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钩细》 1. 第 1 章 [] 砻城哪里观景最好?当然是望鹤楼。 站在楼上远眺,很有一种神明俯瞰人间的感觉。 上年的冬天,比往年更冷,朔风吹得屋舍都没了颜色,回想起来,记忆里一片灰败。但凛冬总会过去的,开了春,冰雪消融,草木繁盛,边关的战事也平息了……总之一切都在向好,一切都是常山长公主的功劳。 年轻的小女郎踮起足尖,在望鹤楼最高的栏杆上系了根红绸,“今日花朝,我先前在杏花树前祈愿,怕老天爷听不见,还是上这里来,天爷爷听得更真切。” 同伴系上了自己的彩绦,扭头问:“你许了什么愿?” 小女郎一脸虔诚,“一愿我阿姊嫁一位好郎君,二愿三公主在他乡平安。” 同伴发笑,“你与三公主很熟吗?” 小女郎说不熟,“只在她出城的时候见过她。可是我们全家都很感激她,因为有她和亲,渤海国才与西陵休兵。你知道吗,我阿兄前日回来了!他在边关打了六年仗,我侄儿都不认得他了。这次回来,说是不用再离家了,我们全家能团聚,多亏了三公主,我看不光该为她祈福,更该为她建神庙、塑金身!” 同伴想了想,也认同,“我们西陵的公主,从来不与外邦联姻,三公主是古往今来第一人。” 小女郎点头不迭,“就是!三公主牺牲一人,造福西陵百姓,如此大仁大义,我要是她,一定觉得不枉此生。” 就在说话的当口,栏杆上的红绸不知怎么,被风吹落了。 小女郎补救不及,“哎呀……”伸手去抓,扑了个空。 红绸翻卷着,越过一重重庑殿顶,奔向了繁华最深处。 长廊那头,一个穿着团花圆领袍的宫人快步而来,双手承托着一封信件,迈进大殿里。 国家的中枢,每天都有商议不完的政务,赋税、营田、城池、戍边……临朝称制的鄢太后神情寂寥,信件送到面前,又被随手放在了一旁。 长风过殿,吹得帘幔鼓胀。 未拆封的信件躺在奏疏上,字迹略显丑陋,毫不起眼。 *** 这鬼天气,真是冷个没完! 床上的宜鸾已经下不了地了,离开西陵,她就染上了风寒,一路咳嗽咳进了渤海上都龙泉府。 本以为天会越来越暖和,毕竟开春了,万物该复苏了,可谁知渤海的气候与西陵不同,因为地处西北的缘故,这里的冬天远比西陵漫长。 艰难地望向门外,怎么又下雪了! 宜鸾气若游丝,有些悲观,“我还能看见太阳吗?” 跟前的女官排云说能,“殿下养好了病,臣在台阶前摆上一张坐榻,铺好褥子,扶殿下出去晒太阳。” 晒太阳,那么简单的事,如今好像也成了奢望。 “我身上没力气了……”宜鸾说一句,得喘上三口气,人要不行了,自己是有预感的。 最近她老做梦,梦见的都是以前的事,譬如春天在宫城夹道里飞跑放风筝,夏天摇着小船采红菱。若说她寥寥的前半生,虽然以混日子为主,但也有她的曲折和快乐。 她和少帝是一母同胞,先明达贵妃所生,明达贵妃薨逝那年,她十三,少帝十一。当时爹爹痴迷于年轻的鄢皇后,即便鄢皇后整天摆着一张臭脸,爹爹也极力讨好。鄢皇后入宫年月不长,没有子嗣,爹爹就把少帝送给了她。姐弟短暂分离,生离死别般哭了一晚上,结果第二天宜鸾就想开了。弟弟还是她的弟弟,送到鄢皇后那里,前途肉眼可见地开阔。将来有了出息,就凭这份姐弟情深,也可以确保她一辈子吃穿不愁。 她是这样认为的,少帝当然也没有异议。后来爹爹驾崩,少帝登基,宜鸾还在仗着身份有恃无恐,谁知长公主没当上两年,就被送来和亲了。 人生啊,好像总有很多始料未及,做不了命运的主,得亏她还有一个好身体。曾经她以为活到八十岁不成问题,谁知这趟千里之行又一下子击垮了她,她再一次失算了,龙泉府的春暖花开,她是盼不来了。 歪在引枕上,脸颊发烫,这种烫一直蔓延进脑子里,她昏昏沉沉问排云,“闻誉收到信了吧?” 这时候信念很重要,排云说:“肯定收到了,陛下想必也在思念殿下。” 光是思念不顶用,宜鸾在乎的只有一点,“他会来接我吗?我病成这样,就要死了。” 心里的希冀不切实际,她也知道。果然排云没有顺着她的意愿说,避重就轻道:“殿下只要按时吃药,就会好起来的。殿下以前从不生病,身底子好着呢。” 宜鸾叹了口气,眼神空洞地望着门外。少帝还没亲政,做不了主,两国联姻也不是他决定的,是鄢太后的意思。西陵和渤海国常年交兵,要想止息兵戈,联姻是最快最便捷的手段。牺牲一位公主的一生,运气好,能换来十年太平。十年太平,对当权者来说,实在很合算。 犹记得离城那天,百姓满含热泪,山呼万岁,人人把她当英雄,但谁也不在乎她心里的想法。 排云对此同样避而不谈,今天终于忍不住了,蹲在脚踏上问:“要是能选,殿下还愿意来和亲吗?臣听说渤海国撤兵了,不会再打仗了。” 宜鸾觉得丧气,什么叫“还”?自己从来没有愿意过。 迟迟调转目光,她喘了口气,“我现在……命悬一线,感受不到荣耀。”边说边合上了眼,“谁爱来谁来……反正我不来。” 她想回家,死也要魂归故里,但路途太遥远,她怕是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不过渤海国君倒没亏待她,依照规制很隆重地接待了她,除了站得很远怕被传染,一切也算体面。给她安排了奢华的宫殿,派医术精湛的太医替她治病,还亲口承诺,仲春时节就迎她做皇后。 算算时间,仲春将至,渤海国的仲春,枝头还挂着冰霜呢……真是让人绝望啊。 宜鸾昏昏沉沉地,又睡了过去,早说这渤海国克她,连药都不起作用。 也不知睡了多久,一个女子的嗓音飘进来,语调谦卑地和排云商议着:“听说殿下的病好些了,宫中已经开始预备婚仪了。陛下派臣来,看看殿下可有什么吩咐。渤海国与西陵的仪制不同,殿下若有想法就告知臣,臣向陛下回禀。” 排云忧心忡忡,回头望了眼,“殿下还未大安,婚仪劳顿,恐怕经受不住。” 女官闻言正了正脸色,转而又换上和软的语调,掖着两手道:“两国联姻,大局为重。殿下身体虽然不豫,我国却要信守对西陵的承诺,先完婚,再封后,以保两国百年之好。所以还请殿下勉为其难,到了日子,请太医用参汤吊着,至少见过百官,也算有了交代。” 他们只要交代,不管人死活,陪同宜鸾来渤海的傅母心里着急,想了想道:“这样吧,请陛下移驾,来看望我们长公主一眼。若是陛下觉得长公主的身体能应付,婚仪就照常举行。” 可惜这话并未得到认可,那女官笑着,微呵了呵腰道:“西山皇陵建成,陛下亲自查验去了,不在宫中。临行前命臣督办,臣也是奉命行事,不敢怠慢。” 傅母抿紧了唇,知道再商量也是枉然。自从长公主进了龙泉府,她们见过许多渤海女官,唯独面前这位,和寻常的不一样。她容貌姣好,嘴上客套,眉眼间却暗藏凌厉。 傅母只得退一步,“不知内人怎么称呼?” 那女官笑了笑,“嬷嬷唤我银绸就是了 2. 第 2 章 [] 比如打碎的花瓶,要想修复,得把碎片一点点捡回来。 宜鸾花了老大的劲儿,才拼凑出知觉。脑子钝重找不着方向,好在身体似乎有了依托,不再绵软虚浮了。