相隔不远,挺近的。 展览馆场地很大,展厅覆盖人工智能相关的硬件设备很多,除了展台上负责人讲解卖点外,还有实物展示部分,可以亲身体验,很抓人眼球,两人边走边看,既是以竞争对手的专业角度去看待,也是以体验者心态去感受时代的新风口。 “这就是传说中的创业公司大乱炖?”路筱转头问黄时雨。 黄时雨眉梢微挑,觉得她这个观点很新奇,“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 路过一个展台,里面站着的讲解员一看到有人露面,就立马出来拉人,那阵势颇有种要拉人进传销窝一样。 “你好,看一下我们的宣传单,我们是做自动炒菜机的,有兴趣可以进来了解、体验一下。” 路筱眼皮微微一跳,看着这个突然闯入的讲解员。 黄时雨接过讲解员递来的宣传单,看了看,对着路筱,说:“这个不错。” 路筱眸光也看着这份宣传单,她是抱着看人家公司参展产品的心态去审视的,光看产品特点,她是觉得跟上班族用户群体挺高度适配。 黄时雨跟路筱没有进去体验这款产品,而是往下一个展台方向走,不是因为产品本身问题,单纯是参展产品太多了,如果每一个都体验的话,到比赛之前会看不完。 又路过一个展台。 “你好,我们是做智慧教育平台的,已经进行b轮融资了,有兴趣看看?” 接过宣传单,看了看,黄时雨同样对路筱说了一句,“这个也不错。” 路筱也看了看,宣传单上一样是介绍产品特点,但她被里面一个优势点吸引住了,这款产品可以根据孩子的学习程度、兴趣来制定适合孩子的学习计划,她突然想到了豆豆,只要是关于孩子的事情,她都比较敏感,她把这款产品牢牢记在心里,想着,等比赛结束,打算亲自过来跟产品销售员了解了解。 她不是盲目做了这个决定,相比于别人夸的如何天花乱坠,她从来只相信数据给出的答案。 她们又往前走。 相比于路筱来说,黄时雨不是第一次参加关于人工智能的论坛,之前都是以玩家、投资人视角去参加,此次是以参赛者的身份。 又逛了一会。 看来看去都是一些重复性很高的产品,两人脸上都表现出一副兴致缺缺的表情,其实人工智能这块一直以来都比较鱼龙复杂,市面上推出的产品种类繁多,市场竞争也很激烈,出圈的产品却很少能叫得出名字,归根结底还是真正的好产品太少,可以说是还不够成熟。 两人正打算打道回府,去自己家的展台。 忽然脚步都一顿,一动不动看着对面。 “Hellohere。” 黄时雨和路筱都被眼前这款机器人吸引住了,目光一瞬不瞬打量着,是从业者的研究神态。 只是还没等她看清楚细节,一件令她非常棘手的事情正在悄然而至。 与此同时,展览馆不再是亢奋的吵嚷声,而是掺杂进去一些争吵声,显得那样格格不入。 说是争吵声,更严谨的话是单方面的喧闹。 黄时雨听见这窸窸窣窣的噪音,转头,看向展览馆门外,待她看清楚时,不禁拧眉,那里聚集了一群拉着横幅的闹事者。 每个人脸上都气势汹汹,激昂的声音是那横在胸口所发出的怨恨。 “叫黄时雨出来!!还我们血汗钱!!!” “就是,叫黄时雨出来!欠钱不还好几个月了,简直不是人!!!”—— 作者有话说:猜猜我们时雨要开始搞什么事情了~[没错,我在疯狂的暗示邀请你们看下一章~我的仙女宝宝读者朋友们~] 第65章 “我把小咪带回来了,你要不想养的话,要不就继续放我那,反正你也放了好几年了。” 向之南之所以这么问,与其说是担心李行舟这个工作狂没有时间照顾小咪,不如说他是真的很喜欢小咪这只猫,毕竟养了这么多年,说没有对此倾注感情也不现实。 虽然小咪这只猫经常大半夜飞天踩他肚子,对他如花似玉的这张脸有时候下手也是个没轻没重的,然后还敢每天两眼一睁就知道吃吃吃,但也是这每一种切身体会过的感受,让他觉得其实在小咪心里是因为它觉得就算它对你做很过分的事,你也不会讨厌它,不会赶走它。 而对他来说小咪就跟它的名字一样是一只小猫咪,喜欢打他那就打呗,反正他这么大个人了,被小猫咪打两下能有多疼,又不是天天打,更何况很多时候都是在跟他闹着玩。 向之南说完后,见李行舟没说话,也不知道他这是同意还是不同意,又问道:“你什么想法?”语气是有点紧张怕被拒绝。 一直没出声的李行舟终于开口了:“嗯,你先养着,我没功夫养猫。”他本来对此就没异议,在他看来向之南确实比他更适合照顾小咪,他亲眼见过向之南这人平时去医院抽血体检的时候眼都不带眨的,可看小咪生病抽血的时候眼泪哗啦一下就掉了,那种心疼做不了假,直接呼之欲出。 而且小咪还有应激症,可能是那会他出国留学的时候才有的,医生说猫对外界环境的改变很敏感,可能是环境的突然改变从而直接导致的应激,但自从让向之南养了之后这种症状就没怎么发生过了。 听到李行舟这么说,他绷紧的背一下子放松了不少,怎么说他把小咪养的这么好,是个人都会同意的吧!不过他还是没有直接掉以轻心,反复再三确认,“你说真的?” 李行舟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嗯,照顾好它。”随后又想起小咪那神似一辆卡车的雄伟身材,眉毛不自觉一蹙,“还有零食别给它喂太多,上次摸起来足得很,一点水分硬是挤不出来,年纪太大不利于减肥。” 什么叫摸起来足得很,一点水分硬是挤不出来? 李行舟以为他听不出来这是在说他把小咪养成了只猪咪吗? 虽然他语文理解部分经常考那么两三分,但该有的能力还是有的。 他不服!!! 自带亲爹滤镜的向之南上线:“我们小咪哪里胖,好不容易才长了这么点肉,你居然说它胖。” 看着向之南在那睁着眼睛说瞎话,李行舟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来,你解释一下吧,我送到你那才十斤,为什么才过了四年,现在体重飙升到二十斤。”都快被他养成阿拉斯加熊了。 “那是骨架大。” “你管这叫骨架大?”李行舟问他。 “诶,你送来的时候我都感觉瘦得可怜哦,不知道还以为是不是被虐待了呢。”向之南干咳一声,眼神躲闪,接着振振有词地解释道,“现在可能就是体型比较大,看起来比较壮而已,毕竟小咪是布偶猫嘛,现在毛张开了。” 谁家布偶猫的毛能长到二十斤!!! 向之南敢说,他都不敢听。 “听你这么一说。”李行舟笑了,他是真觉得向之南对小咪已经溺爱得不知天地是何物了,突然间就想刺一刺他,“诶,我忽然感觉良心挺过意不去,没尽到做爹该有的义务,那什么不然我还是带回去吧,反正你不是把猫带回来了吗。” 向之南眼睛差点因为李行舟说要把小咪接回去这句话,睁出一个惊人的大圆形:“!” 瞧瞧这人说的是人话吗?!! 他都想直接扑上去指着李行舟这个没有良心的人嚎啕痛问:“是谁一把屎一把尿把小咪拉扯得这么大的!是谁在小咪病榻床前整夜整夜没合眼的!是谁当初把小咪这个只有十斤的细猫养到如今这么膘肥体壮的!居然现在跟他说要把小咪带回去!!! 他仿佛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听到的。 李行舟看着向之南这反应,唇角一勾。 “不是,你,这,我,诶,头疼。”向之南着急忙慌地想解释,又因为太急了根本没给他时间思考,开口直接语无伦次,随后又像是被什么灵感突然击中似的,脑袋直接灵光一闪,手啪一声拍在脑袋上,“一定是创业失败后遗症犯了,右侧又在偏头疼了,脑袋嗡嗡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显然,人在慌乱的时候总会胡言乱语,脑子还是宕机的。 李行舟双手抱臂,定定地看着他,眼神闪烁着戏谑的神色,“你手扶着的是左边。” “……” 向之南的手顿住了,表情可以说简直是在上演七十二变,跟孙猴子比那叫一个过犹不及。 他就一直保持着手搭在左侧脑袋上的动作,仿佛被定住了一样,过了好一会儿,又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迅速把手移到另一边,尽量用轻描淡写地语气说道:“对,左侧,是左侧,创业失败后遗症犯了,你说我是不是不适合创业啊,这已经是我创业的第三个项目了,又失败了,都说事不过三。”他的手有下没一下地摸着头发丝,慢悠悠地说,听起来有些惆怅。 李行舟知道他这是在怀疑自己是不是能力不行。不然怎么会连续三次创业都以失败告终,他能理解向之南这种心理,毕竟怎么说向之南也是毕业于op前几的商学院,家里本身也经商,大姐,二姐在各自领域上均有一些成就,而他自己在创业这条道路上艰苦挣扎了这么久,连一个像样点的成绩都拿不出来。 在这样的对比之下,向之南难免会感到挫败,怀疑自己也是人之常情。 李行舟盯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道:“创业这条路本来就不好走,失败是很正常的一件事,没人可以保证一次,两次或者第三次就一定可以创业成功,大家都是在一次又一次的失败中不断试错,只要你能从中吸取到失败的经验,那这就不算失败,这些都能让人得到成长。” 向之南听到他这话愣住了,本来他还以为李行舟会跟他说确实你不适合创业,趁早放弃别折腾了,没看见钱都打水漂去了吗,没想到结果倒是出乎他的意外。 这种鸡汤话换作在平时他肯定嗤之以鼻,但今天从李行舟口中说出,他突然觉得好像还挺有道理的,似乎是李行舟说的那么一回事。 都说好事多磨,这才第三次,不然就再试试,毕竟他才二十几岁还这么年轻,正是应该奋斗还有不断试错勇气的年纪。 他正想把这一番雄心壮志的心里话脱口而出,就见前方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里有一道熟悉的身影,随即又把这话咽了回去,还连忙叫住了身旁的李行舟。 “诶,停停停,那不是Helen吗?” 李行舟站定脚步,双眼随着向之南瞭望的视线看去。 抬眼就能看到不远处展览中心的大厅上两侧都围满了人,好几家媒体记者手持长枪短炮几乎是蠢蠢欲动,而黄时雨已然被人群淹没其中。 她旁边站着的路筱也没好到哪去,跟黄时雨一样被这群人完全簇拥住了,根本挤不出一条可以逃之夭夭的路。 眼见黄时雨就要被逼到墙角时,李行舟刚想叫保安,还有呵斥这群人让他们统统让开,下一刻,只见黄时雨抬手,在半空中对着这群人挥了挥手,示意大家先稍安勿躁,随后便响起她那清晰平稳的声音,“请问找我有什么事吗?” “你来得正好,我们这些被拖欠员工的工资到底什么时候发,是不是想赖掉?!” “对!离职的时候说下个月结清,结果一而再再而三地拖,一直用外部回款慢当推辞,要么就是用银行贷款中的理由搪塞,你们就是恶意欠薪,把你的钱拿出来给我们发工资!” 声讨的呐喊声从四面八方响起,众多摄像头也在第一时间对准了黄时雨,几乎是要怼到她脸上。 而黄时雨对这些跃跃欲试的镜头仿佛置若罔闻,一脸的坦然,并不畏惧,只是眉头微动,笑得如春风般颤动,“有理不在声高,各位,先停下来,听我说一句。” 众人还真的停了下来,无数道目光都盯着她看,似乎是想看她会说些什么。 “我想请问一下。”黄时雨停顿片刻,接着提高音量,缓缓道,“在场有谁是联合创新的员工?” 这话当头劈下,倒是让现场安静了不少,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表情都有些许松动,围观的记者则是举着相机“咔嚓咔嚓”拍着照,声音轻脆悦耳。 黄时雨环视这一圈的人,依旧保持得体的微笑:“那我再请问一下,你们今天是以什么公司的身份来向我讨薪?” 李行舟静静地站在不远处,若有所思地看着这一幕,一双好看的桃花眼微微眯起。 黄时雨这一招提问法可比直接甩证据解释,想让大家安静下来有用的多,毕竟想纯靠解释就把主导权重新掌握在自己手上,有时候还挺容易被对方带偏。 往往越想要让对方心甘情愿的跟着你的思维走,靠的不是千言万语的解释,反而是要学会提问。 还挺巧舌如簧。 想到这里,李行舟会心一笑。 而旁边的向之南看着李行舟这一抹笑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就听见人群中传来质问声。 “优速的法定代表人是你,你别在这里装的一副光冕堂皇的样子,我们今天聚在这里就是来要钱的,不把欠我们的钱给了,我们就不走了!” 这话可谓是一石激起千层浪,引得无数人惊呼附和。 “对,不走了……” “什么时候还钱什么时候走。” “就是就是……” “没错……” 眼看附和的声音越来越响,人群也越来越躁动,黄时雨那沉着冷静的面容也略微阴沉了下来,显然整个人看起来有些凌厉,开口的声音比方才还高了几个度。 “好,我知道也明白大家此刻的心情,前几个月我也深受此困扰,都是过来人,这样吧,大家跟我过来这边,我自己自掏腰包先给每个人补偿两千块,这是我的一点心意,给这段时间大家四处奔波的体恤金,至于如何赔付你们的薪资自有法律程序可以走。” 说着,黄时雨伸手朝众人做了个请的手势,想要引领大家往大厅角落走。 哪知压根就没人领情。 “你是不是想赖账!今天这钱我们必须要拿到!” “对,必须要拿到!不能让她跑了!” “把你的存款拿出来给我们发工资,不然你今天别想出这个门。” “没有错,工资不发,今天大家都别走了。” “……” 人群的呐喊一声比一声大,然而黄时雨并没有露出生气的神色,一双漆黑的瞳眸冷漠地注视着这群人,再次笑了起来,“我再最后说一句,是我的责任我担,是我欠的薪资我还,如果不是我的责任那我也不会平白无故的抗,你们现在不过来,不仅这笔体恤金没有,薪资的事我也是爱莫能助。” 见众人眼底还有犹豫,黄时雨没再说什么,径自往大厅角落走去,见众人还愣在原地,路筱挥手招呼他们一起跟上。 围观全程的向之南用手肘轻轻撞了一下李行舟的胳膊,眼神极快扫了那边一眼,压低声音问道:“她这是不是被人搞了啊?” 李行舟直勾勾地看着黄时雨离去的背影,黑白分明的眼珠里看不出什么丝毫的神色变化,仿佛正在认真思考向之南说的这句话。 从他站的这个视角看去,能看到黄时雨那依旧冷毅的侧脸,仿佛任何悲喜都不会出现在这张脸上,然而,下一刻,他就看到黄时雨神奇般的变了脸色,对着旁边的路筱圆滑一笑,就好像是做成了一笔大买卖似的。 而路筱在望着黄时雨的同时,眼睛往旁边扫了好几眼,似乎在确认哪个角度不会被身后的那群人发现一样,而后才悄悄地朝黄时雨比了个Ok的手势。 很谨慎也很小心,透露着一股见好就收的味道。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看着两人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后,李行舟一瞬间似乎也明白些什么。 紧接着,他看到在黄时雨身后的众人互相看了看对方,先前眼里的挣扎悉数淡去,旋即一同默契地跟着黄时雨的背影走。 李行舟蓦地摇了摇头。 向之南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不懂他这是什么意思,“她怎么不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清楚啊,还给什么体恤金,她是不是被这阵仗搞傻了啊。”沉思片刻,“不行我得去帮她。” 李行舟一把抓住他,按住他的肩膀:“别去,老实点。” 向之南:“哈?” 被这样一说,向之南反而不敢轻举妄动,才踏出去的脚步顿时停住了,回过头,问道:“为什么让我别去,你没看见这么个大美人现在手无寸铁的就这么被围攻,要我说你这就有点不够怜香惜玉了哈,人家怎么说长得也跟你初恋有那么七八分相似,就为了这也得挺身而出吧。” “……”什么跟什么?李行舟简直无言以对,他都服了向之南这脑补能力,很想给他这脑袋敲开看一下到底是用什么做的,能这么天马行空。 他深吸一口气,拍了拍向之南的肩,低声说道:“不要因为你的鲁莽坏了她的事。 “……” 向之南不解,皱眉看着他,“冒这么大风险她为了什么?” 李行舟没有直接回答,他的视线再次聚焦到黄时雨身上,瞳孔深处闪烁着一丝狡黠,“很快你就知道了。” 向之南不知道他这话里卖的是什么药,简直可以说是一头雾水,但他总觉得李行舟肯定知道点什么,他的好奇心真的是要快爆炸了。 难不成是Helen告诉他的?但问题是他们关系有已经熟捻到这种地步了? 没有吧。 也就之前李行舟跟他一起帮她搬过家,一起喝过酒,仅此而已啊,再不然就是两人都是做Ai医疗类目的产品可能有些合作上的往来罢了,但这也不算是熟人吧。 一瞬间,向之南的脑袋思绪万千,任凭他想破脑袋也只在这层关系上面纠结。 只是他还没等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倒是在网上先看到几个关于Helen的热搜。 #联合创新创始人被曝长期欠薪# #数名优涉科技员工要求联合创新创始人清偿# #联合创新创始人否认欠薪# #心语心声产品# #上海人工智能大赛# #联合创新是否能在上海人工智能大赛中突破重围# …… 无一例外这些词条后面都跟着一个醒目的“爆”字,颜色赤红得格外惹眼,让人想不注意都难。 向之南指着屏幕,问他:“都上热搜了,你看,全是不利她的负面声音,她这何必呢?她不像是这么被动的人啊。” 李行舟扭头,视线在手机屏幕上停留了一会,而后抬眸,见向之南完全没察觉出不对的地方,不紧不慢地解释道:“这就是她想要的结果,那群员工是她故意煽动的。” “所以,你是说这一切都是她布的局?”向之南既震惊又迷茫的很,“她在自导自演?这也太不可思议了吧?她图什么?” 李行舟无言地看了他一眼,发现这人睁着双大眼睛正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显然是被他说的信息给震惊到了,“我真的怀疑你当初进剑桥是花钱进的吗?” 他高考还考了六百多呢,居然质疑他的智商,真是可恶!!! “不要老是怀疑我的智商行吗?”向之南反驳道,“我只是没太明白她为什么要使用这种手段。” “你忘了上次速度科技谈判并购期间,她对外散播消息的手段了?跟这次的如出一辙。” 向之南想起上回的事,但还是面露不解,“如果按你这么说的话,上次她是图速度科技能卖个好价钱,那这次呢?我看不懂。”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李行舟看,知道他心里有答案。 这也是李行舟之前疑惑的地方,后来联系了一下今天是人工智能大赛的日子,他一下子就想通了。这完全是双赢的局面,毕竟营销费可是一笔不亚于研发费的大支出,而创业型刚起步的公司每花一笔钱都必须花在刀刃上,还是那种一份钱恨不得掰两份花,能省则省,毕竟现在投资人的钱都不好骗了。 李行舟转过头看向他,语气沉稳且平淡,“因为她在利用媒体造势,今天刚好是人工智能大赛,距离心语心声问世还有一定时间,这段时间,她必须一直保持市场对这款产品的关注度,你别忘了还有那五万份的订单。” 还有她还很巧妙的利用了优涉员工被欠薪急需讨薪的心理,双方合作唱了一出好戏,对于双方来说都需要流量,合作赌一把,打赢了名利双收,输了……毕竟再怎么坏,也没有比当下局面还能更坏的了。 “可我感觉会不会是巧合居多。” “她为什么要给体恤金,按照这人的尿性,不是她做的她不可能把这个亏给吃下,特别是在那批设备拍卖的节点,她正是缺钱的时候,钱都恨不得一分掰成两分花,一人两千,你看讨薪的也有差不多七八十人,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李行舟的语速依旧不紧不慢,“反过来说,她就是用这些钱在赌,如果有流量,这样一来,她还博了个良心企业家,平易近人的称号。” 说到这里,也不用再多说什么了,向之南也都明白了,确实经过这一遭Helen的国民度可谓是一路飙升,赚足了口碑,也收获了赞誉,还让名不经传的小公司一夜之间出现在荧幕前。 让联合创新在Ai医疗领域的项目里有了名字。 这是一步好棋,也是一步险棋。 她走得很机灵,可以说整件事情完全是紧紧相扣的。 向之南看了眼一直稳步上升的词条,热度显而易见,才短短几分钟的时间就隐隐约约有要冲向第一的感觉。 而这热搜里装的也不是什么娱乐八卦,反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热搜博弈,里面装着的可是Helen满满的野心。 在这个娱乐至死的时代,向之南自己都觉得这人不可否认玩营销是一把好手,而且非常懂得怎么借力,如何为自己所用,更绝的是还直接用大眼热搜给自己跟公司乃至产品免费拉了波热度,只是这种“人工造瓜”的形式真的好吗?向之南忍不住担心,毕竟流量是把双刃剑,使得不好,或者一不小心使过头,极其容易引火上身。 不过话说回来,局面只要把控得住,再利用得当的话,对她来说也是受益良多。 他叹了口气:“只是开弓就没有回头箭了,这危险未免也太大了,你觉得她有几成的把握?” “等晚点看她的公关手段吧。” 听着李行舟这淡定的话语,向之南感叹一声:“跟你一样无奸不商。”不过他也知道李行舟这人天生淡定惯了,无论发生什么事,就算是天塌下来的大事,也依旧如此,就像平静的湖面陡然投下一颗石子,也掀不起什么波澜。 李行舟静默片刻,缓缓道:“真正的生意人就是这样,太清高的人不适合做生意。” 本质上李行舟这么说也没错,资本市场充满凶险,注定是一个血腥战场,既然是战场就不可能留有纯真。 向之南刚想点开词条看看都说了些什么,就听李行舟又说道:“我们可以帮她再添一把火,你去联系一下财经频道的主持人林疏雨。” 说到这的时候,他听到向之南小声问道:“来不及吧,时间这么赶。” “来得及。”李行舟顿了下,想了想,思忖了一会,又说道,“她是财经新闻人,对时间,新闻都很敏感,要是连这点都做不到,那她也别干了,快去吧。” “好。” 向之南给林疏雨发完信息,又点开微博热搜页面看了看,不出意外现在有关Helen的词条已经是位于榜首了,评论和转发量也是大得惊人。 他本来就喜欢吃瓜也很想看看评论区底下大家都说了什么,带着这样的好奇心向之南点开其中一个词条,评论区里的评论可谓是五花八门的。 [ony王:要我说这些人也是人才,都拖欠这么久工资也不知道找有关部门解决,非要等到人去楼空,才跑到现场去闹,能解决什么事,钱想拿都拿不回来。] [越上班心越凉:也不能这么说闹还是有用的,你看这热度不就上来了,不过今年是真难啊,我们老板也拖欠工资好几个月了,要工资就说没钱,我太懂这些人的感受了,要不是不到万不得怎么会跑到现场去闹!这年头要个工资怎么就那么难啊!!!] [太卷了我只想躺平:那我以前单位的公司就更恶心了,至今还拖欠四百多名员工一年多的工资没发呢,到现在也是找不到人解决,真的是很绝望,但这件事感觉又让我看到一丝希望。] 向之南看到这些刚想也评论两句,维持一下热度,虽然不差他这一个就是了,毕竟词条后面跟着的“爆”字足以说明该话题的搜索量极高,有很多用户都在关注,就在他打好字要发出去的时候,他的手指又突然缩了回来,就仿佛是触碰到什么不可言说的东西似的。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评论区。 [向钱进的钱是金钱的钱:搜了一下,emmm这人叫黄时雨,为什么才二十八岁面部就这么不平整,都吃了这么多人血馒头了,还没钱给自己捯饬捯饬吗?!] [眼睛不好可以捐给有需要的人:有没有一种可能这是顶光普通人都不一定hold得住,再说黄时雨又不是明星,这个光拍下来五官还能这么清晰,皮肤状态也还能这么好,不敢想象真人得有多好看,而且黄时雨的长相不是一直以来都有目共睹的吗?这有什么好疑问的?前面的你要不要先去看看过往大家对她的评价,媒体标题可都是写着美女企业家哦,长相嘛好看是挺好看,就是人品不咋地。] [我的生活你的梦:不是,你们为啥要纠结黄时雨的长相啊,该讨论的点不是她欠薪这件事吗!] …… 我没看错吧? 向之南陡然瞪大了眼睛。 ……什么? 黄……黄时雨? 他说什么都不能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 不……不会的,一定是看手机久了,眼花了,揉一揉就好了。 他一面安慰着自己,一面忐忑不安地把眼睛睁开,可摆在他面前的本就是既定事实,他又不信邪的连续点开好几个词条,评论区里毫不例外,清一色都是围绕着黄时雨这三个字展开的讨论。 原来Helen就是黄时雨。 原来……还真的是她啊。 轰地一下,他感觉天都要塌了。 这个消息对他来说,可谓是杀人诛心啊! 当时他只顾着对着热搜后面红色爆字的震惊和词条上升速度的惊叹,压根就没点进去评论区看,不然哪里会到现在才知道。 靠,不对,明明是李行舟这人从始至终都没跟他说过,操,有这么做兄弟的吗!!! 还有深港集团的事也是,他只不过没在他身边那么一段时间,事情居然已经发展成这样子了,不过他觉得李行舟这么做没错,就该这么大义灭亲,做错事就该交由法律去评判,毕竟李明生做的这件事产生的后果实在是太严重了,深港集团在公民心中是神圣的医疗殿堂,而当神圣的信仰崩塌,那么公民对于国家医疗卫生机构的信任度将会大大降低,从而引发信任危机。 虽然他不是很想把Helen和黄时雨划等号,可现实就是这样,让他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人。 但他还是想要垂死再挣扎一下:“不是,我刚刚没听错吧?她……她是黄……时雨?”仿佛不敢相信,说到最后明显话都不会说了,只能结结巴巴地说完,但看向李行舟的眼里全是你快跟我说这不是真的,这不是一个人。 然而,天不遂人愿。 李行舟一锤定音:“你才知道。” “所以她……她不是你找的替身。”向之南眼里满是震惊,也可以说简直是欲哭无泪,“我的天呐,你可藏得够深的,你怎么那么会隐瞒,我居然被你骗得团团转。”自己猜到是一回事,但听对方亲口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这份冲击力对他来说是巨大的。 李行舟倒是比向之南淡定多了,他瞟了一眼不远处的黄时雨,定定地看着她,这个过程中足足有好几秒钟没说话,少顷才莞尔一笑,那是一个让任何人看来都非常柔和,没法拒绝的微笑,“我从来没说她是我找的替身,从来没有说过,不要把我想的那么坏行吗。” 顿了顿,话锋又一转。 “怎么不相信?” “不是。”向之南垂头丧气般地把手机揣回兜里,“我记得你不是跟我说过你不会原谅她吗,怎么才回来还没到一年,这么快就又和好如初了呢?你真的不介意之前的事吗?” 李行舟知道他指的是黄时雨拿了黎蔓苏五十万然后跟他分手的事,其实他们那会也不叫分手,毕竟都还没来得及在一起,就被棒打鸳鸯了。 “其实当年的事她也有难处,你听我说完你也会觉得她真的很可怜,她爸赌博,她妈也改嫁了,在很小的时候就在几个家庭里来回辗转寄人篱下的生活,最爱她的爷爷奶奶在高中毕业后因为山体滑坡也去世了,她拿那五十万是因为她爸欠了赌债,你知道吗她高中的时候就经常打零工赚钱,就那么瘦瘦小小的一只,我很心疼她,这种感觉你能明白吗?” 向之南根本没想到这背后原因会是这样,也没想到黄时雨以前这么惨,会有这么糟糕的原生家庭,其实他一直觉得黄时雨哪怕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拿了钱,李行舟也是会原谅她。 因为够爱,所以会心疼她的过往,会觉得一切都事出有因。 说到底爱一个人就是会觉得她很可怜。 向之南其实挺好奇李行舟为什么会喜欢黄时雨这么久,便问道:“她以前也跟现在一样这么好看?” “当年就是一个看起来营养不良的人。”李行舟停顿了几秒,回忆道,“跟好看哪里沾边。” 他看着黄时雨上前握住林疏雨的手,那张自带疏离的冷漠脸蛋比从前多了份从容与淡定,恍然间跟记忆里那个每每用倔强眼神看他的黄时雨重叠了,可现在也不是一几年,他们还在上高中的时候了,他也不再是那个稚嫩的少年。 时光悄无声息地带走了很多。 但黄时雨还是那个在她记忆中温柔善良又勇敢的女孩。 “那我就更好奇了你喜欢她什么?”向之南看着他,“喜欢总归是有原因的吧?就像有的人有智商崇拜情节就喜欢智商高的,而有的人纯颜控就喜欢大美人,所以总有缘由的吧。” 在向之南的潜意识中喜欢一个人都是有缘由的,荷尔蒙的分泌并不是凭空而来的,靠的无非是一方对另一方的吸引,这里面有的是因为物质,有的是因为性格,有的是因为外貌。 老实说他对黄时雨有好感也是因为见色起意,或者说他过往谈的对象都是这样发展起来的,他对择偶这方面一直以来其实都没什么要求,除了一点,那就是脸一定要顶,特别是素颜一定要好看这样就足够了。 李行舟对上黄时雨越过人群,看过来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笑,随后才慢条斯理地说道:“可能我当年眼睛缺心眼,全世界的范围只能看到她这么一人。” 也许是展厅头顶的白炽灯有些刺眼,他忽然间恍惚想起很多年前初见黄时雨的那一幕,抱着不知道从哪里救助下来的小猫咪坐在自助钢琴室门前,然后用那极其稚嫩的眼神和坚定不移地态度向他反驳道:“达尔文的进化论又怎么样?物竞天择,对于它们来说我就是它们的天。” “这世界上又不是只有那么一个比尔盖茨,他做不到,不代表我做不到。” 黄时雨说这番话时候,李行舟觉得她身上有道光,让他忍不住想要去触摸。 他想,他应当是从那时起就喜欢上了那个眼里充满清澈又不经意间流露出倔强眼神的黄时雨。 那眼神就像一颗小小的种子,早早在他心里落下生根并渐渐发了芽,随着时间根深蒂固。 这世界之大,有的人的相遇就好比如春天遇上枯枝发芽,而有的人的相遇是历尽寒冬又等来炎热的酷暑,再或者是拥有过春天又走向寒霜的凛冽。 而他是裹挟着一颗木讷的心,拥抱了一整个春天。 因为在他的心底深处,有一道一直过不去的坎那就是明析的死,不然他也不会后来创立奇点这个带有人格对话的医疗设备。 疗愈别人的同时也在疗愈自己。 而在满厅乌央央的摄像头跟前,黄时雨就这样看见了李行舟,很意外。 他不动声色地站在咫尺之外的地方,目光如潮水似的要将她淹没。 “黄总您好,关于优速员工欠薪这块,您本人有什么要回应的吗?” 听着话筒里传来的林疏雨声音。 恍惚间,黄时雨回过神,从他脸上收回目光,转而看着镜头:“我是联合创新的创始人黄时雨,同时也是前速度科技的CEO,没错,速度科技是优速并购前的公司。” 说到这,底下闪光灯不断,“咔嚓咔嚓”的拍照声如雷贯耳,如若不是黄时雨经常参加各大论坛会议,已经习惯这种阵仗,不然眼睛感觉都快要瞎掉了。 黄时雨拿着话筒,站得笔挺,继续说道:“而我在速度科技被并购的时候就已经抛售了我所持有的股份,所以优涉员工被欠薪与我没有任何关系,这点到时候可以关注我的个人账号我会把前因后果全部公布,绝不隐瞒。” 林疏雨又问:“既然不是您拖欠的薪资,何必再大费周章给员工发放体恤金呢?是不是另有原因呢黄总?” 黄时雨答道:“作为一名商人乃至企业家,我个人的宗旨一直以来都秉承着诚意做人,认真做事的态度,体恤金是我出于人道主义给的,这些员工都有家庭想来这段时间奔波于讨薪,生活上难免有压力,借此机会,我在这里向屏幕前的大家发出邀约,有意向投身于Ai智能医疗的人才,联合创新欢迎大家随时到来。” 黄时雨停顿片刻,在轮番轰炸的闪灯光下,微偏过头,目光越过摄像机,去看李行舟,见他不知道对着旁边的向之南在说些什么,然后似乎感受到她的目光,转过头,盯着她看了又看,随后对她轻轻一笑。 也不知道为什么,黄时雨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林疏雨会这么巧出现在这里,是不是李行舟的手笔? 毕竟今天能进入大厅的媒体记者中可没有这号人物。 但现在明显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她看向镜头:“最后,也欢迎大家随时可以来我们的产线和研发中心参观,谢谢。” 之后林疏雨又问了她几个专业方面的问题,黄时雨也是对答如流。 就在她接受完专访,刚想喘口气的时候,见路筱脚下仿佛踩着风火轮,一副急匆匆走来的样子。 难不成展台那里出问题了?黄时雨猜测。 然而,下一秒,令她没想到的是,路筱这副着急忙慌的样子是要让她赶紧看微博热搜。 呃,这什么情况,怎么感觉一副大祸临头的样子呢。 这般想着,黄时雨原本蛮好的心情直接直线下滑,就连那漂亮的眉眼都微微皱了皱。 她找到微博版面,点开。 #黄时雨发长文回应优涉科技员工欠薪问题# #黄时雨说欢迎大家来参观心语心声的研发基地# 这两个词条的实时搜索量已经突破百万,转发和评论也在逐步上升。 热度高的简直让她感到不可思议。 但黄时雨立马就察觉出不对的地方了。 虽然网友的评论能看出是自发的,但她这也不是多么劲爆的内容,怎么可能压过当红明星的官宣热搜,这背后肯定有资本在推波助澜,只是会是谁呢? 想到这,黄时雨不禁蹙了蹙眉。 只是很快,她的注意力便放在了不断刷新的评论上。 [明知故问:为什么每次看黄时雨总有种身体被掏空的感觉,之前看过她刚创业那会路演视频的时候也是,眼神特别涣散,整个人精神气一点也不好,看起来又黑又油还颓颓的,年纪又不大,这些年钱也没少赚,怎么还是这副样子,媒体吹的美女企业家不知道是怎么吹出来的。] 看到这条评论,黄时雨差点没笑出声。掏空没错啊,她整个人都快被事业掏空了。说她钱没少赚,她就不认同了,就算有也都给投到事业里去了,再者说她今天整个人状态表现的,这……她很想为自己辩解一句,有没有可能是一天只睡两三个小时,熬狠了,所以状态不是很好,等项目成功上市或许到时候应该状态就会很不错了。 还有关于吹美女企业家这个,其实她也不知道媒体为什么要吹她美女企业家,下次帮你问看看哈。 她又把评论往下一滑,眼神愣了愣。 [这世界上只有一种开心那就是活的开心:呃,楼上你是认真的吗?这是顶光啊,灯光这么差你是一点也不看啊,看你主页也是女生,平时自拍的时候都知道要找光线,明知道光线的重要性老抓着这一点不放没意思哈,而且人家又不是靠脸吃饭的,这条热搜也没带美女企业家的词条吧?就事论事都是女生有时候真的不要太苛刻了好吗?] 如果说刚才的那条评论于她而言是一种什么心境,可能顶多就是有点好笑又有点小生气,那此刻看到的这条评论就好像有人拿一片羽毛轻轻在她心里抚过,虽然很轻,却在她心里泛起阵阵涟漪。 一瞬间,黄时雨感觉心是暖的。 诶,这就是当红人有的待遇吗? 其实这些年里网上说她的帖子多了去了,虽然都是一些不痛不痒的话,但伤害就算再小,小得如猫爪般轻轻落下,也会给人留下难以磨灭的伤痕。 她给这个为她出头的暖心网友点了个赞,本来还想再点个转发,又想想现在她热度这么高,到时候要是被有心人给顺藤摸瓜扒出来做文章就不好了,不是她想的太多,而是防患于未然总归不会错。 随后,她并没有退出词条,而是往下翻了翻,言论更是全新升级。 【阳光总在不经意间:不是,你们就没有人觉得黄时雨这人就不像表面上表现出来的那么好吗?不然能跟这两人纠缠到一块去,别忘了,这里面两个男主角,一个敢搞虚开增值税发票,后来要不是在家里人的帮助下退缴了非法所得还有交了处罚金,现在早就该面壁思过去了。另一个我感觉我都不用多说,前几天网上闹得沸沸扬扬深港集团二十年前毒药事件主人公里的儿子,虽然警察介入调查他是没什么问题,但他也不能说无辜,毕竟他长到这么大能说没有从父母赚的钱财中受益吗?综上所述,所以我觉得黄时雨和他们本质上就是一伙人,老话说得好,一个被窝是睡不出两种人的。】 【miko:你要这样讲的话,那真的是有点细思极恐了。】 【芹菜好好吃:我说热搜怎么直接干到第一了,之前明明都不认识这个人,原来到头来是在炒作自己啊,真够伪善的。】 【懂得都懂:呵呵,本来就无感,现在感觉更不咋地了。】 …… 看着这些评论,李行舟眉头紧皱,其实网上的舆论怎么说他也好,还是议论他也罢,他自己都觉得没关系,但如今涉及到黄时雨那就不一样了,他不能把黄时雨掺和进来,所以,他现在首要做的事便是不能放任舆论继续发展下去,不然黄时雨好不容易树立起来的形象会因为这件事直接功亏于溃。 这不是他愿意看到的情景,他只希望她高飞,不要坠落,一如既往。 李行舟原本考虑的还是联系一些微博大V进行公关,趁现在热度还没起来,可又转头一想,现在这个节骨眼上如果一未的压制舆论,人们的逆反心理到时候可能会适得其反。 而这边同样看到这条微博评论的黄时雨,想法也跟李行舟如出一辙。 这种局面,一位公关绝对是死局,不过她怎么也想不到话题最后会演变成这样。 是偶然?还是有人搞的鬼?会是宋朝野吗?想着,黄时雨又摇摇头否决了自己的这个猜想,应该不是,宋朝野好不容易才从这件事里把自己摘的一干二净,肯定恨不得把这些跟他有关的料在网上删得一干二净,不可能为了想要利用舆论让她遭受非议反而在这件事上大做文章。等会被挖出什么,对他来说根本就是得不偿失。 但关键是她也没得罪什么人啊,不对,黄时雨看着这些不断刷新明显偏向她跟李行舟有关的批判评论,还是有些明白是为什么了,最大的可能还是因为不久前深港集团的那件事,关于民生问题,人们还是一如既愤懑不平的,这她也能理解。 但她也不甘心看着原本精心筹划的心血就这么付之东流,这着实是让她感到头疼。 而旁边的路筱正来回点着关于黄时雨回应欠薪问题的词条,默默当起了数据女工,对于以前当过追星女的她来说,刷词条那可是家常便饭,只是她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手速居然不减反增,还没等她多开心一会,就听到身旁的黄时雨叹了口气,她问了句怎么了,便侧过脸去,一转眼的工夫就看见黄时雨把网上的热议拿给她看。 那条关于黄时雨跟他们本质上是一伙人的热评转发已经过五千了,可以说是小范围有热度。 “这个,等会不会直接冲上热搜吧,要不我现在找些媒体公关先压一下舆论。” 黄时雨放下手机,看向路筱:“一枚的公关压舆论我怕到时候适得其反,现在的网友精得很,一看就知道是我们花钱买的,现在这种情况我感觉最好就是不出面,而且她们说的那些捕风捉影的东西我又没做过,就算她们去网上扒也扒不出来什么东西。” 黄时雨对于网上说她的舆论她就没怕过,她这人不管是做人还是做事,从来都是身正不怕影子斜。 而且她看转发也不是很多,应该也翻不出什么浪来。 路筱虽然不理解黄时雨的做法,但还是冷静地给她分析现在的局面,“现在不压后面就来不及了,趁现在情形还能控制住,如果我们放任不管的话后果不堪设想,而且对你好不容易树立起的形象还有心声心语都有影响。” 黄时雨很清楚路筱的意思,现在这些言论虽小,但只要一经流出,管你真的假的,大部分人都会以讹传讹,乱猜成真的,而且这种言论真的无法自证,到最后在他们心里留下的印象也只会是言论里的那些。 所以她现在满脑子都在想如何能完美解决这件事的对策,她是绝对不允许在这节骨眼上心声心语受到任何影响,不然她之前的努力就都白费了。 只是还没等她想多久,网上的评论风向又开始转变,一部分人还在说她这是在炒作是在作秀博眼球,而另一部分人则是另辟蹊径对她提出质疑,嘲讽她是靠男人上位,是创业圈名副其实的黄妲己。理由居然是说她第一次创业之所以能这么成功就是靠着当时的对象宋朝野,然后在男方家里的关系下才做到游戏行业的前十,之后又因为游戏行业不赚钱了瞄上了正兴起的人工智能医疗,接着榜上了行业里的领头羊李行舟,转头便甩了宋朝野的同时也把股票给卖了。 这些言论一出,网上对她的批判和反感接踵而至。 黄时雨滑动屏幕的指节紧紧发白,她这个当事人看了这些评论都觉得荒谬,甚至是想笑。 而旁边的路筱看到这些妖魔化黄时雨的言论更是义愤填膺:“你现在还觉得不压吗,你看看这网上舆论都把你说成什么样子了!说你靠男人上位,说你创业圈妲己呢,这你忍得了?” 这换成谁,谁也忍不了吧。黄时雨看着这些评论刚想回答路筱的话,李行舟的消息就发了过来。 【时雨,你在哪里?没事吧?】 她想李行舟应该也是看到网上那些言论了。 【没事啊,我很好。怎么了?】 【网上的舆论我这边会处理,你安心比赛就可以了。】 果然跟她想的一样。只是,对于李行舟说的会处理网上的舆论,其实她还挺好奇他会怎么处理,毕竟他们都是搞互联网的,很清楚舆论跟流量是挂钩的,黄时雨看着对话框里的信息,思考良久后,才开始打字。 【我没猜错的话你是想要压舆论?】 【我是打算联系微博大V发一些博文,然后拿一部分性别问题做文章,从而引发性别对立争议,这样原先的矛盾激化就会转移到解决不掉的地方上。】 【那另一部分呢?】 这条信息发过去后,可以说是石沉大海,对话框好半响没动静,黄时雨就盯着手机,等待李行舟下文,幸好对方也没吊着她的胃口,很快,信息就弹了出来。 【在网上公开我的真实身份,然后向大家说明原委,毕竟网上大批声讨你的声音大部分都是针对我是李明生儿子身份这一点。】 黄时雨握着机身的手明显顿了一下,看到消息的那一刻,她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被柔软的一击,就连灵魂深处都在恍惚颤动,这种感觉持续了很久,直到李行舟的信息又发来。 【你不要有负担,这是我该做的事,毕竟让你被不知情的网友炮轰的原因,追根溯源是我。】 对话框里,除了这条,李行舟还问她一开始看到那些舆论的时候,会不会怕到头来自己所有努力都白费了?怎么不会呢,她也怕哪天大厦将倾,将会一无所有。 只是,好像从来都没人会问过她会不会害怕,在所有人的心中,她永远是那个可靠的上司,能信任的朋友,都觉得她无所不能,所以她也一直在扮演这样的角色,却忘了这些情绪是可以暴露于天日的,不必一直藏匿于伞下。 但也是这种遭遇,让她每次遇到逆境的时候都能从容应对,快速逼迫自己想到最优解的办法。 黄时雨定定地看着这些信息,最终还是义正严辞地拒绝了他,几乎是没带任何犹豫:【不必违背自己的原则为我自曝身份,如果说要追溯缘由的话,网上的舆论皆因我而起,你也是被动被拉进来的。】 发完以后,她便重新打开微博,时刻观察网上的舆论风向,质疑声犹在,但跟之前也有些不同,多了些帮她说话的人,诸如此类[立不立人设和作不作秀有那么重要吗?重点不是她确确实实是帮到人了吗?]、[是啊,君子论迹不论心!]、[看了这么多评论我算是看明白了,原来不管一个人的成就如何,首先先造个黄谣再说是呗。]、[讲真,开头带节奏的那人说的这些根本是没实锤的事吧?现在网上谣言成本这么低了吗?] 虽然只能偶尔刷到零星的几条,但这于她而言是好事,至少局面对她来说不再是被动的,黄时雨心里稍微轻松了些许,随即脑子里也有了主意,而李行舟的消息再次过来了。 【你现在在哪里,我来找你。】 【不用,快比赛了,我也要进去了。】 【是我太冲动了,忘了现在是关键时期,肯定有很多双眼睛在盯着我们,操持适当距离是应该的。】 黄时雨无声地笑了笑,回:【想什么呢,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收回去,我有比你来找我更需要你去做的事。】 脑海中闪过刚才看到的微博内容,又敲敲打打下一句话。 【帮我联系一些微博大V我接下来有需要。】 她放下手机的时候,身旁的路筱还在浏览网上那些攻击她的舆论,嘴里不断地吐槽着,“这些人讲话怎么都那么难听,三言两句就能否定掉一个人这些年的全部努力吗?时雨,要我说刚才咱们就应该痛定思痛直接找媒体公关才对,把这苗头直接扼杀在摇篮里。”她之所以看到这些说黄时雨的评论会这么生气主要是因为她知道黄时雨的好,知道她一路走来有多么不容易,根本就不是网上说的那样,所以在看到那些造谣的时候才会这么生气。 “压舆论是有用,但也不是最有用的。”黄时雨勾了勾嘴角,很是随意地笑了笑,“我跟你说什么才是最有用的。” 很快,路筱就深刻的意识到了她说的“什么是最有用的”。网上一个新开的名为【用户455321】的微博爆出黄时雨从高中就开始做公益,将她这些年默默资助动作保护中心并参与流浪动物资助,还有跟随慈善机构去贫困地区做公益的善举一一罗列,文章和剪辑过的视频一出,立马就被大批转发,其中不乏有很多都是微博大V,不到半小时的时间,流量可以说是空前盛大,很快就掀起新一轮的讨论热潮。 【人无完人:高中时期就开始做公益了啊,那真的是很善良了,回想我高中的时候整天想着就是什么时候下课什么时候能吃上吃饭,跟她一比,真是自愧不如,而且她那时候好像还没成年吧,小小年纪就有如此大爱,说一句天使也不为过吧,所以真的不懂怎么会有人说她作秀呢,不理解也没法尊重。】 【用户5555:你这个评论我都看到好几条了,多少钱,带我一个,有钱大家一起赚[拥抱]】 【好运常相伴:赞同楼上的观点,黄时雨这人以前都不认识的,今天网上突然铺天盖地都是她的新闻,不知道的我还以为是哪个明星或者网红呢,该说不说挺会营销的,要我说别做你那个人工智能医疗产品了,直接进军娱乐圈吧。】 【每天两眼一睁就是要好好上班:评论区说她买营销的有点好笑了吧,先不说人家确实是一直都有在做公益吧?而且不是就做一次!是十年如一日再做!所以就算营销了那又怎么样?做了好事宣传宣传怎么了?怎么做了好事还必须默默无闻,藏着掖着做才行是吧?果然大家对善意的审判还是严格哈。】 【我不喜欢吃西瓜但我爱吃瓜:笑死了,要我说就是纯见不得别人好,说得好像买营销是随随便便就能买的一样,那也需要她是真的一直有在做公益啊!又不是网上随便打几个字就行了,反正我不反感营销,毕竟她确确实实是帮助到了人,这就够了。】 …… 虽然网上关于黄时雨负面的舆论还未彻底散去,但舆论的偏向不再是带着批判与攻击,而是带着同情与怜惜。这让路筱一开始紧绷的心情也稍微缓和了些。 所以,这也是为什么黄时雨要趁着舆论开始偏向“君子论迹不论心”观点的时候,让李行舟第一时间联系微博大V的原因,她能做到的也只是把网上舆论第一时间翻转过来,毕竟舆论这回事可不是简简单单就能压得住的,有时候连权也不见得能压得销声匿迹,毕竟大众的关注点永远在冲突点上。不过慈善这回事她确实是有在做,是实实在在板上钉钉的事,她不怕被扒。 虽然她从没觉得自己是个好人,能有多么的善良,但至少在做人做事上面她问心无愧。 这一刻,她不止一次庆幸和感激从高中那会就一直坚持做公益的自己,是多年前的她托住了现在的她。 她看着网上的评论,又看着大厅来来往往对她投来神色各异眼光的同时,她忽然眸光顿住,捕捉到一抹熟悉的人影。 看那人背影怎么那么像严轼。 只是她没记错的话他应该还在温哥华才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还没等她来得及再多看几眼,一眨眼的功夫,那道人影就不见了,奈何她全方位扫了展馆一遍也没看到,耳边是路筱喋喋不休说了一堆网上夸赞她的话,黄时雨心不在焉嗯了一声。 算了,如果那人是严轼,那他大概也知道这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到底还是余情未了,舍不得。 与此同时,世博中心门口。 “我从电影院到这里的路程才二十几分钟,光了解完大致事情的起因经过时间就差不多用完了,时间太紧凑了。” “我看你写稿子的时间功夫都花在光找借口上了。” 林疏雨听着身后两人因为写稿这个问题,已经争论了有十几分钟了,眉头不自觉隐隐有要皱成一个川字的形式,眸子向后一瞥。 林殊刚要继续反驳向晴,只见林疏雨站在离他们两三米的距离外直直睁着眼睛看着他们,也不说话,林殊见状一时间心跳加速,慌得一批,嘴唇抖得不行,“我才没有,学姐,你听我说……” 林疏雨对此倒没什么太大的反应,直接打断,语气也没什么丝毫变化,“不重要,有没有稿子我不还是照常发挥吗?”想了想,接着不动声色地说道,“再说了,只是小打小闹的小场面而已,算什么?”又朝他们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跟上。 然后收回目光,转身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完了,居然让学姐在前面等他们,也不知道到底是等了多久。 林殊吓得吞了口唾沫,赶紧小跑跟上,“对不起,学姐,我有罪!回去我就好好头悬梁,锥刺股,一定保持着对新闻敏锐直觉的最崇高追求!” 大概是觉得林殊说的这话挺有意思,林疏雨嘴角没忍住一勾,而站在她身边的林殊见状呼吸一屏。 四月份正好是春夏季交换的时节,早上的太阳升的也快,日头光有条不紊地照在林疏雨面容洁白无暇的脸上,尽管只能看到一半的侧脸,但也抵挡不住让人看到这张脸会忍不住惊叹。 只可惜来了位不速之客,让这份美好瞬间打破。 “哟,这不是林主持吗,采访的速度可真够快的,我们听到消息赶过来林主持都采访完了。” 来人正是她新空降不久的同事王磊,是台里专门请来制衡她的。 林疏雨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讥讽的神色:“有没有可能是你情报功课没做到位呢,也是,毕竟你作为新闻人的警觉可是一点也没有,这么关键时刻还能姗姗来迟,也不知道台长会不会后悔把你放到这个位置上来。” 王磊慢慢勾起一抹淡笑:“看起来你对我坐在这个位置也不是毫不在意啊,你知道吗,我真是开心极了。”最后这几个字咬得极重。 林疏雨像是听到了什么有意思的笑话似的,缓缓道:“你可别到时候没在这个位置坐牢,倒先成为资本世界里苟延残喘、战战兢兢的一条狗啊,我这样说你满意了吗,可以停止这没意义的讨论了吗,请让开。” 闻言,王磊对林疏雨的这一番嘲讽也不恼,还颇有心情地笑了笑,“那是当然,不过你说我没有新闻人的警觉那我可不认同,我今天就让你看看什么叫新闻人该有的警觉。”说到这,他话锋一转,提高音量,“林主持可是我们午间新闻的台柱子,大红人,想必大家有很多问题想要采访我们的林主持,错过今天下次可没有这么好的机会了。” 就在此时,远处拐角的地方传来一阵躁动,一群记者闻声蜂拥而至,现场气氛简直可以用一片哗然来说。 是刚刚在世博中心里的媒体记者! 林疏雨眉头紧锁,看着面前这群举着麦克风蠢蠢欲动的记者,还有那让她感到倍感压力的长枪短炮,也不知道有没有开始在录。 然后她一扭头,看到王磊脸上一如既往挂着笑,还饶有兴致地看着她,眼神不乏带着些许恶意,也明明白白写着典型看热闹不嫌事大,这九个大字。 刹时林疏雨可算明白过来了,这是一场有预谋针对性的策划,王磊这是故意给她难堪,还提前把这群媒体记者安排在她必通之路的拐角处,等时机成熟立刻蜂拥而至地出来。 林疏雨呼吸漏了一拍,浑身紧绷,看了眼不远处他们的车,见离得也不远,刚想要用手挡脸冲过去,不打算理会这群人,没想到人群中就传来一道响亮的声音。 “林主持我是你的粉丝,你主持的任何一档节目我每一期都有看,你今天要是能接受我的采访,我回去就去尽数复盘你主持的每档内容,把它们都背下来,绝对一字不差!” 你这算哪门子粉丝,我看是对家派来的间谍还差不多,我真的谢谢你,粉丝这两个字一套在身上仿佛做什么事情都有理有据,事出有因一样。林疏雨不断在心里腹诽道。 然而接下来不知道是哪个台的记者抛下重弹,林疏雨还给愣了半秒。 “林主持有传闻说您当初那么坚持亲自播报丈夫的死讯,是跟您有关呢,真的如传闻说的这般吗?您有什么要说的吗?” 四周一片寂静,只能听到呼呼而过的车声和风声。 随即而来的便是对准林疏雨的镜头,哗啦啦一排。 林殊直接傻眼了,还是向晴先开口出声制止,他才反应过来,第一时间把林疏雨护在身后,一手挡着那群记者,“诶,做什么呢!” “不准拍,不接受采访!”林殊喊得差点失声,可压根抵挡不住这些进进退退的长枪短炮,“让开,不准再往前!别拍了!” 推搡之间,有位记者亮出证件,“我们是今天被邀请过来的记者,有邮件邀请函,所以我们是有正当采访的权利。” 这下坏了,碰到个硬茬。 林疏雨又往后退一步,正快速思考对策,这时一道声音从天而至,带着点混不吝啬的吊儿郎当,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 “Hello,中国的记者朋友们你们好~” 林疏雨猛地一回头。 只见不远处,游离在人群外的严轼面露微笑,亮着他那八颗能闪瞎人眼的洁白牙齿,信步闲庭地走来,一手插兜,一手有条不紊地朝媒体记者挥了挥手,时不时还点了点头,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这是在参加歌迷见面会呢。 对于会突然现在在这里的严轼,林疏雨感到非常的意外,也有些恍惚,他不是最不喜欢这种场合吗?他怎么来了? 是……因为她吗?想到这,林疏雨摇了摇头,怎么可能,上次她又不是没看到,严轼压根就不想见她,连单纯的叙叙旧都不愿意,怎么可能会是因为她呢。 林疏雨你不要再自作多情了,这样真的太难看了。 她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看着严轼,看着他对别人流露出多么温柔的一面,表情有些许落寞。 明知道满目皆是摄像头的情况下,还是忍不住把目光放在他身上,不管是多么不合时宜。 这也大概是林疏雨这么多年面对镜头以来,第一次情绪没管理住,只是刚好媒体记者现在重心没放在她身上,不然一定会用镜头记录下这一难得的时刻。 严轼很温柔的对着离他最近的记者们笑了笑:“等等我有镜头恐惧症,不要一下子全对着我好吗?”见那些记者听到他这样说以后,都有些激动想把麦克风往他这边递,严轼伸手挡了一下,依旧笑得眉眼弯弯,声音也很温和,“我知道你们很想采访我,但请等一下好吗?” 然后转身,迈着大步走向林疏雨,走近后,肩抵着她的肩,扭头,眼睛直直地盯着她看,语气带着丝戏谑,“你好歹也是个大主持人,居然会被自己同行围攻的这么惨呢?嗯?” 说着还对看向他们的媒体记者眨了眨眼睛,完全是一副不在乎到时候会被怎么写辣眼标题的行为。 林疏雨呼吸一顿,不知道是因为这些如芒刺背带着探究的目光,还是因为严轼的这句话。 那你也是来围攻我的吗?林疏雨原本想要这样问他,但她还是没有这样说,因为她不想每次一跟他碰面就这么争锋相对,跟个仇人似的。 沉默片刻后,她才半垂着眼睫,开口道:“你说的对,要不你替我接受采访吧。” 严轼没有直接回答说好还是不好,而是略微俯下身,来到对方的耳际,含着笑意,用勾人心弦的音调缓缓道:“林疏雨我可以替你接受采访,只要你当着这些媒体记者的面亲我一口,怎么样?”—— 作者有话说:严轼:Hello~屏幕前的观众朋友你们好,我们又见面了,这次我带着我的CP(林疏雨)来小小客串一下(主要还是来混个眼熟「Wink」) 65-70 第66章 网络上关于黄时雨从高中开始做公益的热议还未散去,依旧讨论得热火朝天,而黄时雨显然也知道要抓住这大好的宣传机会,不过她倒是没有发小论文回应近日以来的风波,只是拍了几张自家展台位置的照片发在她的社交平台上。 原因很简单现在不管她发什么回应的话,网上总会有一批人以最大恶意去揣摩她的意思,到时候又会引发不必要的讨论,不知道又会造成什么影响,她只要一想到那个画面就感觉心也挺累的,还有看着维护自己的评论,她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很微妙,就好像有人把她挡在身后为她冲锋陷阵一样。 这种场面是她所没预料到的,毕竟她既不是明星也不是网红,充其量只是有个前缀为某某公司的创始人头衔而已,还是个抖音原先只有一百多个粉丝的普通人。 但看着这些素昧谋面为她跟网友在不断争执,阐明事实的人,她有一瞬间差点热泪盈眶,她很想对这些维护她的人说一声谢谢。 谢谢于人海之中没有因为网上言论所带偏,还坚定不移站在我这边的你。 谢谢你的善良给了我勇气与底气。 而同样也在看着这些评论的李行舟想法却跟黄时雨截然不同。 在此前,黄时雨跟他说帮她联系一些微博大V的时候,就将接下来要爆的料和视频第一时间发给了他,所以他觉得黄时雨在网上舆论发酵对她最不利的时候,做出这个决定是个正确的选择,因为就连一开始对黄时雨不感兴趣的路人都因为此事对她改观并有所好感,这也让黄时雨一开始良心企业家的名声更是达到了深一层的巩固。 果然这种默默做公益被人扒出来的人设是最吸粉的,也最直击人的心底防线。这点在这次黄时雨的危机公关舆论上就得到了充分的验证。 他又看了会评论,就在他打算熄屏的时候,黎蔓苏发来的短信硬生生打乱了他的动作。 【小舟,有时间记得一定要过来看看妈妈,好不好。】 李行舟看着这条信息,有些怔然。透过这段文字,不禁让他想到李明生宣判的那天黎蔓苏看着他,向他说这段话的神情,眼睛里满是泪水,一看就是哭了很久,可以说是与之前优雅贵气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李行舟细细回想了一下,那双如明镜洞若观火的眼睛里透露出的是一种绵长的酸涩,也是这个眼神让他陡然回想起那天的场景。 李明生庭审宣判的那天他有去旁听,自然而然必不可免的会遇到黎蔓苏。 看到她的那一瞬间,李行舟以为黎蔓苏会像那天的李明生一样谴责他或者指责他,问他这么做对得起他们吗? 他也已经做好这样的准备,没想到现实跟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黎蔓苏非但没有出言讥讽,反而是声泪俱下。 “小舟,你听我说……这件事不怪你,的的确确是你……李明生做错了,你是不是以为我会很生气的质问你才对。”黎蔓苏勉强地扯了扯嘴角,似乎想要扯出一抹微笑,但可能是太过悲伤的缘故,那笑在李行舟看来毫无半点笑意,他看着心里也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像是发着闷又有点堵,还没等他理清,接着便听到黎蔓苏又说道。 “我也是名母亲,我也孕育过孩子,也曾在孩子病榻前日夜照顾,看着孩子病痛的容颜,只希望恨不得被这般折磨的人是我啊。”她看着法院台阶上站着的受害者家属,眼里流露出跟她们同为母爱一样的悲伤,“所以她们的心情我特别能理解,要是换做是我的话我永远不会原谅这个始作俑者,这对于一个母亲乃至一个家庭的伤害,是没有任何办法能去弥补的,他应该为他所做付出代价并且偿还。” 李行舟动了动嘴,想说些什么,可最终什么也没说,他不知道这时候该说些什么,就连最简单想要安慰的话语到了嘴边也没法吐出,就好像喉咙在这一刻罢工停滞不动了一样。 而这边的黎蔓苏说着说着也不知道是触景生情还是怎么样,话题突然就变转了个方向,“你还记得嘛,小的时候你生病特别怕打针,我也是这样抱着你,边拍你的背边哄着你。” 她眼睛依旧看着站在法院门口的好几个受害家属和她们身边的孩子,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会看久了眼神有几分的迷离,“可不论我怎么哄都哄不好,明明你从一出生开始就针不离手,是不怕打针的啊,我那时候也奇怪为什么突然间就转了性子,这段时间我才终于明白,原来我看的山不是我以为的山,我看的水也不是我以为的水。”说到最后,双目通红,泪水从她眼里缓慢地漫延而出。 听到这,李行舟猛地抬头看向她,神色震惊,黎蔓苏这句话中包含的信息量过大,如果他没理解错的话,黎蔓苏是已经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你怎么会知道……” “记者会那天的直播我也有看。”黎蔓打断他,不停地抹着眼泪,“当时我就察觉不对了,我找了许世纪问了很多次,可能是被我烦得很,最后他才愿意告诉我事情的始末关系。” 李行舟低垂着眼睛,没说话。他感觉自己的喉咙再一次被什么堵住了似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但他明白这究竟是因为什么,是因为黎蔓苏的宽容,如果黎蔓苏方才见到他是如见到敌人那样分外眼红的话,那他大可以心安理得的跟她辩个明白李明生做的这件事,可黎蔓苏并没有如此做,这反而让他喉咙一阵阵发着紧。 说到底,她也是这场事件里的受害者。 “你要是实在心里有愧,觉得过意不去,有时间就多回来看看妈妈吧,把黄时雨也带上。” 李行舟愕然地抬头:“你不是不喜欢她吗?” “从前我不喜欢她是因为她这个人主观性太强,一看就是那种很有野心的事业型女性,平心而论,如果我是老板那我会很喜欢她这样有野心的员工,因为她可以带来很好的收益。”黎蔓苏苦笑着摇摇头,“但是家庭不行,妈妈是希望你能找个贤内助好好辅佐你,不然一家子各忙各的事业那还算家吗,像什么样子。” 对于黎蔓苏的这一通分析他觉得还挺准的,黄时雨确实是个很有野心的事业型女性。但他心里也明白,在那样的生活环境下长大没有野心怎么行,只怕会被啃食的更加干净。 李行舟收回思绪,抬起眼皮,看向台上正在发言的黄时雨,与此同时,黄时雨的视线也刚好瞥了过来,挺莫名地,此情此景令他突然想到C大那次演讲他们两人也是这样目光同时相撞,他记得当时黄时雨只是淡定的移开目光,继续演讲。 不过,谁能想到他们的关系会发现悄然变化也是从那时候开始。 不得不感慨,有时候命运就是这般神奇,就好比如他和黄时雨当时就算没有在德国餐厅遇见的滑稽一幕,也会在之后的C大演讲台再次相见,他并没有去刻意制造两人之间的联系,这一切就好像是冥冥之中就注定了一样。 而这种逃脱不掉的感觉,也让他想起召开新闻发布会的前一天,沈给他打的那通电话。 “李总,我们能单独找个地方谈一下吗?” 李行舟走到窗边,看了一眼隔壁还亮着的书房,语气微嘲,“沈法官你还真是贵人多忘事,就今天前不久的时候,我不是才拒绝过你吗,死缠烂打就没意思了。” “只要还没到明天实时直播那一刻,一切都还不是板上钉钉的事。”沈完全不在乎他语气里的嘲意,继续说道,“我相信我有本事能让李总改变决定。” “哦?”似乎这话提起了李行舟的兴趣,他问,“那说出来我听听,我再根据你的话做决定。” “你都这样讲了,我怎么可能还会轻易告诉你呢,那我岂不是成冤大头了。”沈顿顿又说道,“李总你是商人,应该最是知道不做赔钱买卖的道理。” 李行舟没说话,眼睛一直望着书房方向,看着窗户里倒映的那道朦胧人影,不知道在沉思什么。 之后是漫长的沉默。 可能是好一会儿都没等到李行舟的回应,电话里的沈又说道:“想请你看一些关于明析的东西,就问一句你是来还是不来。” 话音刚落,一直望着书房方向的李行舟眼睛微顿,随后若有所思的眯起眼睛,似乎在思考,丈量沈的这一句话。也不知过了多久,对面书房里的灯也暗了下去,李行舟眨了下眼睛,再次睁眼,透过窗户看清的不再是书房里李明生的那道人影,而是一对在厨房里忙活的母子。 他转过头看着沈:“你到底想干嘛。” “都说了想让你看一些关于明析的东西。”见李行舟张了张嘴,沈不容置噱的直接打断他将要脱口而出的话,“嘘。”又用手指了指厨房里别致温馨的一幕。 李行舟看了沈一眼,发现他的目光已经落在了厨房那对母子身上,只是眉心蹙的厉害,等他转头看去的时候,他这才知道沈蹙紧眉头的缘由从何而来。 “痛……烫……烫的……油……好痛……” 随着这一声惊天动地的痛哭声响起,原先在切西红柿的女人立马放下菜刀,赶紧上前抓起儿子那被油溅到的手,来到水龙头前,看着手掌心上几个红点,低头轻声道:“好了,好了,不痛,不痛,妈妈等会给你涂点药就不痛了哦。” 李行舟眯起了眼睛。 看起来智力有些迟缓的男人点了点头,眼睛不停地往锅里瞟,嘴里还念念有词,“西红柿……西红柿……” 女人的语气跟方才一样轻柔:“没事,这次没做成,我们下次再继续,宝宝已经做的比上次好了,这次油倒的很成功,超级棒的。现在,站在原地不要动,妈妈去给你拿药箱涂药好吗?” 男人没说话,只是一味攥紧女人的手不放,仔细一瞧,眼圈无声地红了一圈。 女人叹了口气,看了眼没方才红肿的手,这才关掉水龙头,两人顺着大厅的光线走出了厨房。 看到这里,李行舟也多多少少心里有数,男人的语言发育功能有问题,但这跟沈说的要让他看跟明析有关的东西有什么联系? 他这么想便也这么问了。 沈没出声,神情微微一动。 李行舟黑沉如墨的眼珠朝他一瞥,冷冷道:“确实很感人,然后呢?” “这个人也是明析慈善基金救助的人其中之一。”沈怜悯地望着那对母子,说出此行的最终目的,“为了能在明天实时直播让李明生正式落网,所以我需要你的帮助。” 李行舟面无表情地点了下头:“那你直接找警察不就行了吗,让警察直接介入调查不比我有用。” “李总,现在手握深港集团操作杆的人是你。”沈盯着前方不远处在给儿子处理伤口的母亲,压低声音继续说道:“你忍心又看到这种事情发生吗?我相信明析在天之灵也不希望这种事情继续发生,毕竟她创办明州慈善基金的目的除了帮助有需要的人外,肯定也是希望这种事情不再发生,受害者能减少。” “操作杆吗。沈法官我比你还清楚自己所站的位置。”李行舟目光扫过那对母子身上的时候,略微停顿了一下,再次启唇的声音带着似有若无的警告,“也希望你能清楚知道你自己所在的位置能不能够跟一个集团所抗衡,想必你也听过一句成语叫做蚍蜉撼树。” 所以不要不自量力走到最前,那注定是螳臂当车。 随后又把目光移到沈脸上,冲他露出一抹淡到极致的笑意,“让我来这一趟沈法官你还真是费心了,回去吧,我也先回去了,期待明天的实时直播。” 就在李行舟转身的那一刹那,沈望着他的背影,坚定地说道:“蚍蜉撼树那又怎么样?就是因为做得到的机率过小,才需要有人挺身而出去做,你一定没法理解吧,就像明忻当年愿意用全部积蓄去创立明州慈善基金的时候一样,此举注定是被旁人所不能理解的,但也是因为她的出现,因为明州慈善基金这才能免费救助了许多患者,这些患者里面也有当年被深港毒药疫苗所侵害的幸存者。” 李行舟眼里几不可查地闪过一丝厌烦的神色,虽然他知道沈敢把他约到此处肯定是已经把他整个人从头到脚,前因后果全部调查完了,但是他很讨厌这种隐私全无,像是案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肉一样,那是一种不受控的感觉。 