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溺》 1. 情非泛泛 [] 天色将晚,霞光从云层中漫射而出,笼住了整座宫城。 坤宁宫偏殿,一道纤薄身影静坐窗边,被晚霞染成模糊的玫瑰色。 她长裙挽至大腿,细白双腿暴露在空气中。肌肤极其的光滑细腻,只膝盖上布着青紫色的淤斑,看起来着实骇人。 卿莹鼻尖稍翕,嗅到一股浓烈的药油气味,耳边传来侍女的低泣: “二公主当真是欺人太甚!” 对方的声音又气愤又委屈: “公主府那场大火明明就是意外,怎么偏偏说是公主放的,那可是斩首之过!偏偏二公主还非要添油加醋,说什么您不敬帝后,有悖逆之心!” 此事还得从头说起,前几日公主府走水,虽无伤亡,却还是烧毁大半。 明明是风吹倒了烛台,导致的大火,偏偏二公主诬告,道主子是对帝后心存怨恨,故意惹出这场灾祸。 此等胡言乱语,本不足为信,谁知皇后是非不辨,竟以此为由,罚主子足足跪了整整六个时辰的宗祠,六个时辰啊! 瑞香半蹲在地,将掌心里的药油仔细揉开,涂在那些淤青上面,她的动作极为小心,生怕碰疼了对方。 而且更过分的还在后头,二公主故意煽动继后,将主子安排在这间偏殿,吃穿用度虽不曾苛待,可每到天黑之时,便会有专门的宫人来将此处所有的灯烛点亮,照得室内一片透亮,根本无法安睡。 更不许她们在睡前熄掉任何一盏烛火,彻夜都要燃着,说什么利于风水——否则会对皇后凤体有所冲撞。 真真是用心歹毒! 想到这里,瑞香抬起眼,朝着始终都神态平静,一言不发的少女望去。 只见少女的大半张脸上蒙着白绫,黑发白肤,嘴唇嫣红,如仙如魅。 此刻她衣袖滑落堆在半臂处,抬着纤细的手臂,在脑后拆解着白绫系成的结。 公主自幼便患有眼疾,公主府失火那夜,火光冲天,主子的眼疾便隐约有复发的趋势。 方才从宗祠回来的路上,她便一路都蒙着遮光的白绡纱,免得受到刺激加重病情。 见她一直抬着手臂有些吃力,瑞香不禁道: “主子,让奴婢来吧……” “没事。” 少女摇头。嗓音娇脆,恍若浸了蜜糖的青柠。 终于将白绫取下,一张娇美面庞上,浓密的长睫如蝶翼般缓缓打开,看得瑞香眼前一亮,说不出的心旷神怡。 卿莹的样貌是极其出挑的,尤其那一双眼睛,睫毛浓密,瞳仁莹亮,总是像小动物般湿漉漉的透着一股纯真,瞧得人心头发软。 可怜这样的仙姿佚貌,却不是真正的金枝玉叶。 自从流落民间的二公主被接回来以后,主子的境遇便一落千丈,公主府的一场大火更是让她如今沦落到寄人篱下的地步,在宫中受尽了磋磨。 本就一夜未睡,还强撑着在宗祠里跪了数个时辰,便是铁打的汉子都禁不住啊! 更别说,一个娇弱的娘子…… “皇后好歹也是主子的亲姨母,怎会这样刻薄……”瑞香擦擦眼睛,很快又转忧为喜,“幸好陛下还是念着您这个女儿,特意下旨,让主子不必住在这间屋子里。” 卿莹闻言,只是淡淡地提了下唇角。 她并不觉得父皇待她就比旁人好上多少,不过是因为她有一纸婚约在身,能够帮他笼络底下的臣子罢了。 她的眼疾其实没有严重到一点光都见不得的地步,故意蒙上白绫,叫来来往往的宫人们看见,只是为了让父皇听见一些议论的声音,无论是出于皇室颜面还是利益考量,父皇都会出手阻止母后的所作所为。毕竟她若是瞎了,就没有用了。 谁会愿意娶一个瞎子呢? 寻常百姓都不会,更何况是王侯之家。 “……陛下的旨意是让您在出嫁前,暂住某位公主,或者是皇子的府邸。” “也不知皇后娘娘会如何安排……” 听着瑞香的话,卿莹也不禁思考起来。 本朝并不看重男女大防,而且在卿瑶回来前,她与诸位兄弟姊妹都相处得还行,不像现在被漠视得彻底。 公主之中,卿瑶与她极不对付,自然不会被安排到一处。其他的人,要么是还未建府要么就是远嫁他乡。 皇子之中,八皇子稷年纪最小,理应是最佳人选,可他性情暴躁还抠门无比,专管她借钱,却又不还,卿莹不喜。思来想去还是希望能够与四皇子婴住在一起。 此人与她年岁相当,性情相投,算是青梅竹马长大,还是皇后嫡子,在诸位皇子公主面前很是说得上话。 最重要的,他已被父皇封为了秦王。 这样的权势,终归是能庇佑她的。 瑞香看出她的想法,提议道:“若公主想与嫡出的皇兄多多亲近,那何不考虑考虑……” “太子殿下?” 这四个字一出,空气便倏而凝滞。 不用卿莹否决,瑞香在说出口后便知道这是绝无可能的。 谁不知道当今储君为人冷淡寡情,性情更是孤高至极,素来不喜与人结交,更不屑理会旁人的闲事。 他连对待自己的亲妹妹都是如同陌生人一般疏离,更何况是卿莹这样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女子。 又怎会答应收留,共处一方屋檐之下? 卿莹倒与她想得不太一样。 太子是先后嫡出,正位东宫,权势过人,若要寻求庇佑,对方绝对是再好不过的人选。 只是,她不喜这位皇兄。 极其、非常的不喜。 原因其实很简单,甚至有几分无聊。 不过是之前有一次,她与这位名满天下的太子皇兄在无意中碰上,明明都看到彼此了,自己还在一旁给他行礼,恭恭敬敬喊了他一声,却被此人非常傲慢、非常目中无人地无视掉了。 如今回想起那个画面,卿莹依旧很不高兴。 那个时候,卿瑶刚刚回来。 她一被接回宫中,就受尽了父皇和母后的宠爱。向来只舍得从指缝中漏出一点关怀给她的父皇,对卿瑶笑容满面,嘘寒问暖。 而冷漠严苛,见面不是规训便是惩戒的母后,却把卿瑶照顾得无微不至,甚至接到身边来,母女俩同吃同住。 这对帝后对亲生女儿的这份发自内心的关爱,是作为替代品的卿莹从未享受过的。 他们对她越好,就越发衬得卿莹像个上不得台面的赝品。 那种感觉,仿佛是有一颗,自己一直在暗中窥视却难以触摸的宝珠,突然被一个从天而降的陌生人,轻轻松松便抓进了手里。 自己求而不得的珍贵宝物,对方很快就玩腻了扔到一边。 因为,她有了新的兴趣: “我要夺回那些属于我的东西。” 