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兄有病》 1. 第1章 [] 三月倒春寒,灯笼投落在廊下的光仿佛渡了层冷白色,鸟雀踩断树枝,片刻后又恢复安静。 屋里人影晃动,脱落衣裳的声音夹在窸窣的脚步声中。 眉珍又往浴桶里倒了满满一盆热水,蒸腾开的雾气瞬间迷了眼,她赶忙扭头,望见双联屏风处正褪里衣的姑娘。 柔软的绸裳自她肩头滑落,露出雪嫩莹白的肌肤,腰际处纤细滑腻,如顶好的羊脂美玉,橘色烛光使那肌肤平添几许朦胧的温润感。饶是伺候姑娘多年,眉珍一时间仍有些挪不开眼。 她走过去,从眉芜手里接过珠钗放到妆匣中,两人又在姑娘入浴后将屏风和衣桁摆置在侧,刚做完便听到哗啦一声。 白雾袅袅间,湿透的发丝黏在肩膀,因水的晃动偶尔从峦线处游曳飘摇。萧含玉眉心微蹙,抬起手臂将左手举到自己眼前,食指指肚的疤痕因皮肤白而显得尤其突兀,像条蜈蚣腿。 去到外间,眉珍朝眉芜使了个眼色:“姑娘这些日子不大对劲儿。” 眉芜咦了声,想回头,被眉珍一把拉住:“你不觉得她仿佛有心事吗?明日要给小小姐割血喂药,以往这时姑娘都会喝几碗鸡汤,可今夜她没用晚膳,也没喝鸡汤。” 眉芜张了张嘴,见眉珍盯着她打量,遂改口:“许是前些日子病着,将将好吃不得油腻。” 眉珍笑:“廖嬷嬷特意吩咐厨房将上头那层油撇掉。” 少顷,眉珍道要去库房拿些器具,便匆匆打帘离开。 眉芜则继续收拾书案上的纸笔,把歪倒的插屏扶正。不多时廖嬷嬷搓着手进来,见鸡汤原封不动,不由纳闷地往槅扇处瞟了眼。 “你随姑娘去的王家,途中没出什么事吧?” 眉芜回道:“王老太傅的生辰宴每年都是那些排场,郎君和姑娘去过多回,着实没甚异常。” 廖嬷嬷是夫人专程指给梧桐院的老人,怕眉珍和眉芜年纪小,处置事情不妥当,才让她来帮衬。她暗自揣摩一番,觉得郎君既然在场,想必也不会出什么岔子。约莫姑娘的确胃口不佳,但只要别耽误明日小小姐的侍药,倒也无妨。 屏风后温香熏人,眉芜往前探身小声道:“姑娘,眉珍又往主院方向去了,廖嬷嬷询问今日出门的事,奴婢依着您的吩咐,关于沈郎君的事一个字都没透露。” 萧含玉捻着食指伤痕,仿佛有刀刃擦着那儿割开皮肉的痛感。 她自幼失怙失恃,是姨母将她接到信阳侯府悉心呵护,锦衣玉食抚养长大的。她敬重姨母,亦把世子魏含璋当做兄长,把小小姐魏韵当做妹妹,故而才会在魏韵需要自己的血做药引时,不顾姨母反对自行割破手指,于每月朔望滴血侍药。 十年来,月月不曾间断。 直到数日前,她无意中听到姨母和哥哥的谈话,才知自己的真心被利用。 每月割血只能缓解魏韵的痛苦,而等萧含玉满十八岁后,她的心和血便可以换给魏韵。如此,魏韵便能同寻常女子那般,肤色红润,气息平和,然后出现在众人面前。她再不用做闺阁里病弱的娇小姐,可以吹风受冻,可以和闺秀们品茶赏花,肆意生长。 魏家人不止要萧含玉的血,更想要她的命。 梧桐院,廖嬷嬷和眉珍都是姨母的眼线,她们会定期回禀萧含玉的日常,监视她的一举一动,整个信阳侯府,她找不到可以信任的人,除了眉芜。 “明日你出门,便说是为我采买胭脂,借机将手帕交给沈敬之。” 萧含玉坐在双雀铜雕菱花镜前,乌黑的发垂在胸口,她似下定决心,抬眸望向犹豫的眉芜:“你若不愿,只管坦言,我不会为难你。” 眉芜当即跪在地上,低声说道:“没有姑娘,眉芜早就死在人牙子手中了。虽不知姑娘为何如此,但眉芜这辈子,只认姑娘一个主子。” 萧含玉扶她起身:“眉芜,等我嫁出去,会带你一同走的。” 眉芜刚将帕子藏于袖中,外头的门忽地被推开。屋内灯烛摇摇欲熄,眉芜慌忙往袖中掩了掩,低头退到旁侧福礼。 魏含璋进门便看到这样一幅景象,少女端坐在铜镜前,发丝浓密如瀑如雾地铺陈下来,她扭头,白净的面庞此刻泛着点点红晕,眼睛湿润透黑,唇微启半张,鹅黄色中衣勾勒出纤细曼妙的身姿,这让他有片刻的恍惚。 依稀想起十年前去宁州萧家接人时,站在门口的小姑娘。那时萧家大火,姨父姨母葬身火海,五岁的萧含玉稚气未脱,本该伤心却隐忍着泪水,只在那揪着衣角与自己对视。 一转眼,当初的小姑娘已经出落得花朵般含苞待放。 萧含玉起身接过团芙蓉花纹帔子,自肩膀起将自己围裹起来,“哥哥”。 魏含璋收回思绪:“可是病了?” 萧含玉垂落的眼睫颤了颤,而后缓缓抬首。魏含璋是极好的长相,眉骨锋利,眼神深邃,凤眸本该多情却因那冷峻的表情显出几分清寂。长指骨节分明,搭在桌面上如同冷玉般,轻叩两声,兄妹二人对上视线。 萧含玉没说话,腮颊染着红,衬的面容愈发苍白。她前些日子的确病了,若非如此也无法掩饰初得真相后的恐惧害怕,不知所措,在她以为自己活在满是亲情的魏家时,忽然觉得周遭全是冷箭,她连做梦都会哭。 魏含璋抬手去试她额头,萧含玉下意识别开脸。手落空,魏含璋眼神微紧,挑眉,盯着萧含玉一瞬不瞬。 “今日那些举子,他们大都出身寒门,别有所图。” 想起今日看到的那张脸,魏含璋的语气不着痕迹地变冷,双眸凝视着对方,想要从萧含玉眼中看出端倪。 再有几日便会发榜,能入殿试最好,如若不能有人保举亦是好的。王老太傅做过皇帝少师,后又为皇子公主们授课,在陛下面前是能说上话且分量不小。进京赶考的举子们便也把指望放在他身上,纷纷献上自己的诗词策论,企盼得太傅赏识从而被举荐入仕。 魏含璋点到辄止。 萧含玉眼神迷惘,不解道:“哥哥为何与我说这些话?” 魏含璋蜷起手指,见她神情纯澈惊讶,便放回膝上淡声道:“我见你与一位举子说了会儿话,不放心。” 萧含玉懵懂,回问:“哥哥不放心什么?” 隔着这样近,她身上的香气一点点透过来,有木樨和玫瑰的味道,还有淡淡的薄荷气。 “沈敬之跟你是怎么搭上话的?” “谁是沈敬之?”少顷,萧含玉恍然,“跟我说话的郎君吗?他迷了路,我帮忙指了几步,并未说别的。原来他叫沈敬之,倒是极端肃的名字。” 魏含璋不动声色地打量,她眼眸黑白分明,清澈如水,如此看来却是自己想多了。他松了口气,心道到底年纪还小,娘也未曾与她提过男女之事,想必开蒙也晚。 “你涉世未深,若是遇到些居心叵测的小郎君纠缠,兄长会为你解决麻烦。” 语气变得温风和煦。 “好,我都听哥哥的。”她莞尔,侧过身子梳理发丝,水珠沿着发尾滴下来。 魏含璋走到她身后,熟稔地用大巾裹起发丝擦拭。 魏韵胎里不足,出生 2. 第2章 [] 信阳侯府朔望之日不待客,侧门处站着的人却不知情,将紫金冠虚扶后清了清嗓子,叩门,随即双手背在腰间挺直了身子,一派矜贵洒脱地等着。 门开了条缝,小厮探出脑袋,看到他穿着后才将整个身体露出来,却没松开手,只客气道:“这位郎君找谁?” 赵祯往里头扫了眼,皱眉:“你这小厮,主家知道你如此待客的吗?我们登门拜访,你连门房都不让进,还不速速让开。” 他语气恣意,说罢便要推门。 小厮吓了大跳,忙站出来将人拦住:“郎君可留下拜帖,小的为您转交主家,改日一定回帖拜访。” “改日?”赵祯颇为恼火,正要质问之时,车中人挑开帘子喊道:“哥哥,京城不比遂州,规矩多,咱们不好唐突。” 她走出来,站在赵祯身边冲小厮道:“府里有要事?” 小厮忙点头:“侯府数十年来朔望之日都是闭门谢客的,不是小的故意刁难两位贵人,实在是听命行事,您多担待。” 门口这两位算是皇亲国戚,姐姐赵妃前不久得宠,赵家从遂州迁至京城。赵祯和赵乐兄妹俩人生地不熟,入京后便受邀参加各种宴席,结交新友。尤其是赵祯,心性本就豁达无拘,很快便认识了一群狐朋狗友,打的火热。 昨日王老太傅生辰,赵祯从众闺秀中一眼看到萧含玉,顿觉惊为天人,回去后便心驰荡漾茶饭不思,满脑子都是萧含玉一颦一笑,魔怔了似的。 赵乐歪在铺着裘皮的车壁上,剥了颗蜜橘边吃边笑话他:“怕是不多久我便有嫂嫂了。” 赵祯:“你少打趣,我是真想娶她。” 赵乐正襟危坐:“信阳侯府可不是寻常人家,听闻这位萧娘子甚得宠爱,侯夫人是她亲姨母,手心里呵护长大的美人怎会轻易许人?何况哥哥粗鲁无状,放在京城小郎君堆里可不是什么良配。” 赵祯脸色黢黑。 赵乐笑:“咱们得徐徐图之,切莫不能贪快冒进。” 芍香院支开楹窗,浓浓的苦涩味霎时冲出。 碗底的血还未凝结便被滚烫的药汁冲散,腥甜气很快压下去,常年充斥鼻间的药味像是黏腻的蛛丝,沾上后便扯不下来,连舌尖都是苦的。 萧含玉站在屏风后,眉珍弯腰将其食指用纱布缠好,抬眼见她望着床榻方向发呆,以为是心疼小小姐,便叹了声,说道:“小小姐可怜,竟要受这种钻心蚀骨的痛。” 手指抽疼,萧含玉蜷起来缩回袖中。 姨母顾氏已经带着两个嬷嬷去小佛堂烧经祈福了,临走前双目通红,硬撑着走到廊庑下才掉泪,慈母心,真真令人动容。 “姐姐,咳……”魏韵气急咳嗽,揪着胸口的衣襟小脸涨红,萧含玉没有像往常那般握住她的手,为她轻捶后背,她只是坐在床沿,静静等着魏韵咳完。 魏韵枯瘦虚弱,两条细细的眉垂着,眼窝深陷,唇薄且泛白,咳嗽完的面庞透着股病态的潮红,她支起身子抓住萧含玉的衣袖,似用尽全力般从嗓子眼挤出句话来:“姐姐,是阿韵拖累你了。” 她总是这般柔弱可怜,乖巧懂事,她体会萧含玉的辛苦,每回都要愧疚感谢。 但那夜的话,分明也是从这张嘴来说出来的。 “娘,我太难受了,现下你便让胡大夫剖开姐姐的心吧,把她的心和血给我,我想好好活着,我不想再这么煎熬下去了。” “她顶替了我站在日头底下,旁人都说她才是哥哥的妹妹,他们一样的气质华贵,志趣相投,我算什么?娘,我不要等到十八岁,我等不到十八岁了,我要姐姐的心,我要同她那般活在人前。” 萧含玉看着魏韵哀戚戚的脸,心中五味杂陈,抽出手来将薄衾拉高盖到魏韵颈间,她还想说话,萧含玉站起身淡淡开口:“你当我是姐姐,我便当你是我妹妹,睡吧,睡醒便会舒服些。” 红木桌案上的香炉冒出烟雾,像浮动游曳的纱,映着魏韵若有所思的神情。 “芍白,去叫哥哥过来。” 魏韵的心提起来,手指抠着掌心,萧含玉最后那句话,是意有所指还是她想多了,总叫人觉得惶惶不安。 梧桐院将要熄灯,垂花门处闪过人影。 眉珍挽着珠帘惊了声:“世子来了?!” 魏含璋轻拢披风,弯腰步入门内,目光往落地屏风后一扫,整理帷帐的眉芜抬起头来,探身朝外,随即床上那人起身,穿上外衣后趿鞋下地。 “哥哥怎么来了?”惺忪的语气带着几分呢喃,柔柔的,像一阵暖风拂过心口。 