她能听见窗外的鸟鸣,还有书页翻动的声响。眼前有光,缓慢地亮起来,直至填满整个眼眶。 她的意识里,逐渐长出了手,长出了脚。她很高兴,其实相较起死亡来,渺渺茫茫世间无我,才是最可怕的。就是半边身子麻得厉害,不知怎么,使不上力气。 一股桂花糖的味道飘过来,直冲天灵,很好,连嗅觉也恢复了。说不定再努把力,她能够以另一种方式存在于天地间—— 虽然那个“鬼”字,说出来不那么招人喜欢。 曾经宜鸾很怕鬼,阿娘去世的时候,夜间要守灵,她既难过又恐惧,坐在棺椁旁,浑身像被钉住一般僵硬。现在自己也死了,才觉得鬼也不那么可怕,至少自己肯定是个好鬼。 正思绪复杂地给自己定性,隐约又听见了脚步声。糊里糊涂一顿猜测,难道是宫人来给自己添灯油敬香了吗?刚才那股桂花糖的味道,八成是贡品,看来死后不算寒酸,还有人记得给她上供。 宜鸾真是个容易满足的人,这点小事也能让她欣慰不已。结果有人大力地摇撼她,炸雷般在她耳边惊呼:“都什么时候了,殿下怎么还睡着?快起来,上课要迟到了!” 一顿攮,霍地把她掰直了。 麻感顿时从指尖直达脚趾,宜鸾不禁叫起来:“哎哟,我的手……我的脚……又要散了!” 惊惶间睁开了眼,一张大脸闯进她的视野,是气呼呼的危蓝。 危蓝姓危,好别致的姓吧?强势又凶悍。果然她的人也如她的姓氏,充满着刻板且严厉的味道。她是宜鸾和闻誉专职的管教姑姑,比宜鸾大了五六岁。五六岁而已,却恍如隔着辈似的,连殿中监都要让她几分面子。 早前司宫台有个不识时务的少监调侃她,“危姑姑如此人才,叫这名字委屈了”,招来危蓝狠狠地瞪视,“你爹给的姓,你说改就改了?” 危蓝,当然不及上等翡翠值钱,但她这样的出身不求第一,保个底也是人上人。所以她尽心尽力约束着宜鸾和少帝,既是受贵妃所托,也是忠于自己的职责。 反正宜鸾最怕她唠叨,活着的时候避不开,可叹死后还要受她管教。 不过细思量,她并未跟自己来渤海国呀,在自己茫然无依的时候见到她,惊喜足以冲淡惊吓。 没有人能体会,死过之后忽然见到熟人的快乐和感动。宜鸾眼眶一热,几乎要哭出来,可危蓝抢在她前面,打断了她的感动,“手和脚散不散,臣不知道,臣只知道您要是再不去上课,太傅的板子打在手掌心,那可是很疼的。” 宜鸾哆嗦了下,死也逃不开太傅的板子吗? 不管那些了,先叙旧要紧。宜鸾伸手抱住了危蓝的腰,呜咽出声,“姑姑,再见到你,真是太好了。” 危蓝的横眉怒目,在被她抱住的一霎软化了,怔愣之余不忘拍她的背安抚两下。当然,说出来的话还是不太委婉,“睡了一觉,殿下神游方外了?不管见到臣有多高兴,您还是得去上课,反正臣是不会替您告病假的。” 宜鸾直起了身,心里不由纳闷,危蓝怎么还是这样的态度?久别重逢,她不该有些别的表示吗,还一个劲地催她上课! 她仰起了脸,“以我这境况,不适合念书,应该安心静养才是。你看我的手和脚,才刚归位……” 危蓝的脸上露出奇怪的表情,“殿下,您到底在说什么?” 宜鸾呆了呆,她刚经历了生死,危蓝却好像并不在意啊。 艰难地转动眼珠子,四下打量一遍,发现不大对头,她分明死在了渤海,这殿里的摆设,怎么和砻城宫中一模一样? “排云呢?”她问,“排云在哪里?” 危蓝愈发觉得古怪了,“排云昨日替殿下爬假山,捡毽子,摔折了腿,正在值房修养呢,殿下忘了?” 对对对,是有这事,但那是很久以前发生的了……宜鸾脑子混沌,一时转不过弯来。 这时沙嬷嬷从外面进来,擦着两手兀自抱怨:“这个排云,上辈子是驴托生的,上个药鬼哭神嚎,我的耳朵都快被她叫聋了。”说完才留意到书桌前的人,“咦”了声道,“殿下,您又趴在桌上睡觉!立秋啦,再这么下去要着凉啦,回头太医拿那么长的针扎您,可怎么办哟!” 宜鸾目瞪口呆,沙嬷嬷和排云都是跟着去渤海国的,经历了那么多,居然像没事人一样,实在让人匪夷所思。 她站起身,踉跄地拉住沙嬷嬷问:“婚仪没办成,我的尸骨怎么处置?送回西陵了吗?” 这下惊着了沙嬷嬷和危蓝,两个人面面相觑半天,最后得出一个结论:“殿下,您做噩梦了。” 做噩梦了……那么真实的噩梦,一点一滴她都清楚记得,怎么能是噩梦呢。 “不对……不对……我不是奉命和亲去了吗,死在了渤海国。”宜鸾百思不得其解,一会儿仰天一会儿顿地。难道老天爷待她不薄,又给她搭建出一个家,安抚她无所皈依的灵魂吗? “了不得!”沙嬷嬷惊叫起来,“了不得了,殿下中邪了!” 沙嬷嬷的呼号,引来了殿里侍奉的其他人。 公主中邪可不是小事,立刻一双红漆筷子夹住了她的中指,来自北方的仉嬷嬷瞪眼恫吓:“哪里来的孤魂野鬼胡乱放肆,还不快滚,看把你扔进热锅里,油炸了你!” 鸡飞狗跳一通忙乱,宜鸾虽然想不明白,但熟悉的一切似乎都回来了,意外之余,终于平静下来。 众人看她安分了,这才散去。其实危蓝不相信鬼神之说,旁观了半晌,皱着眉道:“我们西陵从来不与外邦联姻,殿下想逃课,也该找个好一点的借口。” 什么逃课不逃课,重要吗?说起西陵不与外邦联姻,那是祖辈的坚持。后来情况有变,鄢太后成了实际的掌权者,固有的规则,就是用来一一打破的。 冷静一下,她问危蓝:“现在是哪一年?皇帝是谁在做?” 危蓝简直觉得她糊涂了,“现在是章和二年,少帝治下。” 章和二年,台阁提出联姻的前一年。 宜鸾终于厘清了头绪,看来自己福大命大,老天爷给了她一个重新来过的机会,让她自救,改变客死他乡的命运。 < 3. 第 3 章 [] 真晦气,难兄难弟就是用来坑害的吗?枉他们认识了十几年,还沾着亲戚,紧要关头就这么出卖她。 宜鸾想躲,可十几双眼睛一齐望过来,令她无所遁形。 惨死的那点忧伤的后劲,也因此忽然消散了。这刻顾不上自怨自艾,她带着几分惊惶瞥了瞥殿里的人,长姐宜凤投来同情的目光,毕竟每次挨训的惨况历历在目;二姐宜凰还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她和宜鸾一样讨厌读书,但诗词歌赋比男子都强。 最让宜鸾心头牵痛的,是最上首的少帝。他是她嫡亲的弟弟,那时送她和亲,哭得涕泪满襟,却要极力压制。这西陵上下,最舍不得她的,只有闻誉了。 当然,这位从小受她辖制的胞弟,对她的屡屡迟到不敢抱任何批判的态度。他只是担心太傅会罚她,也作好了替她求情,帮她抄书的准备。 凌王世子的告状,终于让太傅转过身来。宜鸾不敢直视,忙低下头,蹉着步子到了太傅面前。 迟到的理由编造过无数个,每次说到最后,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想必太傅一本正经听她扯谎,也听得无奈无聊吧! 经历过生死的人,忽然有了坦诚的勇气,这次她交代得很老实,掖着两手道:“我午睡睡过头了,请老师责罚。” 说起太傅的责罚,除了利落的戒尺伺候,还没有疾言厉色过,但那种天然的威慑力,实在够人喝一壶。