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人饭、荞麦面和意大利面[名柯]》 1. 第 1 章 [] 第1章诸伏的女友 早春清晨,零星细雨。 长野县警诸伏高明像往常一样离开住处,准备前往办公场所,发现了不同寻常的场景: 一位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女性,打着一顶黑色的雨伞,拄着偌大一个行李箱的把手,站在他家门口,注视着这趟街区。 看不清面孔的帽子、围巾、墨镜、口罩,看不出身材的长款冬衣。 少见的打扮。而且很可疑。 三月春寒料峭,早晚确实冷,但不至于冷到这种程度。 察觉到他的视线,她似乎有些紧张,展开手里捏到变形的纸卷,打开扫一眼,再认真地瞄瞄他,再对比纸张,如是再三。 风吹动那卷纸,让它翻了过来。高明看到了上面的图样,一晃而过的人影很像他。 女性手忙脚乱地重新卷起画像,墨镜始终对准他的方向。 哦,是在找他。 见她实在过于紧张,迟迟没有开启对话,诸伏高明主动上前,问候道: “鄙人辖区警察诸伏高明。需要帮助吗,女士?” “是、是的,我。需要。” 出乎他的意料,与这位女性沟通的第一个难点不是她的情绪,而是她的日语水平……不太好。 她省略了一切寒暄问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连说带比划。第一句话直指主题,第二句讲清诉求,其中还掺杂了英文词汇: “我、需要、安静的、地方,没有、监控(英语)、和、窃听器(英语)、的场所。” 诸伏高明用了很短的思考时间,得出了这位女性携带着“他必须知道的重要情报”的结论。这些情报在她的认知中,对人讲出,是危险的。 她的声音很年轻,紧张而不羞怯。尽管在“还算正常的着装边缘”最大限度地隐藏了自身身份信息,让人第一眼会往“社恐”方向猜测,但她显然不惮于与陌生人对话。 即使使用大量肢体语言辅助,依然不显得失礼。思路清晰,目的明确。 一方面是她对谈话环境提出了要求,另一方面则是冻人的室外,公开场合,确实不太适宜与这样身份相当可疑、对话存在障碍的人士长时间互相为难。 考虑到她日语的生疏,诸伏高明也使用了通常幼儿才会使用的极简语法,邀请她到自己家详谈。 离工作地点很近的单身公寓区,功能近似宿舍,住在这一带的同事很多,一声尖叫能叫出一面包车的警察,加班后随便对付一夜的休憩之所。 无论是这位女性的安全,还是他的安全,都可以得到保障。 诸伏高明的居所,室内。 两杯热茶冒着冉冉热气,驱散了春日清晨的寒冷。 女性没有在玄关脱掉鞋子和外套,穿着全副武装进入客厅,依然把自己遮掩得严严实实。她不熟悉日本人的社交规则? 更正,更主要的原因,是她存在着深重的顾虑。带着画像来找他,却没有马上付诸信任,她的警惕心非常强。 女性失礼地再度盯着他看了一分钟左右,视线很微妙,囊括了他的眼睛和他身后大约16:9比例的背景。 似乎终于确认环境安全,或者确认诸伏高明是安全的,她说了一句他完全没能听懂的话,摘下帽子,解开围巾,脱掉口罩,移除墨镜,扯下手套,犹豫片刻,重新戴上。 气质很明显是外国人。 取下来的衣物摞在行李箱上,她坐在椅子上时,自然而然地作出了符合商务礼仪的端坐姿势,给他留足了观察和打量的空间。 一位目测18-22岁的年轻女性,东亚与南欧的混血儿。 深黑色短发,天然卷,赫本头。肤色苍白,有黑眼圈。少见的金色眼睛,雾气蒙蒙,不知是在思考还是在出神。颜面浮肿,脸颊上散在着黄褐色的蝴蝶斑,嘴唇干燥起皮。轻度脱水。 黄褐斑折损了她的美貌,可她并不在意。 白璧微瑕。 对一位女性在容貌方面品头论足过于缺乏教养,发现自己居然有一瞬间浮现了“美中不足”的念头,诸伏高明立刻让注意力回归于“突然出现在他家门口找他的陌生外国女人”这种突发事件上。 少年时的侦探爱好与成年后的刑警工作习惯,让诸伏高明仅仅扫视几眼就能收集到大量情报,头脑自动分析信息: 条件优渥,没为生计发过愁。头发体肤短时间内缺乏保养,精神紧张,疲劳度高,最近一段时间睡眠不足或睡眠质量不佳。 摘下手套的几秒可以看到,她的手没有趼子,没有晒痕,没有首饰,也没有长期佩戴戒指的痕迹。 不是体力劳动者,不是文职人员,不是公务员,不是全职主妇,目测年龄像女子大学生,职业简直打着“豪门千金”或者“艺术家”之类虚无缥缈的标签。 那双金瞳紧紧盯着诸伏高明蓝色的眼睛,审视他的表情变化。 随着时间推移,无害的、令人想要帮助的柔弱无助的表象,和她眼中的雾气一起逐渐散去,露出鹰隼般的锐利锋芒。 这次审视持续的时间很短,最多十秒钟。 或许他的冷静平淡给了她想要的良性反馈,于是她进一步释放信息,脱下臃肿不显身形的外套: 少见于本地年轻女性的厚重长款冬衣之下,是剪裁合度的黑色长裙,面料华贵,价值不菲。衣服没有花纹,身上也没有佩戴首饰。 如果她的国家服装文化,在丧葬方面,与日本相通,那么这就是不需要解释也能一眼看懂的,丧服。 纤细的腰肢前方,是高高隆起的、不会让他产生任何误会的、呈现妊娠中期体征的小腹。 身穿丧服的孕妇从外套口袋里掏出笔,在有他画像的纸张背面,写下四个汉字,并将它们逐一念了出来: 「諸伏高明」 “Moro-fushi Gao-ming?” “诸伏”对了,“高明”不对。一个没有句末助词的疑问句,她的日语真的非常不好。 “是我。Morofushi Takaaki。” 不是挑剔她的日语发音的时候,诸伏高明平和地回答,没提他在外面已经自我介绍过一次的事实。 