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期童话》 1. 她 [] 【去死。】 微博大号进来这条私信的时候,言笑正和言出在去往桐楼的路上。 桐楼这些年发展得很快,但不包括交通运输业,十年前说要动工修建的机场现在依旧是一片废土,言笑只能先坐动车到离桐楼最近的淮县,再转大巴到桐楼客运站。 订票那会,D、F座已经没了,言笑和言出被系统分到相邻的B、C,靠窗的A座是一名妇女,怀里抱着一个看上去只比言出小一点的男孩,上车没多久就哭闹。 一开始女人还会温声细语地轻哄,见他还是不肯安分下来,耐心逐渐告罄,责骂的嗓门一声比一声高,男孩哭得更起劲了。 前排乘客起身让他们动静小点。 奏效了。 但只维持不到十分钟。 周围人似乎都认命了,没有再提这事,言笑没那么好说话,加上“去死”两字如同魔音一般,还在耳边萦绕,她的心情糟糕透顶,不耐烦地将眼皮一垂,发现言出已经被吵醒,纤长浓密的睫毛在白嫩的侧脸上刷下一小片阴翳,显得惺忪的双目更加无神。 言笑轻轻揉了揉他的小脸蛋,然后捂住他的耳朵,冷脸朝隔壁丢过去三个字:“安静点。” 大概觉得她态度过于恶劣,女人变本加厉,还拿手拍了拍自己孩子的大腿,力道略重,男孩扯开嗓子哭。 声音刺耳到言笑太阳穴突突跳了几下,瞥见小男孩手里的奥特曼玩具,过了两秒,凑到他耳边,笑眼盈盈地说:“再哭,我就把你变成又丑又笨的大怪兽哦。” 哭声瞬间小了。 言笑身子靠了回去,拿侧颜对着女人问道:“他为什么一直哭?” 女人记着刚才她那句称不上威胁的警告,脸色更加难看,“小孩子哭哪有什么道理?” “是挺没道理。” 言笑视线在他们身上逡巡一阵,友善提醒了句:“不过你也得好好哄他,别打别骂,我怕再闹下去,不知道的人会以为这小孩是你拐骗来的。” 一句话把女人的嘴堵得严严实实。 耳朵终于彻底清静下来。 言笑越过她看向窗外,车速快,风景被拉扯成一团团歪歪扭扭的影子,像要把人包裹住。 离目的地还有两百公里,没来由的,桐楼冬日的景象已经浮现出来,不同于江南水乡的柔软细腻,也没有大西北的干燥粗粝,它更介于两者之间,连风都是半湿半干的,穿过光裸的枝桠,带起建筑工地的飞尘。 在被回忆侵袭的过程中,言笑感受到挣脱不开的压抑,呼吸突然变得急促了些。 中途小言出一个人去上了洗手间,回来时左眼皮下方多出一条细长口子,言笑问他怎么伤到的,他扁着嘴,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眼泪悬在眼眶,要掉不掉的,好一会才用软糯的哭腔说:“阿姨的包包拉链——咻——弄到脸上——出出疼。” 他的声音压得很轻,加上断断续续的,言笑费了好大劲才听懂,心软塌塌地陷下一角,半蹲在他身前,仔细看了会伤口,不深,但也划出了一道血痕,她从包里拿出随身携带的药包,消毒后,蘸上卡通创可贴。 小家伙明显忍得很辛苦,眼皮一个劲地打颤,小嘴撅成了一个圆。 言笑温声细语:“乖宝,疼就哭出来。” 言出摇头,“哭哭说过,在外面不能吵闹,会影响到别人休息。” 他一说完,A座女人好转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黑了,言笑有理由相信她这会正在心里咒骂自己。 淮县今天天气糟糕,没有放晴,黑压压的一片,估计前不久下了场雨,地面湿滑,言笑一手牵着言出,一手推动拉杆箱上了大巴。 好巧不巧,又遇到了火车上的那女人,只不过这次两个人坐得很远,连眼神交流都没有。 一小时又二十分钟后,大巴停在桐楼客运站。 位置偏僻,附近没有居民楼,除了工厂就是废弃河流、田野,气味难闻。 一下车,言笑就感觉自己被风沙刮了重重一耳光。 她给言出戴上口罩和亲手织的宝蓝色毛线帽,在路口拦了辆出租车,又经过半小时的颠簸,这趟旅程结束。 言笑怀疑司机给计价器做了手脚,不然也不至于同样的距离,比她在申城时收费还要多出一大截。 无视司机精明又殷勤的笑,她沉默着下了车,取出放在后备箱的行李,牵住言出肉嘟嘟的小手,循着记忆走到胡同深处。 言笑十岁那年,言文秀在自家楼下开了家点心店,生意不错,碍于价格压得实在低,利润少得可怜,一年也攒不下多少钱。 言笑靠写作成名后,她提出要把言文秀接到申城生活,被言文秀拒绝了,拒绝的理由很简单:放不下这家店。 这小店,有什么好放心不下的。 言笑想不通。 进门那会,言文秀正在后厨揉面团,听见动静,她抬起头,隔着一扇透明玻璃橱窗,和言笑对上了视线,不由一愣,直到言出一蹦一跳地上前抱住她双腿,她才回过神,蹲下身,在言出脸蛋上亲了亲,“乖乖,怎么过来了?” “来见外婆……出出想外婆啦。” 言出眼睛又大又圆,像淬着光的葡萄,小脸肉嘟嘟的,脑袋动起来的时候,毛线帽上的小球跟着一晃一晃的,看得言文秀心都化了,忍不住又亲了下。 言笑插了句:“我先把行李放到三楼。” 腿刚迈出去一步,被言文秀拦下,“你住四楼去。” “为什么?” “三楼没你房间了。” 言笑愣了愣,“你把房间租出去了?” 言文秀避开她质问般的视线,“空着也是空着。” “……什么时候的事?” 言文秀没回,“四楼我也重新装修过,能住人,你上学那会买的书我也都放在那了。” 言笑不情不愿地哦了声,提着行李上了四楼南边房间,没多久,言文秀让言出先去客厅看会电视,自己则去了言笑的新房间,远远看见她定在窗边的身影,诧异道:“杵着干嘛?” 言笑不答反问:“你找谁来装修的?” “你小时候抱过你的赵姨她小儿子,还行吧?” 底气不足似的,最后三个字吐得很轻。 言笑从左到右、从上至下审视了一遍,一处小细节都没有放过,最后定格在右上角的空调机旁,插孔离三角插头很远,导致空调线绷到不能再直。 她忍无可忍道:“是挺好,乱七八糟的线路就跟我方向盘打死之后的胳膊一样。” 言文秀也不太满意,但没跟她一样直白地表现出来,“这话你出去别说,被赵姨听到不好。” 言笑敷衍地哦了声,又问:“他们收了你多少?” “你房间三千。” “哇塞,那这性价比可真高。” 言文秀斜眼睨她,“人家经常来我店里买馒头……生意这种事,就是要你来我往。” 言笑听乐了,“赵姨来你这买过几个馒头?三个有没有?按你这活佛性子,估计还干买一送一的促销活动,三块钱换三千块钱,她倒是会做生意。” 言文秀默了两秒,“这三千是从你给我的生活费里抽的。” 言笑又气又笑,“原来到最后我才是那冤大头。” “你又不差这三千,计较什么?”言文秀顿了顿,“打好邻里关系很重要。” 听了让人发笑。 “这么多年过去,你打好了?''婊|子''、''贱人''、''狐狸精''这种称呼有少一句?” 言文秀喉咙一梗,岔开话题,“说说,这次是来干什么的?” 言笑说不出“太久没见你了,想你了”那种矫情话,分外实诚道:“找灵感。” 言文秀初中没念完就辍学了,关于写作的事,是一窍不通,平时她也很少过问,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多提了几嘴:“我记得你新书半个月前不是上交给领导了吗?” “是交稿了,但被编辑打回来了。” 言笑的新文背景设定在和桐楼差不多的乡村,讲述了一个遭遇瓶颈期的天才画家和一个卧底警察从互相不对付到相知相爱,最后却因一场事故阴阳两隔的悲剧爱情故事。 她的责编阅稿后,一针见血地点评道:“人设、感情线都没有问题,可为什么我读起来就这么别扭呢?你是不是在城市里待太久了,不会写乡村风景和人文了?” 言笑当时不以为然,“乡村又不是只有朴实无华一副面孔,你可不能再看到普遍性的同时,忽略掉它们本身的特殊性。” “别跟我扯哲学那套,读起来感觉不对就是不对……你这本就跟你写都市言情非要生搬硬套一个特殊的小城风光博人眼球一样,虽然字里行间看着朴实,实际上散发着一种资产阶级对于下层人民''何不食肉糜''般高高在上的优越感和堕落气息。” 言笑无话可说。 …… 言文秀听明白了,“所以你这是回来体验乡村生活的?” “一半一半。” “你非得亲自体验,你身边就没个从乡下到城市奋斗的、又说得上话的人?” 言文秀替她把随手丢在床上的大衣挂到衣架上,“言出他爸呢?他也是大城市里的人?” 试探和随口一提细究下来,存在着很大的区别,尤其当听到的次数一多,言笑根本不需要耗费太多时间就能揣摩出其中的深意,好整以暇地哼笑一声,“突然又提他做什么?你死了这条心吧,我不可能告诉你他现在在哪,又在做什么工作。” 其实她自己也不清楚,甚至连对方现在长什么样子都记不清了,他们相处时的点点滴滴至今倒还停留在她脑海中。 言文秀眼睛一横,“你最好把这秘密守牢了,那臭小子呢,最好有本事这辈子都别出现在我面前,不然我非得打死他不可。” 她故意把话往狠了说。 言笑反唇相讥:“那你也让我那生物学意义上的爹,这辈子都别出现在我面前,不然我非得把他活剐了不成。” 言文秀说不过她,不再跟她犟,将话题拐回到写作上,“什么时候开始工作?” “今晚六点。” 言笑指了指书柜旁边的每日安排表,上面清清楚楚地标记着工作和休息时间。 言文秀老花眼严重,这会没戴眼镜,看不清上面的小字,言笑补充道:“晚上六点到第二天凌晨三点,结束后我会看一小时书,然后睡到中午。” “中午是几点?” 言笑没脸没皮地回:“饭点。” “……” “不过不用给我留饭,想吃的时候,我会自己下楼做。” 言文秀差点被她气笑了,“你反着来不行?熬夜多伤身体,这样下去,我看你活得还没我久。” “不行,白天太吵了。” 言笑比谁都清楚这种生活太模式太折腾自己的身体。 一个月前她去做了次全方面体检,各项指标都处于正常范围的临界点,崩坏似乎就在一瞬间。 但她并不觉得后悔,二十多岁有二十多岁的活法,五十多岁也是五十多岁人的活法,她只是做了当下对她来说最重要的决定,后悔是留给以后的人生的。 言文秀还想说什么,看见床上不知不觉又堆起的小山丘,先抱怨了句“又乱扔”,然后走过去,替她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床尾,临走前多交代了句:“休息时间,别只想着吃吃喝喝睡睡,偶尔下楼走走,一直在房间里对身体不好,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养了只蚌精,成天窝在犄角旮旯里磨珍珠。” 言笑用手势回了个OK,实际上完全没把言文秀的交代放在心里。 她周围很难拎出一个比她要更擅长阳奉阴违的人,毕竟这需要从小到大的功力积攒。 - 十二月的桐楼,白昼格外短,从海螺橙到蝶翅蓝似乎只要短短的几秒,那几秒就像浪漫褪了色,只剩冷调的黯淡,也像乌云住进身体里,寒凉无孔不入地钻入每个细胞。 言笑陷 2. 他 [] 经过长达四个多小时的路程颠簸,宴之峋终于找到手机地图里显示的风南巷,随后他又按照方向标,拐进一条胡同。 穿堂风一起,鼻腔瞬间充斥着廉价的洗发水和腐臭下水道混杂在一起的味道。 洗发店门口旋转的三色柱短暂地攫取走他的注意力,导致他的步伐慢了半拍,恰恰就是这半拍的间隙,身侧飞快驶过一辆电瓶车,带起的积水溅到他裤子和大衣下摆上。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洗发店老板娘端着一盆脏水,朝他在的位置泼去。 完美诠释了“屋漏偏遭连夜雨”这句话。 宴之峋避之不及,裤腿又被打湿一圈,还有一部分浇到鞋子上,偏偏他今天穿的不是防水性能好的皮鞋,而是渗水率极高的帆布鞋。 只一会工夫,脚底脚掌潮湿冰凉,一想到刚才那泼水的浑浊程度,他感觉自己的脚已经开始悄无声息地发脓溃烂。 