那一天,对方不仅意图占有她专门为自己的及笄礼,所精心缝制了三天三夜的百鸟裙,还说想要住进她的府邸,她生活的地方。 理由冠冕堂皇。因那是父皇母后在她出生时就为她精挑细选好的,凝结了他们的爱女之心,不能被旁人轻易占去。 母后虽未立刻答应下来,卿莹却从她的眼神中看出,对方早就已经有了让她扫地出门的意思。 ——鸠占鹊巢。 这四个字,是彼时那个锦衣华服,面容与自己有七分相似,亲昵依偎在母后身边的少女,用那双闪烁着得意的眼睛告诉她的。 走出坤宁宫,卿莹一直不断深呼吸,努力平复着心情,才让自己不至于崩溃地放声大哭出来。 转身刹那,她忽然看见有一个人,从长廊那边由远及近地走了过来。 刚刚下过一场雨,暗灰色的天色慢慢转晴,金色的光芒从云层中透出,普照着世间的一切。 而那个人,也慢慢从阴影里走出来,走到了光明之处。他约莫十八九岁,一袭玉白锦衣,金冠束发,从头到脚一尘不染,一丝不苟,整洁干净到了极致,也尊贵耀眼到了极致。 在阳光的照耀下,他整个人仿佛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光。当时卿莹真的有一种感觉,觉得眼前的这个人就像一尊栩栩如生的神像活了过来,普 2.情非泛泛 [] 卿荷原本在那等着,却一直没等到她的回应,遂淡淡地扫了她一眼,道: “尽快收拾好过来。若是没用晚膳,去玉妃亭,会有人给你准备。” 说罢,他放下帘子,转身离开。 室内重新沉寂下来,耳边唯有珠串互相敲击的清响。 空中若有似无的兰花香气,提醒着那个人的出现不是错觉。 瑞香好半天才爬起身,哭丧着脸:“怎么偏偏就让太子殿下听见了……” 她愁了一会儿,却又高兴起来: “不过公主竟能与太子殿下同住,这实在是再好不过了,奴婢这就帮你收拾。” 卿莹却是脸色极淡,一点不像是开心的样子。 比起太子,她还是更想跟四皇兄住。 - 一个官宦打扮的人候在外间。 他是太子的贴身宦官成苍,之前欲要跟着进去,却被对方一道眼神喝止,只得退出来守在外面。 之前坤宁宫中,继后说要重新安排公主的住处,问及东宫,所有人都以为殿下定会断然拒绝。谁知,他却应了下来,并问得公主的住处,不出半刻钟,便到了地方。 却见四周萧条冷清,实在不像是个公主住的地方,连个通报的人都没有,也不知殿下方才是看见了什么,眼神才会那般冰冷严厉。 成苍想着,身后忽有脚步声传来,抬头一看果然是殿下,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出来了。 突然,储君步子微顿。成苍立刻恭敬道: “殿下可是有什么吩咐?” 卿荷玉白的脸微偏,思索了下,缓声道:“去备一顶轿辇。”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成苍有些惊讶,东宫距此并不远,步行片刻便至。这轿子,必然为了公主所准备,莫非是公主不良于行吗? …… 东宫,玉妃亭。 四样小菜,并不丰盛,也很清淡,卿莹正要落座,却又想到什么,转头,对那个宦官说:“我等皇兄一起。” 继后多年的规训,俨然让她顺从了礼法。储君居于上位,她必须先讨好对方,已经形成了习惯。 成苍笑道:“公主请用吧,太子殿下不喜与人同桌而食。” 听到这个,卿莹就放心了。 她也不喜欢吃别人吃过的东西。 次日,成苍把这件事禀报上去时,卿荷只是淡淡点了下头,表示知道了,便拿起卷宗,继续看下去。 公主府失火一事,继后认定有人纵火,移交大理寺审理,而他便是主审。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用朱笔圈出了几处可疑,他看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ˉ 卿莹被安排住在了漪兰台。 那里种着兰花,清幽雅致,住了几天,眼睛不那么痛了。自然也不用在白天也蒙着白绫。 至于卿荷,这几天卿莹只远远地看到过他一次。一袭绯红朝服,身形秀颀,官员亦步亦趋,与他低声说着什么,而他边走边听,面庞冷峻,目下无尘。 在这宫中,人人把她当成另一个人的替代品,却又嫌她出身低贱。 所以他们需要她时对她好,不需要的时候又把她踩到泥里去。 太子卿荷,是唯一一个既不把她当成替代,也不在意她的出身的人。因为他眼里根本就没有她这个人的存在。 或许该说,他眼里没有任何一个人的存在。 普通人的伤痛和挣扎对他而言,就像路边的蝼蚁一样微不足道。 - 再见卿瑶,卿莹一点也不意外。 对方看到她倒是一脸掩不住的震惊,对她怒目而视:“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不知道母后的旨意,是让卿莹和太子住在一处。要知道,这里可是东宫啊?是她求了父皇母后许久,才偶尔能以送画的名义,前来拜访的东宫。 她瞪了卿莹半天,看了一眼四周,突然勾唇笑了:“你不承认我也知道,公主府的火,就是你干的吧。呵呵,如今皇兄主理此案,一旦发现你纵火的证据——” “我看你怎么死。” 任她百般挑衅,卿莹也不说话。 卿瑶自讨没趣,努努唇走了。等她身影一消失在面前,卿莹的眼神便急剧地暗了下来,狠狠地掐住手心。 她知道如今她身上唯一有价值的,便是那一纸婚约。 与晋侯的婚约。 御赐的婚约,唯有一方暴毙才能解除。 这让许多看中晋侯权势的人,都迫切地想要置她于死地。 她故意火烧公主府,脱离宫外的危险,住进皇宫,本以为最多吃点苦头,好歹能保住性命,却没想到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不过卿瑶这一番话,倒是提醒了她,查案的人,是太子。 或许,这才是对方收留自己的真正理由? 他也想知道那场大火的真相。 - “公主?” 