见李行舟没吭声,但也没往前走,就静静保持着转过身的姿势,沈又缓缓说道:“如果她的血肉至亲没办法认同她当年觉得正确的选择,想必她是会很难过的。” 对于沈说的明忻其实他也快没什么印象了,只能偶尔想起一些拿着教鞭督促他弹琴的片段,毕竟她意外离世的时候他也只有四五岁,所以他也只能对着她的照片还有网络上人们关于她的只言片语去回忆她生前的风姿,但沈今日说的明忻又跟那个身为钢琴家的她有些不一样,原来在她眼中也不是只有那么一小块黑白键,她也会为尘世中的人所驻足。 正午的阳光大片的从窗户透进来,照在正昏睡的沈身上。 随着电话声猝然响起,沈陡然睁开双眼。 自从跟路筱离婚后,他每天吃喝拉撒基本都在他的办公室里,没怎么回过之前的别墅,他随意松了松领带,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了,随后拿起还在响的手机一看,来电人是林疏雨。 接起电话的一刹那,还没等他开口,就听到林疏雨的声音从电话那端传来。 “沈法官恭喜,你现在可谓是名声大噪,我想请问一下你现在出门是什么感受吗?” 沈一手拿着电话,一手揉了揉山根,总算是或多或少缓解宿夜没睡带来的疲倦,“林主持有什么事说吧。” 他可不认为林疏雨打这一通电话是为了特地祝贺他,只是他也不知道她这是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下一秒,果然跟他料想的一样。 “跟聪明人打交道就是不累,想问问最近有空档时间吗,想跟你约个独家访谈。” “可以,三天后我下午有时间。” “行,到时候确认访谈地点跟你说。” “嗯。”沈淡淡应道,打算挂断电话的时候,手机里又传来林疏雨的声音。 “其实我挺想知道你当时是怎么拿到许世纪手里的那份研发名单,还有在最后的时间段你是用什么方法说服李行舟临阵倒戈的,这不是当天要采访的内容,只是我好奇罢了。” 通话就此陷入了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沈望着高空中的太阳,微眯起眼睛,轻声说道:“有得选择的话谁又真的想遗臭万年呢,至于李行舟嘛,大厦将倾,谁会不愿意顺着激流涌退,反而倒行逆施那才是真正的小丑。” 他向林疏雨隐瞒了李行舟最终选择临阵倒戈的真正原因,不过他也不算说谎就是了,之前有段时间深港集团因为毒药事件发酵,股价疯狂暴跌的时候,就时不时有小道消息传出来说是因为国资想要接手深港集团所以一直在砸盘,不然股价不会一时之间跌得那么狠,毕竟深港集团并不是纯粹的民营企业,而是典型的混改制企业。 所以他这么跟林疏雨说,他相信对方也不会怀疑就是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林疏雨提的这一嘴,他的脑海里不断浮现那天他去静养院的画面。 “沈法官,他一天到晚就坐在那里,除了吃饭睡觉上厕所,其他时间就坐在那不动的,也不让护工靠近。” 沈问:“还有呢?” 护士认真地想了想:“哦,还有看电视新闻。” 沈琥珀色的眼睛往许世纪那一瞥,喃喃道:“电视新闻,看的是什么有印象吗?” 护士并没有立马回答,思忖了片刻,才言简意赅地说道:“什么频道的新闻都有,不过好像他看财经频道的新闻会更长一点。” 沈立刻问:“除了这个,还有其它的吗?” “我想想,哦,对了,他每晚都得吃安眠药才能入睡。”护士顿了顿又说道,“我暂时只想到这些沈法官。” 沈回过头,颔首,“好,谢谢,你先去忙吧,有事再叫你。”接着他便走到许世纪身边。 “还没到点……”许世纪微抬起头,眼神有些许诧异,几秒过后才说道:“沈法官。” 沈挑了挑眉:“你知道我。” “我有看过报道你的新闻。”许世纪短促地笑了一声,但那笑意并没有直达眼底,“说你不好说话,铁面无私包青天。” “我只是坚守我作为法律人的底线而已罢了,毕竟坐在审判席上,你就不再是你自己,而是在法庭审判中扮演着关键角色。” 许世纪黑沉的眼珠不自觉往他那一瞥,看到的是沈眼里灼烧的难以言辩的光影。 “你的一言一行关乎的是他人今后的命运,如果理性出现倾斜或者偏移,可能导致的就是他人的人生轨迹被打乱和改变。”沈偏过头似假非假地瞥了一眼许世纪,脸上虽然带着笑,但话里话外的意思指向分明,“这点我不知道许教授能明白吗?” 听见这话,许世纪收回眼,淡淡问道:“沈法官那你能保证所有人的想法都跟你一样吗?你又如何保证最后你不会与一开始的自己背道而驰呢?” 沈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想了想,才缓缓开口,“就如你所说,我没法保证所有人主客观相一致,但就我自己而言,执法如仗剑,为需要的人伸张正义,这是我学法的初衷。” 就如那句话,世界破破烂烂,总有人在缝缝补补。 许世纪长长叹了口气:“匡扶正义的前提是孑然一身,你有家人的吧,你想过他们没有。” 沈哑口无声了一会儿,随后才开口说道:“但总要有人去做不是吗?” 许世纪眉心一跳。 “所以我想请你帮帮我,帮帮这些这么多年处在水深火热的受害者们,还有那些平白枉死的婴孩。”沈盯着他,声音坚定得如当年宣誓的时候一模一样,“他们比任何人都想要看见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你想让我交代什么?”许世纪失笑道,“当初进去的时候该交代的也交代完了,出来后不该交代的也已经交代了。” 沈也不打算跟他打哑谜了,直接进入正题,“我想知道李明生当初是怎么说服你顶罪的。” 许世纪脸上的笑容霎时一滞,但也只是一闪而过,不容易让人察觉,“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这件事在我进去后法庭就已经宣判结果了不是吗,都已经过去了,我不知道你这番揣测是为了什么。” 但显然沈注意到了许世纪方才无意识凝固住的笑容,他敏锐地眯起双眼,“真的已经过去了嘛,要是真的过去了,你还会每晚大把大把吃安眠药嘛,想必也不敢面对现实吧。” 许世纪慢慢收敛起笑容。 “良心的不安是不是让你每一天都很煎熬,你只要告诉我一切的真相,我能帮你摆脱困扰你二十多年的噩梦。” 说到这里,沈紧盯着坐在轮椅上的许世纪,这种视角交错下,很容易令人产生居高临下的错觉,“难道你就不想恢复你的清誉,在你的家人乃至世人面前,一辈子背负这样的骂名,你真的甘心吗?” 夕阳落日下,空气中浮动的细微尘埃都仿佛因为这句话停滞不前。 长久沉寂后,许世纪这才抬起眸,盯着他看,那深邃的目光像是要透过他这个人,回望起那记忆深处遥远的往事。 接下来确实如他所料,许世纪慢条斯理地说道:“我和李明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我家庭情况比他家还不好,小的时候经常会遇到没米下锅的事,那会邻里关系都很融洽,经常去他家借米。后来恢复高考的第二年我和他都考上了大学,但因为我家庭条件嘛没钱上打算放弃了,他跟我说这可是你一辈子的前途,你一定要去上!最后我还是去上了大学,是他说服他父母资助我上的大学,至今想起来还是忍不住会热泪盈眶。” 静默片刻,沈说:“真没想到李明生以前跟现在差别还挺大的。” 许世纪很是温柔的笑了一下:“万事万物皆在变化,很少会有一层不变的,但他以前其实是一个很富有正义感的人,经常为人打抱不平。制作这款疫苗,还是他提出来的。” “他说现在我们有钱了,可以去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等再更有钱的时候就可以去帮助更多需要我们帮助的人,他说这是先富带动后富。”许世纪又笑了一下,只不过嘴角弯起的幅度看起来有些讥讽,“可是离这时候的他也才过去几年的光景,一切变化的实在太快了,快得面目全非。” “所以你才愿意替他顶罪,主动担下所有骂名,可是谁能想到说要帮你在外周旋的人,转眼就让你在牢里坐了二十多年呢。” “是的,你想说他在利用我,这点我无法反驳,但其实我一点也不介意他利用我,我替他顶罪没关系,只要他真的按照承诺答应我的事做了,我待一辈子的监狱也没关系,只要大家都好好的。”许世纪说,“现在这种局面只能说我们是在为各自的错误买单罢了。 沈摇了摇头:“我理解你的理想,也同时钦佩你的这种精神,但我不认同你当初的这个做法。”接着,他又加重语气,严厉地说道:“如果不是你帮李明生顶了罪,那些受害者会更早一点等到真相,也不会让他逍遥法外这么多年,做错事本就应该受到惩罚。” “对不起,因为这件事,其实我在监狱里这么多年也自责后悔过。” 虽然许世纪说这话的时候依旧有条不紊,声音也没什么起伏,但他能感觉出来许世纪确实不是说说而已,不然也不会一直在吃安眠药。 “那你应该知道怎么做,我今天特地过来找你的目的,想必从我踏进养老院的时候你就已经心知肚明了。” “你倒是很肯定我手头有你想要的东西,你就……” 沈直接打断他:“许教授该不会是想说就不怕无从对证,你在他身边做事这么久,我相信你掌握的东西也非常的多。”说完后,紧紧盯着许世纪,眼睛都不带眨的。 就在这种诡异的僵持下,半响后,许世纪似乎率先败下阵来,淡淡道:“你没猜错,我在他身边做事这么久,确实掌握的东西很多。”随后似乎陡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话锋紧接着一转,“你应该见过李行舟了吧。” 沈眯起眼睛,似乎预感到许世纪最后这一句话不是简单的询问,他觉得许世纪接下来要说的话除了蕴藏着惊天信息外,还将会揭开他一直以来困扰的事。 “李明生最先开始想要研发这种疫苗也是因为他的儿子李行舟,那孩子出生就自带细胞病,不能正常的代谢运转,而这种疫苗的原理也是刺激坏死的细胞让它再生达到正常的代谢运转,然而疫苗最终还是出了问题,导致李明生的儿子永远离开人世。” 听到这,沈面露不解,一脸的不明所以。 李行舟不是活的好好的吗? 然而,迎着沈的疑惑视线,许世纪脸上并没有什么情绪乍现,接着不动声色地继续说道:“他没敢把孩子去世的消息告诉黎蔓苏,他知道她一定会受不了,所以这期间他甚至魔怔到把自己锁在实验室一遍遍翻找、排查当时疫苗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才会导致他儿子最终去世的。直到某天,他外出遇到了跟李行舟近乎神似的明州,那一瞬间,他那颗魔怔的心终于达到了和解。” 就在许世纪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沈与之对视的目光中,有闪过难以掩饰的惊愕,还有心中陡然冒出的一个念头。 原来这是一切最初的开始。 最后,许世纪礼貌的问了一句:“沈法官,我很好奇你为什么这么执着追查这件事。” 沈微微地笑了一下,眼神有一瞬间的放松,仿佛给人一种长久以来压在身上担子突然间如释重负的感觉,随后不轻不重地说道:“因为我也是当年十万婴孩的其中之一。”—— 作者有话说:李明生这条线我一直觉得可以拿出来单写成一部小说是没问题的,有种屠龙少年终成恶龙的故事,但以我目前的笔力和学识肯定写不出来我心中想要写的故事,所以我就几笔盖过了。但我真的很吃这种设定,历史上也有很多这种角色,说个大家比较知道的,比如以大明第一奸臣著称的严嵩,谁能想到他年轻时因为不想屈服于权宦而辞官归隐,四十岁以前真的非常刚正不阿,在清流里名气很大,属于那种要留清白在人间的人,感兴趣可以去了解了解他早期,后来只能说进了名利场这个泥潭,注定就是一条不归路 第67章 上午九点,人工智能大赛正式拉开帷幕。 第一个上场的就是黄时雨她们今天在展台那看到的第一个产品,做人形自动炒菜机的。 现在市面上这类产品很多,但功能方面一直以来都很鸡肋,没有像能将洗菜、切菜、配菜等这些程序综合在一起的功能型产品,而这款巧妙的点便是它的功能是模仿人类烹饪,将人形机器人与炒菜机二者结合,用户可以不用做前道工序,洗菜、切菜、配菜。 演讲快要结束时,路筱直勾勾地目光看了过来,“你脸转过来一下。” 黄时雨转过头,颇为不解。 “我看了下这个会议大厅头顶是强顶光,站在台上会显得整张脸跟被自行车压过一样。”说着,开始从她那价值不菲的包里翻箱倒柜,“嗯,凹凸不平,太显骨相了,也会给人感觉一种气色不太好的样子。” “……”黄时雨看着路筱一直埋头苦干不知道在找什么东西,连一点抬头的意思也没有,她愣了愣,“啊?还好吧。” 嘴上是这么说着,但黄时雨本人却开始了自省模式,除了归结于路筱这话外,还有一点是因为李行舟今早的那话。虽然他话里的意思不是在说她不修边幅,可没有哪个女生不会不在意别人对自己外表的评价,特别是自己喜欢的人。 可她真的觉得化妆很麻烦,她也不是没有自己化过,大学的时候也尝试过,毕竟看别的女同学涂脂抹粉也会感到很新奇,也很想体验一下是什么感觉。 可当她尝试过后,她发现除了浪费钱,她还接受不了脸上像是被什么闷住似的感觉,那种封闭的感觉让她非常不好受,反而卸妆的那一刻她才感觉她活过来了一样。 她在想要不要跟路筱说不化,反正大家离舞台也不是很近,应该看不怎么清楚她的脸吧。 可又看路筱在那一阵捣鼓,她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虽然你骨相和皮相也没得说,但这强顶光真的是死亡顶光,太考验皮肉和骨相状态了。”说着,路筱二话不说掏出一盒气垫,“首当其冲咱们也不像那些大明星能轻松扛得住,到时候这照片视频流传出去冲击力太大了。” 听路筱这样说,黄时雨迟疑了一下,认真的想了想方才李行舟站在台上是什么光景。 随后蹙了下眉。 其实也没什么好想的,对于有散光的人来说,看谁都带着一层黄白交错的光影,像是开了一层雾化的美颜滤镜,柔和又梦幻。 于她而言,那是一个并不明朗的世界。 正想着,路筱的手指已经覆在她脸上,用一只手抬着她的下巴,左右两边端详了一下,另一只手拿了个粉扑往她脸上轻轻点拍,力道珍重至极,仿佛是在对待什么十分稀罕的宝贝。 黄时雨看着那沾满气垫的粉扑,眼睛跟着路筱的手,滴溜溜地转。 “我要不要帮你把气垫拿着,这样你比较好弄。” “不用。”路筱捏着粉扑,“也不是什么大工程,我给你稍微搞搞,我知道你不喜欢化妆,相信我的技术,稍微给你搞一下,气色就会好很多。” 望着这张不需要擦什么就很干净的脸蛋,她拿着粉扑的手一时之间都有点不知道该往哪里落,之后场上的灯光比先前亮了不少,她一眼就看见黄时雨眼下的黑眼圈,明晃晃的写着,疲惫两个字。 是了,近日以来,黄时雨可以说是劳累过度,睡觉的时间可以掰着手指头算,寥寥无几,路筱在想,真的太憔悴了,好端端一个大美女硬生生被工作折磨成这样。 辣手摧花这可不。 黄时雨试图想要跟路筱解释和发出抗议,但路筱压根就不给她机会,继续苦口婆心的说道:“毕竟你代表的是公司的形象,你也一直说第一印象最重要嘛。” 黄时雨动了动嘴,想要反驳。 路筱把着粉扑,悉心照料到每处边边角角,“你也不想留下黑历史吧。” 这话让本来想争论的黄时雨顿时作罢。 因为她想到了她第一次去创业大会参加路演的时候,那还是速度科技刚成立不久,需要找天使投资人投资。总之那天她因为连续七十多个小时没睡,整个人无精打采不说,皮肤暗沉发黄,还顶着个一对大熊猫眼,路演结束,视频一经流传,她在网上被黑的很惨。 那还是黄时雨第一次对网暴有了具象化,因为那是具体的发生在她这个素人的身上,也是这一次,让她深刻的认识到了舆论的威力。 有的人说她是不是吸大/麻了,也有的人说她看着像玩嗨了,夜生活不是一般的丰富…… 反正说什么都有,她当时一个不怎么喜欢上网的人就这么一条一条评论翻着看,说没有生气是假的。 她还记得她当时看着手机屏幕,露出一个特别不屑的笑,对着那些连环炮的评论嘲讽了一句。 “让你们连续熬夜不睡处理事情七十多个小时,也不见得到时候你们看起来的状态比我好,说不准倒还先猝死比较有可能。” 是她想要顶着个大黑眼圈,脸色蜡黄,无精打采的样子去路演吗?那还不是没得选择,创业初期,时间分秒必争,那就是一个九死一生的开始。 总之,谁不想做一个完美的人,谁不想在这世上只留下自己最美的一面。 可说到底,这天底下就没有十全十美的事,不然人总不会一直强调要扬长避短。 之后,她任凭路筱在她脸上拍拍打打,涂涂抹抹,直到路筱举着根正红色的口红想要给她点朱唇时,她毫不犹豫伸手握住路筱的手腕,义正言辞的拒绝:“太红了,我不适合涂这么红的颜色。”感觉立马就老了好几岁。 路筱闷声笑了起来:“中国红特衬你肤色,我给你随便搞一点点就行,不会很红。” 很显然黄时雨压根就不想要涂这种大红色的口红,也不想要衬什么肤色,别说是这种颜色的口红,其它颜色的口红她也没涂过几次,总感觉嘴巴糊了一层薄薄的东西,怪不自在的。 她张了张口,刚想说什么,忽然觉得身后有一道令人无法忽视的目光,正牢牢锁在她身上。 存在感极强。 黄时雨对身后这道目光感觉很熟悉,就好像她很久以前也这样被注视过。 但她明显想不起来,思忖了一下,还是稍微偏了下头,越过自己的肩膀想要去找寻这道目光时,却意外撞进一双好看的桃花眼里。 黄时雨眸子微颤。 李行舟的眉眼融在黏稠的白光里,身体也被灯光蒙上一层朦胧的光线,静静地望着她,突然间很温柔地对她笑了笑。 黄时雨呼吸微滞。 心里百转千回着。 李行舟什么时候开始盯着她看的? 是一早的时候?还是路筱给她化妆的时候?还是都有? 黄时雨僵硬地挺直背,就是这么一不留神的功夫,路筱趁着她愣神的时候,举着口红往她嘴唇点了几下,纵享丝滑般的速度,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原本的唇色早已被掩盖住了。 虽然是哑光质地的口红,但她总感觉嘴唇有股黏腻感,说实话她其实很想擦掉,但看路筱一脸很满意的样子,旋即,又把这个想法打住了,这种场合下,她没有很想做那个扫兴的人,不舒服就不舒服吧,忍几个小时就好了。 可这么一来难受的就是她了。 黄时雨把头偏了回来,“好了,好了。”她抬手挡了挡路筱伸过来的手,一想到李行舟的眸光,顿时有些坐如针毡,“就这样,可以了。”眸光又忍不住往他那一瞧,发现李行舟早已扭过头去,而且听得还挺认真。 她忍不住怀疑,是不是自己多心了。 路筱明显没发现黄时雨的异样,眸光不移的在她脸上打量片刻:“这样有精气神多了。”随后,她把口红盖好往包里一扔,拿了一块镜子对着黄时雨照,“你看看,你现在就像一颗玻璃弹珠子,任何角度都考验不了你。”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乌发红唇,即使是比赛大厅的强顶光,也把她的皮肤照得一点瑕疵也没有,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球更是被铺上一层细碎的光芒,跟曾经处在事业和爱情巅峰期的时候并无二致。 黄时雨沉默了下来,她心里刚刚闪过一个跟现在俨然是格格不入的词。 春风得意。 既陌生又久违。 在路筱充满友爱,带着期盼的眼神注视下,黄时雨斟酌了很久,微微点了点头,正想说点什么的时候,就看到路筱敛去所有神情,很认真地对她说道:“时雨,我跟沈离婚了。” “什么时候的事?”她的目光毫无疑问带着震惊,之前这两人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这么突然,是发什么了什么事吗?怎么她都没听路筱说起过。 纵然聪明如黄时雨,也猜不出个所以然。 此时,台上参赛者刚演讲完,比赛大厅顿时响起热烈非凡的掌声,黄时雨往台上轻瞥了一眼,底下坐着的评委一个个有秩序地开始提问,声音经过话筒的传输四平八稳地在耳边响起。 “就前不久。”路筱不想在这么多人的空间里讲自己的事,只能言简意赅地跟黄时雨解释了为什么跟沈最终会走向离婚的这个过程,说完又怕被黄时雨误会自己没提前跟她说这事,是故意瞒着她,没有把她当朋友。 她知道黄时雨不喜欢被欺骗,因为欺骗就代表着不真诚,但她确确实实是拿黄时雨当朋友,她们两个人之间还是有挺多相似的地方。 一样倔强,一样认死理,一样事业心重,一样没什么知心的朋友。 她始终相信,人跟人能成为朋友,无非家境因素,磁场原因,还有就是底色相同,俗话说得好,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老话有的时候不无道理。 黄时雨定定地看着她,自然能看到她纠结的神色,还有愁眉不展的脸。 就在她以为这段离婚的原因还有什么其它令路筱难以启齿的因素时,路筱拧着自己的手解释道:“我不是故意不跟你说,有时候是想跟你说的,但总是感觉找不到特别好的时机,就这样拖着拖着更不知道怎么说了。” 就为了这事至于苦耷拉着一张如花似玉的脸吗,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怎么欺负她了呢。 黄时雨听到最后感觉路筱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些评委都对这个项目颇为感兴趣,才导致提问的声音比较激动,所以分贝大了不少。 “你想说我就听,你不想说我就不问,你别有心理压力,就算我们是好朋友,也别勉强自己。”她伸手把手掌覆在路筱手背上拍了拍,不待路筱开口,又接着问道,“不过这么大的事你跟你父母说过了吗?” 路筱目光飘忽了一会,然后握紧她的手:“我这是先斩后奏,还没来得及知会他们,你也先别声张。” 黄时雨明白路筱的意思,也知道她做这个决定为什么要瞒着父母。因为不是所有父母都能理解孩子,支持孩子做的任何决定,特别是她还知道路筱父母的尿性,相比女儿的开心和幸福来说,他们更在乎他们的面子和别人的看法,而她作为路筱最好的朋友自然也不会跟她持相反意见。 黄时雨也握住路筱同样冰凉的手,大厅没开冷气,有些闷热,可手中的温度却给她们一股错觉,就像是那烈日山间里流露出的一抹小清凉。 路筱垂眸看着黄时雨的手背,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诶,其实我就是这种性格,能憋就憋着,不想说,我家里人没少说我这人太能藏事,什么话什么事都不说,就让人猜。”说着说着,笑了起来,“我知道这种性格不好,可是时雨我天生就是这样,我没办法改变。” 一时之间她突然不知道怎么接话,或者说是不知道怎么开口安慰,怕说错话。 但她知道路筱不是天生这样,完全是被逼迫出来的。 她回想起刚认识路筱那会,每次遇见她,不管是在什么情境下,对人都是盛着一脸生机盎然的笑,仿佛只要从她身边经过,都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阳光的味道。 当时路筱给她的第一印象就是那种典型从小被爱包围,在爱里长大的孩子。正应了那句诗春风得意马蹄疾,给人感觉就是阳光且明媚,而且她还是独生女,没有兄弟姐妹,在黄时雨看来她很幸福,能完全得到父母无条件的偏爱。 可这份羡慕还没来得及让她心生对比,破碎的那一面发生的过于猝不及防,而打破这一面的正是路筱本人。 她记得很清楚那是一个风平浪静的夏日午后,她同往常一样做完兼职回宿舍,恰好看到路筱打电话在跟父母争吵,是关于结婚的问题。那时候快临近毕业了,路筱跟沈打算一毕业就领证结婚。 说起结婚这回事,路筱和沈大三的时候双方就已经见过各自的父母了,两家也早早就在商谈他俩的婚事,可黄时雨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两家因为这个婚事一直没谈拢,硬生生拖到大四,都快临近毕业也还没水道渠成。 她那时候就疑惑明明两人学历对等,从小的成长环境和家庭条件也符合门当户对的标配,还都是独生子女,双方家庭都可以做到齐心协力托举新一代,可为什么就迟迟没定下来,屡次谈结婚这个问题都是以失败而告终。 她并不知道这里面还有其它客观因素存在,以为只是彩礼没谈拢或者是关于婚后财产的分配问题。 后来还是路筱跟她说了双方一直以来没谈拢的原因,归根究底最大矛盾点是路筱的父母。 “我爸妈从小就特别爱面子,这一次更是,直接跟我们那些亲戚吹沈他们家准备的婚房是一套市中心的小洋房,明摆着把沈他们家给架在那上面骑虎难下。虽然他们家是负担的起没错,但我不希望被人觉得我是想占多大便宜一样,我们两个是因为真心相爱才选择结婚的。” 黄时雨并不知道该发表什么意见和观点,她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也从来没有遇到,并不能给路筱很合理的解决方案,她只能听着路筱继续说道。 “我从头到尾只是希望他们家全款买套房就行,我们家陪辆价格差不多的车。哪曾想我爸妈又开始拎不清了,从小就这样,他们特别喜欢拿我出去撑场面,去吹牛,每次看他们夸大其词,其实我都觉得很烦很想去拆穿他们,但又想着在外人面前不能拆他们的台,毕竟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嘛。” 路筱抿着嘴唇,犹豫了一下,随后嘴角勾起一个似有若无的弧度,“不过,你可别跟别人说,我是把你当好朋友才跟你说的。” 她看得出来路筱是犹豫了很久才决定告诉她的,她也理解,毕竟这个世界上就没有所谓的感同身受,因为你不知道你揭开的这个伤疤,会不会成为日后别人捅你一刀的致命关键。 后来,一切还是水道渠成了,路筱父母一直期望的市中心小洋房还是买了,路筱想要的婚姻也顺利结了。 沈父母最终为何会妥协的这个具体过程她一概不知,路筱没说她也不会自讨没趣上赶着去问,谁还没点秘密和隐私啊。 她只知道当时她还挺庆幸,因为很多非常相爱的情侣在谈彩礼的过程中,最后的结局一拍两散数不胜数,至少路筱和沈没有。 “你不需要改变,也不需要为谁而改变,你这样就很好,怎么舒服怎么来。”黄时雨眼神虽然没什么情绪流露,但语气却很温和,“就好比如这世界上有千万个人就有千万种性格,就连夜晚的明月也好白日的太阳也罢,人肉眼看到的也大不相同,所以不要因为跟别人眼中看到的不同太阳和明月就觉得自己格格不入,然后去改变自己,存在即合理。” 本来心情还挺低沉的路筱,闻言,勾着嘴角又笑了起来:“你还挺会安慰人,本来一落千丈的心情被你这么一说直接死灰复燃了。”不过想想也是,在不违背法律道德伦理的前提下,自己做什么说什么好像都跟他人无关,她看着黄时雨,“比赛结束有什么想吃的吗,我给你做,好久没在你面前露一手了。” 黄时雨想了想:“那就海鲜面线糊吧,刚好弥补了上次的遗憾。” 路筱知道她口中的遗憾指的是什么,随口一问道:“你怎么就对这个海鲜面线糊这么情有独钟,你也不是泉州人哪,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故事吗?” 真挺会问的,直接问到核心关键点上,不过黄时雨也没打算骗她,或者是隐藏其具体原因。 她一直觉得好朋友之间是不该有秘密的,除了对方不想说以外,毕竟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人,得经历多少个巧合和偶然才能成为彼此最好的朋友呢? 这是一件很难能可贵的事! 路筱一直盯着她看,眸光中那股饶有兴趣的神色都快溢出来了。黄时雨看她这副犹如孩童求知欲般的样子,不自觉地笑了笑,指着坐在前排的李行舟,说起自己以前高中上学省吃俭用,没什么零用钱的时候,还要偷偷去喂被她养在钢琴室里的一只流浪猫,最后还被这人抓包的事。 “那天下着雨,不大,轻飘飘地,但我其实一直以来就不是那么喜欢下雨天,因为总能发生不好的事。” 童女士走的那天刚好是梅雨季节漫天下着瓢泼大雨,爷爷奶奶去世时也是倾盆大雨下了好几天才导致山地滑坡,总而言之,在她的过往里好像一下雨就没发生过什么好事,就仿佛她这一生也是梅雨不停。 “可好巧不巧就在那天,我是被他抓包了没错,但他却没打算声张默认我可以把猫养在钢琴室,只说每次带吃来喂猫的时候也给他带一份,算是贿赂他,可我每次带过去喂猫的食物都是吃剩的,哪能给他吃。”黄时雨无声地笑了笑,“所以后来我都会拿我做兼职的一些钱单独给他开小灶,但又因为是学生没有那么多时间做饭,偶然间想起学校对面有一家做面线糊的店,我就每次买一些海鲜过去让店家给我加工,就这样到高中毕业他都没发现那海鲜面线糊不是我做的。” 路筱安静地听着,一直没说话,努力扮演一个合格的倾听者,黄时雨的话使她想起几年前网上疯传的那张照片,明明两者没什么关联,但她脑海里就是突然闪过这个画面。 那张照片里黄时雨虽然带着口罩,但她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因为太熟悉了,毕竟两人不止当了四年舍友,还又当了好几年的合作伙伴,就算黄时雨现在在她面前全身包裹严实,她也能一眼准确无误认出来。 毕竟玩狼人杀的时候,黄时雨每次抽到狼人,尽管伪装的很好,在场人都非常相信,但她都总能揪到她的破绽。 而另一个人更好辨认了,又没带着口罩,模样也没随着时间的增长而做出改变,她依稀记得照片里的黄时雨扒着人家的脖颈,而李行舟就跟个木头似的呆呆地杵在那,更或者说是像个成熟的大人一样,对孩子的无奈和纵容。 她看得出来李行舟一直喜欢着黄时雨,在普通人的一生中,愿意花这么长时间去喜欢一个人,于她而言是一件既难得也不轻松的事。 毕竟无望的爱与等待很磨人心志,可爱情这回事好像本身就是脱离既定秩序,没法用常理去看待,也没法去约束。 其实她也很想问问黄时雨,在过去的那些年里,动心的难道只有李行舟一人吗? 毕竟肢体动作不会说谎,堪比语言。 “后来也不知道是不是他自己良心发现,每次都会特意留一半给我吃,我跟他说过好多次吃过了,但他还是执意要留给我,我只能跟他说我下晚自习回家当夜宵吃。”说到这,黄时雨低声笑了笑。 她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些细枝末节她居然还记得一清二楚,就好像这些往事一直以来都潜伏在她身体里,只是她不动声色地忽略掉了而已,待记忆复苏,又会将她涌没。 路筱望着她,看她沉默许久,于是不由自主地问道:“然后呢?” “然后就是被他发现我没吃呗,我就跟他说我是因为海鲜过敏,但我又怕我不能吃他会告诉老师我把猫养在钢琴室,毕竟那钢琴室是他家里人买给他一人使用的,我那时候就是因为看他基本都不去钢琴室,才动了把猫养在那里的念头,哪曾想弄巧成拙呢,还把自己给赔了进去。” 路筱吃惊地看着她:“你怎么没跟我说过你海鲜过敏?” “海鲜过敏是骗他的。”她把脸往左边偏了一点,眸光不知道在看哪里,缓缓地说道,“其实他根本就不知道我没有海鲜过敏,我那时候把他给的海鲜都拿给我爷爷奶奶吃了。” 黄时雨虽然没怎么跟她说过来上海之前的一切,但从她那皱巴巴的手指,还有大学期间拼命做兼职就能看出来原本家庭并不富裕。 她也知道李行舟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了不让黄时雨难堪,虽然自尊心这种东西对成年人来说不值多少,但因为年少,对正处于青春期的孩子来说,总是会比较敏感,会把面子看得比较重。 在她看来,李行舟表达爱意的行事风格虽略微幼稚,但这并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那里面包含了少年的爱意,一派赤诚。 她看着黄时雨感觉她真的错过了一个对她很好很好的人,她为她感到不争气,但她也无可奈何。 路筱顺着她的视线往前看,灯光很暗遮住了大半视线,只能看到重重人影,她把身体也往黄时雨那微挪了一下,旋即贴在她耳边,用只有她俩能听见的音量,小声说道:“话说,你俩同住一个屋檐下擦枪走火了没?” 黄时雨微微愣怔了下,也不知道是不是路筱靠太近说话的缘故,她感觉自己身体里有一股气流正在涌动,朝四面八方爬行,慢慢地舔过她的四肢,酥麻得柔若无骨。 “哪里同住一个屋檐下了。”黄时雨深吸了一口气,“还隔着几亩钢筋水泥地呢。” “不知道是该说你们清心寡欲呢。”路筱半意有所指,半揶揄着,“还是夸你们意志坚定呢,挺能忍的嘛。” 什么清心寡欲,什么意志坚定,放M的狗屁,要不是因为工作太忙,事情堆着一堆,都处于赶鸭子上架的状态,一分钟也耽搁不得,不然她跟李行舟两人也不过是红尘俗世里的饮食男女,人之于欲望,非克制能禁欲。 台上,氛围依旧很热烈,路筱转头问她:“有一件事要跟你说一下,我想入股这家公司,我对她们的这个智慧教育很感兴趣,你觉得怎么样呢?” 黄时雨往台上匆匆扫了一眼,两人说话的功夫台上的参赛者又换了。是她们方才看过的项目,做智慧教育平台的。 “这个项目的前景我现在还不了解,但是我觉得以你现在的这个身份,确实很适合这类项目,或许在不久的将来是可以发展起来。” 