魏含璋长眸微阖,腰背挺拔,搭在膝上的手收紧又缓缓松开,他定是为着魏韵来的。 从芍香院离开后,萧含玉便意识到自己不该意气用事,撂下那样一句似是而非的话。魏韵心思细密,魏含璋聪慧机敏,他们一定会揣摩思索,若寻出破绽那她往后约莫连行动都会受到掣肘。 萧含玉掩唇轻咳,魏含璋将茶水推到她跟前:“听丫鬟说你夜里又未进膳,不放心便来看看。春日天干物燥,需得顾惜身体,多喝点水润润喉咙。” 萧含玉就着杯沿喝了小口后,双手捧着缠枝花纹的小盏,神态颇为犹疑为难。 魏含璋瞧出她的古怪,问:“你我兄妹不曾有过嫌隙,若有心事不妨告诉哥哥,若不便我亦可帮你保守秘密。” 萧含玉抬起眼睫,温润的黑眸似盛着涟涟水光,她相貌极好,自小到大在人堆里都很显眼,性情又好,故而颇受长辈和同龄人喜欢。 思及魏韵的怀疑,魏含璋盯着她的眼睛,半分不敢含糊。 萧含玉咬了咬唇,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枚玉雕葫芦。 魏含璋摊开手,她把葫芦放过去,流苏穗子扫过掌心,又麻又痒,魏含璋指尖轻颤,随即快速收到跟前。此物通体细腻无暇,雕工精美绝伦,底部刻着“祯”字。 “赵家小郎君硬塞给我,我推脱不过,还请哥哥帮忙还给他。” 魏含璋:“他是何时给你的?” “在王老太傅生辰宴上。” 原来如此,难怪她回来后便心事重重,原是被赵祯纠缠的缘故。这种事不怪她忧思过重 3. 第3章 [] 一场春雨,空气潮湿凉湛,院里的梧桐仿佛冒出层花芽,挂着晶莹的水珠欲落不落。 萧含玉同王老太傅的孙女王琬焱相约去庙里烧香,晨起后用过早膳,眉芜为她梳妆傅粉,簪上黛青色攒珠钗,与对襟窄袖长裙搭配,另外寻了件月华色披风,系着的光景,廖嬷嬷挑帘进门。 “夫人让老奴代她去烧柱香,为小小姐还愿。再就是,慧能师父养的鹦鹉深得侯爷喜欢,夫人想让老奴去问问菩萨,若当真有缘便为侯爷请回家养着,若无缘便给些香油钱权且圆了这份情意。” 信阳侯庸碌懒散,姨母强悍独断,府中大小事宜皆由她做主打理,故而整个后宅无侍妾通房,无庶子庶女,很是清净。信阳侯在姨母的陪伴下爱好渐少,这些年更是清心寡欲,没了年轻时候的风流肆意,只爱搜罗古董字画,珍禽鸟兽,日子过得却也逍遥。 廖嬷嬷跟着同去,怕也是哥哥的主意,他城府深,做事周密,赵家兄妹又是不拘小节的性格,凡事莽撞冲动,约莫会在去宝相寺的路上横生枝节。 令萧含玉意外的是,王琬焱提着襦裙登车后,王成璧竟弯腰探过车帘,冲两人爽朗一笑:“玉姐姐好。” 王成璧是王琬焱的胞弟,比萧含玉还小两个月,素日里都当孩子般对待,却不想今日骑着漆色骏马,乌发悉数梳起仅用玉簪固定,黛绿色圆领窄袖锦袍勾出少年郎清俊的身形,自有一番洒脱率性。 廖嬷嬷看他一双眼珠子滴溜溜落在萧含玉身上,便知他在打何等主意,遂冷着脸上前将车帘从外掩上,又刻意隔开王成璧与马车的距离。 王琬焱冲萧含玉努努嘴:“廖嬷嬷看的真严。” 京城她们年纪的闺秀大抵开始相看,便是不定亲长辈们也提前掌眼,留意品行端正,门第相符的好人家。而萧含玉相貌性情顶好,信阳侯府却迟迟没有动作,饶是诸多官眷打听,信阳侯夫人顾氏仍闭口不谈。久而久之,外人只道顾氏疼惜外甥女,想多留几年,便也不急着攀谈。 王琬焱:“话说回来,侯夫人待你的确如亲生一般,看的严些也在情理当中。” “夫人帮你说亲了?” 王琬焱怔愣片刻,忽而莞尔:“正说你呢,怎么突然问我。” “谁叫你三句话两句不离说亲,哪里还是我认得的那个姐姐,我瞧着快要叫人把魂儿勾走了。”萧含玉看出她的羞涩,忍不住好奇,“难不成夫人给姐姐定下来了?是哪家郎君,我可认得?” 王琬焱捉住她的手,往身旁挨过去:“你小点声,仔细叫成璧听见。” 萧含玉惊讶:“真的定了?” 王琬焱点了点头,然又叹气:“其实没甚意外的,娘中意姨母家表哥,说知根知底我嫁过去不会受委屈。” 萧含玉知道那位表哥,遑论起来是个中规中矩没甚强项的郎君,温吞木讷,学问也一般,或许王夫人看中他老实稳重。 “王老太傅同意?” 王琬焱抬手抚了下碎发,眼神有所躲避:“我也不大清楚。” 萧含玉登时明白几分,她既不愿说,便是王老太傅跟王夫人意见相左,“自己的事,听从长辈的同时,更要遵从内心。姐姐是个妙人,千万别在终身大事上屈就。” 王琬焱深深吐了口浊气,但没再往下深谈。 宝相寺香火旺盛,两人进入大雄宝殿时香客云集,丫鬟婆子紧随其后,生怕看不好便挤丢了人。 廖嬷嬷打从进门便不敢放松,上前取了香烛递给萧含玉,“姑娘,咱们心诚则灵,还是需得快些。” 萧含玉嗯了声,握着香烛祝祷一番,插进四角雕龙纹方鼎中。 王琬焱今日所求颇多,跪在蒲团上默念许久,廖嬷嬷便护着萧含玉先行出门,来到空旷处等她。 慧能师父跟前的小僧弥过来,双手合十:“嬷嬷,师父刚讲完经,请你过去一趟。” 廖嬷嬷犹疑,萧含玉主动开口:“我跟嬷嬷同去,正好也看看那只鹦鹉。” 闻言,廖嬷嬷忙道:“别叫王家姑娘干等着,老奴过去瞧瞧便是,若有缘带回府里,姑娘自然有的是机会看它,不急在一时。” 说罢,虽为难还是瞥了眼萧含玉,与那小僧弥拐过弯去了后头的庭院。 说是鹦鹉,实则是信阳侯惹下的孽缘。 萧含玉耳濡目染,见识过姨母的雷霆手段,侯府能这般干净也得益于她杀伐果决,不留后患。而廖嬷嬷是府中老人,从前与正院的赵嬷嬷为姨母左膀右臂,没少掺和秘事。 关乎信阳侯声誉,廖嬷嬷自是不愿旁人知晓。 只是信阳侯消停了数年,一直都很安生,此番麻烦想来不是近祸而是陈年旧怨,只把柄落到慧能师父手中,却也是出人意料。 萧含玉侧首与眉芜低语,不多时便借整理衣裳的由头去往西北侧偏殿。 沈敬之已等候许久,听到脚步声转过身,便见月华色身影出现在门口,云鬓堆鸦衬出霜雪肌肤,眉眼波转别有千般风情。 萧含玉的美貌,沈敬之早在入京时便有所耳闻,后更有众多小郎君私下谈论,对其爱慕之心溢于言表。 沈敬之负在腰后的手收紧,眸光略过暖意,“萧娘子。” 此处讲经完毕,人也已经散去,供案上摆置的果子招来野猫垂涎,狸花踩着警觉的步伐迈过手抄经书,嗅了嗅味道,又眯起眼睛逡巡斜对面两人。 萧含玉没有动,站在原地手搭着门框,似在打量他。 时间停止在这瞬间,偶尔的微风拂过面庞,将泠泠珠花吹成星辰般耀目。 沈敬之身量颀长,相貌斯文,出身寒微却没有低人一等的落魄。相反,他站在那儿,自有种坚韧不拔的气度。 他会是个不错的选择,萧含玉暗暗说服自己,走到沈敬之面前。 “沈郎君。” 有那么一瞬,她仿佛看到魏含璋的影子,连日来的紧张令她时刻焦虑惶恐,对于渺茫前途的不确定,对于面前人大胆的托付,一切都显得分外荒谬出格,神思恍惚到出现错觉。 萧含玉眨了眨眼,看清沈敬之谦和的笑。 “我信沈郎君坦荡,也信郎君此时情意真切。但两草如一心,人心不如草,何况我为女子,诸多时候易被辜负,我不得不为自己多考虑些。” 沈敬之安静听着,他想象过今日来的情形,郎有情妾有意,无非小儿女间风花雪月的把戏,但他唯独没想过会是这样一幅场景。 女孩冷静条理地说出要求,既温柔又坚定。 萧含玉是养在信阳侯府的外甥女,其姨母顾氏对她宠爱疼惜,若要议亲,定然不需萧含玉亲自找人。沈敬之原以为接触她会费好些周折,不成想三五次偶遇,竟将人勾搭上了。 与其说此时心中轻蔑她,倒不如说轻蔑的同时多了几分好奇,好奇众人眼中品行样貌俱佳的女子为何如此不堪。 他微微笑着,听她淡声说道:“那封信不足以证明郎君的诚意,我既想托付,便要 4. 第4章 [] 马车经过喧嚣的西街,拐到治安严谨的巷道,车轮压在青石砖路上缓缓行驶。 萧含玉听说那鹦鹉的价钱,很是吃惊。 “没听错?” 眉芜神秘兮兮凑过去:“奴婢亲耳听见的,廖嬷嬷把鸟给松磐时,脸拉得好长。” 这鹦鹉着实稀罕,竟能抵一处京郊小院。 快到侯府,松磐翻身下马,单手提着鸟笼快走几步,冲前头人拱手作揖。 “大人。” 听到响声,萧含玉挑开车帘,恰好与看过来的魏含璋对上视线。 近日来他时常早出晚归,与刑部官员协查前尚书贪墨一事,此案牵连甚广,波及诸多官员,还未深究便有数人接连留书自缢。刑部和大理寺官员在查证期间遭遇险阻,数度无法继续,更有甚者被人暗中强逼威胁。 圣上怒,将此案交由魏含璋主理,本不是他的职责范围,故而引来颇多说辞。 魏含璋沉稳凌厉,既有文臣儒雅风范又有武将干练之感。他在入仕后可谓平步青云,成为圣上近臣后连升三阶,是内阁中最年轻的臣子,亦是陛下信任的膀臂。 朝中虽议论,却慑于他的权势不敢明目张胆多言,也正因如此,有魏含璋参与的取证无人敢阻拦,案件便顺畅许多。 萧含玉上次见他还是数日前,他为自己轻柔擦发,眉眼间没有此刻的疏冷狠戾。 其实魏含璋本就是个冷漠难以亲近的性格,萧含玉不止一次听外人这般讲述,但他在家中对待自己和魏韵时总是一副温柔和善的兄长面孔,便让她忘了他骨子里的阴鸷。 魏含璋能坐到如今的位子,靠他纵横捭阖张弛有度的才华,更靠他果决无情的手段,绝不优柔寡断的态度。 官场上,稍有晃神便会谬以千里。而魏大人的每一步路,都走的毫厘不差。 他知道自己要什么,便不会允许失误,他是个极有分寸和自制力的人。 萧含玉睫毛颤了颤,捏着车帘的手出了层汗,她再也不能像从前那般仰望欣赏这个人,感恩他给与她的温暖和庇护。 西坠的日光洒在他身上,削弱了凉薄,使得那张脸平添几分柔和俊美。 “哥哥。” 他跳下马,腰背笔直如松,还穿着出门时的衣裳,显得风尘仆仆。 站在马车旁,眼神移到那捧桃花上。 廖嬷嬷瞟了眼,低声道:“是王家小郎君送的。” 魏含璋的眉刚蹙起,萧含玉便起身将双臂搭在窗沿,右手托着腮,衣袖滑落时露出皓白肌肤,“多日不见哥哥,你怎么变得如此憔悴,连胡渣都有了。” 魏含璋笑:“官署繁忙,又都是男人,哪里会顾及细节。” 女孩的香气扑面而来,她的发丝轻轻拂过他的额,魏含璋抬手,将那碎发抿到她耳后,随即走到车辕处挑开帘子,冲她伸出双手。 萧含玉弯腰,把手递到他掌中,借力跳下车来。 珠花晃动,折出的光令魏含璋有短暂的怔神,待反应过来,那双手已经从他掌中抽走,自然地背在身后。她侧着脸,微抿的唇瓣像涂了层胭脂,气色已然比他离家时好些。 “萧娘子,萧娘子!” 松磐和廖藉眼疾手快,在人影冲出来的刹那拦住他。 