她继续用大量掺杂着英文词汇的糟糕日语,焦虑但是尽量放慢语速、让每个音节的吐字都保持清晰地发问: “诸伏高明。你是否存在,妻子、未婚妻、女朋友,以及其他构成婚姻关系或潜在婚姻关系的对象?” 没有,而且他不曾和任何人发生过过界行为,面前这位身怀六甲的女性更是初次见面。孩子不可能是他的。 女性戴着黑色真丝长手套的双手捧着茶杯,望着他的眼神已经不再是审视,化作了更深层次的、浓重的悲伤,与难以启齿的哀痛。 不像是上门碰瓷,像是来报信的,再三确认他的身份后才能慎重交付——需要打着黑伞、穿着丧服、收起 2. 第 2 章 [] 第2章诸伏的新娘 埃琳娜询问了“你是谁”,展示了“我是谁”。 接下来,两个语言不太相通的人都明白,即将重磅登场的,是他们之间的“联系”,也是埃琳娜此行的目的。 在透明密封袋里保存的物品——32份试纸,全都是阳性,集中在去年12月中旬,充分体现了测试者的难以置信。之后是不熟悉的语种的医院检测单据,英语的血液HCG检验报告,日语的B超报告。 最新一份的出单时间是昨天,米花综合病院。 图穷匕见的时刻,说什么都不合适。 诸伏高明静候她的条件。 “我是苏……Hiro的女友,四年前相遇。正式交往时间,我们两个的答案不一样,他认为的比我认为的要早至少两年。” “去年夏天,他遇到一次危机,九死一生,向我求婚,醒来后反悔,所以最后是我向他求婚。他答应了,和我约定找机会一起见你。我母亲的墓前,我们已经去过了。妈妈喜欢他,同意我们的事。” “妊娠20周。避孕意外。我们采取了措施,还遗憾过婚姻和孩子由于他工作的缘故,只能想想而已。没想到……12月7日,我收到信息,他被出卖了,让我毁掉所有与他相关的物品,快逃。12月中旬,出现早孕反应。” “对戒在逃生路上丢失,合照、书信、邮件、存有我们之间的联络的手机和SIM卡,全部销毁。我无法证明我的话,也没有其他‘信物’。这些就是我能展示给你的全部。” 自从见面以来,她不曾显露出强烈的情绪,如同一个毫无演技的演员,操着拙劣的台本,棒读他人的故事。 即使此刻,她的样子也很木然。灵魂远走高飞,徒留躯壳行走人间,完成主人的执念。 诸伏高明安静地听着她带来的震撼性的消息,不在意她错乱不准确的措辞,也没怀疑她的话。哪怕没有信物。基本情况猜到了,具体细节没有。 他无端联想,原来景光没到27岁,以后也不会到了。 他的弟弟,永远留在了26岁的冬天。 只比景光年长一岁的年上系女友,以后会比他大两岁、三岁、十岁、二十岁、七十岁。 弟弟的未婚妻埃琳娜缓慢地从行李箱里取出一个密封盒,低头凝视片刻,才麻木地摆在几乎堆满了的桌面,三四次开口,都没发出任何字句。 她狠狠闭了闭眼睛,再次睁开,喉咙里逼出来的声音大到几乎是尖叫: “这是他的干燥血迹样本!我愿意接受孕期无创亲子鉴定!……我想保留这个孩子,经济方面我确实可以。但我的家族,我父亲那边的‘家族’,在西西里。他们有——荣誉谋杀——的传统。” “……外邦人的女婿已经很勉强,非婚生育的女儿和她的孩子……” 怪不得。怪不得她会来到这里。 景光不是轻浮系男子,性格一向认真,即使从事了不可言明的危险工作,也不至于一反常态地变成强迫女性的恶棍。 会让他在那样的情况下,忍不住交往和求婚的女友,彼此之间肯定投入了相当深刻的爱意,得知他家里的事再正常不过。 日本公安名声在外,意大利警察也不遑多让。西西里的家族成员的女儿,信不过派出景光、又致使他……的工作单位,完全可以理解。 从没吃过逃亡苦楚的埃琳娜,跳过警视厅、无视家属保护政策、直接到长野,投奔景光最后的亲人,信重的兄长,想要寻求他的帮助。 诸伏高明起身,为她重新倒来温热的茶水,替换掉已经冷了的那杯,在她情绪从一瞬间的高亢激昂转到持续的沮丧消沉时,想通了一切,也组织好了措辞: “景光,我的弟弟,已经不在了。……你需要一场婚姻,是这样吗?” 许久许久的,死一般的冷寂。 泪水使得再次久放到毫无热度的茶水,满溢而出。 “变故在斯须,百年谁能持?*” 诸伏高明缓缓说道,他没打算翻译这句古语,只用来抒发心情。随后绕过桌子,轻拍两下埃琳娜的背部,正要开口答应她的庇护请求。 “……离别永无会……执手……将何时……呜——啊——” 却意外地听到了下半句。汉语。比她的日语好懂一些。 和意料之中的失声痛哭。 如果不是刚刚起身倒茶打断了他的情绪,或许现在落泪的人,还要多他一个。 但是不行。 景光的妻儿有着复杂的身份、潜在的生命危险,需要他处理、报备、保护,他不能放任自己陷入悲伤的情绪。 ****** 数日后。 新鲜出炉的诸伏夫妇商讨婚礼事宜。 埃琳娜希望秘密结婚,不举办婚礼。高明同意了,反过来提出希望把她以妻子身份介绍给两位好友和邻居,她也同意了。 当初求婚时,埃琳娜还在和景光开玩笑,要一起改她的姓,去(强行)继承她的家族产业,把挡在她前面的顺位继承人全部拷走。狙了也行,反正有一个算一个,只有手套干净的,没有两只手都干净的。 景光无奈地驳回,认为加入里世界的一个组织足够刺激了,不需要再加入另一个。而且埃琳娜又不喜欢她的家族姓氏,甚至可以说深恶痛疾,在和人报名字时都不会提的那种程度的嫌恶。 日本有夫妇同姓的法规,可跨国婚姻是豁免项,可以不改,但是埃琳娜坚持要姓诸伏。只要她坚持,高明不拒绝她的任何要求。 ——他们都清楚,非常清楚,她真正希望与之结合、组建家庭的那个“诸伏”,再也不会回来了。 ****** 两年后,诸伏家。 男主人系着围裙,在厨房中烹饪晚餐。 门铃声响起,寄给“Elena Morofushi”的国际邮件到了。 是一组十二个的木箱,每个约2x1x0.5m,类别是“艺术品”,来自意大利。