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扮演大佬弟弟后他死遁了》 1. 他的锚点 [] 无尽的虚空之中,交叠的宇宙螺旋地进行着天体运动,亘古的黑暗涌动着静寂的暗流。 “滋啦……滋啦……” 接触不良的电流打破了这无限空间之中久远的沉寂,蠕动在黑暗之中的物质也若有所觉般地停滞。 【系统初始化完毕。】冰冷的机械音不属于任何一种语言,但是却奇特地能够将相应的意义传入意识之中。 ——如果说,此刻的信息接受者身上拥有“大脑”这一概念的话。 【玩家身份已绑定,识别用户ID——天见神理。】流星般的光华包裹了这片时空之内唯一的智慧生物。 【玩家身份导入完毕。】 【 请玩家天见神理知悉: 系统将自动为玩家选择合适的“锚点”。作为新世界的偷渡客,您将成为选定锚点的至亲兄弟,请务必扮演当前角色身份。 免责声明:本系统仅具有初级辅助功能;玩家将随机降临宿体;对于玩家在世界内宿体的健康、躯体及身世背景,系统不负任何主要及连带责任。 】 也许是这样的免责声明过于理直气壮,新诞生的玩家陷入了一瞬的沉默。 跃动的信息开始了新一轮的滚动。 【维度裂缝已开启,世界登陆中……】 —————————— 最先感觉到的是听力,直到几秒钟之后,玩家此刻存在的大脑才慢吞吞地意识到,那是从自己的喉咙之中发出的啼哭声。 声带的振动黏连着空气,向世界宣告这个新生命的降临。气流第一次穿过口腔与喉咙,一路沿着管道向下填满肺部,拥有“生命”的新奇感受令他感到了一瞬间的着迷。 【恭喜玩家天见神理成功登陆,锚点已确认。】系统的信息悄然浮现,只得到了唯一能看到这条信息的主人吝啬的一分注意力。 他已然应接不暇,贪婪地呼吸着室内温热的空气。 鼻尖嗅闻到的是铁锈味——夹杂着榻榻米和棉麻布料的浅淡气息,眼前却像是一如往常的虚无。 一双手托起了他的胳膊,简单粗暴地翻看着他的四肢。 “让我看看这次的孩子……”妇人虚弱而焦急的声音响起。有东西被她激动地扫落在地面上,发出“叮咣”的响声。 左右翻看完毕,托着玩家躯壳的女人仿佛才松了口气,将孩子托到了妇人的面前笑着说道:“夫人您看看,是个活泼可爱的小公子呢!” 从产婆的口中确认了答案,担忧和恐惧顿时远去,妇人终于如释重负,支撑不住地瘫倒在床上。 她的神态放松,嘴角也弯起来,声音虚弱:“我想请家主看看,我和他的孩子。” 旁边,侍女从木盆里取出了浸了水的棉麻布拧了拧,擦了擦母亲额头上的虚汗:“夫人放心吧,我这就去通知家主大人。” 她端着盛装着脏水的木盆出门,另一个更年轻的侍女帮她掀开了帘子。两个人并肩出门。 待门帘甫一落下,年少的侍女就忍不住开了口:“阿翠姐姐,家主真的会因为夫人的孩子回心转意吗?” “或许吧。”阿翠的声音更加沉稳,她将木盆中的水泼在院中的空地上。 “我听说,以前夫人和家主也曾经伉俪情深,但自从生出村里那个小怪物之后,家主就把夫人挪出了主院……” “阿朱,别说了!”阿翠表情严厉地看了这个女孩一眼,她先是左右看了看,确认并没有其他的家仆在场,这才继续压低声音说道,“这件事在星名家是禁忌,以后都不要再提,尤其是在家主和夫人面前。” 阿朱被她吓了一跳,讷讷地点了点头。她是不久之前才从邻村辗转过来成为这家人的家仆,因此并不清楚这些潜在的规矩。 看着她不知所措的模样,阿翠叹了口气,说:“我去请家主过来,你先留在这里照顾夫人吧。” “是。”阿朱忙不迭地点点头。 阿翠踩着木屐,走过长长的门廊,悬空的地面踩上去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天色阴沉,而空气闷热,将整个庭院都增加了晦暗不明的色彩。 —————————— 初生的婴儿并不知道外界的波折,他挥动着自己第一次拥有的双臂,正在飞速适应这过于羸弱的外壳,有人正温柔地抚摸着他的额头和脸庞。 “从此之后,我就是你的母亲了。”女人的声音温柔地响在耳畔。 天见神理顺应肢体的惯性歪歪头。 母亲……吗? 很快,外界便嘈杂起来。有人撩开帘子大踏步走了进来,带来一股凉风。 额头上温暖的手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母亲高兴的迎接声和骤然的腾空感。 “这就是我星名正则的孩子了。”男人的声音粗犷,他上下颠了颠手中的重量,“从此之后,你的名字就叫做星名今见。” 星名今见握了握拳,他明显地感觉到,自己握拳的力量增加了些许。 【当玩家的姓名在游戏世界被确立之后,世界就与玩家产生了第一份规则上的联系。】系统的声音自脑海之中响起。 名字是最短的咒。 【如果是由选定的“锚点”来选取玩家的姓名,那么玩家可以调动的来自世界外的自身力量会更多。】虽然系统的声音没有情绪,但是这句话却仿佛带了一点可惜的意味。 【这里很好。】星名今见说,他的脑波散发着活跃的光点,那是兴奋的表征,【锚点在哪?】 【很近。】系统在他脑海之中现出了一幅平面图,他和锚点的距离只隔了数百米。 【按照人类的关系谱图,他是玩家的兄长。】系统解释道。 【我要去找到他。】星名今见挣扎着要起身,然而他从未拥有过四肢,所谓的动作反馈在新生的身体上只是弹动了几下幼小的短腿。 母亲咯咯笑起来,偏头对旁边的男人说道:“旦那,看我们的孩子多有力气啊……” 星名今见:【……】 系统:【……噗】。 作为父亲的家主终于舍得将视线放在自己的发妻身上,他带了点威严的模样,对她淡淡地说道:“辛苦你了,过段时间你身体好些就搬回去住吧。” 闻言,星名夫人微微一愣,顿时露出了狂喜的笑容。 ———————— 夜凉如水。 精疲力尽的母亲早已在卧房深处沉沉地睡去。而星名今见则是被值夜的侍女抱到了外间的婴儿床上,木质的栅栏和摇篮,中间躺着蜷缩着闭眼熟睡的婴儿。初初降生的孩子很有活力,一直四处摸索活动,直到夜深这才睡下。 “阿翠姐姐,我怎么觉得小公子有些……”阿朱坐在正在做针线活的阿翠身边,犹豫地说道,“这孩子出生到现在都没有睁开过眼睛。” 阿翠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淡淡地说道:“婴儿的话,过两三天再睁眼也很正常。” “今夜我来守着吧,阿翠姐姐白天也很辛苦了。”阿朱为比自己年长的侍女揉了揉肩膀。< 2. 至亲兄弟 [] 早在进入世界之前,系统就曾经通知过,玩家将成为选定锚点的至亲兄弟。而此时此刻,这个站在门外的不速之客,就是星名今见此世血脉相连的兄长。 此时的氛围像是冰凝结一样,无形的压迫感蔓延开一整个房间肃杀的寂静——只有门外的风雨声如故。 “呜哇……”婴儿咿呀的声音就在此刻响起,此时此刻却像是将危险吸引过去的催命符。 妖鬼猩红的四目转动,将冰冷恶意的视线放在了婴儿床上。 阿朱捂着嘴巴,瑟瑟发抖,却不敢再发出一点声音。人类本能的恐惧让她想要隐藏进不起眼的阴影之中,而小孩此刻危险的处境又让她进退两难。 她隐约猜出了站在门槛外的妖鬼实际的身份,正是白日里试图与阿翠一同八卦的、星名家理论上的大公子。然而,阿朱从未想到,当自己真正站在大公子面前的时候,会是这样的恐惧和害怕。 犹豫之间,来人已经一脚踏入了这个房间。 如果忽略那畸形的两张脸两双眼,他的脸上还残留着一丝稚气,身材也并不算是高大,看上去只有十岁左右。他肆意地露出自己异于常人的四只手臂,神色野性而充满恶意。 玩家躺在婴儿床上,试图挣扎着起身失败,于是只好尽力歪头,双眸紧闭,想要听清楚对方的脚步声。 两面宿傩在在婴儿床前站定,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刚刚降临到世界上,看上去能被他一根手指头就轻易碾死的小东西。 “您……”在确认了对方的身份之后,阿朱终于挣扎着积攒出一丝勇气。 妖鬼施舍般地挪出了一只眼睛瞥了她一眼。 好不容易挤出来的那一丝勇气消失了。阿朱闭紧嘴巴,只徒劳地环住了自己的身体。 两面宿傩垂下眼睛,“这就是我的母亲期待了许久,才生出的孩子啊……” 他漫不经心地将探手伸向床上的孩子,说:“理论上,我该送出一点见面礼才对。” 年少的他拥有着远超普通成年人类的力量,因此轻而易举地就将床上的小东西捞了起来,只有动作略显粗暴。 婴儿的身体和骨骼都相当柔软,他的手轻易地扣在了小孩的头颅上,只需要轻轻使力,就可以断送这个弱小的生命,送给自己的母亲一份最佳的礼物。 ——两面宿傩很期待,自己血缘上的母亲会为此露出怎样的表情。 出生只有一日的婴儿努力睁开自己的双眼,露出了碧绿色的瞳孔,清明澄澈得仿佛是半透明的翡翠,却空荡得没有任何焦距。 他看不见。 瞬间看清楚了这个事实,两面宿傩颇有兴味地把他举了起来。 而婴儿并不知道危险,也嗅不出杀气。 无害、柔弱而毫无威胁的生命。他似乎是以为有人要与他玩乐,咧开嘴角露出一个纯洁的微笑。 因为天生目盲,他下意识地伸出小手在空气中四处探索,最后触摸到了温热的皮肤——那是两面宿傩的下颌。 仿佛是找到了目标,他捧着对方异于常人的两只下巴,丝毫不怕自己从空中掉落下去地前倾身体,凑近了要与这第一次见面的少年贴贴。 下巴上有轻微得几乎察觉不到的濡湿触感,柔软得像是一朵花瓣落在地面上。 两面宿傩骤然将这个弱小的生物拉开。 婴儿并没有收到惊吓,而是困惑地歪歪头。 目睹了这一切的阿朱差点惊呼出声,然而想象之中婴儿被摔在地上和墙壁上头破血流的画面并没有发生。 短暂地僵持了一瞬,两面宿傩并没有立刻暴怒,而是用第三只手的拇指和食指轻轻摸着下巴,脸上带着令人捉摸不定的高深莫测。 里间,忽然发出了“哐当”的响动,像是有桌上的东西被扫落在了地面上。 母亲撑着身体冲了出来,在看到两面宿傩正提着自己的孩子的时候几乎目眦欲裂。 “把他放下!”她的声音都在颤,手里的水杯想也没想地往前使劲一丢,“别伤害我的孩子!” 瓷制的茶杯顺着抛物线正砸在了两面宿傩的肩膀上,随后滚落在地面上发出了清脆的碎裂声。茶水在少年妖鬼的衣物上洇出了深色的湿痕。 两面宿傩没有躲避,另外两条空闲的手臂也没有试图去遮挡。然而望向自己亲生母亲的目光却是夹杂着隐晦的恶意。 在这个女人被盯得精神崩溃之前,少年却是忽而轻笑了一声,畸形的两张脸均是恶意的勾起了嘴角。 “这个小东西才刚出生,母亲可要当心啊。” 两面宿傩意味深长地看着自己的母亲,施施然将婴儿放回了原地。 他改变主意了。 也许,接下来这里即将上演的拙劣戏剧能够让他更加愉快。 ———————— 两面宿傩离开了这个院落,就像是他刚刚出现时那样突然,只留下了一屋狼藉。 星名夫人在看到他的背影消失之后,身体就失去了力量,沿着墙壁往下滑。冷雨沿着敞开的大门往屋里倾泻,原本干燥温暖的房间变得阴冷。 侍女阿朱终于从惊吓之中回过神来,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将星名夫人扶回内间。 原本打开的门被关闭,像是担心又有谁闯进来一样被严丝合缝地闩上。烛火被点亮了起来,黑暗的房间重新变得温暖。 阿朱看着婴儿床上安安分分的小孩,看到他漂亮的绿眼睛里不知何为恐惧的天真,一时间也感到了慨然。 恐惧来得快,褪去得却相当缓慢。她为夫人倒了杯温水,服侍着对方睡下。她重新躺回外间的榻上,却再不像原来那样没心没肺地睡过去,反而是辗转反侧,不断地回忆着方才的场景。 星名家在这个村镇之中,也已经属于势力不小的贵族。星名家主——星名正则是颇有实力的武士,在周围几个村子之中都很受尊崇。 只是,就在十几年前,那时候阿朱还只是孩童,便听说隔壁村星名夫人似乎是生出来了受诅咒的怪物。传言之中,那婴儿出生之时就险些让母亲大出血死去,一出生有着三头六臂。接生的产婆都被活活吓死。 刚刚闯进来的人恐怕就是传说中的星名家大公子,也是这个家族之中心照不宣的隐秘。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村里人的闲言碎语从未停止过,甚至在背地里流传开了“两面宿傩”这样的诨号。 婴儿床上,星名家的小公子攥着小拳头,睡得正香。 然而,他良好的睡眠,注定不能持续到第二天日上三竿。 清早,在一片嘈杂声之中,整个房间里的所有人都搬到了家主所在的主院。所有的衣物被褥都被重新布置。 昨夜两面宿傩擅闯自己母亲院落的事很快就在这个家族里被传遍了,星名家主在最初听到阿朱报告这件消息的时候脸色铁青。 “看守它的人呢?”他负手站在那里,神色威严,“立刻给我叫过来!” 仆从露出了为难的神色:“他们被……被打断了骨头堆在角落里,直到今天清晨才被发现送去救治。” 星名正则的脸更黑了,他大发雷霆:“一个只有十岁的孩子你们都看不住?!” 主屋内鸦雀无声,低 3. 生而残缺 [] 在方圆数里颇有名望的星名家为自己新出生的幼子举办满月宴,凡是有头有脸的乡绅和士族都被邀请参加。 为此,星名家主寄出去了数不清的请帖。他甚至还不惜下血本邀请了平安京的阴阳师,以此彰显自己的财富地位。 星名家的宅邸被打扫装饰得焕然一新,进入到这个府邸的宾客们络绎不绝。流水一样的宴席被摆在庭院之间,新鲜的水果和美味的佳肴接连被奉上。 “欢迎,欢迎。没想到您这样年轻有为的阴阳师会专程从京都赶过来。”星名正则对着刚从牛车上下来的青年热情道。 那车厢上刻画着墨竹和葵的图案,彩色的方格,垂下的珠帘随着人物的进出发出细碎的碰撞声响。只是,从车上下来的人面孔过于年轻,看上去不超过十八岁。 星名家主自以为不着痕迹地上下打量着这个从车上下来,气度从容而面孔秀丽的阴阳师。 以星名家的名望,果然难以请来阴阳寮里的大人物。 “敝姓安倍。”青年微微颔首,体态风流。 “快请进。”星名正则虽然腹诽对方的资历,但是面上的礼数依然很周全,“宴会很快就要开始了。” 安倍晴明随着他的指引往宅邸内行走,然而在踏上最后一个台阶之前,却似不经意地往侧边的方向轻瞥过去一眼。 不远处无人的小巷之中,隐约露出一道摆动着的衣袂。 两面宿傩的脸色难看,尽管他躲开的速度够快,但依然被那个不知底细的阴阳师注意到了。看来这次星名家主请来的人也不全是杂鱼。 ———————— “今天,大家能够相聚在这里,是我星名家的荣幸。”宴席之间,星名家主站了起来,满面红光地举杯说道。 被宴请的宾客们纷纷做出回应声。 “而大家来都这里的原因,已经在请柬中陈列得清清楚楚。我,星名正则,为我幼子的出生这件喜事,先干一杯。”星名正则将杯中的酒液一饮而尽。 旁边的侍女上来为他添酒。而星名夫人则是小心翼翼地抱着在襁褓中的孩子坐到了他的身边。 热闹的氛围似乎也感染了幼小的孩子,他在精贵的布料之中分外不老实地活动着自己的四肢,又被星名夫人紧紧地抱在怀中。 天见神理、现在的玩家正在看着自己眼中的小地图,在系统这个简陋的地图上,没有标注任何地理信息,只有他自己、以及此世的锚点所在的位置。 人类社会之中,至亲这样的锚点之所以会被祂这样的生物常常选择,正是因为只有至亲会长期地存在在他们的身边,由此让祂们可以以锚点为核心尽情地侵入到这个世界之中。 时间已经过去了整整一个月。除了降世的第一夜,星名今见的锚点自始至终却都没有再出现在他的面前。此刻,他看着小地图上锚点的靠近,于是愈发不安分起来。 宴席之间,宾主尽欢。贵族们拉扯的虚伪话术和浮于表面的风雅,让这场满月宴看起来分外的完美。 而星名正则显而易见地享受着这一点。 安倍晴明用折扇轻轻挡在自己的鼻梁之前,茶褐色的眼睛注视着这场宴会名义上的主角。他对这种觥筹交错的名利场毫无兴趣,此刻,婴儿身上不同寻常的“气”却吸引了他的注意。 “这一次,我专门从平安京请来了阴阳师,来为小儿测算吉凶。”星名正则已是微醺,他的话语令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正在沉思的青年身上,“如果是令人满意的结果,星名家会给予丰厚的报酬。” 这样的话语多少带了一点不客气,也算是对这个年轻阴阳师的试探。 众人的目光之下,安倍晴明依然形容风雅,他将打开的折扇骤然一收:“阴阳一术,结果难测。既然星名大人执意如此,那就为小公子卜算一次。” 星名家主将幼子的生辰日期一一告知,而安倍晴明将卜卦工具在清理出的台面上依次摆开。他的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三枚硬币,在指见随意地翻飞。 在场的宾客们纷纷屏住了呼吸,等待着这场卜算的结果。 最终,六枚铜币依次排开。而安倍晴明看着面前的卦象,手指的动作却是一顿。原本铺在桌面上的黄纸毫无预兆地自燃,骤然化作了黑色的草木灰。 “可是有结果了?”星名家主忍不住张口问道。 