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草美人(重生)》 1. 第 1 章 [] 益州牧萧珩纳土长安,北朝三分天下有其二了,统一江山指日可待,可北朝皇帝李照肉眼不见欢喜。 北朝帝后琴瑟失调。 皇帝对孙皇后素来爱重,今日却因为孙皇后穿了件璎珞衣而龙颜大怒,竟不顾中宫颜面,当众训斥了她。 孙皇后三个月前诞下小皇子,皇帝流水般的赏赐送入长秋宫,奇珍异宝不知赐下了多少,一件璎珞衣罢了,是怎么了? 谁也不知道这璎珞衣是如何触了皇帝的逆鳞。 益州归降北朝的消息石破天惊,不出几日就传到了南朝。 南朝举国为之哗然,一时间人心惶惶。 南朝百姓纷纷传说,北朝白马帝李照怕是不日就要挥鞭南下,一统他李家的旧江山了。 南朝皇帝李俶坐拥东南扬、荆、交三州,凭恃着长江天险,并不把这街谈巷议的流言当一回事。 他近年来沉湎于酒色,消磨尽了大丈夫雄心,心里已打好了要和他的亲侄儿李照两分祖宗基业、划江而治的算盘,也不计较这天下十三州他只占得了零头,每日里唯以及时行乐为头一等大事。 没曾想乐极生悲,堂堂南朝君主竟在宴会上给一个舞姬一剑扎透了心窝。 李俶一声惨叫,决眦倒仰,呜呼哀哉,山陵崩了。 那个舞姬装扮的女刺客当场被侍卫们团团围住,刀剑出鞘如林,齐齐指向了她。 森森杀气逼得江芷若的头皮一阵麻嗖嗖,两腿竟不由战抖了起来。 只是江芷若心底清楚,自己此时若是束手就擒,那等待她的结果就是一个凌迟处死,与其零零碎碎去挨那一百二十刀的剐,那还不如求个速死。 她平生勇决,于是乎把心一横,咬紧牙关,提剑拼杀。 侍卫们也就怜惜不得这个一顾倾人城的绝色舞姬,利刃纷纷应对了上去,刹时血溅华堂,女刺客江芷若也就一命归阴了。 她刺杀南朝皇帝,大逆不道,死得又太过轻巧便宜,故而尸体被狠狠抽打了三百多鞭,直打得体无完肤后,这才给用一条鹅卵粗的麻绳套住了脖子,吊到了城楼上去示众。 江芷若的魂魄就这样幽幽飘浮在了建康城楼上。 她无能为力地看着自己衣衫破碎曝于光天之下,看着老鸦三五飞来啄食她的血肉,看着风把她血淋淋的伤口一道一道吹干…… 她俯瞰下方,建康城里一片缟素,哭声嘈嘈。 南朝群臣急急拥立了李俶的太子李熊为主,可是大家都心知肚明,新主之才远不及他的堂兄白马帝李照,北朝兵强将勇,大军南下,势难抵敌。 南朝上下未战胆已寒,路上的行人个个面露忧惧之色,甚至有百姓因怕将罹兵燹之祸,生子不举,刚一落草即投水盆溺毙。 江芷若想,李俶父子是一蟹不如一蟹,李照、李熊这两堂兄弟又乃一龙一猪,长安还没动作,建康城里已乱成了一锅粥。 她若是一直在这座城楼上吊着,那要么是看见北朝李照的铁骑渡江而来,摧枯拉朽,要么就是看见南朝李熊君臣写降书,北上投献。 大周王朝这分崩了近十年的山河终于是要合并了吗? 江芷若悠悠忆起了她十四岁那年她娘的忌日,她去邙山上坟,发生过一件事情。 记得那段时间洛阳的雨水特别多,当日一早天虽无雨,但日色惨淡,凉风飕飕,家丁们事先还是带上了蓑衣斗笠等雨具。 等到扫完墓下午从邙山回来,天果然淅淅沥沥下起了雨。 连日来的雨水早就把路面冲毁得凹凸不平,她马车的前后轮子不巧都陷进了泥坑里,家丁们下马来合力推车。 车中的她百无聊赖,就掀开帘子看外边雨景,那时她看见一个麻屣鹑衣的老道士冒雨走了来。 老道士没有雨具,湿漉漉的落魄样子甚是可怜,她一时发好心,就命小丫鬟取一把伞给老道士。 老道士接过油纸伞,盯着她看了看,笑说道:“女公子美心美状,命格非凡,可兴天下,可亡天下。” 话音刚落,老道士竟凭空消失了。 大家都说这是遇见了神仙,而神仙竟然说她的命格关系到天下兴亡。 她得意极了,当时的大周王朝还未分崩离析,皇帝李熹久久不肯立后,她大料大周的皇后,除了她江芷若,再无二人敢当。 此刻看着自己破荷叶一样的身体在寒风里微微晃动,那呼呼的风声就好似命运对她无情的嘲讽。 可若不是她洛阳江家雄厚财力的支持,十年前风云突变之际,他陈留王李照何以招兵买马,举旗起义; 再若不是她此番成功刺杀了李俶,搅得南朝大乱,即便李照他有心挥师南下,南北两朝的大战必旷日持久。 而眼下南朝已不战而溃了,李照要收拾得他大周江山金瓯无缺,不啻砍瓜切菜,可立见功绩。 兴天下,亡天下,她江芷若这一生可不就是亡了别人,兴了他李照。 命格非凡,江芷若事到如今才知道,老道士并非在说她是一朝选在君王侧的贵人,老道士是在说她是个搅动风云的不祥人。 不祥人江芷若最后什么也没来得及看到,她只被吊了七天,那副残破的躯体就给从楼头解了下来。 一个新充皂隶的小后生骂了一路的“晦气”,用推车把她的尸体运到了荒山,利落地抛进了沟壑里。 时值深秋,霜林染醉,山沟里早厚厚积了一层枯枝败叶,尸体掉落,半陷其中,西风萧瑟,不多时又纷纷扬扬卷下成阵落叶来。 江芷若的魂魄想把覆在她脸的片片落叶拨开,再好好看一眼自己,可惜是不能够了。 人生如逆旅,这一副寄用了二十四年的躯壳,此刻既熟悉却又是那么陌生。 江芷若恍惚间生出一念来:这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了庄周? 她这苦多乐少的一生可不就是一场糟心的梦。 江芷若出生于洛阳,幼年也曾有过安乐无忧的好时光。 她江家当年所居的蟾园比公侯之家的园宅还要轩峻壮丽,园里有六百亩地种满着桂花,家里奴婢上百人,论田产生意,她家是洛阳城第一富户。 家中只生她一女,她是父母捧在手心里的明珠子。 可是自打她五岁丧母起,安乐就如指间沙,再也握不住了。 她爹江梦鲤把外室林氏和私生子江澈接回了家,把林氏扶正做了填房,她便常年悒悒不乐。 十五岁及笄那一年,她嫁给了当时还是陈留王的李照,此后她的人生就如骤雨打浮萍一般模样了: 婚后还不到半个月,蟾园被一伙强盗一把大火烧成了焦土,江家满门遭祸,鸡犬不留,而她自己则被李照弃于乱军之中。 一夜之间家破人亡,她苟全性命,改名为江雁声,远走益州成都,投靠江澈的挚友萧珩,蒙他萧家照拂,苟安了七年岁月。 二十三岁,北方局势渐稳定,她在成都虽好,但是寄人篱 2. 第 2 章 [] 江芷若荡荡悠悠,一缕孤魂随风万里,最后不知飘落到了何乡。 一举目,见宫殿沉沉,一轮孤月高悬上空,清辉打在匾上,照见“未央宫”三个大字。 未央宫在长安,是大周历代皇帝居住的正宫。 自己怎么到这来了? 此念甫生,那一缕孤魂已不由自主飘进殿宇中去了。 桌上雁鱼灯里的白蜡还有一截在燃着,床上香色云龙纹帷幔垂落,床头小几上倒扣着一本打开的兵书,西壁挂着一轴美人图。 