他请邮递员放在院子里,代“诸伏埃琳娜”填了签收单,回去继续做饭。 今天中午打电话让埃琳娜回家住,她报了出发时间,算算路程,还有半小时左右到。 饭菜正好冷却到可以入口。 正如他所预计的那样,下午六点钟,她来了。 一辆宝蓝色的玛莎拉蒂莱万特泊车入位,披着黑色连帽斗篷、挂满亮晶晶的银色首饰、走起路来叮叮当当、造型非常神秘的女主人下了车。 兜帽边缘、袖口、领口等处绣着银色的纹路,在深沉的底色之上,发出隐约的微光,使得她露在斗篷外的小半张脸模糊不清。 她拎着没有任何logo的仿古布袋,无视了与小院的干净整洁氛围格格不入的木箱,径直登堂入室。 “《Somefort Gained from the Acceptance of the Inherent Lies in Everything》,Damien Hirst,1996年的装置艺术。我讨厌福尔马 3. 第 3 章 [] 第3章雨夜回家的亡者 晚上九点出头,果然下起了雨。雨点敲打窗棂,簌簌作响。 埃琳娜穿着宽松舒适的家居袍,抱着高度花酒,穿过走廊,敲开高明的卧室门,邀请道: “来一杯?” 高明颔首,和她先后下楼,在邻窗的茶几上,备好酒具与炸花生米,和她对坐。 一个酒中加冰,一举一动行云流水,十分符合具有古典美的“浅酌轻饮”。另一个给她倒多少都一仰而尽,分明存着把自己灌醉的心思,在借酒浇愁。 因为要随时准备回单位加班,即使休假,高明也会克制自己保持清醒理智。 今天,就稍微,放纵一些吧。 ——他收到了弟弟景光的遗物,是一部染着血的、被子弹打穿了的手机。不知何人寄出,亦不知景光何处埋骨。 更不知如何向两年前就带来了丧信、至今仍然只穿黑色系服装的埃琳娜开口。 ……或许不是猜不到寄信人的名字,而是不能说。 那个“0”的标记,那个弟弟曾经介绍给他的朋友,应该是他生前的同事,阳光下的世界和里世界的工作部门都是。无论埃琳娜是否知道他的存在,他的身份不应该由高明贸然泄露。 埃琳娜不属于贴心解语花的类型,但如果她有注意到的话,也不会刻意让人难堪。她喜欢长时间地放空,和对着绝无可能回应的静物单方面说话。 酒精麻痹了她的神经,她没发现高明存着心事,不过发现了两个人似乎在喝闷酒,于是先开口打破糟糕氛围的是她: “总而言之,我喝醉了。” 意思是接下来的话都不可信,是烧酒女子的醉话。 高明点头,在她再次亮杯底时,略劝一句: “夫酒之设,合礼致情,……可以至醉,无致于乱。*” 她刚洗完澡,从来不喜欢吹头发,一向让它自然风干。 深黑色长卷发湿漉漉地披垂、五官立体、东亚与南欧混血特征十分明显的女性,白皙的面容在酒精作用下染上鲜艳的绯红。 她的瞳孔边缘微微扩张,金色的眼眸注视着无人的窗外,似乎没有听清他的话,也不排除完全不感兴趣,直接另起了一个话题: “高明哥,你打电话让我回来的时候,我嗅到了,空气里满是‘他’的血的气味。他回来了吗?” 果然是醉话。早已成佛去了彼岸的人,怎么可能回来。 结婚两年过半,依然被她以“兄”称呼的高明屏住呼吸,等待下文。 在那之前,他忽然想起结婚第一年年底,景光忌日,埃琳娜在上香时,也是这样,轻描淡写的语气,说出了非常可怕的话: “他当然会回来的。他一定会回来的。他的血脉至亲,还有他的挚爱,都在这里。他不回来这里,还能去哪里?” ……甚至有些很难形容的、不能确定的醋意,在这句话里面。 就好像如果景光复活了而没有先回家找她,她绝对会把那个更优先的人做成肉酱千层面,拿去免费发放试吃似的。 更可怕的是,哪怕是推理水平炉火纯青的高明,也判断不出她在说这种话的时候,究竟是随口抱怨开个玩笑,还是从犯罪构想到犯罪准备万事俱备,只欠让她动手的那道东风。 毕竟被她嫌恶到一定程度的家族,是真的有过“辉煌”的历史,以及与之相伴的家学渊源的。 家学渊源的埃琳娜没有得到高明的回答,自顾自又灌了满满一杯烈酒,轻飘飘地说下去: “‘下雨的声音能够遮掩亡者的脚步声,这样夜晚降临时,他会悄无声息地探望恋人。’这是我昨天的梦。而事务所开门后,今天的第一桩生意,求问的就是姻缘。占卜结果是一死一随。如果他来带我走,你不可以阻止。” 埃琳娜在米花町,开了一家很……有特色的事务所,如今已经是东京知名的欧洲女巫。可能不限东京。 她自称的插画师,不是常规意义上的纸媒或游戏插画绘制者,这个职业用来概括她,甚至可以算是一个玩笑,一个黑色幽默——她并不真正意义上以此谋生。 意大利的宗教氛围浓重,又有古希腊罗马文化的遗泽,那片土地上诞生一些真的假的各种花活的灵媒,无可厚非。 埃琳娜遇到景光之前,早就是西西里岛最负盛名的灵媒、绰号“女巫卡珊德拉”。 ——虽然她从来没见过鬼,也没见过死者复生,不会熬活死人肉白骨的魔药,更不吃小孩。 高明和景光都不怎么信这些灵异神怪的东西,好在他们都不干涉埃琳娜的笃信,没有被骗或遇到危险的话,她高兴怎么样生活都可以。 说话的时候喜欢当谜语人也没关系。 ……尽量没关系。 她去她的卧室取来今天白天的画作,向高明展示了一副迷雾中或梦境中才有的画面: 景光仍是警校毕业照的样子,22岁,风华正茂,唇角弯起,眉眼舒展,在对画面外的人招手,观之可亲。 可他胸口破开一个大洞,身后是十分诡异的无尽漩涡,阴冷扭曲比奈落黄泉更甚,那绝不是景光会出现的地方。 “镜花水月。” 那只是梦,不是现实,不能当真,更不应该因此丧失求生意志。 高明没多少醉意,不赞同地看着她,低沉的声音刚反驳了半句,话语被骤然响起的门铃声打断。 不对,不是门铃,是敲门声。有人在这样的雨夜,阒然无声地突破院门与院墙,直接敲响了主建筑的门板。 两人一起看向房门。 