当初爹爹请他出山,说他能辅佐王事,有匡正八极之才,宜鸾深以为然。因为仅仅是授课而已,已经让所有人折服于他的才学,敬畏于他的机断了。 认错认得爽快,领板子也可以爽快一些,避免接受太傅可怕的凝视。早前挨了打,她是觉得不好意思,在大家面前抬不起头来,但随着次数的递增,好像变得不是那么难以接受了。毕竟太傅面前人人平等,闻誉做了国君,有一回命内官仿他的笔迹抄书,也扎扎实实挨过一回板子。 宜鸾垂首等着太傅发落,眼梢瞥见少帝支起身子半站起来,随时准备营救她。 然而这次却让人意外,大概是太傅觉得她鲜少真诚,还有挽救的余地,淡淡说了句下不为例,随手摆了摆,“回你的座上去吧。”就将此事揭过了。 恍如日光照进心坎里,今日的太傅,分外慈悲。 少帝松了口气,放心地坐了回去。宜鸾盯着太傅的玄色夔纹袍角,连经纬间的银线,都变得如此光辉灿烂。 “多谢老师。”她欢天喜地俯了俯身,提着自己的书匣往座上去。路过凌王世子的桌案,狠狠瞪了瞪他,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凌王世子讪讪地,不明白这回宜鸾的运气怎么那么好。他的声东击西没能奏效,太傅的视线重又回到他身上,淡声问:“世子,刚才的论道,可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凌王世子掖了下额角,“学生不才,只想到这些,没有……没有什么要补充的了。” 教了两年,教出一个认识人就算智慧的学生,连太傅都要自省了。最后微摇了下头,重开一题,研讨农桑与治国经略去了。 宜鸾安坐片刻,心思沉淀下来,对以前没有仔细留意的人和事,忽然有了不一样的感悟。早前她浮躁,静不下心,不爱念书,课堂上也是神思游离,蒙混师长。现在自觉长大了,落下的功课,好像也应该补一补了。 太傅的声音很好听,不疾不徐,如清风拂面。太傅的身形气度也不俗,听说皋府是仙府,仙府入世的都是方外的神人,太傅没准就是神仙吧! 宜鸾壮了壮胆,从书页上抬起了眼,第一次好生打量了太傅一回。 西陵的朝服,一品玄色二品朱,当朝一品的官员和皇亲有好几位,但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将这朝服穿出如此风度和气韵。 说起太傅一职,很多人都以为是年老的大儒,毕竟帝师要资历,做到这样品阶,少说也得五六十。然而当朝的帝师却不一样,几乎没有人说得清他的年纪,记忆中他早就入朝了,但多年又维持着不变的容貌。他儒雅深邃、神秀渊博,性情对比样貌,不过略显老成罢了。如果说砻城诡谲的繁华是一口巨大的花觚,那么他就是花觚中倔强的素荷,孤高、不与世俗合污,一身秀骨,超脱自然。 啊,形容完,宜鸾惊讶于自己的满腹才学,什么时候她变得这么有学问了?不过太傅确实有过人之处,好看的人能触发文思。要是换成太学常来巡查的少傅,面对那双祖传的小眼睛,她能满脑子溢美之词才是怪事。 托着腮,她还在冥思苦想,人是回来了,但经历过的种种像悬在脑袋上的利剑,时刻让她担惊受怕。一年时间过起来很快的,台阁的这个馊主意,现在怕是已经开始酝酿了。她得想想办法,避免后来的一切再发生。当初她曾经苦苦哀求过太后,但鄢太后是那种油盐不进的人,就算你磨破了嘴皮子,她三言两语就能打发你—— “你不是长公主吗?不是李家子孙吗?有福你先享,有难你为何不肯当?为了西陵百姓牺牲小我,是你的责任。” 家国大义往头上一扣,宜鸾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西陵要守卫,最后献祭了她,李家享福的又不止她一人。退一万步,如果远嫁渤海真能换来太平,那嫁了就嫁了,她也可以接受。但事实证明,渤海人压根就没想让她活着,喝的药不见好,在她病入膏肓的时候活生生把她折腾死……边关所谓的休兵,焉知不是掩人耳目,预备最后决胜的一击。 所以不能和亲,千万不能,在木已成舟之前,得防患于未然。 扫视殿上一圈,西陵身份最高贵的人都在这里了。她要懂得灵活变通,以前没用上的人脉,可以尽量利用起来。 就这么胡思乱想着,下半晌的讲学不知不觉又糊弄过去了,太傅宣布散学,收拾起书籍下了高台。 宜鸾的桌椅,在靠近殿门那一排,太傅下职必会路过这里。不知是不是留了一份心的缘故,太傅的广袖漂拂过去,她闻见了他袖笼中如药如酒的香气。只可惜稍纵即逝,再回头追寻,太傅衣袂翩翩,早已经走远了。 课堂上的凡夫俗子们,这时才松懈下来,各自离座开始走动。少帝有政务要忙,临走前仍不忘同宜鸾说两句话,“阿姊怎么又来迟了?今日要不是太傅手下留情,你又得抄一夜的《清净经》。” 宜鸾抬头看他,少年国君,眉眼间已有几分凌厉,但对她的关切一如既往。 鼻子一阵发酸,她发自肺腑地说:“陛下,阿姊以后会对你好一点的。” 劫后余生幡然悔悟,她觉得自己的心境真的不一样了,与闻誉之间珍贵的亲情,更需要仔细维护。 少帝很意外,用力地看了她两眼,仿佛怀疑眼前人是不是原来那一个。 宜鸾耐着性子微笑,“怎么?你不相信我的话?” 少帝忙说不是,眼里果然流露出了天真,“虽然阿姊不是头一次说这样的话,但朕还是很欣慰,并且愿意再信你一次。” 啧,这是什么态度,他好像很怀疑她的决心啊。 宜鸾 4. 第 4 章 [] 列祖列宗垂怜,宁少耘的天要塌了。没想到出卖了她一回,她就想出这么恶毒的计谋来报复他。 她口中那个人选是谁,他不知道,但仅凭大媒由她来保这一点,他就感觉眼前发黑,未来的日子,更是连想都不敢想。 宜鸾定眼看着他,看了半天大为惊讶,原来世上真有这样的人,心情好坏全体现在脸上。 凌王世子的脸,是她见过最会变色的脸,由白转红,再由红转青,每一刻都有新惊喜。她也看出来了,这短短的两句话着实吓坏了他,让她不由开始反思,究竟是他胆子太小,还是自己人缘太差。 但是这种尴尬的心境,还是不戳破为好,她觉得应该给彼此一个台阶下,便佯装不知,笑道:“表兄别害羞,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都十九了,到了该谈婚论嫁的年纪了。” 宜凤闻言,好奇地凑了过来,转头问宜鸾,“你要给谁做媒?我可认得?” 宜鸾咧了下嘴,“给谁做媒不重要,重要的是表兄究竟有没有定亲。” 说起这个,总有人兴致盎然,“没有。今年上清宫道场开坛,少耘可是受邀压坛请神的。” 这么一宣扬,凌王世子简直要晕倒,面红耳赤回身揍了多嘴的人两下,“闭嘴、闭嘴!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上清宫请神有门槛,须得是身家清白的童男子,普通人想去还没这个造化呢。但这个消息也引来了宜鸾和姐妹们同情的目光,宜凰说:“少耘,今年怎么又是你?