江芷若瞧着那图眼熟,飘过去一看,奇道:“咦,巧云姐姐怎么把我的画像也带到长安了?” 这时从帐中传出一男子的声音:“来人。” 宫人闻声响应,进来伺候,床上帷幔挂起。 果然是他。 江芷若和李照成婚时,他才二十二岁,当年的陈留王神彩飘逸,令人见之忘俗。 一晃眼九年过去了,这些年他争夺天下,戎马倥偬,人变化得越发沉稳刚毅,是个大男人模样了。 江芷若也曾为这副俊美的皮囊怦然心动过,但在苦海里浮沉了小半生,少女时的那点怀春之情早被雨打风吹尽了。 此时再见到李照,江芷若并不好受,却也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但总之是与风月无关了吧。 “几更天了?”李照揉了揉眉心。 太监曹承恩道:“回陛下,刚过三更。” 李照刚刚做了一个梦,梦见了他初次成婚的时候。 人人都以为孙皇后是他结发的妻子,但其实并不是。 他头婚所娶的是洛阳一个江姓的姑娘,可刚刚在梦里,他念完却扇诗,扇子后的面孔却成了挂轴美人图里的这个蜀中才女江雁声。 也是巧,两人都姓江。 那个小姑娘死了很多年了,他记得小姑娘的闺名叫“芷若”,香草美人,很贴合她的风度气质。 李照抬眼望向西壁的美人图,画中的江雁声拈花颦眉,樱唇欲动,眼波将流。 听闻江雁声年过双十了,和那个小姑娘是差不多的年龄。 小姑娘若是能活到今日,也不知会长成什么模样? 献此美人图的人叫薛巧云,起初她所进献的是五个活色生香的美人。 薛巧云说天子富有四海,天下所有的好东西都应该献给陛下,她对陛下丹心赤忱,不远千里而来,献上五个美人。 那五人燕瘦环肥,花容月貌,都有二十分人才,据说她们还深谙房中秘术,能让男子在床笫间欲罢不能。 但他并不热衷于女色,他后宫妃嫔虽也不少,却只为开枝散叶,生育子嗣。 江山还未统一,国家正是用人之际,他只想效仿古时的明君,置千金于台延请天下贤士,匡扶社稷,更哪能收美人寒了臣下们的心。 薛巧云嘘叹是自己带来的这五人粗鄙,不得陛下青眼,只可惜蜀中才女江雁声不肯前来长安助她一臂之力。 陛下若是见了江雁声,没有不欢喜的,陛下欢喜了,她千两黄金的赏赐可不就到手了。 李照哈哈一笑,他气度恢宏,并不以此为忤,反倒收下了美人,重赏了薛巧云,又把五个美人分赐给了有军功的将领们。 得了赏的薛巧云带着一种不甘心,又献上了这卷美人图。 这图是薛巧云在建康时,照着江雁声的模样绘画的。 画中的江雁声国色无双,确实是难得一见的尤物。 薛巧云说:“这个江雁声若是归了陛下,那也叫做是‘完璧归赵、合浦还珠’了。 哎呀,民女书读的不多,陛下莫要笑话。 民女的意思是,江雁声若能有福气伺候陛下,那才不枉老天爷钟灵毓秀于她的美意。” 这薛巧云巧舌如簧,说的这话却是狗屁不通,什么“完璧归赵、合浦还珠”? 李照哑然失笑。 这个江雁声才貌双绝,名动天下,李照也早有耳闻,可他并不是那等贪花的昏君。 红颜祸水,眼前现有的例子,他的好叔父李俶,若不是色令智昏,倒行逆施,把准儿媳强封做自己的婕妤,又打杀了她,她兄长益州牧萧珩也不会易帜纳土。 话是这么说,可鬼使神差的,他竟让人把这美人图挂到他寝宫里了。 临睡前多看了一眼这美人图,没想到这江雁声竟以这样奇怪的方式入自己的梦境来。 李照盯着画看久了,生出错觉来,他觉得那美人的眉头似乎锁得更紧了。 李照自言自语了一句:“你在愁苦些什么?” 江芷若回首自己如丧家之犬的这些年里,每逢闻铃雨夜,她情绪翻涌,想到灭门的血海深仇,心里就苦得不想活了。 可是现在吹灯拔蜡,她活到头了。 江芷若回他:“你在问我吗?我死了,以后不愁苦了。” 鬼魂的话,活人可听不见。 曹承恩道:“陛下派人去洛阳办的事有眉目了,陈复亲自回来禀告。 刚陛下已睡下,不敢惊扰,又怕陛下明一早就要问话,也不敢让他走,陈复现在人在配殿里候着,陛下要见他吗?” “叫进来吧。” 这个陈复是李照身边的老人了,从在陈留王府邸时就是李照的侍卫长。 陈复进来行了礼,起身回话道:“启禀陛下,臣等到洛阳多方调查,当年江家人的尸体是一个叫薛寿平的收葬的,此人原是江家当铺的伙计。 因蟾园大火烧了三天,除了江公子,其他人都烧成了灰,一百多人分不清主仆谁是谁,那薛寿平收了骨殖,都一起葬在邙山江家自家的坟地里。” 李照点头赞许道:“此人是个义士,着吏部考核下,视其才能,授个官给他做。” 陈复道:“回陛下,那薛寿平如今就在长安城里,他考进画院了,是内廷待诏,上回给陛下和皇后娘娘画的《帝后礼佛图》,正是他绘制的。 还有,臣问了当年负责打扫战场的老兵,当年在通谷确实没打扫到江、江姑娘的尸体,但当时死的人多,或有遗漏也未可知。 臣也带人去通谷寻过,女子身上有钗环等首饰,或许可凭此寻找尸骨,可惜年深日久,臣等虽找到了一些白骨,但七零八落的,无法确认身份。” 陈复跟皇帝时间久了,多少能猜中皇帝的心思。 他知道皇帝是不愿意提起那个江氏的,当年在洛阳娶她,并没有朝廷的封赏,她也不算是陈留王妃。 现在皇帝登基多年了,也不见要追封她。 既然皇帝不想承认她,那她就只能是江姑娘了。 江姑娘本尊有听见了。 江芷若不由自嘲:江芷若你竟是在期待些什么吗? 妾岂如秋扇,秋扇尚有时。 李照他可从来就没有视你为妻子,那桩草草速就的婚事于他而言不过是逢场作的一场戏。 江芷若早就知道的,李照不是乐意娶她的。 当年若不是她爹江梦鲤以万金家资支持李照募兵举事,想他堂堂陈留王又怎么会屈尊娶她一个铜臭满身的商贾女? 她爹不仅是经商买卖人,还是太监养子,娶这样家世的女子为妇,他定是深以为耻。 本是她江家不揣分量,死皮赖脸非要贴上去的。 这可算不得是一桩婚事,说白了,这是一笔买卖。 可叹她爹经商有道,挣下泼天家财,这最后一笔的买卖却赔了个稀巴烂,连一家老小的性命也赔干净了。 江芷若一度怨恨极了李照,因为她以为他俩是夫妻,夫妻本该同生共死的,可李照却不顾她的死活,危难之际弃她于不顾。 如今江芷若释然了。 江芷若的鬼魂说道:“原来你从没把我当做是你的妻子,而其实我也早在心里自绝于你。 我们俩本来就不算得是真夫妻,你没有责任管我,这一点,我没什么好怨你的。 只是‘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我家主仆上下百多条人命,虽不是你李照下的毒手,确也是因你才葬送性命的。 我问你,我江家一门何辜?我江芷 3. 第 3 章 [] 画楼深闺,帘幕低垂。 博山炉内细细喷出的百合香具有安神助眠之效,可芙蓉帐里的那个人仍窸窸窣窣地翻着身,睡得并不安稳。 