被众人注视着的年轻阴阳师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白色的衣袂随着微风轻柔地飘摇。 “星名家主之子,生而有缺,了不可见;恍兮惚兮,明道若昧……” 他沿着出门的石子路慢慢行走,分明只是寻常的步子,然而却没有一个人能够跟得上他的速度,也没有任何一个家仆及时反应拦得住他。 只留下了话语之中未尽的余音。 星名家主坐在高高的上首,整个人都僵硬在原地。在整个庭院之中都是蔓延开的窃窃私语,卜卦之语虽然艰涩,但人们大都听懂了前半部分。 星名家的家主大张旗鼓地为自己的儿子举办满月宴,然而这却是个天生残缺、看不见任何东西的瞎子! 那么,星名家主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的孩子是残废这件事呢? 窃窃私语之中,庭院里的人或明或暗的目光都打量着这个主位上的男人。 “孩子都长大一个月了,他该不会还不知道孩子看不见的事吧?” “我看是这样。就这么看,星名家主也没有像传言那样宠爱自己的孩子吧,不然这么重要的事自己都不知道。” “他也是很倒霉的,二儿子是个瞎子,大儿子还是那种……” 他面无表情地坐在原地,脸色逐渐由愤怒的红转变为铁青。然而,那个毫不客气地落了他面子的阴阳师却早已不见踪影。 星名夫人脸色惨白,不敢去看自己丈夫的眼神。 “这样热闹的宴会,怎么会没有人叫我来?”敞开着的门口,松松垮垮地穿着宽松和服的少年踏过门槛走了进来,他有着四只手两张脸,红色的瞳孔扫过一张张面目,仿若是非人的鬼神。 当场就有宾客被吓得仪态尽失,从椅子上跌落。 “你怎么来了?”尽管星名正则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平稳,但是无论是难看的脸色还是厌恶的眼神都没能掩饰成功。 “我弟弟的满月宴,作为兄长的我自然不能缺席。是吧?”两面宿傩往前走 4. 何谓幸福 [] 那天的满月宴很快就结束了。 客人都被一一送别,一扇扇打开的门扉都被关闭,院落之中宴席之上的布置都蒙上了冷清的色彩。仆人们行色匆匆地将所有的残羹冷炙打扫干净。 无人敢在这个时候触星名家主的霉头,主院的大门被关闭。只在一片冰冷的余晖之下,留下了肃冷的星名正则和怔然地抱着孩子的星名夫人。 阿朱和阿翠是最后退出这个庭院的侍女,在门扉被合上的刹那,她们听到了屋内传来了瓷器破碎的声音和怒吼声。 作为引起这些事件的罪魁祸首之一,两面宿傩神色懒散地走在街头,少年鬼神的身边留下了一片真空地带,没有人试图靠近他交流。 ——或许只除了一个人。 年轻的阴阳师站在街道尽头,白色的狩衣随着风飘扬起出尘的弧度。他长身玉立,仿佛只是为了枝头一朵即将绽开的花而停留。 两面宿傩止住了脚步,眯起眼看着这个男人。 “宴会都已经结束了,恼人的苍蝇也该回到自己原本的位置了吧?”他的发言毫不客气。从降生到这个世界的开始,就从没有人教导过两面宿傩交谈的礼仪——当然,也从没有人试图做过这件事。 “原本的卜卦并没有念完。”安倍晴明散开折扇,轻轻扇动了两下。 “我对那种东西没兴趣。”两面宿傩冷酷地说道。虽然面前的阴阳师并没有显现出任何超常的武力值,但是他直觉此刻的自己对上他并不占优势。 “他的命运与你同气连枝。”安倍晴明垂下眼睛,“只是,印绶过旺,命薄如纸,是注定早夭之相。” 街道间,原本还零零星星的行人不知何时都消失了,只余下风声间的一片沉默。 半晌,两面宿傩嗤笑了一声:“哼,你在说什么神神鬼鬼的东西?” “信或不信,相信阁下自会有定夺。”安倍晴明转过身,身形慢慢地远去,“命运的轨道已经架设完毕,单看阁下的选择了。” 青年垂下眼睫。对方虽然拥有着四只手两张脸,但却的确是货真价实的人类。此次前来,也算不虚此行。 阴阳师的身影逐渐淡去。 望着他的背影,两面宿傩“切”了一声,将路边的石子踢出去老远。 他压根就没有把对方神神叨叨的话放在心上,只觉得这人真是聒噪。他从不相信命运,也不屑于去理会除了自己之外的任何事物。 哪怕是血缘关系上的弟弟,也与他毫无相关。 ———————— 星名今见默默地躺在摇篮之中,听着这具身体父亲与母亲之间的争吵。作为玩家的视角,他并不为此感到悲伤,只是在沉静地观测。 观测和学习。 “贱人,害我在人们面前出这么大的丑!”星名正则给了自己的妻子一巴掌。 星名夫人被扇得跌坐在地上,她捂着脸,泪立刻就流了下来:“我……我不知道,我的孩子他明明是正常的……” “你生出的好儿子,有哪个是正常的?”星名正则看着她这么不肯认清现实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星名夫人脸色惨白。 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星名正则道:“你就先好好反省吧。”他甩袖离去。 玩家仰躺在床铺上,感觉到了来自母亲颤抖的呼吸,有冰凉的液体落在他的脸上和蜷在胸前的手背上。 他下意识伸出手,往凑近了自己的人的脸颊上摸了摸。 “对不起,怎么会这样……”星名夫人一边道歉,一边哭泣。 但是,与她的言语相悖的是,她把一只手压在了婴孩的脖颈,缓缓收紧。 空气逐渐稀薄,原本躺在婴儿床上的幼崽逐渐难受地涨红了脸。 星名夫人脸上还挂着泪,但手中的动作却依旧是稳的,她喃喃自语:“为什么……你不是个健康的孩子呢?” 幼儿完全无法抗衡成年人的力量。喉咙被挤压的感觉逐渐令人感到生命逐渐流逝的痛苦,婴儿逐渐皱起了眉。星名今见还并没有做好登出世界的准备,这样第一次的生命不该就这样稀里糊涂地结束。 玩家胸腔里燃起了一种奇异的烈火,然而此刻的他并不能分辨出这是属于人类的哪种感情。 那是困惑、痛苦与渴望堆叠在一起的薪柴。 许久没有空气注入,肺部仿佛就要爆炸开来。 他骤然睁开了眼睛,碧绿色的眼睛理论上毫无焦距,然而此刻却深邃得近乎发黑,仿佛一瞬间就能够摄人心魄。不可名状的某种生物在此刻泄露出了一丝灵魂的重量。 星名夫人猝不及防地与他对视。 仿佛被一口钟重重地撞在了心口上,她的心跳骤然空了一拍,连带身体也一软,向后跌落在了地上。 婴儿咳嗽了好几声,发出微弱的猫一样的、生理上的哭声。 …… 从此之后,星名夫人没有再试图扼死自己的孩子。 只有阿翠和阿朱注意到了婴儿脖颈上青色的掐痕,她们隐约猜出是谁动的手,却也因此保持了沉默。 星名家主没有再过问过孩子的情况,彻底无视了星名今见的存在。 那场满月宴造成的轩然大波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平息,一切的矛盾都慢慢隐藏在了时间之下,做出了平静的假象。 星名今见终于学会了走路,他拒绝了阿翠的搀扶,伸着自己小小的双臂,在院落之中平坦的路上慢慢地踏出了几步。 只有两位侍女看顾着他。而很多时候,她们的交谈并不会避开小小的幼崽。侍女们以为,这样的小孩子是不会理解她们话语之中的意思的。 “阿翠,我上次出去帮夫人采买,发现镇上流传出了一个传言。”阿朱一边清洗衣服,一边说道。 “什么流言?”阿翠一边垂眸看着跌跌撞撞走路的小孩,一边问道。 “他们说,大公子……两面宿傩之所以能够拥有两双眼睛,就是因为在胎里抢夺了过多的养分。”阿朱思索着说道,“所以小公子才会自出生就失去视力。” “你是说,传言两面宿傩夺取了自己兄弟的营养,才让自己的弟弟生下来目不能视?”阿翠护着星名今见的动作顿了顿。 小小的孩子在两个侍女没有注意的时候也停下了脚步。玩家当然不会相信这种没有任何根据的传言。他能够降生到这个世界,纯粹靠系统为这个世界撬开了一丝缝隙。 在这不稳定的罅隙之中,出点意外缺胳膊少腿都很正常——这也是系统有一连串免责声明的原因。仅仅只是双目失明,已经是不算坏的结果了。 然而两个侍女并不知道一切缘由,并为这个虚假的传言而唏嘘不已。 星名今见将她们的对话全部都听了一个清清楚楚,但他还没有学会说话。属于人类的舌头和嗓音对于他来说,操纵起来就像是挖掘机一样通过反复学习才能够进步的技能。 语言能力目前只是次要的。他集中全力反复练习的,还是攀爬和走路。 只要练会了这两点,那就不愁找到锚点了!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自己的兄长。 