成苍没想到,几天没见踪影的少女竟会出现在书房外,“太子殿下正在议事,您要不先在外面等等?” “皇兄查到是谁放的火了吗?”卿莹单刀直入,她作为公主府的前主人,关心起火的真相,是没有什么值得怀疑的。 成苍看了眼紧闭的房门,低声道: “殿下便是在与人商议此事。公主放心,很快就能知道结果了。” 要知道,公主府后是一连排的民居,一旦火势蔓延,后果不堪设想。所以,必须查个水落石出。 “那么,有什么进展么。” “据说早几日,大理寺便已搜到了证物,貌似是一件浸过灯油的织物……” 卿莹呼吸一滞,喃喃道:“是么。” 卿莹进入书房时,那人背对着她,长身玉立。窗外的光笼着他黑的发,白的袍,像是在发光。 卿莹目光落在书案上,看到笔架上有一支笔,十分的漂亮,她看着很喜欢。 不过,眼下最要紧的是—— “皇兄。”她喊了一声,声音弱弱的。 卿荷转身过来,见她屈膝,跪在了地上。他想到她腿上有伤,眉头一蹙,脸色莫名冷了几分。 “那场火,确实是因臣妹而起。” 她说。 卿荷撩袍,端坐太师椅上,神资高彻,如瑶林琼树。意外她竟不做抵赖,直接承认了。 卿莹低着头,是,她亲手点燃了那件自己呕心沥血织绣的百鸟裙,还想烧了整座公主府。 除了避祸,还有一个原因—— 她的东西,她亲手毁了也不会让卿瑶得到。 但她不能承认。不能被他拿住错处,治她的罪。她要编造一个谎言。 “臣妹并非有意纵火……而是,而是……” 膝盖好痛,她咬牙忍着: “……要是当时就死掉,该有多好。” 她低着头,好似怀着巨大的悲痛,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要是能死在那场火里就好了,为什么……” “我真恨我自己,为什么在最后一刻后悔了。” 话里话外,无不在暗示一件事。 她有求死之心。 或许是穿着百鸟裙,放火自.焚,后又幡然醒悟,及时地制止了大火,才不至于酿成惨剧。 卿荷面无表情,听着她的哭声,抿着唇,指尖轻叩桌面。 突然想到那天见面。 她坐在角落,直勾勾地朝他看来,晶亮的眼,像是某种小动物。 太熟悉了,很多人见到他都是那样的表情——眼睛一亮,继而笑起来。由内而外的开心。只有她不是。 她脸上一点也没有笑意,只是专注地把他盯着,那眼睛太黑,带点森然。也太清澈,像是能照鉴人心。 卿荷不喜欢她的眼神。很不喜欢。也不喜欢她说的那句话,——冷血的怪物。 没有人敢这样评价他,还被他当场听见。 他脸色愈冷,问:“为什么求死?” “因为……臣妹很痛苦。” 卿莹喃喃地说,“我每一天都过得很痛苦,皇兄,你知道吗?我不知道为了什么而活着,一直以来,我好像就没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后来,我找到了不让我那么痛苦的两件事。我开始收集鸟的羽毛,想要用它们织出一条裙子,那应该是这世上唯一一个,完完全全属于我的东西了吧。只有在做这件事的时候,我才会觉得活着,是一件令人感到轻松的事。” 他沉默,须臾,“——另一件呢?” 她抬头,突然问:“皇兄可有期 3.情非泛泛 [] 只是,想到刚刚自己回绝他时,态度坚决、语气强硬,不出半日,便又中途反悔,想要搬去与他同住。 那生来尊贵的天之骄子,冷漠无情的太子皇兄,是否会不计前嫌地收留她? 无论如何,都得尽力一试,那是她唯一的生门。 踏出门,卿莹不知为何回了下头,见那白绫孤零零躺在地上,早已染得满是泥土,脏污不堪,看不清原来的颜色。 卿莹脚步一顿。 随即毫不犹豫地离开。 没走几步,只听轰隆一声,许多沉甸甸的雨珠砸向地面。 不多时,春雨淅淅沥沥地落下。 …… 孙嬷嬷是皇后陪嫁,从皇后还待字闺中时,便是皇后的心腹。 当她带着白绫、毒酒和匕首赶到璇玑宫时,早已是人去楼空。 “三公主呢?” 那负责监视的婢女跪在地上,指了一个方向:“奴婢瞧着是往那处去了……” 她虽奉命监视卿莹,却也不敢以下犯上,阻拦一个公主。 孙嬷嬷提腿便往婢女所指的方向追去。 皇后身为国母,教女严苛,乃是天经地义。秦王却总觉皇后故意苛待于三公主。 自年少起,便时常因为卿莹的事,同皇后有所争执。 今日更是变本加厉,惹怒了皇后。 方才,秦王闯进坤宁宫,跪求皇后退了三公主的婚事。 言辞之中,竟还透露出自己尚未娶妻、以她为秦王妃也无不可的话来。 此言一出,皇后娘娘自是勃然大怒。 只她强压怒火,先稳住秦王,再暗中命人带着赐死的懿旨,以忤逆嫡母、抗旨不遵为由,除去三公主这个祸害。 也不知秦王若是知道,是他那一番话害死了他自幼爱护的妹妹,会是何等表情? 皇后娘娘选择安排三公主住进东宫,乃是因先皇后之嫡子品行端方,绝无可能与皇妹发生什么。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是真传出了什么悖逆伦常的丑闻,对继后都是有百利而无一弊。 但秦王对三公主的维护,人人皆知。 就算他只是出于旧时情谊,不到男女私情的地步,但三公主无依无靠,难保不会做出什么举动。 想当初,三公主的生母不就是因为眼红嫡姐即将嫁为太子妃,才与人苟合、珠胎暗结,意图破坏嫡姐的婚事的么? 谁知道她的女儿,会不会跟她是一路的货色? 所以,三公主必须死! 而眼下,就是最好的机会! …… 雨下得越来越大。 没有令牌,卿莹无法进入东宫,只能站在外边的墙根上等候。 她的行装简陋,就连撑过头顶的伞都是破旧不堪的,小小的一把。 尽管瑞香奋力地给她举着伞,她肩膀大半还是淋湿了,见状,卿莹便将那伞往瑞香那里移了移,不让她也湿得太惨。如今她们处境艰难,一场风寒都有可能要了性命。 两个小小的姑娘像是被遗弃的小猫,互相依偎着缩在伞下,紧贴着彼此取暖。 雨水顺着卿莹的长睫滴下,刺骨的寒意包裹着身体,她却目光一错不错,瞧着道路尽头。 侍卫说太子此前回来过一次,不出一炷香便又出门去了,并不知具体什么时辰才回。 倘若太子外宿,今夜都不回来…… 瑞香亦是想到了此处,又冷又怕,浑身止不住地发抖,眸光空洞,心中不断祈祷着。