我记得你已经连请三年了……” 三年了还是童子身,凌王家的家教果然严明。 大家忙着嘲笑他,宜鸾则得到了满意的答案。以前她不关心上清宫请神,也不关心宁少耘,没想到现在一留神,发现他居然如此洁身自好,那么他的鸡贼和没义气,都是可以原谅的了。 宁少耘如芒刺在背,发慌找补:“不到正日子,情况还有变,谁说我一定会去!” 不去也不打紧,不妨碍他已经昭告天下,自己是个童男。 宜鸾语重心长,“如此表兄更要配个好姑娘了。我问你,你喜欢吃什么点心?我宫里来了一位手艺极好的铛头,让他给你做火茸酥饼吃,好不好?” 宁少耘头皮发麻,畏惧的问:“三公主,你究竟想干什么?” 宜鸾一脸无辜模样,摊手道:“我能干什么,不过想对表兄好,对周遭的人好罢了。” 这话一说完,众人都摸着鼻子散了。 还是长姐爱护她,忧心忡忡问:“宜鸾,你可是有什么不舒服呀?若是觉得哪里不好,一定要招太医看一看,千万不能讳疾忌医。” 看吧,这就是至亲兼同窗们对她的态度。也可能她以前护闻誉护得太厉害了,以至于现在她想作出改变,也还是让他们退避三舍。 宜鸾只得含糊应付,“我没病,好着呢。” 忽然想起一年后宜凤与驸马不甚愉快的婚姻生活,她又开始担心,拽着宜凤的手问:“阿姊,你近来与驸马相处得如何?他待你好不好?” 宜凤的眼神变得茫然,她不能未卜先知,对目前的一切也尚算满意,“驸马待我很好啊……宜鸾,你到底怎么了?” 宜凰已经收拾好了书匣,临走之际随意插了一句嘴:“你们真是稀奇,对你们好一点,怎么反倒慌起来。”一面又朝凌王世子“喂”了一声,“少耘,你既然没定亲,何不考虑一下三公主。” 宜凰就是这样性格,快人快语,杀伐决断。她与宜凤不一样,脾气随了她母亲胡德妃,虽说大多时候不怎么讨喜,但紧要关头比谁都透彻。 宁少耘吓得舌根发麻,“这玩笑可开不得啊。” 宜凰哼笑了声,“劝你不要不识时务。” 宜鸾没有再说话,只是眯眼望着他。 宁少耘自然知道宜鸾的厉害,权衡利弊了一番,艰难地说:“我爱吃火茸酥饼,极其爱吃。” 爱吃就好。宜鸾点头,“那表兄等着,我过会儿亲自给你送去。” “劳烦……劳烦……”宁少耘笑得比哭还难看,等待点心的这段时间,注定要心惊胆战了。 其实他一直觉得压坛请神没什么坏处,万没想到,洁身自好会引来窥伺。所以他狼狈地带着书童从华光殿逃出来,边走边苦恼,“我该怎么办?离太极观开坛还有两个月,现在奏请换人,来得及吗?” 他的书童抱朴惨然看了他一眼,“换人不难,但您不怕郡主打死您吗?” 前有狼后有虎,好像只能坐以待毙。 他百思不得其解,“这三公主到底是中了什么邪,居然对我生出非分之想。” 抱朴望天,“世子爷本来就很优秀,只是您过去太自谦,小看自己了。” 是吗?宁少耘愁眉苦脸摇着脑袋,迈出了上西门。 那厢宜鸾回到云台殿,吩咐预备火茸酥饼,又去看了排云。排云替她捡毽子崴了脚,算因公负伤,这会儿正悠哉地坐在窗前吃果子。见她进门,忙单腿站起来,“殿下,臣的脚已经好多了,再养两日,就能回去当值。” 宜鸾神情复杂地望了她半晌,还记得甫入渤海国境内,正赶上头一场大雪。那雪下得好大啊,扯絮一样漫天飞舞,遮挡住了行进的路线,车队只得就地扎营,等着大雪停息。荒郊野外无遮无挡,车舆内冷得冰窖一样,宜鸾蜷缩在褥子里,照样瑟瑟发抖。排云没有办法,解开衣裳把她的双脚抱进怀里给她取暖……这些零碎的细节到现在想起来,依旧让她心头隐隐作痛。 走上前,宜鸾伸手抱住了她,叹息着说:“谢谢你,一直陪在我身边。” 排云愣了下,颇为不好意思,“臣只是给殿下捡了一回毽子,殿下也不用如此感激臣吧!” 宜鸾摇摇头,远不止这些,但说出来又怕她不安,遂搪塞:“我做了个很真的梦,梦里我们吃了很多苦,闯不过生死劫。”说着勉强一笑,“总之再见到你,我很高兴。我们就在砻城里安身立命,哪儿也不去。将来我要给你找个好门户,风风光光把你嫁出去,嫁到人家府上,做当家的少夫人。” 排云都听傻了,不知公主吃错了什么药。但她既然情真意切,自己又怎么忍心拒绝呢,忙点头不迭,“说准了,不许反悔。” 宜鸾说当然,那些陪她走了一路的故人,个个都要善待。所以眼下第一要紧的,就是杜绝再次和亲的风险。 宫人进来禀报,说点心已经做好了,问殿下现在用不用。宜鸾大手一挥,“找个精美的食盒装起来,我要送到凌王府上去。” 排云想当然,“宁世子又得罪殿下了?” 宜鸾心平气和说不是,“你们对我的误会太深了。像我这样光明磊落的人,以德报怨的事,何曾做过?” 她说完,转身往外去了,留下排云咂摸了好一会儿,殿下是不是说错了?她想说的是以怨报怨吧! 反正不要太在意这些细节,宜鸾带上那盒火茸酥饼直奔凌王府,因为身份的缘故,受到了蒲城郡主热情的款待。 照着辈分来说,宜鸾得唤郡主一声表姑 5.第 5 章 [] 就知道她是因为这个,才紧盯住他不放的。 宁少耘决定自救,看他母亲的态度,他要是再模棱两可,就真来不及了。于是他开始搜肠刮肚挣扎,交扣着两手,十分真挚地对宜鸾说:“咱们认识的时间也不短了,同窗一场,你又唤我一声表兄,有些事,我只告诉你一人……其实,我心里已经有了喜欢的姑娘,两情相悦,情定三生了,真的。” 宜鸾根本不吃他这套,“表姑母知道吗?” 宁少耘说:“时机不成熟,还未禀报母亲。” “哦。”宜鸾望着他问,“是哪家女郎,我派人去求证。” 宁少耘哪里交得出这个人来,只好装模作样推诿,“毕竟还没说定,人家姑娘脸皮薄,暂时不便相告。” 这种扯谎的手段,宜鸾见得多了,他一开口,她就知道真假。 “你不是还要压坛请神呢吗,胆敢春心荡漾,蒙蔽上天?” 现在想来,只要能逃过这一劫,放弃压坛的神圣使命也在所不惜了。 宁少耘横了心,左右查看一圈,见五步之内没有外人,便悄声对宜鸾道:“虽是童男子,不表示没有相好,待我破了童男之身……” 可惜他的话还没说完,宜鸾就回身朝大门内喊起来:“姑母,表兄他说……” 宁少耘没想到她会来这招,果然是个不好对付的鬼见愁。慌乱之下伸手捂住了她的嘴,“别别别……别声张!” 她的嗓音是被压下来了,但他过于大不敬。三公主那双狡黠的猫眼骨碌碌转了两圈,最后怔怔盯着他,直盯得他肝胆俱碎,毛骨悚然。 慌忙抽回手,他无措地说:“我行动赶不上脑子,殿下不会怪罪我吧?” 宜鸾抬起手擦了擦嘴,破天荒地没有生气,脉脉冲他一笑,“不怪罪,都是自己人。但你先前说的那些没用,我只知道太极观给你下了帖子,这就是表兄好人品的佐证。”一面拍了拍他的肩,“今日时候太晚,不能详谈,等后日上完了大课,我再与表兄短话长说,推心置腹一番。” 宁少耘几乎绝望了,看来她是真的不打算放过他了,悲伤之余惨然道:“倘或今年压坛请神的不是我呢?” 宜鸾原本要走了,闻言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敢毁约,太极观的纯阳上人饶不了你。” 