江芷若在发噩梦。 前尘往事走马一样的一场一场在她的梦境里重现着。 先是她五岁,她娘崔氏撒手人寰,她爹江梦鲤把多年养在外面的侧室林氏和私生子江澈接回了江家本宅蟾园。 奶娘卢嬷嬷偷偷和她说:“家主被那个姓林的小妇灌了迷魂汤,都不顾体面,居然抬妾为妻,可真是丢人现眼! 那个小妇养的儿子江澈比大小姐你还大六岁,大小姐你怎么斗得过他们母子? 俗话说有了后娘,就有了后爹,我可怜的大小姐,你以后可怎么办啊?” 江芷若感觉自己就像一颗被潮水带到滩涂上的小小石子,她被背叛,被遗弃了。 除了恐惧,年幼的她内心深处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恶心。 她不明所以,可就是觉得恶心极了。 她心里焰腾腾有一把怒火,夜以继日地烧个不停,她总是看什么都不顺眼,她总是发着脾气。 接着她梦到了她十五岁及笄的那一年,当时远近谁人不知江家白玉为堂金作马,江大小姐是洛阳第一美人。 登门求亲者多如过江之鲫,简直要把蟾园的门槛给踏破了。 但江梦鲤怀揣着一个不可告人的野心,毫不犹豫全都给推拒了。 那时候帝都长安城里暗潮涌动,陈留王李照察觉到了大将军何进要犯上作乱的迹象,一早带着他的表妹裴阿娇潜逃到了洛阳。 没过多久,就有消息从西边传来,说长安政变。 皇帝李熹的舅父大将军何进逼宫,令李熹亲捧玺绶上受禅坛,退位给了他。 很快一个日影微斜的午后,江芷若看见家里管事的仆妇们接踵于林氏上房,进进出出,怨声载道。 “上边一张嘴,下边跑断腿,前头不知拒绝了多少门亲事,眼下皇帝被国舅拉下了马,南阳的难民听说马上就要杀进咱洛阳城了,兵荒马乱的,家主他这会倒想起要嫁女儿了!” “那嫁妆单子缺一大半的东西没备,大小姐的嫁衣都还没裁,大后日成婚?想一出是一出!活活要累死咱们。” …… 江芷若心里咯噔了一声,大后日成婚?她的终身,这是许了哪家?怎么她自己竟一无所知? 女子有三从之义,未嫁从父,婚姻大事自古便是听父母之命,盲婚哑嫁的比比皆是,但是那一刻,江芷若感觉自己就像是她爹库房里一件待发买的货物。 愤怒委屈交织在她的心头,江芷若登时红了眼眶,把手帕子一摔,提起裙子,匆匆跑去找她爹讨要说法。 当江芷若来到江梦鲤书房外,刚好听见江澈在里边极力劝说他爹不要把妹妹嫁给陈留王李照。 江澈说:“爹,齐大非偶,陈留王天潢贵胄,咱们商贾之家,他哪里会放在眼里? 他此时龙游浅水,爹挟恩图报,强要嫁女,他迫势应允,心中必郁结怨忿,此乃构怨,非结恩义。 试想他日鸟尽废良弓,我们家将何地自处?” 原来,彼时李照要起兵回长安勤王。 江梦鲤闻见风声,当天就递了拜帖参见,奉上钱财和粮草支持李照募兵举事,又表示了“臣有息女,愿为箕箒妾”之意。 李照应允了,大丈夫做事雷厉风行,已择定三日后上门来迎娶。 商贾之家,儿子江澈这话正是江梦鲤的心病。 江梦鲤道:“我朝贱商,我们家纵富堪敌国,亦无甚风光可言。 你五岁开蒙,百氏之书无所不读,却因为户籍而不得科举入仕,爹总觉亏欠你良多。 你妹妹去年遇见那位神仙,说她有兴亡天下之命格,此事我日夜不忘,思想至今。 咱洛阳尹田步之田大人几次三番要来给他的儿子田鹤年说亲,我也不惜开罪他,等的就是今日。 一门荣辱,还有你的前程,这样一个翻身的大好时机,岂能当面错过?” 江澈顿足苦劝道:“爹,可儿子预感不祥。 眼下长安变天,各地又是旱灾又是蝗旱,南阳那边的灾情朝廷已经控制不住了,难民流窜各州打劫,这天下怕是要大乱了。 来日未知鹿死谁手,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咱家是这个样,到时只怕自保不暇,何苦又去趟浑水。” 江梦鲤一手拍落在江澈肩头,道:“澈儿,你也知于今风云际会,此时不放手一搏,更待何时!为父意已决,汝不必多言。” 事后来看,江澈是家里最清醒的人,他所言非虚。 可当时江梦鲤势欲熏心,根本听不进劝。 而江芷若则认定了江澈是居心不良,是见不得她好。 当江澈推门出来时,一眼便看见芙蓉花旁满脸愠色的江芷若。 江澈知道妹妹这是恼了自己,忙解释道:“你还小,个中利害关系你不懂,哥哥是为你好。” 江芷若恨恨骂了江澈一句:“汝母婢,你算我什么哥哥!”扭头就跑了。 那时候的江芷若一如枝头红锦烂漫的芙蓉花,还未被苦难吹落在泥土里磋磨。 她自小心高气傲,目无下尘,十四岁那年老道士的断语更使她怀揣了一颗登天野心。 江芷若想要当皇后,她要做这大周王朝最尊贵的女子。 陈留王李照是先皇惠帝的二皇子,今上李熹的异母兄弟。 凤子龙孙,嫁给他本也不算辱没了自己,何况目今天下有变,来日方长,焉知陈留王李照就不能遂她的心愿。 虽在仓促之间,但家里还是给江芷若备出了丰厚的嫁妆,令江芷若感到意外的是有两只装满丝绸的香樟木雕百子大箱。 妆花、织金、宋锦、蜀锦……五花八门,每一匹的造价都堪比黄金,全是林氏自己私库所出。 那林氏是江南人,她说这是江南嫁女的习俗,两箱丝绸寓意“两厢厮守”。 江芷若素来嫌恶继母林氏,当日却也为这两箱丝绸的美好寓意而动容。 只是当她咀嚼着“两厢厮守”这四字时,心内竟莫名彷徨焦虑了起来,是夜久久不能入睡。 出嫁之日,江芷若浑浑噩噩,如提线木偶般任人摆布。 全福人给她上头,“一梳梳到尾,二梳梳到白发齐眉……” 白发齐眉?镜中的她青丝葳蕤,正青春年少。 江芷若突然间惊悟过来,她所嫁的,乃是要从今日起,朝朝与暮暮,同她从这满头青丝厮守到两鬓成雪的人。 那是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男子,而非陈留王这一个爵位,可是关于李照的模样品性,她自己竟一无所知。 江芷若蹙损眉头,她这是为着荣耀权势,伙同她爹把她自己给发买了啊! 鼓乐吹吹打打,鞭炮噼里啪啦作响,是迎亲的花轿临门了,江芷若的心擂鼓一般样,她忐忑不安,悔至如烧,感觉糟糕透了。 箭在弦上,她该怎么办? 吉时不可误,两个喜娘一左一右搀扶起江芷若来,忙忙催促她走。 江芷若惶然无措,脚下如踩棉花,都不知自己最后竟是如何上的花轿。 然而床前却扇,当她抬头看见陈留王李照那双朗星焕彩的眼睛时,心头的阴霾又一扫而光了。 其人如玉,乱我心曲。 十五岁的怀春少女,确实容易被一副俊美的皮囊所打动,就那一眼,她就喜欢他了。 江芷若不胜庆幸,她的丈夫丰姿英伟,为她所倾心。 洞房花烛,鸳鸯帐里再咀嚼“两厢厮守”这四字,江芷若心内有如春蚕吐丝,情思缠绵。 