反观一旁的少女除了脸色苍白些,整个人还算镇定。 道路上,一顶朱红的鹤轿缓缓前行着。 居于此中的男子腰背笔挺,正合目养神。 四角悬挂着银色的香球,镂空之处溢出丝丝缕缕的白烟,清甜的兰花香气,顺着衣角萦绕上男子的眼睫。他眉眼清正,高雅冰冷,恰如一尊白玉雕成的玉佛。 “太子鹤轿,闲杂人等速速避退!” 突然,成苍的厉喝破开嘈杂的雨声:“何人拦轿?!” 片刻后,脚步声响起,成苍的声音隔着车窗低低地传至耳中: “殿下,是三公主。” 三公主。 卿荷眉心微动,浓长的眼睫缓缓地打开。他思索片刻,眼前浮现出一张雪白的面容。 继后的亲生女儿回来之后,便被封为宝真,是为二公主,那孩子便自动降序为三。是以他一开始,并没反应过来。 成苍望着那在雨中淋得浑身湿透的少女,面无表情。 能够在东宫侍奉的人自然都是伶俐的,他知道对方拦截鹤轿的意图,只觉她做此举不过是无用功罢了。 朝令夕改,殿下最是厌恶。 卿莹淋着雨,刚想迈开步子,身后忽有一道苍老严厉的声音炸响: “三公主在此!” “快,快去捉住公主!” 瑞香听出是孙嬷嬷的声音,往后一看,见那些人手中果然拿着白绫、毒酒、匕首等物,骤然吓软了腿: “公主,公主,她们真是来杀你的!怎么办,怎么办啊……” 卿莹微微闭眼。 两面是朱红的宫墙,天与地以一道银白的水帘相连,珠泪迸溅,滴碎碧瓦。两拨人一前一后,将两个羸弱的小姑娘夹道其中。 往前,是鹤轿朱红,默默无声;往后,是皇后犬牙,来势汹汹。 一个平和安宁,是求生之门;一个狰狞可怖,若地狱无间。 孙嬷嬷已然逼近:“公主,你抗旨不遵,等同大逆。老奴特奉皇后之命——” 卿莹“唰”地睁眼,清亮无比的眸子盯着她: “敢问嬷嬷,我违抗了什么旨意。” 孙嬷嬷冷笑:“自是皇后懿旨。” “嬷嬷说我抗旨,抗的是什么旨?空口无凭,便要治一国公主于死罪么?” 瑞香立刻反应过来,道:“是啊,皇后懿旨在何处,拿出来啊!” 孙嬷嬷脸色铁青。令她前往东宫暂住的懿旨,她身上自然是没有的,皇后娘娘当时也不过随口一提。 太子若是拒了,皇后自会给她安排一个更好掌控的去处 4.情非泛泛 [] 这声音并无半分严厉和威压,话语之中也没有丝毫的暖意,十分的清冷寒峻。孙嬷嬷却立刻顿在原地,噤若寒蝉地低着头,恭敬等着对方指示。 “三公主并未抗旨。” 雨声之中,那男音清晰可闻,穿透力极强地回荡在每一个人的耳边。稳重,悦耳:“是孤见皇妹不良于行,让她好生休息一番再来罢了。” 不良于行?可是,从未听过三公主身患腿疾啊? 一时间,所有人都朝着卿莹的双腿看去。 那薄薄的衣裙打湿了,紧贴着她的腿部,大片的鲜红,正从单薄的裙裳透出,混着雨水滴落,触目惊心。 众人无不面露惊讶,公主乃是金枝玉叶,普天之下,谁敢损伤公主贵体? 孙嬷嬷脸色微变。 三公主无故跪了六个时辰的宗祠,此事坤宁宫众人皆知,自不会外传。 但是东宫—— 孙嬷嬷知晓其间利害,此事绝不能大白于人前!嫡母刻意虐待养女,传出去终归是不好听的。 原本因为眼疾一事,陛下便对皇后娘娘颇有微词。 三公主的生母早年因护驾而死,陛下本就对这位故人遗孤心有愧疚,若再得知她无故被罚跪,只怕要龙颜大怒。 “原来如此,看来是奴婢弄错了……“孙嬷嬷只得打落牙齿和血吞,忍着怒火,弯身告退。 …… 东宫,漪兰台。 “方才真是吓死奴婢了!” 一进屋内,瑞香便禁不住地哭出声来。公主若死,她又焉有命在?真真是死里逃生了! 若不是公主反应够快,看清了局势,做出了正确的判断,还以巧言打动了太子殿下,只怕璇玑宫,就是她们主仆的葬身之地! 只是…… 看着少女膝盖破皮处渗出的血,瑞香心疼得不行:“奴婢当时还以为您要求救,没想到……公主真是坚强,竟然没掉一丝眼泪……” “没什么好哭的,而且,哭也没用,”卿莹淡淡道,但她经过方才的事,也认知到了一点: 事关人命,那人才会有一丝丝的动容。不到生死攸关,他便不会贸然出手。大抵圣人便是如此,眼中看不见具体的人的存在,唯独在看着一条鲜活生命即将在自己的掌心中逝去时,才会有那么一丝犹豫。 但这已经足够。 她不要他多余的感情。 她只要,他的那一丝犹豫。 “不过,公主,您怎么知道皇后娘娘要杀你?” 瑞香给卿莹换上干爽的衣物后,又给她腿上包扎着,“而且奴婢不明白,皇后娘娘养育您多年,难道真的没有一丝感情吗?怎能三言两语,就要杀您?您是陛下亲封的公主,她就不怕,就不怕陛下知道了震怒吗……” “母后三言两语就能杀我,只因她是后宫之中,最尊贵的女人。至于她为何一定要杀我……”卿莹叹了口气,“想必,是四皇兄激怒了她。” 瑞香愣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不禁喃喃道:“唉,主子以后躲着点秦王吧,饶是您与他没有什么,也抵不过人言可畏。” 在这宫中,多少双眼睛,一男一女在一起,人家就要造谣言,正如两根树枝接近,蜘蛛就要挂网。 “只是,主子之前那般说了殿下……太子殿下,当真没有丝毫介怀么?” 皇后对主子这般忌惮,难保不会再次出手。太子总会有不在东宫的时候,到那时主子又该怎么办? 卿莹明白她的意思,要想平安活到出嫁那一天,必须讨好于太子,得到这位权势滔天的皇兄的庇佑,而且,必须是真心的庇佑。 这其中的分寸,极难把握。 瑞香提议道:“不如奴婢去请太子殿下,与公主一同用膳如何?”兄妹也好增进一番感情。 “不,”卿莹起身,道,“我亲自去。” …… 太子生活与办公之地,名为寒星台。 距她所住的漪兰台并不十分遥远。 就寝之前,太子会先去一趟暖房。正值春季,万物生长,那人白衣黑发,身处于一片繁茂花草中。 鲜花缭乱,争奇斗艳,卿莹却还是一眼便注意到男子秀颀美好的身影。 不怪乎太子从少年起,便有皇族第一美男之称。这满室的芳草,竟也被此人的美貌给生生压了下去。 太子正在照看的是一株兰花。 