说完也不和他啰嗦,带上宫人,登车返回内城了。 翟车迎着落日渐渐去远,走进一片盛大的辉煌里。宁少耘怅然目送,只觉两眼发酸,心里空荡荡。 抱朴很不理解,“世子爷,长公主殿下看上您,这不是好事吗,至少您在华光殿的日子会好过一些。殿下出了名的护短,您成了她的麾下,往后就有享不完的福了。” 宁少耘扬了扬脖子,“男子汉大丈夫,岂能因这点小恩小惠折腰!” 抱朴说:“长公主殿下长得这么好看,也不委屈世子爷。” 宁少耘想了想,“好看是好看,却不是我喜欢的类型。我喜欢江南女子,眉眼精致,温柔似水。” 这话要是被长公主听见,恐怕他又要倒霉了。审美这种东西,也会趋吉避凶的。长公主有活力,气色极好,一看就是个血脉旺盛的姑娘。这样的姑娘,做不来小鸟依人,世子哪里是她的对手。所以驸马再有面子,他也不想当,他就想找一个软绵绵的如花美眷,温柔乡里过一辈子。 抱朴挠了挠头皮,“事情棘手得很呢。” 宁少耘说:“可不是。” 脑子里胡乱一顿琢磨,忽然想出了个好办法,两眼发光地说:“我决定今年不去压坛请神了,不过太极观那边要交代,我可以给他们找个合适的人选顶替。”边说边扣住抱朴的肩膀头子一通摇晃,“我想到一个人,绝对万无一失,你猜是谁?” 抱朴头上的巾子都快被摇散了,晕头转向地问:“谁呀?” 宁少耘得意洋洋,“当朝太傅。” 抱朴觉得他可能是疯了,为了摆脱一个可怕的人,去招惹另一个更可怕的人吗?作为凌王府最得力的书童,他觉得有必要劝一劝自己的主子,“世子爷,那可是太傅啊,您不要命了?” 此刻的宁少耘却认为这个计策极其高明,“请神有那种门槛,我上哪儿给纯阳上人找童子去!太傅的师门不许他娶亲,太傅为人古板,肯定谨守师命。这砻城就算满城都是浪荡子,太傅也定是最后的清流。”说到高兴处一拍大腿,“嘿!明日我就去求他,看在师徒一场的情分上,他也不能见死不救。” 然后不知死活的世子爷,第二天果真跑进开阳门,求见太傅去了。 砻城宫阙的东南方,开辟出了一片很特殊的里坊,永和里。说是“里”,仍在宫城之内,南半部分是司空、太尉、太傅官署,北半部分则是巍巍殿阁。三公的官署,大多时候是作办公用的,司空与太尉在城内有私宅,只有太傅孑然一身,住在太傅官署内。 不知是不是错觉,现在的太傅府,与另两府有着莫名的差别,屋舍也有灵性,随主人的喜好,气韵发生微妙的改变。身在朝野心在方外的太傅,将这太傅官署住出了道骨仙风之感,还没走进府门,隐约嗅见一股乌木的甘冽香气,凡尘俗世的困扰,一卷一舒间就淡了。 今日之事,一定能够妥善解决。 宁少耘充满了信心,提袍登上台阶,门是虚掩着的,从半开的缝隙间朝里看,只看见宽袒的庭院,和院子正中间的一棵古槐。那古槐树养得极好,根系很发达,形态峥嵘地趴在地面上。虬曲的树干顶端,叶冠稠密如华盖。日光洒下来,零星射透枝叶,在地面洒下细碎的光斑。 太傅应该在吧!他正想伸手推门,缝隙间蓦然出现一张脸,年少清瘦,但常显怒容。那是太傅贴身的童子,十六七岁光景,有传说他是上清童子,游历人间时追随了太傅。总之太傅身边的一切都不同寻常,玄之又玄,令人常生敬畏之心。 宁少耘赔了笑脸,“午真小哥,我来求见老师。请问老师可在?” 前一刻还横眉怒目的脸,一瞬换上了和蔼的颜色,午真变脸的速度,比变天快多了。 虽然眉眼间半带戾气,但态度很和善。午真打开了门,含笑说:“太傅在府内,刚见过太尉大人,请世子随我来吧。” 宁少耘忙拱拱手,随他进了厅堂。不似别的显贵之家,最体面的东西都愿意摆在这个地方示人,太傅府的厅堂摆设简单,简直称得上寒素。正因为简单,显得无比空旷,走进来只需一眼,就能看个全貌。 太傅不在这里,宁少耘瞅瞅午真。午真目不斜视,不笑的时候,侧脸显得异常肃穆。 穿过 6.第 6 章 [] 本以为这样的酬劳,对太傅来说很丰厚了,宁少耘也很有信心,可以说动太傅。结果人算不如天算,太傅非但不接受,脸上还浮起了几分不悦。 “看来世子的课业,还是不够多啊。” 太傅的不满是显而易见的,清河郡主不依不饶,确实造成了一些不好的影响,但对他来说,算不得切身的伤害。当你不将这件事这个人放在心上,那么她掀起再多波澜也不过是小小涟漪。谁知如此不值一提的事,竟被凌王世子拿来当成交涉的底气,教了两年的学生无礼至此,着实让太傅很不高兴。 宁少耘有些慌,明明他来前设想得很好,清河郡主之乱不是太傅心上的刺吗,自己替他拔了,他得高兴死。自己已经作好了与太傅亲如兄弟的准备,谁知一抬腿,踢到了铁板。太傅的脸色阴沉,比听他解读“智慧”时还要阴沉。他迷茫了,难道注压得不够大吗?还是太傅其实很享受清河郡主的纠缠?发愿终身不娶的人,心灵深处是不是也有几束压不住的小火苗…… 宁少耘悚然发现,自己这回好像确实来错了。 现在走还来得及吗? 他想抽身,僵着两腿悄悄往后退了退,膝头子都快退到蒲团外面去了,战战兢兢道:“学生中邪了,胡言乱语了一通,刚清醒过来……老师不要放在心上,就当我不曾来过……”边说边蹒跚站起身,“学生回去了,老师歇息吧。” 他刚想走,太傅也站了起来,“受命压坛,是经过天地神明认可的,你最好不要动什么歪心思,违背自己的承诺。若真有难言之隐,尽早去太极观澄清。这是大事,凭你一己之力,解决不了。” “是是是……”宁少耘悔得肠子都青了,“学生谨记老师教诲,这就回去了。” 然而腿还没迈出门槛,又听太傅发了话:“我看你闲得很,把《道德经》抄上十遍,明日课上交我过目。” 宁少耘傻了眼,却也不敢有违,悲戚地应了声是,灰溜溜从太傅官署退了出来。 守在开阳门外的抱朴迎上前,不用问,看见自家世子爷垂头丧气的模样,就知道这回出师不利。 抱朴一副果不其然的神情,“我就说了,这件事成不了。” 宁少耘负气,“分明是个好交易,怎么就成不了呢。你没听说吗,清河郡主堵了太傅几回没成功,已经奏请太后,要上华光殿读书了。” 抱朴一脸呆滞,“清河郡主多大?不是早过了读书的年纪了吗?” 相王早前在南方带兵,家小也都在南面,清河郡主长到二十才回中都,完美地错过了听太傅讲学的机会。没在课堂上吃过瘪,哪里懂得太傅的可怕,这次出此下策,可见清河郡主是爱惨了。 “唉……”宁少耘举起一手晃了晃,“二十五。” 抱朴吐吐舌头,“二十五了还去念书,怕是嫌日子太好过了。“ 宁少耘说就是,“太傅遇见这样的颠婆,不是避之唯恐不及吗?为什么我愿意为他分忧,他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这还不明白吗,抱朴说:“清河郡主的事不足挂齿,若是假他人之手,太傅肯定觉得受到了侮辱。再说我劝了您好多回,坐坛请神虽荣光,但不适合太傅,他要是去了,更会招人笑话。” 宁少耘不服气,“笑话什么,他可是太傅!” 抱朴说:“太傅的年纪比您还大。” 这么一想,确实是揭人伤疤,难怪要狠罚他。