赵祯推搡不过,上蹿下跳地叫嚷:“萧娘子,我有几句话要跟你说。” 赵祯特意打扮过,眉若刀裁,目如漆点,束着紫金冠,垂绦荡在脸侧。只是举止浪荡,与他通身的气派截然不符,落在外人眼中就像只俊俏的猴子。 松磐手里拎着笼子,被赵祯撞开布帘,鹦鹉受惊,扑棱着翅膀尖叫:“姑娘真俊!姑娘真俊!杀人啦,杀人啦!” 廖嬷嬷惊出一身汗,给廖藉递了个眼色,廖藉忙把布帘盖好,趁机一把推开赵祯。 赵祯被推得接连倒退,咣当一下坐在地上,他也不恼,立时跳起来穷追不舍,他在遂州胡闹惯了,此时脚步灵活,绕开松磐廖藉二人嗖地来到萧含玉面前。 萧含玉哪里见过这等阵仗,只觉一阵风刮过,面前便站了个人,她呆呆望着对方,竟也忘了躲闪。 赵祯咧嘴道:“萧娘子,我...” 魏含璋抬手将萧含玉挡在身后,面色不悦:“赵公子何意?!” 赵祯:“魏大人,我给府上递了好几回拜帖,都是石沉大海。我就想见见萧娘子,跟她说会儿话,我保证会守规矩,绝不轻慢欺负她。” 侯府门前人虽少,可经不住赵祯折腾,巷子口很快围过来看热闹的,三五成堆等着接下来的好戏。 魏含璋目光陡然黑沉,然语气依旧平静:“赵公子该知道京城的规矩与遂州不同。” “我知道,就是因为知道,我才没有爬树翻墙。要是在遂州,哪里用的着这些周章...” 魏含璋用余光乜向赵祯,阴沉的眼神令其打了个寒颤,赵祯忙闭紧嘴,摸着后脑勺偷瞄萧含玉。 魏含璋挡得严实,他只能看到被风吹起的裙衫,少女乌黑的鬓发里珠钗轻摇慢晃,单是这点便已然叫他心猿意马,想入非非了。 更何况,萧含玉忽然悄悄从魏含璋肩膀处探出脑袋,淡施粉黛的面庞白净细腻,眸若点漆温而黑郁,鼻梁秀挺,唇若含丹,静静盯着自己看了会儿,忽而笑起来。 赵祯呆住了。 魏含璋见他痴傻怔愣的神情,甚是反感,他不喜旁人这般窥视妹妹,就好像宝物被人觊觎,随时随刻都能偷走似的。 他抓住萧含玉的手,片刻不想多待。 “赵公子自重,舍妹年纪尚小,受不得赵公子多情。” “萧娘子!” 魏含璋回头,眸若冷刃。 赵祯不甘心,然又被那眼神震慑住,他知道魏含璋的风评,故而站在原地没敢再往前一步。 见人走远,又忍不住嘟囔:“我也不是多情。” 谁都想娶个貌美如花,温婉贤淑的娘子,萧含玉满足了赵祯对未来一半的所有想象,他是混不吝,也没出息,可他若娶妻,定会叫妻子一辈子都快活。 赵乐说他傻,越是够不着越想要。 赵家虽非世家,到底有赵妃的面子在,想要攀结的门户不在少数。 “娘给你挑了几家,我还跟那几位姐姐说过话,比不上萧含玉好看,可性情都是极好的。哥哥这样的臭脾气,她们不嫌弃已经谢天谢地了,偏你不知足,非要掐尖挑。 我瞧着便是徐徐图之都不能够,那位魏大人对他妹妹看的,简直比自己个儿眼珠子还要宝贝。 哥哥趁早别想了。” 赵祯哼:“你懂什么,哥哥就该护着妹妹,日后你嫁人,我保准比他还严。” 赵乐笑,摊开涂蔻丹的手瞟了眼:“那便提前谢过哥哥了。” 赵祯不爱搭理她不走心的道谢,嘴硬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擎等着吧!” 赵乐又是点头又是附和:“对,哥哥定能抱得美人归。” 转脸暗道:能成才怪。 ..... 芍香院,魏韵难得从屋子里出来。 暖风熏过面庞,她觉得肺腑不似前几日瘀滞憋闷,此刻呼吸通畅,整个人宛若重新活过来般。 嗅着花香,听到鸟鸣。 “是廖嬷嬷带回来的鹦鹉,夫人看过后便叫人挂在树 5. 第5章 [] 魏韵实在跟他难以亲近,平素里便是冷着张脸公私分明,现下那阴恻恻的眼神往自己身上一扫,便觉得后脊发凉,什么心思都没法藏。 她从顾氏膝上起身,揪着其衣袖往后躲。 魏含璋走到榻前,冷冷望着她。 这样的注视顾氏看了都害怕,更何况魏韵。顾氏反手拍拍她,张嘴打圆场。 “阿韵年纪还小,说话难免孩子气。” 魏含璋站着没动,魏韵像个鹌鹑似的把脑袋埋进顾氏臂间,看起来怯懦可怜。 “她已及笄,早就不是孩子了。” 顾氏倒吸口气,便知今日之事不能善了。 果然 “妹妹是何品行,娘和阿韵都该清楚。当初她不过六岁,得知自己的血能缓解阿韵病症,她主动拿刀割血喂药,每月朔望两回,一做便是十年。 且不说她是我们的表亲,单凭这份情意阿韵便该心存感激。可你非但没有,反而背后猜忌诋毁,你身为魏家女的教养何在?身为其妹的爱重何在?” 魏韵瘪了瘪嘴,眼泪滚下来。 “我知道我不配做魏家女,我不如姐姐好看,不如她聪明,也不如她会讨哥哥喜欢。我这样破败的身子只配囿于宅院,汤药不离,我不能同姐姐似的受哥哥教导,陪哥哥去宴席会友,我知道自己处处不如她,可... 可我才是哥哥的亲妹妹,她不是。” 话说到这儿,魏韵的委屈止不住了。 哥哥喊萧含玉妹妹,叫的亲切自然,转头却称呼自己“阿韵”,她是阿韵,可更是哥哥的亲人,是比萧含玉更亲的亲人。 萧含玉哪里都好,那么多人爱她,而自己呢,像活在她光芒下卑微的影子。 魏含璋不喜魏韵的胡搅蛮缠,每回皆是如此,同她讲道理辨是非,她从不低头认错,争辩不过便会扯出不相干的事夸大其词,让旁人觉得她羸弱可怜,不忍训斥。 顾氏见魏韵快哭昏过去,心疼地为她捋胸口顺气,温声软语安慰。 魏韵抽抽噎噎,仿佛天下人都欠着她似的。 魏含璋蹙眉:“自轻自贱者自卑,自怨自艾者自怜。” 魏韵惊得一顿,旋即泪盈满眶呜咽着扑入顾氏怀中。 顾氏忍不住出声责道:“你好容易回来见上阿韵一面,且该拿出长兄的宽容,莫要把衙署里训斥下属那套手段用到自己人身上。” 歇了口气,顾氏抬眼:“你若真想发泄脾气,不如等你爹爹回来,提着鹦鹉笼子亲自去审他一审。如此既能出口怨气,又能兄妹和睦,省的咱们娘仨不痛快。” 魏含璋知道母亲对魏韵的包庇溺爱,日复一日越发没有底线,正因如此魏韵才不知分寸,事事以自我为中心,稍有不满便要作闹。 “娘不要为了我跟哥哥生气,都是阿韵的错。”魏韵抹着泪走到魏含璋身边,壮着胆子扯了扯他衣袖,魏含璋一言不发。 “哥哥,我只是害怕,怕她真的嫁了人,我便彻底没指望了。” 魏含璋低眸:“她不会嫁人。” “可是那么多人喜欢她,都想娶她,万一她也动心...” “没有万一。” 魏韵吸了吸鼻子:“哥哥凭甚如此肯定?她喜欢谁,想嫁谁,对谁动了心,难道会告诉哥哥吗?我知哥哥官场厉害,可女孩子的心思,又岂是哥哥能猜测掌控的。” 魏韵的话像是平静湖面乍然落下的石子,让魏含璋起了波澜。 晚膳前他去见过父亲,彼时鹦鹉挂在堂中,父亲像只急躁的獾在屋里走来走去,看到他犹如看到救星,摘了笼子便往他怀里送。 横竖是父亲年轻时惹下的风流债,如今有人拿捏着把柄,找到宝相寺的慧能和尚做中间人,可谓煞费苦心。 母亲为此动怒,着人将笼子挂到父亲房中,叫他日夜警示,不但如此,她还扣下父亲半年的月例,使他不能畅快挥霍。 母亲恨得牙根痒痒:“亏得没惹大祸,给我弄个奸生子奸生女出来!” 父亲窝囊,年轻时被祖父训斥懒学,成婚后被母亲抱怨庸碌,面对嘲讽他充耳不闻继续招猫逗狗,毫无担当。即便是魏含璋出生后,他也只是短暂地高兴了几日,之后便嫌抱孩子胳膊酸,影响他睡眠,跟母亲分房而卧。 魏含璋对于父亲没有过高要求,不惹事便好。 “你娘是越来越刻薄了!” “若不是你出息了,外人都道咱们侯府妇人把持家务,阴盛阳衰。我出门被人笑,老脸全丢光了。你如今做了官,合该压压她的威风为为父出头!” “快将这该死的鸟拎走!” 灯烛忽明忽暗,魏含璋拟完奏疏,坐在圈椅上沉思良久。 他欲褪衣更换寝服,廖藉叩门。 “大人,姑娘过来了。” 浓郁的苦臭味,熏得魏含璋皱眉。 萧含玉看到旁边搁置凉透的参汤,又觑了眼魏含璋的神情,没有出声,转身掀开白瓷盖,从里面盛出一盅药汤,端到魏含璋面前。 “我特意请胡大夫开的方子,能治舌痹。” 魏含璋近日来心神烦扰致使痰气上扰,忧思易怒,但回府后已经尽量克制,却不成想还是被她看出来了。 “荆芥雄黄味道冲,且是用木通煎汤,等哥哥喝完熏上清菊丸去去臭味。” 魏含璋端起小盅一饮而尽,药汤入喉涩苦,还未细细体会便被塞了颗糖。 萧含玉摇了摇荷包,笑道:“哥哥送我的。” 每回割血后,她都会吃一颗,觉得哥哥疼爱自己,正是因为这份底气,她不怕刀刃划开皮肤,一次又一次。 现在回想,不过是一颗糖而已,偏她当了真,当成宝。 魏含璋尝着甜,面上渐渐转暖。 萧含玉伏在桌案前,翻了几页书,看到他拟好弹劾赵家的折子,怔了瞬。 魏含璋随手盖上,抬眸:“等我忙过这阵子,会去赵家走一趟。” 赵祯风评差,也不仅在京城,从遂州回来的人都说他名声在外,是个游手好闲的浪荡子。他皮相好,又会花言巧语,哄得遂州好些小娘子倾慕暗恋。 如今来到京城,故技重施,免不了诱骗无知女娘。 魏含璋虽不担心萧含玉被骗,但终究厌恶赵祯。 “明日御史会在朝堂上弹劾赵家教子不严,赵祯当街纵马,孝期浮大白,他应当有些日子不能出门,你不必害怕。” “哥哥在,我不怕。” 少顷,萧含玉纳闷:“我看赵家兄妹都未着素,家中也并未悬挂白缟,不知是哪位长辈故去。” 魏含璋:“赵大人继室,赵祯继母死了。” 继母与继子女间的关系向来不太融洽,那位继母与二人年岁相仿,约莫没少在赵老大人跟前吹耳旁风,想生出个一儿半女取代赵祯嫡子的地位,仗着才有身孕便颐指气使,赵祯为此被训斥多回。 赵祯和赵乐性情不羁,肆意随性,岂能被小小继母拿捏。故而内宅传出不少三人鸡飞狗跳的闹事,众人起先还嗤之以鼻,后来便都见怪不怪。只是没想到,这位继母竟然生生把自己折腾死了。 赵祯是嫡子,继母出身一般,赵老大人自然不会为了她大动干戈,遂继母的死不了了之,连丧事都办的极不体面。 “赵家兄妹闹得阵仗不小,灵堂上扯开缟素,驱退做法事的道士,硬是逼着赵老大人将其继母葬在外头,没入赵家祖坟。此二人行事荒唐,怪诞任性,我已安排廖藉盯着她们,以防生乱。” “哥哥做主便好。” 萧含玉的手指搭在书页,摩挲时发出蚕啃噬桑叶细微的响声,魏含璋垂眸,她粉白的指尖一下一下滑动,投在纸上淡淡的光影,魏韵的话涌入脑中。 “你和王琬焱年岁差不多,听闻她快要定亲外嫁。” 萧含玉没抬头,翻了页纸若无其事道:“王家姐姐比我大三岁呢。”手指顿住,视线从靛蓝色团纹锦服缓缓移到他脸上,看着那张灯光下温润柔和的面孔,萧含玉睁大眼睛。 “哥哥很奇怪。” 魏含璋略微挑起眉:“怎么了?” “你私底下从不谈论女娘,此番却同我打听王家姐姐,莫不是你.....”