什么破地方? 又臭又乱,没素质的人一抓一大把,眼睛各个长天上的? 宴之峋胸腔里滚着一团火,正要发作,老板娘突然将空塑料盆丢到一边,“抱歉啊帅哥,你这脚伸的太突然了,我收都收不回来。” 这是在怪他不该在这节骨眼上出现? 宴之峋凉飕飕地笑了声,“是我这双不长眼的腿的错,怎么就赶着上去找泼呢?” 老板娘开理发店十几年,见的人多了,哪会听不出他阴阳怪气的嘲讽,聪明的做法是选择无视。 “帅哥,我看你这头发挺长,这样吧,进来我给你剪剪,就当我给你赔罪了。”她脸上挂着殷勤的笑。 宴之峋视线越过她肩头,瞥见白色瓷砖地面上乱糟糟的头发,忍不住撅了下眉,“我猜你剪完后,一定还会向我收钱。” “瞧你这话说的,我又不是不给帅哥你打折?你看八折怎么样?” 宴之峋用轻嗤回答她的怎么样,侧过身,沿着刚才的路继续往前,在拐角处的小卖部门前停下,“一包纸巾。” 老大爷昏昏欲睡,听见这话,眼皮勉强撑出一条缝,“一块。” 宴之峋想起皮夹里还有几枚银币,伸手往大衣口袋一掏,意外的,空空如也。 ——或许不是意外。 他又想起刚才骑电瓶车那人。 皮夹里没装身份证,连银行卡都没装,只有几百块钱,是被偷还是被抢,他都不在意,拿出手机,点开微信,“给个码。” 老大爷没听明白,“什么码?” “付款码。” “付款码是什么码?” 他深吸一口气,“你能收到钱的码。” 不知不觉围上了三两个看热闹的人,其中一个笑着调侃了句:“老李,都说你落伍了还不信,现在年轻人谁还带现金?都用扫码付钱的,我看你还是赶紧在店里装一个,千万别再耽误赚钱了。” 宴之峋听出这地方只接受现金结款,想走却又迈不开腿——这会他已经不光脚底黏糊,脏水还渗进他牛仔裤里,他迫切需要一包纸巾拯救自己正在溃烂的皮肤。 “我今天搬到这附近,纸巾我先拿走了,至于这一块钱,等我找到住的地方,马上还给你。” 说完,他掉头就走。 老大爷睡意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腿脚都变得利索了,三两步上前,想要拽住他,“你这是想赖账?” 宴之峋耐着性子,“我说了,等我找到住的地方,马上回来给你钱。” “赊账就是不行。” 老大爷不听。 宴之峋耐心告罄,脸上的肌肉僵硬到挤不出一丝一缕的笑,连声线都僵直得可怕,“一块钱而已,你还怕我跑了?” “你也知道就一块钱,还赊?” 显然是说不通了,宴之峋放下纸巾,“不买了,也不赊了,还你。” 话音落下,又在心里骂了句“什么破地方”,就在这时,他察觉到后背黏着一团火辣辣的目光,回过头,又将视线抬高几米,那里空无一人,只有摇晃的深灰色窗帘。 插曲落幕,看热闹的人也散了,宴之峋重新点开地图看,不到半分钟,就找到了宴临樾给他安排的民宿,惊奇地发现一楼是家点心店。 门关着,里面的香味还是飘了出来。 他上前打开玻璃门,一眼看到正在柜台旁织毛衣的言文秀,“你好,我是今天搬过来的宴之峋。” 言文秀循声放下毛衣,抬了抬镜框,盯住他看了好一会。 宴之峋忍不住出声掐断沉默的气氛,“老板娘。” 言文秀回神,“叫我言姨就行了……找这地方挺不容易的吧,把行李放下休息会吧。” 宴之峋只放下了行李,人还直挺挺地站着,“言姨,你手上有没有零钱?” “你要多少?” “一块钱。” 言文秀从柜台拿出一枚硬币,“一块就够了?” “够了。”宴之峋走过去,“我扫码转你。” “就一块钱,转什么?” 几乎在同时,系统提示音响起:微信收款到账一元。 “……” 言文秀顿了下,一阵好笑:“要你别转你还转,转了也不转多点,真是。” 宴之峋心不在焉的,没听清,收起手机的同时问她刚才说什么了。 言文秀摇头说没什么,转瞬从另一个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住宿期间的注意事项:“你看看,看完后在底下签个名啊……我多提醒一句,违例可是要扣押金的。” 宴之峋只扫了两眼,就看出这张协议不具备任何法律效应,换句话说,他签不签没有什么两样。 但他最后还是在言文秀意味深长的眼神中,签下了自己的大名,然后将协议递过去。 言文秀接过,仔仔细细看了好一会。 宴之峋猜她没有识别出上面的字。 签的连笔,她看不懂也正常。 就在他准备开口时,言文秀赞赏了句:“小宴,你这字是真不错,比我家闺女好看多了。” 宴之峋完全没把她口中的闺女放在心上,借口有事离开,他去的还是那家小卖部,拿了包纸巾,又丢下一块钱后,一言不发地原路返回。 过程用了不到一分钟。 等他回来,言文秀也没问他去干什么了,想到什么,指着天花板多提醒了句:“对了小宴,一楼、二楼客厅、三楼随便你走动,四楼就别去了,那住了个妖怪,小心把你吃了。” 宴之峋只当玩笑话听听,还没来得及繁衍地嗯一声,言文秀又说:“你来之前我做了份枣泥酥,五分钟后就能出锅,你呢到时候拿几个上去。” 宴之峋说不用。 他不喜欢吃那种甜到发腻的点心糕点,偏偏他前女友爱得死去活来,为了满足她的味蕾,在网上搜集甜品店成了他们交往期间他最常做的一件事。 每次他把打包的甜品带到她面前,她都会笑弯眼睛。 她的吃相很小孩子气,奶油总会糊上她的嘴唇。 那时她总会趁他没有防备之际,吻上他的唇,然后问他,“好吃吗?” 他点头。 事实上他觉得那些甜品通通难吃得要命。 他喜欢的只是她的唇,仅此而已。 曾经他所有的耐心和委曲求全都用在了她身上,结果呢,得到她毫无征兆的一句“我们分手”,将他的自尊和骄傲毫不留情地踩在脚底。 …… 言文秀又想起什么,补充道:“滑滑梯也别玩啊。” 宴之峋莫名其妙,“什么滑滑梯?” 言文秀领他去看。 “滑滑梯”就在楼梯旁,一眼望不到顶,设计有点像消防滑梯,用银色金属材料制成,看着宛若弯弯绕绕的小肠。 言文秀:“这梯子是从四楼通下的。” 宴之峋这才注意到楼梯旁放着一双童鞋,这里还住着一个孩子? 他的好奇心不足以他开口询问,于是只淡淡说:“我知道了。” 言文秀的盛情难却,宴之峋最后还是带着一盘枣泥酥上了三楼,前后两间房,南边用作卧室,另一边是书房,都供他自由使用,比他想象中的干净整洁很多。 装修风格也是,墙壁刷的珍珠白,家具是整套的原木色,床单是伦敦雾,窗户开着,云迹灰纱幔在风里发出窸窸窣窣的动静。 他反手带上门,又将窗户关上,打开空调调至28度,食指在储物柜上划开一道长长的痕迹。 没有一点灰尘。 这超出他的想象。 即便如此,他还是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手。 带的行李不多,只有两套衣服和必备的洗漱用品、电脑包,其余都以快递的形式托人打包寄出,估计后天能到。 收拾完,宴之峋才想起那盘枣泥酥,放在嘴里尝了一口,味道比他吃过的高档点心都要好,甜而不腻,甚至还保留着一丝酸涩的口感。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一声,是宴临樾发来的:【全部事情都已经安排好了,明天去医院报道。】 今天发生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事,宴之峋想跟他抱怨,但一想到对面那张冷冰冰的脸和二十几年冷淡的兄弟情,所有的倾诉欲胎死腹中,随后用比对方还要冷漠的态度,言简意赅地回道:【几点?】 宴临樾:【下班前。】 五分钟后,宴临樾发来一个文件包,宴之峋打开笔记本电脑,登上微信接收查看,1.3MB的资料内容全都和自己未来的同事有关,从兴趣爱好到某些见不得光的秘密,总之事无巨细。 这是什么意思? 教他提防这些人,还是让他讨好他们,以此搞好关系,在桐楼分院立稳脚跟? 那得让宴临樾失望了,他一向无组织无纪律,还不服管教。 沿着他们给出的康庄大道一路往上爬,也从来不会在他的人生规划里,不把分院搅动得鸡飞狗跳,已经是他能做出的最大忍让了。 当晚入睡前,宴临樾又发来消息问:【住的地方怎么样?】 宴之峋语气恶劣:【你要是不发来这条,我马上就能进入睡眠状态了。】 宴临樾装作没听出他的埋汰:【看样子是不错。】 宴之峋闭上眼,盲敲键盘:【为什么不让我住医院分配的宿舍?】 宴临樾:【那地方又脏又乱,别说一天,你一分钟都待不下去。】 宴之峋:【那我可以去住酒店。】 宴临樾:【能满足你需求的酒店离医院很远。】 宴之峋没话说了,直接将手机丢到床头柜上,戴上眼罩,没一会睡了过去。 醒来是第二天上午九点,还是破天荒的自然醒。 中午,言文秀叫他下来吃午饭,被他婉拒,然后他一直在房间里待到下午四点半,才出的门。 一楼一个人都没有,倒也省去了不必要的打招呼。 桐楼分院离风南巷不算远,步行十几分钟就能到,但他还是磨蹭到了二十分钟,主任许国雄早早在院门口等着,一见到他,笑脸先迎了上去。 宴之峋猜出他要说些什么,用不咸不淡的语调抢先一步道:“科室在几楼?” “三楼,这就带你上去。” 手机响了,许国雄接起,说了个“行”后掐断电话,“临时要去处理点事,我找个人带你上去。” “不用,我自己一个人去。” “那行,有什么需要告诉我。” 宴之峋小幅度地点了点头,没乘直达电梯,而是绕远路去了走廊尽头,坐扶梯一层层地上去,还没进科室,新人入职前夕亘古不变的八卦环节先扑进耳膜,“听说马上要来这的是主院下届院长的小儿子,妥妥一关系户。” “啊?你不早说?” “现在不是说了,你这么着急干什么?” “提前准备好跟小少爷打好关系啊,没准哪一天我就能从这穷乡僻壤调回市里了。” “出息。” 3. 她 [] 吃完晚饭,言笑出了趟门,转角的小卖部没有她想买的东西,她只能绕远路到文化礼堂旁的小超市,买了一打原味的阿尔卑斯棒棒糖。 她没要塑料袋,左右手各抓起一把,胡乱塞进卫衣口袋,把口袋撑得鼓鼓的才离开,半路被人叫住:“是文秀家的闺女?怎么想着回来了?” 言笑脚步一顿,嘴角牵出一抹笑,“是你啊大婶,好久不见。” 事实上,她完全不记得对面这人是谁。 对方细细打量她好一会,视线定格在她腹部,不怀好意地一笑:“又怀上了?所以这次回来也是为了生孩子的?这胎孩子他爹是谁?还是上回那个不?” 言笑笑容垮了下来,转瞬听见另一个人搭腔道:“这次回来,孩子他爹来了没?让我们大家伙见见啊。” 自己的日子都过不好,还成天操心别人的家事,这会就不怕操心太多会折寿了? 气压在心口,不吐不快,素来不会委曲求全的言笑直截了当地回敬了句脏话。 说完双手插回兜里,侧过身,走出六亲不认的步伐。 一回到家,她就把刚才的不愉快抛之脑后,用消完毒的钳子将棒棒糖剪成两部分,糖果是留给言出的,考虑到他最近还在长牙,不能吃太多甜食,那就暂定两天一颗。 没多久,言文秀拿着换洗衣物上来,见她嘴里叼着一根细棒,忍不住啰嗦了句:“多大的人了,还天天吃棒棒糖。” 言笑把塑料棒从嘴巴里抽出给言文秀看,“没糖,就一根棒。” 她不是喜欢吃棒棒糖,而是喜欢在含着棒棒糖的时候去咬那根棒子,一下又一下,直到牙齿将它融断,她会体会到前所未有的雀跃和满足感,就好像贫瘠干涸的心脏重新被倒灌上丰盈温暖的溪流。 很莫名其妙,但就是让她欲罢不能。 言文秀不太能理解她的趣味,但也没就这个话题掰扯下去,“我去趟你高叔高婶家说点事,估计最少要十来分钟,你帮忙看着点出出。” 言笑点头,下一秒就看见小家伙在门后露出半截脑袋,小短腿一蹦一跳地朝她跑来,“哭哭。” 言笑将他抱到腿上,“想不想画画?” “想。” 言笑没找到素描本和蜡笔,“用这支笔给妈妈画画好不好?” 言出重重点头,“要画在哪里?” 言笑撩开衣袖,把手臂露出来,“画在这里。” 