宁少耘神情木然,“算了,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就想那十遍《道德经》该怎么办……今晚是别想睡了。” 抱朴出了个主意,“每篇漏抄三五百字,太傅不会发现的。” 宁少耘摇头,“太傅是如此好糊弄的吗?得罪三公主至多挨一顿捶,得罪太傅,那可是生死难料,你别想害我。” 横竖这次亏大了,偷鸡不成蚀把米,彻底让世子懂得了世道的艰辛。他只好彻夜抄书,第二天顶着一对老大的黑眼圈,脚下虚浮着走进了华光殿。 脑子木了,无所畏惧,就算三公主看他,他也如行尸走肉一般。 宜凰还是很不待见他,“一日未见,少耘被妖精吸光了阳气,要死了。” 宜鸾则觉得很没意思,那胆小鬼居然被吓成了这样。强扭的瓜不甜,实在不行这件事就作罢,再另想办法吧。 太傅没来之前,课堂上的时光总是轻松愉快的。少帝凑在宜鸾身边,低声道:“阿姊,台阁奏议选后事宜了。只要娶了亲,朕就是大人了,太后若不归政,会受朝臣们议论。” 宜鸾嘴上应着好,心里却高兴不起来,因为直到她和亲,闻誉也没能亲政。选后这件事提过之后就没有下文了,当初如果闻誉能做主,自己也许就不会是这样的命运吧。 其实她也设想过,让鄢太后下台,将闻誉捧得再高些,结果会怎么样。很遗憾,自己不是镇国公主,无法调兵遣将,也从未结识朝堂上的官员们。她唯一认识的高官是太傅,但关系平平,走得最近的距离,就是挨板子的时候,太傅不会给她出主意,更不会帮助她。 她也壮起牛胆谋划过,干脆把鄢太后毒死算了。但转念再一想,鄢太后除了让她和藩做得不地道,别的地方也没有薄待她。主要是鄢太后清高孤僻,平时连看都懒得看她一眼。若你在人家眼里是根草,那么你就有了自由生长的空间,至少不会今天没炭烧,明天没衣穿。 前途渺茫,好苦恼。 宜鸾支着脑袋,意兴阑珊。 少帝见她反应平平,直觉应该防患于未然,真切地说:“阿姊,就算我成了亲,也不会受皇后左右。阿姊还是我至亲的阿姊,我一切都听阿姊的。” 宜鸾这才调转视线,牵动了下唇角,“陛下这么说,我很欣慰。不过成亲了,还是要听媳妇的话,我这个做姑姐的,不想被人背后咒骂。再说我的见解未必都是对的,你是国君嘛,国君应该比我聪明一点点。” 少帝有些惊讶,她能说出这样一番话,可见性情果真是变了。 好虽好,但也让他担忧,不知阿姊是遇见了什么事,还是哪里受了刺激,听说她竟看上了凌王世子。那个宁少耘,脑子不好使,为人也没什么担当,阿姊嫁给他,真是鲜花插在牛粪上了。 所以趁着两下里还没什么进展,少帝想与阿姊好好商量商量。刚要开口,见门上几个内侍簇拥着一名女子进来,那女子生着一双桃花眼,瘦长窈窕的身材,模样很有些自以为是的倨傲。 好在还算知礼,径直到了少帝面前,行礼如仪道了声“陛下长乐无极”。顺便向宜鸾欠了欠身,“向三公主问安。” 宜鸾和少帝交换了下眼色,不明白清河郡主怎么来了。也不消他们追问,清河郡主自己便大大方方向众人说明了,“我禀报过太后,自觉见识浅薄,所以来华光殿请太傅授课。从今往后我与诸位就是同门了,诸位要是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难事,只管来找我,我定为诸位排忧解难。” 她得意洋洋,言辞间很有目空一切的狂妄。说到底就是仗着自己的老爹摄政,但这华光殿上个个都是皇亲国戚,也没几个人当真买她的账。 宜凰就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从书上抬起头来,“李悬子,你怎么只给陛下和三公主请安,还有我们呢。” 她直呼其名,让清河郡主颇为不快,暂且按捺住了,先去和宜凤见了礼,这才慢吞吞来到宜凰面前,褔了福道:“二公主,我好赖也是你堂姐,你这么连名 7.第 7 章 [] 刹那间,华光殿内鸦雀无声,好学生和坏学生都沉默了。 太傅看她的眼神,复杂里透出绝望,大概十分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尽心尽力地教授,会教出这样一个胸无点墨的学生。是自己的教学出了问题吗?可先前的二公主明明就对得很好。看来还是个体的差异,这位三公主是四姐弟中,唯一靠读书成不了才的。 困顿的太傅望向窗外,雨确实下得很大,将树顶的枝丫打得左右摇摆,细一些的枝干也被压弯了腰。如果照着情境来看,这两句诗不算太敷衍,但要照审美来评断,简直可说是惨不忍睹,让他这个做老师的都不禁汗颜,这一届教得太过失败。 然而三公主的不成器,是有目共睹的,这类学生还得以鼓励为主,不能太过伤其自尊。太傅平了平心绪道:“对仗不算工整,韵脚倒是勉强押上了。心情和场景虽粗陋,但……胜在写实。书到用时方恨少,说出了殿下的心声,既然自知不足,日后好好读书,尽力弥补吧。” 宜鸾总算松了口气,坐回去后却隐约听见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暗笑。 她很不高兴,循声看过去,是清河郡主和她新结交的邻桌。 太傅垂眼发话:“课堂上不得妄议,不得喧哗。谁若是触犯,即刻退出华光殿去。” 虽然没有明着指向谁,但清河郡主坐不住了,“三公主的诗作得再坏,也博得了老师的点评。我呢?我的诗如何,老师怎么回避了?” 本来就是,她是冲着太傅这个人,才来这无聊的学堂的。她是家中娇生惯养的老幺,胆子很大,一点都不在乎那些半大孩子的目光。脸上带着笑,略带挑衅地与太傅叫上了板。 太傅皱了皱眉,还没开口,记仇的宜鸾接过了话头。 “阿姊那两句诗,风马牛不相及,我只听出了不合时宜的轻佻,和莫名其妙的狂性。平心而论,还不如我的呢。”说完讨好地觑觑太傅,“是吧,老师?” 不会作诗,却有评点的天赋。太傅没有应承,也没反驳,就说明认同了。 清河郡主气得咬牙,账当然要算在宜鸾头上,但不影响她的目光继续追随太傅。 太傅果然于万人之中依旧光辉灿烂,当初在朱雀阙前的惊鸿一瞥,让她打定主意非卿不可。早前她一直不愿意出嫁,嫁到别人府上哪及在家自由,这一拖拖到二十五,父母早就急得不知如何是好了。现在听说她相中了太傅,大夸她眼光好,这门亲事务必要做定,全家都无条件支持她。于是想办法将她塞进华光殿,相信日久生情,相信烈男怕缠女。反正只要她愿意,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计划在一步步实行,清河郡主支颐凝望太傅,情窦初开很是美好,若能得到回应,那就更好了。 宜鸾时刻留意着她,见她一脸花痴,撇嘴挪开了视线。 倒也不是看不起她纠缠太傅,单纯就是和她不对付而已。宜鸾生于帝王家,不参与政事,但起码的觉悟还是有的。 相王在朝说一不二,始终压制着闻誉,这李悬子又仗着她爹的排头闹到华光殿来,妄图拉拢太傅,这是巨大的隐患。