也只有这种时候,才让人想起这位帝国的储君,也不过才十八岁,尚未及冠,正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的年纪。 对方低垂眼眸,侍弄着那盆兰花,年轻的脸上玉洁柔润,眸子里漾着一丝春风化雨的温柔。恰如晴雪初霁。 他应是一位惜花之人。 卿莹不由得想到方才行来的一路上,道路两侧都种有梨花,在月光的照耀下乱花飞舞,皎白明亮,好似在下着一场波光粼粼的大雪。听闻先皇后在世时,便常常抱着年幼的太子坐在院中,赏看花开如雪。 满树梨花,纷纷雪白,每一片,都寄存了太子对亡母的悼念之情。 卿莹如此思忖着,隔着满屋芳菲,望定那人,轻声开口:“皇兄。” 她屈 5.情非泛泛 [] 漪兰台。 得知太子并未答应与公主一同用膳,瑞香虽然失望,却也没有过多放在心上。 太子殿下一贯孤高清冷,不喜与人同桌而食也是正常的。 只要不因自家主子出言不逊,便对主子有所芥蒂就行。 再说,太子殿下给主子安排的这间住所,不仅清幽雅致,周围还种有兰花,时不时便有香气袭人,十分适合患有眼疾的主子居住,便知对方心性光明,丝毫没把那句僭越的话放在心上。 不由得长长地松了口气。 如此看来,太子定会肩负起长兄的责任,庇护好她家公主的,也就不用急着与对方处好关系了。 比起这个,眼下更重要的是公主的婚事。过了下个月的及笄礼,公主便要嫁给晋侯了。 …… 翌日,卿莹刚刚用完早膳,就被瑞香塞进了一个薄薄的小册子。对方脸上神秘,带着几分羞赧小声说: “公主,这是奴婢费尽千辛万苦,特意给您搜罗到的,您记得私下里仔细研读,好好记在心中,不怕今后不讨晋侯的欢喜。” 公主身单影只,这一纸婚约是她这辈子最后的依靠,唯有紧紧绑住夫君的心,公主才能过上安稳的日子。 公主年少青涩,自是不知如何拴住男人的心。瑞香从宫中老人那听来,但凡世间男子,没有不痴迷那档子事的,是以便想让自家公主提前开开窍,习得一些房中之术,也好讨未来夫君的欢喜。 卿莹指尖翻开,不堪入目的画面赫然跃入眼帘,只见画面之中,赤。身裸。体的女子与人交缠而抱,大汗淋漓,细节处纤毫毕现。 瑞香“啊呀”一声道:“公主!您入夜再看,入夜再看嘛,这不可以叫人发现的!” 她急得满脸通红,就差原地打转了。却见公主脸色平静,眼睛看着手中的秘戏图,并无丝毫的羞涩不齿。 突然一道声音突兀响起:“公主。” 瑞香抬头一看,只见来人唇红齿白,和颜善笑,躬身作礼,竟是太子的贴身内侍,成苍! 而那秘戏图还大剌剌地翻开着,就在她家公主的腿上! 瑞香差点跳起来,正不知如何是好,便见自家公主神态自若,把那册子合上,揣进了怀中。然后若无其事地看向成苍: “公公有什么事么。” 瑞香捏把冷汗,不愧是公主,就是冷静。 成苍自也注意到公主手中拿着什么东西,却未看见是什么,便也没有在意,他拍了拍手,令人将东西呈上: “这是太子殿下特意命小人给您送来的。有金疮药、化淤散、还有舒痕玉容膏。” 前者平平无奇,唯有这后面一物,舒痕玉容膏,那可是千金难求的珍品,用在伤痕之处,不出七日皮肤便能恢复平整光滑,甚至更增嫩白,乃是祛疤的圣品。 瑞香一瞬大喜过望,立刻忘了方才的惊险,忙不迭地跪下叩头道:“多谢太子殿下……” 卿莹亦是微怔,看向那盒包装精美、一看就价值不菲的药膏。 她站起身来,褪下手腕上的玉镯,轻轻道:“劳烦公公,替我多谢皇兄。” 成苍并未收下,笑着作揖:“公主的心意,小人自会为您传达。” 成苍走后,卿莹拿起那盒膏药,举在眼前细看,竟隐约嗅到一股淡淡的兰花香。不仅是它,其余两样也有同样的香气。 莫非这些药物,竟是经过了那人的手,是他细细挑拣出来的吗。否则怎会有他身上的气味。 不,应当不会,应该只是偶然沾上的罢了。 瑞香并不如卿莹细心,只一一打开,高高兴兴地给卿莹换了药,抱着换下的纱布和之前的脏衣物出门处理和浣洗。 她们住在东宫,太子倒是拨了数名奴仆过来,只卿莹一贯不喜生人的气息,又不喜人多,便远远地打发他们到外边做事去了。 外间春光正好,莺啼燕啭,听着十分怡人。卿莹想到昨夜所见的梨花满树,光是夜里便已美若仙境,倘是白日,在阳光下的照耀下不知会有多么好看,心中不禁一动。 便自行走出院子,并未让任何人跟随。 …… 东宫,花园。 一名靓妆丽服的少女正快步行走在林荫小路上,鬓发上的珠翠叮响清脆。 她身后的婢女亦是衣裙鲜丽,怀中抱着一道卷轴,亦步亦趋。 卿瑶此行,乃是特意来给太子皇兄送山水画的。她磨了母后许久,好不容易磨得对方松了口,才得到踏入东宫的机会,自是珍惜,连忙带着婢女赶来了。 忽然间,她的脚步猛地一顿,杏眸圆睁,紧紧盯着一处,漂亮的脸上浮现出几分怒气。 “公主,怎么了?” 她的贴身婢女翠墨,顺着卿瑶的目光看去。 只见前方一株梨树雪白纷繁,一名黄衣少女歪头悄然坐着,双手托腮,乌发披肩,裙裳曳地。 梨花飘落在她身旁,似雪落无声。春光透过枝叶,如碎金落在她纤长乌黑的眼睫,美得像一幅画。 “……还真住进来了。” 一声冷嗤,卿瑶眼中浮出嫌恶。 “奴婢也没想到,太子殿下竟会收留了她。”翠墨想起坤宁宫母子的那场争执,心有余悸,不禁低声道: “公主您说,她不会自知勾搭不上秦王,便动了勾搭太子殿下的心思吧?” 闻言,卿瑶眼中满是不屑:“她纵是有这个胆子,皇兄也看不上她一个虚伪至极的玩意儿!” “可是奴婢觉着,近水楼台先得月,不能不防……” 恰好一阵风来,吹得梨花落下,少女的黑发和雪白的花瓣一同在春风中微扬,美得每一根发丝都在发光。 让人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唯恐惊动了这美好的一幕。 饶是翠墨都觉得,自家公主虽与三公主在容貌上有七分相似,气质却天差地别。 除了自幼生长环境的不同以外,三公主身上的这一份气质,更是在所有公主中都是独一份的,很难细细说道清楚。 