她素来自恃貌美,理所当然地认为她的夫婿也会喜欢她,可饮了合卺酒后往前厅宴客的新郎官是夜并没有再进洞房来。 江芷若一个人对着两支龙凤花烛枯坐到了天明。 第二天裴阿娇神气十足地告诉江芷若,昨日夜里,李照安置在了她的房里。 就好像迎面泼来了一盆隔夜的洗脚水,而那一刻,江芷若身上的力气也彷佛一下被抽干了。 她躲不开,她无能为力,只能任由这一盆冰冷发臭的洗脚水把她从头到脚淋了个透。 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成亲的头一夜,怎么就叫她受这样的羞辱? 同一天长安传来消息说,李照的皇祖母太皇太后邓氏被何进用毒酒害死了,国丧家丧两重在身,她和李照始终没有圆房。 但是短短那几日里,李照的冷漠和裴阿娇得意刻薄的言语,就叫江芷若很快明白了,李照打心里在厌恶她,娶她是权宜之计,是为了江家助他起兵的资财。 江澈在书房的那一番话,不幸而言中了。 江芷若又气愤又委屈,她出身虽不贵重,但江家大富,她这个江大小姐也是从小金奴玉婢捧凤凰似的养大的。 她是多么骄傲的女子啊,李照竟然置她于如此难堪的境地,叫她受这等奇耻大辱! 江芷若素来 4. 第 4 章 [] 江芷若不可置信地审视着自己完好无损却显稚嫩的身体。 有道是子不语怪,可眼下乾坤扭转,流年偷换的局面,直叫江芷若在心底惊呼这是哪路仙佛神圣施展了回天之术?! “大小姐可是有哪儿不舒服?” 奶娘卢嬷嬷摸了摸江芷若汗津津的额头,发现她高烧已退了。 “嬷……嬷?我,我爹爹他人呢?” 江芷若双手捂着自己狂跳欲出的心脏,持篙试水般抛出了个问题,她这副小身板似乎大病方痊,虚弱的声音里还带着些沙哑。 “家主带那小妇的儿子去渔阳郡探亲,还未还家呢。”言及林氏母子,卢嬷嬷的口气里满是不屑。 并没人觉得江芷若的问题奇怪,因为大小姐病了好些时候了,许是烧糊涂,要么是睡迷糊,大清早的还没回过神来。 但江芷若是了然于心了,她猜到自己这是魂返到了她十四岁的那一年。 因为上一世就是在这一年的夏季,她爹江梦鲤带着她异母兄长江澈去渔阳郡探望她的大伯父石逢春。 石逢春是江梦鲤一母同胞的哥哥,兄弟俩本是徐州人氏,家乡闹饥荒,父母都饿死了。 当年十六岁的石逢春带着十岁的弟弟石半夏背井离乡,一路逃荒到了洛阳。 兄弟俩乞讨为生,一顿饥,一顿饱,艰难度日。 那年岁暮天寒,只等着下一场雪,这石家两兄弟就该冻死在洛阳街头了。 石半夏年纪虽小,主意却有,就说让哥哥先把他给卖了,等以后再想办法来赎。 天缘凑巧,内侍江和告老还乡,从长安回到了洛阳。 江太监颇有些积蓄,在老家置了田房产业,就想收养个螟蛉子,待自己百年之后,也能有子孙祭祀,得以受用些香火,不至于沦为无人供养的孤魂野鬼。 只可惜江太监族里人口衰丧,并无弟男子侄可以过继,于是就想买一个。 人市里挑挑选选,都不中意,恰好遇见石逢春带他弟弟石半夏来卖。 石半夏蓬头垢面,手指脚趾冻得红肿,一身破烂衣服,人冷得直哆嗦。 模样虽是落魄得不堪,但这小孩子的眼珠子里有种掩不住的聪明伶俐劲儿,江太监一眼看中,就买下了他,给他改了名,唤作江梦鲤。 一锤子买卖,立的是卖倒的死契,以后都不能赎取,但这也算是个好去处,弟弟起码一世都不会再挨饿受冻了。 石逢春没了后顾之忧,开春就收拾了干粮盘缠,往北投军去了。 幽州毗邻匈奴,正是用武之地,石逢春识字不多,有的是一身的力气,他决定去那博个出身。 他胆识过人,后来在抗击匈奴的战争中屡建军功,受到了幽州牧甄知节的赏识,一路抬举他做到了渔阳郡的太守。 石逢春仕途通达,子嗣上却甚是艰难,他已年近半百,而膝下犹虚。弟弟江梦鲤比他有福气,早就有了一儿一女。 江和多年前已病故了,虽说胞弟卖给了江家做子孙,而今是他乡异姓之人,但血脉相通,怎样都是自己的至亲骨肉。 石逢春多次寄书洛阳,要江梦鲤带侄儿江澈北上来探亲。 此前江梦鲤一直忙于生意,分身乏术,这一年总算是抽出时间来了。 上一世,江梦鲤前脚刚带着江澈出发去了幽州渔阳,江芷若后脚就火力全开和林氏做对了起来。 江芷若禀赋柔弱,林氏苦口劝她夏月里忍耐一些,不要多吃冰,小心闹肚子。 江芷若偏不听她的,冰镇的酸梅汤本来一日喝一两盏解暑,现在就喝它一大壶,还要吃冷糕吃生果子。 卢嬷嬷一来看不惯林氏拿腔作调摆主母款儿管大小姐,二来乐得讨江芷若的欢喜,就由着她胡吃海喝了两天。 江芷若脾胃虚寒,到第二天半夜里就破起腹来,泄泻个不止,一连起来了好几次,夜气清寒,一不小心又着了凉,两面夹击,人就病倒了。 这几日又逢换季,洛阳城里秋雨绵绵,天多日未放晴,阴湿的气候使得江芷若的病情加重。 正当十四岁的江芷若烧得迷迷糊糊,噩梦连连之际,谁想到那个二十四岁惨死在建康城的江芷若竟于此还魂了。 虽隔世经年,但江芷若依稀还能记得,当年的这一场病缠绵了半个多月,几乎去了她半条小命。 那段日子厨房的药吊子就没离过火,两三个大夫早晚来问诊。 江芷若自己事后也颇后悔寻这一场气恼。她故意吃冰是因为心里憋了很大的火,可其实江大小姐上一世自己都没搞明白这把无明业火是缘何而起。 眼下二十四岁的江芷若玩味着十年前自己的心态,思绪豁然开朗了。 她此番作死其实与林氏无关,导火索是她在怨怪她爹和她大伯父重男轻女,她是在吃江澈的醋。 江梦鲤幼年艰难,故而颇有忧患意识,生怕把江澈养成败家子,对他管教极其严格,从不许他胡乱花钱,江澈要是敢在外面交狐朋狗友吃酒赌博,腿都给他打断掉。 却又因为自己幼年吃尽了苦头,如今是舍不得他的女儿受一星半点的委屈,对江芷若百依百随,一味娇生惯养。 江芷若在这个家里,要一奉十,吃穿用度从来都是最好的,江梦鲤每常开玩笑总说花在江芷若身上的钱,可以一比一照样打出个金人来。 可男尊女卑,自古而然。 此前江芷若一直缠着也要去幽州渔阳,江梦鲤以路途遥远拒绝了,江芷若又蛮横要求既不带她去,那也不许带江澈去。 江梦鲤斥女儿胡闹,言道:“莫添乱,你大伯父几番来信,念着要见你哥哥!” 就为这一句话,江芷若钻牛角了,大伯父念着想见江澈,没有说想见她。 敏感多疑的江芷若意识到一点:纵然爹平日宠爱她甚于江澈,但其实在她爹和她大伯父的心里,她真正的分量是远远不及江澈的。 因为只有儿子才能传宗接代,只有儿子才是血脉的延续。 爹对江澈严格,正是因为对江澈寄予了厚望,需要儿子继承家业,撑门拄户,而爹一味宠她惯她,也正是因为她只是一个女儿。 再世重生的江芷若对此仍感无奈,但她却不再怀抱怨怼了。 