在一岁生日的这一天,星名今见终于完全学会了凭借自己的双脚走路。只是比起满月宴时候的高朋满座,这一天几乎没有人记得他的生日。 星名家主将自己目盲的二子视作空气,自然也不会有任何庆祝的宴会 5. 兄弟相残 [] 对于星名今见来说,了解人类是比破开世界壁垒还要复杂的问题。 他昂起头,将余下的眼泪全都憋回去,躲开侍女的视线,跌跌撞撞出了门。 顺从自己的心意,星名今见一溜烟就离开了母亲的院落。 并不是毫无方向感地闷头向前走,他的目的地非常明确。 ——系统小地图详细地对他开放,标着两面宿傩的锚点无比鲜明。 星名今见最初还在时刻注意着它的位置,之后却忍不住开始被别的东西吸引了注意力。 芬芳的花香,或近或远的蝉鸣,以及新地图的探险! 母亲院落外的一切都是有趣的,星名今见不知不觉间欢欣雀跃,他循着砖石的路径,闭着眼睛摸索着冰凉的墙壁,沿着墙根越走越远。 自从星名夫妇大吵一架之后,星名夫人就屏退了大半仆人。路边即使偶有洒扫的侍从,也都没有注意到角落之中小小的一团。 路越走越偏,连带掌下墙壁的纹路也愈发粗糙不平。 星名今见一个趔趄,险些被一块石头绊倒。他放缓了脚步,摸索着爬过木质的门槛。 这样的门槛对于成年人来说是一步就能跨过的障碍,对幼儿来说却达到了半人高。 不过星名今见并没有觉得艰难,反而兴致勃勃地来回尝试翻越了三次。他循规蹈矩太久了,以至于有了这样一点自由之后,完全抑制不住旺盛的精力和好奇心。 直到心满意足,星名今见才放过了这两块平平无奇的木板,想要沿着系统之前的指引方向一直走。 只是还没有等他走两步,就骤然撞上了一堵墙。 过于突然的反作用力让原本就走路并不稳当的星名今见一屁股就坐在了地上。 他顿时瞪大了眼睛——倒并不是疼痛,小团子的身体哪怕墩在地上也丝毫没有什么疼痛。 星名今见下意识地捂着自己刚刚被撞到的额头,茫然地发出困惑的尾音:“诶?” 没有人回应他。 微风徐徐,在星名今见的耳中,他捕捉不到任何属于另一个人存在的声响。 他鼓起脸颊,往前伸出手试探。而那明显不是一堵墙,而是属于人类的腿。他抬起胳膊才摸到了对方的膝盖。 意料之外的状况让小孩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你在做什么?”突兀的声音自头顶响起,两双血红的双眼正在注视着他。 原来,在星名今见并没有注意到的时候,不知何时,系统小地图上他自己所在的位置与锚点所在的位置已然重合。 两面宿傩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跌跌撞撞闯进自己庭院之中的幼崽,他的手臂抱肘,垂下的眼睛里不包含任何额外的感情。 就在刚刚,他把幼崽自顾自玩了半天门槛木板的整个过程看了个遍。 小孩子的发育和成长很快。上次见面还在襁褓中的婴儿,此刻已经能够走很远到达这里。 原本两面宿傩早就将这个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弟弟抛到了脑后,现在却又被唤起了记忆。 不怕死的小东西。傻乎乎的模样倒是与以前没有任何变化。两面宿傩冷酷地评估着。 幼崽显然是经历了千辛万苦才到达了这里。 他的脸上红扑扑的,额头上有细细密密的汗,脸上沾着灰尘,身上的衣服也被蹭脏了许多块,尤其是两只圆乎乎的小手,完全成为了黑乎乎的小爪子。 星名今见仰起头,深吸了口气,漂亮的碧色眼睛空落落地往上看,分明是没有焦距的样子,却像是装了星星一样地骤然闪闪发亮。 “啊……”他张口试图说话,糯糯的奶音含含糊糊的,带着点黏连的尾音。 他还没有完全学会清楚地说话,但行动却比慢悠悠的嗓音要快许多。直接向前一步,伸手拽住了面前少年的衣摆。 黑乎乎的小手顿时在白色的和服下摆留下了道黑印。 两面宿傩:“……”他脸上的表情有点可怕。 然而,令普通人噤若寒蝉的杀气,对于幼儿来说却完全并不适用。星名今见不仅没有撒手,反而伸出了另一条胳膊,直接抱住了面前少年的小腿。 这下,整个白色和服的下摆都被这只灰扑扑的小花猫沾上了灰。 两面宿傩的脸顿时黑了。 他动了动自己的腿,要将幼崽从自己身上甩下来。 然而幼崽像是料想到了可能被拒绝的情况,干脆双手双脚并用地缠住了他的左腿。 两面宿傩瞪着他,从没有人敢在他面前做出这样的行为。或者说,从未有人类试图接近过他。 即使是星名家主派过来的家仆,也只敢远远地服侍——如果他们不想失去自己的性命的话。毕竟,在传闻之中,两面宿傩是真正杀死过负责服侍他的仆人的。 只是,分明已经有了被冒犯的怒火,此刻的两面宿傩却并没有立刻动作杀了这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家伙。 难道他真的还会在乎那点可怜的血缘亲情吗?想想都很可笑。 两面宿傩并不是会纠结任何自身情绪的人。他向来随性妄为,看到任何不顺眼的东西,要么杀掉,要么让它们再也不敢出现在自己面前。 可是,这样一个喜怒无常、冷酷无情的少年,现在却罕见地因为一个话都说不清楚的小鬼,令自己的步伐举棋不定起来。 两面宿傩垂眸看着这个扒拉在自己小腿上的孩子,沉思着。如果现在就弄死的话,本来就脏了的和服,被血溅了估计会更脏吧…… 负责浣洗的仆从前两天刚刚被他吓破胆,已经两天没敢出现在这附近。 如果杀了星名今见,这里就不适合留下了。 “啧。” 赶也赶不走,杀也不好杀。人类幼崽,全部都是麻烦。 星名今见并不知道面前的锚点、此世他最为亲近的人类心中转动着怎样血腥的想法。他只是生怕对方又远离自己,才怎样都不肯撒手。 只是,幼小孩子的力量怎么也抵不过两面宿傩这个超前发育的怪物。他只感觉到了一阵腾空感,就被两面宿傩轻轻松松地拎了起来。 “你,怎么找到这的?”两面宿傩将小孩拎到与自己视线平齐的角度,审视地问道。 星名今见试图回答他,然而咿咿呀呀出来的婴语根本没有办法令人听懂。 两面宿傩的目光在小孩的脸上逡巡。 他忽而抬起手,用大拇指的指腹慢慢划过小孩眼下的一圈。 凑近了看才发现,幼崽的 6. 二选一 [] 偏僻的小院里。 星名今见擦洗完之后,就迫不及待地往两面宿傩所在的方向冲。分明什么都看不见,却完全不担心任何的磕磕绊绊,只一门心思往另一边跑。 他像是一枚小小的炮弹一路往前冲——然后精准无误地被院落中间一棵树的树根绊倒了。 而两面宿傩正躺在这颗桃树上,垂眼看着正下方的小孩。 “笨。”他向后枕着手臂,懒洋洋地评价道。 星名今见在树下团团转,他够不到躺在上面的两面宿傩,急得脸都红了。 两面宿傩半躺在树枝上,随手折了段树枝,像逗猫一样捉弄着下方的小孩,看着他跟着枝叶的末端来回奔跑。 夕阳西下,如果不是他拥有着异于常人的面目,此刻倒也称得上是兄友弟恭的温馨场面。 只是安静的时光却被一群不速之客打断了。 从院落之中原本就敞开的门扉处涌进来了一大批仆从,临到了门槛之处又拥挤着不肯踏入,仿佛这间小院是什么龙潭虎穴。 他们挤挤挨挨地堆在那里,窃窃私语的声音像极了一群赶不走的苍蝇。 不过,很快,星名夫人就赶来打破了这样的僵局。在她的命令之下,便有数名身强力壮的家仆上前开路。 星名夫人同样撩起裙摆跨过了门槛,在她的身后跟着两个侍女。 只走了两三步,她便停住了。 这间院落的构造很简单,除了屋前的长廊和水井,便只有坐落在院落碎石路正中央的巨大桃树。 众人匆匆赶来这里要找的小公子正站在桃树下,而在他的上方,正躺着方才令所有人都犹豫而不敢踏入的罪魁祸首。 仅仅只是慵懒的躺在枝干上的少年姿态,就让身为人类的奴仆们颇为忌惮。 两面宿傩半睁开眼睛,脸上原本随意的表情消失了,他的视线扫过进入这里的一个个仆从,最终定格在最远处,珠钗满头衣衫华贵的星名夫人身上。 “真是稀客。”他没有什么感情地棒读道,因为可以拉长了声音而带有了嘲讽的意味,“母亲已经多年没有来探望过了。” 两面宿傩态度散漫,甚至没有调整自己头枕靠着胳膊的姿势。 “之所以没有过来,只是因为星名家大大小小的事务繁忙。”星名夫人脸色发白。她压下自己心中的厌恶和恐惧,开口解释道。 这种理由分外敷衍,而星名夫人甚至不乐意去构思更符合情理的理由。 “所以,今天母亲大驾光临,是为了什么事呢?”两面宿傩慢慢坐起身来。他对于星名夫人扯什么理由毫不关心。 院落中的仆人顿时压力骤增,如临大敌地看着他。 “自然是为了今见这孩子。”