只是叫人看着她时,心中便似有枝枝蔓蔓在生长,像是要开出什么来。 卿瑶盯着那少女,莫名地想到那一天。 那天,她无意之中,看到了卿莹的那条百鸟裙。 那裙子实在好看,缕金如花鸟,细如丝发,而且神奇的是,此裙在阳光下是一种颜色,阴影里又是另一种颜色,真真是光彩夺目,令人眼花缭乱。 也不知卿莹是怎么想到的,竟以百鸟羽毛织绣出来一件裙子,还想在及笄礼上穿上此裙。 这样一件百鸟裙穿在身上,岂不是艳压群芳,风头出尽? 她们的及笄礼在同一天,卿瑶又怎会甘心,让卿莹抢走那些本该属于自己的目光? 明明从一开始,她所拥有的一切都是她的啊。 包括这一身明珠般的高贵气度,若非对方占了自己十余年的位置,又如何能蕴养出来? 想到这里,卿瑶怒从心起,一把从翠墨的手中夺过画,沉着一张小脸,快步朝着少女走去。 空气逐渐回暖,日头渐升,卿莹恰好也觉得有些倦了,正打算起身离开,面前却骤然笼下一片阴影。 额头倏地一痛,她下意识地抬手捂住,疼得眸中聚起水意。目光看到一个东西落到地上,被石头一磕,沿着倾斜的坡度滑到了一边。 白檀木的画轴骨碌碌地向着两面展开,竟是一幅山水画。方才她就是让那坚硬若石的画轴砸了一下,额头仍能感到针扎般的疼痛,也不知有没有泛红。 “大胆!”这时,一声呵斥传来,这声音她并不陌生,是卿瑶的贴身侍女,翠墨。 对方冷冷道:“你竟敢冲撞公主,弄掉了公主送给太子的画,还不赶紧去捡起来!” 卿莹看了她一眼,抿住唇,知对方故意找茬,也不欲多费口舌,径直走到那幅画前,背对卿瑶主仆,缓缓地蹲了下来。 她目光放空,并未看那画中内容,伸出手,慢吞吞地把画卷起来,低垂着脸不知在思索什么。 “公主府的那场大火,不是意外,对吧?” 身后,脚步声缓慢踱至,那少女的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你不想把本该属于本宫的东西,完好无损地还给本宫,宁可自己毁掉,也不让本宫拥有。卿莹,别以为本宫不知,你恨毒了本宫,表面装得岁月静好,不争不抢,实则心里全是卑劣的算计。 你心知肚明,父皇母后不在乎你,不会分给你丝毫半点的宠爱,你便只能靠着这种方式,来发泄你心中的怨恨。” 听着这些话,卿莹眼睫低垂,一言不发,卷好了画轴。 起身时头发、肩上的花瓣簌簌往下掉,她面对卿瑶,把画递上去,道: “给你。” 卿瑶本是故意激怒对方,却没想到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微微一僵。看她一眼,厌恶地撇开头去。 翠墨连忙上前,用力把那幅画从卿莹的手中抢走,临走时,还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卿莹手中一空,抬起头,看着卿瑶离开的背影,一双 6.情非泛泛 [] “噗嗤。” 不知是谁率先笑了一声,而后戏谑道: “臣等自不会怀疑公主到殿下的书房来,乃是有意行窃。” 这青天白日,朗朗乾坤的,傻子才会做那种事吧。 东宫属臣大多是太子的同龄人,闻得此言,笑声此起彼伏。 少女好似愈发羞了,脸若红霞,只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才好。 太子轻咳一声,笑声才将将止住。他语气冷淡,并没有什么被她逗笑的意思: “你过来所为何事?” 她似乎还是觉得羞赧,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语速有些快,像是急于为之前的发言找补: “臣妹备了午膳,这次是特意来请皇兄,一同前去用膳的。” 第二次。 这是她第二次主动邀请他去用膳。 众人听闻此言,便知是妹妹特意来向兄长示好的了,纷纷揶揄地看了太子一眼。既是主君的家事,众人也不便多留,纷纷作揖告辞。 待人都走干净了,卿荷也没有理会卿莹,而是直接道:“今日值守书房者,出来。” 成苍一声轻咳,门外的侍卫便快步走进,跪倒在太子殿下的身前。 “你往后不用再来了。”卿荷居高临下,冷冰冰地说,一句话便将值勤的侍卫换了人。 他大步走向书桌,擦过她的身侧,并无丝毫的停顿:“你也下去。” 卿莹再遭拒绝,脸上也没有丝毫半点的委屈愤懑。 她默默转身,耳边响起一道衣物摩擦声,紧接着是书画被徐徐展开的声音,须臾,有人轻轻“咦”了一声,语气中似是有些迷惑和不解: “这是何物?” 卿莹在心中悄然计算着,一步、两步、三步……就在她裙摆扬起,即将跨出门槛的那一瞬间。 “站住。”两个字,冷冷地从身后刺来。 少女身形微僵,却不得不听话地把身子扭了过来,头顶被那一道冷漠的视线所笼罩。 卿荷突然面无表情地瞥了成苍一眼,成苍当即会意,垂首快步退了出去,出去时还掩上了房门,只留一丝细细的缝隙。 室内暗了一些,只余那扇镂空雕刻玉兰花的窗透过春光,扫在男子玉白的脸上,照得五官愈发俊雅。 待把无关人员全部清场,卿荷才以手握住画轴,徐徐向两边打开。 他的另一只修长的手,五指摊开,正紧紧地覆住画上什么东西,早在看到封页上小字的第一眼,他便眼疾手快地把东西盖住了。 他的那只手生得极其漂亮,手背白皙而青筋分明,指节处环绕着虬结的青筋,极富力量感。 点点艳丽的色彩依稀从指缝中透出。 掌心感受着那粗糙的纸页,卿荷的眼睛看着少女,神色间写满了不赞成,浑似一个老成的长者。 见少女缩在门边一动不动,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惧意,好似自己是什么洪水猛兽那般,远远地不敢靠近,卿荷眉心一跳,压下心头那一分莫名的怒意,沉声道: “……过来。” 身为储君,他也曾亲临诏狱,对一些狡猾的囚徒动刑,是以有着十足的耐心。 他颜色浅淡的眼眸,盯着如同乌龟般慢慢挪步过来的皇妹,呼吸始终平稳。 而后,当着她的面,将掌心压住的那本册子,缓缓地抽出来。 