言出撅了撅嘴,像在迟疑,好一会才说:“那给哭哭画条漂亮的手链。” “手链?” “今天我去心蕾姐姐家玩,她爸爸送给了她妈妈一条很漂亮的手链……哭哭没有狗蛋,出出没有钱,只能用笔给妈妈画一条漂亮手链。” 言笑心像被什么东西蜇了一下,等到言出在她手腕上划出一道弧线,才抬起另一只手揉了揉小家伙的脑袋,编辑李芮彤的电话在这时进来,问她现在忙不忙。 言笑正要开口说不忙,言出先一步从她怀里跳了下去,“出出要去玩滑梯了,哭哭不要跟来哦。” 言笑愣了愣说好,一直到言出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也没回过神。 言出有超过这个年纪的成熟,在她面前懂事得过分,尤其在她工作时,从不无理取闹、撒泼撒痴,但其实她根本不想他这么懂事。 三岁的年纪,就该疯闹,这么懂事做什么? 言笑慢腾腾地抽回视线,重新拿起手机:“什么事?” “想问你有没有什么进展。” “目前是0。” 李芮彤试探性地问道:“要不然,你就写回自己最擅长的题材和文风?就像你第一本那样?” “同样题材的,我不打算写第二本。” “或者你在构思的时候,想想宴之峋?” 言笑听懵了,“我想他做什么?” “你第一本男主不就叫宴之峋吗?难道原型不是他?” 李芮彤读过言笑的处女座仔仔细细不下十遍,毋庸置疑,她并不擅长讲故事,缺点通通显露在她稚嫩的笔触间,但也得承认,瑕不掩瑜,她的灵气做不了假,她的天赋在于从人物状态的转变中捕捉到他们细腻的情感变化,再用氛围加以渲染。 总而言之,只有感情,毫无技巧。也因此,李芮彤一直认为她在写作时,潜意识里将自己那位已经老死不相往来的前男友代入进男主,才会如此有如此充沛的真情实感。 言笑默默翻了个白眼,“小说里那位温柔善良,细心,会体贴人,情绪比死人的心电图还要稳定,跟现实里的那位哪点相关了?” “说得也是。” 李芮彤和言笑、宴之峋念的同一所大学,不过大他们两届,她毕业前,三个人经常聚在一起吃饭,以至于除了言笑,在整个B大最了解宴之峋的人就是她。 “如果不是这个原因,那你又为什么要用他的名字?” 言笑冷哼,用气死人不偿命的语调回道:“没什么,就是觉得这名字好听,拿来用用挺好。” 李芮彤哭笑不得,“得亏现在重名不收版权费。” 提到宴之峋,李芮彤就顺势多吐槽了句他那臭脾气,“你还记不记得小少爷第一天上课就把系主任气了个半死?人好好在上面传授知识,他在底下拿消毒水给自己座位消毒清洁了整整半节课……对了跟你在一起那会,他这洁癖是不是也没改?” 言笑回想了下,“一周给我俩合住的公寓进行三次全方位消毒算不算?” “算算算,这哪能不算呢?” 言笑还记得,有次宴之峋嫌弃饭馆里的洗手间太脏,承载不了他的黄金尿,二话不说直接打车到六公里外的嘉里中心。 她敢打包票,“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估计他现在每换个环境,第一反应就是去检测空气指标,看灰尘会不会侵占他那镶了金子的呼吸道。” 李芮彤脑补出了画面,跟着笑到不行,“说起来,我真挺好奇你为什么会跟他在一起。” 在李芮彤的印象里,言笑做事干净利落,最烦拖泥带水,会喜欢上宴之峋那种事儿妈实在叫人匪夷所思。 “该不会你喜欢的就是宴之峋这难伺候的脾气吧?” 她被自己这一猜测惊讶到了。 言笑认真思考了会,“你听着可能会觉得我是在自我欺骗,但确实,我已经会想不起来当初为什么会喜欢上他了,甚至连带着喜欢他时候的心情都忘得一干二净。” 李芮彤换话题又问:“那你俩四年前为什么会分手?我记得是你提出的吧,提出那会他还在国外。” 问完她就有些后悔了,一而再再而三打探别人的私事,是一种僭越的行为。 言笑嗅到一丝不对劲的味道,眼睛狐疑地眯起来,“你了解的还挺清楚。” “说起来这要怪谁?” 李芮彤好气又好笑,“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会我暗恋他哥,没少在他们兄弟面前晃悠,宴之峋出国留学后,我跟他也没断联系,他还时不时跟我打探你过得怎么样,身边有没有多出几条发情的公狗。” 言笑笑到乐不可支,“确实像他会说的话……你呢,你怎么回他的?” “我当然跟他保证说你心里眼里就只有他一个人了,我想就是因为这样,你俩分手后,他才成天给我打电话、发微信骚扰我,问我你不是非他不可吗,为什么把他给甩了?然后有一天,大概就是在你查出怀孕的前一天吧,他回国了。” 这事言笑完全不知道,她嘴角的弧度滞了两秒。 李芮彤继续说:“小少爷看着傲,骨子里怂到不行,他不敢去找你,当着你的面一次性把话问个明白,只能来找我们这种跟你熟识的人……说来好笑,那天说得最多的人还是他,他压根就不听我们的,一个劲给自己灌酒,倒真挺像电视剧里受了情伤的男人。” 言笑托着下巴来了句:“我猜他一定说我狠心恶毒又莫名其妙。” 李芮彤心说岂止,不过当时他说的最多是三个字“为什么”。 他没把话说全,但也不难让人猜出后缀会跟上些什么,左右逃不开“为什么突然要提分手”、“为什么突然不喜欢我了”这类困惑。 李芮彤:“把自己灌得醉醺醺的,最后还是他哥把他带走的。” “我猜见到他哥的那瞬间,他一定会说''我才不要你管''这种特别孩子气的话。” “Bingo!” 言笑又说:“他就这副臭德行,干不过他哥,只能用一些特别幼稚的手段跟他哥作对。” 还有,一遇到伤心事,就想着去折磨自己的胃和肝。 他们在一起将近四年,甜蜜的主基调里偶然会混进辛辣的鸡零狗碎。 其中几次的吵架原因她早就记不清了,可能它本身就无足轻重,只是寻常情侣间在打情骂俏时没掌握住分寸,最终演变成你一句我一句的争执。 每次吵完架,宴之峋无一例外都会跑去喝闷酒。 他的朋友屈指可数,约来约去就是那几人,一旦他喝醉,他们就会打给言笑,言笑不愿意去,他们就退而求其次地选择宴临樾。 有次吵得实在凶,闹到了仿佛下一秒就要分道扬镳、从此天南海北不复相见的程度。 然而吵完,言笑就有些后悔了,所以那次是她亲自去捞的人。 宴之峋醉得不轻,双眼迷离,好半会才认出用肩膀支撑着他脑袋的人是谁。 他叫她笑笑。 也是他唯一一次叫她笑笑。 “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言笑斜眼睨他,“又发酒疯了?” “你还喜欢我吗?”宴之峋还是相同的问题,只是换了种说法。 “喜欢。” 她没有半分犹豫的回复,让他忍不 4. 他 [] 大多数人盯住一张脸看的时候,会先看到他的整体,宴之峋不一样,他最先关注到的是对方的眼睛,从眼型到角膜和瞳孔,再到睫毛,无一忽视,而这也是他初印象打分的唯一标准。 有科学数据表明,眼部皮肤还是全身皮肤最薄最脆弱的地方之一,厚度大概只有0.33-0.36毫米,轻轻一划,或许就能落下一道细长的痕迹。 宴之峋曾经拿自己练过手,用消完毒的美工刀,在上眼皮、下眼睑部位分别隔开两个口子,力道稍重些,就能沁出血,在重力作用下,被拉扯成瘆人的血痕。 当他直视镜子里不堪的自己,心里会产生一种难以言述的畅快。 见到言笑的那一刻,他脑袋里却莫名蹦出一个念头:眼睛不是用来伤害的,它应该是用来被人疼爱的。 她眯眼笑的时候,眼角下勾,眼尾晕开两道柔美的线条,美到毫无攻击性。 无悲无喜时,瞳仁清透的仿佛你在回望她的时候,手中还掬着一抔盈盈秋水。 他就那样成了海角嶙峋的礁石,而她是浪花,扑过来,不费吹灰之力地漫过他,漫到他心上。 那是在大一下学期的某天夜里,他路过澄阳湖时,在凉亭边的草丛里,发现一道瘦小的身影,蜷缩成一团,双手捧着一本书,额前绑着一个手电筒,光打在书上,怀里似乎还有一小盒泡芙。 他脚步顿住。 察觉到他的存在,女生僵硬地转过身,对上他的脸后,也愣住了,薄红瞬间爬上脸颊,好半会她才磕磕巴巴地说:“宿舍熄灯了,我来这复习。” 像在跟他解释。 他没搭腔,心里想的是,居然有人在死亡灯光下也能这么好看,就是脸色苍白过度,像鬼魅。 她又递过去一个泡芙,“你要来点吗?” 当时他笑出了声。 他生活的世界,人人都带着精致的假面,表面的恭维配合背后的挖苦嘲讽,是他们必备的日常。 他从未见过像她这样的。 人对于没见过的东西,轻而易举就能被勾起兴趣。 她迷茫又无措的反应,连同她嘴角的奶油,落在他眼里,意外的可爱。 自那天起,他的视线就再也没法从她眼睛上挪开,之后发生的种种事实证明,她的眼才是她身上最具欺骗性的东西,他就是那样被她营造出的或柔弱或欣喜或强势甩得团团转。 他最怕她的眼泪,掉个一滴,他心脏就会产生明显的刺痛感。 只要她对他说上一句情话,他就恨不得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双手奉上。 她一生气,冷着一张脸睨他,他就想把头埋进尘埃里。 当时他想他妈他可真是赔钱货,这辈子算栽在她手里了,可到最后她还是不要,甚至否定了他们自交往以来他对她所有的爱和付出。 他至今记得很清楚,分手那天她在电话里说的原话是:你连你自己都不爱,你又怎么去爱别人?宴之峋,你根本什么都不懂,你这双眼睛永远就只能看到你想看到的东西,我看你就这样一辈子活在自我欺骗里吧。 他不以为然。 交往期间,他确实做了些欺骗她的事情,比如他会在下雨天偷偷把伞藏进书包夹层,谎称自己没带,然后顺理成章地与她共用一把伞,感受肩膀互相摩擦的触感。 比如他会在过年阖家团圆的时候,偷偷溜出门,借口父母不在,去找一个人待在宿舍复习功课的她。他们会去开房,但什么都不做,看着无聊透顶的春晚,一起倒计时迎向新的一年。 曾让他无比心动的浪漫,没想到是她嗤之以鼻的无用功。 他到底是为了谁,才做出这种蠢事的? 可她居然诅咒他一辈子活在自欺欺人里,是不是太狠毒了? …… 长时间等不来回应,言文秀有些急了,更加拿捏不准他的态度,“小宴,你的意思呢?” 宴之峋收敛思绪,没怎么犹豫地说不行。 当然不行。 这事就没得商量。 他是来这破地方当个挂空职的闲散少爷的,给房东外孙当奶爸这事传出去简直贻笑大方。 宴之峋恢复到生人勿近的冷漠姿态,在一大一小殷切的目光中,头也不回地进了自己房间,并且将门锁上两圈。 二十分钟后,房门被敲响,言文秀的声音隔着一层厚重的门板传来:“小宴,我多做了份桂花圆子酒酿,放在你门口了啊。” 等到脚步声消失,宴之峋才开门,垂下眼皮,在楼道不算敞亮的光线下,圆子泛着莹白的色泽,慢悠悠漂浮着的桂花仿佛在嘲弄他刚才的不近人情。 味道已经比想象中的好,一碗很快见了底。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 就在他犹豫要不要做出妥协时,宴临樾恼人的专属铃声刺进他耳膜,激起密密匝匝的不适感。 评判一对兄弟是亲近还是疏离有很多不成形的标准,可不管是哪种,宴之峋都认为他和宴临樾之间不存在任何正常家庭该有的情分。 不然宴临樾也不会在那次打人事件后,主动在家庭会议上提出将他放逐到桐楼这种穷乡僻壤,美其名曰好好磨磨他那焦躁的性子。 宴临樾一如既往地不屑浪费时间用在同他做不必要的寒暄上,开门见山道:“听说你今天下午去报道了,在科室待了不到五分钟,成功让两个人难堪。” 宴之峋冷嗤,“你的眼线还挺多,连这种小地方都不忘记放。” 宴临樾没理会他绵里藏针的挤兑,“我给你那些资料,不是为了让你用你那张嘴去到处得罪人的。” “那是用来做什么的?