自己的事还有时间,可以往后稍稍,目前首要的任务就是搞破坏。毕竟她也怕太傅万一守不住,和李悬子暗通款曲,终身不娶,又没说不能有红颜知己。条例是死的,人却可以变通,太傅和相王要是强强联手,那她就算最后和亲,闻誉也还是会做一辈子傀儡国君。 向上望,讲台上的太傅如常讲学,多了一个李悬子,仅仅只是又增加了一个扶不起的阿斗。 他缓慢而细致地分析诗人与名句,冷冰冰的文字在他的描绘下逐渐有了温度,让人得以窥见千百年前的盛世。 窗外大雨如注,殿内却是一个温暖平和的世界。每个人的书案上都燃起了一盏蜡烛,烛火摇曳,神情也在跳动的灯光下乍悲乍喜。 尚且意犹未尽,课却已经结束了。太傅收起书卷布置课业,宜鸾忙于记录。眼梢瞥见李悬子的身形如离弦之箭,直直冲到太傅面前,捏着娇柔的嗓音道:“老师授业辛苦,学生带了些点心送予老师,请老师笑纳。” 宜鸾暗中嫌弃,这李悬子的手段也不比她高明嘛。看太傅的神色,显然不怎么领情,于是她飞快扔下笔,顺手接过了清河郡主手里的食盒。 “阿姊初来乍到,与我们做同门,应当先和我们打好交道。老师平时待我们最和蔼,有好吃的也会先紧着我们的。听说南方的点心比中都的精美,莫如让我们来替老师尝一尝,万一有毒,也是我们先死,就算报答师恩了。” 清河郡主呆愣当场,反应过来后急忙去抢夺,顾此失彼了。等意识到孰轻孰重,太傅早就走远了,气得她直跺脚,回过身来质问宜鸾:“三公主,你是故意的吗?” 宜鸾一脸无辜,“是故意的啊,我馋阿姐的点心,想吃。” 女孩子之间的吵闹,不至于上纲上线。清河郡主本就是家里最小的,丝毫不知道谦让为何物,也顾不得宜鸾的身份了,气急败坏道:“我与太傅说话,你为什么总来掺和?我敬你是公主,你小小年纪,却不知道长幼有序。” 这话有错漏,旁边的宜凰冷脸道:“当亲姐姐的没说话,外人充起‘长’来了。李宜鸾,没事莫随便称呼人阿姊,弄得别人信以为真,混淆了身份。” 宜鸾咧了咧嘴,“我记下了。” 转头看,李悬子气喘咻咻,她又猛扎了下她的心窝,“郡主,先前太傅的诗中玄机,你窥破了吗?” 清河郡主茫然,“什么玄机?” “就是那句浮名伴此生,独坐云台中啊。”宜鸾扭捏地笑了笑,“我的寝殿就叫云台殿,我与太傅背后的事不便细说,但你可以细品。” 一石激起千层浪,连宜鸾自己都没想到,随口的一句胡诌,会引来这么大的反响。 原本众人都已经收拾东西准备回去了,听见她这一宣扬,纷纷驻足回望,质疑里充满了不可思议和激动,“真的假的?三公主,你别不是在吹牛吧?” 宜鸾发现情况好像不太妙,她只是想刺激一下李悬子,没想把自己搭进去。 可现在否认,功亏一篑,李悬子正拿要吃人的目光看着她呢。她只得模棱两可地应对,“什么真的假的……要是不信,那就算了。” 反正她没有一口咬定,剩下的就随他们自己想象去吧。对于高高在上的太傅,学生们常带敬畏和艳羡,所以太傅有点风吹草动,大家比自己的事还上心。 有人说:“别听她唬人,太傅最是自矜,怎么会和她夹缠。” 也有人宁可信其有,“那不一定,没看见太傅近来对她不那么严苛了吗。上回迟到没打板子,今日作的歪诗,太傅还夸她写实。我就说,三公主什么时候在太傅面前如此有分量了,原来其中有隐情。” 宁少耘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有点回不过神来,难道自己成了他们游戏的一环? 不不不,他不相信。 “一切分明只是巧合,你们想得太多 8.第 8 章 [] 这个解释,属实有些牵强。 这位胞姐向来天马行空,所以她神乎其神地说,少帝云里雾里地听,听到最后还是一脸茫然,“阿姊,你到底在说什么?” 宜鸾的声情并茂,没有得到他的理解,她原本满含期待,这时不免有点失望。 当然会有这种反应,也不能怪闻誉,什么一年前一年后,谁听了不犯迷糊。她现在只要引领他抓住两个要点,“明年六月间,台阁会上疏太后,与渤海国联姻。为了表示诚意,和藩人选必须是真正的西陵公主,那个公主就是我。渤海国的鬼天气,走了几个月还在隆冬,我那么好的身体都没扛住,到了渤海上都不久,就死在龙泉府了。” 少帝目瞪口呆,“死了?那……那……你现在是人还是鬼?” 宜鸾说当然是人,“我的魂儿回来了,住回了一年前的壳里。” 虽然少帝很愿意相信她,但这一切实在太荒唐了。 仔细看了她良久,少帝说:“阿姊,你近来可是有什么不顺心的?是不是上回你想住得离华光殿近些,朕没有替你办成,你不高兴了?朕也想过很多办法,但东宫与北宫都没有空余的宫殿,要不这样吧,章德殿后的金马殿闲置着,你可愿意搬到永和里?那里离华光殿远了些,但是离太傅官署很近,今日得空的话,可以过去看看。” 宜鸾头都大了,“我就想上课少走些路,不是想离太傅住得近。每日上课见到太傅已经很难受了,要是住到一片里坊,那更不得活了。” 少帝惨然看着她,她现在给他的感觉,就像临死的愿望不曾实现,死不瞑目似的。 原本好端端的,怎么忽然蹦出这么多胡话来……要不然找个太医给她看看脑子吧,别不是什么时候不小心磕了,留下后遗症了。 宜鸾瞥他一眼,发现他一直玄妙地望着自己,就知道她说的话,他一个字都不相信。 无奈地垮下肩,她又慢慢踱开了,嘴里喃喃自语着:“我自己的苦恼,果然只有自己解决,谁也帮不了我。”走了一程,回头道,“若是哪一日台阁真的上了奏疏,你要记得我的话,我不想离开砻城,再死一次了。” 少帝忙点头,其实自己多少也回过一点味来,“阿姊,你就是想找驸马了,对吗?” 宜鸾觉得他孺子不可教,鄙夷地唾弃,“肤浅!” 少帝也不管她是真心话还是害羞推脱,自顾自道:“阿娘过世后,没有人惦记阿姊的婚事,阿姊自己操心也是应该的。只不过那两个人选都不合适,凌王世子不配,太傅是难配。皋府的人不能成亲,据说成亲就破了道行,败坏功法。” “可我也没见太傅施展过什么法术呀。”宜鸾道,“爹爹别不是被骗了吧,这世上真有皋府吗?” 少帝却对太傅深信不疑,“当然有。皋府是方外琅嬛,天帝在人间的藏书阁,所谓的法术可能是世人杜撰,但太傅的学识,却是有目共睹。你知道太傅在白虎观有多少门生吗?那些博士儒生各有所长,许多已经入朝为官,政务上很有建树。咱们华光殿,不过是太傅带过的,最差的一班学生。” 看来对太傅的了解还是太少了,宜鸾问少帝:“这么多门生,太傅今年到底多大?” 少帝说不知道。早前太傅一直不愿意教授这些凤子龙孙,他们也不得有机会见到他。后来先帝崩逝,太傅受先帝托孤,才勉为其难主理了华光殿。少帝有时听臣工奏事,话语间能推敲出,太傅入朝有些年头了。何故现在看上去也才二十出头,没人能说清。 “总之阿姊不要去和清河郡主争执,太傅也不是随便就能被她左右的。相王张牙舞爪,殊不知更厉害的是太傅,半个朝堂的官员都出自太傅门下。要论威望,太傅比相王高得多,朕只要太傅保持中立,不愁收不回大权。” 