上一世李照的十万兵马在通谷遭伏击的同一天,一群强盗闯进了江家,把蟾园洗劫一空,又放火杀人,蟾园里一百多号人,只有家丁彘奴背着江澈逃了出来。 当时江澈被刀伤及了要害处,已奄奄一息,可当他听见逃回洛阳的士兵们说李照勤王的军队在通谷被打散了的时候,他垂死中惊起,挣扎着叫彘奴立刻前去通谷,去给他找那个骂他是“汝母婢”的妹妹。 彘奴在一堆死尸中找到了昏迷的江芷若,把她带回到了江澈跟前,江澈强撑着最后一口气,为她妥当安排好了着落,这才瞑目而逝。 这个在前世里拼尽所能要护她周全的哥哥,重来一世,江芷若只想好好报答他,又怎么会再因他而心生怨怼。 江芷若此刻悲喜交集,她真回到了洛阳,这个前世里欲归家无人的洛阳,回到了自己将笄之年。 她还是洛阳首富 5. 第 5 章 [] 卢嬷嬷道:“黄天暑热的,喝几口冰镇的酸梅汤怎就使不得了,能费她多少冰? 到底是婢作夫人,这般小气。 还有那一张乌鸦嘴可真是利害,生生把我们大小姐都给咒病了。” 江芷若生这一场病固然是她咎由自取,可卢嬷嬷作为奶娘也是有失职之处的。 卢嬷嬷如今非但不反省自责,竟然还敢倒打一耙,把江芷若生病一事怪到林氏头上去,言语中还暗示林氏在刻薄继女。 江芷若不记得上一世卢嬷嬷有没有说过这种话,十四岁的江芷若固然容易被卢嬷嬷牵着鼻子走,可里子二十四岁的她却没有那么好糊弄了。 江芷若丧母后,对这个从小带大自己的奶娘很是依赖,眼下却觉得卢嬷嬷蛮不讲理,搅缠不清。 宝钏给江芷若梳了个双鬟髻,江芷若已多年不梳此少女发式,心里不免又有感慨。 卢嬷嬷在一旁道:“大小姐你真是专挑夫人好的地方长,夫人她在世时也是这样一头乌黑发亮的头发。 这一年又一年,大小姐你都长到这么大了,夫人若还活着,不知该有多欣慰。 眼瞧明日又到夫人的忌日,祭品我都准备停当了。” 每年七月初九崔氏的忌日,江梦鲤都会带江芷若去邙山给她娘上坟,但是这一年时间不凑巧,江梦鲤去了渔阳,至今还未还家。 上一世因为江梦鲤不在家,江芷若的病又才刚好转,身子骨还虚弱着,林氏就苦劝她在家中奠祭,另外再遣人去坟上焚香烧纸。 江芷若是个孝女,执意要亲自去邙山给她娘上坟,为此还和林氏大吵了一架。 江芷若重生以来还没见到林氏,不过她这回已决定从善如流,不去邙山了。 因为前一世她就是这次去上坟遇见那个老道士的。 老道士相面一事可谓是她上一世倒霉人生的祸种头。 她爹一从渔阳回到家,就听家下人绘声绘声说起了这段奇遇。 若不是那一句“命格非凡,可兴天下,可亡天下”给她爹壮了胆,她爹怎敢起心动念,把她嫁给陈留王李照。 便是她自己,不也正是因那断语而滋生出母仪天下的可笑野心来。 江芷若不禁在心里恨恨骂道:“天下岂有祸害人的神仙?那老道士不知是打哪冒出来的日里鬼,呸!当初就不该送什么伞,平白惹出了一生的晦气来。” 江芷若正在腹中大骂老道士,耳边又听见卢嬷嬷说道:“大小姐,可是姓林的吩咐管家陆德芳那个狗奴才,说明日不许备车,不让你出城给夫人扫墓。” 林氏性情温良,是不会这样的,卢嬷嬷这是把林氏的好意歪曲了一番来转述给她的。 江芷若不由皱眉,卢嬷嬷这搬弄是非的毛病真是要不得。 江芷若顺水推舟道:“那就不去了,我在家中奠祭吧。” 卢嬷嬷一听江芷若不去邙山上坟,着急道:“大小姐,你这次大病痊愈,可是多亏了夫人在天之灵的保佑,你若不去邙山,夫人她泉下有知该有多伤心啊。” 卢嬷嬷这话若哄小孩子倒也罢了,江芷若一听便觉诧异:卢嬷嬷怎么尽撺掇自己出门? 她的病才刚好,林氏担心她去郊外又受寒,卢嬷嬷怎么不担心?为要和林氏打擂也不必如此吧。 这时江芷若的肚子咕咕叫了起来,死过一回的人,此刻颇思烟火食水,忙催道:“我饿了,嬷嬷你快替我传饭吧。” 卢嬷嬷只好先把话按下。 等江芷若晓妆完毕,厨房已派四五个仆妇送了食盒过来。 家下人都习以为常,大小姐与继夫人林氏不和,只要家主出门在外,大小姐都是在自己屋里单独用饭的。 卢嬷嬷指挥着丫鬟们调桌摆椅,奉碗安箸,菜肴一盘接一盘的从雕漆食盒里端将出来,纷然罗列于花梨大理石桌上,少说有十二道。 江芷若当中坐下,她审视着这满满一大桌水陆杂陈的菜肴,还有自己日常所用的餐具:白玉素面碗、红珊瑚箸、金錾花的大小碟子和勺子。 江芷若深深锁起了蛾眉,她蟾园江大小姐的生活竟是如此豪奢无度?! 十四岁的江芷若是司马见惯浑闲事,可上一世饿到啃过树皮的江芷若再见此景却不由心惊肉跳起来。 她是不知道柴米价,但光用脚趾头想想也晓得整治这样一桌珍馐的开销是相当大的。 别的不说,就摆她眼前的这一碗用鸡汤吊的火腿鲜笋鲈鱼汤,看似平平无奇,用的可是近海松江才有的四腮鲈。 可这样一大桌精美的肴馔,江芷若不过动上几勺几筷,吃小半碗饭,也就饱腹了。 待她漱口后撤下去,赏给卢嬷嬷和丫鬟们再用,最后怕也要浪费掉一大半。 何况奶娘和丫鬟们也有她们的份例菜,钱是一分没有省,东西是浪费了双倍。 早年的她竟是这般不知惜福,毋怪上一世折了寿算。 江芷若又隐约想起来,她爹在家时,一家四口人聚一起吃饭好像都没她一个人时用的丰盛。 是了,她的这个奶娘最贪口腹之欲,狐假虎威,总是借着她的名头挑拣吃食,杀了嫩黄鸡又要宰大肥鹅,吃腻了燕窝粥又要食驼乳糜,比正经主子还难伺候。 厨房里有微词,卢嬷嬷就挑唆着江芷若发脾气,说什么家里如今只认林氏和江澈,都不把咱大小姐放在眼里了。 江芷若曾气得大哭不止,闹起了绝食,最后江梦鲤将厨房里抱怨说闲话的下人打了板子,发卖了出去才罢。 家下人都晓得了大小姐是娇客,轻易不能得罪。 从此卢嬷嬷遇事只消把大小姐的招牌搬出来一用,大家自然扁扁伏伏,吭都不敢多吭一声。 这几个月江梦鲤出远门在外,卢嬷嬷就更横着走了。 就说昨日里,茶房切上来的瓜果稍带了些异味,卢嬷嬷就叫宝钏带人去砸了茶房,最后还是茶房的管事亲手又收拾了新鲜洁净的瓜果,忙忙送了过来,低声下气赔了许多的不是,这才揭过了这一节。 林氏也怕委屈了江芷若,对卢嬷嬷这个搅家精,往往睁只眼闭只眼。 绕是如此,卢嬷嬷方才还借冰镇酸梅汤说林氏苛待大小姐。 江芷若此时心如镜之新磨,豁然以明,不由大骂自己糊涂透顶,早年难不成眼睛是瞎的?怎么都没察觉到不对劲。 江芷若顿时败光了胃口,她看了看卢嬷嬷,又觉得卢嬷嬷身上簇新的青地牡丹加金锦袄扎得她眼睛疼。 这件长袄的衣料可不普通,这是有寸锦寸金之称的云锦。 江梦鲤贫苦出身,发迹后也只爱穿粗帛缝制的衣服,林氏为人也不尚奢华,江芷若记忆中就没见林氏用过像云锦这种名贵的衣料。 卢嬷嬷一个奶娘,竟穿得比主人家还华贵体面。 是了,江芷若回忆起来了,这应该是她爹给她裁衣的布料,卢嬷嬷每每说这匹布颜色不衬大小姐的肤色,那匹布纹样已过时了,然后便堂而皇之地将那些衣料收归己用了。 