埃琳娜不认可高明对她梦境的解读,一心觉得那是个预知梦,景光很快就会带她去另一个世界。 高明看她的面无表情就知道她在不高兴,不再纠结梦的话题,准备起身。 虽然一家人坐在一起时,一般是座位离门更近的那个去开门,可是指望埃琳娜有“这家女主人”的自觉是不可能的,清醒时都不可能,何况酒后。 可出乎意料的事情发生了,她凝视房门方向三秒之后,居然如同一朵狂风推动的乌云般飞身而去。这样的迫不及待,在高明与她的三年婚姻期间,没见到过一次。 高明心底重重一沉,他忽然有种强烈的预感,他原本稳固坚定的世界观,又一次濒临碎裂—— ——诸伏埃琳娜打开门。 上一次她做出打破世界观的举动是什么时候? ****** “诸伏埃琳娜,我的新名字。如此奇妙。” 那是她带回景光的死讯的第七天,诸伏高明带着她,办完了跨国婚姻与入籍手续后,她抚摸着变更后的住民票,发出的第一句感慨。 高明通过加急鉴定,得到报告,翻译给她,确认了她带来的干燥血液样本确实来自景光,孩子也确实是景光的,他们可以走结婚流程了。 在那之前,他已经做好了一切先期准备,无论是政务方面的婚姻届,是埃琳娜需要的本地证明人,还是和他警察身份有关的各种报告。 其实,当埃琳娜一件一件地将她的人生,在他面前一览无余地铺开时,就已经相信了她的话。后续的查证,更多是为了让她安心。 埃琳娜的日语很差,甚至常识方面也有不少欠缺,可他们并不至于无法交流。 她 4. 第 4 章 [] 第4章 Take me away,Hero 地中海沿岸地区的夏天总是那么热,那么那么热。 爆炸发生时,埃琳娜正在外出采风。 最高44℃的酷烈毒辣的太阳带来的气浪,和化学能极速转化为机械能释放的能量推动的冲击波,在过于炎热的午后,昏昏欲睡的参观者们并不那么容易区分。 清凉的草编宽檐女帽连同上面的蓝色猫眼被吹远,深红色的长裙剧烈摆动,如果不是有金色锁链腰带约束,恐怕要带着她人一起飞出去。 一声巨响、沉寂、玻璃破碎、尖叫、更多器物碎裂、陷入恐慌的人群—— 埃琳娜与“那个人”,相识于那不勒斯的卡波迪蒙特博物馆,乔瓦尼·贝利尼的《耶稣变容》画像前。 或许那不算相识,只不过是一片混乱之中,一位尚未获得代号的组织成员,与惨遭池鱼之殃的游客艺术家,被乱七八糟的逃生队伍裹挟着的一次相撞。 颇为视觉系摇滚风格的装扮,脏兮兮的邋遢长发与满面胡须,搭配夸张的墨镜,无论出现在哪里的街头都算行为艺术,唯有在“艺术家”扎堆的会展泯然众人的造型。 金色的瞳眸望进一汪幽蓝色的深潭,下意识地惋惜它不再清澈见底。 埃琳娜曾经夜宿山林,恰逢暴雨,上游堰塞,危险暗伏。黎明时分,她看见了,一条本来清澈秀丽的涓涓细流,流淌的溪水浑浊乌黑,越来越急。 山体滑坡导致的堰塞湖,能够蓄积比平地更多的水,直到无力容纳,崩塌成灾。 她想,他的堰塞湖正在崩塌。自然景观会在岁月中自我修复,人呢? 那个人在碰撞无法避免的瞬间,扶住她的脊背。防止她在逃生者的乱流中不幸摔倒的手,稳重有力,姿势是虚握成拳,保护她的同时,尽量减少了对她的肢体冒犯。 这可不像他那副磕嗨了的视觉系瘾君子造型,能有的细致与教养。 假发。戴着头套。脸部经过修饰。伪装身份。 奔着绑架她来的?不。他不认识她,连对照记忆里画像照片辨认她的体貌特征的表现都没有。 “Are you all right, lady?” 埃琳娜反应了一下,辨识出这是一种口音很重的英语。声音也伪装过,嘶吼过度咽喉水肿的烟嗓感,听不出原本的音色。 外邦人。 在那不勒斯闹事,经过“热情”同意么?热情的合作团伙、客场作战的敌对势力、一般路过的变装绅士、普通的看展游客,哪一个? 不重要。 碍事的五彩斑斓的黑色墨镜后面,他的眼睛真好看,想要多看一看。 小腿特别痛,挤在人群中间没办法低头观察,感觉上就像割开鱼尾上了岸的小美人鱼,每一步都踩在刀尖行走。 考虑到之前他在说英语,从记忆的角落里拎出来使用率与偏好度都不够高,所以蒙尘落灰的英语,向他求助: “Take me away,Hero.” 带我走,英雄。 最后一个单词,同一个意思,意大利语读作“Eroe”。字母“H”单独发音的情况过于少见,她在第一个音节说不定用力过度,墨镜后那双猫一样的蓝色眼睛,有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 但他什么都没说,点头答应下她的请求,安静地扶持她离开乱局中心。 不是同伴也不是一路人,一生中大概仅有一次的相见。 她道了谢,留下一串珍珠手链、一枚手写“埃琳娜”和离博物馆不特别远的酒店地址的纸条,告诉他遇到麻烦可以找她。 他好像没听懂,不过还是礼貌地拒绝了手链,纸条倒是收下了。 随后各自分散。 崩塌的堰塞湖、不再清澈的泉水、渐渐冷寂的寒潭,与她背道而驰。 那不勒斯的午后总是松散闲适的,这是一个慢节奏的、人人乐于享受生活的地方。 代价是无论打算办什么事,效率都不那么尽如人意。 没多久,发生了二次动乱。 枪声、尖叫、大喊、汽车鸣笛、混乱的人群。 埃琳娜躲避着紧跟在她足踵后面的危险,慌不择路间,逃到了一条陌生的小巷。 毒辣的太阳高高在上,她的手肘与膝盖有推搡与跌倒带来的瘀伤,腿上扎进去了三块玻璃,刚才自己拔出来了。 皮肉里还有细微的刺痛,不知是否仍然存在未清理的碎屑。 热的血。 黏糊糊地粘合了伤口、皮肤与长裙,在这样的气温下,恐怕很快就会腐烂变质吧。 不太妙。 身体发冷发抖、失血与眩晕的影响、不远处的暴-乱仍未平息。 有人在对她说话。 糟糕的英语。听不懂。 熟悉的声音。似曾相识。 昏昏沉沉地抬起眼,眼中映出他的身影。 