希望你下次能在文档上标注好,或者亲自来桐楼指导我,不然我这脑子真反应不过来。” “看样子已经适应了在那里的生活,嘴皮子功夫也恢复到了以前的功力。” “刚才那番话还不到我以前半成的功力。” “没听出来,倒是听出了你对我怨气不浅。” 空气霎那间安静下来。 宴之峋没料到先捅破表面和谐的人就是向来处事熨帖的亲哥,短暂的停顿后,话里话外的刺人力度有增无减:“我是因为你才会被分配到这地方,总不可能还对你感恩戴德。” 宴临樾又沉默了会,才说:“我这是为了你好。” 低低哑哑的嗓音,隔着几千公里,撞进宴之峋耳膜,再度让他一阵头晕目眩,最后只剩下“为了你好”连绵不绝的余音。 “为了你好”,这四个字作为中国式传统教育的魔咒从来没有出现在宴家一次,会哭的孩子才有糖吃更不符合宴家的教育理念。 宴家的孩子不需要哭,也不管他们愿不愿意,总会有人拿着价值连城的糖果喂到他们嘴边。 这是他们与生俱来的筹码,不吞下就是不识相。 在这漫长的消化过程中,任何糟糕的情绪都需要他们自洽,遇到难以跨越的难关,旁人能做的,是斩断他们周围的荆棘,如果他们依旧跨越不过去,就算摔断腿,最后也要自己一个人爬到终点。 爬不到,那就老老实实地当个食物链底端的存在。 变相地传递出优胜劣汰、适者生存的丛林法则。 宴之峋对此无比厌恶,但他摆脱不了。 自他从那具病弱躯壳挣扎出来后,他在这个被称为家的地方就再也感受不到一丝的温情了,更别提归属感,他的骄傲和自尊心总在被迫比较中被践踏到一文不值。 时间在压抑至极的氛围中悄无声息地流逝着,最后是宴临樾先打破的沉默。 “宴之峋,你到底还要自暴自弃到什么时候?” 似无奈,又似怒其不争,他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沉重,听愣了宴之峋,等思绪归拢,耳边只剩下节奏分明的忙音。 - 宴之峋以为言文秀在被自己拒绝后,会将外孙托付给他的打算,哪成想,第二天早上,不给他任何准备,人直接消失,只留下一张纸,还是贴在他卧室门上的。 【小宴啊,我这可爱的外孙就暂时拜托你了。】 就在他将纸揉成团时,糯米团子抱着一个玩具熊,睡眼惺忪地出现,然后用一成不变的奶音喊他:“狗蛋。” “我再说一遍,我不叫狗蛋。” “狗蛋,出出饿了,你可以抱出出去吃饭嘛?”压根不听。 “……” 看在昨晚那碗酒酿圆子的份上,宴之峋垮着一张脸将言出抱到一楼。 言文秀应该是刚离开不久,饭桌上的南瓜粥和肉包还是热的,宴之峋从后厨拿来两副碗勺,先给言出盛了小半碗。 言出伸手指挥:“出出要加糖。” “……” 宴之峋折返回厨房,怕把控不好量,直接把整袋砂糖都拿来,让言出自己来。 言出往自己碗里倒了些,然后问道:“狗蛋你不加吗?” 宴之峋已经对这个称呼免疫了,懒得去纠正,估计要真纠正了,这小屁孩依旧不会听。 “不加。” “为什么呀?” “我不喜欢吃甜的。” “你好奇怪哦,糖很好吃的,哭哭也很喜欢。” 不爱吃甜食很奇怪? 请和你全天下不爱吃糖的人道歉。 宴之峋问:“你的哭哭不来吃早饭?” 言出摇头,“哭哭还在睡觉,她中午才会醒。” 宴之峋正要点评一句“还挺能睡”,斜眼就看见小家伙小心翼翼地伸出舌头,用舌尖轻轻碰了下甜粥,估计是觉得不烫,胆子大了些,将整个勺子塞进嘴里。 咽下一口,又说:“狗蛋你不上班吗?” 宴之峋:“不上。” 他就挂个闲职,别说周末,就算天天不去,也最多被人说几句闲话,惩处落不到他头上。 言出眨巴眨巴眼睛:“那你可以陪出出玩吗?” 对着这样一双眼睛,宴之峋再次想起自己的前女友,长达五秒的失神,让他错过了最佳的拒绝时间,最后只能硬着头皮:“我今天不打算出门,所以要玩也只能在三楼。” 不到一小时,宴之峋就悔不当初,是他低估了这小屁孩的缠人程度,几乎他走到哪,那两条小短腿就跟他到哪,生怕他趁他不注意把他丢下。 “我去上厕所。”宴之峋合理表达诉求。 “出出也要去。” “五分钟前你不是刚去过?” “去过就不能再去了吗?” 言出一脸懵懂,“狗蛋,你有什么是我不能看的吗?” “……” 宴之峋深吸一口气,决 5. 她 [] 言笑是在言文秀给宴之峋留下字条的隔天,才得知言文秀从桐楼消失了。 这事还是言文秀亲口告知的,但她没完全说实话,骗言笑她在打这通电话时,刚上大巴。 猝不及防的,言笑愣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没问她究竟去哪,只问她什么时候回来。 言文秀:“一个月左右……说不准的事。” 原定的计划全被打乱,言笑大脑飞速转动,用了近两分钟,才重新规划好未来一个月的安排,“那我晚上九点等出出睡着后再修文,修到凌晨四点睡三个小时去买菜,做好饭叫醒出出,继续修——” 见她这么折腾,言文秀耳朵已经听不下去,心脏也快飞出去了,嗓门瞬间高了几度,“你给我省省!你妈给你这副身体,不是让你这么糟蹋的,你真想让我白发人送黑发人?” 言笑想说“你也太夸张了”,可听着听筒里沉重的喘息声,她的喉咙像被铁片堵住了似的,所有插科打诨般的说辞化为乌有,“那我再调整调整。” 言文秀平缓好情绪说:“不用你调整,我都安排好了,出出有楼下住户看着,你不用操心。” “楼下的住户?” 言笑追问,“你确定这人靠谱吗?” “看着挺一根筋的,也有点缺心眼,不过不是那种狠心的人,把出出交给他,我还是比较放心的,至少他不可能干出拐卖儿童这种丧尽天良的事。” 关键,人家也不差那钱。 “……他没有工作?” “在医院上班呢。” “那他上班了,出出怎么办?” “他上班的时候,我会让你高叔高婶看着点,你呢就专心写你那书,快点完成,带出出好好去外面玩一趟。” 通话最后,言文秀再次强调让言笑照顾好自己。 言笑不以为意,并且信誓旦旦地称现在的自己已经到了不需要别人操心的程度,不然昨天晚上也不会在睡梦里还想着给自己盖被子,免于冻死在桐楼零下三度的夜里。 - 第三天,修文工程一如既往地不顺利,言笑决定暂时放过自己的大脑,给高婶打去电话问言出现在是不是在她家。 高婶说是,还把手机给了言出。 “哭哭!” 小奶音传来的下一秒,言笑心都化了,“乖宝,妈妈一会去接你。” 挂断电话,言笑去泡了个澡,顺便把头洗了。 全职写作后,她变得越来越懒散,每次洗头就和家庭主妇对待茶米油盐酱醋一般,都要精打细算一番,不出门就不洗头,除非头皮痒到阻碍了她大脑的运转。 从头到脚给自己收拾一番后,言笑换上只穿过一次的羊毛大衣,正准备出门,接到李芮彤的电话:“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要先听哪个?” 言笑已经过了先用好消息缓冲、以便做足心理准备去应对坏消息的阶段,“坏消息。” 李芮彤整理好措辞说:“昨天下午,就你的新书,我们几个编辑又开了一次会,虽然最后没讨论出个具体结果,但我看主编那意思是想把你的选题驳回。” 言笑大脑出现转瞬即逝的空白,忽然又像被人掐住了心尖,紧张过后,连声音都变得尖锐了些,“当初可是选题通过了,我才开始动手写它的,现在存稿完成了一大半,怎么就又要驳回了?” 李芮彤连忙给她顺毛,“还没决定要废,我这不在给你争取嘛。” “那主编松口了?” “松口是松口了,但最终还是得看你修改后的稿子,有没有卖点,值不值得宣传投资。” “不愧是是资本主义,方方面面都要考虑到,比我写小说还要严谨。” 李芮彤笑笑,转头说起另一件事,“我上午又读了遍你新书存稿,其中一个剧情写到女主因男主歪伤脚,男主就主动提出要照顾女主一段时间……你是不是在上本书也写到过一样的剧情?如果真是这样,你赶紧删了重写。” 抄袭融梗同行的作品,会被读者、尤其是对方的书粉联合抵制,复制粘贴自己原作里的梗和文字表述炒冷饭,则会被业界耻笑。 不管是哪种,李芮彤都不希望发生在言笑身上。 言笑摇头,意识到隔着几百公里,对方根本看不见自己的动作,于是补充了句:“你记错了,目前为止我没写过重复的剧情。” 李芮彤半信半疑,“就这么肯定?” “每本书里的每个细节,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停顿片刻,言笑将话锋一转,“你听说过记忆宫殿吗?” “听是听说过,不过我了解的不多……你专门去学习过?” “专门倒也没有,是宴之峋教我的。” 和宴之峋的初见远在言笑计划范围之外。 大一下学期临近期末考,她趁着室友去洗漱,拿了只玩偶塞进被子,拉上半截遮光窗帘,用幼稚的手段营造出自己正在床上熟睡的假象,然后悄悄下床,拿起教科书、手电筒和一小盒充饥用的奶油泡芙,偷偷摸摸去了澄阳湖旁边的凉亭。 即便那会已经是晚上十点,来来往往的人还是不少,怕被注意到,她躲进旁边的矮丛。 半盒泡芙很快消失,耳边传来慢吞吞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然后突地化为一声轻笑。 言笑僵硬地抬起头,是个男生,上身只穿着一件衬衫,尖角衣领,纯白,简洁到无半分点缀,但它的质感是言笑有史以来见过最垂顺的,当然可能是光线作祟,她看不到一丝一缕的褶皱。 风从他清瘦的腰际灌进来,吹出鼓鼓的形状,一侧紧紧贴合着皮肤,显出几分少年略显病态的羸弱。 她将视线往上抬,注意到他的脸也很白,眼窝深邃,鼻梁高挺,看着像驼峰鼻,嘴唇略薄,天生不爱笑似的,也似习惯性地被他抿成细长的一条线。 人最容易从别人身上看到的、察觉到的,往往是他们自己没有的东西。 只那么一眼,她就知道他们不在一个世界,而他恰恰是她最不齿,也是最羡慕嫉妒的那类人。 出生在罗马,他唾手可得的财富或许是她一辈子望尘莫及的馈赠。 那时候的宴之峋没有说话,但眼神传递出的讯息很明确,是问她鬼鬼祟祟在干什么。 被抓了个正着,她大脑宕机了好几秒,第一反应是把泡芙递出去问他要不要尝尝。 他自然没动。 她抿了抿干涩的唇,片刻找到听上去可信度相对较高的说辞:室友睡着了,她不想打扰她们,才会跑到这地方复习功课。 多么体贴,多么善解人意! 结果只得到了他不屑的反应,扯唇一笑,很浅的弧度,夹杂着微妙的嘲讽意味,“你还挺努力。” 她咽下心头的不适,“我脑子笨,只能靠努力了。” 事实上,比起依靠努力达成目标,她更希望自己从一开始就是天才般的存在,做什么都不需要花费太多的时间和精力,就展露出游刃有余的姿态。 这也是她煞费苦心一个人大晚上偷跑出来,在这黑灯瞎火的犄角旮旯里复习功课的原因。 就像初高中时期,每次考前,她都会将“我都没怎么复习”挂在嘴边,在同学面前也永远一副不慌不忙、气定神闲的姿态,没有人知道,她的年级第一是无数个灯火通明的夜晚换来的。 那年高考,她发挥稳定,考到B大,在寻常家庭里可以吹嘘整整一个夏天的成绩,对上宴之峋的,仿佛变成了一个经不起推敲的玩笑。 为了赶上B大那群天之骄子的步调,她只能努力,偷偷地努力、拼命地努力,让自己的优秀看上去不那么费劲,也足够和他们站在同一水平线上供人比较。 只能说命运最爱捉弄人,她的计划还没成功一半,就被人捕获,偏偏那人还是她最反感的人群中的佼佼者。 岩井俊二在描述十五岁少女暗恋心事时,用了一段独白:“在遇见你的那一刻,我杀死了心中另一个自己,这便是全世界最微小的杀人事件。” 那时候的言笑,在遇到宴之峋的那一刻,也杀死了躯壳里其中一个爱装模作样的自己,她决定抛弃自己的“天才”人设,从那天起,她开始无遮无掩地向别人传递出自己目前的所有成绩,都是通过努力获得的,时间一久,旁人对她的评价自然而然从“天才”演变成“励志少女”。 也是从那天起,她和宴之峋的交集变得越来越多。 就像有人强行将两条平行线掰弯一角,让他们往各自的方向延伸,逼迫他们进行更深一步的了解。 