星名夫人道,“你悄无声息地就把他带走了,也没有通告一声,作为母亲的我自然会很担心。” 虽然仆人向她报告的时候,说是两面宿傩要吃掉自己的兄弟。但星名家的主人全部都把脸面看得分外重要,当然不可能把这种话在这里摊开。 “现在时间已经很晚了,我要将今见带走。”星名夫人渐渐镇定下来,冷然地说道,“之后今见会有许多课程要学习,应该就没有时间与你在一处了。” “原来是这样。”两面宿傩用食指的指节轻轻摩挲着下巴,语气兴致勃勃,“如果我不肯放他走呢?” 他对于母亲的满口客套话不感兴趣,但是对于如何膈应星名夫人很感兴趣,并且深刻地乐在其中。 “你……!”星名夫人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他是你弟弟!你想对他做什么?” 她有些无法控制情绪,连带原本粉饰太平的言辞都尖刻起来。 “作为……”两面宿傩思考了一下,才想起名字,“今见的兄长,我当然什么都不会做。” “只是,刚刚母亲有一件事说错了。” “什么事?”星名夫人下意识地顺着他的话提问。 两面宿傩从桃树上一跃而下,轻率的动作让白色的和服翻起一阵波浪。少年的妖鬼向后靠在树干上,两手抱肘,做出放松的姿态。 “自然是,并非我将这个小东西从主院里带过来。”他恶意地勾起嘴角,“而是他自己摸索过来,哭着要找哥哥呢……” “你胡说。今见那么丁点大的孩子,根本不可能靠自己走到这种地方!”星名夫人的脸都气得发红,胸膛剧烈地起伏。 “那不如试试?”两面宿傩往外站了几步,拉开了些与幼崽之间的距离,饶有兴致道,“看看他究竟会选择哪边。” 看着站在不远处,样子有些茫然的小孩,他懒洋洋道:“就这么试试看。” 星名今见下意识顺着他的声音转过头,就要迈步过去。 “今见,来母亲这里!”眼看小儿子要走,星名夫人急忙叠声喊道。 小孩顿住了脚步,左右逡巡,看上去有些迷茫。 星名夫人顿时露出喜色,而两面宿傩只是消隐了表情,神色隐晦不明地抱肘站在一处。 他异于常人的身躯在夕阳最后的余晖之下,被照出了两道黑色的畸形阴影,正巧将茫然无知的幼崽笼罩在其中,像是择人而噬的魑魅魍魉。 星名夫人柔和下表情和声音,对星名今见说道:“母亲白天的时候是不该罚你,今见就不要置气了好不好?” 如果小孩还不听话的话,恐怕就只能动用点强硬的手段了。她对旁边的家仆使了个手势,一旦小孩往这边再走两步,就立刻把他抱过来。 两面宿傩冷眼看着她的动作。 原来如此。白日里小东西要哭不哭,是因为星名夫人自己……也对,她向来这样,哪怕换了人也无从改变。 “晚餐做了你喜欢的芋泥莲子羹,快过来跟我回去罢。”星名夫人向自己的二儿子微微弯腰,脸上是慈爱的模样。 “呵……”安静的庭院里响起了一声冷嗤,自然来自两面宿傩。他对于自己血缘关系上的母亲也毫不客气,直接开口道,“真是令人作呕。”十几年,虚伪的样子都没有任何的变化。 这句话顿时让星名夫人的脸面有些挂不住了,但她还是把注意力集中在了自己的小儿子身上。 “今见。”她又喊了一声,这次带了点严厉的语气,像极了白日里训斥他时候的样子,“到母亲这里来。” 星名今见下意识地揪住了自己的衣摆,站在原地摇摆不定。 “过来。”两面宿傩只说了两个字,甚至没有让自己的语气柔和半点。 众目睽睽之下,只见小小的团子顿时失去了所有的犹豫和纠结,迈开自己的小短腿就向那长相可怖的少年走过去。 虽然他的步伐有些跌跌撞撞,但做出的选择答案却无比明确。 在到达终点的时候,他趔趄了一下 7. 从不被爱 [] 在那之后过了不到半年,两面宿傩便被星名家主送去了远山上的寺庙修身养性,从此这个小镇之中便只剩下了关于宿傩的一点捕风捉影的传说。 星名家上至星名家主夫妇,下至负责清理猪圈的奴仆,都为送走这个令人头疼的怪物而高兴。只有星名今见在得知了消息之后宛如遭遇了晴天霹雳。 他太过幼小,以至于完全无法左右一切事态的发展。 “哥哥什么时候会回来?”星名今见走到正在品茶的星名夫人面前,抬起头,眼巴巴地问道。 原本心情不错的星名夫人顿时“唰”地沉下了脸。 “他不是你哥哥!”她疾言厉色地说道,“把他忘掉。以后都不许问这种问题。” 星名夫人站起身来就走,长长的衣摆险些把站在桌边的星名今见带了个趔趄。 他咬着自己的下唇,困惑地歪了歪头。 即使面对这样情绪激动的母亲,他的表情依然很镇定,甚至能够拉着母亲的袖摆,追问出口:“可是,哥哥他分明也是母亲的儿子啊……” 为什么要这样对待血脉相连的亲人?人类难道不都是把至亲视为最重要之物的生命吗? 人类孩童的表皮之下,天见神理不明白这一点。 “说了多少遍他不是!”星名夫人一拂袖,就让年幼的孩子被带倒在地。 看着狼狈趴倒在地上的孩子,星名夫人的眼底闪过一丝不忍。然而,她却又皱起眉,冷硬地说道:“你如果不想也被丢出去自生自灭,就乖乖听话。” 她示意旁边的侍女将孩子扶起来,自顾自地到前院去找星名家主了。 六年的时光就像是白驹过隙,这期间发生了许多事。 譬如,星名夫人再次诞下第三子。这一次,她生下了真正健康正常的男婴。星名正则极为高兴,整个人都看起来年轻了几岁。整个星名家都为此庆祝了许久。 再譬如,两面宿傩从寄住的寺庙之中失踪,无人知道他去了哪里。而星名家也没有人关心这一点。 星名今见倒是凭借着系统小地图知道锚点四处云游的行踪,但是在人类之中生活的这几年让他明白,一个只有年幼且失明的孩子是无法在这个充斥着魑魅魍魉的时代、在原野之中独自找到两面宿傩的。 阴阳师和咒术师都是受人尊崇的职业。饶是星名家主,也会每年花大价钱请外界的术师来为整栋宅子除去杂秽。 这一日,是星名今见的弟弟的五岁生辰。整个星名家上上下下都是张灯结彩,热热闹闹的景象。 只是这样的场景与星名今见关系不大。 自从弟弟出生之后,星名今见就被从与母亲在一起的院落之中搬离了出来。 “你现在长大了,作为合格的贵族公子,理应独立出去。”星名夫人对当时只有两岁的星名今见这样说道。于是他独自在另一个偏僻的院落生活了五年。 只是,他的弟弟现在已经五岁了,却依然能够每天在母亲的臂弯之中玩耍。 星名今见的功课很好,他好奇并热衷着人类世界的一切,并做到了极致。 只是,父亲——星名家主却并不是很在意他的成绩。即使做得再好,也比不过弟弟对着父亲大喊大叫,要市面上最新的玩具。 父亲和母亲,都渐渐地看不见他了。他们更是从未给星名今见办过生辰。 于是,服侍他的侍从们也渐渐变得散漫,多有敷衍之处。 星名今见穿着的和服还是前年的款式。小孩子的身量长得快,现在已经不再合身,行走时会露出手腕和脚踝。 和服的衣角起了毛边,星名今见的手指触觉分外敏锐,他摩挲着略有些皱的布料,丝毫不厌烦地揪着上面的小毛球。 此刻他既不在热热闹闹的前院,也不在自己冷清的住所。 他在更为偏僻的地方—— 两面宿傩曾经居住的院落。 自从他离开之后,这里就再没有人居住。无人修缮之下,愈发荒凉。只有小院中央的那棵桃树,愈加枝繁叶茂。 星名今见甚至不需要摸索墙壁,熟门熟路地沿着石子铺的小路走向树下的位置。 他的脚步有些跛,因为白日里默写诗文的时候写错了两笔,便被星名夫人在门外罚跪了两个小时。 然而他之所以会写错字帖,是因为弟弟在书房玩耍的时候撞到了他的手臂。 星名今见蜷缩在熟悉的位置。没有人关注他的行踪,每每被父母罚过之后,他都下意识地会躲到这里来,等待到月明星稀才离开。 两面宿傩是他的兄长,也是他的锚点。现在他也成了别人的兄长,但是弟弟却从没有喊过他兄长。 那个被父母泡在蜜罐里长大的、比他小两岁的孩子,总是顽劣地做着鬼脸,喊他“瞎子”、“废物”。 星名今见抱着肩膀,闭上眼睛听着风吹过枝杈和树叶的沙沙声。 ———————— 星名正则春风得意,为了自己最宠爱的儿子的生辰,他还专门宴请了咒术师,让他为星名家族清理可能存在的任何咒灵。 毕竟,他好不容易才能有这样一个宝贝儿子。 想到这里,星名正则的视线扫过席间,却没有见到自己的另一个孩子。他微微一皱眉,星名今见真是愈发不像话了,竟然连自己弟弟的生日都迟到。 “家主大人。”星名夫人为自己的丈夫倒酒,脸上带着幸福的红润笑容,她关切地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星名家主摇摇头。 左右并不重要。他很快将这个小事抛到了脑后。 宾客们挨个与他推杯换盏,都在夸赞小公子的聪明伶俐。 习惯了玩乐的小公子完全不喜欢这种需要长久坐在位置不动的场合。