黄时雨想的跟她一样,路筱点了点头:“跟你一路创业这么摸索过来,还从没想自己会去做一支基金,顶多大胆点就是炒一下股,其实我心里挺没底的,但我挺想试试的,我想做出一番属于我自己的事业。” 情场失意,职场得意,这点黄时雨懂。 “不过事情都有两面性,不是失败就是成功,说实话我真的很没底啊,时雨。” “你这都还没做呢,不管做什么事,先做了再说,就像男人一样,不能说自己不行,就算最后真的不行,那也是最后的事。” 路筱不作声了。 她总能被黄时雨身上这股自信所折服。 但黄时雨未必这么觉得,她看着大屏幕上评委打的分数每个都大差不差,最低也没有下过八十分,顿时感到有些压力,但让她感到有压力的也不止这一件事,还有即将到来的深港医疗设备拍卖。 前些日子,拍卖行那先开了个预展,她有去看过这批设备,自然也见到了不少人,其中就有宋朝野。 都出现在预展了,不用多说,明眼人也知道宋朝野这是也想要拍下这批设备。 一想到这个竞标,想到宋朝野这个人,不知不觉,黄时雨心里逐渐紧绷着一根弦。 她本能皱了皱眉,为了等会的比赛能呈现出最好的状态,她当下决定用工作来麻痹自己,把那些有的没的想法赶紧抛在脑后,毕竟有的时候想太多也不是一件好事。 企微堆了不少信息,都是一些日常要经她过目的琐事。 过了会,黄时雨处理了差不多后,找到王平的对话框,发去信息。她还惦记着芯片这茬事,不过她现在也不求要有3nm技术的芯片,太过天方夜谭,因为现在市面上能叫得出名字的大公司都还只能找代加工,所以她现在只追求芯片要能跑得够快,存储空间要够大就行,距离心语心声面世可等不了太久。 之后要研发芯片,还是得等拍下那批设备再说。 发完信息,她就退出跟王平的对话框,显然她知道展台那这会肯定正忙着,王平没空看手机。 退出企微切换到微信的时候,她下意识点进跟李行舟的对话框里,聊天内容还停在那句“晚安好梦”。 她意识到这几个月过去,他们的对话框是干干净净的。 仿佛两个人之间那条用来联系的纽带消失了一样。 她知道,两人这段时间是都太忙了,忙到连嘘寒问暖这么简单的事谁都做不到,偏偏她也不是一个很喜欢在手机上聊天的人。 但是,如今她看着这冷清的界面,直接把“不喜欢在手机上聊天”直接抛之脑后,开始没话找话,打了几个字过去,问他看了多久? 李行舟倒是没有很快回她,过了会对话框才弹出信息。 “?” 接着第二条,有问必答。 “有一阵了。” 黄时雨笑而不语:“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化了妆很好看,才一直盯着我看。” “嗯呐。” 回得倒挺快,黄时雨嘴角微翘,她熟捻开着李行舟的玩笑,继续回他:“果然你们男人都一个样,都是视觉动物!!!肤浅!!!” “欣赏美是每个正常人与生俱来的能力,无关男人女人,全凭个人的喜好,审美,你说这话就有失偏颇了。” “那按你这么说,我没化妆的样子你觉得很丑了?” 明明李行舟没那个意思,她是知道的,但她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忍不住想给李行舟这样发,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不丑,也好看。” “你居然觉得我不化妆的样子好看?哪里好看了?” 她发完这句话后,对面一直显示“正在输入中”,可见她似乎丢给了李行舟一个难题,不过,她倒是也想看看对方是如何攻破这个难题,会给她一个什么样的答案。 就在这时,李行舟回了。 “这世间的人各式各样,有人觉得单眼皮好看,有人觉得双眼皮好看,一人说一种,她说她的,他也说他的,众口难调,再说了美感这种东西眼睛看到的只是表象罢了,审美具有主观性。” 后面跟着一句。 “但是我有一双发现美的眼睛,能刺进你的骨骼,血肉,乃至灵魂深处,你的美好只有我先看到了。”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句话,她心头一颤,就感觉这话里的每一个字,李行舟都是附在她耳边讲的。 一想到李行舟那特有带着钩子的尾音,她的心就砰砰直跳,仿佛下一秒就要破土而出:“嘴巴真会说,一看就是熟能生巧,想必你对很多人都这么说过吧。” 发完,她笑着一顿,一抬眸,眼神落在了李行舟身上。 好似若有所感,李行舟也转了头,看了过来,四目相对,一时之间,黄时雨竟有些发怔,两人就这般互相定定看着,彼此的眼神里都闪着细碎的亮光,纠缠半响后,两人默契地一同移开目光,看向台上。 叮—— 李行舟的消息又进来了。 黄时雨低头,眼睛里闪过细碎的光彩。 “只对你说过,我在国外这几年没谈过。”—— 作者有话说:没错,李行舟走的就是纯爱风格~ 不知道你们吃不吃,但我个人真嘟很吃这种人设,感觉很可爱,萌萌的~ 第68章 之后比赛又回归一开始的热烈气氛,创业公司轮番登场,创新的项目令人眼花缭乱,仿佛方才那个略感压力的话题,只是一段不重要的小插曲,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忘记了,转身投入一场更加慷慨激昂的比赛。 黄时雨因为要接一个重要的电话,与路筱对视一眼,刚要起身时,李行舟也刚好转过头,去寻她,发现黄时雨半弯腰举了举自己手机,不知跟路筱说了什么,然后慢慢又从容地往大门方向走。 出了比赛大厅的入口,电话还在响,黄时雨看了一眼是王平打来的,她接了起来,问:“展台那边还顺利吗?” “一切顺利,黄总你跟我说的那事,我跟我师兄师姐他们打过招呼了,近期我再联系联系他们。”王平斟酌了一下,“还有拍卖那批设备会不会太冒险了?” “还好。”黄时雨一手抄在兜里,“风险与机遇并存。” “如果价格太高还是算了吧,后续维修费用那些七七八八加在一起不值得。”王平想了想说,“况且我们就算拍下了也要两手抓,或许会太得不偿失了。” “就算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也要拍下来。”黄时雨扭过脖颈,本来是想换个姿势,却一眼看见李行舟,不知道为什么,顿时又话锋一转,“所以你的建议是?” “我这会儿有点忙……晚点再跟你说。” 王平虽然这么说,但电话并没有挂断,一直通着,细细碎碎的人声也没有因为通过话筒传到耳旁的原因有敛去那么一两分,听起来那头很是忙碌。 李行舟双手落在兜里,站在走廊入口,专注地看着她,一言不发。 她目光在李行舟身上停了一下,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转身进走廊另一边,才说:“等你的好消息。” 王平:“我知道了黄总。” 等挂断电话,黄时雨一抬眸,透过洗手间的镜子看自己。 明显吓了一跳。 她鲜少化妆。 世博中心卫生间的灯光也是强顶光,从镜子里看,灯光笼罩她整个身躯和脸颊,盖住她原本被化妆品遮住略显疲态的脸。 灯把她的五官照得立体清晰,黄时雨盯着这张脸,不乖巧也不温柔,反而经过彩妆的点缀,原本十分克制的凌厉长相,恰到好处的凸显了出来。 她突然想起速度科技并购那次,她站在那家常去的咖啡店,透过厚重的玻璃去看里头的自己。 黄浦江畔的灯火璀璨,把镜子里一动不动的她,勾勒成一条明显的曲线,灯光越强烈,显得这条曲线越起伏。 黄时雨清楚的记得当时自己的心中所想是什么。 她问自己甘心吗? 会不会再输? 为什么每次都差一点? 她还问自己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那会,她对前途道路的迷茫,如同厚重玻璃外模糊的夜景般,并无二致。 然而,如今,她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自眉眼到鼻梁再到嘴巴,一一扫过,她坚定的告诉自己,她一定会把心语心声成功做上市,宋朝野不是觉得她认死理,做不到吗? 她死死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半响,双眸紧闭,不由分说地抬手向镜子挥去。 砰地一声! 门外,刚从男厕出来的李行舟,正打算洗个手,才拧开水龙头,一道闷重的声音隔着白墙传来,像是有什么重物落地,所发出的声响,他抬眸往声源位置看去,连水溅到袖口都没发觉。 这傻姑娘在里面做什么,这么大动作? 难不成是要把厕所拆了? 李行舟定定看了片刻,空气一片安静,仿佛方才的声响只是他的幻觉。 像是想到什么,他原本沉静的脸色登时瞬变,心一沉,然后火急火燎地把水龙头关了。 静谧的空间,许久后,才响起一道短促的喘气声。 那她一定要做到! 她反反复复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并捏紧了拳头,那份执念从黄时雨拳头的缝隙中汩汩流向镜子里的自己,十指紧扣,难舍难分。 不单单为了自己,还是为了所有相信她的人,她不想到头来让所有相信她的人空欢喜一场。 她不是像宋朝野一样含着金汤匙出生,那又怎么样? 皓白的灯光下,黄时雨身体微微颤动,胸腔起伏的规律紊乱。 就算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会成功,那她也会在百分之九十九的失败里,去挑战那仅有的百分之一。 蛋糕就那么大,谁不想切走最大的一份,所以有的时候她不恨宋朝野,有的时候又恨极了他。 但不管怎么说,这次拍卖,她势在必得! 她和宋朝野的珍珑棋局早已打开。 只是最后,谁又会落下那重要的一指呢? 洗手间一片肃静,头顶的灯光如同寒冰一样打在她脸上,照得人脸色发白,冷若冰霜。 她闭着的眼睛复又睁开,她静静望着镜子里的自己,盯着那张脸看,镜前的眼神冷漠又坚定。 而镜里的神态,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野心和欲望。 还有盛满欲望后的疲惫感。 盯久了竟有一丝陌生感。 她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洗到一半才想起来,她现在脸上带妆,不知道路筱的化妆品有没有防水功能。 黄时雨扬起头看了一眼镜子,发现妆容完好无损,水珠沿着脸颊一滴一滴滑落,至西装衣领洇开,看着那一大圈水渍,黄时雨蹙了下眉。 哗啦水声潺潺,她甩了甩手上的水,关上水龙头。 就这么一个简单的举动,直接令她眉头皱得更深,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掉到零点,一张小脸看人颇苦大仇深。 她刚刚打在镜子的那一拳是实打实的,很结实。 MD!好痛! 黄时雨举起手,晃了晃,瞧得仔仔细细,还好只是红了点,没到破皮的程度。 那点痛感,先前一点也没感觉,倒是现在静下心来,一股脑全涌了出来。 在她要踏出洗手间的时候,电话突然响了,是路筱打来的。 黄时雨不自觉停下脚步,接了起来:“什么事?” “我说黄大老总,你是掉进坑里去了吗?再过一组就到我们了,要不要我找人去挖你?” “瞎说什么呢?!能不能盼我点好的?” 路筱闷闷笑了一声:“行了,不跟你开玩笑了,真的要到我们了,快回来吧。” “马上回去,等我个小几分钟。” 黄时雨从洗手间出来,满脸是未风干的水渍。 正准备回比赛大厅,余光瞥见一抹人影。 她看见李行舟倚在墙上,低垂着下颌,双手抄在兜里,他个高腿长,肩宽阔背,身材比例不输于任何一个超模,就连这种常见的深灰色西装套在他身上,都能被他穿出不一样精英的味道。 正好李行舟也望了过来。 那侧头顶没灯,整个局部构造是暗下来的,显得李行舟那双亮漆漆的眼睛像是包含泪水一样。 黄时雨挑了挑眉。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感觉李行舟这次望向她的眼神和往常有些不一样,但她也说不清那点不一样是在什么地方。 她看着李行舟从暗处走到明亮处。 “擦擦。” 递过去。 黄时雨一愣,看着李行舟递过来的方巾,一个不算多便宜的牌子,就这样给她擦脸了?说实话还挺让她倍感压力的,又抬眸看他一眼,心想这人出门还随身带方巾呢。 见她有迟疑,李行舟不用猜也知道黄时雨是看出这方巾价值几何,不敢拿去擦,她的心思太好猜了,全写在眼里,可对他来说,不管多贵的东西,终究是服务于人的,而不是去奴隶人。 他拿着方巾走近些:“只是一块布料,总归是拿来用的,擦擦脸吧。” 黄时雨知道李行舟这是看出她的那点迟疑,既然他都这么说了,她也不再多想,说了声谢谢,直接拿着方巾擦了擦额角和下巴的水珠,擦干净还给他的时候,还顺道问他怎么会随身带这玩意儿? 也就黄时雨会称这东西叫这玩意儿。 他并没有假模假样的说这是从小养大的习惯,所以会随身携带,而是很实诚地说了之前系包上,取下来的时候放兜里忘记拿出来了。 黄时雨点点头,她对这包,这方巾都没什么兴趣,便没问什么,随手松了松被路筱系得太紧的领带,她怕等会上台阐述的时候把她勒得喘不过气就好笑了。 她这人特怕麻烦,也怕留下什么黑历史,毕竟就像路筱所说的,她这个人站在那,代表的就是公司的门面,创始人跟品牌的ip是绑定的。 在她松领带结的过程中,李行舟注意到黄时雨西装衣领下的那圈水渍,蹙了下眉头:“怎么弄得这么湿,不知道最近流感季吗?!” “我年轻,身体好着呢!”虽然这么说,但她还是想到了方才凉水打在脸上的刺骨冷感。 李行舟看到黄时雨脸色变了一下,尽管很轻微,却也逃不过他的眼睛,他解开西装扣子,脱下递给她,“都湿透了,用我的吧,你等会还需要上台。” 她看了眼李行舟,并没有接,想了想说,“不好吧,结束后好像还要上台合影留念。” “拿着吧,别等会感冒了得不偿失,有你哭的时候。” 黄时雨的视线从他漆黑的眼睛,延伸到他被衬衫束缚的结实手臂,再到他捧着西装外套的手,“你这是高定西装,不合适吧。” 她这话才刚说完,不知怎么回事,李行舟突然间弯唇对她笑了笑。 不是单纯地对她微微笑着,也不是那种短促的笑。 总感觉不怀好意。 黄时雨一脸莫名其妙。 果然…… 李行舟深深看了她一眼:“可以穿,你以前又不是没穿过我的衣服。”眼神里有七分暧昧,三分正经。 她的本意是在委婉托辞表示这件西装面料过于贵重,她担待不起,可没想到李行舟却理解成了另一种意思,他怎么可以说这么直白又放肆的话,搞得好像两人以前有奸情一样,黄时雨都愣了,“李总,请自重。” “实话而已。” 黄时雨无语。 他看着黄时雨脸颊有点红,心知肚明这人是害羞了,也不逗她了,省的等会欺负紧了,他还得哄回来,黄时雨可不好哄。 于是,一个不要,一个要给,就这么几个来回拉锯战之后,黄时雨最终还是套上了李行舟的西装,而她那件正搭在李行舟胳膊上,两人领带没解都系着,只不过黄时雨的刚刚被她自己给扯散了,快不成样。 黄时雨一看,她也不懂怎么系,还碍于李行舟那道直勾勾的目光,她只能谨慎的摸索着,按着路筱先前系的那道淡淡痕迹努力复原。 李行舟看她跟领带在那较劲,要多狼狈就有多狼狈。 还真是个傻姑娘,这动手能力直接可以说没有,她这双手还是适合在商场上指点江山。 李行舟微一挑眉:“我帮你。” 黄时雨刚想说不用,李行舟直接俯下身,两人目光正正好对上,皆目不斜视地看着对方,像是在锱铢必较。 距离一下子骤然缩近,遮挡视线的同时,也遮去了黄时雨头顶上方那点光源,在这样的情况下,李行舟的那双眼睛好似比先前看到的更亮。 似流淌的黑夜,一望无垠,而此刻这双黑的深沉的眼睛里却住进了一颗细闪的星星。 黄时雨的默许,仿佛是一种鼓励,他右手微微一抬,手指灵活的在领带上进进出出,三下两除二就打了一个非常漂亮的温莎结。 打完后,李行舟的手也没有马上离开,而是开始帮黄时雨整理西装外套上的褶皱,其实他这套西装版型很好,是纯羊毛材质,又是各种高级工艺手工制作而成,压根就没有什么不自然的褶皱,但他还是用指腹一一摩挲过。 轻如鸿毛般的动作,却振奋黄时雨身上每一根神经,牵动着她每一缕呼吸。 有那么一瞬间,黄时雨觉得自己的心软软的,热热的,像是泡在红酒缸里,慢慢发胀,这股微醺先是泛上心头,再一汪一汪如海水蔓延到全身。 如果这会李行舟要是一松手,黄时雨都觉得自己有可能一骨碌直接跌坐在地上。 在这种状态里,黄时雨难得脑子有点短路。 她不确定李行舟这是不是故意在撩她,到底是有意之举,还是他无心插柳自己柳成荫呢? 但她确确实实没出息,就这么轻而易举又被李行舟给攻破心房了。 果然,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黄时雨心想,能流传千古,确实有一定的道理。 李行舟盯着黄时雨逐渐泛红的耳朵,整理衣领的动作微微一停,眸光往她脸上瞥去,“化妆了?” 黄时雨陡然抬头,眼眸晶亮:“嗯,好看吗?” 左边靠近走廊的地方有一盏灯亮着,灯光微微打在她脸上,白皙透亮,他看着她在光下的脸,细细端详着被化妆品描过的五官。 她五官量感本来就强,皮肉又是极致的薄,经过精雕细琢后,五官骨骼的转折度恰到好处流露出来。 的确是很好看,她的好看是带了点劲,很抓人眼球,不笑时,有一种带着肃杀之气的美。 他抬起手,用手指轻轻描摹她的脸颊,从额角至下巴,“你觉得呢?” 黄时雨没有偏头躲开李行舟的触碰,而是直视他的眼睛,清了清嗓子,“就是口红的颜色太红了点,不然我觉得挺好看的。” 然后好像画得太重了点,看起来有点凶。 黄时雨默默在心里补充了这么一句。 她问李行舟:“怎么样?” 他抬起她的下颌,注视着她的眼睛,说:“什么怎么样?想听我夸你?” “不说拉倒。”黄时雨耸了耸肩,抿着唇,看着对方。 两人静静对视着。 李行舟的手一直停留在她下颏上,黄时雨也没躲,任由他的指腹一一划过那利落轮廓、长而直的鼻子、眉与眼。 指腹滑过的地方凉凉的,带来内心的噪,止都止不住。 他很认真的以指腹为画笔在描摹,最后停在那娇嫩的唇上,虚虚一抹。 黄时雨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李行舟手就落下了。 “嗯?挺性感的。” 黄时雨以为自己听错了,眯了下眼睛,用一种疑惑、不解、惊讶、挑剔的眼神看他,大概是在询问,您老今天没吃错药吧?这词用来形容我合适吗?她跟性感这个词沾边吗? 看着对方满脸写着“你是不是在开玩笑”和“你是不是疯了”来回切换的表情,片刻后李行舟笑了笑,眼神还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嘴角翘起一点弧度,“你涂口红很性感。”—— 作者有话说:小情侣就是甜~先甜一下~ 第69章 等黄时雨熟练说完心语心声在市场上的布局与治疗方向后,接下来自然是评委提问环节。问问题的评委有很多,黄时雨每个问题回答的水准都踩在关键点上,可谓是行云流水,毕竟为了这次大赛,她没日没夜准备了这么久,除了奔着拿冠军以外,还有就是寻找合适的投资人。 这次大赛在她看来也是个很好的投资大会。 回答完最后一个问题,问答环节也过去了有将近二十多分钟的时间,在这期间黄时雨有好几次目光无意中瞥到李行舟,发现这人居然一直在盯着她看,目光沉沉地,别说,看起来还听的挺认真。 李行舟似乎注意到黄时雨也在看着他,旋即对她微露一笑,很淡,蜻蜓点水般一掠而过,没留下什么痕迹。 黄时雨面无波澜,微挑了下眉,两人互不干扰地对视了一会,目光移开时,李行舟那句“你涂口红很性感”在她脑子里一闪而过,她无意识舔了舔嘴唇,尽管两人对一些东西闭口不谈,可某些情绪、情感也随着时间在悄然变化,与以往大不一样。 不过她也只是略微回忆了下,很快回过神来,正当主持人环视现场评委,问还有没有要提问的时候。谁知评委席后一排却有人突然站起,迅速一把夺走桌上的话筒,压根没给在场人任何反应的时间,就连主持人也愣住了。 只见戴着帽子和口罩,全脸裹得严严实实的男人举着刚夺过来的话筒,中气十足地说道:“我有话要说,心语心声这个项目设计是抄袭的,不是联合创新的原创。” 此话一出,四周一片安静,台下的所有人脸上皆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仿佛在说“不是吧,这种程度的比赛居然有人这么作死敢去搞抄袭”! 而台上的黄时雨眉头淡淡一蹙,在她看到男人夺话筒的举动,还有身上全副武装的操作,她大概率就猜到这人是冲她来的,果不其然,只是不知为何,还有就是是谁让他来的呢? 此情此景,令她忽然想起受邀去C大演讲的那天在台上发生的事,差不多也是类似的节点,当时她差点折在那,幸好最后被她有惊无险的化解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类似的情景再次重现,她越发觉得男人的声音也有些熟悉,不过时隔有些久远,当初那个学生长什么样她已经不记得了。 是不是那人,她心里也不确定。 面对这样的突发情况,主持人大脑飞速运转,拿着话筒正打算救场时,比赛大厅却响起了黄时雨四平八稳的声音。 “你有证据吗?” 这话一出,主持人就算想救场圆过去也无能为力,毕竟现场所有人的视线在这一刻都不约而同黏在黄时雨身上,大家都想听听她接下来会说什么,或者说会怎么样反击。 这可谓是好戏登场,今天现场本来就有不少的媒体记者,流量为王的时代,谁都想要拿到这个头家。 而这边,相比较媒体关心的流量,向之南更关注事情的原本真相,他偏过头问坐在旁边的李行舟:“这不会也是黄时雨做的局吧?只是这局会不会做得太大了。” “不是。”李行舟看了他一眼,只说了这一句,似乎也没打算跟他解释为什么。 听到这个答案,向之南皱了皱眉头。 不是?不是什么?这局不是黄时雨做的?这人不是黄时雨找来的? 他还没将这些困惑问出口,也顾不上震惊,就又被男人说的话吸引了过去。 “这款设计几年前就有了,还是当年大名鼎鼎的张静研女士投资的项目,只不过因为当时的政策原因被叫停了,所以什么时候照着参考设计就是原创了?”男人不疾不徐地说道,“就因为不是一比一copy?我需要黄总对此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顷刻间,现场的所有人都因为男人的这句话炸开了锅,个个交头接耳正七嘴八舌的议论着。人人都觉得这联合创新的CEO是不是脑子拎不清,还真的敢这么明目张胆的搞抄袭,还是在这么多权威专家和投资人的眼皮下。 不过相比于对抄袭的气愤,很多人还是抱着看行业八卦的眼光在互相津津乐道,毕竟项目哪有这个吸引人呢。 这一幕黄时雨都看在眼里,她也知道底下这些人当中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居多,毕竟火又不是往他们身上烧,当然不知道疼的。不过她也不在乎,现下更重要的是如何化解这场抄袭危机,如果处理得好,除了自己能从中获益,也能让产品赢得更多关注。 这也是李行舟内心的第一想法。 如果问他第二想法呢?那肯定就是想要逆风翻盘很难。 这时向之南突然插了一句:“黄时雨真抄袭了?”难以置信的程度,“不可能吧,我还是挺相信她这个人的品德,还有你说这男的谁啊,一看就是不怀好意,就没见哪个告发着会把自己裹得跟僵尸一样,好似见不得人呢。” 有史以来,李行舟第一次这么认同向之南的观点:“都说祸害遗千年。” 向之南完全没意识到李行舟话里的意有所指,他看着台上,点点头,叹了口气,“你说她要怎么应对啊?” 李行舟没说话,单手撑着脸,饶有兴趣地看着台上的黄时雨,心里想的是,这就看她能不能把握住这个机会了,毕竟危机也是获取机会的一种方式。 “您好,对于您说的心语心声这个项目涉嫌抄袭,我本人在此声明一下。”黄时雨看了看台下的所有人,又看着男人,她眉眼是肃然的冷静,根本看不出男人这话对她的影响,随后一字一句慢慢地说道,“心语心声绝对没有抄袭!还是那句话是我做的我抗,不是我做的我不负责。” 说到最后,她特意加重语气。 男人冷笑一声,眉毛高高扬起,“那黄总你怎么解释,心语心声的功能跟张总原本投资的项目如此之像,就算没有抄袭,也存在参考的嫌疑在里面,不是没有一比一copy就不是抄袭!” 一时之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黄时雨身上,人人都想听她继续说,或者是说听她还能怎么狡辩。 这下,男人脸上的笑容更嚣张了,虽然他戴着口罩旁人看不到,但黄时雨能明显感觉到口罩之下是多么恶臭的嘴脸。她实在不想看,随即把目光移开,没想到却直直撞进李行舟的黑眸里,尽管她眼睛散光,但依旧能瞧见李行舟还是和上次在C大演讲时一样,眉眼间皆是温柔和鼓励。 说实话,她现在真的需要这份看似可有可无的鼓励,或者更准确的来说,是有人可以分担她那无法发泄的情绪。 明晃晃的灯光里,李行舟依然一脸清朗温柔,仿佛能把身旁所有交头接耳声直接席卷化为乌有,良久,黄时雨深吸一口气,目光越过他,看着台下的男人,心平气和地问道:“这位先生看起来有点眼熟,请问您贵姓呢?” 男人冷不防被她这话问住了,有一瞬的慌乱,下意识地低了下头,似乎是想要掩饰什么,但当他发觉在场人都开始齐刷刷把目光投向他时,又愤愤地咬牙切齿道:“你管我姓什么,你就说你有没有抄袭?!” 黄时雨自然把他的这些小动作都看在眼里,冷笑一声,“我在这里正面回应一遍,心语心声并没有抄袭张总投资的项目创意。”然后开始说重点,“心语心声从设计之初每一步流程都有知识产权部门专门做登记,它是受知识产权保护的原创产品,拥有完整版权链,关于这点大家可以关注我个人账号,我会毫无隐瞒公布在我的个人账号上。” 台下的所有人都静静听着,似乎也是意识到了什么,都直直盯着台上的黄时雨。 “我个人对于抄袭这种行为是深恶痛绝的,对于这位先生我要说声感谢,正因为有这样严谨的人才会使原创在市场上会是常青树的存在,这也是对于企业来说是良性竞争的重要保障。”说到这,黄时雨话锋一转,语调犀利又不失嘲讽,“但是我最后还要强调一点,对于公然诽谤诋毁行为,那联合创新也会对此追究到底,作为市场的一份子,我是坚决抵制一切非法恶劣竞争手段。” 此话一出,男人像是没想到在这种时候黄时雨还能反将他一军,这样就算了,周围人开始对他指指点点,议论纷纷。而他在面对这些目光和话语时,先前对黄时雨嫉恶如仇的傲慢全然消失殆尽,周围人对他的眼神说有多鄙夷就有多鄙夷,他浑身僵直不已,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样,想要逃离也不是,站在原地也不是。 而黄时雨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情倍好的微挑眉,犹如打了胜仗似的,毕竟她要的效果已经达到。随后,她给主持人使了个眼色,主持人也立马恢复她的专业素养,终于把一开始想要救的场圆了回来,大厅又回到一开始的比赛氛围。 “你刚刚怎么那么肯定这不是黄时雨做的局?”向之南简直匪夷所思,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他赶紧跟身旁的李行舟八卦道。 “连你都知道这局太大了。”李行舟缓缓收回目光,嗤笑一声,“黄时雨会想不到?” 向之南摸不着头脑:“你前面不是说了,黑红也是红。” 李行舟摇摇头,分析道:“产品一旦陷入抄袭风波的争议,不仅在网上会引来广泛的关注和热议,对产品面世起不到任何的好处,只有源源不断的声讨,这自然不会是黄时雨想要的结果。” 明明都是学金融的,怎么差距就这么大呢?向之南若有所思地摩挲着下巴,感慨道,难不成他真的不适合创业,做生意吗? 要是李行舟听到他心中所想,只会嗤笑一声,然后鼓励地拍拍他的肩膀,说你现在才知道,还不晚能救。 李行舟手肘轻搭在座椅两侧,十指交叉,目光瞥向走到台下的黄时雨,他身侧不乏有压低声音在互相咬耳朵说话的人,“真是少见能这么临危不惧,还能反将对方一击的人,这人手段应该挺强硬的吧。” “是这样。”这排坐的都是投资人,旁边另一个投资人笑笑,又继续说道,“这人投行出身,早年赶上了两三个IPO项目搞了不少钱,后来跟人创业成立了公司主要是做游戏产品,也成功了,产品做到游戏类目op前几,只能说没点强硬手段怎么在资本血场混。” 李行舟眉头几不可查动了一下,并不言语,不可否认黄时雨确实有能力,投资眼光这块也够毒辣,但要说强硬手段嘛他不认同,他反而觉得黄时雨顶多就是敢想就要去干罢了,哪块领域能赚钱她就要去做而已。 回到座位,黄时雨还没来得及松下方才在台上一直悬吊的那口气,路筱就给她带来了个大惊喜。 “有好几个预研部的研发工程师说要离职。” “什么原因?”黄时雨诧异地挑起一侧眉稍。 不怪她会感到诧异,因为她给的工资算是业内比较高的了,毕竟是初创公司,还是做这种科技类的项目,薪资待遇给的太低,是吸引不到人才的,主要这年头人才稀缺啊。 路筱对上黄时雨充满疑问的眼神,讲起了这几个研发工程师想要离职的理由,有说和女朋友异地要去她那边发展,也有说考研上岸要继续去深造,还有说家里房子拆迁得了一大笔款,要回家躺平去了。 “结果呢。”路筱说到这,顿了顿,话锋一转,“我问了我那猎头朋友,这几个工程师在几天前有一家初创公司就盯上了他们,只是我那猎头朋友不知道我是这家公司的股东,所以才没跟我说。” “他们想要离职的原因是因为对方薪资给的比我们高?” 虽然黄时雨说这话的时候尾部是带了疑问的语气,但她的语调却是平铺直叙的肯定。 “我那猎头朋友说对方公司肯给股权,具体多少不知道。” “股权啊,也不是不能给。”她扭头看向李行舟坐的方向,顿时有了思量,“你去跟他们先沟通一下,好好聊一聊。” 路筱明白她的意思,去探探这些研发工程师的底,看看对方许诺给他们多少的股权,她们才能有应对措施。 黄时雨收回目光。 如果要做股权激励的话,那就要每个股东拿出自己持股百分之几比例等额转让,路筱和王平肯定会愿意,毕竟大家都想看到公司发展的越来越好才会一起合伙做事业,只是李行舟会答应她这个决策吗?会愿意拿出一点股份出来吗? 毕竟职业投资人跟创始人本质上还是有非常大的区别,她一直都知道职业投资人更倾向利益最大化。 不然先旁敲侧击一下好了。 她是个行动派,下一刻刚拿出手机就收到了李行舟的消息。 “你这反击突击战打得漂亮啊。” 黄时雨对此表达了一下感谢,然后趁机问他:“等会有空吗?” 李行舟看到消息时喉结一滚:“有,我时间很充裕。” 黄时雨嘴角一弯:“那太好了,展厅附近有一家很好吃的本帮菜,我很想吃,你陪我一起去吧,我在展厅门口等你。” 李行舟脑子里砰地一响。 黄时雨这是不是在约他吃烛光晚餐? 肯定是,不然她怎么不跟路筱她们一块去吃,就单独约了他。 而且还特意给他暗示说自己很想说,要他陪她去,种种迹象表明,不就是要约他吃烛光晚餐吗?过两人世界吗? 虽然他现在还在试用期里,但他感觉自己离转正不远了……—— 作者有话说:小舟你内心戏好多…… 第70章 大约是晚上八九点的时候。 两人来到黄时雨所说的那家本帮菜馆。 坐落于居民楼里。 李行舟对这里第一印象便是老破小。 他随手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抬眼看向窗外,这个点,老弄堂外的路上时不时能看到几个行人路过,街口只有一道橙黄老旧的路灯,照着幽深的弄堂,它不像黄浦江对面的灯火能把上海热烈、繁华的一面高高举起,相反,是把它静水流深,历史而古老的一面,展现得淋漓尽致,那是独属于旧时代老上海的痕迹与味道。 他沿着这条蜿蜒曲折的道路往前看去,老街冗长又昏暗的路线被数公里外上海大厦的灯光照亮、席卷。 李行舟盯着看了好一阵,许是光线晃眼,竟有些恍惚,这些高耸的建筑物在他眼里不断地扭曲着,变幻出千奇百怪的图案。 他默然地看着,恍惚间令他想起几年前的那个夜晚。 黄时雨以为跟他在德国餐厅是初见,其实并不是。 他没有告诉过黄时雨,他其实去学校看过她两次,都是在大学的第一学期,给她打完电话的那段时间,他瞒着所有人从德国飞来上海陪她上了一节课,他记得那堂课是微观经济学,那天阶梯教室很大,人很多,他找了个离她很近又不会被看到的位置坐下,全身装备齐全,连眼睛都没露出来。 他就坐在那里,偷偷摸摸看她,他们分开的那会,她的头发比现在短,留着齐肩发,低头的时候略微会挡住眼,现在却是把到背的齐肩发剪到刚刚越过下巴,连扎个小啾啾都做不到。 他忍不住打量起来,像是要把这段缺失的时光一一看回来,那时候离下课就还十几分钟的时间,他原本已经打算要走了,刚要起身的时候,忽然看到被叫起来提问的黄时雨,他又坐了下去。 看着她表情闪过那么一瞬的心虚和心慌,李行舟再清楚不过,这是她答不上题惯有的行为习惯,因为对这个人过于熟悉,所以不用细看深究,只一眼便明了。 都已经上大学,快二十的成年人了,她好像永远学不会隐藏自己内心的情绪,就如这人爱恨分明的很,对他爱不爱统统写在脸上。 但这能怨她吗?不能。 当时那节课他除了老盯着黄时雨看以外,也不是完全没在听,他向旁边人借了纸跟笔,用左手把答案写在纸上,让旁边人把答案给她。 