然后在某个相交的节点上,又让他们顺理成章地相爱。 在一起后,宴之峋带她见识了很多她从未了解过的事物,就像她现在和李芮彤提到的“记忆宫殿法”。 作为回馈,她尽可能地将他传输到她脑海里的有用知识消化成自己的东西,然后表现在落落大方的举止上、博学的见识中,以此来歼灭旁人对宴之峋眼光的质疑。 交往期间,她还撒了不少次谎,比如当宴之峋问问起她的父母时,她会半真半假地告诉他她的父亲十几年前遭遇意外去世,事实上她只是个被抛弃的私生女,根本不知道他长什么样、现在又在哪。 当时她并不觉得这有什么。 在她的认知里,要想将一道菜做好,光有技艺高超的厨师和新鲜的原材料是不够的,还需要各种提味的辅料。 维持一段恋情也是如此,需要各种佐料加以提鲜、润色,可以是甜蜜的情话,也可以是适当的谎言。 当她分手后再回头看,或许正是他们这段感情里参杂着太多的虚假,会崩塌也在情理之中。 一旦持续性热烈的心动暂停,他们的情谊就会随之冷却,重新退回到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上。 一味地勉强求全、削足适履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 听言笑这么说,李芮彤放心了,这个话题不了了之。 “好消息呢?”言笑问。 “《败露》杀青了,最快明年第一季度就能抬上来,我还听说第一支预告片一月初就能上。” 言笑消化完这个信息,勾唇浅浅一笑,“我也有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要告诉你,你想先听哪一个? 6. 他 [] 言文秀消失的那两天,宴之峋认真想了想,作为指挥跟随小镇上的夕阳红乐队远赴海外演出这理由其实完全站不住脚,至于她为何不辞而别,或许是因为照顾难缠的外孙,导致她身心疲惫,迫切需要给自己放个假,大概率过完周末就会回来。 抱着这样的期待,宴之峋一直等到第三天早上,然而言文秀还是不见踪影,发过来的照顾事项和托管费用,都在告诉他她口中的一月之期是认真的。 宴之峋:【言姨,老实说,您到底要去哪?】 话里虽带上一个您,敲下这句话时倒映在屏幕上的脸色却凝着浓重的不耐烦。 言文秀还是没说实话:【说了去演出,你怎么还不信呢?骗你我有什么好处?】 话说到这份上,宴之峋已经不在乎她哪句真哪句假了,他现在最需要的是迎来肉|体和灵魂的双重解放:【您去哥斯达黎加,还是把哥斯拉送到外太空,都是您的事,我只是想知道您能不能把您可爱的外孙托付给别人。】 这几天下来,他内心的烦躁一点点地聚拢起来,快要冲破临界点。 言文秀打马虎眼:【小宴啊,我记得我说过的,你去上班的时候,就把出出交给老高家,等你下班,把他接回去就行了,这可不就是你说的托付给别人嘛。】 【就隔着一排房子,接送也方便,你下班回来正好也经过。】 【我这就把老高夫妇联系方式给你,小宴,你记得存一下啊。】 一副打死都没得商量的态度,看笑了宴之峋。 【开什么玩笑??方便?哪方便了?你是方便了,我呢?】 敲出这几个字后,宴之峋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足足两分钟,最后一键删除,摁下锁屏键,重重将手机反扣在床头柜上。 他深吸一口气,还没来得及吐出,视线飘散间,注意到床上翘着二郎腿安静睡觉的小屁孩突然一哆嗦,右腿掉了下来,砸在床板上,发出不轻不重的声响。 窗帘不能完全遮光,即便房间里已经是一片昏暗,外面的路灯还是透了进来,隐隐约约能看见他的表情,眉心微皱,嘴巴也扁着,仿佛下一秒就要扯开嗓子号啕大哭。 生怕这小孩醒来又缠着自己不放,宴之峋的那口气息就那样卡在嗓子眼,不敢吐出。 直到言出侧过身,一把抱住他胳膊,咂巴两下嘴后又没了动静,他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下来。 他没想明白这小鬼为什么会这么黏自己。 两个人的相处过程中,他看不见自己的神情,但可想而知,不会好看到哪去,尤其是他的口吻,即便已经很努力地在克制着,会泄露出几分不耐烦也是不可避免的事。 还是说,像言出这年纪的孩子都这么自来熟、爱撒娇? 宴之峋不敢确定,于是他试着将记忆往回倒,绞尽脑汁也想不起来三岁发生的事,最多只能回忆到七岁那年。 全国少年儿童数学奥林匹克竞赛成绩发布的当天,他拿了头奖,讨赏般似的跑到宴瑞林的书房。 宴瑞林刚结束一通电话,穿上大衣准备出门,奖状他只扫了一眼,连夸奖时都是心不在焉的,快到玄关时,才不紧不慢地补充了句:“想要什么跟你妈说。” “就今天一天,我想和爸爸在一起吃饭。” 他拽住宴瑞林的衣袖——他很擅长装模作样,知道怎么才能勾起长辈的恻隐之心,但他那时还不知道,宴瑞林根本称不上长辈,更不可能是一个合格的父亲,他只是家里教条主义演化而成的冷漠又高不可攀的权威。 两秒的沉寂后,宴瑞林面露不耐之色,甩开了他的手。 窗外的夜色爬到宴之峋的脸颊,他脑海中的混沌被澄澈的月光驱赶,转瞬即逝的明朗后,他想起来了,那天也是他的生日。 自有记忆以来,他就没过过一个像样的生日。 - 这一觉睡得昏昏沉沉,死前走马灯般的画面接二连三地撞进脑子里,以至于被闹钟叫醒的那一刻,他出现了短暂的心悸现象,好半会,游离的思绪才得以归拢。 胸口湿答答的一片,是言出的口水。 他额角青筋暴起,恨不得立刻把趴在自己身上这小鬼丢到四楼亲妈那。 “你给我起来。”他捏他的脸,他没反应,又去捏他跟莲藕一样肉乎乎的手臂,才有了轻微的皱眉反应,脑袋抬起两秒,又落了回去。 起床,肉眼可见的困难。 之后宴之峋又花了五分钟,磨破了嘴皮子,才成功将小鬼叫醒。 言出睡眼惺忪,边抓脸边说:“外婆。” “……我不是你外婆。” 言出眼睛睁大了些,迅速改口:“狗蛋。” 宴之峋成功被磨到没有了脾气,“起来给你换衣服,然后我去上班。” 言出屁颠屁颠地跟在宴之峋身后进了浴室,“那出出呢?” “给你送到别人家去。” “狗蛋不要出出了吗?” 宴之峋装作没听到,挤好牙膏后递给言出,“早饭想吃什么?” “什么都可以吗?”言出嘴巴里塞着青蛙儿童牙刷,发音囫囵不清。 宴之峋从他的反应里推测出他说了些什么,嗓音忽然卡顿了几秒,出声时只发出一道极轻的嗯。 在言出的恳求下,宴之峋带他去了老高家开的早餐店,倒也省了他不少事,吃完后他直接将言出丢给老高夫妇。 大概是言文秀提前跟他们打过招呼,夫妻俩只乐呵呵地应了声好哟。 宴之峋戴好围巾离开,快要拐到街口时,他止步回头看了眼,言出就站在“家有好餐”招牌边,一蹦一跳地朝他挥手。 他手指不由一紧,半晌不动声色地别开了脸。 - 回国后,宴之峋在宴瑞林安排的医院当了两年医生,对于各项规章制度了然于胸,加上报道那天把该领的东西都给领了,他很快就进入工作状态。 主任许国雄不知道是因为不放心,还是收到了一些似是而非的命令,给宴之峋拨了个师父。 “罗茗人呢?”他脑袋转了圈,没找到人。 有人搭话:“做手术去了吧,我记得罗老师上午有好几台手术。” 许国雄朝白板看去,默了两秒,对宴之峋说:“小宴,罗老师十点的手术你去跟一下,他要是想把你赶出来,你就说是我要你跟的。” 宴之峋没什么意见,小幅度地点了下头。 事实证明,许国雄想多了,罗茗不仅没把他赶出去,手术过程中,连半个眼神都没分给他。 捱到午餐时间点,宴之峋一个人去了食堂,在阿姨的热情推荐下,点了份葱爆牛肉和番茄炒蛋,拿到手后发现只有葱和番茄,牛肉和蛋凑在一起的碎末还没大拇指粗。 他一口没动,把餐盘放到回收处,去小超市买了矿泉水和干到一咬就掉渣的吐司后,然后又去药房那领了份葡萄糖浆,兑进水里,还没来得及喝一口,忽然察觉到有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这目光中还带着显而易见的攻击性,上下逡巡的几秒,足够完成对一个人审视。 这也是宴之峋无意间经常对别人施展的行为,现在成为被施展的对象,不受控地让他升起难以言述的别扭感。 他扭过头看去,认出这人是谁——无视他一个上午的罗茗。 罗茗的年龄在科室里仅次于许国雄,五年前在北城中心医院的心外科,但据宴临樾给出的资料看,他不仅是心脏手术方面的专家,还做过其他不少高难度的肠胃肿瘤手术,比如胰腺十二指肠切除术,典型的六边形战士。 至于他为什么会被调遣到这种地方当个无名小辈,不难猜。 宴之峋眼皮一垂,落到他手里的同款糖浆上,隔着一段距离问:“你一直盯着我看,是想跟我干杯?” 罗茗自然没动,眼睛眯成狭长的一道缝,不答反问:“你喝什么糖浆?” “脑子干。” “刚才在手术室,光杵在一边用眼睛看了,就跟假人模型一样,刀子都没动过,脑子干屁干?” 罗茗的语气称得上恶劣,是个人听了都会心生不悦,宴之峋不甘示弱地回敬了句:“我喝我的,关你屁事。” 两个人一人一句“屁”,成功引来路人的注视,也成功将他们更糙的话堵回肚子里。 空气安静了会,宴之峋面无表情地喝下糖浆,一面拿眼尾观察罗茗,仅从皮肤状态看,他不像四十出头的年纪,说五十来岁也不会过,脸上唯一有精神的部位是他的眉毛,又浓又密,内双,眼尾岔开两道,盯住人看时有种不怒自威的凛冽气场,事实上跟他一样,一张嘴就满口带刺。 在组织中无法适应生存的人通常有两类,过于优秀,或者是不会看脸色行事、做事一板一眼的愣头青。 宴之峋认为罗茗两者都占了。 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罗茗轻笑一声,“别拿这种看同类的眼神看我,我可跟你不一样。” 宴之峋开启第二波的反唇相讥,“你是想说你不够优秀,还是骨子里特别圆滑,圆滑到自动请缨到这乡下,只为了给你曾经的领导晋升腾位置?” “别跟我在这扯淡。” 罗茗冷冷扫过去一眼,糖浆水喝出了茅台的豪迈气场,“就你这样的,怎么能跟我相提并论,一个做不了大手术的外科医生,算屁?” 他也听说了宴之峋拿不稳双极电刀的传闻。 宴之峋顿住了,这是他生平第二次感受到被堵得哑口无言的挫败感,至于第一次,自然是属于言笑的。 对他,她从来不是百依百顺,不然在他们交往后期,也 7. 他·她 [] 这声“尊称”让宴之峋怀疑楼上那位在阴阳怪气些什么,可偏偏此“苟”非彼“狗”,她的请求也是理所当然的,让他找不到任何证据来支撑自己这一猜测。 迟疑了会,他在上楼问个说法和折返回书房查看包裹中选择了后者。 书房设在在三楼朝北处,也是言文秀替他准备的,用作办公,然而截至目前他没有在里面待过超过五分钟,书房已经成了他的杂物堆积地,周日下午签收的一众包裹也都被他丢在这里,没有打开看过。 东西实在多,他费了不少力气才在最底下找到一个有些另类的包裹,包装用的浅紫色纸板,看着花里胡哨的,运单纸被灰尘弄脏,只能勉强看清几个富有标志性的信息。 签收人:晏晏 手机号:xxxx2359 宴之峋想起来了,在签收快递时,他扫到过这张运单,也注意到了上面的签收人,但当时的他脑袋没转过弯,想当然地将“晏晏”当成了“宴宴”,还以为是哪个骚包朋友寄来的慰问品,于是就没有多嘴问快递员。 那快递员估计也是个社恐,沉默着出现,沉默着把包裹一个个递给他,最后又沉默着离开,两个人的交谈甚至凑不出完整的一句话。 现在看来,长嘴还是有必要的,至少能省去一些原本可以避免的麻烦。 一来一去浪费了十分钟,宴之峋打算下班回来再慢慢处理这事,可一想到自己这一耽搁,或许又会招来四楼那位“尊贵的苟先生”留言,立刻改变了主意,拿上包裹准备踏入言文秀口中不可侵犯的神圣领地。 