在左右晃动了很久之后,他指了一名男侍跪在他的面前,要玩骑大马的游戏。 “宝贝,等到宴席结束之后再玩好不好?”星名夫人温柔地劝导道,“现在还有很多宾客来为你庆祝生辰呢……” “我不管,我就要骑大马!”小公子喊叫道,他的声音很大,一下就把自己母亲的温声细语打断了。 “但是……”星名夫人探身过去,想要阻止他在宾客面前太过分的举动。 然而,小孩平时被喂的饭很有营养,此刻的力气也极大,直接揪下了自己母亲头上的簪子,连带着一小绺头发。 “哎呦。”星名夫人急忙回过身去,要侍女为她整理仪容。 见没有人再阻止他,星名小少爷就高高兴兴地支使着仆人趴跪下去,自己爬到对方的身上,手里还像模像样地拿着一个鞭子,玩起来了骑大马的游戏。 目睹了这一幕的宾客们神色各异,不过也都觉得无伤大雅,还各个向星名家主恭维对方的孩子年少轻狂。 星名小公子骑着自己的“大马”,一路往大门的方向行驶过去,嘴里还念念有词。 一直到了最外的双开扇的红漆木质的外门处,他才停了下来。 灯光都集中在了前院,这里却显得冷清而安静。只有屋檐上垂坠而下的红色灯笼散发着朦胧的光亮。 门外悄无声息地立着一个人,但是却站在了模糊的阴影之中,令人看不清楚真容。 星名小少爷一点都不在害怕的,他响亮地开口问话:“ 8. 兄长の教导 [] 形容可怖的青年旁若无人地来到这场宴席之中,又以普通人类无法捕捉的速度很快消失。 被惊吓过度的客人们如梦初醒。少数还能在自己的位置上坐稳,大部分人则是纷纷向星名家主辞行。更有甚者,直接就要离开这个宅院。看着这一切。星名正则的脸色分外难看。 这样的场景像极了多年前那场失败的宴会的重演。而每一次,都有两面宿傩的搅局,他恨极了自己的长子。 不,那根本不是他的儿子。那分明是一个怪物。 星名正则将目光转向自己请来的咒术师身上,恳求道:“加茂大人,刚刚那个怪物,不知道您是否有办法将他驱逐出去?” 然而,坐在副首位置上的咒术师脸色却比星名家主还要惨淡。 因为刚刚站在那里的青年根本没有任何保留地暴露出自己的眉目,四只手两张脸,眉目横生出黑色的咒纹——那分明是,分明是…… 加茂家旁系的旁系,仅仅靠姓氏沾光的二流咒术师咽下了自己干涩的口水。 “……他是诅咒之王。” “什……什么?”星名正则还没有完全意料到事情的严重性,他下意识地张口询问,“什么诅咒之王?” “就是极其邪恶、残忍、不能以常理来判断的诅咒师。我建议,如果不想死的话,就尽快逃跑吧。”加茂姓氏的咒术师在言谈间已经站了起来,要离开这里。 他需要尽快将诅咒之王现身到这里的消息传递给主家,趁诅咒之王并不在意自己的时候逃离这里。咒术师甚至开始后悔自己接下了星名家主的委托。 星名正则当然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离开。他追着咒术师的脚步,想要挽留对方。 然而,他不需要白费这样的力气阻拦对方了。 一个身形单薄的青年站在了星名宅邸的大门口,堵住了所有人的去路。他留着白色的齐刘海短发,身上的袈裟随着风轻轻地晃动。 罕见的紫色瞳孔里一派幽深的平静,年轻人站立不动的样子看起来甚至有些乖巧。 “宿傩大人有命令,没有人可以离开这里。”青年平稳地说道。“由暗而生,暗中至暗;污浊残秽,尽数祓除。[1]” 他的手中结成的奇特的术法,暗色的帐幕自天空之中往外蔓延,随后飞速地将整个星名宅邸都笼罩在其中。 “小子,我劝你最好别挡路。”有个肌肉扎结的壮汉捋起了袖子,露出自己的肌肉,做出威胁的姿态。 闻言,里梅甚至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一抬手,便有冰刃穿过了这个人类的喉咙。 上一秒还在说话的壮汉,此刻就倒在了地面上,捂着自己的喉咙抽搐了几下,随后就不动了。 血腥的场面镇住了所有人。当场有宾客被吓得尖叫出声,随后却又被掐回自己的嗓子里。 青年平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仿佛杀人只是某种日常的活动。眼前之事不值得耗费心神,里梅抬起眼注视着远方。 对于咒术师来说,凡是血液、毛发、甚至是血亲,都可能被视作诅咒的媒介。 自从两面宿傩成为诅咒之王之后,就在咒术界树敌颇多。而这里是宿傩大人曾出生的地方,难免不会有循着可能残留的线索查到这点的咒术师来试图凭借中间媒介暗算他。 因此,宿傩大人回到这里的目的,就是找到一切与他密切相关的物品并将之损毁——找不到也没有关系,只要将这里整个毁灭掉,就可以毁去一切可能的痕迹。 所以,眼下站在里梅自己所布下帐幕范围之下的所有人类,都不能活。 加茂家的旁支术师看着这个白发青年,咬紧了牙关。只要不是诅咒之王本人,就一定还有希望逃离出去!他骤然向里梅发动了攻击。 里梅垂眼看着往自己面前攻击而来的咒术师,飞快地矮身,躲过了对方的劈刺。 —————————— 星名今见垂下的睫毛颤了颤。夜晚的风舒适而凉爽,他发觉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连带肩膀都有些僵硬。 糟糕…… 在弟弟的生辰宴上迟到,恐怕父亲和母亲都会不高兴。星名今见急匆匆地拍了拍自己衣袖上沾染的杂草和灰尘,整理了自己皱掉的衣摆,想要往宴会进行的方向去。 然而,在直起身来之后,他却敏锐地感觉到了一点不同寻常。 空气仿佛比之前稀薄了一点,原本存在着的风声和远方宴会场的喧闹仿佛无限远去。就好像是隔了一层膜,隐隐约约的令人听不清楚。 就像是福至心灵,星名今见下意识地往前踏出了一步,喃喃喊道:“……哥哥?” 在话音落下之后,他才下意识去看系统的小地图。早在这些年里,他已经将那地图看了无数遍,锚点的距离始终遥遥仿佛在天边,小地图上只有一掌的距离却仿佛隔着天堑。 而现在,那个红点的位置,正正地处在他所在的位置,与他自己的小绿点几乎快要重合在一起。 “……哥哥!”他这次的语气更确定了,如果说刚刚还带了几分不敢置信,现在声音里内涵的情绪已经完全变为了欢欣雀跃。 他迈开脚步,伸出小手来,试图去触碰来自兄长的温度。即使目不能视,他其他的感官被磨炼得无比敏锐,几乎是凭借着直觉,他便摸索着往屋檐下的方向走。 身材高大的青年鬼神正站在廊下,一身白色的和服,黑色的衣领将他衬得威严而可怖。 在他的背后,年久失修的房门敞开着,隐约有火光在往外蔓延,木质的房屋被燃烧起来,火焰的亮点在飞舞间发出些许的噼啪声。 两面宿傩冷眼看着小孩跌跌撞撞地向他跑过来,就像是以往他在星名家的时候,每一次,都是这个弱小的家伙兴冲冲地、满怀期待地向他走来。 这样高兴的模样,或许是与刚刚星名少爷连滚带爬、哭喊着跑开的姿态形成了过于鲜明的对比。两面宿傩发觉,似乎只有星名今见是这样对他不同的。 即使母亲再次生下了另一个孩子,也没有人会与星名今见相同了。 男孩脸上的期待和欣悦过于真实,就像是向日葵终于面向了太阳,正高高兴兴地向自己的神明舒展开枝叶。 在外界能止小儿夜啼、令所有人类见到他就忍不住仓皇逃跑的诅咒师,在此时此刻,却也是被人全心全意地接纳着的。 被亲生父母所不承认的两面宿傩,被新生的星名少爷视作怪物恶鬼的两面宿傩,也是有人在他离开之后、留在这个家中一直在等待着他的。 他的弟弟。 两面宿傩看着小小的、一瘸一拐走过来的星名今见,却是第一次意识到了对方的身份。 他清晰地意识到,站在自己面前的男孩,是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弟弟。 强有力的心脏在此刻鼓鼓地跳动,血液撞得耳膜汩汩作响。名为兴奋和愉快的感情油然而生。平日里在杀戮之中才能够感受到的畅快,在此刻却再次被充分地品尝到。 他的弟弟。 一直都没有忘记他,也一直在等待他。 不会因为他的外表而露出异样的恐惧,也不是因为“两面宿傩”诅咒之王的名号和实力而追随,自己仅仅是因为是兄长而被孺慕着。 在外令所有咒术师闻之色变的诅咒之王,第一次弯下腰,将面前的星名今见腾空抱了起来。 强有力的臂膀轻而易举地就将七岁的孩子托了起来。 “小东西。”两面宿傩的嗓音也极富有侵略性,念出这样的称呼也像是在叫一个可有可无的玩具。 “哥哥……”怀中弱小而柔软的生命像是回归母巢的雀鸟,安心地攥紧了他胸前的布料。 