他手指修长而洁白,拈着那薄薄的册子,任凭它被风吹开,展现出里面露骨至极的图画。 “这是什么。”他盯着她,一字一句。 “……” “卿莹,”他薄唇抿紧,眸光之中,难得带上威压:“回话。” 没想到他会直接喊她的名字。这也是她的名字第一次从这位皇兄的嘴唇里吐露出来。 卿莹身子轻轻一震,片刻之后,竟然品出一些莫名的滋味来。 对方的语气极其严厉,声线却是一贯的清冷禁欲,那极富质感的沙沙声荡进耳中,极为性’感,激得她耳廓那一片都是酥麻的。 “不说是吗?”见她被自己这样逼问,竟是目光飘忽游移,不知在想些什么。当着他的面还敢走神,卿荷不由得微微冷笑起来。 他睥睨着她,轻声道: “你以为孤拿你没有办法,是吗?” 像是骤然回过神来,少女浑身一抖,脸色变得苍白。她攥着衣角,不安地摇了摇头,就那么极其突然地,从眼眶里掉出了泪来。那泪水一滴接着一滴,沿着她的下巴滑落,眼圈和鼻尖迅速泛红。 “不是我的,皇兄。”她哽咽,“不是我的。” 卿荷怔住。 在那场濛濛的春雨中,他隔着帘,将外间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 即便情况那般危急,她小小的身子跪在那里,冲他叩拜,声音中也没有丝毫的哽咽。之前被他拒绝那一次,他自知态度极其的冷酷,换做寻常女子早就红了眼圈,哭着离开,她却也不见一点点难过。 可是现在,就因为他的语气稍微凶了一些,她便哭了,还哭得这般厉害,胸口起伏着,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卿荷看到有一滴泪沿着晕红的脸颊,滑到她的唇边。那一双娇嫩红润如花瓣的唇,轻颤了颤。 一道声音轻轻地从唇间逸出,好像在自言自语:“原来,就连皇兄也是那样看待我的吗?觉得臣妹生来卑贱,毫无廉耻,一定,会做出什么不堪的事来么?” 轻若羽毛的声音,既无委屈,也无愤恨,只是轻轻的,好像风一吹就散了。 卿荷心口一滞。 眼前再度浮现出雨中那一幕,耳边是那孱弱却又坚定的声音:“谢谢皇兄,曾有那么一刻真心地想要保护我。” 至此,卿荷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这位自幼便聪敏过人的储君,竟头一次对自己的判断产生了怀疑。 难道,当真是他冤枉了她不成? 这册子,并不是她故意留在画中,意图嫁祸给二公主的? 不知过了许久,安静得只闻低低啜泣声的书房内,响起低低的一声叹。 衣衫摩擦声传来,身前骤然有阴影落下,是他高大的身形罩住了她。这样恐怖的压迫感,她猛地向后退了一步,惊得连哭都忘了。 卿荷感受到她的惧意,顿住了步子。 隔着半步的距离,这才发觉这个皇妹的额头有伤。白皙的额角红了一小块,叫碎发挡住了,不凑近便看不出来。她怎么总是在受伤啊? “你额头的伤是怎么回事。”不自觉便问了。 她不说话,只攥着衣角,依旧无声地掉泪。 卿荷甚至能感觉到她的泪珠砸向地面时,自己手背溅到的凉意。某一刻,他竟觉得那些泪珠好像不是溅到他的手背上,而是溅到他的心里去了,搅碎了满池古井无波的平静。 似乎他不说点什么,她便会一直这样,无声无息地哭下去。 这孩子……怎么长成这般的性子? 卿荷又是一声叹息,无可奈何极了。想到她还有眼疾,而他因年少一些际遇,知晓身患眼疾之人不能流太多眼泪,严重可致失明。 沉默须臾。 “是我不好,”头顶,那男声轻轻传来,“是皇兄错怪你了。” 卿莹倏地止住了哭泣。 只是,还是不肯抬头看他,只偏着小脑袋,一直盯着他侧后方的书案。那眼神直勾勾的,既像一只灵动的小狐狸,又像个渴望某件玩意儿的孩童。 卿荷不禁失笑,扭头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恍然明白了过来。原来他刚刚走进书房,看见她正朝着一物伸手,并不是想去碰那画,而是画卷旁的笔架上,所悬挂的一支白玉毛笔。 那笔管乃白玉制成,通透温润。口沿饰云雷纹,正是他惯用之物。 卿荷看着,道:“你可 7.情非泛泛 [] 午膳的地点在玉妃亭。 卿莹到了那处,却是顿住脚步。卿瑶也在。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坐在卿荷旁边,怀里抱着一只猫,还举着小猫的爪子朝着卿荷摇了摇。 她脸上带笑,嘴巴动着不知道在说什么。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勾勒男子玉白的脸庞,他唇虽未扬起,神态瞧着也是愉悦的。 这是他的妹妹,是与他有着血缘羁绊的家人。他们之间的联系是无论如何都斩不断的,也是外人没有办法插进去的。 不需要做什么,东宫便是她能够名正言顺踏足的地方。 不用淋很久的雨,不用每一句话都斟酌好久,不用在他面前假装另一种样子。 卿莹觉得刺眼,不再看他们。从阴影里走出来,向着他们行礼,低着头很是乖顺:“皇兄,皇姐。” 卿荷把目光从猫身上移开,落到那少女身上,她亦站在光里,如一朵新发的迎春,柔软娇嫩。卿瑶却好像没看见她,只自顾自地说:“……那一幅可是渠老先生的真迹呢,臣妹也是四下里搜罗许久才找到的,特意送给皇兄。臣妹还听说市井里有人仿老先生的画,仿得惟妙惟肖,专以高价卖给那些不识货的,只用的是些粗劣的墨,那墨都是掺了煤的劣质墨,味道恶臭,闻久了对人的身体很是有损伤。” 翠墨一旁道:“以次充好,打死都不为过。” “皇兄面前乱说什么呢?” 这时,卿瑶好像才看到卿莹一般,把猫交给翠墨,招了招手道:“日头大,你站在那里做什么,快来一道用膳吧。” 她在外人面前是这样的,是再和善温柔不过的姐姐了。 大家都说卿莹占了她位子,代她享了十六年的荣华富贵,只是,皇族血脉到底是皇族血脉,身上没有那些个掐尖要强的小家子气,还是极有公主气度的。 卿荷道:“过来吧。” 