走到半程,他注意到三楼至四楼拐角处的墙壁上贴着张打印纸,写有“工作期间,请勿打扰”几个字,但又不明说几点到几点才是她的专属工作时间。 宴之峋只好作罢,下到一楼,顺手从收银台那拿了张便签纸和笔,思忖近两分钟,才决定要写些什么。 言出从滑梯下来的时候,他还专注于留言,以至于等到小家伙抱住他的腿,他才迟钝地注意到对方的存在。 “狗蛋,出出好想你。” 宴之峋心里冷笑道,小孩的嘴,骗人的鬼。 他要真这么想他,直接迈动他那小短腿,下三楼找他不就行了? “是吗?”他面无表情地回了句,然后问:“你妈呢?” “哭哭在休息。” “她就这么让你一个人下来,心可真大。” 言出听不懂他的潜台词,但能听出他在说这句话时恶劣的态度,小嘴一嘟,瞬间不开心了,“不许你说哭哭,哭哭是全世界最好的妈妈,她会给出出讲很多有趣的故事——” 又是那通长篇大论,宴之峋还没听完,耳神经已经开始一抽一抽地痛了,毫不留情地打断:“我猜你那位全世界最好的妈妈一定没有给你准备早餐。” 言出也不知道是装傻没听懂,还是走神没听见,再次开口时直接跳了个话题,“狗蛋,你在写什么?” 宴之峋故意不说话,把便签亮给他看。 言出抻长脖子,好一会摇头说:“出出只会画画,不认识字。” 宴之峋嘴角噙着了然于胸的笑意,片刻一字一顿地同小家伙口译道:“尊敬的哭女士,您要的包裹给您放在这里了,请亲自查收领取。——三楼非''苟''住户留。” 言出压根没把话听全,自己给自己缠上围巾后,上前牵住宴之峋的手,“狗蛋,出出饿了,我们一起去高婶家吃包子。” 宴之峋放下便签,看了眼左腕上的表,留给他的时间不够宽裕,至少没法慢条斯理地坐下来吃顿早餐,但足够他将言出送到老高家。 到的时候,高叔不在,只有高婶在后厨忙,看见他后,让在店里帮忙的伙计塞给他两个饭团和一瓶牛奶,宴之峋犹豫两秒,最终没有拂下她的好意,道了声谢后准备离开。 高婶扬着嗓门喊住他:“小宴,今天下午你来接,还是孩子他妈来?” 言出循声抬起脑袋,眼睛直勾勾地落在宴之峋那,宴之峋被盯得浑身发毛,到嘴边的“他妈”生生变成“要是没人来,您就给我打通电话”。 说完,他注意到言出的大眼睛又亮了几分,看着更像他那位前女友了。 他的大脑不合时宜地窜出一个想法:他把东西放到一楼,四楼那位昼伏夜出的哭女士能扛得上去吗? 紧接着,数不清第几次,他又陷入回忆中。 这个世界上,有一类正陷入恋爱状态或即将陷入恋爱中的女人是拧不开瓶盖的,比如交往期间的言笑。 言笑不爱喝白开水,每次喝都能喝出灌中药的悲壮感,汽水、果汁、酸奶顺理成章地成了她的每日必需品,但她力气小,瓶盖还没拧开,就已经眼泪汪汪的,神情和状态确实能称得上弱不经风、人见人怜。 宴之峋自认是俗人,不可避免地中了招。 次数一多,都不用她将汽水瓶递过来,他就分外有眼力见地主动从她手中夺下,拧好后,再抵到她嘴边,转瞬得到她欢喜的笑容,在春日暖阳照拂下,分外明快。 他呼吸都停滞了两秒,明明没有喝下一口,不知道为什么,心脏却已经冒起咕噜噜的泡泡,尾调甜到发腻。 后来有段时间,他都认为自己女朋友是个有着柔肤弱体的娇娇女,直到有次,亲眼看着她把塞满的二十八寸拉杆箱一口气提上四楼。 难以置信霎时涌上心头,伴随而来的,还有被欺骗的恼怒。 接收到他的眼神质问后,言笑维持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然后小心翼翼地凑近他,又拿手指去揉搓他的衣摆,动作很轻柔,似在试探,也似在撒娇。 他故意板着一张脸问她干什么。 “你生气了吗?”她问。 “为什么生气?” “因为我骗了你。” 他顿了两秒,突然觉得这一问一答的游戏好玩到让他上头,于是他顺着话题往下问:“骗了我什么?” “骗你我拧不开瓶盖。” “为什么要骗我?” “我以为你会喜欢我这样。” 他那会是真愣住了,没有多想就问:“喜欢你撒谎?” 她轻轻摇了摇头,柔软的唇压上他的,也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用潮热的舌尖从左至右描绘一圈,结束才说:“喜欢我撒娇。” 又迎来了长达半分钟的寂静。 唯独心脏的鼓噪声震耳欲聋,他故作平静地张开了嘴,只是还没来得及吐出一个字,看见她低垂的眉眼,诉说着她的委屈:“你不喜欢吗?” 他怎么会不喜欢呢? 她未免也太高看他的定力了。 心里的气早在她唇落下的那瞬间就没了,他的眼睛就跟蒙上了一层厚重的滤镜一般,她的五官看着漂亮极了,连遮瑕未能盖去的黑眼圈都分外生动。 像坐了回过山车,从最高点跌入最低点,再触底反弹,将身体抛到半空,过程只需短短几秒。 当时他脑袋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恋爱谈的,可真费心脏。 见他不说话,言笑追问道:“宴宴,你不喜欢吗?” 宴之峋拼命忍住,才没有将那声“喜欢”脱口而出。 那是他们交往的第二年,他对爱情的理解,还停留在浅显粗糙的阶段,总认为一个人装模作样需要另一个人装腔作势的配合,只有这样,才能在风花雪月中获得至上的欢愉。 出于这种认知,他选择撒谎,“言笑,我什么时候这么好满足了?你要真想让我喜欢上你的撒娇,一个吻是不够的。” 他拉过她的手环住自己腰际,示意她他想要的更多,要她更加灼热的肌肤温度,要她喷溅在他脸颊的气息,要她身上清甜的香水味侵入他体内的每一个细胞。 那天很冷,风也大,他们站在楼道,有恃无恐地调着情,荷尔蒙和多巴胺最后消弭在她一句:“我生理期到了。” 他气到不行,可又拿她毫无办法。 当天晚上,他们躺在一起看了部让人脚趾抠地的爱情片,影片结束后,言笑说:“我没谈过恋爱,也没喜欢过别人,宴宴,你是第一个,也是目前为止,唯一的一个。” 唯一这个词的杀伤力不亚于郑重其事的一句“我爱你”,宴之峋的心跳成功被她撩拨到乱了章法,正欲给出更加庄严的对未来的承诺时,她忽然又来了一句:“所以有些时候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我们两个之间的矛盾,又或者一些理念上的出入……如果以后又惹你不高兴了,你原谅我好不好?” 他的心脏跳得更加厉害了。 她一直将他是她的初恋挂在嘴边,可她的某些行为举止表现出来的根本不像是一个恋爱新手,对比他的,她的姿态简直称得上是游刃有余。 那时候的他,丢弃了所有的理性和自律,除了说好外,别无他法。 然后,安安静静地等待着潜藏在他胸腔里人工火山的爆发,将他吞噬殆尽。 - 早上七点半,言笑被闹钟叫醒,一同醒来的还有言出,言笑给他穿好衣服,让他先去浴室洗漱,等她也换好衣服、简单收拾完自己再陪他去高婶家吃早餐。 碍于还是困到不行,圆领毛衣套进没多久,她的脑袋直接敲到床板上,随即保持着头拄地的扭曲姿势睡了回去,十五分钟后才醒来,依旧是那让人没眼看的姿势。 那会整栋楼里已经不见言出的身影,慌乱间,她瞥见一楼靠 8. 他 《过期童话》全本免费阅读 [] 宴之峋最后还是没有折返回去,将那个包裹重新投放到四楼。 离开早餐店,他直接去了医院。 掐点到的科室,上午没什么手术,科室里满满当当的人,时不时有交谈声传来。 看了近两小时的文献资料和手术图谱,宴之峋起身,跟在黄圣华后面,查完房差不多到饭点,两个人心照不宣地朝着两个方向走去,这餐宴之峋照旧用吐司面包搭配糖浆应付。 黄圣华在他之前回了科室,护士站的何倩也在,就坐在黄圣华身边,旁若无人地调着情。 宴之峋对何倩没什么好印象,面无表情地从他俩身侧路过,刚坐下,就听见何倩掐着嗓子说:“你们男人就喜欢那种前凸后翘的,你说是不是啊,宴医生。” 宴之峋敲击键盘的手一顿,好半会才抬起头,“你想让我说什么?” 如此直接的反问,让何倩愣了一下,片刻听见他不疾不徐地接上:“我也喜欢前凸后翘的,还是安慰你胸小随你爸也挺好?” 空气迅速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之中,不到两秒,响起隐忍克制的笑声。 黄圣华倒是很给面子地没有笑出声,但抽搐的嘴角证实他忍得有多辛苦。 何倩脸色相当难看,细长的柳叶眉拧成了波浪,久久回不到松弛状态。 这些细节宴之峋都没有注意到,或者说他不想浪费心神去注意,他眼里的男女是平等的,也因此他的毒舌总会平等地攻击到让他看不顺眼的每一个人。 他懒懒抬眼,瞅着黄圣华一副憋笑时下巴堆出几层游泳圈的模样,嘲讽地扯了扯唇角,“你是真能吃,这才当医生几年,就把自己吃得脑满肠肥的。” 一语双关。 黄圣华想起上午和宴之峋一起查房时,患者当着宴之峋的面塞给自己一叠红包,他没敛住笑的同时,毫不犹豫地收下了,转瞬得到宴之峋蔑视的神情。 这段记忆导致黄圣华现在想争辩反驳,顿时又觉底气不足,只能悻悻然拉着何倩离开。 他们前脚刚走,主任许国雄后脚进来,带来几个消息。 一个是医院提供的宿舍要统一重新翻修,这段时间会安排医护人员住到附近的酒店。 说完,许国雄问宴之峋有没有入住的打算。 宴之峋沉默两秒,拒绝了。 许国雄没再多说,跳到下一个话题:“手术室要引进一批新设备,听说是申城主院新院长批准的。” 宴之峋原本没有反应过来,直到许国雄投过来意味深长的一瞥,他才想起就在他被“遣送”到桐楼的第二周,宴瑞林当上了新院长。 宴之峋侧过身,避开了众人似是而非的目光。 - 一直到下班,宴之峋都没有接到老高家的电话,料想言出又被他母亲接走了,回到风南巷时,也就没有特地经过早餐店。 放在桌上的包裹消失得无影无踪,而贴在三楼卧室门口的便条证实了他“东西被主人拿走了”的猜测。 【尊敬的三楼“非苟”住户,快递我已收到,在这里由衷地感谢您……不过下次遇到这种情况,还请您直接将包裹放到四楼楼梯口。——四楼哭女士留】 “……” 宴之峋将便签扯下,扔到垃圾桶里,洗完澡没一会工夫,收到宴临樾消息,告诉他过几天他会来趟桐楼。 宴之峋没回消息。 三天后,他在桐楼中心酒店见到了宴临樾,西装革履,一副社会精英做派。 反观自己,穿得似乎过分随意了。 大学时期,他跟在宴瑞林和宴临樾身后,出席过不少重要社交场合,穿正装是约定俗成的规矩。 比起端端正正地在领口别上一个温莎结,他更爱打领带,但他从来不肯好好打,他会故意将纽扣敞开几粒,露出平直的锁骨和胸前一小片白皙的肌肤,至于领带,他会保持着半挂在脖颈上的姿态,然后闲庭信步地走到言笑跟前。 有时候言笑在忙,连半个眼神都没有分出去给他,他就矮下身体,右臂撑在书桌上,形成一种半包围的攻势,领带在半空轻晃,不断剐蹭着她的手背,直到引来她的注视,他才停下幼稚的行为。 言笑托着下巴看他,“我当是谁?原来又是花孔雀开屏啦。” 宴之峋当作没听到她的埋汰,站直,声音有些模糊:“你替我打。” 言笑叹了声气,也起身。 她的手指很灵活,没几秒结扣成形,趁他毫无防备之际,倏然扯出领带一端,他的头被迫往下低了几分。 他怀疑刚才有那么一霎,她是真的因不耐烦想要勒死他。 他一露出皱眉的反应,她就变了副嘴脸,妖精一般,勾起明艳的笑容,双手环住他后颈,踮脚吻上他的唇。 心脏不安分地狂跳,明面上他还是做出一副不太满意的反应,“口红蹭我嘴上了。” “你心里明明在偷着乐。”她也不满。 他没承认也没否认,“已经蹭上了,你可以蹭得再厉害点。” …… 回忆中断,宴之峋抬手拽了拽领口,突然定住,迟钝地意识到自己今天的打底是件高领毛衣。 宴临樾淡淡看他,“脖子不舒服?” 