江芷若突然间惊悟过来,自己上一世竟是被这个卢奶娘拿捏住了的,叫人家在手里搓圆捏扁,任意 6. 第 6 章 [] 江梦鲤不在洛阳,江芷若自行去邙山上坟,这可是可遇不可求的事,卢嬷嬷想趁这个机会,安排她儿子卢越见一见江芷若。 养在深闺的女孩儿平日见不到外男,儿子卢越长得风流俊俏,不信哄不动她的春心。 上一世因途中遇见老道士,卢嬷嬷的计划被打乱了,未曾实施过,所以江芷若并不知道卢嬷嬷挖了个坑要给她跳。 但江芷若已对卢嬷嬷起了疑心,因道:“嬷嬷你方才说到明天去上坟的事,我在想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 我若是不爱惜自己,强拖着虚弱的身体去邙山,我娘她泉下有知,想是会更不高兴的。 再说我万一又病倒了,那岂不是就遂了林氏的心,我可不能让她看我的笑话。” 卢嬷嬷一听江芷若言语中有要和林氏打擂之意,脸上就有了喜色,笑道: “大小姐,嬷嬷听你这么说,当真欣慰,你真是长大了,懂事了。 夫人走后这些年,大小姐你是不知道,嬷嬷我背地里不知为你操碎了多少心。 嬷嬷一手把你从襁褓中带到这么大,照顾得你如花似玉一般模样,可见不得你在这个家受半点的委屈,嬷嬷是一心盼着你好,绝不会害你的。” 佛口蛇心,其心可诛。 但听这话头,可知是入港了。 江芷若遂虚与委蛇道:“嬷嬷,我也知道在这个家里,只有你是一心为我的。” 卢嬷嬷听江芷若如此说,越发欢喜起来,就给宝钏使了个眼色。 宝钏会意,忙寻几件差事来把一众丫鬟都支使了出去,吩咐宝钿守在门口听候,若有人来及时通报。 大家一一领命而去,独有小丫鬟宝镜不肯离开,宝钏就做势要拧她的耳朵,这才把人都给撵走了。 房里一时就只剩江芷若、卢嬷嬷和宝钏三个人了。 江芷若心道,无怪上一世她爹处置完卢嬷嬷后,会找借口把她房里的丫鬟仆妇也都给换了。 她有三个“宝”字命名的贴身丫鬟,其她来往使役、洒扫房屋的丫鬟仆妇就不记有多少了。 眼下其她人是好是坏还未分明,但宝钏、宝钿这两个显然已背主和卢嬷嬷通同一气,大丫鬟宝钏更是卢嬷嬷的爪牙心腹。 江芷若自问自己和江家从没亏待过她们,可这些人竟狼狈为奸,包藏祸心要设计自己。 江芷若恨得牙痒。 只听卢嬷嬷说道: “不是嬷嬷我说,大小姐你这命可真是旺家的富贵命,自打你出生以来,家主的生意是一日做得比一日好,顺风顺水这么些年,那天南地北的钱财都流到洛阳江家来了,说是挣下了座金山也不夸张。 这些都是大小姐你命里带来的福气,江家偌大的家产本该就是大小姐你的,怎可叫那个小妇养的江澈全盘端了去? 最不济,咱们也该和江澈平分这家产!若不然,不独嬷嬷我为大小姐你肉疼喊屈,就是你娘崔夫人她在九泉之下也是不能瞑目的。” 上一世就是这样,卢嬷嬷开口闭口就爱拿死去的崔氏做幌子,江芷若当年只要一听说她娘九泉之下会如何如何,就对卢嬷嬷言听计从了。 而今的江芷若再听到这种话,心里唯有冷笑,她假意道: “嬷嬷,你这可是糊涂了,我是个女儿家,日后是要出嫁的,爹爹他再疼我,也不过多给我办些妆奁,家里的金山银山与我又有什么关系?” 卢嬷嬷道:“我的大小姐哟,你先别灰心,你听嬷嬷说,我日夜为大小姐你筹划着,想出了个绝好的主意来。 家主他子嗣无多,就这一儿一女,那个江澈是小妇养的,上不得高台盘,就是如今家主抬举了他们母子,可他又怎么能和大小姐你相提并论! 想你母亲外家长安崔氏,那祖上是袭过列侯的,如今虽衰落下来了,但到底是百年的仕宦之家。 大小姐你是金枝玉叶,家主可不把你当宝贝疙瘩,你就和家主说,说咱以后不出嫁,要招个女婿上门过活。 江家这份家产怎么说也要从江澈那抢回一半来。大小姐你可要争气,也不枉嬷嬷为你操了这半世的心。” 日夜筹划着?卢嬷嬷怕是钻进钱眼里了,江家的钱财与她卢嬷嬷又有什么关系,劳累她操了这半世的心? 天下熙熙,不过为名为利。 卢嬷嬷的龌龊心思也没那么难猜。 江芷若笑将起来,假意拍手道:“嬷嬷,果然你是最有见识的,这主意当真是好,只是倒插门说来到底有些个伤脸面呢,放眼这洛阳城,有谁家愿意叫子弟更姓改名,入赘到我家来呢?” 卢嬷嬷就笑着不说话了。 宝钏便开口道:“嬷嬷,我听人说卢越哥哥这几年越发出挑了,吹笛舞剑,样样来得,大家都夸他一表人才呢。” 这两人一唱一和,打的果然是叫她招赘卢越之意! 上一世江芷若及笄那一年,因上门求亲的人太多,江梦鲤还曾开玩笑说家里得换一个铁打的门槛了。 这两个脏心烂肺的狗奴才,竟妄想给自己洗脑壳,这满洛阳城的青年才俊她不挑不选,叫她拿万贯家财去招赘一个无赖,也亏她们两个敢想敢说。 其实上一世卢嬷嬷和宝钏也曾拐弯抹角提起这话头,但江芷若那个时候年纪小,脸皮薄,一听别人说到男女嫁娶之事,姑娘家就要生气。 卢嬷嬷每见她恼了,也就及时收住了话,不敢再犯其锋。 如今江芷若有意引导,卢嬷嬷和宝钏又还当她是那个少不更事的小姑娘,容易糊弄,也就全盘托出了。 卢嬷嬷见江芷若也不答话,便假意呵斥宝钏道:“该死,你说的是什么话?我那个儿子哪里配得上大小姐。” 卢嬷嬷边说边打量着江芷若的神情,她错估了江芷若,还当眼前的这个大小姐是块爆炭寒冰,或喜或怒,立形于色。 卢嬷嬷因见江芷若脸上无有半分气恼的颜色,便又放着胆道: “不过话又说回来,我那儿子虽没什么本事,但模样确实不赖,他年纪轻又爱玩,就有那戏班子常请他去客串潘安,男男女女都爱看他。 模样好还是其次,不是嬷嬷我自夸,你这奶哥哥头一个是性情好,是个会疼老婆的。” 江芷若越听越恶心,但方才询问玉如意的话已然打草惊蛇,江芷若怕她们狗急跳墙,就先使个缓兵之计,道: “嬷嬷你的主意极好,只是婚姻大事是父母之命,我爹爹眼下不在家,我不敢自专,等我爹爹回来再说吧。” 卢嬷嬷又道:“大小姐,你既说父母之命,那嬷嬷我就再说句僭越的话,这奶娘也是在八母之列的……” 江芷若真是听不下去了,这时候听见宝钿在门外高声道:“夫人来了。” 江芷若忙起身相迎,隔了一世,再见到林氏,江芷若的情绪不免又激动起来。 林氏还是记忆中那个和婉的模样,合中身材,慈眉善眼,钗环裙袄极 7. 第 7 章 [] 江芷若方才的言谈着实古怪,像是换了一个人。 送走林氏,江芷若也不去管卢嬷嬷等人投来的探究眼光,借口说自己要为她亡母手抄一卷《金刚经》,要人少清静,只留下宝镜伺候笔墨纸砚。 宝镜先去焚了炉檀香,待其她人陆续都退出房后,这才贴近来铺纸。 宝镜压低着声音说道:“大小姐,夫人和家主一样,是满心疼你的,你别听信卢嬷嬷总说夫人不好的那些话。” 