那人可能觉得有些惊讶,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黄时雨一眼,然后接过纸条。 李行舟松了口气,他抬头又去看黄时雨,她脸上方才的慌张感已然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红着脸,瞳仁黑溜溜地转。 李行舟有被这个眼神可爱到。 在这之后快要下课的时间里,黄时雨会时不时的往他这个方向看,他也因此激动地心快要跳出来,但他知道黄时雨不是在看他。 是在看他旁边他让帮忙传答案的那人。 是宋朝野。 他也不知道黄时雨对宋朝野不知所起的情动是不是源自于这段插曲。 他真的不知道。 感情这事太复杂了,哪里是三言两语便能说得清道得明的呢? 如果真的有那么容易就可以理得清,说得明,这人世间哪还有什么痛苦可言,个个都赛过活神仙。 直到眼眶发酸,李行舟眨眨眼,才回过神来。 他看着灯光斑斓的建筑物,忽然间有些感慨。 明明也就过去几年时间,现在回忆起来,对他来说就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这边黄时雨拿着菜单,半侧着身子熟练地跟爷叔报菜名,这里还保留着手写菜单的习惯,爷叔拿着笔和纸一一记下,纸上落下的每一个字都是黄时雨以前和路筱经常会点的菜,也是这家店的招牌菜。 爷叔在浸透着老房子气味的纸上收去最后一笔,无意中瞥了眼正望向窗外,露出半边俊美侧脸的李行舟,餐厅的灯泡很久没换过了,裹了一层油光,让那双眼睛看起来更加晶莹剔透,只是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还是光线的原因,似乎看起来沉甸甸又空落落的。 而且他看这人也有点眼熟,总感觉是不是在电视上见过,恰巧那边刚好有客人招呼他,便没往深处想,临走前问了黄时雨一句,“今天跟我说带了位新朋友,还是老样子葱开面加颗卤蛋吗?” 黄时雨拿着菜单的手一顿。 大学期间每次来这家饭馆,她和路筱不管点了什么菜,里面必含一道葱开面然后还要加颗卤蛋,她倒不是很喜欢吃卤蛋,每次都是路筱硬要加,原以为是路筱爱吃,没曾想路筱说记得她吃早餐的时候都是一杯豆浆加颗茶叶蛋,不然就是面条里也要卧个荷包蛋,总之不离蛋就是了,就以为她很喜欢吃鸡蛋。 其实不是的。 那纯粹是以前家里穷,黄国栋又不怎么给抚养费,爷爷奶奶只能靠着家里的那几片山和田地养她,除了吃穿,还要供她读书,经济状况很是堪忧,偶尔童女士会给一点,但也不多,根本就不能缓解多少,猪肉又比较贵,哪里吃得起,刚好家里养了几只老母鸡,所以鸡蛋就成了补充蛋白的不二之选,那时候一礼拜能有好几天可以吃上热乎的鲜鸡蛋,是她最开心的事。 不过,这都是过去式了。 知道路筱是一片好心,所以她没把这话说出来,她不喜欢糟蹋别人的心意,所以这份情她领了。 还有一点就是因为有人惦记的感觉真好。 她看了眼李行舟,随后像是突然间想到什么,开口说:“这次不加卤蛋了,加腊肉就行。” 她其实知道李行舟不喜欢吃鸡蛋,从前她给他做过那么多次菜,她当然知道李行舟不喜欢鸡蛋的味道,上次也不是故意在三明治里放了鸡蛋,她不是忘了,只是那时候家里冰箱没什么东西了。 李行舟前面根本没在听黄时雨报的哪些菜名,也没注意到爷叔方才投过来的短暂目光,他在看着对面的上海大厦,想着过往种种,这会,听到黄时雨的话,眼帘一掀,呼吸一顿,但也没说什么。 爷叔从这字里行间里,嗅出了一丝似有若无的爱情酸臭味,眼波在两人之间流转了会,随即拿上菜单含笑着走了。 看着爷叔这笑,不知为何黄时雨有些不自在,像是被抓包一样,可能为了掩饰这点小怪异,不自觉的跟李行舟说道:“这家店开了很多年,平常时候只有附近居民,或者老上海人才会来光顾,很少人知道,但是味道特别棒。” 他问黄时雨:“那你怎么知道这家店?” “我请你吃饭不得挑最好吃的那一家,能那么随便吗?” 李行舟笑了,说她油嘴滑舌。 黄时雨也笑了,没有否认,脸上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开心的情绪。 油嘴滑舌,这词对她来说,是她在商场上经历过一次又一次充满变数的纷争与混乱时,学会如何长袖善舞,如何圆滑处事最好的诠释。 是后天修来的能力。 不一会儿,菜都上齐了,黄时雨从善如流地把那份加了腊肉的葱开面拌匀,又拿了碗和筷子,夹满,递到李行舟面前,“这个葱开面要趁热吃才好吃。” “你尝一口试试。” 在黄时雨亮晶晶眸光的注视下,他难得有些发怔,直到黄时雨笑着又问了他一遍,他才终于回过神来,拾起筷子,一挑,吃了一口,入口爽滑喷香,口感上嚼起来有劲道,每一根面条上都裹满葱油与调料汁的香味,想不好吃也难,李行舟对她方才说的话很认同。 微信里有消息弹出来时,他碗里的葱开面已经吃了大半。 是向之南问他在哪,说KKR上海分公司的投资主管想见见他。 李行舟看了眼对面的黄时雨,回:“不去,在吃饭。” 黄时雨自然注意到李行舟这细微一瞥,也看到他在回消息,她扒了口米饭,夹了块油爆虾,心里正想着要怎么开口,跟李行舟说来她公司任职这件事。 就见这人葱油面吃了一半,陡然间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嘴,神色近乎漠然。 鬼使神差,竟给黄时雨一种错觉,仿佛李行舟下一秒就要拿着手机跟她说有事要先走一步。 时间仓促,她转了转眼珠,心里顿时打定了主意,一定要把他说服。 “哦,跟黄时雨啊,进展如何了?” 李行舟秒回:“相当不错,她喜欢我。” 对面的向之南大概是觉得自己此刻,像是听到了这个世界上最荒唐的冷笑话,讥讽了他一句:“别闹了,你不觉得这跟我听到别人说你秒/射一样来的惊悚吗?几年前都不喜欢你的人,过了几年时间就喜欢上你了?你不觉得这是天方夜谭,这是不切实际吗?” 向之南说的这一番话可谓是杀人诛心,直接像是有人拿了盆冷水,兜头泼了他一身。 李行舟握着机身的手微顿,脑海里正快速组织语言,要狠狠反驳向之南的话,这时,黄时雨把一碗汤端到他面前,还给他夹了不少的菜,碗直接堆成山。 他嘴角一翘,扬起眉角,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几下,“你懂什么,不说了,她在给我夹菜呢,都是我爱吃的。” 最后趁向之南还没看完的时候,又补充道:“给我补精气。” 对面的向之南:“……” 李行舟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又是约他吃烛光晚餐,又是给他亲手拌面、夹菜、盛汤的。 这还不能说明什么吗? 那就是黄时雨现在正在对他展开热烈的追求啊!!! 但凡李行舟现在能有条尾巴,那一定是快翘上天了,还会朝着黄时雨不知廉耻地摇晃,甚至尾巴一定是七彩斑斓的那种。 俗称孔雀开屏。 黄时雨自然不知道李行舟心里此刻的小九九,她可没忘了约李行舟吃饭的目的,“跟你谈个事。” 还没让他得意洋洋多久,听到黄时雨这么问,李行舟不知为何突然察觉到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对劲,“什么?” 都到这份上了,黄时雨也不纠结该怎么开口比较合适,直接把股权奖励的事说了。而李行舟的反应也如她所料,其实从一开始这个想法冒头的时候,她就有心里准备了,能做的也就是尽量去说服对方。 “我这么做也是为了激励员工。”她把路筱今天告诉她的事跟李行舟说了一遍,“你也看到了为了往我这挖人,对方公司也是大手笔啊。” 话音一落,空气里瞬间安静,李行舟拿着筷子的手一顿,看着她一脸老谋深算的神色,李行舟的表情可以说是相当精彩。 他有些茫然:“你请我吃饭就是为了这事?” “嗯。”黄时雨应了一声,低头又喝了一口汤。 他立马反应过来了。 从约他吃饭开始,到给他又是拌面、夹菜、盛汤的,不过都是为了这件事做铺垫。 都是有目的性的,一切都是为了股权激励的事。 李行舟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么尴尬。 可以说是非常之突然…… 连带着眼前的这份葱开面也着实难以下咽。 确实食不下咽,他把筷子一放:“对方挖人给股份,跟你为了阻止对方挖人给股份,这是两回事,而且你知道对方答应给多少吗?如果所有员工都这样出去拿一份offer回来,然后要股份,那不是乱套了,这是一件很严肃的事。” 黄时雨正大快朵颐碗里的油爆虾,闻言,把口中的食物咽了下去,“你这么说也没错,可是我们也是初创公司,这年头人才稀缺啊,对方肯定也是意识到这一点,才能开出这个条件,都是商人本质逐利,绝对不会做会亏本的事。” 李行舟心不在焉地嗯了两声,视线停留在她吃得满嘴油光的唇上,在灯下显得微微发亮。 “我承认你方才说的也很有道理。”她冲李行舟眨了眨眼,“但是这几个员工要是因为股权的事情离职,不能说对公司还有项目是没有影响的,就算能在一定时间内再招到合适的人,但这个空档期的工作量是要其他员工去共同承担,想必也会有颇多声音,而且到时候新员工入职也要一定的适应期,这样投资回报率感觉不成正比。” 他承认黄时雨说的这些都是事实,但哪个公司都会有老员工离职,新人进来补位,世界五百强企业也是如此,谁也没办法指望一个人就在一个岗位工作到死。 李行舟刚要开口解释什么,而黄时雨压根没给他张嘴的机会。 “我今天来的目的也很简单,就是想让你等额转让你现在持有的联合创新的股份,不多就5%。”黄时雨语调里充满真情实意,“虽然看起来你持股比例是少了一点,但是用这一点就可以换来长久的利益,何乐而不为呢?” 原来是在这等他呢,黄时雨多聪明一人哪,前面铺垫那么多,兜来转去,现在这个才是重头戏。 李行舟的视线还停留在她的嘴上,微一挑眉,“我要是说NO呢?我们这四个人当中,就你持股是最多的,你一个人拿10%出来都没问题。” “李行舟你是知道的我肯定不能转让10%。”黄时雨蹙眉,“那联合创新的实际控股人就不是我了。” 如果她真的转让10%股权,那公司以后就不是她说了算了,10%虽然看起来不多,但也就是差了这10%能改变一个股东在公司的决策权。 但她没把这番话说出来,她知道李行舟肯定很清楚。 两人这会一致默契地很,双双沉默,只无言对视着,隔着餐桌不过半尺的距离,黄时雨能从李行舟的瞳孔里模糊的看到自己面无表情的脸。 弄堂小馆里人来人往,谈笑风生,厨房里一阵阵锅勺碰撞声,噼里啪啦乱响,震耳欲聋,在这种声势浩荡之下,饭菜的香味穿堂而过,钻进她的鼻尖,从上至下,缓缓渗进,香气逼人。 可是她却觉得一时之间竟有些索然无味。 这般对视良久,在这阵死寂的沉默中,终是黄时雨先败下阵来,大概是没法继续忍受这般冷冰冰的气氛,“李行舟我真的需要你拿转让5%的股份出来,我不能失去控股权,如果你不愿意的话,你也可以选择转卖给我也是可以的。” “或者说你想要什么?”她紧紧盯着李行舟,想知道他到底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李行舟心说,我想要你别去拍深港集团的这批设备,可是这可能吗?以我对你的了解,不可能。 深港集团的这批设备是他当初从德国引进回来的,目的是想要自研芯片,跟黄时雨如今的想法一样自给自足。 他看得出来黄时雨现在跟当初的他一样,对芯片领域这个新板块怀有期待,可以说是欲与天公试比高,毕竟芯片领域在如今也是发展的如火如荼,谁都想去分一块蛋糕,如果可以的话,肯定是都想要切走那块最大的。 可当时深港的研发团队随着越深入地研究,渐渐地,材料,资金这块投入的越来越多,经过好几轮的注资后,李明生和他乃至集团的所有股东都觉得钱砸的太多了,烧得太厉害,再继续烧下去,其它板块的业务也会受到影响,到这里,正常的思路就是该及时止损了。 所以不到一年的时间深港集团就解散了研发芯片的团队,这期间没改变什么,也没落到什么实际的好处,还到头来让人觉得深港集团的技术也不过如此吗,也就那样。 论人才、技术、资金,深港集团已经是国内走在最前沿的企业了,可就算是这样,在自研芯片这条道路上也是一路受阻,这条路比他们想象中的要更难。 而且特别是对于黄时雨这种新兴企业,还不是做相关领域没有根基的来说,他怕到时候黄时雨做的这一切全部打水漂,属于丢了芝麻又丢了西瓜得不偿失不说,还容易走进死胡同。 他想阻止她,可经过这几遭,黄时雨坚定的态度早已说明一切,他也是有心无力。 可他忘了呵护一朵花最好的方法,不是把它放置在温室中娇养,而是该让它去经历风雨,在黑暗中等待时机,等暴风雨来临的那一天,这朵花不需要去依附谁,也不需要去攀附谁,而是可以自己撑起这把伞,或者徒手遮风雨,它不会面临被雨水压断枝头的风险。 突然,他像是做了一个决定。 “我可以转让5%的股权。” “你的条件呢?” “我想要的只怕你不敢给。”李行舟眼睛直直地盯着她,“也办不到。” “你不说怎么知道我就办不到,给不了呢?”黄时雨不满道。 他想到宋朝野的话,确实以黄时雨现在的资金链来说,又要支撑心语心声的运行和研发,又要去拍下这批设备,无疑是自掘坟墓,就算侥幸让她拍下了呢,后续的投入还有设备的定期维修都需要源源不断的钱,他不相信黄时雨没考虑过这些问题,可他不懂为什么她会这么执拗呢? 就算是精于谋算的投资人,也会被她的这股执拗劲弄得不知所措。 可有的人生来就像黄时雨所说的一样,一无所有的来到这里,注定了这一生都不会太平。 “你不是想要拍下深港集团的这批设备嘛。”说到这,李行舟表情竟开始闪现出细微的复杂,最后痛定思痛,“你让我代替你去。” 本以为会听到什么骇人听闻的条件,或者是又一次的无情拒绝,可没想到竟然如此正中她的下怀。 拍卖的时间在周四,跟大赛的时间有冲突,那天刚好是总决赛,她去不了,王平,路筱同样也抽不出身。 这次大赛具有官方的背景,规模宏大不说,评委嘉宾阵容也十分强大,第一次这么兴师动众,想必上面的人很关注,而展台推广那块也至关重要,是十分重要的一部分,用户的体验感越好,对她们之后产品面世影响力也会更大。 然而这块一直都是王平和路筱负责的。 她还正愁找谁去呢,没想到李行舟会突然自告奋勇。 她看着他。 那双漆黑的双眸里有她看不懂的情绪,在老旧的灯光下更是模糊不清,落在她身上,明明应该是轻飘飘才对,她竟觉得有一丝沉重,黄时雨一时间有些恍惚,很奇怪,明明这是她想要的结果,可为什么她心里并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呢,反而有股难以言喻的不适压在她心间。黄时雨看着他,尽管心里有说不出来的困惑,可她还是妥协于自己一开始想要的结果,点了点头,说了个好后,就不再说话,继续低头扒碗里的饭。 李行舟虽一动未动地端坐着,可余光硬是不敢看她分毫—— 作者有话说:元旦快乐~好戏马上就快上演了~《 》 70-75 第71章 吃完饭后,李行舟送黄时雨回酒店休息,车在酒店地库停下,他看时间不早了,周围又黑,也没什么人出没,想着送黄时雨到门口,没曾想直接被拒绝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黄时雨没品出他话语里的真诚度,还是自己脑补出另一层意思,下车关门的速度迅速,一句谢谢跟再见如晚风一晃吹过,轻飘飘的,短暂的。 他愣了几秒,等反应过来的时候,落入他眼的只有黄时雨落荒而逃进入电梯的身影。 李行舟双眼一笑。 明明只隔了不到几米的距离,李行舟的视线也跟随着她,可这人却没有展现出一丝一毫要追上去的动作,只在车里干坐着。 他突然想起向之南那天发的那句话。 “几年前不喜欢你的人,几年后突然就喜欢上了你,你不觉得这是天方夜谭,这是不可思议吗?” 这话真的让人一时之间不知道是该气呢?还是笑呢? 很多东西他其实觉得没必要太过深究,有时候稀里糊涂地也不是一件错事。 电梯门开了又关,红色的楼层数字在他眼前慢吞吞停到顶层。 静静地伫立在那。 他想黄时雨这会应该出了电梯,刷着房卡进了房间。 他又在想,这人是不是又马不停蹄一头扎进工作,还是洗个澡打算舒舒服服睡一觉? 如果是工作的话,按黄时雨工作狂的性格,不忙到三四点那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那他还是更想黄时雨能舒舒服服睡一觉,他就很喜欢黄时雨睡觉的时候,乖得很,平日里,骨子里的野与坚毅全部褪去,只剩下柔软的一面。 只是也不知道她还会不会像上次一样,睡觉还会做噩梦,还会不会哭呢? 面对这样的黄时雨,他是笨拙的,不会哄人。 只会慌里慌张地跟她说别哭,给她擦怎么也流不完的眼泪。 不知在车里坐了多久,静置的电梯灯又亮了,打断了李行舟的思绪,足足过了半分钟,他才收回目光,缓了一下情绪,下车。 路筱坐在酒店大堂,看了眼时间,并拢的双腿上放着一沓资料,是今天展台那边关于心语心声的签约文件,她正有条不紊逐一检查,怕有什么遗落部分。 她是那种可以为了工作,不管周遭环境如何,都可以下一秒席地而坐处理工作的人。 这还是源于跟黄时雨大学同寝四年相处出来的习惯,黄时雨不管做什么事都很认真,实习那会虽然拿着微薄得可怜的死工资,但是她可以随时进入工作状态,就算周围环境如何嘈杂,这人都可以淡定打开电脑,塞上耳机,席地敲电脑。 甚至是在医院排队的时候也能蹲着回邮件。 这样的人这座城市有很多,都是为了生活,踽踽独行,在城市缝隙中攀爬,努力不退缩的普通人。 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随叫随到。 一来二去,这习惯也是会传染的,渐渐地路筱就染上了。 说是染上,更准确应该是习惯了吧。 尽管是在处理要紧的工作,路筱的坐姿一如她对待工作的态度,端端正正,李行舟路过酒店大堂时,狭长的眼尾瞥见的就是这样的情景,那端正的坐姿像是有人在背后拿着戒尺,一板一眼丈量出来的。 先前,李行舟见黄时雨吃饭的时候没吃多少,怕她半夜会饿,方才去买了点夜宵正打算给她送去,进入酒店大堂一眼就见路筱坐在那,脚步一顿,他没收回目光走开,而是若有所思迟疑了一下,迈步过去。 “有时间方便聊两句吗?” 安静的氛围被打破。 路筱将眼睛从那沓资料里移开,一抬头,“可以,李总你直说就行。” 李行舟在她对面沙发坐下,开门见山道:“对于黄时雨想要拍下深港集团这批设备,你是怎么看的?” 他问的这问题倒是挺出乎她的意外,不过因为知道黄时雨想挖他这件事,似乎又对于他会问这个问题又感觉合乎情理。 只是对于李行舟来找她这件事,路筱感到挺奇怪,两人关系一点也不熟,话从来也没说过几句。 她刚才还以为自己是看错,听错了呢。 “问我怎么看?”路筱目光一直在他脸上打转,紧紧盯着,不禁感叹,还是那张能让人心旷神怡的俊美脸蛋,“你是想听我说赞同呢?还是不赞同呢?” “那就看路总您是出于对哪个利益层面的考虑了。” 路筱一愣,问出这个问题,她预想过李行舟会回答的多种可能性,可怎么也没料到这人会把问题又抛回给她,罕见的卡了一下壳,一时之间有点无话。 这些天除了忙着展台这边布置的工作外,还有为之筹备不远的拍卖日,路筱很清楚想要拍下那批设备有多麻烦,钱就是一大难题,更何况时间还这么赶。 黄时雨这段时间的精力都放在跟其他商人周旋,借钱上。 从中可以看出她是真的很在意这批设备,比这次大赛还要来的上心。 然而筹钱可不是个多简单的易事,反倒是苦差事,可不比项目找人融资简单,这点她和黄时雨倒是提前就有了心理准备,不过还好因为这几年在生意场上黄时雨也不是白混的,人脉也有积累一些,肯借钱的也大有人在。 作为一个商人来说,黄时雨身上有一个挺成功的点,那就是嘴甜、胆大、脸皮厚,很会看人下菜,也很会拿捏人。 她会根据这个人的实际情况,然后对症下药,猛下功夫,就像猎豹一样敏锐,目标明确,绝不拖泥带水。 就这样一套流程走下来,这个借一下,那个借一下,很快就借到一笔不菲的数目。 只是这群商人也不是什么善茬,都打得一手好算盘,利息要的极为苛刻,可就算是这样,黄时雨也二话不说,直接应承下来。 路筱觉得有点不值得,代价太大了,还未盈利,倒是先欠了一屁股债。 黄时雨那会很平静的跟她说:“做什么是不需要代价的呢?像我们都是做生意的商人,我还挺情愿他们跟我谈利益往来,总比欠人情好,人情是还不完的,那个度很难把住,所以一开始还是像这样说得清清楚楚的好。” 怎么会有人活得这么通透呢?这是路筱听完她说这段话的第一反应。 当时这人还特别不以为意地对她笑着:“没关系的,利息那都是小事,我将来能把这笔钱赚回来的,现在能拿下设备才是目前最要紧的事,不然错过了,以后就不知道还有没有这种好机会了,这可是比大买卖。” 那时候路筱有一瞬间是想过这么冒然去拍下那批设备,会不会太鲁莽了,可是一看黄时雨那一副胸有成竹的劲儿,又听她说的这番话,觉得有道理的同时,似乎也把她当年刚生完孩子那会的事业心给激出来了。 她承认在这一刻,她确实被黄时雨给蛊惑了。 她是真的很容易被黄时雨身上那股自信所折服,那种决断力和孤独一掷的勇气是那么吸引人,那么漫溢无边,任谁都会被深深吸引。 随即便打消了这个念头,只是这会这个想法又被李行舟给勾了出来。 她思索片刻,才说道:“虽然是有一点不太明智的成分在里面,但是发展前景确实很可观。” “这点倒是。”李行舟附和道。 他说这话简直一语双关,听起来既像是在说好,又像是在说不好,路筱不知道他这话里到底什么意思,直接问道:“所以?” 李行舟瞄了眼她手里的那沓资料,对她说道:“Ai精神领域的产品和芯片研发都不是你们以前着力研究的品类,我只是没想到你们会在这个关键时刻上还能分出精力放在自研芯片上。” 路筱听出来他话里的意思,就差跟她明着说了。 话里的意思可以大致理解为,不要一心二用,把心定下来,不然到时候有的是苦头吃。 “你说的也没错,但中国市场就这么大,这块蛋糕不是吃不完的,机会可不等人。”路筱一双黑眸直视着他,微露一笑,“就好比如黄浦江跟苏州河的区别,简单的事情不要复杂化啦。” 路筱和李行舟都是上海人,所以她拿苏州河跟黄浦江做比喻,李行舟知道是什么意思,苏州河和黄浦江都是上海的母亲河,但是上海人的说法口径不一,对着这一江一河经常争论不休。 其实苏州河也叫吴淞江,千百年来跟上海人民生活息息相关,是真正意义上的母亲河。 “我知道,芯片领域是一个发展很有潜力的前景项目,但是想做的话并不急于这一时,而且以你们现在的融资情况来看不太顺利吧?”大概是觉得沙发不够软,坐得不舒服,李行舟向后移动,靠在椅背上,眉头一蹙道:“就像跳远,起步适当就好,不要总想着一口吃成胖子,不然等到落地的时候,摔得太惨那局面是相当不好看,而且黄时雨先前在心语心声造势上的声量太大了,她可能没意识到这在市场上意味着什么,要么成功,要么破产,你希望看到哪个局面?” 不等路筱回答,他又说,“心急是吃不了热豆腐的,她现在还很年轻,比较容易冲动行事,可能很多事情一热血一上头觉得能赚钱就去做了,可什么钱是能真正揣在兜里,又什么钱揣不进的呢?总有算不到的时候,像最近的政策方向,产业生态,你们研究分析过吗?你作为她的好朋友兼合作伙伴,更应该在她要掉下来的时候,扶她一把,这样生意才能做得长久,不然一步错步步错。” 路筱眼底闪过一丝微妙神色,但是在晃眼的灯光下模糊得不易察觉。 “我希望的是她能把项目做起来成功上市,而不是昙花一现,沦为市场上的一抹炮灰,不妨把时间和精力先全部放到一个项目上,等做出了名头,有了可持续的现金流,才有选择的余地。” 路筱从始至终都没打断他的话,黑白分明的眼珠子牢牢扒在他脸上,李行舟也看着她,两人对视几秒,相互没说话,仿佛是在无声地对峙与较量。 酒店大堂又回归一开始的安静。 片刻后,李行舟坐直了身子,语气比前几次还来得郑重,“不然先击垮你们的一定是你们自己。” 路筱微眯了眯眼,似乎真的在思考李行舟说的这些话。 如果黄时雨在这,听这一席话,定是会不服气,必反驳李行舟。 比如: 我都还没做呢?你怎么知道我就是不行呢?!起码也得等我做了再给我下定义。 而且你知道什么啊?!这是钱在向我招手!!你别挡我财路!!! 李行舟这话听起来虽冷冰冰,但按理性分析来说,也确实如此。 是啊,搞两手抓,到时候很容易出现资金链断裂,这对于一个企业来说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有多少企业就是在这种冲击力之下不断亏损,最后招架不住,岌岌可危。 这些企业后面的结局不用多说,她已经在生意场上见过太多,无一例外逃不开被收购的命运。 这种结果是她和黄时雨想看到的局面吗? 显然不是。 不可否认芯片领域前景广阔,只是这块蛋糕确实不是随便搞搞就能很轻易啃下来,这得放长线才能钓大鱼的玩意儿,资金实力和人才不可或缺,而令路筱最揪心的莫不过是想到了速度科技被并购的这段曾经历史。 这段前科,她最是清楚为什么会被并购,就是因为当时资金不足,无法继续承担游戏和人工智能项目双驱并行,所以才会在又一次面对黑塔集团提出的并购条件,黄时雨松口了。 不得不说李行舟口才了得,三言两语不乏犀利也暗藏玄机,路筱一时哑言,她把李行舟的这番话回味了几遍,越品越觉得是这个道理。 李行舟则一言不发地看着她,没再继续说话,也没什么动作,甚至就连身子都没有再移动分毫。 垂苏的顶灯熠熠闪闪,打在李行舟脸上,将他原本如墨的眼眸映得更加深邃,看起来像是一颗被切割过的宝石。 线条利落又干净。 定着这双大眼睛,不知怎么的,她没看出有什么晶莹剔透的颜色,只瞧出这人明镜无波的样子。 酒店大堂常年喷洒的香氛,轻柔而肆虐地钻进她的鼻腔,香得令人发晕与不适。 也许是因为这股香氛,也许是因为头顶垂苏顶灯晃眼的缘故,也许是因为这双神色淡然的眼睛,她忽然想起之前网上对李行舟的评价,掌局者。 以前不觉得,现在想想貌似很对。 现在仔细想想,李行舟不管是在人工智能上的专业度也好,或者是投资能力这块,确实无可指摘,是一名合格的投资人。 在谈芯片份额这件事就看出来了,他没有因为喜欢黄时雨就直接松口把芯片份额让一部分出去,而是恪守他投资人的准则,对黄时雨从人才,管理,团队,项目的利与弊。还有可能遭遇新变故的各方面评估之下,衡量出芯片的金额是黄时雨目前无法承受的,也不是说无法承受,可以说比较难啃,所以,李行舟一直表示拒绝。 后面会松口,兴许是因为黄时雨太过难缠,李行舟表示黄时雨能先卖出五万份订单,他就可以松这个口,说是松口,更准确的说是想让黄时雨知难而退。 那不是五百份订单,而是五万份!对于一个前期没有产品的团队来说,简直天方夜谭。 可黄时雨非但没有退缩反而越矬越勇,在没有实物,没有营销的情况下,还是做到了。 也正因为这点,让路筱看到了资本市场没有温度的同时,也看到了李行舟作为一名合格投资人的原则和底线,还有在不突破原则和有把握的范围内,愿意和黄时雨一同承担,抵御风险,这点恰恰跟宋朝野不一样。 她跟宋朝野共事这么多年,自然清楚这人对抗风险的能力不是没有,只是一点也不愿意去冒险,也可能是因为跟他自身做算法有关,不喜欢这种不可控制的感觉。 有顾虑能理解。 只是遇上的是黄时雨,一个很有野心的女人。她对市场可以说是野心昭昭,很显然她想要的不止是赚更多的钱,还有想要拓展自己事业领地,不止国内,而是向多元化发展。 所以,这也是促成最后宋朝野跟黄时雨会分道扬镳的原因之一。 两个不再同频的人,是无法再齐肩并行。 而李行舟金融出身,海外投资经验丰富,注重投资回报比,投资风格更是胆大心细。 在路筱看来,黄时雨与李行舟还同在一个行业,有着相同项目经历,了解各自的职业底线,了解市场风向,遇事不会因为感情而摇摆,主打公私分明,更主要的一点,李行舟在投资方面上很懂取舍,非常重视尾部风险。 虽然在对于拍下深港设备这方面他和黄时雨的投资理念不同,但对于黄时雨这样既有野心,又富有理想主义的创始人来说,就需要一个如李行舟般极致理智,在商场上游刃有余的操盘手,这样,局面才能达到一个微妙的平衡。 说来。 这还是她第一次这么认真去评价一个人,可以说是高度评价。 过了很久,路筱问他:“你跟她说过了吧?” “嗯。” “那她有接受你的建议吗?” “要是有,我就不来找你了。” 路筱狐疑地看着他:“我能问你一句,你在盘算什么吗?” 伴随着话音刚落,此时此刻,空气里仿佛凝滞了,除了大堂吧里咖啡师擦试杯壁的细微声音,没有人说话。这般沉默不知维持了多久,李行舟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形容的神色,略一思忖后,像是做了某个重大决定,起身,来到路筱旁边。 与此同时,那边王平推开酒店大门,步伐有点急,在看到大堂里的情景时微微一愣。 李行舟声音不大,王平站的位置也有些远,听不清他在路筱耳边说什么,还没等她多想,就见李行舟缓慢挪开,坐在路筱对面的沙发上。 看这样大概是说完了,王平这才抬脚走过去,脚步比先前的快,她来找路筱是要说明天展台的事。 而这边路筱像是听到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瞳孔略微放大,神色颇为古怪地看着他,眼神里流露的情绪属惊讶居多,“她知道吗?” 跟路筱一脸吃惊神色相比,李行舟则是一脸的坦然,“还不知道。” 路筱思虑再三:“那你打算告诉她吗?” 话音刚落的下一秒,李行舟神色稍僵,猝不及防地一怔,那瞬间,他眼底深处匿着难以察觉的挣扎,不过,也只是一瞬。 随后,他眸光微闪,说,“再等等。” 路筱显然还沉浸在方才李行舟说的事情里,没注意到他这微妙变化,简单的思考过后,路筱眉头微微一皱,在刚要说点什么的时候,听见身后有人叫她。 她一转头,是王平,说电脑黑屏用不了,想让她找人联系修一下。 路筱疑惑了一下,她刚刚出来还用了,电脑功能都好好的,怎么这会突然间不能用了?在看王平对她露出一个微妙的淡淡笑意,只看了一眼,路筱显然已经懂得她的意思。 这分明是话里有话啊,还跟她打个弯,她用余光瞥了眼李行舟,心下了然。 路筱扭头,看了眼李行舟手上拎着的东西,不用猜也知道给谁带的,单刀直入,“时雨在4402。” “嗯。” 路筱拿着资料,起身跟李行舟告别,“那行,我先过去了。” 李行舟点头:“好,不打扰你工作了。” 看着路筱和王平缓步离去的背影一会,手里的电话响了,他收回目光,接起电话。 来电人是张晋恒的秘书。 对方说张总明天下午三点有时间可以跟他见一面。 李行舟一听张晋恒终于有空档时间,眸光一亮。 他心里打定主意趁着这次机会,一定要把张晋恒说服。一方面是为了解决黄时雨现在项目需要芯片的问题,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跟张晋恒洽谈做专利这回事。 他懂黄时雨的所求,知道她想把产业拓展到半导体行业,想在半导体芯片和Ai精神疗愈这两个着重点领域发力。 但现实往往是这样,人有冲天之至,非运不能自通。 所以,待羽翼还未满的时候,还是得先懂得借力,这不仅是商场上的生存法则,也是人步入社会的第一课。 李行舟问:“好,老地方吗?” “嗯,是的。” “好,我会按时赴约。”李行舟一面听电话,一面转身往电梯走去,顺便不慌不忙地跟张晋恒秘书寒暄一会。眼珠子的视线有意无意落在两部同时下降的电梯上,看着它们先后停在四十五层,李行舟皱了皱眉,挂断电话,等电梯的过程中,他随意扫了眼酒店富丽堂皇的旋转门,流光溢彩得好似碎金万顷,一时之间,倒难以分辨旋转门上的是酒店头顶的强光,还是远处高楼林立下密集的灯火。 玻璃反光,一闪,一闪的,方才住进他眼里的浮华景,这会,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黄时雨眼中。 她就倚着这灿若星辰的繁华夜景,吞云吐雾,灰白色的烟雾从她鼻孔喷薄而出,一刹那,烟云翻滚,连她那双隐于夜色的眸子也染上迷蒙色彩,她一直看着远处的东方明珠,指尖夹着香烟的手轻搭在窗台,忽明忽暗的火苗在黑夜里不安分的窜动,火星一点点往上,薄薄的烟雾将她镀得整身朦胧虚幻,仿佛她也是烟雾的一部分。 偶有几缕初夏的微风吹来,带来几分沉闷感,明明夏天还未真正来临,她却觉得空气里残留着夏季的燥热。 兴许是触景生情,又或许是深夜总是容易滋生出平日里不该有的情绪,她就着这浓稠夜色与微风,想起许多过去。 比如,当时作为毕业关口大军的一员,站在外滩,远眺近在咫尺的东方明珠时,想着的是该付出多少努力才能在上海留下来。 再比如,怎么样才能在上海得到一份能赚很多钱的工作,指望着这份工作可以让她解决温饱,可以让她买车买房,可以让她舒舒服服的在外面旅游,可以让她不再需要小心翼翼地看价格去买自己想要的东西…… 当火星触碰到皮肤的时候,黄时雨这才回过神来,垂眸,才发觉那支烟早已燃尽,她把烟蒂碾灭,扔进垃圾桶,又点了根烟。眼神始终望着浓云蔽月下的江景,望着直入云霄的高耸建筑物。 思绪又开始飘忽。 