宴之峋脸不红心不跳地说:“一见到你,喉咙就痛。” “看来病得不轻,自己找个时间好好看看。” “你不在我面前晃,自然药到病除。” 循例互呛一波后,宴之峋才拐入正题,“来桐楼是谁的主意?宴院长还是你?” 宴临樾:“我的。” “给医院送的这批医疗设备和物资,也是你一个人的决定?” “我说话还没这么有分量。”宴临樾说,“用了些话术,才说服了爸,不过你也知道他的性格,他不会做无用功,要是投入的这些资金,对于提升他在医院的形象和地位没有太大作用,他会不留情面地找到理由收回。” 宴之峋并不关心宴瑞林的后续决定,他目前最在意的是宴临樾会做出此番举动的缘由,“你把医疗器械引到这里,为了什么?让我在桐楼落户,替你们做好地区发展工作?” 宴临樾笑了声,口吻不乏嘲讽之意:“你想太多了,现在的你,还承受不了这么重的担子。” 宴临樾的日常,逃不开写调研、做手术两项,熬夜更是他的常态,这表现在他眼下两团不容忽视的青黑上,但他的精神看上去还是很充沛,瞳仁呈现成漂亮的棕色,深邃却空净。 和他圆滑的性格有所出入,但在某些方面,他又极其正直,除非特殊情况,他不屑,也从不说谎。 宴之峋信了他的说辞,“不管你们打算怎么支配我,这地方我都不会留太久。” “这个难说。” 宴之峋皱了下眉,朝一侧投去不明所以的目光。 宴临樾轻笑着说:“没准以后你还要求着我们让你留在这。” 宴之峋斩钉截铁:“不可能。” 他骨子里是个不安于平淡的人,更不会容忍自己被困囿于这一方逼仄天地中。 宴临樾淡淡说:“是吗?我倒看你适应得很好。” 意有所指的一句话,让宴之峋心里警铃大作。 他还记得言笑说过,偏远乡镇这种地方,你越适应,就越逃不出。 看来他得在彻底接受这里的一切前,找到重回申城的办法。 两个人谁也没再说话,安静地吃完了整顿饭。 这也是宴之峋来到桐楼后,味蕾体验感最好的一顿,不可否认,和宴临樾单独用餐,远比一家人坐在同一张饭桌上要舒适得多,至少不用三两口下去胃就开始绞痛到难以忍受。 饭后宴临樾提出要送宴之峋回风南巷,被宴之峋拒绝:“你这辆车太惹眼,我怕被人当成动物园的猴子看。” 宴临樾没说话,但宴之峋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了“没我这辆车,你也早就被当成了动物园里的猴子”这层意思。 气氛又僵了下来,宴之峋拉开车门,准备走。 大概走出十几米,身后的车慢悠悠地跟了上来,宴临樾的肩膀始终同他保持在同一条水平线上,“上车。” 宴之峋斜眼睨他,“这么想送我回去,打得什么主意?” 宴临樾目光迎了上去,一脸坦荡:“去拜访一下你入住的房子主人。” 宴之峋脚步停住了,大脑跟着有几秒停止了思考,“要只因为这个,你现在就可以回申城了。” 他语调拖得又长又慢,“房东没在桐楼,至于去的哪,我也不知道。” 一片寂静中,宴临樾收回视线,“当初跟房东在电话里沟通的时候,她跟我提到过她有个外孙,你见过没有?” 岂止见到,还被那小磨人精缠了几天。 这话宴之峋没说出口,他只是轻轻点了下头,随即从鼻腔溢出一声嗯。 等他反应过来想要开口询问宴临樾为什么突然提到言出时,车已经在对方的指令下扬长而去,只留下一对暗红的尾灯。 凛冽的风刮来,落叶被带着跑,发出簌簌的响声。 宴之峋遍体生寒,不受控制地缠紧了围巾。 在桐楼待了快十天,他还是没法适应这里的夜晚,又潮又冷,风也大,扑到光裸的皮肤上,像冰碴儿渗进五脏六腑。 回到卧室,暖气逐渐驱散了肌肤的寒凉,酒精开始上头,澡都顾不上洗,就着毛衣躺到羊毛地毯上,眼皮瞬间沉重到像压着一整床的棉絮。 半小时后,他从睡梦中醒来,是被人压醒的。 看着坐在他肚子上的言出,他脑袋又开始钝痛,“下去。” 言出睁着大眼睛,摇头晃脑一阵,跟青蛙一样,伏到他胸前,“狗蛋毛茸茸、暖呼呼的,像哭哭的趴趴狗。” “……” 什么乱七八糟的。 宴之峋懒得扯开他,也懒得去问趴趴狗又是什么品种的狗,面无表情道:“你妈呢?又把你丢下了。” “哭哭今天开始工作啦……”说完,小家伙开始控诉,“狗蛋你回来得好晚哟,出出都等你好久好久了。” 宴之峋双手从他腋下穿过,随后将他一把拎起,放到一边,“你妈有工作,我也有。” 言出选择性地不听,自说自话道:“狗蛋,出出想洗澡澡。” 宴之峋听笑了,“我猜你洗完澡澡后,还想跟我一起睡觉觉。” 言出狂点 9. 她 《过期童话》全本免费阅读 [] 来桐楼的第四周,言笑的新文才有了进展,她先是将小说里描绘的乡村风光进行大刀阔斧的删改,随后尝试着去让身为外乡人的女主被动融入到这样的环境中去,这着重表现在她与当地人一些细枝末节的对话和思想观念的出入上。 这种以小见大的写作手法,言笑在之前的三本小说里都用到过,也是她掌握的所有公式化写作技巧里被她套用的最炉火纯青的一种。 除此之外,言笑还将女主人设细化成两面,以此来突出她的反差感,比如人前她总是强势到一字一句都带着明显的攻击性,她最喜欢在唇上涂抹艳丽的红,红到张扬,红到足够侵占他人的眼球,实际上冷漠、刻薄只是她掩藏真心的假面。 她是高高在上的王,享受着被拥簇的感觉,同时也是繁华散尽后,被困于阴湿狭窄牢笼中的阶下囚,拥趸褪去,无人在意她的生死去留。 然而这段描写进展得并不顺利。 言笑绞尽脑汁地想要去刻画女主一个人躲在阴暗角落黯然神伤的模样,可不管怎么努力,她的脑海中始终空空如也,想象不出人在哭泣时会是什么样。 过去在宴之峋面前,她的眼泪珠子总是掉得格外频繁,不过大部分情况下都是在装模作样,打情骂俏才是根本目的。 宴之峋不在的时候,她的眼眶就和经历过一场大旱的稻田一样,干燥到挤不出一滴水分。 当然她不是不会哭,她只是没有时间哭,或者该说她没有可以浪费在哭嚎上的时间。 她的人生仿佛被一双看不见的手开启了两倍速,耳边时不时会出现一个声音,不厌其烦地提醒着她走快点、再走快点。 这一小段情节勾画最终被言笑打上问号,暂时束之高阁。 滚烫的心脏在灵感退却后慢慢冷了下来,与之同时,她的身体各部分的感官开始恢复知觉,酸痛难忍,她拿起花了三十块钱购入的海鸥头按摩|棒,在肩膀、后腰那几处来回敲打,敲到手酸才停下,然后拔下充电器插头,将手机的静音模式关闭。 屏幕上跳出一则未接来电提示,是李芮彤在四个小时前打来的。 她回拨过去。 李芮彤这次依旧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还问言笑想先听哪个。 言笑一如既往说坏消息。 “坏消息就是主编给你下了最后期限,要求你在两个月内改好稿子。” 她这句话足够让言笑推断出所谓好消息是什么,“也就是说命题第二次通过了。” 李芮彤笑道:“你猜得真准。” 言笑松了口气,想到这些天李芮彤辛苦在背后替她周旋,感激涌上心头,“等我回申城,一定请你吃顿大餐。” “行啊,不过你记得提前跟我约时间,我好做准备工作,先饿他个三天三夜再说。” 说完,李芮彤将话锋一转,“改稿两个月时间够了吗?要是不够,我再去游说游说。” 言笑说够了。 晚上八点,三楼传来言出嬉闹的动静,言笑的手在门板一侧抬了足足五秒,最后收了回去,下楼从冰箱里拿出一个苹果充饥,没多大效果,她又给自己泡了一大碗燕麦片。 刚洗好碗,玻璃门被人敲了几下,一打开,她的手里就被塞进一小袋喜糖和红鸡蛋,“我闺女后天晚上在橘洲酒店办婚宴,跟你妈说一下,让她记得来啊。” 言笑还没来得及说言文秀目前不在桐楼、婚礼那天也不一定能回来,派发喜帖的人先消失在黑夜里。 她把这事在电话里和言文秀简单提了下,言文秀漫不经心地说:“好像是有这事,不过我回不来,你替我去得了。” “你在开玩笑吗?你觉得他们会欢迎我去?” 言文秀立刻坐直身体,“他们为什么不欢迎你去?哦对了,红包在我房间枕头底下,不用你另外准备了,到时候给他们就行……” 言文秀挂断了电话,言笑一肚子的话吐不出来,只能面无表情地咽回去。 去房间将红包拿到手后,点开一个漆黑的头像,昵称叫Y,是楼下那位非苟住户。 微信是他们用便签传话的形式加上的。 这些天,两个人之间只有信息往来,没打过一通电话,言笑连对方什么嗓音都不清楚,但在几天前,她偶然瞥见过他一眼。 那时她在四楼窗边,而他靠在二楼阳台,指间夹着一支烟。 应该是没点燃,她看不见火光,也看不见寥寥白雾,他的身前只有零星昏黄的灯火,爬到他脸上。 角度问题,她观察不到他的五官,他的下颌轮廓倒是能用最简单的线条描摹出来。 不怕冷似的,他只穿了件黑色真丝睡衣,下摆被风吹到鼓起,整个人看着散慢又颓唐。 比起与生俱来,言笑更相信他这种气质是经后天蹉跎而成的,因为她从他的背影里瞧出了故事感。 无疑,那一刻的男人身上有着让她着迷的魅力——没什么比灵魂深处裹挟着的跌宕起伏的故事更能吸引创作者了。 …… 言笑在对话框里敲下:【非苟先生,请问周六晚上能帮我照看一下我儿子吗?万分感谢。】 她不想带言出去晚宴,更不想让他成为众人议论的焦点。 半小时后收到回复:【无所谓。】 过了两分钟,又发来一条:【已经习惯了。】 言笑有理由相信他在通过这五个字抒发自己的不满,不过她没放在心上,厚脸皮地回了个“谢谢”。 婚礼当天,言笑洗了头,但没化妆,顶着一张血气不足的脸抵达晚宴现场。 她那桌在左侧角落,人没来齐,她随便找到空椅子坐下,身侧人影幢幢,没一会八卦源源不断地灌进耳朵里。 起头的是坑了言文秀三千装修费的赵荷香,“我让晟平别邀请老陈,他非不听,要是到时候他家那闺女也厚着脸皮跟来了,多晦气。” 晟平是她的表弟,也是今天这场婚礼女方父亲。 言笑眼皮子一掀,将赵荷香讳莫如深的神情看在眼里,不紧不慢地插了句:“老陈他女儿是触犯了什么不能参加别人婚礼的天条吗?” 充当隐形人的计划在这声之后不攻而破。 赵荷香像是刚注意到她,视线停在她脸上数秒才收回,满脸深意,压着音量说:“他家闺女两年前被一个外乡人糟蹋了,听说……” 事情的来龙去脉本来就是道听途说来的,现在又添油加醋上自己的想象力,玄乎到仿佛在听聊斋志异。 言笑皱了下眉,在耳边琐碎的对话里,想起自己的过去。 在她什么都不懂的时候,眼前总会蹦出几张陌生的脸,用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口吻问她,她爸爸在哪。 她说不知道,他们就会不依不饶追问:“你妈妈没告诉你啊?” 她还是摇头。 后来她懂事了,先前看热闹的人也变老了,同时变得更加口无遮拦,他们试探性的问题里总会夹杂着隐晦不清的“性”暗示,希望她能听懂,又不希望她听得太懂。 多讽刺。 她的性启蒙居然不是学校里天之骄子带给她的春心萌动,而是在这群人的污言秽语下自动灌输进大脑里的。 那时候,对她而言,比仇恨更深刻的,是偏见。 仿佛陷入了一个死循环,她遭受到的偏见和诋毁越多,她对桐楼这个地方的憎恨就越清晰,即便她知道憎恨伤不了对方一根寒毛,却很容易把自己的日子弄成炼狱。 在厌恶的同时,她也没有停下思考的时间。 只是她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偏见是如何产生的,为什么这个社会对男性的包容度要远远大于女性。 男人作奸犯科,会沦为一时茶余饭后的谈资,等到新鲜劲过去,对他的称呼又会回到原本的“小李”、“老王”,又或者全名。 女人只要犯了一点道德上的错误,就会被人左一句右一句“那女的”叫着,骂得难听些,就是“贱人”、“婊|子”。 为什么哪怕女性是做为受害者存在着,也会被视为不祥、晦气的存在? 为什么桐楼这地方,总张着血盆大口,但它只吃女孩? 