连宝镜这小丫鬟都能看明白,自己当年怎么就那么糊涂。 江芷若道:“你说的极是,我以后不赌气闹别扭了。宝镜,我娘的那柄玉如意,你知道哪去了吗?” 宝镜闻言吸了口大气,把头摇得似拨浪鼓一般。 江芷若把玩着湘妃竹管羊毫笔叹道:“宝镜呀,卢嬷嬷和宝钏她们有事瞒我,你若是知道什么,要告诉我才是,不然我死了,可不成了个枉死鬼。” 宝镜忙摆手道:“不会死的,大小姐你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我知道的我都说给你听,大小姐生病这个月里,卢嬷嬷从房里偷了几箱东西出去,给我撞见了,卢嬷嬷恐吓我说如果我敢乱说话,就拔了我的舌头。 大小姐你今天突然问起先夫人的那柄玉如意,卢嬷嬷当是我在你面前嚼了舌根,所以瞪了我一眼。 咱们房后小过道里有间堆杂物的空屋,宝钏姐姐最近常一个人偷偷往那里去。 前几天我半夜肚子疼,起来上茅厕,打那经过时,听见宝钏姐姐在里面和一个男子说话,但等我拉完肚子回来,屋里已没人了。” 江芷若问:“宝钏都是夜里往空屋那去的?” 宝镜道:“也有夜里,也有午后大家歇午觉的时候,我怕她揪我耳朵,也不敢跟过去看。” 江芷若道:“那今天就不睡午觉了,你跟我去空屋那看看。” 江芷若说完仍叫宝镜磨墨,去书架上取《金刚经》来。 江芷若提笔抄写了几个字,宝镜便奇道:“咦,大小姐,你一个多月没拿笔了,可我怎么觉得你的字写得比以前更好了呢。” 江芷若笑而不语,她是再世之人了,就她改名为江雁声,寓居在成都的时候,就已因一手人称美女插花之态的小楷而名声大噪了。 快到中午的时候,江芷若已工工整整抄完一卷经书了,她接着带宝镜往上房林氏那去用饭,又叫卢嬷嬷、宝钏等人不必跟过来伺候,就留着看屋子。 还故意说自己饭后要在林氏那看她爹从渔阳寄回来的书信,就不回来午休了,叫大家自便,不用专等她了。 而其实一吃完午饭,江芷若就带着宝镜偷偷回来了。 主仆两个避开众人耳目,悄悄绕到后边过道的空屋里去了。 这间空屋平日里是堆杂物用的,里面现还搁置着几件没有用的家具。 宝镜打开一大柜橱,主仆两人躲了进去。 江芷若先闭着眼养神,等了有一会,果然听见有人推门进来,外边橐橐靴子脚响,明显是个男子。 江芷若心头的火一下就蹿起来了。 家里的小厮们都在二门外伺候,要是有哪个没长眼的敢乱闯乱入,可不立刻打死。 谁想的到她房后过道里的空屋,居然真的有男子可以随意进出! 又过了一会,又有一个人过来了,光听这熟悉的脚步声,江芷若和宝镜就都知道来人是宝钏无疑。 那男的等了宝钏有一会,见人来了便饿虎扑食般上去一把抱住,急急亲了个嘴,道:“怎么才来,想死我了。” 边说边忙不迭把宝钏按到一张椅子上去,扒下裤子就干事。 接着江芷若和宝镜就听见柜子外边传来了奇奇怪怪的声音。 江芷若上一世已活至花信之年,自然知道外边这对狗男女是在干什么勾当。 宝镜这孩子虽还不懂人事,此时却也臊得脸上热辣辣的。 又听见那男的气喘吁吁问宝钏说:“上回我给你的那包蒙汗药,你究竟什么时候给大小姐用上?” 宝钏娇.喘微微回道:“没良心,有我还不够吗?” 那男的道:“我这还不是为了咱俩的未来,我没钱没势,如今又债台高筑,即便你愿意跟我,我也舍不得叫你吃苦。” 宝钏道:“万一被察觉,我可没命活的。” 那男的道:“那蒙汗药无色无味,事先绝不会被察觉的。 你上夜的时候,掺水里给大小姐喝就可以,保证她睡得跟死猪一样。 到时你再开门放我进她闺房,等我破了大小姐的身子,她非嫁我不可,事成我就封你做姨娘,绝不负你。” 这对狗男女正说着,突然啪啪两声拍得门响。 柜橱里的江芷若和宝镜没想到这时还会有别的人过来,那对偷情的狗男女更是吓得抖衣而颤。 只听敲门的那人不耐烦道:“快给我开门。”竟是卢嬷嬷的声音。 那男的显然松了口大气,口内嘟囔说:“我娘这会过来做什么?” 狗男女窸窸窣窣整理好衣服,宝钏刚去把门打开来一缝,卢嬷嬷就一下撞了进来。 卢嬷嬷转身又把门给关上,接着两只肥厚的手掌左右开弓,噼啪给了卢越和宝钏各一大嘴巴子。 卢嬷嬷刚刚在门口站了有一会,蒙汗药那些话她悉都听见了,恨得她忍不住又扬手扇了儿子卢越一巴掌。 卢嬷嬷低声骂道:“大白天的,看你俩干的好事!嘴上没个把门,万一走漏了风声,大家死无葬身之地。 你最近别往这里来了,大小姐好像有些疑我,今天问我要玉如意,就那一柄羊脂白玉嵌荷花鸳鸯纹的如意,你给我倒腾到哪去了?” 卢越道:“早抵在当铺了,娘,我欠的那些债,不是偷她几件首饰宝玩来卖就可以还清的,赌坊的人说再不还钱,就要剁我的手。 娘,你不是说明天趁大小姐出城上坟,要哄她去咱家,安排我和她见上一面,我到时穿件鲜明衣服,拿一把洒金川扇,打扮得风流倜傥,包管叫大小姐她爱上我。” 卢嬷嬷道:“那个小蹄子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病了一场,有些神神怪怪,又说明日不去给她那个死鬼老娘扫墓了。 这事我今天也重新盘算了一下,觉得不稳妥,就算咱们哄得那个小蹄子愿意招赘你,可胳膊难扭得过大腿,你想江梦鲤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什么样的人他没见过?可是好哄骗的? 他小事能由着他女儿,大事可不糊涂,这个女儿他爱之如宝,就能拱手送给你当老婆?” 卢越怒道:“怎么就不能给我当老婆?想他江员外当初不也只是个徐州逃荒来的乞丐,有什么了不起! 我祖祖辈辈洛阳人氏,祖上也风光过,不过现在没落,配他太监的孙女,怎么就配不过?” 卢嬷嬷摆手道:“不要意气用事,光说这些没有用的话,这件事只能智取,你老娘我已有一个主意在这里了。” 卢嬷嬷说着打开门,把头探出去看了一看,叫宝钏出去站外边望风,然后又把门给关上,接着和卢越说道: “也亏是你老娘我足智多谋,才给你想出了个十拿九稳 8. 第 8 章 [] 江芷若把卢嬷嬷的险恶用心一五一十告诉了林氏。 林氏大惊失色,把手按住突突直跳的心口,道:“我们待她不薄,她怎么能恩将仇报,这个没天理的,良心是叫狗吃了不成!我叫管家先把人绑了关起来,等你爹回来处置。” 江芷若冷笑道:“爹和哥哥一早一晚还回不到家,我此刻已是怒极了,远水解不了近渴,我自有发落她们的去处。” 这一会宝镜已办完了事情,过来复命,她从袖中掏出一纸包来递给江芷若,回禀道: “夫人,大小姐,这包蒙汗药就藏在宝钏的奁具里,我用一包硝粉偷偷换了它来。” 