她想起刚来上海的时候,那年她十九岁,无数与她年龄相仿的新生宛如潮水般一样,涌进上海这座灯火辉煌的城市,彼时,互联网行业正是兴起繁荣的时代,泡沫经济还未到来,市场一派欣欣向荣。 那年也是熔断之年,股市瀑布式下跌,多少人做着狂欢的美梦终归尘嚣,或许经济增长放缓在那时就已经显现。 黄时雨记得很清楚,当时的她很想融入这座城市,很想留在上海。 也托这几年在商业场上千锤百炼的福,她早已醍醐灌顶,不管从前还是现在,想要解决这些问题的前提都跟钱离不开关系。 一想到钱这件事,就犯头疼,尽管在这段紧凑的时间里,东借借,西凑凑,已经筹到一笔能用于拍卖的可观资金。 但她知道这只是个开始,后期开始启动的时候,真的可以用花钱如流水来说,可能是钱扔进水里连声响都听不到的局面也是会出现的。 李行舟为她操心,考虑的点,这些她都知道,不就是自己目前资金紧张,还有个心语心声项目在进行流动资金需要的紧,可芯片领域市场前景大好,她实在眼馋。 虽然是之前从未深耕过的领域,但是她想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所以现阶段她只能想办法多搞点钱,至少让局面不那么被动,万事开头难嘛,前期熬一熬就过去了,想到这,正想着,手机响了起来。 她点开一看,是群里的消息,路筱和王平两人跟唱双簧一样,不到两秒钟页面准时刷新一遍,黄时雨也懒得往前翻看她们在聊什么,便直接问了。 王平很快就回道:“网上都在说启兴生产线出了问题,交不出货。” 黄时雨虽然没跟启兴合作过,但在业内多少还是知道启兴的口碑,毕竟也是近百年的企业公司,启兴并不是交货期不稳定的供应商,相反几十年如一日可以说是勤勤恳恳,绝不会影响采购方的生产进度。难不成是因为最近国外在搞垄断的这层关系下,才造成业务量满增,所以没办法及时交货? 黄时雨猜测:“产能满载了?” 然而情况比她猜想的还要糟糕。 王平言简意赅地总结:“不是,是启兴生产线的负责人炒股失败不甘心,之后利用职务便利直接挪用这批预付款炒股,投机不成,蚀把米,最后还倒欠银行几百万,所以才导致现在交不出货。” 路筱也跟着发了一句:“挺可惜的一人,明明原本家庭美满幸福,现在老婆知道了要闹离婚,听说家里老妈也刚好得了胃癌,真挺可惜的,好好的小家就这样没了。不过话说回来,没钱炒股就不要学别人上杠杆,追暴涨,亏了就赶紧收手也不至于弄到如今这个地步,说到底还是太贪了。” 黄时雨自己也炒股,太知道这些人的心态,都是报着投机心思炒股的,肯定会亏。当然也有稳赚不赔的方法,很简单,那就是不贪杯,落袋为安,把它当理财,而不是暴富的途径,基本上就稳了,但很少人能做到这一点,反而大多数人都是想加杠杆,翻上几翻,结果就被套牢了。 “对了还有一件事,前几天有猎头来找我,有一家科技初创公司打算挖我去他们那做研发工程师。” 王平发了张图,是那家科技公司的信息。 黄时雨点开,放大看了一下,这家公司才成立不到一年左右的时间,也还没进行融资,规模才五十人左右,确实是初创型公司,她自己就是这样过来的,知道现在正是需要大量人才的时候。 “他们薪资给你开多少?”黄时雨问。 王平秒回:“跟现在差不多。” 黄时雨又抽了口烟,弹了下烟灰,稍微思索一下:“承诺给你什么待遇?股票?分红?” 身后电梯门开了又关,原本出奇寂静的走廊被皮鞋的脚步声叩响,头顶感应灯也焕发生机,亮了起来。 黄时雨没回头,根本没在意,只当是酒店住户,毕竟如今所有心思都在王平说的这番话上,她看着指尖静静燃烧的烟。 王平在联合创新除了是预研部经理外,还持有15%的股份,黄时雨觉得既然王平能把这事拿出来说,那很有可能是对方给的待遇或许不错,她想知道这个不错的方面在哪里,没想到结果又是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20%干股。”王平很坦诚如实说道,她也不藏着掖着。 这点黄时雨是知道的,王平一直以来为人就很实诚,不喜欢跟别人搞弯弯绕绕那一套,就跟她平时遇到算法上的问题,只顾着去拆解,演算,做n次实验的时候是一样的,很简单,也很纯粹。 “这么多。”路筱也有些震惊,“看来这家公司真的是下血本哦。” 路筱能这么惊讶也情有可原,毕竟王平在联合创新持股比例也只有15%,而且还不是干股,是实股,要花真金白银个人出资购买的。 “初创公司而已。”王平不以为意,“就算给50%到最后也跟中彩票的概率一样。” 这点王平没说错,很多初创公司初期正处于发展公司,会想通过股权来进行招兵买马,其中用干股来进行股权奖励是最平常不过的事。 不过此时的公司就犹如王平说的那样,就算给50%的干股,虽然不需要花钱,但最后的概率也跟种彩票一样,总的来说就是在画大饼,毕竟初创公司未来能不能发展起来都难说。 王平又发来信息:“我说这事主要是他们能通过猎头来挖我,那肯定会去挖公司其他人,我是想让你们先有个心里准备哈。” 这话倒是点醒了她,几天前路筱跟她说过有家初创公司挖她们预研部的工程师就是承诺给股权,黄时雨觉得应该就是这一家。 显然有同样想法的不止她一人。 “我说刚刚怎么看截图那家公司的名字那么耳熟,就是这个龟孙子前几天就用同样的方式来挖我们自家的人,还好我好说歹说把这帮工程师先给稳住了,不容易的很啊!” 路筱提议:“我们也可以用这种方式啊,这还不简单,我出5%。” “不能给干股,给股权奖励。”黄时雨看着烟头明亮的火星,回消息的速度没有丝毫犹豫,紧随其后。 她发完这句话后,聊天页面仿佛静止了一样,好久都没有消息再出现。 “可是干股不需要花钱买,股权奖励要,我怕他们到时候对比之下觉得我们这样太寒他们的心了。”王平像是纠结了很久才回了这一条。 “如果给干股他们会觉得是白赚的,反而不会珍惜,就跟你去超市买东西,买一赠一,你自然会觉得赠的那个没买的那个值钱,两者是一样的道理。” 知道王平的出发点是好的,也是为了公司着想,黄时雨不想因为这个话题把好好的聊天氛围弄得太僵。 “我给股份主要还是希望他们能做好一个公司的股东,公司发展起来了,他们收益自然也跟着起来了,而且我们是有上市计划的,但凡懂行的都知道宁愿花贵的去投一个好项目,而不是花便宜去投一个垃圾项目,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这不是在做慈善,她知道这么发王平能懂,而且她要的股东是能共患难的,不是大难临头各自飞。 黄时雨看着走廊窗户的夜景,抽空吸了口烟:“难不成你对20%干股心动了?” “那不是,我本来就没有想走,我要是想走我直接随便找一个理由不就行了。” 又紧跟了一句话。 “比如我爸妈留了十几栋房等我回家收租呢。” 虽然王平这人不是敏感又细腻的性格,但也能察觉到气氛的微妙变化,所以也想通过开玩笑的方式来化解。 路筱打趣道:“哪里的十几栋房?北京吗?你爸妈还缺女儿不,你看我行吗?” 黄时雨也跟了一句:“苟富贵勿相忘,加我一个,其实我想说的是收不收租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喜欢给人看房子。” 王平先发了一个哈哈大笑的表情包,随后又发了一句话:“十几栋房没有,十几套倒是有,不过不好意思,你们想要的名分给不了哦,但是把公司努努力搞上市到时候买几套房还是轻而易举的事,你们说我这话说的对不对?” 窗外的风仍然在咆哮,灯光依旧耀眼夺目,李行舟出了电梯,一眼就看到站在走廊窗户边上打电话的黄时雨,白炽灯映着她半张脸,她长发飘飘,靠在窗台,手里夹着根烟。 蓦地,眸光一顿。 黄时雨背对着他,自然没感觉到身后有一道令她熟悉的目光,正幽幽望着她。 李行舟没出声,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走廊没有人,只有他们两个,他看着黄时雨手中的香烟燃完,又点了一根,用力吸了一口,再缓缓吐出,纯白的烟雾缭绕飘浮,她立在其中,仿佛把她跟外界隔绝了。 李行舟在混杂着烟草和浓稠香氛的味道中,神态自若地走了过去。 听见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黄时雨察觉跟方才的不太一样,回了下头,转过身的瞬间,从雾蔼蒙蒙的烟雾中,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是李行舟。 在缥缈如雾的白烟中,黄时雨看到他拎个袋子走来。 两人隔空对视着,都没开口说话,仿佛语言系统都被这白烟糊住了似的。 手机又接连不断响了好几声,黄时雨看着群里又恢复了一开始的热闹气氛,索性把屏幕熄了。 李行舟就在这时候,拎着袋子站在她面前。 “你怎么来了?”黄时雨有点惊讶。 李行舟没有直接回答,目光从她夹烟的手一掠而过,“上来看看你。” 黄时雨刚想说“看来你很想我,这才过了多久时间,就这么迫不及待的来找我,你们男人还真是不够矜持,”这一连串想要逗他的话刚要说出口,就听到他突然开口说道。 “看你方才没吃多少,又想着你可能会加班处理工作,专门拿给你垫垫的。” 黄时雨打开一看,里面是几道清淡家常菜,“费心了。” “别光顾着跟人谈事,饭也没空吃。” 面对这种类似的关心话语,黄时雨向来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有时候她会感到很开心,觉得有人关心的感觉真好,有时候又会觉得被人关心是一种负担。 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说来说去,她就是有一种愧疚心理,因为别人对她的好,她怕还不起,就这么简单。 黄时雨低下头把烟抽完,然后又从兜里摸出烟来,递一根给李行舟,“知道了,来一根吗?”随后像是想到了什么,又把那根放进自己嘴里,点燃,脸带笑意,“不好意思,我忘了你不抽烟。” 李行舟看着晃动的火星,试着问她:“什么时候学会抽的?” 黄时雨轻吸了口烟,摇摇头,“不记得了。” 她不是刻意不说,是真的不记得了,她自己也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学会抽烟的,也许是因为某一刻的心烦,也许是为了释放压力,又或许是为了能让烦闷的心情好一点…… 具体什么原因已经无从得知,只记得尼古丁过肺,再吞吐的那一刻,仿佛所有滋生出的烦恼跟着解放。 “你有没有觉得自己最近烟抽的有点多?”看着被烟雾缭绕的黄时雨,李行舟忍不住劝她,“少抽点烟,身体是你吃饭的本钱,别把自己的健康糟蹋没了。” 这还是黄时雨第一次见有人劝她戒烟,以前宋朝野也不喜欢她抽烟,但也从没见他开口劝过,宋朝野只会在她抽烟的时候,眉头一皱,一声不吭。 黄时雨看着李行舟,微微一笑,“宝贝。” 她的这声宝贝叫得又甜又娇,比酒店的香氛还要更显甜腻,男人天生就招架不住女人的撒娇,就像女人天生抵抗不住甜言蜜语一样,这一声直接是叫到李行舟的心坎上。 黄时雨把手中没抽完的烟掐灭,丢进垃圾桶,注意到半空中还有未消散的烟雾,伸手挥了挥,为了避免再听到李行舟那张小嘴叭叭地唠叨她抽烟这回事,黄时雨选择干脆直接的处理方式,她朝李行舟凑近,贴唇回答他方才的问题,“不能。” 温热的唇舌强势得不由分说,就那样霸道地撬开他的齿缝挤了进去,然后衔住他的舍尖,彻底侵入。 这个吻太过于炙热,竟像是有一股滚烫的岩浆,自五脏六腑里穿过,甚至耳鼻咽喉都被席卷上这股气息。 李行舟浑身一震。 这次的亲吻跟上一次浅尝辄止不同,上一次多少是带着点试探和小心。 而这次是来势汹汹,一点也不跟他客气。 他没有想过黄时雨会吻他。 他盯着黄时雨的脸,眸光中流露出几分茫然,还有几分的不知所措,心弦毫无征兆忍不住颤动,呆呆地看了好半响,突然垂眸,化被动为主动,把被黄时雨搅乱的舌头夺了回来,然后重重加深了这个吻—— 作者有话说:先祝大家财源滚滚,财运亨通~ 第72章 这一吻两人都带着力度,舌尖相互疯狂扫荡,谁也不让谁,那股狠厉的劲儿看起来像是要把对方融入骨血一样,好似只有这样才能确定这人是属于自己的,不仅是身还有那颗心。 他们俩人在走廊用手臂紧箍着对方,一人揽着另一人的背,一人抓着另一人脖颈和长发,唇舌难舍难分地缠着,吻了好一会,两人望着对方,各自对视几秒,而后又重重吻了上去。 吻如雨点般密集落下,一个接着一个,不知是因为今晚夜色过于柔情还是晚风过于缠绵,两人被这诱惑住了似的,怎么吻也吻不够。 两人缠绕的呼吸烧着,一路蜿蜒向下,致使身体里的那点欲望层层涌起。 就在李行舟刚想要更进一步的时候,黄时雨的手机响了,瞬间打破了这黏糊的气氛。 李行舟睁开眼睛看着她,黄时雨也同样睁着双眸一瞬不瞬注视着他。两人目光纠缠了一会,而手机铃声还在持续地响着,好似她不接这个电话,对方就能一直打下去,打到她接为止。 就这么厮磨片刻后,李行舟觉得不能再拖下去了,一手抚上她的后脑勺,嘴边挂着淡笑,“不接吗?” 黄时雨这才如梦初醒,微偏头,随着新鲜空气的突然涌入,她缓了口气,轻挑了下眉,“这人最好有什么重要的事,真扫兴。” 李行舟没说话,静静望着她,但眉骨之间皆是笑意。 黄时雨掏出手机一看,竟然是豆豆打来的,这么晚了按道理来说,应该睡觉了才对,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事。 她拇指一动,按了接听,并开了免提,正当她要询问的时候,听筒里传来豆豆先发制人的声音。 “时雨干妈你有看抖音吗?”电话里,豆豆的声音依旧带着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小奶音,“我给你发了好多条信息,你怎么都不回我。” 黄时雨哭笑不得:“干妈刚刚在忙呢,我来看看豆豆都给干妈发了什么。” “这么晚了干妈是在忙什么?” 闻言,黄时雨滑消息的手一顿,莫名抬眸看了李行舟一眼,他脸上依旧带着笑,但她能看得出来那笑里分明带着揶揄的神色,然后又看到他用口型对她说了三个字。 忙什么。 知道李行舟这是在故意调侃她,黄时雨握着手机,瞪了他一眼。 可能一直没得到黄时雨的回复,豆豆又继续说道:“干妈你上次送我的拼图我都拼完了,你也好久没来找豆豆玩了,豆豆想干妈了。” “想干妈,那你可以给干妈发消息呀。”黄时雨看着手机。 豆豆沉默了一会,才缓缓说了句,“我不认识字呀,所以只能给你打电话。” 黄时雨刚想说可以发语音呀,便听到手机那头沈召唤豆豆去刷牙的声音。 “刷好了。”应完后,豆豆转头又用稚嫩的童声回答黄时雨方才的问题,“但是没关系,我马上要上大班了到时候就会认字了。” 这话属实让黄时雨有点猝不及防,她没想到豆豆会这么说,明明才这么屁点大的孩子,该是说童言童语的时候,居然能说出这么撩人心的话。 有时候不得不承认,成年人有时苦思冥想的情话还真比不过小孩灵机一动的一句话。 “真是不理解为什么会有人把头都包住睡觉,也不嫌闷得慌。”沈信口胡诌的声音继续从听筒里传来,“哟,冒出来又缩回去了,干嘛,是在扮演缩头乌龟吗。” 豆豆哼了一声,以示抗议,“是被子先动的手,我才不是缩头乌龟!!!” 黄时雨和李行舟两人就在一旁静静听着这一大一小在那互怼,言语是一个比一个幼稚,黄时雨今天也算是开了眼,没想到在人前言行举止一板一眼的沈法官也有这么不为人知的一面,难不成这就是人类幼崽的魅力。 她虚虚瞟了眼李行舟,心里想,不知道他带娃会是什么样,是不是也是这样别样有趣。应该是吧,上次看他跟豆豆之间的相处感觉挺萌的。 电话挂断后,她听到李行舟问她,“那小孩给你发了什么?” “不告诉你。”黄时雨朝他“友好式”的晃了下手机,其实挑衅的意味十足。 李行舟笑了笑,二话不说直接上前抓住她的手腕,把她往床上推,在黄时雨还没反应过来的情况下,手机就这么被他夺在手里。他本来也只想逗一下黄时雨,没想到垂眸去看的时候,那屏幕上摆着的是几个月前他跟黄时雨的抖音聊天记录,应该是刚刚抢手机的时候不小心触碰到的。 李行舟脸上一点也没有浮现出任何不自在的神色,他把手机原封不动地递还给她,还装作很诧异地发出一声轻叹,“黄总没想到你私下玩的这么花啊。” 又接着问:“匿名用户是谁?” 如果向之南在这,听到他这么说,必定发自肺腑夸赞他一句,好一个贼喊捉贼。 黄时雨把手机拿近些,瞄了一下,顿时明了,是之前匿名用户说他只当正房的那段聊天信息,她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李行舟的手可真能干呐!好巧不巧怎么就滑到这来了。 片刻后,她“噗——”的一声,一张嘴就是忍不住的笑意,精致的眉眼弯成月牙的形状,很是好看。 李行舟没被她的笑晃了心神,很认真地说:“不许笑,严肃点,回答我的问题。” “你不是说想跟我在一起的吗,你是不是骗我的,还是说现在反悔又不想跟我好了。” 他眼神不由得在黄时雨身上打转,见她还是那副言笑晏晏的样子,嘴唇一抿,“你怎么不说话。” 鬼斧神差地,黄时雨忍不住想逗逗他,笑吟吟地开始说违心话,“我在想我们三个一起过,好一辈子的那种,你看怎么样?” 这话也不知道触及到李行舟哪根神经,他突然抱住黄时雨,闻着她身上散发的馨香,闷声道:“你不许喜欢那个贱人。”狠起来连自己都骂。 黄时雨被李行舟抱得很紧,只能微仰着头,她有种李行舟恨不得把她骨头揉碎的错觉,这样也就算了,耳边还一直充斥着他那喋喋不休的质问。 “我和他之间你只能选一个,你是选我还是选他?” “你是不是不想跟我在一起了?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明明他最清楚这其中缘由,也知道这两者并没有什么关联,可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他就是得一遍遍确认黄时雨对他的爱,确认他在她心里的位置。 或许爱情的本质和爱一个人就是这样子,会在爱里反复确认真心,还有猜疑这份真心是不是对旁人也有一份。 “你怎么都不说话?” 黄时雨深吸了口气,李行舟的拥抱紧得不行,她有点喘不过气来了,她挣扎着想要推开他,没想到李行舟非但不松手就算了,越挣扎他就抱得越紧,真的有种要把她揉进身体里的错觉,几番挣扎无果后,她也就随他去了。 “没有。”她没想到李行舟到现在竟然还在怀疑她对他的喜欢,然而事实摆在眼前,她想了想,接着说道,“如果今天抢我手机的人不是你,我早就把他的手掰断了,我还以为我的心意够明显了,你瞧不出吗?” “真的吗?” “嗯,我说话的可信度有这么低吗?” 怕李行舟不信,黄时雨还很认真地跟他解释了,匿名用户只是她炒股的股友,怎么认识到成为股友的事她也没省略掉,都全盘托出了,主打一个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李行舟还是抱着她,把脸埋在她温热的颈窝里,低声说道:“我这样乱吃飞醋,无理取闹的样子,你会不会讨厌我然后就不喜欢我了。” 他很想接着说,可是这样的我才是真的我,是最真实的,他也不是无时无刻都是那副冷静自持的模样,他也会有其它莫须有的情绪。 黄时雨下巴抵着他的肩颈,沉默片刻才开口:“只要我还喜欢你,就不会讨厌你。” 李行舟像只小狗似的在她颈窝处轻拱了几下,嗅着她身上的味道,“那你要永远喜欢我,答应我不要讨厌我好吗。” 被李行舟这样紧紧抱着,除了勒得有点透不过气以外,其实她也有点享受这种近乎窒息的感觉,就好像是要把对方融进自己骨血一样。 她也不知道怎么会产生这种心理想法。 可能是因为在爱情里,爱人便是唯一的软肋吧。 “你快说话呀,快说不会讨厌我。”李行舟心慌又心急,生怕黄时雨下一句出口的话是他不想听的,下意识把人抱得更紧了,呼吸也难免有些急促。 “好啦,不会变,谁先变谁是小狗行了吧。”黄时雨轻拍他的背,像是给他顺毛一样,嘴唇贴在他的耳边轻声说道,“很晚了我想睡觉了,你困不困?” 李行舟看着她眼下那抹因为过度熬夜所带来的黑眼圈,心疼不已,把人直接橫抱回房间,再轻轻放在床上,“睡吧,我守着你。” 为了忙人工智能大赛和筹集拍卖的资金,这一个月以来她都在奔走,确实没怎么睡好过觉。 黄时雨没说话,闭上眼睛,额头抵在李行舟的肩膀,细细“嗯”了一声。 许是真的累狠了,不到三秒,黄时雨便睡了过去。 她睡着的样子很乖,眉目比醒的时候更加柔和,少了几分在商业场上的精明。 他望着黄时雨彻底进入梦乡的睡颜,伸手把她额间的碎发拨到一边,俯身亲了亲她的额头。 这人现在终于是他的了。 他终于等到了。 果然这世上有一种爱情真的可以靠等来,这次不行就下次,总会有等来之时。 他看着黄时雨,目光带着微弱的笑意,心情逐渐明亮起来。 只是这个眼神还没停留多久,恰好黄时雨的手机响了。 他拿起手机看着屏幕上来电显示的号码和备注,眼神立刻就变了,眉头一蹙,低头看了眼靠在他肩膀把脸往他锁骨边蹭了蹭,分明已经熟睡过去的黄时雨。 犹豫了一会,才接了起来。 是路筱打来的电话。 “喂,时雨。” “是我,时雨睡着了,她这几天都没怎么好好休息,我就没打扰她。”李行舟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想将黄时雨盖着的被子掖紧,“你要是有什么事跟我说就行,我等会转达她。” “主要是为了刚刚那事。” 李行舟捻被子的手一顿,他是有料到路筱会来问黄时雨,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路筱还想在说点什么,直接被李行舟把话堵回肚子里,“我会找机会跟她说的。” 他只说了这么一句,意思也很明朗,这事他会说的,对此,电话那头的路筱也不好再多说什么,“行,那你好好照顾她,让她多休息休息。” 路筱的回答一下子令李行舟松了口气。 电话挂断,他把跟路筱的通话记录删了,手机原路放回。 做完这件事,他坐在床沿边发了很久的呆,然后才上床从背后拥着黄时雨入睡。 其实在之后的某一瞬间他也后悔过,为什么不在这时候向黄时雨把一切全部袒露,但他又不后悔这么做。 因为他压根就不可能看着黄时雨的事业如流星一样,热烈燃烧过后又轻轻消失,而且也没留有足够的时间等他做好万全的准备。 大概是心里装着事,李行舟这一觉睡得迷迷糊糊,有一丁点声音就能立刻把他吵醒。 等他彻底清醒的时候,外面雨已经停了,他蓦地抬头望向窗外,夜色浓郁,几颗稀疏的星星点亮了夜空。 他看见黄时雨站在阳台和人打电话,不知怎么的,凭空生出一股错觉,他觉得这时候的上海有着几分和德国相似的寂寥之感。 但他还是更喜欢上海多一点,其实每个城市于他而言都差不多,喜欢上海主要是这里有他未曾拥有的旧梦。 没管还有些昏沉的脑袋,他当即来到阳台,刚想推开门,却听见里面童女士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他手停在门把上,安静听着,没打断。 “你跟我说你要借多少?” “五百万,我之前不是每个月还有每逢节假日都有给你转钱嘛,你先借我五百万我之后还你,我不白借算利息的。” 大概是怕吵到里面在睡觉的李行舟,黄时雨说话的声音压得格外低。 “我哪来那么多钱,你弟买房子娶媳妇的钱我都还没着落呢,你这个做姐姐的倒好不分担就算了,还把主意打到你妈这个半截身子要入土的人身上,你妈我没钱。” 黄时雨眼神因这话黯淡了一会,从她开公司以来,童女士这样的说辞经常时不时就会出现在她们的对话中,然而黄时雨又不真的是一个任人摆布的傀儡,她自己是个有独立思想的人,自然每次都会跟童女士抗争,结果也显而易见,以双方都不愉快宣告话题结束。 而且她也早就知道童女士不会那么爽快把钱借给她,奈何拍卖的时间要到了,要不是能借都借了,她也不会把主意打到童女士身上。 如果借钱的人是杨恒宇,想必都不用多说什么,童女士二话不说就借了,如果不够的话,也许童女士还会让她给。 四月末的上海本来刚刚褪去冬季的寒冷,一场大雨落下,竟是今夜最冷的时分,黄时雨站在阳台吹久了也有些凉。 而嗓子眼就像是被这冷风冻住了似的,她感觉一下子话都说不出来了。 但她还是必须得开口。 “房子我之前不是给你买了一套吗?每年我给你那么多钱,怎么会没钱呢?” 门外的李行舟看向黄时雨,眼神有些惊愕。 他一直以为黄时雨不在上海买房是把钱全投在项目里了,哪曾想房是买了,只是不是买给她自个。 童女士听到这一句,没立马出声,过了片刻,才像是想好如何应付的答案,“不管你信不信,钱我都放股市里去了,一分都没有。” 这话其实说得很明白了,这五百万童女士是分文也不想借。 黄时雨本想阴阳怪气几句,她压根就不信童女士一分钱也没有,可一想起黄国栋就是因为炒股欠了一屁股债,最后落得那个下场,语气罕见软了下来,“妈,现在的股市不像以前了,风险很高,你赶紧把钱都提出来,别被套住了,到时候那就是血本无归。” 谁知对面的童女士却丝毫不领情,冷哼一声,“怪不得今天破天荒的会给我打电话,原来是把主意打到自家人身上了。” “我拿这钱我也不是单为了我自己啊,我是拿去做项目,等项目赚钱了给你几百万都算是小意思。”黄时雨开口的语气干巴巴的,心里的满腹委屈快要溢出来了,被她硬生生压了下去,“我要不是真的没办法我也不会跟你张这个口。” 她频频跟童女士解释,借这笔钱是为了手头项目能够运作下去。 可到头只换来童女士平淡的一句“你说为就为吧。”压根就不把她的话当一回事。 看了一眼因下过雨,被洗刷得格外晶亮的城市,夜风刺骨,黄时雨低着头,深呼吸,鼻腔似乎被什么梗住了,呼吸不似先前那般顺畅,“妈,我手头这个项目前景的投资回报率……” 童女士根本不给黄时雨继续说下去的机会,截断了话,自己开始说道。 “我算是明白了,黄时雨你现在是跟我摊牌,不跟我装了是吧?你可真不愧是黄国栋的种,一个德行!好,现在不装了,本性露出来了!” 黄时雨面色虽然平静,目光却有几分茫然,仿佛对这一番咄咄逼人的话语,不知所措。 她想掏一根烟出来,可发现怎么掏也掏不出来,明明平时随手一摸就能轻轻松松夹在手里,可这会就像是分明跟她做对一样,后知后觉,才发现原来是自己的手在抖。 她第一次这么后悔跟童女士借钱,更后悔的是为什么要打这通电话。 “我说呢你会那么好心,平常每个月紧巴巴的就给个一万块,要多了都没有,倒是每逢过年过节出手就那么阔错,一转账就是几十万,还给我买了套房,原来是在这里等我呢?!” 风好像刮得更大了,可黄时雨却丝毫没感觉到寒风是多么刺骨,依旧站在阳台被冷风席卷。她穿得少,身上只穿了件单薄的真丝衬衫,换作平常,肯定早已逃回卧室,或许是此刻心寒大过身体上的寒意,让她无暇顾及。 而童女士接下来的话也和这凛洌的寒风一样割人,刀刀锋利,毫不手软,把黄时雨的一颗心扎得稀巴烂。 “你怎么那么会算呢黄时雨,我以前怎么没发现呢!我还逢人就说我这个女儿乖巧的不行,懂事,孝顺,比我那个儿子强多了,我现在还真的是看走眼了,白眼狼,不孝女,现在连你妈的养老金也要拿。” “别说五百万,就是一百万我也没有!!!” 童女士说了这么长的一大段话,无非想表达的意思不过是,要她拿钱,哪怕只拿出一分钱出来也绝不可能,这事没得商量。 这淬着刀子的话随着这冰凉的夜风吹来,不偏不倚,正中靶心,她呼吸带着颤,连同嘴里的烟也发出轻微的颤栗。 在黄时雨的记忆中,其实童女士以前对她并非这般刻薄,人心都是肉长的,怎么说黄时雨也是她怀胎十月生下的骨肉,没有父母会不喜欢自己的孩子,童女士也同理。 只是这份美好在她六岁那年终止了,童女士和黄国栋离了婚,构成童女士离婚的导火索很简单,她不想这么年轻就摊上黄国栋的赌债,那时候黄国栋的赌性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每次跟人玩牌都能输光好几个月的工资。 他工作也没有好到哪去,就是在学校给人当保安的,一个月工资本来就不多,养家糊口都够勉强的,寻常普通人家哪里遭得住这样造。 所以,童女士不想被黄国栋拖累唯有离婚这条路能走。 她记得很清楚,童女士要走的那天,摸着她脸跟她说要出去赚钱给她买很多漂亮的小裙子和小皮鞋,让她在家里乖乖的要听爷爷奶奶的话,她那时候年纪是小,但不是什么都不懂,她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这番说辞童女士是哄她的。 她清楚的知道童女士这一走就不会再回来了。 所以她哭啊,闹啊,扯着童女士的衣服要童女士带她一起走。 最终当然没能如愿,她扭不过童女士,小孩子的力气哪里比得过一个成年人。 她亲眼看着童女士上了车,那天正好是梅雨季节,她在追赶车的途中下起了倾盆大雨,那雨点紧紧贴在她眼里,就如同她眸中的车轮一样,她没头没脑地一直跑,最终,也只能看到轿车扬长而去的身影。 从始至终,童女士没打开车窗看过一眼。 她当时觉得没追上主要是因为她跑得不够快,只要她再努力一点,再拼尽全力一点,再快一点,一定可以追上。 四个轮的车子固然跑得快,可她还年轻,有的是时间和精力,假以时日未必追不上。 可是,有的道理在童女士离开的时候她就应该明白,有些事任凭你再怎么努力,终究是不会带来正向反馈的。 黄时雨摇摇头,笑了。 呼吸被冷风切割,鼻腔黏膜隐约传来刺痛,黄时雨缥缈的思绪在这阵默不作声的痛感中逐渐回笼。 而有些执念也随着吹来的风慢慢消散。 “你说我怎么那么会算,好,那我们来算一下。”黄时雨弹了下烟蒂,深深吐了口气,缓解眼眶的酸涩感,“你还记得我的生日是什么时候吗?不记得了吧,也是,你把所有的爱都给了杨恒宇。” 可我记得你的生日。 她在心里默默补充道。 “还有,我真的喜欢吃西红柿炒鸡蛋吗?” 黄时雨苦笑了一下。 “我要是真的惦记你的那点钱,我之前就不会给你那么多钱了,还给你买房子,你是给过我一点抚养费我也对你心存感激,但给的多少你自己心里有数。” 这个口子一旦打开了,黄时雨倒苦水的功夫便一发不可收拾起来,一点喘息的时间都不给自己留,仿佛这苦楚怎么说也说不完。 “读书期间的开销基本都是我自己赚的,还有杨恒宇上大学期间的费用乃至毕业证的钱也是我出的,我没有因为他是我同母异父的弟弟,我就对他抱有怨恨,不喜他,我也没有怪过你重男轻女过吧,我都做到这个程度了你还不满意吗?” 换作平常人,要把这番咬牙切齿的话一字不落地道出来,想必千般痛苦,说到最后除了满腹委屈之外,必然已哭成泪人,泣不成声。 可黄时雨非但没哭,反而是用平淡且温和的语气把这些不公的话从容地说完。 就好像她已经把这些话在心里反复演练多遍,此刻说出来不过是在阐述一个客观事实罢了。 他的手还是停在门把上,没把门推开,这片困住黄时雨多年的亲情沼泽,只能她自己去爬出来,只有她自己想爬才有用。 对于黄时雨的凌迟还没有结束,童女士又在逼问她。 “你是在怪我偏心?黄时雨我告诉你,当年你是判给黄国栋的,就黄国栋那个赌鬼能有钱供养你?没我给你的抚养费你能有今天?我拿你点钱不是应该的吗?就算是养条狗也早养熟了吧?你现在项目缺钱是因为我吗?我们谁欠谁的?” 这一声声近乎歇斯底里的逼问像是在审判她,拷问她,同样也不放过她。 十月怀胎,血缘关系本应该坚不可摧的母女两人,却一步步发展成如今这副权衡利弊的模样,不是陌生人胜似陌生人。 不过黄时雨对此也没有多惊讶,童女士对她没有爱,自然只会顾眼前利益,不会为她做长远打算。 罢了。 她实在是身心俱疲,连想张口反驳童女士都感觉很累很倦。 她现在已经不再顽固地去乞求书中描绘的母爱,也不再执着向童女士借钱,只想要一个解脱。 “嗯……就这样吧……”说着说着,她喉咙有些发紧,像被什么塞住了一样,长长舒了口气,“那钱我也不要了……” 就当是她还了她在童女士肚子里喝了她十个月血的代价。 电话挂断。 一切归于平静,仿佛方才发生的事情只是一场梦。 黄时雨迎着风静静地伫立在栏杆前,或许是风太大,她站得板正的身影看起来有些摇摇晃晃,好像漂浮在水上的浮萍,孤零零的,找不到可以依靠的港湾。 这番的偷听本就是他的无意之举,他看着黄时雨始终站着的身影,又看着放在门把上的手。他这会在纠结要不要现在推开门上前,还是再过一会,假装自己刚起来,他怕黄时雨会感到难堪,可还没等他做出决定,黄时雨好像似有所感,先回了头。 脸色微变。 她显然对李行舟出现在这里也有些意外,但很快又露出她一直以来在人前展示的笑颜。 她淡淡翘起嘴角,努力想要做出灿烂的笑,可那双始终提不起笑意的眸子出卖了她。 看着这个麻木又脆弱的眼神,李行舟瞬间心疼的不行,他有一瞬后悔自责过,为什么方才他不推开门,然后向前,就算不做什么,也应该陪在她身边才对,怎么可以放任她一个人去面对。 但其实黄时雨压根不需要人安慰,她本就不是喜欢跟人诉苦的性格,刚才跟童女士说的那么多话已经是她本人此生最大的极限。 而且她也不喜欢别人过多的关心,那样她还要提起精神去应对这份心意,她不喜欢这样,会让她很有负担,也会很累。 以前那些独自舔舐伤口直至愈合的日子,她都熬过来了,也都习惯了。 李行舟缓缓走到阳台边上。 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其实他很想问问黄时雨还好吗,可他又生怕这个问题一旦说出口,黄时雨心里的痛楚又会再一次被勾出来。 