一个弱小的人,改变不了整个社会的腐朽风气,言笑唯一能做的是长大,尽早摆脱地域的桎梏,带着言文秀一起离开桐楼,再从内而外地改变自己——这是她和过去彻底告别、消弭各种难听伤人的闲言碎语的唯一途径。 言笑收敛思绪,突然扯唇笑起来。 高婶有所预感地往她那看了一眼,看见她嘴角的弧度上扬地越来越大时,忍不住为对方狠狠捏了把汗—— 她算是看着言笑长大的,也知道言笑有个毛病,越生气,笑得越开心,虽然这会不说话,但十有八九是在酝酿着什么让人脸面尽失的言论。 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高婶准备出面调和,思忖措辞的空档,不料被言笑刺人的嘴抢先:“赵姨,你对自己一无所知这件事还真是一无所知。” 赵荷香被讽得一激灵,“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恰好这时赵荷香八岁的大孙子从厅堂出来,言笑逮住他,没头没尾地来了句:“沣沣,你腿上这疤哪来的?” 沣沣看了一眼,立刻别开:“被狗咬的。” “什么时候咬的?” “我不记得了。” “那你现在还疼吗?” 沣沣摇头,“早就不疼啦。” 言笑哦了声,随即在他的伤疤上用力一摁,“那我这么摁住你的伤口,会疼吗?” 沣沣面色如初,再次摇头,“医生说愈合后的伤口是不会疼的。” 言笑哦一声,又问:“那你现在怕狗吗?要是有狗突然突然冲到你身边,你会逃走吗?” 赵荷香是个急性子,见她刨根问底,忙不迭将孙子拽回到自己身边,“你提这个做什么?咒沣沣呢?看沣沣看给你吓的,脸都白了。” 回想起孩子被狗咬伤那一幕,她仍心有余悸。 言笑默了两秒:“对不起。” 这声是对着沣沣说的,至于赵荷香,她是一点歉意都没有,相反在对着她说话时,语气又变得冷漠刻薄不少。 她把话拐了回去:“提这个能做什么?当然是为了用一个浅显易懂的例子告诉你,你刚才拿八卦谈论的那件事和被狗咬是完全不同的两 10. 他 《过期童话》全本免费阅读 [] 听见过道传来的动静,宴之峋起身开了房门,出乎他的意料,是两分钟前上楼的言出。 “你妈呢?” “哭哭接到一通很重要的电话,是彤彤阿姨打来的,她就让我下来把狗蛋的裤裤给狗蛋。” 宴之峋不关心他口中的彤彤阿姨是谁,正想伸手问他要自己的“裤裤”,言出僵硬地朝前走了两小步,整个人被光亮笼着,看着像DC漫画里的Superman,就是外穿的内裤过于宽松,他得靠两只手提着才免于掉落,显出几分滑稽。 宴之峋还没瞎到认不出这条内裤是谁的,额角青筋猛地跳起舞来,咬牙切齿道:“我猜你的哭哭妈只让你把东西给我,没让你套在身上。” “哭哭没说,是出出自己想穿。” 言出眨巴眨巴眼睛,拽住宴之峋的手问:“狗蛋,出出以后也会变成你这样的吗?” 这样是哪样,请你说清楚点。 言出不说话了,突然捂嘴笑起来,笑容又萌又甜,落在宴之峋眼里,只让他觉得胸口有团气在翻滚,数不清是第几次,他脑子里又冒出了对面这小鬼其实是混世魔王转世的念头。 - 直到周四晚上,宴之峋才再次和四楼的哭哭妈说上话。 仿佛内裤那段插曲从来没发生过一样,两个人都选择了闭口不谈,暂时性地握手言和。 宴之峋:【明天傍晚有事,没法去高婶那接你儿子。】 对面很快回:【好的。】 宴之峋没再说别的,退出聊天框,点进发小周程修头像:【明天几点过来?】 周程修:【下午五六点能到桐楼吧。】 周程修:【我看你医院附近有个中心商场,就在那碰头好了。】 第二天下午,宴之峋打完卡后直奔目的地。 喷泉旁伫立着一座雕像,用石膏凝成,不知道是有了年代,还是人为损害严重,石体斑驳,天使手指都掉了一根。 他盯住那块地方看得过分认真,都没注意到周程修已经在街对面朝他招了招手。 直到对方走进,感慨道:“这地方,来一趟可真不容易。” 宴之峋这才收回目光,脑袋侧过去,飞快从他身上扫过,见他发胶没抹匀,装腔作势里泄露出一丝滑稽,唇角有了小幅度的扬起,“要容易我也不会被分配到这里……吃什么?” “重庆火锅吧。”周程修拿出手机看,“我记得这附近就有一家,让我查查导航。” 宴之峋轻嗤,“你来桐楼吃重庆火锅,是不是有病?” 周程修反唇相讥:“照你这说法,你以前在申城点北京烤鸭不也是有病?说白了,你就是在嫌弃这地方,哪哪都嫌弃……” 宴之峋面无表情地觑过去,表明自己不记得这事了。 周程修笑笑不说话,重新低下头,在屏幕上敲敲点点,然后经一通东拐西绕,停在一家叫“渝香”的重庆火锅店门口。 不是什么连锁品牌店,闻所未闻,宴之峋皱了下眉,刚想开口下达“换个地方”的指令,周程修已经在服务员的抬手示意下走进店里,眉心霎时拧得更紧了。 坐到位置上,周程修才有了好好打量朋友的时间,“我怎么觉得你好像瘦了点?” 宴之峋擦桌子的手一顿,“你试试被人扔到这种鸟不生蛋的地方,每天又被同一个小孩缠着玩家家,不被折腾到掉个几斤肉反倒不正常了。” 周程修敏锐地捕捉到关键词,“小孩?” 这个话题宴之峋不想多说,他轻摇头说没什么,“就跟你举个例子。” 两个人漫不经心地聊了几句后,开始各看各的手机。 等服务员拿着调制好的锅底上来,宴之峋视线才从手机上挪来。 点的双拼,一边的牛油底料还没化开,另一边的菌菇寥寥无几,只有几朵切片后的蘑菇和绿油油的葱花飘在水面上。 他露出了嫌弃的表情,一面在心里盘算离开这地方后他要到哪去填补自己空空如也的肚子。 周程修嘴没那么挑,相反吃得津津有味,见宴之峋从头至尾没动过筷子,问:“你不饿?” “不饿。” “哦。” 周程修当他讲究的臭毛病犯了,也没多劝,自顾自又夹了一筷子的肥牛,不动声色地打开话题,“对了,前段时间我碰到李芮彤了,她跟我提起言笑,说什么来着……” 周程修突然想不起来了。 每个人多多少少都会有一些旁人不能提及的禁忌,“言笑”就是宴之峋为数不多禁忌词里的一个,他自己可以藏在脑子里偷偷想,但别人绝对不能当着他的面谈起。 典型的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做派。 以至于现在听周程修这么提起,他就像被踩到尾巴的猫,瞬间炸毛,额角的青筋霎时也绷紧了,声线倒是没有太大的起伏,但也冷冽得过分,“突然提起她做什么?” 周程修抬起眼皮,从对面冰冷的眼神中读出他没有说出口的后半句话:“你他妈是不是欠抽?” 司空见惯了,这会也就没心没肺地笑了两声,“我这不是有感而发吗?” “到底什么样的''感''才能让你发出这个话题?”宴之峋表面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心里却在不屑,看看他能编出什么样的废话来。” 周程修看似答非所问,“我记得言笑也是这种地方出来的,”他语速慢悠悠的,“怎么,她没跟你说过?” 宴之峋一顿,不承认也不否认。 周程修曲解他的意思,“她不说你不会问?” 宴之峋懒得澄清,顺着话题往下说:“问这个做什么?” “两个人交往,问起这个不很正常?” 宴之峋再度不接话。 周程修暗暗咋舌,“有些时候,我怀疑你是不是真的喜欢言笑。” 见他开始从直言不讳变成拐弯抹角地兜圈子,宴之峋流露出显而易见的不耐烦反应,“想说什么直说。” 周程修:“不是都说,喜欢是从对一个人的兴趣和好奇心开始的,可我怎么觉着你对她一点都不好奇?” “你怎么就知道我不想知道她的事?” 宴之峋顿了两秒,语气沾染上一些不易察觉的怨念,“她不问我我的事,我去问她的干什么?” 周程修没想到是这个原因,细究下来,又觉合乎他的尿性,无语的同时感慨了句:“你俩确实各有各的问题,会分手好像也在情理之中,唯一让我意外的是,你俩会分得那么突然。” 周程修以旁观者的身份,仔仔细细回忆了遍,“你出国前她不还跟你保证说会等你留学回来,怎么就毫无征兆地跟你提了分手?” 毫无征兆? 真是毫无征兆的吗? 宴之峋第一次认真思考起这个问题。 无果后,他的思绪突然停滞下来,足足两分钟,才回过神,皮肉带起嘴角,不咸不淡的神色被嘲讽占得满满当当,“别说你了,我也没想到。” 不管吵闹多少次,他们的结局都无一例外是和好。 也因此他总是想当然地认为,他们的感情是经得起无休止地挥霍,吵十分钟的架和冷战十天也没有什么区别,兜兜转转总能走回原点。 分手那次也是。 可是最后,他们真的分手了。 宴之峋抿了口免费的柠檬水,掺水过多,一点柠檬味都没尝出来,却莫名辣喉咙。 他转移话题道:“你找我来是为了吃这顿乱七八糟的饭,还是为了戳我痛处?” 周程修摇头说都不是,“为了跟你分享我的痛处,让你开心一下。” 宴之峋眼皮抖了下,表现出微不足道的兴致。 周程修说:“我和唐瑛分手了。” 这话听着相当耳熟,宴之峋大致计算了下,“第七次了。” “什么?” “你和唐瑛分了七次,还没断干净,也是厉害。” “有七次了?”周程修自己没什么印象,“我怎么感觉才说了两回,第一回好像在大三?” “第一次确实在大三。” 宴之峋记得很清楚,大三上学期的某天晚上,周程修打电话来控诉唐瑛把自己的心踩在脚底反复糟蹋,还扬言绝不可能和她复合,结果隔天就告诉了他复合的消息,附赠一句:“你和言笑可要好好的,千万别作,有什么事说开就好了。” 那会宴之峋和言笑处于蜜里调油时期,周程修好心好意的提醒对他而言,是再刺耳不过的诅咒和警告,当下他就表现出强烈的不满:“滚,他妈别咒我。” 然后端起高高在上的说教姿态,告诉周程修爱情不该局限在亲密的肢体接触上,也不应该用物质去维系,像他们这种不对等的关系从一开始就是扭曲的,及时止损对谁都好。 话越说越尖锐,最后以一句“没出息,掉进一次坑不够非得栽第二次”为总结。 挂断电话后,他随手将手机抛到一边,可能是砸到了地毯上,也可能是滚进了沙发夹层里,他没在意,低下头去吻言笑。 持续的时间很长,绵绵密密,惹人心痒。 周程修的嘴在酒精作用下开始无遮无掩,百无禁忌,从他和唐瑛分分合合的爱情经历拐回到言笑身上,“你和言笑就没联系过了?你俩还有没有复合的可能?” 宴之峋的表情被热气氤氲得有些模糊,但不妨碍他发出一声嘲讽十足的嗤笑。 “没有。”用两个字回答两个问题。 他得承认,最近他想起自己这位前女友的频率过高,高到足够向他传递出危险的讯号,但这不代表他还爱她,或者有任何跟她旧情复燃的可能性。 重蹈覆辙这种愚蠢至极的行为,他做不出。 对上眼前臭到不行的一张脸,得到这个回答的周程修一点也不意外。 “燕子。” 他还没说什么,宴之峋让他闭嘴。 周程修只好改口,老实巴交地叫了声,“宴峋。” 这是宴之峋十五岁前用过的名字,时隔多年再次听到,他一阵恍惚。 “咱俩认识了十几年,我一直想跟你说,不过一直忘了说——”周程修无视见底的酒瓶,装模作样地拿起杯子抿了口酒,“我以前特崇拜你,当然我说的是学习……你呢随随便便一考就是年级第一,还会精准控分,不像我,考来考去,点兵点将都点出花来了,也就那点分。” 宴之峋挑了挑眉,眉峰处的弧度更清晰了。 周程修不紧不慢地接上,“不过后来我发现上帝是公平的,比如,他在开启了你智商那扇大门的同时,关紧了代表着你情商的窗户。有些时候你说出的话、做出的事,是真的欠扁到了不顾别人死活的地步……你这样的人才,我估计一千个人里面只能出四个。” 约莫两秒的沉寂,宴之峋刻薄一笑,“你别以为灌我几杯酒,我脑子就浑到听不出你在阴阳怪气些什么?” 周程修装傻嘿嘿两声,“真不愧是你。” 不管什么时候,都能做到浑身戒备,“掉以轻心”这个词似乎从来没出现在他身上过。 周程修笑着眯了眯眼,朦胧的视线里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