星名今见抬起脸来对着自己的兄长微笑,然而那双碧绿得仿佛翡翠的双眼却很快蒙上了一层水光。 不过短短的几秒钟时间,就有豆大的泪珠顺着眼睑一颗颗地落了下来。 “哭什么?”两面宿傩像是多年前一样,抬起手,用生疏且不算温柔的方式揩去了他眼下的泪珠。 或许是因为现在的心情不错,他现在颇有耐心地玩起来了这种过家家的兄长游戏,并不介意纡尊降贵来听听弱者的倾诉。 星名今见却同样感到了困惑和茫然。 他吸吸鼻子,断断 9. 毁灭 [] 如今还留下来的活口只剩下了抱着星名小少爷的星名夫人。女人为了参加自己儿子的生辰宴盛装打扮,然而此刻原本精心梳理的发髻早已散乱,她的身上也沾染了不少血迹。 “你……!”星名夫人又惊又怕,在看到了自己的丈夫被杀掉之后,更是气急了,“你怎么敢这么大逆不道!” 星名夫人的嘴唇颤抖:“他是你的父亲!” 没人在意她惊慌下的指责。 星名今见被放回了地面上。他能清晰地嗅闻到现场浓厚的铁锈味,却并不像是任何有过正常成长经历的普通人那样感到恐惧。 玩家对于锚点有种盲从的信任,反映到现实,便是星名今见对自己兄长自始至终的钦慕。 “在我不在的这几年,你又生下了新的孩子吧?”两面宿傩无视掉星名夫人的所有话语,饶有兴致地说道。 星名夫人下意识又把男孩往自己的怀里紧了紧,瞪着一双通红的眼,警惕地问道:“你想做什么?!” “我只是想与他打个招呼而已。毕竟,在我刚刚进门的时候,他给予了我相当有趣的欢迎台词。”两面宿傩享受人类对他的痛苦、恐惧与惨叫,而这些情绪出现在自己生理上的母亲身上的时候,这样的愉快就更真切了。 青年的语气是调侃的,但星名夫人却知道,对方很有可能一边发笑,一边就将自己的幼子置于死地。 ——就像刚刚毫无预兆地斩首了她的丈夫一样。 而她手无缚鸡之力,没有任何办法。 “他只是年纪小,不懂事而已。你的心里有什么恨,都冲着我来。”星名夫人哭泣地说道,她披头散发,已经完全不见以往的雍容气度。 “别的都无所谓,只除了他。”星名夫人哽咽地说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没有做错。求你高抬贵手,他是你的亲弟弟啊!”她为了自己的小儿子放弃了尊严。 “哦?”两面宿傩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的表演,“我怎么不记得自己有这样的弟弟。我所知道的弟弟,只有你七年前生下的那个。” 听到这句话,星名今见下意识对声音发来的方向抬起小脸。 诅咒之王此刻只把注意力落在了星名夫人的身上,并没有看着他。 星名今见往靠近男人的方向挪了一小步,伸手握住了对方宽大的袖摆,得逞之后,便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可怖的怪物猩红色四只眼睛中的一只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默许了他的动作。 “他……他叫星名我爱,是个很乖的孩子。”星名夫人介绍着自己的幼子。“就算是,”她飞快地瞥了眼自己的二儿子,“别的孩子都无所谓,只要我爱能活下来,我什么都愿意做。” 这句话,是对星名今见明晃晃的放弃。 星名今见的睫毛颤了颤。他早就已经习惯了母亲对于自己的严酷、对于弟弟的偏爱,但是此刻他依旧被触动了记忆。 在他刚刚出生的时候,对着闯入房间的两面宿傩,他的母亲也曾经努力地维护过他,就像此刻她努力地保护自己的弟弟一样。彼时母亲以为他是健全的孩子,给予了他幻觉一样短暂的爱。 “母亲……”他喃喃出口。 星名夫人不看他。就像是他不曾是她的孩子一样。 星名今见感到了困惑。他不懂,为什么自己会被母亲视作“无所谓”。他已经尽自己所能,做到了最好。 他所受到的短暂的人类教育之中,一切都是往与人为善、君子之风的方向引导。所以,他从来对父母恭谨,对弟弟谦让。 他不太明白。 旁边,两面宿傩却是被星名夫人的磨蹭弄得分外不耐烦。 里梅在他的示意下,硬生生地将被星名夫人抱在怀中的孩子夺了出来。 “不要……!”星名夫人拼命拉扯,然而却完全拗不过术师的力道。 而属于星名小少爷的命运,早就在他对两面宿傩说出“跪下来道歉”这样的字眼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 …… 星名夫人疯了一样地扑向两面宿傩,伸长自己的手想要抓到青年的脸。 “你怎么敢!你怎么敢!”她拼命尖叫着,身上沾染着自己孩子的血,整个人已经同泼妇没有什么两样。 两面宿傩一脚将女人踢出去数米远。 星名夫人俯趴在地上,努力地撑起自己的身体。她吐出来一口血,身上的骨头也断了好几根。此刻的她却好似忽然从那疯狂的悲伤之中清醒了过来。 她怨毒地看着面前的青年,“你就是个不折不扣的怪物,毁了我的一切!” 女人又哭又笑:“哈哈哈,我当初就应该在生下你的之后,直接把你杀死。” “呵呵。”两面宿傩嗤笑了一声。他慢慢地走过去,身旁的星名今见亦步亦趋。 两面宿傩四只眼睛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自己生理上的母亲,冷冷地开口:“难道你没有这么做吗?” 在鲜为人知的过去,他在出生第一天就被母亲秘密丢到了十里外冬日里的冰河之上,完全靠天生的体格一步一步地爬回了星名家的宅院。 诅咒之王压根不屑于旧事重提。然而,在他身旁的男孩却从不会遮掩自己的疑问。 星名今见同两面宿傩一样,保留着自出生开始到现在的所有记忆。 “母亲,为什么会想要在出生的时候,杀掉哥哥和我呢?”他垂下眼睫,静静地开口,“是因为我们都不符合母亲的期待吗?” 星名夫人这才注意到站在阴影中的他,只是此刻,她心中没有任何柔软的情感。她脑中所有的弦都在星名小少爷死亡的时候崩断了。 “你们从出生的时候都是小畜生,压根不该来到这个世界上,”她恶毒地咒骂着,忽然扭过头,一双充满血丝的眼睛盯着星名今见,“怎么死的不是你!” 星名今见被她突然凑近之后吐出的话语震得后退了半步。 耳边是一道熟悉的重物落在地面上的声音,粘稠的液体在脚边流淌,几乎要沾湿了鞋履。 < 10. 神与鬼 [] 星名今见一行三人日夜兼程,在第二日的傍晚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那是一处位于半山腰的庙宇,坐落在层层叠叠的竹林之中。所处的环境分外清幽僻静,几乎难以被人类发觉。 星名今见原本正被里梅背在背上,他不由得直起腰来,闭眼认真感受着这里的场景。 暖融的夕阳之下,鼻尖可以闻到阵阵竹子清澈的气息,隐约间还夹杂着袅袅的檀香。耳中是属于鸟雀归林的叽喳声响,还有叶子被风吹的沙沙声。 星名今见忍不住微微弯起了嘴角。 ——他终于到了兄长的住所。 “里梅,”他悄悄凑到了背着自己的青年耳边,“我们要到家了吗?” 虽说是“悄悄”,但是在场的三人全部都可以听得清清楚楚。 孩童说话间温热的吐息落在耳后,就像是这个孩子本人一样的轻而弱小。 “家”这个称呼让里梅的动作顿了顿,他沉默了一下,最终还是说道:“……嗯。今后一段时间之内,我们会停留在这里。” “今见,这里就是我的地盘。”两面宿傩的心情不错,说出来了堪称正常兄长的台词,“你会喜欢这里的。” 星名今见被里梅从背上放了下来。 他一只手拉着自己兄长的袖摆,另一只手牵着里梅的手指,沿着小路一步一步地跨进了黑檐红木的鸟居。 夕阳温暖的光亮将这两个在整个咒术界都臭名昭著的诅咒师的背影也衬托成了普通人类的模样。 ———————— 或许是因为诅咒之王的高傲和不容窥探,这个寺庙之中并没有其他人的存在,仿佛与世隔绝。 因为是依山而建,这里的屋舍建筑被修建得错落有致。木质的建筑被建造得相当轻盈,坐落在砖石上,翘起的屋檐仿佛振翅欲飞的鸟类。南侧的水池之上,有中空的竹子被削尖末端,引来山间的泉水往下流动。 星名今见将手指探过流动的、冰凉的水流,洗净了自己手指上的尘土。 两面宿傩坐在二楼窗口上,手里拿着一本内容晦涩的咒术经卷,正在专注地研读。 而里梅则是呆在已经传出了阵阵香气的厨房之中。他对于两面宿傩忠心耿耿,尤其崇拜对方强大的实力,发誓跟随在诅咒之王的身侧,成为对方的有力臂膀。 而他尤其擅长这种烹饪的工作,料理野兽、乃至是人类。他也因此被诅咒之王赏识。 