江芷若道:“好一招偷梁换柱,能确定这就是蒙汗药?” 宝镜狡黠一笑,说:“能确定,我刚拐去厨房拿了块饼,抹了这个粉喂给前院的大黄狗吃,大黄狗吃了,歪歪趔趔走了两步路,就呼呼睡倒了,这个真材实料,是蒙汗药没错。” 江芷若点头,又问:“有其他人看到你吗?” 宝镜拍胸脯道:“大小姐交代了要偷偷,我都是偷偷的,没有其他人看到。” 江芷若竖大拇指夸宝镜说:“你做的非常好,果然你是个伶俐可靠的。” 得了表扬的宝镜很是得意,本来她是害怕的,但大小姐沉着的模样给她壮了胆,她就把心放回肚子,放手办事。 林氏胆子最小,她想自己一个妇道人家,江芷若一个未出阁的女孩儿,哪能应付得了这些,总觉得还是叫管家陆德芳来,先绑了卢嬷嬷等一干人关起来,等江梦鲤回家来处置,这样方为稳妥。 江芷若苦笑,家里的女主人这样怯懦,无怪卢嬷嬷这种小人会无法无天,遂安抚林氏别害怕,道:“夫人放心,我明日自有调度,且依我说的行事吧。” 卢嬷嬷在这家里,眼线颇多,江芷若唯恐走漏风声,是以不愿提前安排,除了林氏、宝镜,也不叫第三个人知道。 江芷若猜卢嬷嬷多半是要拿她娘做文章哄她明天去上坟,卢嬷嬷拿捏自己其实就这三板斧,伎俩无多却回回管用。 江芷若汗颜,爹前世骂她蠢钝如猪,还真是没冤枉自己。 果不其然从林氏那一回到自己屋,就见卢嬷嬷满脸泪光过来了,哭哭啼啼向江芷若说道:“大小姐,我刚刚做了一个梦,我梦见夫人了,夫人说她九泉之下好冷清,她想女儿想得很。” 江芷若心里暗暗冷笑,若不是早知道了卢嬷嬷的肺腑,光见她此刻声泪俱下的模样,还真会被她骗。 江芷若也同她做戏道:“嬷嬷,我不瞒你说,我午后在林氏那看爹爹从渔阳寄回来的信,不觉打了一盹,也梦见我娘了,她知道我明日不去邙山上坟,梦里怪我不孝呢。” 卢嬷嬷闻言暗喜,鬼念着说天助我也,叫这小蹄子发了这样一场梦,忙道:“大小姐,明日咱们说什么也要去给夫人上坟。” 江芷若点头说要去的。 卢嬷嬷在林氏心里,俨然是财狼虎豹一般的存在,林氏不放心,晚上要江芷若在她的屋里安置。 江芷若为避免再打草惊蛇,再四拒绝了。 不怕要放长线的卢嬷嬷,倒是要防着宝钏和卢越这两个冒失鬼。 这天江芷若只留下宝镜上夜,主仆二人仔细检查好了门窗,轻手轻脚搬了些桌子椅子设做路障,布置于窗下门前。 安排得诸事稳妥,两人熄灯安置下,一夜无话。 五更天交鼓时两人起来,把桌椅收拾回原样,去床上躺着假寐,又有一会,卢嬷嬷等就来叫门伺候梳洗了。 趁着这个空,宝镜偷摸去厨房,借口说是卢嬷嬷遣她过来看看早饭做好了没有。 厨娘王嫂忙赔笑道:“嬷嬷昨天吩咐说今早要吃牛乳糖粳粥,我已经给煮好了,等我再煎几块嬷嬷也爱吃的芙蓉饼,一会就送过去。” 宝镜趁着王嫂煎饼没注意,就把那包蒙汗药一股脑全撒进那锅牛乳糖粳粥去,用勺子搅拌均匀了。 预备用完早饭大伙就出发邙山,江芷若起身去林氏那吃,卢嬷嬷等人自行用餐。 卢嬷嬷此刻意气风发,仿佛江家的万贯家财已是她的囊中之物,匆匆吃饭要赶紧出发,口里边催促宝钏、宝钿等也快点吃。 没想到一碗牛乳糖粳粥下肚后,人就头晕目眩了起来,又听见哐当几声碗砸地,宝钏、宝钿两人接连倒了。 卢嬷嬷心道不好,忙起身要跑,可惜走不到三步路人也晕了过去。 等江芷若和宝镜走半路折回来时,一屋的人已东倒西歪躺了一地。 江芷若心道这蒙汗药果然厉害,只是不知道这药效可以维持多久,万一中途醒转来跑了可不妙。 遂命人拿绳子和布条先绑了卢嬷嬷、宝钏、宝钿等人的手脚和嘴巴,这才把她们搬上预备好出门的车去,挑六名可靠的家丁送这三位往邙山方向去了。 林氏提心吊胆熬了一夜没睡,这会终于松了口大气,推胸口道:“可把这些祸害送出门了。” 蟾园江家可是块肥肉,昨天杨山贼首张虎得了手下张铁牛带回来的消息,兴奋得不行,今天亲自出马,一早就带着小喽啰们在邙山途中偏僻处埋伏下了。 那六名家丁因大小姐出发前吩咐过了,路上若是有遇见什么奇怪的,不必惊慌,只管丢了车回来就是。 起初大伙都觉得莫名其妙,不明白大小姐这是要做什么,却也因此比平日警惕了些。 快到野树林时,就有眼尖的发现有人躲林子里往外探头探脑,多半是剪径的强人,大伙因事先得过吩咐,就各自撒马往回跑了。 独有那赶马车的小厮急得屁滚尿流,慌忙撇了马车,喊住一名家丁,与他同乘一马而归。 张虎还疑惑如何这等容易得手,大富豪江家的家丁也未免太脓包了。 等小喽啰牵住乱跑的马,把马车停住,掀开车帘一看,见里边有三人扎粽子似的被捆得严严实实,更觉得奇怪。 怎么还自己收拾好了的?姓卢的办事还他娘的有些手段。 原说江家的女眷要去邙山上坟,商议好只绑江大小姐去,这三个女的穿戴气度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出来的。 两个年少的脸皮长得也俊俏,但远不是卢越所传的江大小姐是天仙下凡的那种美貌。 倒是这年纪大的妇人更为独特些,她穿的这一身云锦可不是等闲之物。 卢嬷嬷估摸今天可能会和强盗们打上照面,虽然事先儿子卢越和他们通过气了,但还是稳妥一些,她把首饰都换银的戴,给抢去了也不心疼,身上穿的云锦卢嬷嬷却舍不得换了。 江梦鲤在家时,这种衣料卢嬷嬷是不敢穿出来的,好不容易江梦鲤不在,她压箱好几套云锦衣裳呢,可要穿个尽兴。 再说这云锦看着不过比普通的绸缎再好看一些,想那些强盗能有什么见识,应该不妨碍的。 卢嬷嬷还是小瞧了强盗头子,说起这个张虎的底细,他本是清河大长公主的家奴,如今是不得已落草为寇,想当年他在长安可见过不少世面。 张虎因见这妇人穿了一身的云锦,就猜她莫不是江梦鲤的婆娘? 江梦鲤的女儿没绑到,绑了他的婆娘也是可以的。 那卢越半开玩笑和张铁牛说,赎金尽可以照江大小姐的斤两去换算金子,因那江员外常说养他女儿的钱可一比一打出金人来。 张虎眯眼打量着卢嬷嬷一身的肥肉,照斤两来算赎金,绑了这肥婆娘倒是值很多。 于是连马车带人拉回山寨,给这三人松了口要问些话。 卢嬷嬷药劲还没过,歪咧着嘴拼命解释说大王你绑错人了,江家大小姐没来,她们三人乃是大小姐奶娘和丫鬟,请大王放她等回去,容她设计再哄赚大小姐来。 知道江家豪富,但他家区区一个奶娘都穿得比长安里的贵人奢华,张虎是不相信的。 犹疑之下叫张铁牛速速进城去探听一番,结果竟和卢嬷嬷所说的一样,这与煮熟的鸭子当场飞了有什么区别? 气得张虎狠踹了卢嬷嬷几脚,叫手下喽啰们把她拖下去,剐了肥肉炼油来点灯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