他换了身装束,完全看不出和刚才是同一个人。 像个普通的游客。高大壮硕,连帽衫,牛仔裤,清爽的短发与干净的脸,难以分辨年龄的东亚面容,透着几分亲切。大学生?研究生? 早逝的母亲流着一半远东的血,她对政治不感兴趣,不太能区别远东的国家和地区。他是不是母亲的同乡,会不会带来一些她故乡的故事? “譬如芝兰玉树,欲使其生于庭阶耳。*” 她有感而发,念出一句字正腔圆的汉语古文,旋即短暂地失去了意识。 非常短暂。 被他以听多了终于大致能听懂一些的、不知道哪里口音的英语呼唤时,还只是朦胧的有感觉。 被他打横抱起来转移位置、避免她继续呆在太阳底下、加重暑热的不良影响时,已经能够指示方向。 声音也变了。嘶哑粗糙感无影无踪,此刻听起来和他的外貌一样清爽,十分悦耳。 虚脱仍在持续,她无力行走,勉强伸手揽住他的肩颈,在他低头方便她借力时,用气声告诉他: “Hero,四个人在盯着你,要去我的酒店吗?穿狗皮的那些家伙可不敢上我的地方撒野。” 确实只不过是随手助人的东方人艰难地理解着她的意思。 强烈的不安感再次向他袭来。 名为“埃琳娜”的女性,无论是对他的称呼,还是她的话语,都透露出惊人的信息量。 如果大绿海得以化身为人,就该是她的样子。 她很美,她的眼睛非常迷人,她表现出了相当程度的好感,一年前与这样的女性这样地亲近,会让他面红耳赤,但现在的他无暇往暧昧的方向思考。 盯梢的人,他只发现了三个——两个当地警察,已经被甩脱了。说实在的,他们好像是来摸鱼混日子的,主打一个得过且过。 有个是组织的走狗,这次行动负责的项目包括考察他这种新人。好极了,当地警察正在盘查那条狗。 还有一个?是谁、在哪里? 埃琳娜报出目的地的名字,并指出了一个偏差了差不多75度角的方向。 在按照她报出的地址、还是按照她指出的方向、抱着她出发之前,他确认了一下: “女士,为什么你在这条小巷?” “……迷路。” 好的。按地名走。 尽管他已经尽量不让自己的目光流露出特别的情绪,她还是感知到了他的无语。为了追回一些印象分,她提供了一副有着特殊徽记、且能修饰脸型的口罩。 那个徽记是一个家族符号。 上线给他的情报里有这个酒店,当地卡莫拉麾下的一个家族产业。 那个家族和组织没什么交情,但也没什么过节。在组织的这次行动中,不是合作关系,也不是敌对关系。 所以,是否借这位差不多当了个自爆卡车的大小姐的身份脱身,对组织来说,不算原则问题。 被抱着在路上走了三分钟,中暑的红裙女性恢复了一些精力,闭着眼睛虚弱地自我介绍道: “我的名字是埃琳娜。刚刚也有一个人帮助了我,可惜没来得及问他是谁,兵荒马乱的,也没能看清他的脸。” 她终于问出了本该更早询问的那个问题: “ 5. 第 5 章 [] 第5章女巫的巢穴 临到指定的酒店附近路口,绿川唯唤醒埃琳娜。 她终于认出身在何处,指挥他走了通常不对游客开放的另一条路,一扇暗门。 在一位穿黑西装的干练职业女性陪同引导下,他抱着不肯被其他人接手的大小姐,通过同样不公开的独立电梯,一起前往顶层。 ——告辞已然来不及。 午休时间过得差不多了,一辆辆的警车拉响警铃,穿梭在大街小巷。两次爆炸引起的轰动慢一拍地辐射开它的影响力,在这种时候,任何生面孔都会显得很醒目。 走不了稍微耽误一会儿也可以。西装女性是埃琳娜的保安队长,她们的几句对话让他听得清清楚楚,第四位跟踪者就是她部下的其他保镖。 盯梢工具是支架式望远镜,盯梢位点距离大小姐迷路的小巷大约两千米,离博物馆不到八百米,就在这座酒店的楼顶。只需要一声信号,任何机动工具顷刻间就能到达。 如果他在小巷里准备做的事是“绑架大小姐”,说不定现在他的头和心脏至少有一个已经不在原处了。 保安队长嘴里说的“望远镜”,确定是真的望远镜吗?这种距离,这种角度,这种最佳狙击点的占位…… ……那么无法发现第四位跟踪者的所在,并不是他的眼神不够好。再怎么点亮了狙击技能,他也依然受限于血肉之躯,做不到凭空透视。 他所潜入的组织,这次跨国行动的目的,是绑架一位生命科学方向的科学家。他被分配到的任务,是干扰现场,完成后视情况掩护组织其他成员撤离,还是变装以游客身份自行撤离。 保安队长审视他的眼神,充满怀疑。 不过还好,是“穷小子勾引大小姐”方面的怀疑,不是“异国他乡的其他同行登门突脸”方面,危险程度最低。 组织不会在乎新人、杂鱼、底层快消品。在这里暴露身份的话,无论哪个身份,回组织的唯一待遇就是人道主义销毁,不如将错就错,随机应变。 登电梯上楼的短暂空白期,绿川唯脑内闪回两人两次见面以来的所有细节,仔细检查有没有什么疏忽的漏洞。 从她的表现来看,她没有认出博物馆里的玩摇滚的视觉系,和小巷里路过的游客,是同一个人。 不排除她在钓鱼的可能。身体弱和心智弱是两码事。 假设她没有在表演,两次见面可以这样概括: 第一面是不幸被爆炸波及、行动不便的艺术家,惶惑无助,六神无主,祈求一位英雄带她离开,他恰好出现。 接下来的第二次见面,受伤、中暑、迷路、即将在治安混乱的情况下,晕倒在小巷里的年轻女性,她的名字是“埃琳娜”,放着不管可能会发生很不好的事。 ……什么浪漫小说开头般的定番式初遇。好俗套的英雄救美。 埃琳娜对警方的称呼与态度过于不客气,宽广的知识面与显然受训过的反侦察意识,居住在属于那不勒斯知名家族的家族产业,她在自我介绍中刻意省略掉的姓氏昭然若揭。 当时他心中已经萌生退意,但是她两度加重语气念出的“Hero”或者“Hiro”,让他没法不在意。 这点在意影响了他的判断,延误了抽身止步的最佳时机。 电梯门开启。 护送公主抵达的终点,是龙的巢穴。公主就是龙本身。 