萧含玉乌黑的眼睛眨了眨,带着几分好奇和惊讶,“莫不是你看中她,想娶她做我嫂嫂?” 魏含璋皱眉,旋即抬手轻点她眉心:“没头没脑的事,休得胡说。” 萧含玉莞尔一笑,不着痕迹歪开脑袋:“既不是为着王家姐姐,那哥哥是嫌我烦,想把我早点嫁出去。” “为何这么想?” “因为哥哥之前问我有没有喜欢的小郎君,这次又拿王家姐姐的事来试探我,莫不是我哪里做错事惹哥哥心烦,竟迫不及待想送 6. 第6章 [] 殿试结束,王老太傅家中门庭若市。 许是站得高看过繁花似锦,便愈发殷切想要得到最好的回报,不少学子哪怕强烈克制着自己,仍不免/流露出渴望。人一旦沾染上这些世俗市侩的东西,便是如何伪装清心寡欲都无法遮掩内心的贪婪。 沈敬之不同,他着荼白色圆领窄袖襕衫,神色淡然,有种超乎年龄的稳重。 萧含玉不动声色的看,愈发觉得此人莫测。 忽然被推挤了下,杯盏摔落,茶水洒在身上。 “对不住,萧娘子。” 鸿胪寺丞乔大人家的姑娘乔怡君,此刻惊慌失措地站起来,从袖中掏出帕子便要给萧含玉擦拭。 萧含玉跟着起身,边低头查看濡湿的位置,边朝乔怡君摆手安慰。 “不妨事,茶水是温凉的。” 乔怡君懊悔不已,想着方才为了看对面郎君忘记分寸,脸上又是一红。 萧含玉调侃:“亏得我带了备用裙衫,不然可要好好讹你一番,非得是如意绣坊的时兴春裳才肯作罢。” 众人笑,乔怡君也不忍住笑起来:“我却是愿意的,现下去便也成。” 今日攒局可不单纯为着喝茶赏花,更是为了雕花院墙外的那群郎君。他们皆是入殿试的骄子,尤其几位还生的唇红齿白,风度儒雅。赴宴的娘子便有心思捉婿,这才坐到一起暗中窥视。 萧含玉道:“别,我可不敢搅扰姐姐们赏花。” 她意有所指,众人闻言俱是掩唇轻笑。 乔怡君离得近,举起拳头佯装要捶,萧含玉脚步更快,翩然转身回头笑道:“我去换衣裳,劳烦王姐姐找个人帮我引路。” 王琬焱这才收回蛛丝般黏腻的视线,莞尔笑道:“春晴,你带萧娘子去暖阁。” 春日里,入目皆是勃勃绿意。 趁着萧含玉进屋换衣裳的光景,眉芜和春晴提到今年春闱。 “我也瞧不出个真切,只觉得那些举子郎君个个出色。” 春晴笑,往她脚边靠了靠小声道:“自然都是好的,可好的当中还有更好的,最好的。” 眉芜问:“最好的是哪个?” 春晴凑近了抓着她的手:“可看见穿白衣那位了?” 眉芜佯装仔细回想,想了少顷,还没开口,春晴便急急说道:“就是最俊的那位,甘州沈郎君。相貌英俊,才华出众,连老爷都说他极可能是今年春闱头甲前三。” 春晴见她后知后觉,不由轻跺了跺脚,趴在她耳边说道:“那么多举子,老爷偏偏单独宴请过他。”说罢,还意味深长地眨了眨眼。 眉芜睁大眼睛:“王老太傅难道是想撮合他跟王娘子...” 春晴知她明白过来,也不掩饰,点了点头:“我们姑娘跟你们姑娘关系好,我才同你说的,你可千万别往外透露,省的姑娘责我多嘴。” “我自然不会。”眉芜忙保证,“那..你们姑娘对沈郎君可是也有心思?” 春晴感叹:“姑娘的心思哪能告诉我,只是比较起来,沈郎君的确比表公子强上百倍。” 屋内人轻唤,恰好前院丫鬟过来,看见春晴便叫她过去帮忙。 眉芜推了把:“你不必等我们,回去的路我都记得。” 春晴与她互相福礼,继而提起衣裙匆匆小跑离开。 萧含玉拢着衣领,明眸微微一滞。 眉芜见状,俯身帮她将发丝从衣裳里抽出,托在手中仔细绾成柔云般发髻,簪上顶端嵌着东珠的步摇,镜中人肤色莹白,眉目如画,微垂的眼尾透出几分愁绪。 “姑娘别担心,毕竟只是王老太傅的意愿,沈郎君既应下咱们这边,断然不会再答应王家。再说,姑娘花容月貌,又有哪个小郎君舍得辜负?” 萧含玉轻叹:“容貌迟早会衰败,虽相遇因此,我却不愿往后相处亦因此。何况,于所有诱惑中,最易被抛弃的,当属色相皮囊。” 她不是沈敬之,不确定他是否肤浅薄情。 “眉芜,若你是他,你怎么选?” 眉芜毫不犹豫:“我当然选姑娘。” 萧含玉忍不住笑起来,眉芜唯恐她不相信,很是认真地看着镜中人,“那时我觉得自己快死了,天那么冷,还下着大雪,牙婆怕我病死晦气,便叫人把我抬上板车拉走,我梦到娘和妹妹来接我,我本来想跟着去的。 可我遇到了姑娘,姑娘买下我,又为我请大夫看病,还给我取了名字。 姑娘让我做什么都可以,便是去死,我也愿意的。” 说话间,她眸中沁出水意。 萧含玉用帕子给她擦去泪痕,当年她也不过刚到信阳侯府,即便姨母给与她母亲般的温暖,她还是会觉得孤单。碰到眉芜那会儿,魏含璋正带她挑选伶俐的丫头,许是觉得眉芜可怜,又或许想到大火中劫后余生的自己,便头一遭主动开口,求魏含璋帮她买下眉芜。 “我只是想要嫁人,我不会让你死的。” .... 后院的荷花池已经开始染绿,菖蒲沿着石砖探出脑袋,一簇簇小野花倒是开的热烈,黄的粉的像是织锦毯子。 一眼不见头的游廊里,沈敬之的衣袍被风吹拂着,发如墨染,清绝出尘,他像鹤。 萧含玉调整呼吸,可心跳还是快,她甚至能听见“咚咚咚”的声音,像鼓槌砸在胸口。 两人错过的同时,衣袖交叠,他的指尖触到她的手背,萧含玉抬眸斜扫,他亦用余光注视,风恍若停止,周遭声响全无,偌大的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两个。 年少时候的容貌,总是轻易叫人沉溺。 比如现下的两张脸,干净中透着纯粹。 或有欲望,却又羞涩。 沈敬之忽然握住她的手,力道不轻不重,温热包裹着萧含玉,酥麻从指尖传到心窝。 微微一握后,两人错身相对走开。 明明极其短暂的一瞬,与彼此而言好像半日之久。 萧含玉面不改色走着,帕子下被塞进来的信纸渐渐濡湿,她攥了攥手,此刻才觉得口干舌燥,面红耳赤。 这么多年,她从未做过逾矩出格的事。 此番,却要瞒着长辈与人私相授受,互定终身。 她既紧张又害怕,忐忑心惊之余还有几分难以名状的欢喜,从深渊挣开链锁的束缚,为着还能活下去的希望,她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观沈敬之的字,犹如沐浴更衣后的熏香,令人神清气爽。 不过是每日琐事,却被他三两句话写的生动别致,浮想联翩。 萧含玉没有烧掉 7. 第7章 [] 天渐暖,京中愈发热闹。 四月初七正是皇帝至集英殿揭晓殿试成绩的日子,清晨便见街道上人来人往,交头接耳议论着今岁的进士科头甲三名,最热烈的尤属下注者,早先便都打听好各学子风评家世,综合估量后便孤注一掷,想凭此事狠狠捞上一笔。 故而皇帝宣布完毕,又由阁门下传至阶下卫士后,消息便如滚锅的沸水,瞬间蒸腾开来。 状元和榜眼出乎所有人预料,竞相投买的扬州汝州热门落空,夺魁者竟是饶州两位不起眼的贡生,消息一出,满街哀嚎。 亏得探花郎不负众望,这才叫豪赌者勉强开颜。 眉芜绞着帕子往梧桐院奔走,怕被旁人看出端倪,便强行压抑着欢喜,甫一推开门,忍不住眉开眼笑。 “姑娘,唱名的侍卫高喊,甘州沈敬之为探花郎!” “姑娘,沈郎君高中了!” 萧含玉手里的胭脂打翻,划开绯色的红,她没有眉芜想象的高兴,相反,她只觉心口仿若被一只手攥住,紧紧地,透不过气。 他会怎么选?会抛弃自己转向王琬焱吗? 萧含玉不知道,自打那日劝解王琬焱后,她便再未出过门。而沈敬之也出奇的默契,已经数日不曾与她书信联系。 直至入夜,府中无任何异常。 萧含玉悬着的心渐渐低落,沈敬之没有在殿上请求陛下赐婚,否则此时此刻兄长和姨母会出现在梧桐院,与她盘问细节,最终不得不点头应允。 圣上应允的婚事,她处心积虑的谋划,想来落空了。 萧含玉睡得不好,翻来覆去听了半宿的虫鸣,刚想合眼却又下起雨来,淅淅沥沥击打着屋檐,像是春蚕啃噬桑叶,她呆呆望着帷帐,也不知看了多久,待钻回衾被中时,浑身已然冰凉。 朝中依旧繁忙,魏含璋早出晚归,有半个月不曾踏足梧桐院。 萧含玉起床后咳了几声,眉珍便同廖嬷嬷多嘴,两人赶忙去找大夫开了汤药,好说歹说盯着萧含玉悉数喝净。 廖嬷嬷唠叨:“姑娘将将割破手指,流了那么多血,可要好好调理。” 转头收拾了药碗,喋喋说道:“虽说外头暖和,还是要注意些,能不出门尽量别出去,省的沾染风寒,过了病气。” 萧含玉默不作声,抚弄食指处包扎的棉纱。 眉珍跟着附和:“廖嬷嬷说的都对,您老放心,奴婢保准看护好姑娘,不叫她吹风受凉。” 廖嬷嬷满意地笑起来:“那这几日的邀帖,老奴便自作主张帮姑娘回绝了吧。” 说罢,抬起眼煞有其事地扫向萧含玉。 眉芜捏着拳,气鼓鼓地憋着郁闷。 两人明面上是为姑娘着想,实则全是为了小小姐,他们就是怕姑娘生病耽误下次割血。 珠帘撞出清脆的响动,冷风挟着泥土的气息钻进来。 眉芜往外瞪了眼,愤愤道:“她们欺负姑娘。” 没听到回应,眉芜转头,萧含玉正盯着镜中的自己,双眸清浅,似乎还在发呆。 她今日起来便有些无精打采,病秧秧的没有血色,方才去芍香院割了半碗血,脸仿佛更白了。 眉芜忙去落了毡帘,又取来披风为萧含玉遮挡好,抬头,看见萧含玉乌黑的长睫垂下,牙齿咬住唇瓣,她刚要开口,便见那泪珠一颗颗断了线似的,从眼尾啪嗒啪嗒掉在手背。 像灼热的炭火,烫的眉芜心都绞成一团。 她想擦,又犹豫迟疑,怕自己的手指惹出更多伤心。 “姑娘,别难过。” 她张了张嘴,跪下去仰着头发誓般安抚:“眉芜永远陪着姑娘。” 萧含玉抬起睫毛,眼尾还挂着泪痕,她弯了弯眸,本想冲眉芜笑笑,可酸涩感让她做不出表情,末了扑在眉芜肩上,像个孩子般小声啜泣,不能叫人听见,便只好隐忍克制着委屈。 繁杂的事情交织在一起,令她在短暂的时间内无法纾解,原想过几日再去王家打听消息,傍晚时前院却送来王琬焱的拜帖,道明日想来府上小坐。 许是芍香院那边给了赏银,廖嬷嬷和眉珍相携从月洞门有说有笑地走出,说话间还各自掂量腰间的荷包,神情舒畅,脚步轻快。 廖嬷嬷想给廖藉说亲,她在侯府经营多年,又是姨母身边能干的老人,自然攒下不少银钱,若再豁出去老脸求姨母帮忙做主相看,兴许能娶读书人家的好姑娘。 廖嬷嬷想的满心欢喜,扭头瞥了眼眉珍,心里忍不住把她和秀才家的姑娘比较,暗暗琢磨一番,觉得丫头再得宠也是丫头,但秀才家的姑娘便不一样了,娶回家体面,跟旁人议论起来也极其受用,再说日后生了孩子,教养都不一样。 她想的出神,眉珍自是不知她眼神中的深意,还为着荷包里的银子窃喜。 “廖嬷嬷,等我二十五便给自己赎身。” “赎身?”廖嬷嬷惊讶,“出去做什么?哪里的营生能比侯府丫头更好?” 眉珍捋了捋头发丝:“我总要嫁人的。” “你在侯府也能嫁人啊,再做几年,求夫人给你配个管事,日子不比外头的好?”廖嬷嬷不以为意,啧啧了两声挑剔地盯着她。 眉珍:“我不想配小厮。” 廖嬷嬷噎住。 眉珍捂着脸抬起头来:“我想嫁个读书人,最好是秀才。” 廖嬷嬷暗暗在心里呸了声: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不害臊!我才想着给儿子找个秀才姑娘。 面上笑嘻嘻道:“你模样好,定能心想事成。” 眉芜探着身子看到黑影里的两人,又听到他们不加掩饰的笑,啐了声将支摘窗放下。 连日来天色阴沉,空气中濡湿黏腻,浴桶里的水雾散开,更叫人透不过气。 眉芜小脸紧巴巴的,闷不做声将衣裳收好挂在衣桁处,“姑娘,自从你让我防着眉珍和廖嬷嬷后,我便觉得她哪哪都不好,都讨厌。你没看见她方才那张脸,眼里只剩银钱了。” 不怪眉芜憎恶,她和眉珍年岁差不多,又都在梧桐院侍奉,打小便无话不谈。 眉珍圆滑,眉芜耿直,自然不喜欢信任的人奴颜婢膝。 “你为我,所以看她不顺眼。” 萧含玉褪去里衣,抚着双臂莞尔:“明儿清早让廖嬷嬷去如意绣坊取衣裳,让眉珍去买胭脂。” 衣裳定的是晌午做好,廖嬷嬷过去自然不会折返再取,势必会在绣坊等候。而眉珍年轻,每回采买都要挑来挑去,为自己也选上一盒,如此也不会太早回院。 王琬焱这个时候来,好些话不便叫廖嬷嬷和眉珍听到。 正沐浴,院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便听到廖嬷嬷与人说话,没多时屋门关上,廖嬷嬷噙着笑的声音响起。 “姑娘,郎君给你买了对珠花,太晚他人便不来了。廖藉说,这是郎君亲自挑的,正衬姑娘肤色。” 隔着门板,萧含玉仿佛能看见廖嬷嬷喜悦的神情。 她从水中浮出,问道:“哥哥回府了?” 廖嬷嬷:“刚回。” 魏含璋被贪墨案缠住,又逢南边暴雨大坝决堤,前上峰工部侍郎任靖琪难辞其咎,被召至殿前询问数次,处境艰难。任靖琪除了是魏含璋前上峰,亦是他启蒙恩师,故而为了给他脱罪,魏含璋四处奔波,左右周旋,这才赢得缓和时机。 事务繁忙,魏含璋每每回府都近半夜,萧含玉已经好久没看到他人影了。 “知道了,嬷嬷帮我把珠花收进匣中吧。” ..... 梧桐花掉了满地,映着晨起的水珠,空气里都是甜丝丝的香气。 萧含玉迎出来,两个小娘子彼此福礼,继而轻轻抱住。 “多日不见,你倒是清瘦许多。”王琬焱气色红润,言谈利落,浑然没有宴席那日的沮丧。 萧含玉抿着唇,轻笑:“许久不见王姐姐,日也思来夜也思,故而茶饭不思,身形消瘦。” 王琬焱噗嗤笑起来,点她额头:“越发油嘴滑舌。” 两人坐在支摘窗边的宽榻上,四角雕如意纹红木小案往里一挪,恰好抵住墙壁,视线所及能看到院中每个角落,伸手亦能够到窗外的花枝。 “他没答应?你被拒绝了?”萧含玉放下茶水,颇为震惊。 王琬焱点头,但神色很是坦然:“当着祖父的面,他说对我无意,着实狠狠下了我的面子。” 虽这么说,她却不像生气,唇角沁着笑意。 “想不想知道他是谁?” 萧含玉抬眸,对上王琬焱笑盈盈的眼睛,“我只告诉你一人。” 不待萧含玉回答,王琬焱便叹了口气,恍然道:“其实你应当猜到了,是沈敬之,殿前钦点的探花郎。” 萧含玉嗯了声,“他鹤立鸡群,风采卓然,能得姐姐青睐不足为怪。” 王琬焱歪头:“妹妹也喜欢他?” 萧含玉怔愣。 王琬焱爽朗地笑起来,或许只是随口一问,她很快转移了话题自顾自说起沈敬之的事。从他拜入王老太傅门下,请教诗词策论,到他与她之间的偶遇,相处,王琬焱没有避讳,悉数与萧含玉分享。 萧含玉捏着茶盏,心中五味杂陈。 沈敬之既没有答应王琬焱,又为何对自己食言,为何没有在大殿之上求陛下赐婚,为何高中探花后不再与自己书信联系? 她想不通。 8. 第8章 [] 松磐从马厩出来,握着缰绳悄悄回头瞟了眼,自家大人本就寡言少笑,现下阴沉着脸,通身上下都透着股严苛凉薄的气息。 松磐贴身侍奉,知道连日来大人辛劳,若不然也不会轻易因小事与姑娘置气。 “大人,姑娘仿佛病了。” 松磐硬着头皮开口,见魏含璋沉默便又说道,“大清早日头都没出来,姑娘穿的甚是单薄,方才她出了一头汗,临走还在咳嗽。” 魏含璋盯着他,松磐声音越来越小,但还在坚持。 “姑娘刚给小小姐侍完药,身子亏虚,大人又斥责了她....” “我何时斥责了她?”魏含璋冷眸扫过,松磐噤声。 横竖自己的妹妹自己心疼,回回看起来占据上风,回回都得低头安抚。 松磐习惯了魏含璋的嘴硬心软,遂也没再多嘴。 梧桐院的花掉的七七八八,嫩绿的叶子钻出来,抬头看,绿意盎然。 眉芜和眉珍蹲在地上捡拾,廖嬷嬷臂上挎着食盒,将从正院回来,走到院子当中往雕花院墙上一靠,视线落在堆积起来的梧桐花上。 眉珍看到她的鞋面,抬头道:“嬷嬷拎的什么?” 廖嬷嬷抿嘴,将食盒掀开一条缝,香气扑鼻而出来。 “理中补血汤,山羊肉嫩而不膻,温火炖了一个多时辰,里头还有人参首乌川穹,是夫人特意吩咐小厨房给姑娘炖的。” 眉珍起身擦了擦手,羡慕道:“夫人对姑娘真好。” 廖嬷嬷笑:“谁说不是,怀王府统共就送了两只山羊,单给姑娘便用了一只羊的脊骨,炖的汤才最好喝。” 她们一唱一和,生怕屋里的人听不到,特意拔高音调。 萧含玉坐在书案前,本在临摹字帖,却因她们的话心烦气乱,搁了笔,随手拿了本书翻开。 廖嬷嬷以为她没听清楚,便咳了声算是淸嗓。 “夫人还说,郎君好容易回家一趟,却只记挂着两个妹妹,给姑娘和小小姐挑了珠花连夜送到,反倒是她这个亲娘什么都没有。 其实夫人哪里是抱怨郎君,夫人巴不得郎君对姑娘更好,自家兄妹,便是再怎么心疼宝贝都嫌不够。” 听着她提到魏含璋,萧含玉不由将书放下,深吸一口气后转身朝外。 “嬷嬷,快把食盒拎进来吧,省的凉了还得您老跑腿。” 正炫耀的廖嬷嬷一愣,登时站直了身体,左手抚着食盒盖子讪讪。 萧含玉等她布好菜,盛出热汤,忽然哎呀一声,廖嬷嬷手一抖,热汤滴在握碗的手指,她嘶了声,忙放下。 慢条斯理擦拭花瓶的眉珍也跟着过来,急切问道:“姑娘怎么了?” 萧含玉:“嬷嬷,有件事我忘记告诉你了。” 廖嬷嬷摩挲着手指走过来:“姑娘尽管说,老奴听着便是。” “如意绣坊的衣裳不合身,算日子今儿正好王师傅在,她手艺最好,劳您再跑一趟,让她将腰身处改窄一寸,如此便没甚不妥的了。” 廖嬷嬷余光瞟了眼羊肉汤:“老奴...” 萧含玉:“您得快些出门,王师傅再有两个时辰便该走了。” 廖嬷嬷只得不情不愿应声:“老奴这就去。” 打发了廖嬷嬷,萧含玉又转向眉珍,眉珍手里捏着抹布,做了半天样子也没擦下灰尘,只擎等着萧含玉像往常般喊她坐下用饭。 “眉珍,我交代你买的胭脂色买错了,我要的是海棠色,你买的却是樱粉色。” 她捏着胭脂盒,挑开一抹擦到手背,“这盒便罢了,既用了便没法再退,你重新买一盒吧。” 眉珍瞠目结舌:“我记得姑娘要的明明就是樱粉色啊。” 眉芜从支摘窗探进头来,一板一眼说道:“你肯定记错了,当时我就在旁边,姑娘说的就是海棠色。” 眉珍想着既然姑娘不喜樱粉色,那便可以送给自己,琢磨怎么开口呢,萧含玉却往支摘窗走了两步,将那胭脂盒放在眉芜掌心。 “眉珍,快去吧,晚了脂粉铺子该关门了。” 院内清净下来,眉芜哼了声,继续蹲在地上打扫。 萧含玉拉她进屋,两人净手后坐在膳桌前,瓷煲里的汤保温极好,合上盖子几乎透不出热气。 萧含玉不爱吃羊肉,但碍着姨母的情分总不会拒绝,毕竟姨母这么做是心疼她割血气虚,想做点补偿,她收下汤羹便是收下姨母的好意。 廖嬷嬷全都看在眼里,也知道萧含玉每回只吃两口,但她从不与姨母讲明,流水似的补品来到梧桐院,有多半都进了她老人家和眉珍的肚子。 从前萧含玉不计较,往后却不准备继续纵容。 许是不想便宜廖嬷嬷和眉珍,萧含玉一面怂恿眉芜多吃,一面屏住呼吸强行吃了四块,最后喝了碗红果汤好歹压下腻味。 魏含璋到梧桐院时,眉芜恰好去了小库房。 院内静谧无声,隔着支开的楹窗,能看到藕粉色帷帐被吹得到处浮动。 萧含玉临帖装裱后,便去罗汉榻上半卧,看了会儿书便觉得眼皮沉重,索性合眼小憩。 春日里蜂蝶多,蚊虫也时常从脸庞飞过,偶尔落在她额头,鼻间,又痒又麻,她摸过帕子往脸上一盖,多日来的疲惫令她很快睡了过去。 魏含璋推开门,槅扇处的屏风不知何时换的,薄纱上勾勒着含苞待放的海棠,很是应景。 转到里间,便看到榻上那人倚着衾被,脸上蒙了方帕子,双手搭在腰间,细软的身段随意卧着,只露出绢袜一角。 她睡得很熟,绢帕随着呼吸轻微起伏。 魏含璋在榻前坐了许久,翻看她叩着的书籍,看到她信手做的批注,唇微微扯了扯。 萧含玉的字是他教的,隽秀清丽,柔韧得体。 外面起风,帷帐高高撩起,魏含璋躬身攥住,轻轻放回榻沿,弯腰起身正要将窗户合上,忽觉身下人动弹。 他低头,发现萧含玉睁着眼睛,眼神迷茫惺忪。 “哥哥?”嗓音更是初醒时的黏糯清甜。 魏含璋嗯了声,楹窗合上,屋内稍微暗淡下来。 萧含玉怔愣了少顷,渐渐缓过神来,意识到不是做梦,不由歪过头去。 魏含璋知道她在生气,为着早上“斥责”她的事。他几乎没对她说过重话,一来是她懂事,鲜少犯错,二来是因为魏韵,总叫他觉得亏欠,如何补救都不能偿还。 魏含璋伸手,在触到萧含玉之前,她不着痕迹往里挪了挪,脑袋偏向墙壁。 魏含璋并不勉强,收回手落在膝上。 “给你带了药膳,既醒来便吃些再睡。” 萧含玉不做声,甚至还默默将帕子盖回脸上。 魏含璋挑眉,见状自行走到桌前,盛了碗预防风寒的药膳,慢慢踱步回去。 接着萧含玉便被一只大手握住下颌,轻轻掰正小脸,温润的指尖划过面庞,将那绢帕拂到耳畔。 “起来吃点。” 萧含玉瓮声瓮气:“姨母让人做了药膳,我也已经吃过了。” “不一样,”魏含璋搅了搅药汤,抬眼,“不是补气血的。” “太苦,我不想喝。” “都没尝过,怎知它是苦的。” “哥哥不是很忙吗,缘何晌午跑回家来逼我喝药。” 魏含璋:“生我的气?” 萧含玉别扭:“没有,我不会生哥哥的气。” “那便起来喝药。” “你放桌上,过会儿我会喝的。” 