他们从星名家带来的这个孩子,怎么看都是一个普通——甚至比普通小孩还要羸弱的盲人。即使相处了两天,里梅也没有摸清楚宿傩大人将男孩留下来甚至带回自己据点的理由。 厨房的门慢慢地打开了一条缝隙,男孩从门口后露出脸来。他的神态自始至终都很恬静,因此与面目都生着邪异咒纹的两面宿傩看起来完全没有相似之处。 但是,如果仔细观察,就能够看出来,他眼睛的形状和下巴都与两面宿傩的两张脸的部位形状很像。 “我可以进来吗?”男孩敲敲门板,他有着大家族之中被教导出来的良好修养,与他强大独断的兄长截然相反。 “当然可以。今见君有什么事吗?”里梅问道。他的语气带着一点客气的疏离,但是身体却是往下弯腰,做出了认真倾听的姿态。 “我是想问问,里梅有没有什么地方是需要帮忙的?”星名今见跨过门槛,扶着墙壁摸索着走了进来。 在从星名宅来到这座寺庙的路途之中,他曾经试图称呼这个青年为“里梅哥哥”。然而不久之后,他就被对方要求用名字来称呼自己。 星名今见当时有些困惑,但还是从善如流地听取了对方的建议。 听到对方说要帮忙,里梅脸上原本虚无的表情似乎放缓了一点。他说道:“晚餐很快就要被做好了,今见君只需要再等待半柱香的时间。” 男孩很懂事,也从不怕吃苦。来时的路上他的嘴唇都因为干渴而裂开,却从没开口提出要进食。里梅看到了之后,才想起来,作为普通人的小孩并不能像咒术师一样拥有强悍的体魄。 宿傩大人很在意自己的这个弟弟。 哪怕星名今见只用“里梅哥哥”称呼了自己一次,里梅依然能够感受到宿傩大人那种迫在眉睫的真实杀气维持了许久。 隐约有“咕噜咕噜”的声音响起来,打断了他的回忆。 里梅垂下眼,发觉声音的方向来自男孩的腹部。 “啊……”星名今见并没有因为自己生理上的饥饿而感到羞耻,他没有一般人类在这种出糗上的在意,相反,他大大方方地摸摸自己的肚子,摸着自己的后脑,露出一个干净纯真的笑来,“看样子,我的肚子它已经对晚饭迫不及待啦……” 里梅眨了一下眼睛。 他向来冷淡的表情之中难得显露出一丝迟疑。 < 11. 互相之间 [] 清晨。 鸟雀们叽叽喳喳的声音在林间响起。 星名今见鞠起一捧凉水扑到自己的面上,清凉的温度让他很快就清醒了过来。 他的心绪很安静。 自从来到这个家一样的寺庙之中,星名今见就以惊人的速度适应了这里的生活。 曾经始终无法接近的锚点就近在自己的身旁,孺慕的兄长始终在自己能够接触到的地方。里梅是两面宿傩忠诚的仆人,在照顾星名今见这一方面也事无巨细。 从这种方面来说,星名今见比之前在星名家的时候过得更自在。 每天早晨的这时候,他都会像往常一样早早地起来,即使以前的功课无法继续下去,总要做点其他的东西。 如果只是仗着兄长的宽容而黏着对方,依附于对方,这样的状态并不是星名今见想要的。 他的锚点为他构筑了与这个世界深沉而关键的连接,所以,星名今见自己也要为兄长做些什么——等价的、能够名为回报的东西。 “你想学习咒术?”里梅垂下眼睛,看着站在自己面前,仰着头等待着自己回答的男孩。 他黑色的头发柔软地垂坠在颊边,碧色的眼睛清澈而空茫,只有微微抿起的花瓣一样的嘴唇显示出他此刻紧张的情绪。 对于星名今见的请求,里梅几乎没有拒绝过。一方面是因为对方是宿傩大人偏爱的弟弟,另一方面,星名今见很懂事,从不会为难人。 这还是对方第一次提出这样有强烈愿望的想法。 “为什么忽然想要学习咒术呢?”里梅半弯下腰来,问道。 “因为里梅和哥哥都会这些,”男孩拧起秀气的眉,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也想要像哥哥一样强大。这样,我也可以保护哥哥了!” 一个目不能视的七岁孩子,竟然大言不惭地说出了要保护诅咒之王的宣言。 如果是不曾认识星名今见的里梅听到这句话,他只会以为这是敌人拙劣的挑衅,然而,现在听到了男孩的话,里梅却能够意识到,对方是真正地、认真地提出了这样几乎不可实现的理想。 宿傩大人不需要任何人的保护。 他应该这样回答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那就努力去做吧。”里梅听到自己这样回答道。 …… 想要分辨出普通人和咒术师的方法非常简单。 对于没有咒力的普通人类来说,他们是无法看到任何“咒灵”的存在的。这种基于人们负面情绪而诞生出来的恶灵,自诞生开始就有与人类不可调和的矛盾。 咒术师就是有能力看到咒灵、祓除咒灵的极少数人类。 然而,星名今见本来就无法像普通人一样能够看到世界,更遑论看到咒灵了。 “咒力就是人类的负面情绪,只是普通人无法将之锁在自己的身体之中,而是往外逸散形成了咒灵。”里梅对坐在旁边,认真用盲文记载的男孩讲解道。 “只要你能够触碰到暂且无害状态下的低级咒灵,就证明你拥有咒术师的天赋。”梳着整齐白色短发的青年看向一旁,在特质的木笼中,封装着两只四级咒灵。 这样的低级咒灵,是他到附近人类聚居的城镇搜刮了一星期之后,才挑挑拣拣得到的。 “试试看,能不能碰到它。”里梅引着男孩的手,探入笼子半敞的开口之中。 星名今见的身体忽而一震。 “我摸到它了。”他说道,“冰冰凉,但还在动弹……” “很好。”里梅面上不动声色,但依旧对男孩做出了简洁的夸赞。 触碰到咒灵只是第一步,如何操控咒力则是下一步。 星名今见的悟性很高,在里梅的讲解之后,没几天就可以自由地用咒力来将自己面前的水池打出均匀而稳定的波纹。 他的咒力很弱,但是控制的精细程度和感知能力却很强。 即使是里梅,也会惊讶于男孩的学习进度之快。仅仅只是学了一个星期,他就已经能在数米外感觉到刻意收敛气息行走的自己。 “咒灵会感受到人类的视线,并会因此躁狂。”里梅说道,“从这一方面来说,今见君反而比普通咒术师有优势。” “你的感知很敏锐,如果察觉到有咒灵或者不怀好意术师的存在,可以选择避开或者找我和宿傩大人。”他摸摸男孩柔软的头发。 ———————— 星名今见盘腿坐在竹林之中的一块平整的石头上。 他对于学习一切有规律可循的东西都很擅长,但是却不能知道如何才能学习“生得术式”——那是咒术师生来就刻印在身体上的东西,无法后天得到。 男孩仔仔细细地思索。 然而,不久之后,他却若有所觉地回头。 在身后层层叠叠的枝叶掩映处,一棵二十米高的竹子上,落着一只黑色的乌鸦。鸟类安静地歪着头,黑色的小眼睛里反射着周围的环境光。 如果用星名夫妇来对星名今见来刻画,那么他只是个安静且不讨喜的儿子。如果用里梅对于这几日的相处来对男孩进行描述,那么他就是一个懂事安静的、需要人照顾的小孩。 他们都不知道的是,星名今见的所有一切行为轨迹,一方面以锚点作为模仿的风向,另一方面是人类社会教育的约束。玩家要扮演的身份不止是弟弟,而是正常的人类。 来自世界外的怪物为自己披上了一层小心翼翼的伪装,欺瞒着这整个世界。 只是,星名今见周围的人或多或少都不那么正常。 而此刻四下无人,于是他便顺从了自己本能的惯性。 永远不会停止的对世界的好奇心。他比接触过的人们以为的要活泼很多。 星名今见踩着淡淡潮湿的土地和落叶往自己感受到的那个方向走。 即使遮掩得很完美,但在星名今见的平静如同水面一样明镜的感知下,那一丝与周围环境不同的咒力就像是白纸上的墨点那样明显。 他停下了脚步,扬起头来。 分明是空无一物的眼睛,但是却令那只落在高高枝头的乌鸦感觉到宛如实质的注视,黑沉沉的墨绿色仿佛伺机而动的捕食者。 下一秒,那双眼睛被他的主人关闭上,年少的孩子表情天真,瘦弱的身体看起来分外柔弱无害。 “嘎!”乌鸦盘旋着往下,落在更为低矮的枝杈上。 “你是谁?”星名今见问道。 乌鸦当然不会回答,它只是用自己像小甲虫一样的眼睛观察着面前的男孩,见他没有什么动作,便抵不过鸟类的本能,向后歪过头去啄自己的羽毛。 “咻。” 随着空气中几不可见的震荡声,原本在低矮枝杈上的鸟类应声而落。 星名今见慢慢走上前,现在是他来俯视这只身上有着陌生术师咒力的乌鸦了。 他弯腰,精准地将这只鸟提了起来,一颗石子落在地面上——那正是他用藏在衣袖之中的弹弓发射而出的。 反正,兄长曾经说过,遇到的咒术师如果分不清敌友,那就统一当做敌人来处理。 星名今见好奇地将这只被打晕的鸟来回翻了好几遍,羽毛全部都被他弄得一团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