不开心的事属实是没必要去重提,去回溯,还会惹得当事人又再一次陷入情绪的漩涡,是一件害人害己的事。 最终,所有千言万语也只化为一句进屋吧夜风大,你穿得少别着凉了。 黄时雨的眼神闪了闪,她有些意外李行舟居然没问她什么,虽然不知道李行舟听到了多少,但总归是有听到的。 她望向李行舟好几秒后,别过脸去,茫然地问道,“你说父爱和母爱是一种什么感觉?” 李行舟愣了愣,似乎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问题,沉默片刻,才缓缓道,“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父母之爱子,才会为之计深远。”黄时雨一字一顿地说道,“是啊,如果对一个人真的有爱,才不会图什么。”一口烟吸进又吐出,薄薄的烟雾很快开始翻滚,她用力眨了眨眼睛。 李行舟闻着这浓浓的烟草味,他感受到黄时雨因为这句话僵住的身影,看着她眼里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孤寂与落寞,自己心里也发着闷,他实在是受不了黄时雨这样的眼神,他更情愿她痛痛快快大哭一场,也好比现在面露凄沧。 可他又知道像黄时雨这样坚强惯了的人,面上情绪能显露波动已经实属不易,再让她在人前落泪,那比登天还难。 他浅浅叹了口气:“给我来一支。” 黄时雨夹烟的手一顿:“你不是不抽烟的吗?” “不抽不代表不能抽。” 他对烟草的渴望不像黄时雨是必要的存在,除了偶尔遇到什么烦心事,抽上那么一两口,或者叼在嘴里过过嘴瘾罢了,只是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看着黄时雨抽,他突然也想抽了。 黄时雨犹豫了一会儿,才从兜里掏出一根烟,递给他,“不知道你能不能抽的惯。” “没事。” 李行舟接过烟,在黄时雨要给他点烟的时候,反客为主,把烟对着她叼在嘴里的烟头,轻吸了一口。此刻,烟雾更浓郁了些,缠绕在两人之间,化身一层厚厚的屏障,隔绝两人之间的视线。 因这个动作,他微偏着头,黄时雨没忍住垂下眸,刚好四目相撞,距离隔得太近了,黄时雨的眼里乃至整个世界都是李行舟那双漆黑的瞳仁。 他的目光如火炬,乌黑的瞳孔在昏暗的灯下变得比墨还深,像是不知道往里头倒了多少墨水,才会这般黑沉沉地。 这目光让黄时雨联想到宇宙中的黑洞,只要一不注意就会被吸入进去,无法逃脱。 黄时雨心想,李行舟的眼睛真好看,就那么盯着人瞧,看得人抓心挠肝的。 她情不自禁地伸手,想要去触碰,还没等她抬手去触摸,李行舟像是会读心术一样,一手紧握住她的手腕,往上抬。 几乎是在手贴上李行舟眼睛的一刹那,黄时雨骤然间停止呼喘。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滚烫的星河就这么朝她蜂拥而来。 第73章 四月末的上海,天空阴沉得如同披裹了层黑布,空气中的气流还漂浮着梅雨季节即将到来的气息,而远在郊外的雪芳斋又是另一番景象,包厢内,茶香四溢。 李行舟将这次跟张晋恒的会面约在了隐秘性较强的茶室,本来是说好了约在老地方松江的鱼塘,但那是李行舟非常抗拒的,可以说是对钓鱼相当有阴影。 之前为了拿下跟启兴的合作,那一个月里他有二十天都在陪张晋恒钓鱼,实在是恐怖如斯,太可怕了,所以他只能用钞能力把上海方圆可见的鱼塘在这几天都买断了。 话从茶始,品茶间,节奏氛围松弛,话题逐渐往深港拍卖的那批设备靠拢。 李行舟给张晋恒敬茶,双眼凝视着他那看不出什么真实情绪的眼睛,“以张总您的聪明才干和对市场敏锐的洞察力,我不相信您没瞧见芯片领域前景的可观利润,深港的这批设备可是块富得流油的肥肉。” 他今天来就是打算说服张晋恒拍下深港的这批医疗设备,他的出发点很简单,一呢启兴是国内数一数二半导体芯片的龙头老大,本身就有最先进的技术,规模最大的专业设备,还在半导体测试,芯片上取得了多项技术突破与经营成果。 二呢,虽然针对之前宋朝野跟他说的那一点显然他是认同的,但是这不代表他会帮宋朝野拿到那批设备。 所以不论从哪个角度来说,由启兴拿下这批设备最合适不过了,到时候再好好筹划一番,让启兴和联合创新建立合作关系。 只是聊了有好一会的功夫,张晋恒始终还是没有要松口的意思。 “都说肥水不流外人田,按你这么说的话,有这种好事李总你会不想要?”张晋恒停顿了下,突然想起什么,“以我对李总投资风格的了解,你对想要的投资项目可谓是势在必得。” 李行舟心说你还真是了解我,但势在必得的前提是有八成以上的胜算把握,他从不打无准备的仗。 “我是想要啊。”李行舟微微一笑,嘴角上扬的弧度看起来完美无缺,眼底却是黑得深沉,“投资成功率和回报率那么高我为什么不想要?只是我现在离开了融创,资金目前是处于紧张状况,属于有心无力。” “我承认芯片板块利润一向是非常惊人,可我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张晋恒摇摇头,叹了口气,看起来是那么的遗憾,“李总应该也有听说,现在启兴生产线出了问题,恐怕在这个节骨眼上入手这批设备压力不是一般的大。” 似乎对张晋恒这个态度并不意外,李行舟还想着继续跟他掰扯“深港这批设备怎么个具体富得流油法”,只见张晋恒摆摆手,打断道:“行了,不谈这个,谈这个没意思。”紧接着端起桌上砌好的茶汤递给李行舟,扬了扬下巴,示意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李行舟适当的沉默了下来,视线落在那袅袅茶香上,心想,还能用什么比芯片利润更有诱惑力的条件,让张晋恒答应去拍下这批设备呢?毕竟时间不等人,再过几天就是拍卖的日子了,只是他现在也没有更好的头绪。 李行舟抬眼望向远处阴云翻滚的天色,手中的茶汤不知不觉间见了底。 拍卖时间也在无声无息间悄然而至,举办地在上海中心大厦。 竞拍分有现场举牌区域和电话委托区域。 李行舟刚走到现场举牌区域位置坐下时,就接到宋朝野打来的电话。 “我听说黄时雨委托你去拍这批设备是吧?” 李行舟眉毛略微一蹙,语气凉薄且讥讽,“你这不是明知故问,不然她想看见你?” “……”这可真戳人心窝。 不过宋朝野也没有出现恼怒的情绪,甚至还挺平静,“我是来友好提醒你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你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坑我吧?”他不确定李行舟会不会临时变卦,不过话说回来,谅他也不敢耍什么花招。 虽然那张照片没有十成足的把握说明黄国栋的死亡跟李行舟有关系,但只要去查就会知道黄国栋死前就只见过李行舟,这样一来又似乎很合理。 李行舟握住机身的手一顿,语气带着一丝揶揄,“我不像你没有契约精神。” 宋朝野知道他这话的意思,无所谓的笑了笑,轻声“啊”了一下,“当初黑塔集团的并购案,换做是谁都会做出跟我一样的选择,不信的话你也可以去问问黄时雨,以我对她的了解,我相信她的选择会是跟我一样的。” “No,No,No!”李行舟嘴角一勾,嘲讽的意味十足,“我要纠正你一点,黄时雨会做出跟你一样选择的前提下是仅仅接受并购方案,而不是像你一样联合外人去设计她。” 宋朝野:“……” “所以呢。”说到这,李行舟声音顿了顿,语气里的凉薄与讽刺比先前更盛,“你说的这种可能性是绝对不可能存在的。” 电话那端的宋朝野仿佛因为李行舟这番话顿住了似的,没吭声,而李行舟明显不太想多花一秒时间理会宋朝野,看了眼陆陆续续坐满人的拍卖会场,眼睫下的眸光被会场顶部的白炽灯照得熠熠,随后冷声道:“没其他什么事就这样。”然后挂断电话。 他坐在第二排的位置,距离拍卖台很近,眼珠往旁边一瞥,刚好张晋恒也看了过来,两人视线在空中彼此相撞,双方都没有寒暄,李行舟朝对方颌首,张晋恒见了,也微微一颌首,算是打了招呼。 适时响起拍卖师的声音:“本次竞拍的是深港集团医疗设备,起拍价一千万,每次加价一百万,现在竞拍开始。” 随着拍卖师的话音落下,场上像是被投下一颗炸弹似的,竞买的声音在耳边层出不穷地响起,似平静的湖水突然溅起一阵涟漪。 “一千一百万。” “一千二百万。” “一千三百万。” “一千四百万。” “……” 竞买的声音接连不断,现场举牌的动作也丝毫不拖泥带水,仿佛生怕举牌慢了或者口头报价迟了,就会被人捷足先登。但李行舟从开始到现在都一动不动,双眼也始终定定看着台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坐附近的几人不由得好奇地看了他好几眼,就连帮宋朝野竞拍的助理也不由自主被吸引过去视线,不过这只是他的工作内容之一,毕竟除了注意拍卖会的情况,他也得时刻关注李行舟这边会不会有什么不可抗力的突然情况发生。 在此起彼伏的竞买声中,助理按着电话问宋朝野:“宋总,我看李总那边一直没反应我们要不要直接加价。” “不急,再等一会,现在还不是我们出价的时候。”电话里的宋朝野语气很是悠闲,“李行舟他现在在做什么?” 助理看了眼李行舟,只见他还是一板一眼地坐在那里,仿佛一尊精美的雕像,似乎对周遭的举动熟视无睹,而且从他这个视角还是没近视的程度下,也只能窥见李行舟侧面三分之二的轮廓,还有那幽深静谧的眼睛。 就在此时,助理刚想说“没干嘛,跟块木头一样”的千钧一发之际,却见李行舟抬起手,那是个要举牌的姿势,助理眉头一紧:“现在开始举牌了。” “好,加价。” 竞买的声音还在持续,价格也是随着举牌次数水涨船高。 “六千五百万。” “这位先生出到了六千五百万,还有没有加价的?” “七千万。” “七千一百万。” “七千两百万。” “……” “一亿还有人出价更高的吗?”拍卖师微笑地问道。 助理动了动嘴唇:“宋总还要再加吗?” 停顿了三秒后,宋朝野吸了口气,“加。” “可是我们的预算就是一亿,恐怕……” 宋朝野直接打断,冷冷道:“加。” 见宋朝野都这么说了,他也只是被委托办事的而已,也就不多劝说了,直接迅速传达竞拍价格,拍卖师立即改口:“一亿一千万第一次。” “一亿一千万第二次。” 就在拍卖师要一槌定音的时候,张晋恒才漫不经心地举牌,“一亿两千万。” 话音落地,满座的人齐刷刷看向举牌的张晋恒,没人说话,也没人举牌追加,从现场安静的氛围里,可以看出大家都觉得这个价格差不多了,跟当时估算的最高价格显然是接近的。 拍卖师提高音量:“现在已经加价到一亿两千万了,还有更高的吗?” “一亿两千万第一次。” 与现场较为肃静的风格截然相反的是,电话里的宋朝野急忙问道:“叫价的是谁?” “一亿两千万第二次。” “启兴的老总张晋恒。”助理提醒道,“一亿两千万第二次了,还加吗?” “加,干嘛不加,继续加,不要停。”听到举牌的是张晋恒后,宋朝野反而不怎么担心,毕竟现在谁不知道启兴生产线出了问题。 拉扯了接近五分钟后。 “两亿第三次。” 哐当一声,一槌落下,接着拍卖师当着所有人的面,微笑地郑重宣布,“恭喜启兴以两亿的价格拿下深港集团的医疗设备。” “……”这个结果让电话里的宋朝野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不过事已定局也不好再多说什么,明明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中,谁知道会突然杀进来一个程咬金,无奈之下也只能接受这个既定事实,把电话挂掉。 瞬息万变的紧凑氛围一经瓦解,助理终于能喘口气,放下电话,悻悻离开。 与此同时,自始至终没怎么动过的李行舟终于站起身,他随手整了下西装衣襟,瞟了眼正在跟工作人员交谈的张晋恒。 似乎是感受到他的目光,张晋恒往他身上一瞥,对他笑着一颔首,然后在工作人员陪同下出了拍卖会现场。 李行舟定定看着张晋恒远去的背影,眼睛略微眯起。 可能是在会场白帜灯光的渲染下,使得他那双好看的桃花眼看起来过于幽深且深沉,也是如此,让人看不到他眼底微妙的情绪变化。 “张总,为什么不考虑购入这批设备呢,能把FAB产线的生产率提高不止一倍,据我所知,启兴的FAB厂年产值不少于二十亿,这么大的生产量也不能保证设备不会有跟不上的情况。” 当李行舟又把话题引到深港设备上时,包厢里一片安静,张晋恒久久地盯着他,旦笑不语。 李行舟知道张晋恒不想讨论这个话题,只是以他对张晋恒的了解,这人对能赚钱的事可是相当积极,不然当初也不会在国外芯片公司不想给融创供应的时候出手。 还是那句话只要利益够大,很多风险都是可以弥补的。 “你为什么这么执着让我拍下这批设备呢?”张晋恒隔着茶几含笑地看着他,只是笑意并未直达眼底,“对你来说有什么好处?” “启兴有着国内半导体芯片龙头的名号,如今国外芯片正在搞垄断,而现在自用Ai规级芯片的国内暂时只有启兴,其它的要么还在路上,要么都是国外品牌的,那芯片就是你们最具核心竞争力的关键。” 见张晋恒脸上虽然笑容不减,但眼神里丝毫不为所动,李行舟眼神沉凝,语气不自觉加重强调,“放着这赚钱的大好趋势不去做不是聪明人所为,张总也是投资人出身,我想这点您作为投资人也很清楚。” 张晋恒静静看了他好一会,似乎在思考什么,没吭声。 李行舟眉稍一挑,顿感有戏。 他刚想再下一剂猛药,谁料这时张晋恒有电话进来,他只能先作罢,但中间时不时能感觉到张晋恒似有若无往他这扫的眼神。 而且从张晋恒跟电话那头的对话听来,他大概能拼凑出少量信息,貌似是因为产线的事,有几家公司交期时间不急,只要能保证在最后期限交货就不需要启兴赔付违约金。 李行舟呼了口气,如果说方才张晋恒愿意去拍下这批设备的可能是百分之八十,那现在就是百分百,虽然那点违约金对启兴这种龙头企业来说是小意思,但谁也不会嫌钱多给人送出去。 电话还在断断续续打着,李行舟喝了口茶汤,一副不疾不徐的样子。 十分钟后。 张晋恒放下手机,良久才说了一句,“这么说深港这批设备还真的富得流油。”顿顿,又说道,“李总,你是投资人想来找我的目的应该不是单单为了让我拍下这批设备吧。” 李行舟是个爽快人,也不绕弯子,直接步入正题,言简意赅道:“联合创新的创始人黄时雨很认可启兴的专业性,她们现在公司在做人工智能精神疗愈的产品,对启兴芯片很感兴趣,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可以跟您合作。” “恐怕不行。”张晋恒皱着眉,“李总你应该也知道,如果订单量太小我是没办法投入生产的。” 李行舟略微扬起下颔,微笑地看着他,说道:“这点您大可放心,就像上次钓鱼的时候您肯定过我的技术一样,这次肯定也不会让您失望。” 而这边黄时雨万万没想到,前一秒她还在台上感受着领奖的喜悦,谁能想到下一秒,这份喜悦直接转化为震惊。 她内心百感交集的看着手机上关于启兴以两亿价格拍下深港集团设备的新闻,略微眯起眼睛。 启兴怎么也会去参加这次竞标呢? 他们生产线不是出了问题吗? 黄时雨刚想点进去这条新闻仔细看一下,身后有人拍了下她的肩膀,声音很温和,“时雨,择日不如撞日,这么好的日子要不要去庆祝一下。” 是路筱。 黄时雨收起手机,回头瞥去,“算了,今天你也够累的,下次吧。” “拿了奖还不高兴,看你愁眉苦脸的,怎么了,心里有事?” “拿奖固然高兴,只是你还记得吗,今天是深港那批设备的拍卖时间,设备被启兴拍走了。”黄时雨舒了口气,“我再坐会,你先回去吧。” 闻言,一种难以形容的想法浮上路筱的心头,她张了张嘴,试探道:“李行舟没跟你说吗?” 这什么意思?什么叫李行舟没跟你说? 在意识到路筱话外音的瞬间,黄时雨闻言心中一沉,“你这话什么意思?”—— 作者有话说:久等了宝宝们~本文会在这个夏天完结哒,辛苦大家再等我一段时间,等我忙完手头要交接的工作~(不会等太久哒「我保证!」)如果有什么想看的番外可以告诉我,在评论区或者微博都可以,我会尽量满足大家的~忙考研和跟项目上的这段时间虽然很累,但时不时在微博上能收到大家的暖心留言真的超级开心,瞬间又感觉动力满满了,你们真的都太天使太暖心了~爱你们(比个芯) 第74章 “比起黄时雨去拍下那批医疗设备,我觉得启兴更合适,我最近刚好在找张晋恒洽谈这件事……” 当她听着路筱把那天发生的事告诉她的时候,她脑子里闪过道德经里的一句话,“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她看着手里的奖杯,笑了,突然有一股冲动很想把它狠狠往地上一摔,又想到奖杯好歹是纯金打造的,顿时就泄了力,打消了这个想法。 比起摔奖杯,她其实现在更想冲到李行舟面前,当面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明明当初交换的条件是他提出来的,是他主动说要帮她拍下那批设备,可是到头来为什么要这样处心积虑地骗她? 是把他当傻子耍吗?!! “没事吧时雨。”路筱担心地看着她,虽然黄时雨脸上在笑,但她不用想也知道她心里肯定难受的要命。 “我给李行舟打个电话……” 路筱话还没说完,黄时雨直接打断她,只留一下一句,“我没事,这个奖杯你先帮我保管着,我想一个人静静,你也先回去休息吧,也累了一天了,好好睡一觉,明天可还是有很多事要做的哦。”然后头也不回就走了。 明明心里很难过,憋着一口气,又还能分出心劝她回去早点休息,黄时雨就是这样一个人,不管发生多大的事,在人前永远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其实内心细腻又柔软,做不到对什么事都心如止水。 你又该怎么办啊时雨。 李行舟当初为什么不直接跟黄时雨说呢,他喜欢黄时雨她是知道的,可是她是真的想不明白,明明那么爱一个人,为什么要做让爱人难过的事,难不成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路筱看着柏油马路上被路灯折射的一截黄时雨离去的背影,她知道她此刻心里肯定很难受,但她更知道她需要个人空间,所以她并没有追上去。 另一边,黄时雨说想要一个人静静还真的没骗路筱,她确实找了个能抽烟的地方,一个人靠着墙面,静静地在吞云吐雾,深吸一口气的同时也在给自己顺气。 她怕仅存的理智战胜情绪,会做出什么不好的事,都说烟草的味道能缓解烦躁感,她一直以来都深有体会。 刚觉得火气下去了那么一点,一转眼便看见不远处靠在车门上的李行舟,虽然她眼睛有散光看得不是很清楚,但她能肯定这人就是李行舟,又想到今天拍卖设备的事,心里直窝火,她弹了下烟灰,径自走了过去。 在离他只有几步远的距离,视线逐渐清晰明了,她看到李行舟双手插兜,低着头,也在抽烟,跟她不同的是,李行舟是把烟叼在嘴里,没点火,就像是单纯想过个嘴瘾一样。 黄时雨看着李行舟,双目紧紧盯着他,每往前走一步,她脑子里就生出一句质问。 “是谁说今后不管狂风还是暴雨都陪着我的?” “又是谁跟我说,你要高飞不要坠落?” “李行舟,我可是有好好把你说的话都放在心上。” “可是你呢?” “我明明那么信任你,你却一直都在骗我……” “说什么喜欢她,爱她,都是在骗她,就跟当初她妈走的时候说是为了给她出去赚钱买漂亮的小裙子和鞋子一样,全都是骗她的!!!” “大骗子……” 可是当她把两人从认识到现在发生的事在脑海里过一遍的时候,她又抹灭不掉这个大骗子为了她做了许多事。 时间如果能停留在那时候就好了…… 她发怔地看着李行舟。 看着突然闯入自己视线范围的鞋子,李行舟抬头,刚好对上黄时雨那过于幽深的目光。 不知道为什么,这幽幽又泛着寒气的目光无端地让他心里一沉,他感觉黄时雨跟平时有点不太一样,好像下一秒就要立马发怒。 黄时雨扯了扯嘴角,笑着看他,开口没有寒暄,直接凉凉地说道:“路筱跟我说你从一开始就打算让启兴拍下那批设备,李行舟你逗我玩呢?!” 李行舟怔愣了一下,与此同时,他嘴里叼着的香烟也直接掉到地上。 黄时雨这话来得猝不及防,尽管他知道纸是包不住火的,但来得实在是太快了,快到令他措手不及。 “李行舟你知不知道为了能搞到这批设备我付出了多少心血,找了多少的人啊。”她就这么盯着李行舟,双眼赤红,不再是方才在路筱面前云淡风轻的模样,“要是我技不如人ok我接受也就算了,我是可以认命的,但为什么你要这么做,为什么你是那个向我递刀子的人!!!” 她为此有愤怒,为此也感到惊讶不已。 她实在搞不懂李行舟为什么要这么做! 李行舟迎着她那既震惊又失望的目光,呼吸一停,尽管他很想忽视,但根本忽视不了,甚至心里是难压抑的难受,“你听我说时雨,我作为一名投资人我可以很负责任的告诉你,拍下这批设备固然是最简单的事,但怎么样落地是最难的一环,芯片它没有那么容易在短时间做出来,我知道你很想让心语心声快速上市,但是黄时雨你要相信我,我肯定不会害你的。” 不会害她? 那她为了这批设备都经历了什么,李行舟你又知道吗?! 有一瞬间,黄时雨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看着李行舟,没有立马开口,说是在酝酿该说什么也好,或者是说在等李行舟的继续辩白也好。 李行舟也没有说话,只盯着她看,看着她凝眉,满是愤怒与不甘交织的眼神,细看那里头还掺杂了几分委屈,只一眼便让他从心里喘不上气来。 “你是不是从那天转让股份的时候就计划好了是不是。”黄时雨自嘲地笑了一声,“看着鱼儿傻傻上钩的样子你是不是得意极了。” 李行舟深吸一口气,真诚地向她道歉并解释其原因,“我瞒着你这件事是不对,是有原因的,你听我跟你解释,其实我一开始是想跟你说的……” 黄时雨直接打断他未说完的话,眼睛死死盯着他,声音逐渐紧绷,胸口发着闷,“可是你从始至终都没说,甚至路筱都知道,就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觉得这样耍我很好玩?” 他现在终于知道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是什么感觉了,可是在当时的那个节骨眼上他也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了,李行舟苦笑了一下,“不是,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好,你知不知道自研芯片没有那么简单,不是把这批设备拍下来就完事了,后续的资金更是一笔很大的天文数字,是个无底洞,你到时候会倾家荡产的你知不知道!” 他在国外工作这么多年,别的没有,工作经验不是白混的,他也只是想用自己的经验为她规避风险罢了。 “为我好?为我好就是瞒着我哈?把我当个傻子一样耍?”黄时雨最终还是没压住自己的情绪,朝他吼了出来,“我为什么会答应让你替我去拍下那批设备,那是因为我喜欢你,所以我相信你。” 她看着指尖夹着的香烟在呼啸的夜风中红红灭灭又死灰复燃,一抬手,没有丝毫犹豫地将烟头直接碾上对方胸口的位置,并且狠狠压了下去,笑着逼问他,“你知道我现在是什么感觉吗?” 对于这个突如其来的动作,李行舟怔愣地看着她,目光顿住了好几十秒。随后才移开,垂眸,然后看着她用力到深陷的指尖,张了张口,还没等他回答,就听到黄时雨那夹杂着滔天怒意和绝望的声音,他的心脏也跟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捏住一样,随着她响起的声音,越来越窒息。 “我现在整个人还有心脏就像是被火灼烧得一样痛,痛的想死啊。”黄时雨红着眼圈看他,手上动作没停,李行舟西装外套的胸口处已经被碾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洞,“你真的喜欢我吗?还是你一直记得当年的事,故意报复我呀?” 李行舟就让她这样碾着,毕竟是他让黄时雨这么生气的,他是罪魁祸首,但是听到黄时雨怀疑他的动机的那一刻,他感到胸口又是一阵窒息的闷痛,他觉得自己难受的程度不比黄时雨少,“难不成我在你心里就是这样的人?你就是这样想我的?” “你可以骂我可以指责我,但黄时雨唯独有一点,你不能质疑我对你的爱。”他突然握住黄时雨的手腕,在黄时雨迷茫的目光下,用力把她拿烟的手往自己胸口处按,毫不在意被烫破的西装外套,“我是爱你的,就是因为我爱你,所以我不能看着你自掘坟墓,我比任何人都更了解你,也更知道你一个人从豫城走到这里,走到如今的这个地位,用了多少年,是多么不容易,我是不想看着你努力到最后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你懂不懂?” 这是什么逻辑?真是可笑,如果真的爱她的话,怎么会舍得欺骗她。 黄时雨听完便笑了,不过是讽刺的笑,“我是不是还要对你说一声感谢。感谢你想得周到,周到到不需要告知我就替我做任何决定,你凭什么决定我的人生!!!我最讨厌别人瞒着做事还要口口声声说都是为我好。”她用力甩开被李行舟握住的手腕,连同手里的香烟。 李行舟身体僵直在原地,头低垂着,令人看不出面上情绪,就连站在她对面相隔不到一米距离的黄时雨也没发现他垂在身侧微微发抖的手指。 黄时雨刚要转身离开,下一秒,被李行舟一把从身后抱住,脸颊磨蹭着她的耳墩,“抱歉,抱歉……” 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了,明明在计划这件事之前就已经想好对策,可当他真的面临这一时刻,哪还有什么对应之策,早在跟黄时雨对视中都烟消云散了,他就连最基本的如何解释都不知道怎么宣之于口。 李行舟自己都感觉快要崩溃了,只能一遍遍在黄时雨耳边诉说着抱歉。 黄时雨抓住他的胳膊,试图推开他,可他就像是一座巍峨的大山似的,任她如何推拉都纹丝不动,反而被抱得更紧,耳边是李行舟重复不断的“抱歉”两个字,每说一句,黄时雨都能感觉到环在她身上的双臂略微收紧一分,甚至给她一种错觉,下一秒她就要被李行舟给勒死在这里了。 “所以呢?”黄时雨轻喘一口气,手上推拉的动作没停,眉心一拧,“你把我的计划全都捣乱了,一句道歉就能完事了?”说完,她也没打算要得到李行舟的答案,反而是拍了拍他的手臂,加重语气,“行了,我不想继续听你接着长篇大段的解释,放手。” 李行舟把脸埋在她的脖颈间,充耳不闻,只一味收紧环住黄时雨的手臂,仿佛要把她嵌入到融为自己身体一部分一样。 被这样钳制住并不好受,黄时雨下意识地拧着他的手,刚想用力挣脱时,整个人顿住了。 她的脖颈间是热的,不是夏季来临的滚烫热气,而是李行舟的泪水。 他哭了。 这一瞬,黄时雨的心情是复杂的,她知道是被他的眼泪烫得。 她看着眼前紧箍着她的手臂,沉默了有个十几秒的时间,随后强忍着心中的刺痛,用力挣开他的怀抱,转过身,指着他,咬牙切齿道:“你有什么资格哭?!该哭的人是我才对。”明明最该哭的人是她,但是为什么他哭得那么惨呢。 道路两旁车来车往,鸣笛声不断,横亘在两人之间却是令人窒息般的沉默。 李行舟呆滞地看着她,这样瞪着血红大眼的黄时雨他从来没有见过,就好像是被逼到绝境毫无退路只能用力喘息的困兽,他看着只觉得自己心脏也巨痛,想也没想就伸出手,却被黄时雨直接毫不留情打掉。 “还有别跟着我,滚。”她没有再回过头,大步往前走,也没有去理会身后那道炙热得如同要把她刻进灵魂深处的视线。 她怕招架不住,至少她是不敢去看李行舟的眼泪,看一次她就痛苦一次,她既无法不心疼流泪的李行舟,又无法说服这人对她的背叛。 只是她的步伐反而是有些踉跄,没有表面看起来的从容自然。 只有她知道是为什么。 她每踩一步,都是她一片片碎掉的真心,被辜负的信任—— 作者有话说:对不起大家,我来了,不是故意不更新,是真的没什么时间。师姐要毕业了,得赶快接手实验,所以最近很忙,经常三更半夜都跟舍友泡在实验室里,已经忙得我除了六亲不认以外,还脑子那啥细胞不够用了,跟舍友经常互相打趣对方实验狂人(其实不是,是菜鸟每天想着什么时候能早点结束回去睡觉)[还有如果跟我一样在读研做实验的姐妹最好还是别熬夜,上个月我应该熬狠了,一早起来头痛得要死,吓得我立马跑去医院拍了个脑部c,万幸没什么事] 然后给大家发红包[双手捧上以示歉意]再次向大家抱歉,但我这段时间有在修文把前后一些情节大修了一下,感觉手感有恢复一些,真的很不好意思[再次鞠躬] 第75章 李行舟的眼眶也是血红一片,那里盈满了泪水,他看着黄时雨决绝的背影,眼睛感觉是火辣辣地疼,这种情景让他感到莫名的熟悉,就好像又回到了九年前那个深夜,黄时雨最后留给他的也是这样的背影。 这一瞬间,心跳好像停止了跳动,就连呼吸都变得十分吃力。 他很想对黄时雨说我没有对不起你……我没有想骗你…… 所以你不能这么对我…… 脑海里闪过无数个想要说的话。 可最终到底是一个都没说出来,李行舟只直直望着黄时雨远去的背影,那目光恍若和九年前他看着黄时雨离开的最后背影一样。 泪水模糊了他的眼眶,心口也是钻心刺骨地痛。 他没有选择追上去,再一次把黄时雨拥入怀中,只是始终保持方才的姿势站在原地,因为黄时雨说了不允许他跟。 泪水最终从他眼里滑落,一颗又一颗顺着温热的皮肤,划过嘴角,最后滚落在地上炸开了花。 如果黄时雨在这时候回过头,定能看见李行舟脸上,眼睛里写满的不甘、委屈、生不如死…… 与此同时,黄时雨上了辆出租车,落座之后,司机看到她有一瞬间愣了一下,过了一会才问了句去哪里。 黄时雨这会还有些许恍惚,游离了好一会儿,才反射弧回来,无意识往司机那瞄了一眼,两人一对视,黄时雨眼里有讶异,她没想到自己又遇到上次那个司机。 只是这次他不再是那副西装革履的模样,而是穿着很简单的短袖和裤子,想必现在已经是专职做出租司机了,她很欣赏这样的人,为了生存能短暂的弯得下腰。 虽然苦难不值得被歌颂,但是放得面子挣钱这一点就值得被歌颂和赞赏。 黄时雨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说了句先随便开吧,等会我让你在哪下就那里下吧。毕竟她现在既不想回家,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 车子发动后,她看着出租车汇入车流,看着车窗外不断从她眼前掠过的城市夜景,高楼大厦的潋滟流光令人目眩神迷,这么多年过去了,上海还是这么繁华,一点也没变,跟她刚步入上海的那年一样。 司机握着方向盘专心看路的同时,还时不时瞄了她好几眼,像是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敢开口问道:“搞人工智能的?” 对于司机这一猜就中,堪比彩票的中奖率,黄时雨挑了挑眉,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反而是模凌两可的追问他缘故,“为什么这么说?” 司机对她笑着解释道:“今天世博中心在举办人工智能大赛,那新闻网上铺天盖地,我看过关于你的热搜,真没想到,年轻有为啊。” 对于不认识或者不熟悉的人,黄时雨惯常喜欢装糊涂,“你可能认错了,我长得比较大众脸,经常有人说我像某某某。” “不会吧,那这也太像了。”司机明显想不通,又瞄了她一眼,继续自说自话,“我跟你说你都可以现在开个账号直播,你俩太像了,起码相似度也有八九十,亲姐妹都没这么像,你肯定会火。” 黄时雨没有回答他,只淡淡一笑,奈何司机是一个很健谈的人,一路上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闲聊起来。 车子平稳地在道路上行驶,一路开过南京路的街道,人潮熙攘的外滩,最后,在一片黯然无光的老弄堂街边,车子剧烈晃了一下,黄时雨往外看了一眼,这里离外滩很近,只有几百米,是她从前住了好几年的地方。 黄时雨让司机停在路边,她从这下。 下车的那一瞬,看着楼宇间映入眼帘的拆迁横幅标语,这一刻,她觉得上海其实也不是全然不变的,随着城市的发展建设,可能不变的永远只是繁华的高楼大厦。 趁夜色还没完全暗下来,她按照记忆中熟悉的路线进去晃悠一圈,里面异常空荡、寂静,如若不是有看到流浪猫,她简直会怀疑这里曾经是否拥有过生活气息。 她之前住在这的几年时间是有听说过这片老弄堂政府有打算纳入开发计划范围,只是没想到拆迁的脚步这么快,原本狭窄弄堂里邻里邻间的交谈声已不复存在,只剩一片冷静,看来大部分居民都已经搬走了。 黄时雨坐在路边,手里拿着几根在附近超市买的火腿肠喂着方才看见的那只流浪猫,看着猫咪吃饱喝足后,用胖乎乎的脸蛋一个劲蹭着她的腿,撒娇似的。 黄时雨笑笑,伸手摸了摸猫咪脑袋,然后是身子,猫咪满足地叫了一声,用还未褪去的蓝瞳湿漉漉地看着她。