如同追着白兔先生跳进兔子洞的爱丽丝,新世界的大门在他面前缓缓打开。 顶楼的总统套房装修风格是金碧辉煌的皇宫。昂贵熏香的气味,琳琅满目的古董、画作、雕像,俯拾即是的装饰品,他无法一一分辨,只觉得每一件都透着“old money”的气息。 一整层楼都是她一个人的临时住所,可以随意抛弃的落脚点。 诚实来讲,他出生和生长所在的两家,都是普通家庭。后来入职的第一份工作,和现在转岗的新工作,都没到“公费报销总统套房随便住”的份上。 那是组织高层、千面魔女、代号成员贝尔摩德的待遇,不是目前还属于杂鱼阶层的他的。 可他没有为目之所及的纸醉金迷的一切所动容,平静地注视着埃琳娜,那位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以与他本名发音相同的“Hero”称呼他的当地家族大小姐。 大小姐的家庭医生与侍者早就在候客厅等待传唤。 清创缝合术是小手术,可十五分钟清理出四块微小的玻璃渣、缝完三处伤口、消毒处理包扎好全部伤处,给她换好一身丝绸睡袍,效率未免也太高了些。 保镖队长传达大小姐的意思,大小姐准备在卧室单独见他。额外提醒,请他不要对不谙世事的天真少女说多余的话。 不谙世事的天真少女的第一句话就是: “不管他们和你说了什么,统统忘记吧。这里是我的[领域]。” 她微笑着,眉眼弯出好看的弧度,金色的瞳眸闪烁星芒,就像迷雾中的信标,夜航里的灯塔,山林行走时枝叶间投下的日光。 接下来,她请他入座,捏着铅笔,在空无一物的速写本上,当面写生。 她的写生,与他认知里的那种不同,比起“绘画”,更像“黑白打印照片”。 笔尖摩擦纸面,簌簌作响。 初中生年纪的少年,向就读于东都大学法学部的首席生兄长,介绍他的挚友,另一位少年。 再怎么样微薄的侥幸心理,也随着她标注在每个人身边的名字,一个一个正确流畅甚至称得上优美的汉字落笔,被砸得粉碎。 [诸伏景光] [诸伏高明] [降谷零] 有那么一个瞬间,或许连一个瞬间都不到,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冷静,冷静,诸伏景光。 她还没有表露过任何敌意。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经过严格的潜入培训、通过困难重重的考核、脱颖而出的演技自然而然发动,最大限度显得真挚诚恳、教官评价为“充满男性魅力”的声线,从容而喜悦地赞赏她的画技。 糖衣炮弹,蜂蜜陷阱。 她没有吃。 微笑的女性直起身,放下嘴角,失血而苍白的口唇拉平成一条线。 这样的她看起来不再像一个象牙塔里的女子大学生,金瞳再次盯着他的眼睛时,给他一种强烈的、被翱翔于天空中的猎杀者锁定的危机感。 她沾染了铅笔留下的碳粉的手指,点在他的真名上,胭脂色的甲片尖端,沿着四个汉字,横向划过,一道浅浅的白痕凹陷: “你有一次重新自我介绍的机会。” 卧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制服她不比制服一只兔子的难度更高。 抱着她走了一路,再怎么小心克 6. 第 6 章 [] 第6章女巫的猎物 绿川唯不懂她为什么如此执著于那种味道独特、感觉像煤油的蒸馏酒。他忖度着埃琳娜的邀请留给他推拒的余地,试探着要了一杯苏打水。 埃琳娜按铃,呼叫了他的苏打水,和她的奇诺托橙汁饮料。 侍者端着托盘入内,苏打水杯壁插着柠檬切片,冰块晃动发出令人愉快的轻响。 绿川唯局促地坐在埃琳娜的床边,思考怎么样表现才能显得不像让她将了一军。 被她拉着手腕拽到床边时,侍者就在一边看着。 甩开她很容易,她那点握力,连可乐都能挣脱。可乐是小时候的街坊家养的柴犬。可这样做也太伤害她的面子了。 有第三个人在场,任何过度反应都会让她难堪,而她从头到尾都没表现出任何恶意。 绿川唯没准备伤害她,不得不顺应她的力度行动,就这样坐在了认识第一天的女性的床上。她还穿着睡袍,泛着柔光的蚕丝被只盖到小腹,咬着吸管,拿眼角余光,时不时瞥他一眼。 天呐。 卧底培训当然有……应对类似“乌鸦”和“燕子”那种人的模块,他也早就做好了必要时付出一切的心理准备,但现在是“必要时”么? 侍者送完饮料就出去了,绿川唯决定像婉拒那杯烈酒一样,不解风情、平和而木讷地婉拒…… 轮不到他开口,埃琳娜预判了他的反应,把橙汁饮料往床头柜一扔,双手捂着脸,肩头耸动。 糟糕,还是刺伤了大小姐那气球一样脆弱的自尊心了。 绿川唯为难地观察她。 他熟识的女性不多,关系亲近的更少,萩原的姐姐、同期的女友、警校的后辈、组织的干部,没有埃琳娜这种脾气的。缺乏参考对象可以借鉴,想要打开话题开解都难。 埃琳娜对他或许确实有几分感兴趣,但更多的怎么想都是玩、捉弄他吧? 遭到拒绝,甚至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她就感到不能接受所以气哭,啊好棘手。他们没有熟悉到言笑无忌,贸然肢体接触也不合适,安慰一个哭泣的女生,这可真是…… 再为难也要硬着头皮上,不管是脱身和搜求情报,都需要她配合。 “埃琳娜,请不要这样。我……等一下,你不是在哭?” 思维运转得很快,时间推进得慢很多。 让他误会她因难堪而哭泣的时间很短,还不到一句话说完的功夫。被戳穿的埃琳娜阴谋得逞,张狂的笑声充满了房间。 绿川唯本来绷住了,他体现出了一名合格的卧底搜查官应有的沉稳。结果在她肆无忌惮的大笑中,“我们日本人什么场面没见过”的面具逐渐瓦解,最后举起双手,叹气给她看。 