魏含璋缓缓挑起眉眼,语气中带了三分压迫:“两个选择,自己现在起来喝掉,或者我喂你喝掉。” 他走开便也罢了,如此强势倒让萧含玉生出叛逆心思,于是索性侧过身,彻底面朝墙壁。 刚要去扯薄衾,忽觉一片黑影袭下,还未来得及看,便被一条长臂揽住,魏含璋竟将她径直捞起来,抱到榻沿。 萧含玉羞恼,方要反抗,魏含璋自后将其拥住,端起碗从她面前横过手臂,药膳的气味猛地冲来。 萧含玉还想扭动,但见汤汁晃动,几滴溅出来,正好打在魏含璋的虎口。 她停了动作,乖乖任由其揽着。 魏含璋盛了一勺,挪到她唇边。 她虽温顺,却依旧没有张嘴。 兄妹二人像在对峙,谁也不肯退让。 魏含璋瞥见她紧紧抿着的唇,嫣红倔强,但看小脸,仿佛果真如松磐所说,清瘦许多,再往下看,便是她左手食指,虽包裹着但血痕依旧清晰可见。 心便跟着软下来。 “你喝掉药膳,我答应你去庙里拜佛。” 萧含玉侧眸,对上魏含璋的眼睛,他睫毛长且黑,一双眼珠浓润如墨,此刻敛去锋芒,温和地看着自己。 “哥哥想清楚了。” “嗯。” “那我待会儿让眉芜告诉王家姐姐。” “好。”魏含璋将勺子再度贴到她唇边,“先喝药膳。” 他想,不怪妹妹倔强,他也是个固执的脾气。 萧含玉没再拒绝,就着他的手喝下一勺,气氛缓解后,她便发现两人的姿势着实尴尬,脸噌的通红,稍稍往前倾身,“哥哥,我自己来喝。” 魏含璋松手。 便见萧含玉端起碗,一股脑儿喝了个干干净净。 9. 第9章 [] 山上比城中绿意更浓,拾级而上时两侧树木褪去嫩绿,郁郁葱葱。 萧含玉终于寻到机会走开,将两人留在祈福的大殿,自行往偏殿疾步而去。 眉芜心惊胆战,跟在身旁四处留意,唯恐叫松磐看出端倪,绷着脸便是一眼都不敢对视。 “姑娘,没人跟过来。” 萧含玉嗯了声,提起裙摆跨过门槛,偏殿院内摆置着方形鼎炉,丝丝缕缕的烟雾成片漫开,她咳了声,掩唇进去。 眉芜则像鹌鹑般躲在门后,瞪着圆溜溜的眼睛警觉地逡巡四下。 还是上回的偏殿,只供案上换了瓜果点心。 也不知怎的,或许是心虚,萧含玉这回尤其紧张,总觉得有人在暗中窥视自己,但转过身,门口又空无一人。 沈敬之迟迟未至,就像案前焚尽的香火,萧含玉的心也渐渐变得沉重。 惶恐,疑惑。 为什么?她不明白,既然答应承诺便该履行信守,既然反悔亦可当面澄清解释,她不是纠缠不清的人,也讨厌被人不上不下吊着胃口。 她直觉沈敬之不是这种人。 但今日情形却叫她百思不得其解,她只是想要一个结果,明确且不含糊的结果。 野猫挤出洞口,大摇大摆跳上供案,觑了眼萧含玉,衔起供果迈着和缓的步伐调头,走到洞口时,忍不住回头喵呜。 萧含玉跟着看过去,听见窸窣响声,她抬眼朝外看,密匝的树丛被风摇动枝条,开败的杏花落得满地都是,再往后是几丛荆棘,繁星似的小花点缀其中。 她失望地收回视线,但又不甘心,便走到进门左侧的香油簿旁,翻开几页,随着落下的笔墨,眉间阴霾仿佛褪去三分,末了,她从荷包中取出几粒银豆,投入功德箱内。 春和景明,微风挟着薄纱般的日光投在身上。 王琬焱悄悄用余光扫了眼魏含璋,他的侧面如同刀劈斧砍,线条分明,俊朗而又不失华贵气度,生于侯府,却没有沾染奢靡之气,更是城中郎君效仿敬仰的对象。 她不是不知道信阳侯的名声,城中谁又不知道信阳侯是何德行,而魏含璋偏偏能出淤泥而不染,自修其身科考入仕,该是何等克制勤勉,才能使他在短短数年便入内阁,成天子近臣。 王琬焱垂下眼睫,怕他觉得自己轻浮,忍不住端正腰身,徐缓而又矜持地走在旁侧。 魏含璋虽在同行,更在观察打量,方才进山门时便有人跟踪,直至进了大雄宝殿,拜过菩萨后,那人亦没有离开。 甩开他容易,但不能打扫惊蛇。故而魏含璋撇下妹妹,与王琬焱避开人潮如织的主路,转向僻静无人的甬道。途中树木繁茂,所遇皆是同他二人般的郎君姑娘,因要说私密话,便都隔开很远的距离。 魏含璋步幅大,又走的迅疾,纵然王琬焱努力提速,却还是被落下几步。 走到陡峭时,魏含璋回头,瞥见提裙费力蹬踩乱石的王琬焱,遂往后退了两步,朝她伸出手。 王琬焱愣了下,随即把手放在他掌中,低头,面如炽火。 虽是极短暂的接触,到平地时便松开,但王琬焱总觉得他的手温还在,比她所有手炉都暖,她小心翼翼藏着情绪,然心跳如雷,脑中全是他看来时浓烈的目光。 “王娘子。” 山腰处的亭子,廊柱朱漆剥落,杂草丛生,处处都透着荒芜的迹象。 前后无人,正是说话的好时候。 王琬焱微微喘息着,抬头对上他平静的眼神,“魏郎君。” “有些话我想跟娘子说明。” 王琬焱心跳的更厉害,似快要冲破胸脯,她咽了咽嗓子,尽量让自己稳住声线,“我也有话跟魏郎君说。” 魏含璋嗯了声,示意她先开口。 王琬焱昨夜便在枕间反复酝酿说辞,翻来覆去半宿都毫无困意,明明想的很好,可现下对着他公私分明的脸,却乱了阵脚。 “我喜欢魏郎君,想做魏郎君的妻子。” 既都忘了逻辑,不若直剖主题。 王琬焱目不转睛地看着魏含璋,不低头不避让,不想错过他眼中每一丝转瞬即逝的情绪。 萧含玉说的对,她总要为自己勇敢一回,哪怕什么都得不到,她努力过,至少在日后的某天不会懊悔。 这是她有生以来最大胆的一次。 王琬焱手心全是汗,仰起头攥紧拳,想再挤出个笑,然紧张令她无法控制表情,她口干舌燥,耳畔甚至发出阵阵嗡鸣,以至于对面人说话,她却只能看到他张合的唇。 “魏郎君,你方才说什么?” 魏含璋微微蹙眉。 王琬焱深吸了口气,慢慢听见了风声,以及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抱歉,王娘子,我暂时没有娶妻的打算。” 王琬焱:“我可以等...” “就算有,那个人也不可能是你。” 魏含璋径直打断她的话,一丝退路都不留,“我不想耽搁王娘子,但你是妹妹最好的朋友,我必须据实相告。言语间多有冒犯,望王娘子见谅。” 王琬焱登时僵住,眸中光彩陨落成灰,她捏着袖口,嗯了声,复又听到对面那人低沉的声音。 “我还有一事需得请王娘子帮忙。” “魏郎君直说。” 葳蕤的草丛,被吹成一层层的绿浪,亭中人委顿般靠着廊柱往下滑,螓首蛾眉堆满伤绪,兀自难过了些时候,再往前看,那人已经隐匿了踪迹。 王琬焱这才坐下,用帕子擦着眼角。 临近晌午,萧含玉从偏殿踱步出来,正遇上松磐。 “姑娘,郎君早早安排了素斋,你先去用吧。” 萧含玉:“哥哥和王姐姐还没回吗?” 松磐道:“两人往山上去了,恐怕还得过些时候,慧能师父身边的小僧弥方才来说,膳堂那边素斋将将往外盛放,姑娘现下去正好温热。” 魏含璋从来都护着她,出门在外更是将所有事宜安排妥当,不叫她费一丝心力。 偏殿一隅,有人从侧门进入,走到功德箱旁翻开那本簿子。 末页是清秀的几行字 “片时欢好且相亲,明日阴晴未定。” “勿复相思,勿复心慈。相思使人盲,心慈使人钝。” “面结口头交,肚里生荆棘。” 一句比一句决绝,收笔处甚至能看出毫不掩饰的锋利。 修长的手指点在纸面,唇微凛,还有清淡的笑 10. 第10章 [] 回程时,天忽然转阴,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 魏含璋翻身下马,松磐会意,立时停下马车,待他挑帘进去后,这才缓缓扬鞭。 甫一进车他只是待在门口,低头拂去身上的雨珠,才往里挪了挪,然还是觉得自己身上带冷意,挪到斜对面时停住。 萧含玉倒了盏热茶,又要把盖在膝上的毯子拿给他。 魏含璋摆手:“你盖好,仔细着凉。” 萧含玉便歪在软枕上继续看书,翻了几页,总觉得魏含璋在打量自己,便悄悄抬起眼睫,果然与他对上视线。 “哥哥缘何这般盯着我看?” 她合了书,坐正身子。 魏含璋笑:“你和沈敬之不是说过话么?” 萧含玉在他进来时便知道迟早会有这一问,今日她和沈敬之各自装的陌生,却浑然忘了亲口告诉过魏含璋,曾在王家为沈敬之指过路。 于情于理,他们都不该是毫不相识的模样。 萧含玉疑惑地看着魏含璋,像是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少顷缓缓开口:“原来是他呀,我竟没有认出来。” 魏含璋不动声色,试图从她的眼睛里看出端倪,但她忽然低头,把书放在案上后托起腮来,像是根本没放在心上一般,呢喃道:“哥哥是不是不喜欢他?” 萧含玉捕捉到两人寒暄时的暗流涌动,不是寻常的官场应付,细细听来更像针锋相对。 即便魏含璋严苛,但沈敬之毕竟初入官场,虽不至于恭敬,至少该是客气。可沈敬之没有,非但没有,还很是桀骜地接驳魏含璋每一句话,句句意有所指。 此二人定有矛盾,那矛盾的根源会是什么。 萧含玉托着腮,歪过脑袋笑盈盈看向魏含璋,“看来哥哥不是不喜欢他,而是很讨厌他,对不对?” 魏含璋抿唇:“怎么瞧出来的?” “直觉。” “直觉?” 萧含玉点头:“哥哥看他的眼神很锐利,像看仇人。” 魏含璋忍不住笑:“仇人倒不至于,只是不喜沈敬之为人。” 马车颠簸,萧含玉也从魏含璋的只字片语中了解了原委。 沈敬之得中探花后入翰林,忽然对贪墨案横插一脚,不仅参与了案件调查,更是站在魏含璋等人的对立面,将矛头对准工部,虽曾与之暗示,但他置之不理,大有将工部尤其是魏含璋前上峰任靖琪拉下水的架势。 新官上任三把火,他这把火烧的匪夷所思,然又令魏含璋生出警觉怀疑。 萧含玉常去书房,听课有之,临帖有之。同僚到访她来不及离开,魏含璋会用屏风隔开一方天地,她在内堂继续读书,他们在外堂议论朝事,故而萧含玉对朝务并非一概不知。 “哥哥疑心他被怀王拉拢?” 魏含璋没有点头,但亦没有否认。 怀王是当今陛下庶弟,其母曾是先帝宠妃,后因挟邪媚道被赐死在掖庭狱中。自此后年幼的怀王离京赴封地,一待便是二十多年,直到前年太后病笃之际将其召回,怀王留京已有两年半。 关于太后谋害先帝宠妃的流言,亦是从两年前开始外传。 当今陛下性情仁厚,任流言四起,对怀王始终留有余地,不肯追究。 久而久之,怀王一党渐成气候。 年初时,萧含玉随姨母顾氏出门拜年,还听旁人窃窃私语,道陛下和储君都非长寿之相,陛下子嗣单薄,恐日后皇位会落到怀王一脉。 可见流言甚嚣尘上,民心猜测众多。 萧含玉捏着书页,眉心微微蹙拢:“怀王会拉拢一个无权无势的探花郎吗?” 魏含璋:“狼子野心,贪婪不止,又何况蝼蚁之辈。” “怀王真的有心谋逆?”