接着,又是响亮地嗷呜一声,这一幕,令她不禁感到恍惚,仿佛又回到那个夏天,那时候小咪也总是喜欢睁着一双神似玻璃弹珠的双眸就这般望着她,手一停,不摸它了,就不停地朝她嘤嘤,简直毫无间隙。 那时候她没养过猫不知道小咪这是要做些什么,是饿了还是哪里难受,最后还是李行舟跟她说,她才知道小咪这是把她当成妈妈了,想让她在身边多陪陪它。 只可惜,物是人非事事休,不止是猫还有人也是。 黄时雨望着脚下的猫看,有些失神,就连撸猫的动作也逐渐慢了下来。而猫咪仿佛没感受到她的心不在焉,继续在她脚边扑腾,翻滚,玩得那叫一个不亦乐乎,只是还没等她回过神来,方才还在围着她转的小猫一个箭步咻地一下就蹿了出去。 黄时雨扭头,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巷子里只有几盏破败的路灯在照明,但也不妨碍她能一眼看见巷子口蹲着两只猫,毕竟有一只还是刚才她喂过的,此刻正恋恋不舍地看着她。 怪不得胖乎乎的,原来不是流浪猫,是有妈妈的。 没等她再多看一会,那两只猫唰一下,一溜烟不知道又蹿到哪个角落里,黄时雨朝巷尾瞧了瞧没看见这两只猫的踪影,只有无边夜色潇潇落下,看不到前路的尽头,黄时雨自嘲地笑了一下,跟她现状何尝不是一样呢? 不过能怎么办,还不是得自己走下去,没灯,她就不走了吗? 反正这么多年她不也是这么单枪匹马的走过来了吗? 管他什么宋朝野还是李行舟,她依然还是那个不管怎么样都能全身而退,再次东山再起的黄时雨。 突然间,她感觉到有人在往这靠近,不过她没动,只以为是还没搬走的居民,直到那人的脚步停在她旁边,跟她挨着站到一块。 “小姑娘还真是你啊,我刚刚在窗户边看你背影就感觉很熟悉,但又不确定所以不敢贸然喊你,刚好又看你一直蹲着没动,还以为你怎么了就出来看看,没想到我老人家还真没老眼昏花。” 黄时雨微偏过头。 距离上次去那家棋牌室吃馄炖的时间太久了,以至于老板娘突然晃到她眼前,她差点没记起来,一时之间她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明明不管对谁都是一副从容自若的样子,偏偏在此时却打不开话匣子,仿佛语言系统已经散失了,或许,也许,是在跟李行舟对峙的那时候吧。 她扯了扯嘴角,笑了笑,不咸不淡应了一声。 这副模样落在老板娘眼里黄时雨是笑了,但那仅限于嘴巴,眼睛始终波澜不惊,老板娘也看出了黄时雨情绪不佳,虽然不知道她发生了什么事,但还是热情邀请她来家里吃刚煮好的馄炖。 黄时雨本能反应脱口而出是要拒绝的话,可话到嘴边,看着一脸慈眉善目的老板娘,又给咽了回去,她总是没法拒绝跟她奶奶年纪相仿的老人,“会不会太麻烦了。” 老板娘一把拉住她的手:“不会,不就多添一双筷子的事,再说了,我就一个人住,刚好有你来陪陪我这个老人家我开心还来不及呢。”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黄时雨掺着老板娘的胳膊,半开玩笑道。 其实她并不饿,毕竟心里憋着口气,一直悬在嗓子眼,闷在心里头,表面看起来一副正常人的模样,其实内里此刻正脆弱的要命。 她很难去形容这是何种情绪,与其说是痛苦,更不如说是源于最信任人的背叛一直在蚕食着她。 上一次在宋朝野身上她也感受过这种重击,那时候的她都没有现在这么难受,就好像所有感官,灵魂与身体被活生生剥开,将她堵塞在五脏六腑里的所有爱恨情仇徒手撕裂。 有一刻她在想,这种痛唯有粉身碎骨才能比拟吧。 她缓缓低下头,胳膊肘支撑在桌上,双手捂住脸,把头狠狠埋进手里。 “呼——” 她长长呼了口气,没敢大声叫出来,毕竟这间屋子不止她一个人,她也不想让人看到她这副不知道是失落还是什么乱七八糟的鬼样子,会让她觉得羞耻和难堪。 就在这时,老板娘笑着把刚出锅的馄炖端到她面前。 “还是老样子没放香菜。” 黄时雨僵了一下,迅速把手从脸上抽离,接过馄炖,没说话,也没看老板娘,舀起馄炖大口大口地吃和喝着汤,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刚出锅的馄炖热气熏的,她感觉眼睛又胀又酸。 老板娘目光往她脸上一扫,刚刚巷子里灯暗,她又一直低着头根本看不清她脸,现在才恍然发现她眼眶红得跟能滴血似的,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让她想起多年前她见到李行舟那小子也是类似的状况,跟黄时雨如今可以说是别无二致。 她似有若无地试探道:“一个人来的啊,行舟那小子没跟你一起来?” 黄时雨的手紧紧捏着汤匙柄,摇摇头,犹豫了下问道:“你跟他很熟吗?” 老板娘没有回答她熟不熟这个问题,反倒是说起刚遇到李行舟的时候,“那么好看的一双眼睛含着泪,哭得红红的,问他发生了什么事也不说,我当时还打趣他是不是高考没考好,你知道他是怎么说的吗,他说是月光太刺眼了,灼的眼睛疼,我觉得他这是在欺负我老人家年纪大。” “我是年纪大没错,但我又没到老眼昏花的地步,月亮还是太阳我还是分得清的。”说起这段陈年旧事,老板娘眼睛始终带着笑。 黄时雨张了张口,没发出声音,没人比她更清楚李行舟那时候是为了什么哭。她把汤匙放下,盯着汤上漂浮的油花看,也不知道是看久了,还是听着老板娘的描述所产生的心理作用,这些油花在她眼里居然渐渐扭曲成李行舟那双泪水朦胧的眼。 老板娘深深看了她一眼,见她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变化,一双眸依旧半垂着,索性,又继续说道:“还有上次他没失约,在这里等了你很久,我没记错的话是等到我关门的时候。” 说完后,她又看了眼黄时雨,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就还是保持那样的姿势始终盯着碗看,少顷,她才继续开口说道:“我这么跟你说是我答应过他要是下一次碰到你的时候要告诉你,他上次没有食言,但你怎么做是你的选择,希望你的选择不会被我所干扰。” 黄时雨清楚老板娘讲这番话的用意,希望两人能冰释前嫌。 可她跟李行舟还有什么好说的吗?他明明知道这个项目,这批设备对她来说有多重要,他从始至终都知道,可还是把她当成一个蠢货一样耍的团团转。 所以老板娘说的这么多,对她来说都不重要……都不重要了…… 黄时雨捏着汤匙柄,犹豫了好一会儿也没开口说话,只是沉默地吃着碗里渐渐冷却的馄炖,明明喷香的馄炖,在她嘴里却吃不出什么滋味,如同嚼蜡。 老板娘见好就收,没再继续多说什么,作为局外人她不知两人发生了什么,矛盾点和爆发点究竟是因为什么,不好多问也不好多说。 虽然她是可以继续追问让黄时雨把事情的起因经过都交代清楚,她来对症下药,只是,她们的关系也没密切到能逾矩过问的程度,再说了,她看着黄时雨抿成一条细线的嘴巴,她的直觉告诉她,黄时雨并不想多说,最后,陪着黄时雨坐了一会,就去屋里头准备明天要用的馄炖馅。 黄时雨坐在角落的位置,看着走进厨房的老板娘,又看了眼墙上挂着的时钟。 十一点了。 也就是在这个瞬间,余光晃到一个人影站在门口,她目光有些惊愕。 向之南说:“是行舟让我来的。” 黄时雨连眉梢都没抬一下,低头继续吃着馄炖。 说实话她现在根本不想看见跟李行舟有关的人,因为那仿佛就是在提醒她被李行舟当傻子耍的事,提醒她有够丢人现眼的。 她承认,她内心还没修炼到那么强大的地步。 见她这副模样,向之南也没说什么,手里拿着份文件,三两步上前,递给她,“这个是他让我转交给你的,一份是奇点的专利转让合同,还有一份是跟启兴合作的资料,你可以看一下。” 他这说的什么意思?黄时雨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低头,看着这两份文件,她几乎怔愣在原地,翻着文件的指尖都在微微颤抖,心脏毫无征兆剧烈跳动起来,“融创不是已经被收购了吗?怎么……” “是被收购了没错。”向之南淡笑着说道,“但收购的公司是我家的子公司,而且他是用自己的房产做抵押购买了奇点的专利,他知道你一直想把奇点跟心语心声合并。” 黄时雨张着嘴,喉咙在这一刻像是被这些信息糊住似的,一个字音都发不出来。她突然间明白,原来李行舟不是把她当傻子耍,而是实实在在一切都在为她所考虑,李行舟是懂她的,懂她的抱负,只是他太会藏事,太会装,也做得太理所当然了,一点马脚也没露出来,自认为安排妥了一切,却低估了黄时雨一直坚持的原则性问题。 她讨厌欺骗,讨厌隐瞒,讨厌打着为她好的名义做着令她伤心的事。 宋朝野是这样,李行舟也是这样,可两者之间又不一样。 虽然两人都很注重投资回报比,但只有李行舟是真的做到了合作共赢,而不是像宋朝野一样眼里只有金钱至上,只要能赚钱就可以不择手段,还转过头来背刺曾经的合作伙伴。 “他让我跟你说与其在越来越艰险且狭窄的自研芯片领域里投入巨资,那还不如在自己熟悉的领域里精耕细作,他说你不是把奇点研究的透透了嘛,市场调研也都做了,现在芯片份额的事情也解决了,万事俱备,只欠你这阵东风了。” 是啊,李行舟说的没错。 芯片是她一直以来困扰的事,现在终于得以解决了。 说实话,她要不是为了给心声心语找出路,她也不会想着要去自研芯片,更不会病急乱投医的要去拍下这批设备。 自研芯片这条道路充满不确定和高资本开支她是知道的,但当时她做下这个决定的时候她也没办法,王平跟她说对搭载其它芯片的心语心声做过实测后发现,在运行时,机身温度会明显升高,跟对比搭载了3nm芯片的功能消耗差的不是一丁半点。 她也不是没想办法跟启兴去谈芯片合作的事,但谈的很艰难,现在拥有3nm技术的启兴跟当初做代加工的启兴完全不一样,早就已经不需要当那个追随者了,现在是别人追随它。 她不知道李行舟是怎么说服对方的,但对于现在的她来说,跟启兴的合作只能说是她目前的一个跳板,她不会就此停步不前,她还是会走向自研芯片的道路,只有无法被替代的技术才是一个公司的护城河,这部分是一定要自主的,剩下的都能找到备选。 毕竟因为芯片被卡脖子的事对于她而言也不是一两次了。 没办法,现在的她和公司还太弱了,只能看人脸色行事,但没关系,总会有成长起来的一天,只要足够强大,到时候就不会再面临被挑的余地了。 “别发呆了,赶紧签了,不然到时候他就要还不上抵押贷款了,这房子就要被收走了。” 黄时雨捏着文件,无声笑了一下。 李行舟啊,你让向之南跟我说这些,还有拿这两份合同给我,是想让我没办法再继续对你生气,感到愧疚吗? 真是好一招以退为进啊,不愧是曾经年纪轻轻就能在海外声名远扬的顶级投资人。 缓了好一会儿,黄时雨才开口道:“为什么这种事也要瞒着我,凭什么不告诉我,他以为自己这样做我就会感激涕零吗?” 黄时雨说这番话时的语气并没有声嘶力竭,也并无哀声怨道,相反是很平静的道出来,但越是这样越令人感觉满是凄楚。 向之南挠挠头:“诶,他那人的性格你应该也知道,要是不想提能瞒一辈子。”见黄时雨沉默不语的样子,他话锋一转,“你是不知道他哭得有多么死去活来,我还从来就没见他哭得这么肝肠寸断过。” “怎么可能有你说的这么严重。” “哪里没有。”向之南摇了摇头,他一回想起几个小时前见到的李行舟,简直可以用一个词来形容那就是心脉受损。在他的记忆中,李行舟从来不管遇到多大的事,就算是天塌下来了,也绝对是平静且沉稳的,也只有遇到黄时雨才会波动幅度这么大,怪不得这么多年过去了,兜兜转转两人还是纠缠在了一起,都可以说是旧缘难断啊。 但他也知道李行舟这次做的是有些过分了,虽然本意是好的,但事情终归是发生了,就算严重的后果没有造成,那也不是一两句“对不起”,一两份文件就能轻易化解的。 毕竟黄时雨是实实在在受到了伤害,难过和生气都是难免的,换做是他,他也会跟黄时雨一样。 但再怎么说,李行舟也是他的好哥们,是那个永远会在他最需要投资的时候,会立刻爆金币的人,他也不想看到他一直这么难过,还是想能最大程度化解两人之间的隔阂。 向之南朝她笑:“你是不知道,之前我们在国外遇到混混拦路抢劫的时候,跟他们打了一架,这人差点被打晕都没哭,完事还能跟我开玩笑说大家不都说宁愿坐在豪车笑,也不愿坐在自行车上哭吗,那我以后还是宁愿坐在自行车上。” 听着向之南的这番描述,黄时雨大概也能想象到李行舟是顶着多么凄惨的面庞说这话的,她知道向之南跟她说这段话的用意,想让她心疼呗。 向之南看她不说话,也不打算继续跟她废话,直接切入正题,“你要不要去见见他?” 黄时雨低着头,看着手中的两份文件,看着文件上乙方那栏写着李行舟三个大字,眼睛酸涩得发紧,就好像是被这些字呛得一样,她深吸了几口气,慢慢点了点头。 其实黄时雨从向之南递给她文件,说的那番话开始,她想见李行舟的心就呼之欲出。 想跟他算账,想问问他你这算什么回事,给一巴掌再给个甜枣吗? 这种想法在她走出门口时就立马烟消云散了,取而代之的是针尖般的酸涩。 巷子里那几盏平时用来照明的破败路灯也不知道是不是坏了,这时候全暗了,不远处,李行舟就这样坐在黑暗的小巷里,不顾他那一身昂贵的西装,低着头,手里拿着亮着屏的手机,轻轻转动,整个人与身后的黑夜融为一体,尽管只能看得到个大概,但也难掩浑身上下透出的那股凄凉感。 不知道为什么,就单单看着他这副样子,有一霎那,黄时雨感觉心里似乎压着块石头,随着她的一呼一吸,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向之南拍了拍她的肩膀:“那什么人有三急,我突然很急,先去卫生间了,再会!”说完,颇为识趣地快速跑离两人的视线范围,毕竟他也只能帮到这了,剩下只能看造化了。 似乎是听到向之南的声音,李行舟侧过脸,看到站在馄炖店门口的黄时雨。 两人遥遥相望。 明明现在也不是多雨的时节,李行舟的双眸却好像被雨水猝不及防的一直冲刷。 可眼眶那么小,哪里装得下那么多的雨水,很快就溢满眼眶,顺着脸颊滑落。 “我……等你很久了。”他说。 那么好看的一双桃花眼,此时正盈着泪,湿漉漉地看着她,黄时雨没法不心软,对着这么一双眼睛,她叹了口气,上前拍了拍他的背,“怎么还在哭,这么大的人了,也不怕被别人看到笑话。” 你上次还哭了呢。他本来想这么说,但是他实在是太贪恋这一刻的温暖了,不想破坏掉,只好小声反驳道:“大人就不能哭吗。” 黄时雨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他的后脑勺,双眸看着他那微微泛红的眼眶,时不时颤动的睫毛,还有那好像永远也流不完泪水的瞳孔。她想说不是的,是觉得那么漂亮的一双桃花眼都哭肿了。 而且,她从来不知道李行舟这么能哭,仿佛可以为此倾尽所有。 “你再这样哭得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我就把你扔在这黑漆漆的巷子里。” 李行舟愣了:“你的意思是……” 黄时雨收回手,没再看他怔愣的表情,“走不走,不走的话,那我是要走了。”说完,她两手插进裤兜里,抬脚往巷口方向走去,没管身后被她留在原地还失神的李行舟。 看着朝前走的黄时雨背影,过了有差不多0.5秒,他才急忙回过神来,赶紧起身,追上去,“走,等等我。” “腿那么长还要我等你,摆设用的吗。” “当然不是,是用来追你刚刚好。”—— 作者有话说:今天有双更,因为作者在疯狂码字[乞求我不会被导师发现吧]评论都有红包包哦,不要给我省钱嗷[没错我就是这么霸总,给我个给你花钱的机会吧~]《 》 第76章【终章】 第76章 从老弄堂出来后,黄时雨本来想点个外卖回去吃,虽然她已经饿得没感觉了,但是老话说得好,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规律饮食还是很重要的,她可不能项目还没上市自己身体先垮了。 结果李行舟说要请他吃饭,她原本以为李行舟说的是找个餐厅,没想到却是他要做饭给她吃。 想到上次李行舟在她家做饭的情景,她简直不寒而栗。李行舟又说只是做个简单的面条,她想着面条而已那不是有手就会,不至于把厨房搞得鸡飞狗跳吧? 主要她也不知道吃什么,索性便随了他去。 可眼下的情景,似乎也没比她预想中的好到哪去。 厨房是保住了,可是嘴里的面条吃起来怎么说,又咸又酸又甜……还有其它难以形容的味道,不知道的还以为李行舟做的这碗面是要集齐人生百味呢,真是有够让人难以下咽。 黄时雨本想揶揄他一番,抬眼一瞧,只见李行舟用充满期待的目光看着她。话到嘴边,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她只能又不动声色地吞咽下去,拿起水杯喝了口水,全当漱口去去味了。 尽管她知道李行舟是个厨房小白,毕竟上次她也算见识过了,只是她没想到就连最简单的面条李行舟也能做得这么恐怖如斯。 还好,她庆幸自己刚刚只夹了两根,不然可想而知她会直接吐出来。 “怎么样?” 黄时雨又抬头看了他一眼。 碗里热气融融,显得他那双眼睛分外明亮,就连笑容都一脸灿烂。 还怎么样,如果这会有人让她再吃一口,她可没有勇气拿筷子去夹,这实在是太超出她的心理底线。 “emmm。”黄时雨拿起水杯,若有所思地眯起眼睛,不紧不慢地喝着水。李行舟眼睛灼灼地看着她,似乎很期待黄时雨能对他厨艺作出肯定以及赞赏,但出乎意料的是黄时雨好像完全没有要继续说话的打算,反而小口小口地抿水。 李行舟表情罕见有些空白,难不成是很难吃?不应该吧?他拿筷子夹了根面条,一边检查一边观察黄时雨的神色,面的边缘和表面都没糊,色泽分明,夹起来这么久也没断,由此可见韧劲十足。 他自己都觉得他这次做的简直是堪称专业又完美。 可黄时雨那又是什么表情?纵然李行舟现在对自己的厨艺感到非常满意和超级有信心,但也架不住黄时雨用幽深的眼神看着他,会不自觉让他猜测黄时雨到底是要表达什么意思。 只见黄时雨一手拿着水杯,一手托着腮,嘴角微微上扬地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揶揄,“不错,色香味都有。” 虽然做饭手艺是不行,但她也没想要打击李行舟的自信心。 毕竟这人的出发点是好的,只不过每个人擅长的点不一样罢了。 李行舟放下筷子,心中的大石同时落下,换上的是难掩的激动与自豪,“不错吧,这是我跟着视频学的,没想到一次就成功了。”那副得意洋洋的表情就差把“快来夸我”这几个字写在脸上了。 “哦,卖相挺不错的。”黄时雨扬了扬下巴,“你尝尝看。” 此时的李行舟得意极了,完全没注意到黄时雨方才眼神里一闪而过的戏虐,那张俊脸上的笑容可谓是春风拂面。 他重新拿起筷子夹了几根面条放进嘴里,嚼了嚼,紧接着,眉头渐渐凝聚在一起,完全不用多看和猜想,那是一个换谁都能看出来李行舟此刻眉心拧得有多痛苦。 黄时雨看了一眼也没说什么,她的本意就是想让他自己去领悟自己做出来的成果。于是,黄时雨心安理得地拿出手机看了下企微还有工作邮箱,看看有没有要处理的信息,刷了一圈暂时没有要处理的工作,她又打开微信,一条信息正好弹到最顶上。 是路筱给她发了一张推着购物车在超市的照片,拍摄角度是放大拍的,买的什么东西一目了然。 黄时雨回:“你这么晚还逛超市啊。” “给你做宵夜啊,你肯定晚上没吃饭我不用想都知道。” 黄时雨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呢,闭了眼又睁开,路筱发的内容还是没变。 对于她来说这消息太骤然突至了。 不说这都几点了,更何况从市区到这里开车过来也要一个多小时。 她赶紧打字,告诉路筱:“你那边过来太远了,不用,我饿了随便煮点面条或者速食的东西,再说了如今科技这么发达,我还可以点外卖呀。” 黄时雨原本以为这样可以打消路筱的想法,没想到路筱告诉她,她已经买完了,而且是在她小区楼下超市买完的。 同一时刻,李行舟低头瞟了好几眼自己做的面条,那眼神里写满了诧异,方才的自信满满荡然无存,接着,用一种充满疑惑或者说是怀疑的语气,喃喃低语道:“你觉得这面还可以吧?” 黄时雨闻言,抬睫,挑了挑眉,打趣道:“你自己做的面,出锅都不先尝尝吗?李大厨,我早说过点外卖吧。” “这……”李行舟放下筷子,他也不知道会这样,低眉,又瞥了眼碗里的面条,半响道:“我跟着教学视频一步步做的应该不会出错,可能就是这个味,毕竟你也承认这面卖相是好的。” 我那完全是客气话,客气话懂吗?黄时雨心里想着,嘴上笑着,毫不吝啬地揶揄他,“我今天托你李大厨的福,终于知道什么叫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了。” 李行舟知道黄时雨这是在嘲讽他,但他也不知道具体问题是出在哪,他确实是按着搜刮来的教学步骤做的,还是逐字逐帧看的,属实不应该啊?难不成有漏掉的步骤?看来到时候还是得问一下做饭达人严轼。 “既然你对你做的面条认可度这么高,那你就全部吃了吧,毕竟浪费粮食可耻哦。” 李行舟面露难色,本来他就对这股难以言说的味道有点抵触,被她冷不丁的这么一说直觉得嘴里,胃里全部塞满了这个味道,差点没叫他反胃。 他简直汗颜,赶紧拿起水杯,喝了一大口水,才把那股恶心的味道顺出去了。 路筱又发来信息,直接了当的问她:“怎么,夜宵不让我煮就算了,门也不让进吗?” 黄时雨拿手机的手一顿,她刚刚忘了跟路筱说这回事了。她扭头看了看李行舟,只见他直直站在那,低垂着头,看不出什么情绪,倒是手上夹了一筷子的面条,小心翼翼地在那研究,像是孩童刚得到心爱的玩具,舍不得使大劲怕玩具崩塌了一样。 她看着感觉挺可爱的,于是她拍了张照发给路筱,并回道:“进,必须大大能进,我在李行舟这,就对面,李师傅说今天请你吃饭,看到了吗,一大碗宽面。” 这还是她第一次拍李行舟,没想到是以这种方式。 只是她也没想到这时候的无心之举,会在不久的将来被李行舟翻出来做文章,并且毫不留情地打趣她。 路筱:“我还不知道我这么大腕呢,那等会必须得尝尝才行。” “嗯嗯,等你呢。” 发完,她似笑非笑地看着李行舟,明明厨艺翻车还不承认,但是没关系马上就会有人让你认清这面是不是真的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李行舟拿筷子的手顿在半空,一时间不知道是该放下还是继续研究。 路筱:“你俩现在是怎么回事?我不问你是连p都不放一个是吧。” 黄时雨大拇指停在屏幕上,一时间不知道该从哪里跟路筱说起,思考了有个五秒钟后,遂决定省去那些细枝末节直接一步到位讲重点,简单解释完后,她刚放下手机,只听李行舟又问道:“那不然,重新叫外卖?” “这个点等外卖来我都可以当早餐吃了。” 李行舟:“我……” “别急,我还没说完呢。”黄时雨打断他,直起身。 李行舟:“?” 就在这时,门铃声响了。 黄时雨的手机屏幕也亮了。 “给我开门。” “马上来。” “诺,说曹操曹操就到。”黄时雨放下手机,手指着大门。 李行舟似乎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没等他有所反映,只见黄时雨不疾不徐地转过身,从客厅走向门口,直到咔嗒一声,大门一开。 门外,路筱双手拎着大包小包的塑料袋,看起来沉甸甸地,黄时雨走上前接过她手中的袋子,递给李行舟让他把东西放到厨房桌子上,出来的时候李行舟刚好听到黄时雨说道:“筱你来得可真是时候,我跟你说这大碗宽面是李大厨特意做的,我给你盛一碗。” 李行舟瞳孔迅速膨大又收缩。 “哎,别别别。”他急切地上前制止了黄时雨这个危险的行为,“冷了,吃不得。”拼命给黄时雨使眼色。 哪料黄时雨抓住他的手,满不在乎地说道:“不会,我刚刚都吃了这个温度正好。”从语气到表情毫无波动,仿佛没ge他的暗示。 “你刚刚吃到现在都多久了。”李行舟咬牙道,碗的边缘被他抓得更紧了。 黄时雨看着李行舟,似笑非笑,心理暗暗道,对自己自喻的厨艺心虚了吧。 手上也没停,不紧不慢地在他手背上捏了一把,大概是有够突然其来的,李行舟指尖哆嗦了一下,也是这一下给了她可乘之机,黄时雨憋着笑把装着汤面的碗从李行舟那夺回来,无视他那双乌溜溜带着惊诧的桃花眼。 这时,对他们这边状况全然不知全的路筱歪着头问道:“这么客气做什么,我闻着挺香的。” “就是,我给你盛。”黄时雨狡黠地朝李行舟眨了眨眼,然后二话不说就夹了一筷子的面条喂进路筱的嘴里,一大口进去差点没把路筱吃得立马翻白眼。 黄时雨问:“怎么样?” 路筱这时回味过来了,怪不得方才李行舟一直阻止黄时雨呢,这一口下去,还真是有点想吐。她喝了口水,舌头抵了下上鄂,随后,很认真的点评道:“有一种濒临死亡的感觉。”她把“死亡”这两个字咬得很重,似乎是对此还心有余悸。 李行舟一脸的抱歉,同时他也在想究竟是自己厨艺太菜还是漏了哪一个具体步骤? 二十分钟后,李行舟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确实是自己技不如人,如若不是因为路筱要回去照顾生病的豆豆,他肯定要让对方好好指点一二,自己到底是哪一个步骤出了失误,毕竟同样都是做榨菜肉丝蛋清面,怎么味道就能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呢?这不科学啊。 “我还要,帮我再盛一碗。”李行舟把空碗递过去,看着黄时雨勾着唇角给他盛面,又从陶瓷汤碗里舀了一大勺的肉丝,李行舟眼底眸光变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平静。 “好吃吧?筱的手艺可没得说,不过这次我只能给你舀这么一小碗,吃太多等会太撑不好睡觉。”黄时雨把盛着小半碗的榨菜肉丝蛋清汤面递给李行舟。 “没事也不是天天这样吃。”李行舟垂着脑袋,看着碗里的榨菜肉丝蛋清面,“我已经很久没吃过这道榨菜肉丝蛋清汤了,小时候有一段时间倒是经常吃。” 黄时雨不知道他指得是哪个小时候,试探地问道:“你小时候……” “那是五岁前的事了,我妈虽然是个钢琴家但烧得一手好菜,都说弹琴的手金贵得很,但在她身上根本感觉不出来。”李行舟用汤匙舀了一勺榨菜肉丝塞进嘴里,嚼了嚼,吞下去,“我小时候很挑食,鸡蛋鸭蛋鹅蛋只要是蛋类统统不爱吃蛋黄,但因为我又很喜欢吃我妈煮的榨菜肉丝鸡蛋面,所以她就会把蛋黄挑出来再放下去煮。” 听他这么说,黄时雨想也没想就说道:“这个榨菜肉丝蛋清汤我也会做,你什么时候想吃我给你做。” 话音刚落,李行舟猛地抬眼看她,暖黄灯光笼罩着黄时雨全身,看起来像是被镀上了一层柔和滤镜,李行舟看着,先前压抑且沉闷的情绪也随之慢慢柔软了下来,“好啊,做一辈子的那种吗?其它我可不接受。”说完笑了起来。 黄时雨看着他,笑着啧了一声,“美死你得了。”余光不由自主地瞥到他身后的保险柜,“其实我挺好奇的,你那个保险柜里面装的都是什么啊?”上次她就想问了,只是那会不好意思问。 李行舟舀汤面的手一顿:“一些陈年旧事里的东西,怎么你想看?” 黄时雨摇摇头:“如果你说是像黄金,房本这类的我倒还比较感兴趣,其它就免了吧。” “说不定呢。”李行舟拿着汤匙搅了搅碗里的汤面,不紧不慢地说道,“我也没说具体是什么啊不是吗?” “密码呢?” 李行舟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保险柜上看了会,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随后又移到黄时雨的眼睛上,“没有密码,直接就可以打开。” 保险柜居然不设置密码,李行舟这是对小区的安保多有信心? 这也不禁让她更加好奇保险柜里放置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黄时雨从餐椅上起身,疾步上前,走到放置保险柜的地方,随着她把手放在保险柜手柄上的那一刻,李行舟捏着汤匙的指尖在不自觉渐渐缩紧,眼神更是直直地锁在她身上。 “咔嗒”一声黄时雨打开保险柜,视线骤然定住,脸色霎时微变,她第一眼就认出来里面放着的是什么,不是她之前以为的黄金,房本之类的金贵东西,而是当年李行舟当着她的面扔进河里的那箱小玩意儿。 她明明清清楚楚地看见了这些东西被扔进那条奔腾的河里了啊,怎么会又完好无损出现在这里。 要是换做平常,黄时雨早就理清前因后果了,可此时的她就呆呆地望着这些东西,好像大脑突然丧失了思考的能力。 跟黄时雨呆滞茫然的神情相比,李行舟言语轻松多了,“那天你走之后,我就把它捡回来了,喏,都在,没有被河流冲走,我一直都留着,只是过了这么多年总归有些旧了。” 明明从他口中说出的话,感觉轻如羽毛,可就是这样的一番话,在她心里却掀起阵阵涟漪。 黄时雨愣愣地看着他,神色有些复杂,对于李行舟说的这些,她更情愿他是在跟她开玩笑,但事实摆在眼前,她没法欺骗自己,“那天下雨了,我记得雨下得很大,为什么要去捡,为什么要去做这么危险的事。” 他知不知道那条河有多深,水流有多快,一不小心就连人都会被冲走,可就算这样他还是去把这些东西捞了起来,不顾一切,义无反顾地捞了起来。 李行舟垂下目光,一时间没说话。 黄时雨以为是她说话的语气听起来过于咄咄逼人,刚想转换另一种语气时,李行舟又突然开口了。 “因为这里面承载着我的不可说,我的不甘,我的爱欲,我的笨拙。”李行舟轻轻握住她的手,眸光深深地盯着她的瞳孔,说不出的温柔缠绵,“还有我被偷走的九年时光。” 尽管,他还是一样的束手无策。 黄时雨呼吸一停,她的视线落在李行舟握住她的大手上,那瞬间两人之间的空气都是凝固的。可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脏在李行舟说完这番话后,扑通扑通地快速跳动,一下又一下,不由分说地撞击着全身上下每一处。 她好像很久很久没有感受过这么汹涌又澎湃的情绪了。 “李行舟,我是不是一直欠你一句话。”黄时雨的目光一直没有从他的手上移开过,她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道,“你的试用期结束了,还有这次不会再让你的时间流浪了。” 李行舟知道她在向他发出邀请,同时,他也愿意把未来的时间托付给她。 客厅白炽灯下,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 两双汗涔涔的手握着彼此,克制又冷静。 就这样吧,李行舟心想,就让我们错失的时间,错乱的呼吸,以及未来的命运,紧紧缠绕在一起吧。 最终,李行舟俯首吻上黄时雨那单薄并泛着凉气的唇,用吻作答,窗外雨声潺潺,他们在上海这座四季分明的城市亲吻,拥抱,不知疲倦。 至此,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这一次终于没食言了,我真的更完了,真的好不容易~[感谢我的导师没发现我在偷偷码字今天,我码字的时候真的心一直扑通直跳] 看完肯定有宝子会问,李行舟掉马了吗,黄时雨到底知不知道匿名用户是他。我的回答是不知道,因为这样就没意思了,有点太刻意了~毕竟李行舟当初这么做的出发点就不是奔着要让她知道去做的,他的发心很正只是单纯想换个身份陪她而已,就这么简单。在我的眼里,他的爱很干净。而且他做的事很多黄时雨都不知道hhh(大家看完应该心里都有数我就不举例了,所以我才说如果黄时雨一股脑全知道那就没意思了)也可以说在他的观念里黄时雨只要知道一直以来他都爱着她就够了,这就够了。不过来日方长嘛,属于他们以后的日子还那么长,说不定哪天就知道了也不一定呢[我们可以自行脑补一下~] 接下来是超长完结感言~[可以选择看不看哦~] 开头先跟大家说声抱歉和谢谢[九十度鞠躬] 说实话这本小说断断续续写了这么久,中途某段时间我是产生过放弃这个念头的,朋友也劝我直接砍大纲完结算了,反正也没什么人看[说实话这话挺扎心的hhh]写这篇文的时候我刚好面临着一边考研,一边又要工作确实没什么时间去码字,考研的朋友应该就知道真的很难去兼顾其它东西了。所以当朋友这么跟我说的时候,我曾经真的动摇过,后面我还是没有这么做,因为偶尔我能看到有仙女宝宝读者朋友们时不时在微博给我留言,也有的给我私信,我印象很深刻第一条收到的私信居然有人觉得我写的小说很好看,那份开心和激动我一直都记得,不禁感叹文字就是这么神奇,我一个创作者居然也能因此得到心灵上的收获,以前从来没想过的,这份美好我会永远记得的,我想就算以后我写了很多本小说,但当回想起这一刻的时候那种感觉还是无法溢于言表。所以真的很感谢你们(双手笔芯)我可以说这本小说能完结是有你们的一份功劳在的,谢谢你们的捧场[也可以说是催更hhh] 然后这本文确实成绩不好,基本也没什么曝光,所以如果你们觉得我写的还不错,还挺喜欢的话可以帮我多安利安利吗~[如果可以的话真的非常感激不尽,再次九十度鞠躬] 爱你们的骄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