「好老套的手段,居然装哭,你是中学二年级的小女孩吗?」 他的眼神如此控诉。 埃琳娜拍床狂笑,混着笑声、口齿不清地否认了他的猜测: “你怎敢假定我是女生?哈哈哈哈哈!” 所以并不否认中学二年级是么。 绿川唯意识到,他的任何反应都只会让她笑,干脆专心地注视苏打水杯壁的柠檬切片,把她的话当耳旁风。 埃琳娜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牵动伤口,痛得嘶了一声,却笑得停不下来,半哭半笑的样子,完全崩坏了“天真大小姐”和“风情坏女人”人设。 绿川唯那张被地中海毒辣的太阳晒得一天黑三度的脸,居然都能透出难以掩饰的红。他也不知道他在脸红什么,总之就是红了。 她笑够了,指挥他把画板拾起来。 以前她有什么情报渠道,他没看见也不知道,从他们一起进入卧室到现在,没有人给她传递任何新的情报。所以这次她又会画个什么呢? 在绿川唯稀薄的绘画常识中,素描人物像应该先圈定轮廓,再画个十字构图,接下来细化五官。埃琳娜不是这样的画法,她像一台打印机一样,从上到下刷刷刷刷,画好了。 大檐帽、白衬衫、蓝领带、摘下肩章的警礼服,比现在矮一些,肌肉也没有现在发达,是他警校毕业那天拍下寄给哥哥的照片。 “总觉得少点什么,呆在那里别动。”她的金瞳又扫了过来,像是看着他的眼睛,又像看着他的身后,“你的胡子是瞬间长出来的?” 谁的胡须会瞬间长出来啊。那是松田的涂鸦—— 几回合的对话前,她那句“我看见了”,如同闪电一样劈中他的心头,让他瞠目结舌: “你还看见了什么?” 埃琳娜漫不经心地在他的脸周画上一道道短髭,不确定的时候就抬眼扫视他的下巴,低头继续画。 绿川唯忍耐着心口的震颤,等待她的回答,或者拒绝回答。 画完了,她取下那张纸,满意地端详打量,在绿川唯下一次看向她时,陡然与他视线相接,金瞳再次泛起鹰隼般的利芒: “一个秘密交换一个秘密,一个故事交换一个故事,一个问题交换一个问题,英雄。” 绿川唯果断地讲了一个故事: “你手里的图像,是我的朋友涂鸦的我的照片。正是他的建议,让我觉得留点胡须也不错。知道这件事的只有我和朋友。” 埃琳娜定定地望着他,比一个世纪更漫长的数秒后,她点了点头: “你朋友长得真好,就是太幼稚了。” ……别人这么说也就算了,被她下这种定论,他都替松田委屈。 绿川唯给出了一个秘密: “遇到你的一个月之前,我其实烟酒不沾。现在都可以了。不过很讨厌烟的呛和酒的辣。” 埃琳娜有些吃惊,反复看了他好几眼,最后确认了什么,点了头: “一个车站,写着……我不认识那种文字,可能是日语。你握着一个很小的女孩的手,黑色短卷发,长得有点像你涂鸦的那个朋友。日版《这个杀手不太冷》翻拍现场?你的醒脾是14岁以下的幼女吗?真变态。” “怎么会!”惨遭八百里外凭空诬蔑清白的绿川唯不满地反驳,“我喜欢的是年上系。” 埃琳娜敷衍地“嗯嗯”两声,顺口接道: “哦,好的。那么接下来,你可以从我这里得到一个秘密、一个故事,和一个问题。秘密是,我今年24岁。应该比你小?” 绿川唯哑口无言——虽然他用途是混入组织的官办假身份足有28岁,可他的真实年龄是23岁。 “故事是,西西里的女巫被送到那不勒斯联姻,婚礼已经公告。她不喜欢这门婚事,准备物色个心仪的英雄私奔。现在她改变主意了。” 绿川唯的脸又红了。 埃琳娜没有笑,也没说让他难堪的、或者有调侃性质的话。 金色的瞳眸消去了凛冽的锐光,轻薄的迷雾笼罩,现在她看起来确实像保安队长给她贴的标签所描述的样子了。连说话的腔调,都有了微不可察的改变: “你救了我,但是拒绝了我的谢礼。你来到了这里,却依然对我没有图谋。绿川先生,你真是个奇怪的人。” 绿川先生站起来,这次埃琳娜没有为难他,也没再做作地把已经撕下去的标签重新贴上,流露出真情实感的疑惑与欣赏。 成年人的欣赏。 面上红潮终于消褪的青年男性微笑躬身,与她目光相接,谦逊恳切: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像您这样的淑女落入困境,任何正直的人都不吝于施以援手。” 他说这种话好像发自内心,幽蓝色的猫眼明亮。态度很自然,但是称不上“游刃有余”,暧昧在两人介于坦荡与拘束的相处氛围之间,丝丝蔓生。 埃琳娜苍白无血色的面颊泛起樱花般浅淡的薄红,金瞳中流淌的情愫好似蜂蜜般甜美。 她开口致谢,笑着与他聊了几句博物馆里的作品,将他的毕业照底下的三人合影撕下来,折成玫瑰,放在枕畔。 绿川唯没有死盯不放。 显露出急切就落入下乘了。他在心里想,那张纸,那幅画,与那要命的三个名字,怎么样才能让她 7. 第 7 章 [] 第7章雨天漫步的旅人 第二次见到她的时机,来得猝不及防。 一个月后,台风不日过境。 时近黄昏,涩谷街头,淅淅沥沥地下着雨。 各式各样潮男潮女,各式各样的车辆,往来如织。 坐在副驾驶位,路过中央街附近的绿川唯,视线在十字路口巨幕广告下的人群中停了停。 稍稍有些在意,人群中站着的那位没有打伞的眼熟女性。 红裙颜色上浅下深,如同倒置的香根鸢尾。脖子上意味不明的银色颈圈,吊坠是一块蓝色猫眼。乌木色的长卷发盘在发顶,发量丰厚,水汽氤氲。她仰着头看红绿灯,眯着眼睛,耳坠和发卡都在闪光。 驾驶位和后座都是和他一样的杂鱼,主要负责盯梢放风、敲诈勒索、监视绑架、清扫现场、抛尸纵火、毁灭证据、干扰调查等底层脏活。 入职还不到三个月,感觉上已经像度过了一生那样漫长。 在论资排辈的霓虹,连黑暗组织这种法外之地也有着论资排辈的潜规则,真幽默。得加把劲表现自己,尽快晋升,别把珍贵的时间都浪费在拿不到重要情报、只能消磨意志的繁琐细碎违法犯罪事件中。 