萧含玉声音压得很低,只他们兄妹二人才能听见。 外面雨渐大,细如牛毛下成了黄豆大小,击打着车篷发出哒哒的响动。 车帘被风吹开,挟着雨点落在萧含玉腮颊,她正要往里避,魏含璋伸手过去,大掌摁住帘沿,极其自然地挪座在她身侧。 他身高臂长,坐下来时犹如小山,挡住风雨的同时也敛去大半光亮。 萧含玉心中忐忑,对他此时的体贴根本无暇道谢,她满脑子全是沈敬之,全是怀王,她所托付的郎君居然会有如此心思,竟想另寻新主? 那他与自己的相遇,岂不是从开始便皆为算计? 萧含玉觉得浑身发凉,为着孤注一掷的交托,被欺骗隐瞒的羞恼,更为着往后无法把控的局面,她觉得自己在打哆嗦。 魏含璋握她的手。 萧含玉如受惊般避开,抬起头,眸光颤动。 魏含璋拧眉,趁她怔愣的光景再度握住她的手,手心湿漉漉的,手指纤细冰凉,他靠近,抬手用手背触她额头。 “冷吗?”他问,双手把她的小手拢在掌中,轻轻搓了搓,举到唇边哈了口气,隔着这样近,萧含玉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清菊味。 她摇头,复又点头。 魏含璋拾起毯子将她包裹起来,只露出一颗脑袋,乌黑的发丝云雾一般,衬的肌肤柔白胜雪。 他挪开视线,回答她方才的问题。 “他处心积虑笼络人心,污蔑崩逝太后为自己造势,赢取民意获得拥趸。若说他没有谋逆之心,你信?” 换做旁人,魏含璋半个字都不会回应,但这话是萧含玉问出来的,他不愿瞒她。 “与其说是怀王拉拢,不如说是沈敬之主动投诚,他刚入仕便有此心机,恐怕很早便开始筹谋算计,每一步,自己需要作甚才能获得怀王青睐,他算的一清二楚。” “此人,心思之深不可估量。” 萧含玉打了个冷颤。 魏含璋低头,见她露出的颈部浮起战栗,只以为她冷,便伸手环过她肩颈,使人靠在自己胸口取暖。 “回去后再喝点祛风寒的药膳。” 萧含玉忘了出声。 他便垂下眼皮,小姑娘窝在自己怀中,娇小柔软,隔着一层裘毯犹能嗅到丝丝缕缕香气,她发间的,脸上的,以及从衣领间不断涌出来的味道。 魏含璋合眼,听雨点不断坠落,他的心头仿佛有种奇怪的情绪浮荡,想抓住,却又在他快要理清时倏忽逃走。 萧含玉当夜便做了噩梦,混混沌沌间被一群白面鬼追的到处逃窜,迷雾中找不到出路时,沈敬之拉着她往前跑,然刚上桥头,他又翻脸不认人,阴诡地笑,随后将她一把推了下去。 铺天盖地的河水令她无法呼吸,挣扎着想要醒来,但场景陡然 11. 第11章 [] 绕过曲折的游廊,又几经月门,待看到“松槐院”三个字时,萧含玉霎时止步。 她揪住披风边缘,站在原地细细平复呼吸,漫过头顶的凌霄花打了花苞,一簇簇的橘黄,就像昨夜透过帷帐的那点光。 她解开披风,递给眉芜。 “你回去吧。” 松磐说,哥哥找她有很重要的事,下人不便在场,若不然也不会选在松槐院。 院里的人皆被遣退出去,萧含玉自偏厅进入,一眼便看到桌案上搁置着两个茶盏,应是有客人前来。经过时,萧含玉将手指抵在盏沿,茶水温热,说明人约莫还未离开。 她的脚步变得迟疑,不安,尤其看到屏风后若隐若现的身影时,她倏然止住脚步。分明和煦的天,她却像炽火浇上冰雪时漫开的那层热浪,又虚又软。 无法挪动脚步,惶恐仿若编织成密匝的网子,将她覆在其中,越收越紧。 她盯着那人,一瞬不瞬。 直到他转过头,儒雅的面上微微一笑,冲她拱手作揖。 “萧娘子。” 冷汗涔涔,恍若隔世。 萧含玉捏紧了手指,在他这声问候下渐渐神思归位,她没有还礼,下意识看向魏含璋。 他眼睛黑沉,面无表情,虽未疾言厉色,但萧含玉却觉得害怕。 魏含璋几乎不会将情绪表露于神色,他越生气,或许表现得越克制。 萧含玉走过去,想再靠近,又不敢往前,隔着半丈远的距离小声唤道:“哥哥。” 魏含璋不应。 萧含玉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她闭上眼,硬着头皮又唤了一声:“哥哥。” 沈敬之看着这双兄妹,一个绷着怒火仿佛下一刻要杀人,一个战战兢兢却又胆大包天。 萧含玉的手快要触到魏含璋衣袖,他忽然背过身去,以此拉开两人间的距离。 手指停在半空,萧含玉的唇哆嗦了下,不敢再做尝试。 沈敬之余光瞥见魏含璋的表情,看的出他在竭力隐忍,就像暴风雨前蓄积的巨大能量,他以为自己把持的很好,其实他已经掩饰的很好了。 只不过沈敬之对他观察入微,细枝末节都没逃过罢了。 萧含玉是魏含璋最疼爱的妹妹,他勾到手,再随意丢弃,身为兄长的魏含璋会怎么想,一定很难受吧。 魏含璋难受,沈敬之便觉得痛快。 这便是他图谋萧含玉的目的。 他就是要往魏含璋心口扎刀子。 萧含玉小脸惨白,双眸泛着水光,眼尾通红。 沈敬之想,若不是自己在,恐怕小娘子会哭,她定是吓坏了。 “哥哥,我...” “院里没有别人,你和沈大人想说什么,不必拘束。” 魏含璋声音压得很沉,听不出语气,但他背在身后的手紧紧攥成拳头,自进门后便没正经搭理萧含玉。 他是真的很生气。 萧含玉低头,偷偷揩去泪珠。 她缓缓走到沈敬之面前,咬着舌尖努力控制情绪,抬起头,眼里的水汽快溢出来,然神情倔强。她知道今日横竖要受欺辱,总要做出大义凛然的无畏感。 沈敬之想起功德簿上她心烦意乱写下的几行字来。 她嗔怒他的不守信约,怪他不仁不义无心无情。 他觉得对不住这个小娘子,但不后悔所作所为,他这一生,左右不过是为了报复活着。 “你说吧。” 萧含玉瘪了瘪嘴,认命似的开口,话一落地,便能听出嗓音里的酸涩。她稍微低头,抬手去抚眼睛,再抬起头,装着根本没哭的模样瞪他。 逞强。 沈敬之暗道,垂下眼皮取出那方绢帕,递到两人中间。 “先前与娘子私定终生,实乃我头脑发昏,唐突冒犯。我反复思忖,终觉此事轻浮无状,故今日寻到府上,与娘子坦白道歉。望娘子收回信物,亦将我送你的黄玉印鉴归还,我将无比感激娘子恩情。” 萧含玉想过无数种理由,却唯独没想到今日这种,沈敬之当着魏含璋的面,同她索要定情信物。 当初交换,她已然豁出去自尊,也用尽平生最大勇气。而今被人当着哥哥的面轻贱,如同狠狠甩了两巴掌在脸,她再不敢看魏含璋,只是咬着唇,含着泪僵在原地。 她也想反击,但思绪混乱,她不知该如何与沈敬之对峙。 舌尖咬出血来,她很想质问沈敬之,就算各为其主,朝堂上的事何必将她牵扯进来,何必用如此卑劣的手段对她。 他一定知道,身为女子经历此番捉弄,日后处境会是何等艰难。 他那么聪明,怎么会不知道,既知道还是要做,那便是从头到尾都没为她考虑过。 萧含玉心如死灰,许久后她盯着沈敬之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沈大人稍等,我回院里去拿。” 她没甚想问的,只想快点结束这个丢人的场面。 之后魏含璋奚落也好,嘲讽也罢,责骂更是无所谓,只要别当着沈敬之的面。 她的脸火辣辣的,羞臊失望。 她往侧门走,以为转过身便能藏好情绪,可还是撞到了雕花屏风,发出“咚”的一声响动。 疼。 她的泪被撞下来,不敢回头。 魏含璋不想管她,但还是用余光瞥了眼,看见她捂着左臂落荒而逃,说不清是怎样一种感受。 胸口闷得快要胀开。 他的妹妹,从来都是捧在手心的宝贝,何曾被人如此作践。 偏他不能酣畅还击,因为他的宝贝同那恶人一起,从开始便瞒着自己,装傻做戏,扮的温顺乖巧。 然后暗度陈仓。 何时开始的?魏含璋不自觉地去猜,去想。 既交换了信物,可曾做过别的?他拉过妹妹的手,还是揽过妹妹的腰,两人单独相处时,他是否用男人卑鄙无耻的本能去亲近她,冒犯她。 魏含璋知道不能再胡思乱想下去,然思绪不受控制,目光对上沈敬之时,嘈杂纷乱的想法汇成一个简单的念头,该将此人碎尸万段的。 他轻笑,跟自己释怀。 “沈大人,不觉此举有失风骨吗?” 沈敬之跟着笑了笑:“魏大人想必不知令妹如何好,为了这点好,风骨算什么。” 他似乎知道怎样激怒魏含璋,踩着他最敏感的神经轻描淡写,却又一击即中。 魏含璋眸色愈深,挑眉冷声道:“因为她是我妹妹,所以故意接近她,挑 12. 第12章 [] 边角绣着墨菊的雪色绸帕,从萧含玉手中滑落,掉在脚边。 她低头,魏含璋已经快她一步捡起来。 针脚细腻,丝线华美,上面的墨菊栩栩如生。 很好,这是魏含璋亲自从如意绣坊挑选的丝线,因着金丝银线混进孔雀毛而变得稀少价高,他不论旁的,只是觉得妹妹喜欢,便买回家给她。 他拉起萧含玉的手,轻易掰开她握紧的指头,然后将绸帕放进去,又一根根合拢。 “哥哥,我错了。” 魏含璋什么都没说,走到长案前坐定,厅堂内静的能听见呼吸声。 风吹动檐铃,廊庑下的珠帘跟着晃动。 萧含玉满脸羞红,她踟蹰着,想同魏含璋解释,可根本无从分辩,这种事该怎么开口,一个小娘子跟人私相授受,无论怎么讲都是不对的,损颜面的。 她抽噎着,眼泪蒙了视线,擦一下,再去偷偷看魏含璋,然又怕对上他失望冷鸷的眼神,遂很快低头。 “回去吧。” 魏含璋低声说道,起身出门,要去后院牵马上值。 萧含玉擦了把泪,“哥哥”二字没唤出口,她往下走,高阶也看不清楚,一脚踩空摔了下去。 魏含璋回头,便见她整个人趴在地上,裙裾下的脚向外弯折,正好卡在青石砖缝里。 他疾走过去,迎面握住她肩膀将人提起来。 “疼。”萧含玉站立不稳,撞到他胸口,知道他嫌恶,又赶忙挪开脑袋,做错事般欲往后退步。 魏含璋松手,沉着脸捉过她手臂,翻来覆去检查,“这里疼不疼?” 萧含玉憋着泪摇了摇头。 魏含璋垂下眼皮,看到她掌心被砖石硌的痕迹,微微一怔,听见她隐忍的吸气声,他动作放轻,指肚摁在掌心红印,擦着痕迹捋过,皮肤登时皙白,并未伤着皮肉。 他蹲下身,萧含玉往后躲了步,魏含璋的手停在半空,声音越发冷淡。 “过来。” “哥哥,我错了。” 泪珠滴落,打在魏含璋虎口,他没动,亦没抬头。 “哥哥...” 小腿肚被魏含璋攥住,他不想听她的辩解,一句都不想。 女孩的小腿纤细匀称,脚踝处能看到明显的肿胀,应当是扭到了。 魏含璋起身,解了自己的披风将人包裹起来,遮住她身前的脏泥。她睫毛湿透,可怜兮兮偷看自己,局促的手贴在衣襟,想拽他,但不敢。 魏含璋虽没看她,却清楚她一举一动,他不肯回望,一个眼神都不想给她。 从松槐院回梧桐院的路不近,即便走甬道还是费了盏茶光景,魏含璋没有请胡大夫,亲自褪下她绢袜,确认没有伤到脚腕骨头后,转身便往外间走去。 