那小小的迎春花才算挪开步子,只在上台阶的时候身子轻轻一晃,摇头自语说:“有些晕。” 他视线自然而然落在了她的额头上。细小的伤呈粉色,她今儿额头梳上去,莹润光洁的额上,一道伤格外刺眼。 卿瑶咬牙。 她等人落座拿起筷子,才若无其事道: “四皇兄被母后关了禁闭,妹妹不去看看你四哥哥吗?你们两个一向是要好的,我这个亲生的妹妹都比不上呢,总是被晾在一边。” 她嘟起嘴,娇俏明媚,是很讨人喜欢的,扭头向太子告状: “皇兄你不知道,他们私下里有多好,别的就不说了,四皇兄常常偷偷带她溜出府,去戏楼听戏呢。要不是上回我听翠墨说那戏楼的芙蓉糕极有名,想尝上一尝,还不知道他们就在楼上的厢房里,好巧就碰上了,四皇兄有些吃醉了,话都说不明白的样子,两个人靠的很近也不知在讲什么悄悄话,连我都听不得。” 卿莹挟起一片糖藕,往嘴里送。娇红的唇微动,沾了糖渍,亮莹莹的。脸细嫩,绒毛都能看的一清二楚,她咽下去,说:“原来瑶姐姐也在,想来也是看了那出戏的。后来还有个耍猴的上台了,不知道姐姐瞧见没有?” 按理说,食不言寝不语,只是兄妹之间一场寻常家宴,倒也没有那么多拘束。两个公主讲着宫外的趣事,太子的生活自是没有这般丰富,听上去是新鲜的。成苍为主子布菜,瞧他没有心烦的样子,只坐姿极端正,在那用膳,他向来如此,矜贵斯文,脸色清淡,好像对这些不太关心,却也没有太反感。 “那猴儿穿衣戴帽,装扮成人的样子,在那讨要赏钱,好玩极了,” 卿莹声音娇,偏咬字清稳,“我还央四哥哥买一只小猴儿回来玩,可惜,四哥哥一向不怎么喜欢毛多的畜生。” 卿瑶听了,也不生气。倒是翠墨气得瞪大眼睛,沐猴而冠,这不是明着嘲弄二公主吗? 卿瑶笑笑,低头吃菜。 她早知卿莹是这样的性子,看上去单纯无害,实则敏感缺爱,对着几个哥哥倒是娇娇嗲嗲的,不带什么攻击性,对她却极有敌意。 这其中细微的差别,也只有身为同性的自己才能看破。她以前没爹没娘的时候也是这样,别人一句话就要难受几天,如今风水轮流转,也该轮到卿莹尝尝这种滋味。 都是千年的狐狸,装什么聊斋,就像头先,她故意骂她是个粗制滥造的假货,眼下她就骂她装模作样。 卿瑶转了话头:“四皇兄那样的性子,拘在府里也不知道该有多憋闷,妹妹,不去看看他么?再过不久你就要出嫁了,听母后说,那地方很远,只怕再没机会回来,怪不得四哥哥这样舍不得你远嫁,闹得那样厉害。你要是对他不管不问的,未免伤了兄妹之间的情分。” 说完,卿瑶呡了口茶,她那哥哥是个蠢的,为了这么个玩意儿折腾自己,竟然连绝食这种招儿都使出来了。她是极瞧不上那个哥哥的。 “正好,我过会就要去拜访四皇兄,你不如与我顺道过去,也好开解他几句,四皇兄向来是听你劝的。” 空气一阵沉默。 “皇兄希望我去吗?”卿莹突然道。 卿瑶闻言,也将目光投向了太子,她知道他性子冷,不会多管这些琐事,更盼着他能不那么尽责,她卿莹终归是个外人,做什么太顾及一个外人的死活。 “既是母后下旨禁足,探视就免了,终归不好忤逆母后。” 太子淡道:“如有什么要带给秦王的,托下人去办。” 他手中的茶是敬亭绿雪,产自敬亭山的名茶,茶叶翠绿匀嫩,盛在白瓷的盏里,衬着修长玉白的指,说不出的好看。 卿莹极乖:“臣妹听皇兄的。” 卿瑶识趣地把嘴闭上。 她也没料到卿莹果真狠心,那样亲的关系,那样深的情谊,也能说抛下就抛下了,连见一面的念头都没有。 不再管她,又把注意力转回了太子,“皇兄这里的厨子手真巧,一道白炸春鹅又鲜又美,臣妹都想把人带去做给母后吃,也不知皇兄肯不肯割爱。” “公主有心了,只是皇后娘娘什么佳肴没吃过?”成苍笑道。 卿瑶也是随口一说,瞥了成苍一眼,道: “皇兄好酒吗?臣妹新得了一坛子蓬莱春,若是皇兄喜欢,臣妹这便送过来。” 成苍:“公主说的可是醉仙楼的蓬莱春吗?那酒是极难得的,听闻六十年才酿得出一坛,竟让公主得了。” “正是。”卿瑶有些烦了,她希望皇兄能理一理自己,可那人始终淡淡地垂眸,饮着茶,好像没有交流的欲望。她知道这位皇兄一向孤冷,却也没想到这样冷,玉树寒冰似的,连个眼神都不给自己。 她打小虽不是在宫廷长大,从前的家中也尚算富足,面皮讨巧的人不是没有见过,就是她的亲哥哥卿婴,也是数一数二的美男子。即便如此,目光却总会在看向太子的片刻有些失神。 竟不知是经谁的手才能养育出来的人儿,太干净了,干净到看到他的第一眼心里便冒出一句话,“衣似苍山之雪,目入洱海而清。长身玉立正青春”。正是如此。 可惜,母后总要她记着规矩,记住她与太子,君臣之后才是兄妹,千万不要失了与储君相处的分寸。 这人,要是她真真嫡亲的兄长,不知该有多好。 “吃的什么?”突然,一道玉碎般的声音。 卿瑶甫一激灵,才发现问的不是自己。 她看着男子起身,玉白衣袍拂过,绕到卿莹的身边,笔直的腰身躬下来,在看着什么。卿莹小手捏着腰间的什么东西,有些犹豫的样子。 “拿出来。”那架势跟教训小孩子似的,像是长辈教训小辈,可细听起来又不像。 卿瑶眉心一跳,不由自主看向卿莹。 见她侧着身,细白的手指拉开缎带,把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拈起,放了一颗在他掌心。小心翼翼的,一放上去就缩开,仿佛不想跟他有任何肢体上的接触。 不过是颗普通的莲子糖。她看着,道: “皇兄当心,还是叫人验过为好。” 卿莹指尖倏地收紧,抿唇。 “殿下,小人为您试膳吧?” 卿荷没说话,他长指拈着那糖放到唇边,垂眼,唇微张,莲子清香盈满齿间。 卿瑶目光黏在他滚动的喉结。 吃完一颗,那手又朝她伸来,卿莹僵着不动,不太想给,只是他仍把手伸在那里,她没办法,顿了半天才又拿出一颗来,放在他的手心。 他连吃糖都是那么慢条斯理,喉结滚动,眯了下眼。吃完,他又伸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