那位给他留下深刻印象的那不勒斯混血女性,也像遥远的前世见过的人。 绿灯亮起,她不在那里了。 凌晨完成工作,去训练场打卡刷过存在感,重获自由的时间来到了早上。绿川唯从车站步行回新宿的落脚点,准备去便利店购入一些速食。 她居然也在。忙于和店员对话,没注意到一个戴兜帽双手插兜的其他顾客进门。 一个月前的她可是完全不懂日语,这么短的时间内零基础掌握一门语言,她可能比他想象中更危险。 仔细一听,她对店员说的是:“これ(这个)!” 店员没吱声。 不理会客人对于服务行业来说出格了。绿川唯调整视角,站在货架前,用眼角余光扫向反光的玻璃,看到她面对收银台,指着一件物品就“これ”,店员笑容满面地拿着便签纸,她指一个给她写一个价码。 ……熟练掌握出国旅行必备秘诀了呢,埃琳娜小姐。 结账流程下一步,出差错了,店员告诉她,这里只收现金。日语说一遍,英语说一遍。后者差劲极了,连他都要愣一下,才能听出来“应该是日式英语吧”。 肉眼可见的,埃琳娜一句都没听懂。 听不懂也能通过肢体语言和表情辅助理解,埃琳娜拉开手包——绿川唯的视角看不见,她的身体挡住了那个包,从动作推测的——发出了又惊又怒的一声语气词。 店员早就看出来她是外国人了,仗着她听不懂,语气还是标准的日式礼貌,措辞却很不客气,指责她来到日本却不尊重当地人,拿着黑卡冒充阔佬,管不好自己的东西还要在店里挑剔,白白浪费时间。 如果只听声调和店员点头哈腰的姿态,大概会理解成“抱歉,服务不周,给您添麻烦了”。 至少说着意式英语的埃琳娜是这样理解的,对店员说着“不好意思、钱包丢了、这些都不要了,麻烦你了”这些礼貌用语,还补充一句善意提醒: “下雨天也要注意用火安全。” 说完离开便利店。 挑好了所需物品的绿川唯前去结账,看到她买的是雨伞、东京地图、蔬菜沙拉、饭团和体温计。 「不要节外生枝,她只是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尽管这样说服自己了,他还是匆匆结账,带着她买的东西出了门。 埃琳娜站在雨里,一点都看不出刚才的小插曲带给她的不良影响。 她没走远,脚步又轻又快,像一只摆动翅膀的雨燕,甚至有心情提起裙角,几根细带子组成的高跟凉鞋一下一下踢着小水洼里的水。抱对点水的蜻蜓不胜其扰,飞离这片治安混乱之地。 ……认错她的年龄,不完全是他的判断力出了问题吧?中学生都未必还会玩这样幼稚的游戏。 绿川唯没发出声音,埃琳娜也没回头,前方也没有转向镜之类能照到身后景象的东西,但她却好像听到了他心里这句吐槽,突兀地停止了动作。 不对,不是完全没有动静。雨落在地面上和落在伞面上的声音是不一样的,莫非她分辨出来了? 并不是。 她提着裙摆原地起舞,旋转成一枝灿烂热烈的大丽花,轻声哼唱起了一首民谣。 小学生都嫌幼稚的游戏,对成年人来说恰到好处。 绿川唯听不懂她的语言,听出来那是电影《教父》的插曲《Speak softly love》。 “……我们在同一个世界/只有我们两人/分享着鲜为人知的爱/……/我们的爱的誓约至死不渝……” 绮丽的异邦花卉转向了他,又转了回去。她陶醉在内心的快乐之中,一切喧嚣与纷扰不萦于怀。 细密的雨幕笼罩着她,徐徐的风吹拂着她,熹微的天光映照着她。凯尔特的报丧女妖预知未来,初次上岸的小美人鱼舞姿优美,来自地中海的塞壬爬上东京港,清亮的歌喉柔声倾诉。 他的心怦然而动。 “今天本来是个糟糕的日子。我的地图丢了,耳坠被抢走,目睹了一起谋杀案,被当作嫌疑人,然后下起了雨。我的钱包丢了,choker被抢走,找不到登记过的酒店,伞坏掉淋湿透,买不到新的替换。” 她旋转着来到他身边,停在他面前,碎发打着卷,湿淋淋地贴在额头,流着水,连总在雾气蒙蒙和锐利无匹之间反复横跳的金瞳,都显得黯淡无光。 绿川唯倾斜了他的伞,罩在被水打湿的女巫头顶。黑色的伞隔绝天幕,边缘垂下十六道晶莹剔透的细柱,圈出只有两个人的小小世界。 “但是归家的女性给了我一把透明雨伞,甜品店的男孩多送了一粒冰淇淋球,萍水相逢的人请我喝热可可,素不相识的人为我指路和报警,警察和店员都很礼貌客气。” 失窃和被抢的物品都没被追回,登记案件“回去等通知”的后续绵绵无期。她听不懂日语错综复杂的潜规则,不明白那些礼貌客气背后,是怎样的敷衍塞责,或者阴阳怪气。 此刻的他没有立场,替本该维持秩序的警方,向她道歉。也说不出同情或安慰的话,因为她散发着热度的、靠近他的姣好面容,两靥绯红,没有半分失望和沮丧。 埃琳娜紧盯着绿川唯,金色的眼睛越来越亮,直到煜煜生辉。她大力拥抱住他,狠狠撞进他怀里,双手在他的身后交叉,灼热的掌心贴着他的腰。 “很高兴又一次见到你,Hero。你的出现让这一天不再糟糕,很高兴你还活着,我想这就是奇迹。” ……很想知道在她心里,他到底是个什么形象。 “我要分享一个好消息,不知道向谁分享——我自由了!去他*的未婚夫,去他*的父亲,去他*的教父!谁也不能再主宰我的意志,我完全地属于我自己!” “恭喜,恭喜!”绿川唯配合地说,两只手都被占用的他没办法鼓掌,伞下的人也没挑剔这些细节,他继续说下去,“恭喜我们的安妮公主,逃离了巴贝里尼宫。” 埃琳娜没回答,手松开,整个人往下滑。 绿川唯赶紧丢了提着的袋子搂住她,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确定,道了声失礼,又摸了一把她的颈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