萧含玉曲起左腿,听着魏含璋在外吩咐眉芜如何料理自己,随着一声合门,她往楹窗处看,魏含璋头也不回,三两步便拐出自己的视线。 眉芜去凌阴拿冰,回来后用棉布包着裹在她伤处,小心翼翼瞟了眼,问:“姑娘,很疼吗?” 萧含玉摇头:“不疼。” 眉芜:肯定很疼,不然也不会哭的这般厉害。 她没继续问,也看出萧含玉恹恹寡欢,便扯过薄衾盖住她,小声道:“郎君吩咐,让我小半个时辰换一次冰,姑娘睡吧,睡醒就不疼了。” 萧含玉躺下才觉出肺脏灌了凉风似的,一道道发疼,许是哭的狠了,此刻喉咙眼睛鼻子,没有一处不难受的,平躺时喘不过气,侧躺又不断掉泪,全然不受控制。 魏含璋一定特别讨厌她了,所以一句话都不愿跟她讲。 萧含玉吸了吸鼻子,翻过身用薄衾盖住脑袋,很乱,她不知道困局如何破解。 果然,傍晚时眉珍和廖嬷嬷从主院回来,各自抱怨。 眉芜过去搭话,才知魏含璋吩咐他们将花圃翻新,换掉原有的花,之后从花房移栽新的品种。 倒不是多累的活儿,但这件事干起来得整日在院里盯着,都是些名贵的好花,侍奉不当就得重新培育。 萧含玉知道魏含璋给她留了情面,但又变相着人看管自己,往后怕是出门都得好几双眼睛盯着。 她半夜爬起来喝水,脚肿消了许多,但还是疼。 眉珍揉了揉眼睛,推开门:“姑娘总算醒了。” 她们回来时,眉芜只道姑娘崴了脚,夜里不想吃东西,遂都没见着萧含玉伤成何状,眼下举着灯烛凑上前,呀了声:“肿的这么严重,怎么没让胡大夫看看?” “哥哥看过了。” 眉珍嘀咕:“先前姑娘咳嗽声,郎君都得找大夫过来,这回反倒不着急了。” 萧含玉没说话,扶着桌案一瘸一拐坐下。 眉珍把桌上的灯点着,遮上罩纱后打了个哈欠。 “姑娘你眼睛怎么也肿了,哭了吗?”她站起来,“是不是很疼,奴婢还是去找胡大夫吧!” “不用,你回去睡吧。” 萧含玉嗓音沙哑,摸来冷茶倒了盏,后又觉得不痛快,索性换了个薄瓷撇口碗,倒了满满一碗,方要端起来,眉珍试探着问道。 “姑娘在哪儿摔的?为何会摔着呢?” 萧含玉抬眸,面容仿若惺忪困惑,忽然手指一松,撇口碗掉在地上。 “好像就是这样摔的。” “啊?”眉珍张大嘴。 萧含玉起身,抱着青色缠枝花纹茶壶回到帐内,“眉珍,把碎瓷片都收拾了吧。” 翌日姨母便匆匆赶来看她,带了好些化瘀消肿的药。 “疼便哭,别忍着。” 顾氏抚着她垂在身侧的发丝,拍拍她后背,“该跟姨母说的,一宿过去,多好看的眼睛肿成这副模样。” 她的疼爱是真,关切亦是真的,自小到大顾氏像母亲般照料她的生活,一应所有无不跟魏韵相同,她也从未让自己有过寄人篱下的感觉。 萧含玉的母亲是顾氏唯一的妹妹,两人闺阁时关系便很好,故而母亲去世,顾氏当即让信阳侯和魏含璋前去接她进京,安置在梧桐院,初来乍到的不安也随着时日渐渐褪去。 萧含玉被她的话激出眼泪,顾氏察觉,笑着给她擦掉,玩笑道:“自小很少哭,现下反倒跟孩子一样。” 她跟母亲五分像,就连性格都相差无几,她们都很要强,在家中都是说一不二。 只是信阳侯窝囊,顾氏的强势中多了两分凌厉。而父亲平和,母亲的强势带着被骄纵的傲慢。 “姨母,我不疼的。”萧含玉伏在顾氏肩头,双臂环过她腰身,蹭了蹭脑袋,顾氏慈祥地抚摸她,将那丝丝缕缕的湿发抿到耳后。 “你哥哥院里的下人也是大意,洒了桐油都不知赶紧收拾干净,害你受伤。” 萧含玉瘪了瘪嘴,泪止不住了似的掉。 “是我没看准,不赖哥哥。” 顾氏低头看她白腻的小脸,压出一道道红痕,忍不住刮她鼻梁:“你们兄妹感情,不怪阿韵吃味。” 顾氏拉着她说了许久的话,也为魏韵打圆场,道魏韵本也想过来瞧她,可身子虚亏,这两日又不能见风,干着急帮不上忙。” 萧含玉窝在顾氏怀中,长睫覆住眸子:“妹妹总会好起来的。“ 顾氏闻言,身子一滞。 随即又拍拍她,音调难免 13. 第13章 [] 乌云越积越厚,在阵阵轰隆声中撕裂开一条口子,豆大的雨点瞬时砸落下来。 廖嬷嬷伸手挡开车帘,大声喊道:“姑娘,快上车,这种天气骑得什么马,快上来!” 萧含玉头也没回,双腿猛地一夹马肚,直直往前疾奔而去。 廖嬷嬷和眉珍面面相觑,欲再喊时,雷声骤然响彻头顶,她们打了个哆嗦躲回车内。 雨水倾灌,车篷被打的唰唰作响,风挟着车帘剧烈狂舞,沾上雨水后湿哒哒地拍击车壁。 眉珍呆住,少顷讪讪道:“这可怎么是好,回去定要挨骂的。” 廖嬷嬷捏着帕子,老脸青筋抽动,她不若眉珍那般沉不住气,思忖片刻抬起眼,矍铄的瞳仁闪着精光:“同夫人禀报时,便说姑娘不听劝,执意骑马。” 眉珍:“咱们是不是上车上的太早?” 廖嬷嬷瞪她:“你不怕责骂,回去只管这么说。” 眉珍忙低头认错,小声道:“我听嬷嬷的。” 自从沈敬之登门退信物后,萧含玉便再没见过魏含璋。虽说朝务繁忙,可先前他再忙都会着松磐或者廖藉送些小物件去梧桐院,这次他动了大怒,约莫是不会轻易原谅她了。 且不说是萧含玉犯的错,即便她没错,也需尽快想法子同魏含璋和解。 她需要相对安稳的环境,她终是要另寻出路的。 魏含璋性情冷漠,心志坚硬,寻常手段他必不会理睬。萧含玉现下唯一能仰仗的,是魏含璋妹妹这层身份,兄妹间,即便闹多大别扭,都还是有回旋余地。 他是兄长,从来见不得她受委屈,也只有用苦肉计了。 松磐抱着一几件衣裳从门房出来,正好碰上回府的萧含玉,惊了瞬,忙低头,少顷待人过去后才跟在廖嬷嬷身后,小声询问。 廖嬷嬷面色不虞:“我和眉珍到底是奴才,奴才怎能劝得住主子。” 松磐顿住脚步,随后折返松槐院。 他将此事转告魏含璋,还有些愤愤不平:“廖嬷嬷是府里老人,可也太..太...” 他想不出词,转头看见廖藉站在门口,咬了咬舌头,咽下去后半截。 廖藉道:“倚老卖老。” 松磐面上一喜,刚要附和,又想起廖藉是廖嬷嬷独子,讪讪道:“我也是实话实说。” 廖藉:“知道。” 松磐摸着脑袋跟在自顾自忙碌的廖藉旁,歪过头说道:“你别跟我生气。” 廖藉扭头,见他滴溜溜的眼睛满是担忧,叹了口气:“不会。” 松磐笑,三步并作两步回到魏含璋书案前,新写的奏疏被丢到一侧,搁在笔架山的笔滴了墨,晕开浓黑,将白瓷茶盏浸染成水墨一般。 松磐神色紧张,默不作声去收拾,又悄悄打量魏含璋。 方才的话他皆以听见,然什么都没回应,虽不回应,可桌案上的凌乱却暴露了他此刻的心情。 烦躁,不悦。 松磐清了清嗓音,给廖藉使眼色,廖藉扭头抱着脏衣服出门,只留下他在案前大眼瞪小眼。 “大人,姑娘浑身上下都淋透了,你不去看看?” 松磐觉得自己的差事无人能抵,毕竟又当丫鬟又当小厮还当说客的活计不好干,稍有不慎便会成为出气筒,他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然又满怀期待,希望能尽“绵薄之力”促成兄妹和好。 大人对姑娘多在意,他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这回也不知怎么了,大人竟动怒至此,数日不理不见,偏还窝着口气,同自己过不去。 “大人,今儿的雨可太大了,窗外那株牡丹都被淋断枝子,硕大的花苞掉了满地。” “大人,梧桐院没叫大夫去看。” “大人,你说姑娘会不会风寒?应当会吧,你没看见她回来时的模样,从头到脚没一处不湿的...” 魏含璋抬眸,冷冽的眼神令松磐噤声。 “你再多嘴,便去外头站着。” 松磐咽了咽唾沫,不情不愿哦了声,研墨。 午后周仲从衙门回来,牛皮纸包裹的文书盖了各处章印,他们说话,松磐便去外间候着,隐约听到怀王二字,他便竖起耳朵多听了会儿,不是他对朝事感兴趣,实在是这位怀王殿下近日来风头太盛,成了坊间茶余饭后的谈资。 回顾当年,先帝子嗣不多,除当今陛下之外,只有良妃抚育的怀王殿下。彼时太后虽身为中宫之主,然不及良妃受宠,且怀王身强体健,陛下自幼多病,宫中难免传出易储的流言。 流言甚嚣之际,良妃因挟邪媚道被赐自尽,便有人开始嚼舌,道良妃无辜,一切都是太后蓄意陷害。 太后手段强硬,又有外戚帮扶,故而流言很快消弭。先帝并未追究,崩逝前将皇位传给当今陛下。 陛下试行仁政,又有太后保驾护航,这么多年勤勉宽容,为太子也就是东宫储君积攒下极好口碑。 但转机出现在太后病笃前,召怀王回京,依着坊间说法,太后是想临死前把怀王一并带走的。然而陛下心慈手软,不忍对庶弟动手,太后拗不过陛下,抱憾而终。 她死后,怀王势力逐渐崛起,最叫人津津乐道的便是怀王三子。 在封地时,长子眼瞎,次子腿瘸,三子是个肺痨。太后没了,怀王长子忽然重见天日,次子的腿也有转好迹象,听闻三子最近咳得轻,也时常出来晒太阳了。 松磐拄着脑袋想:到底是太后干的,还是他们故意装病。 他琢磨该辗转问问大人,念头刚起,魏含璋唤他进门。 “把这封信送去给沈敬之。” 松磐哦了声,接过来将信用牛皮纸封好,塞进胸前。走出门外又折返回来,扒着门框朝书案处苦口婆心:“大人,你要是担心姑娘,就去梧桐院看看,她...” 一记黑影飞来,松磐歪头。 上好的汝窑茶盏摔得粉碎,还有瓜片茶的香气。 周仲瞟了眼,不动声色收拾了残局。往外看,天色乌青,雨势不减,院里积聚起片片水滩。 他来时便听到松磐嘀咕,知晓梧桐院那位姑娘淋了雨,恐要生病。那是个很有分寸又很聪慧的小娘子,俊俏不娇气,他们时常在书房遇见,她唤他“周先生”。 周仲是读书人,家境贫寒,得魏含璋赏识才能有现下的功名。他在侯府住了三年,会在魏含璋不得空时教萧含玉读书写字,也是那时起,他才发现魏含璋对妹妹的夸赞不是夸大其词,这位小娘子着实有悟性,很多东西稍微点拨便能理解。 周仲清理了碎瓷,魏含璋已然看完呈递来的密疏。 “呵,替罪羊。” 魏含璋捏了捏眉心,冷笑道:“两败俱伤,所以让赵家做替罪羊,他的算盘打得甚好,甚好。” 周仲看着沈敬之的字,想起短短月内贪墨案的风波云涌,对此人亦是捉摸不透。 “东宫谋定,何况此案拖延时日太久,大人已经竭尽全力然牵涉官员众多,若要拔除怀王势力必然殃及储君派系。正如沈敬之所言,的确是两败俱伤的结果。 赵家其实算不得替罪羊,赵大人荒诞,初入京城便仗着赵妃得宠搜刮钱财,怨不得沈敬之推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