少帝的话,无形中给了宜鸾启发。她忽然想起当初和亲,太傅好像并未发表过任何意见,唯一的宽宥,只是准她不用再去华光殿上课。 可见太傅确实是个凉薄的人啊,再怎么说也是授过两年课业的学生,知道她一去千里,毫无表示,连一句临别的赠言也没有,更别说替她求情了。 但正是这样一个人,手上却攥着权柄生杀。犹记得她那时走投无路,也去央求过他,他以不问政务为由拒绝了。如果同样的事再发生一遍,想必太傅照旧会袖手旁观吧。 山不来就我,我何不去就山呢。当谣言传到一定程度,她再去和亲,就是他罗隐不仁不义。太傅为了自己的名声,也得施一施援手吧! 几乎在须臾之间,宜鸾就制定好了新计划,她要抱住太傅这条大腿,和谁谈婚论嫁,都不及和太傅传出私情管用。至于面子,在生死面前不值一提,只要能留在砻城,她是一点面子都不想要了。 打定主意,她自得地笑出了声,这忽如其来的反应让少帝一头雾水,只管忧心忡忡地盯住她,“阿姊,你怎么了?” 宜鸾忙收起笑容,正色对少帝道:“你先前说金马殿空着是吗?从那里到太傅官署,需要多长时间?” 少帝算了算,“至多半炷香。” 好极了,半炷香时间,距离越近,传出风言风语的可能性就越大。 宜鸾道:“阿弟,你得想个办法,让我名正言顺住到金马殿去,否则太后那里不好交代。” 少帝想了想,“这有何难,阿姊看朕的吧。” 然后少帝就病了,人整天恍恍惚惚地,找不出病症,就是没精神。在床上躺了两天,议政告假,上课也告假,这让太后都着急起来,第三日一大早就赶到章德殿,质问太医,陛下究竟得了什么病。 太医支支吾吾,因为看不出病症,少帝又实实在在要死要活,不交代个子丑寅卯,头上这顶乌纱帽就要飞了。于是煞有介事地回禀太后,“陛下肝气郁结、痰气交阻、心神失养,须补血养心、益气安神……”说到最后还有些玄乎,搓着手道,“若是能招巫医来看一看,那更好,双管齐下,方是上策。” 鄢太后那张明艳的脸上,露出了奇怪的表情,“这是何意?陛下中邪了?” 太医忙摆手,“安神、祈福,有百利无一害,真的。” 衣不解带照顾了少帝两天的宜鸾趁机说:“昨夜我守着他,听见他迷迷糊糊唤阿娘。母后,陛下一定是思念母亲了,还请母后常来看望他。” 鄢太后斜眼看了看少帝,当年先帝把丧母的少帝送给她养,说是母子,其实彼此也就相差十三四岁。鄢太后不喜欢小孩子,对少帝也不怎么关心,基本都是交给下面的傅母照顾。鄢太后是个清醒的人,并没有指望一个十多岁的孩子能忘了自己的生母,把她当亲娘。 所以现在少帝迷糊间喊阿娘,断不是喊她,长公主请她常来看望,也只是顺风话罢了。 鄢太后寥寥应了声,复对宜鸾道:“陛下抱恙,你是阿姊,多多照顾他吧。” 宜鸾等的就是这句话,“我照顾他,本就是应当的。不过太医说,陛下的症疾需要调养一段时间,我每日往返不便,晚间也得守着他。所以想禀母后,暂时搬到后面的金马殿来住,请太后允准。”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语调也诚恳,宜鸾自觉无懈可击,但在面对鄢太后犀 9.第 9 章 [] 不知是不是因为心虚,宜鸾总觉得太傅看她的目光,带着几分深意。 不过做老师的,到底不能拒绝学生的讨教,太傅轻轻一颔首,算是准许了。 他转身朝外走,身形翩翩,恍若惊鸿。宜鸾跟上去,经过李悬子面前时,愉快地朝她吐了吐舌头。那一瞬她看见李悬子表情愤恨,朝她怒目相向,她忍了又忍,差点没笑出声来。 “老师,我也有问题请教。”清河郡主不屈地说,“学生刚来华光殿,还未跟上大家的课业,亟需老师指点。” 太傅果然顿住了步子,回身望向她,“既然你们都有问题请教,那就一同上官署吧。” 太傅看上去是不偏不倚的,也很愿意替学生答疑解惑,但这三人同行,却一定不是清河郡主想要的。三公主嘴那么坏,谁知道又会说出什么话来,要是一起走,怕是没到官署,自己就被气死了。 况且男女相处,中间多出个人,想刻意亲近也亲近不得,那多糟心!清河郡主想了又想,只好作罢,不情不愿地说:“算了,今日三公主先发问,就让予三公主吧,我明日再向老师讨教。” 宜鸾获胜了,洋洋自得,“那就多谢郡主了。” 可是一回头,正对上太傅的视线,太傅眼眸深邃如寒渊,淡淡道一句“走吧”。 宜鸾心头发紧,忽然有些后悔,自己真是情急上头,不知死活。 这下清河郡主巴结太傅的计划被她打断了,她自己也成功折了进去。老实说,她像华光殿大多学子一样,对太傅有着莫名的恐惧,经常是太傅看她一眼,她就噤若寒蝉。这回要同行,还要边走边问,想想就灭顶。 可是没有办法,木已成舟,反悔来不及了,只得硬着头皮上。 做戏要做全,遂拿大家都听得见的嗓门吩咐侍书女官:“我与太傅还有别的事要商谈,你凑在近处不好说话,远远跟着就行了。” 然后在大家的目送下跟上了太傅的步伐,也不知从哪里学来的手段,走出神虎门前“哎呀”一声,蹲下来,“老师,我崴到脚了。” 一手背在身后着力摇摆,示意女官不要上前,自己则可怜巴巴瞅瞅太傅,“我站不起来了。” 太傅蹙了眉,这些奇怪的学生,每天都有突发的奇怪状况,他已经见怪不怪了。都说太傅冷漠,他也并非一点人情味也没有,垂下广袖,朝她伸出了手。 快看啊,了不得了,太傅果然和三公主有首尾。 远远只见一个身着玄袍的高大身形弯下了腰,三公主彪悍不再,我见犹怜地蹲在地上,这种场景多像一幅画,太傅心有猛虎,细嗅蔷薇啦! 宜鸾的眼梢瞥见了争相探看的脑袋,心里大笑三声——这下总归坐实了吧。 款款抬起手,正准备搭在太傅掌心,太傅迅雷不及掩耳地抓住她的腕子一提,直撅撅把人提溜了起来。连装疼都来不及,宜鸾酝酿的情绪一点都没用上,尴尬又呆直地站在了太傅面前。 太傅问:“能走路吗?不能的话让人来抬你。” 就算扭伤,也不用抬走吧!宜鸾作势动了下,“虽有一点疼,但我自己能走,老师请吧。” 太傅没有再过问,负手迈出了神虎门。那披拂的长发随广袖摇曳,人像要羽化登仙一样。 宜鸾心里暗叹,出尘的太傅,与这污浊的世道格格不入。你看,入了世,竟要被她这样的人算计,好可怜。 好在太傅浑然未觉,读书人心思就是单纯,他还在惦记她的问题,“殿下对哪句话不解,臣为殿下解答。” 刚才课上闷头翻阅《尚书》,果然派上用场了。宜鸾说:“就是那句‘汝惟不矜,天下莫与汝争能;汝惟不伐,天下莫与汝争功。我想了良久,还是不大明白。” 太傅的解释通俗易懂,“矜者,贤能也;伐者,自夸也。不以贤能自居,天下就无人与你争比才能; 不以功高夸耀,天下就无人与你争抢功劳。出身帝王家,须得敬天、明德、慎罚、保民。殿下有心参悟,很令臣欣慰。” 这话说的,她也不是那么不堪造就,至多有点才疏学浅罢了。 “早知道,就应当拽上李悬子,让她也听一听。”宜鸾悄悄嘟囔,“以贤者自居,整日夸耀自己的功劳,说的不就是她那个爹吗。” 她一个人自言自语,太傅听不真切,“殿下还有别的问题吗?” 宜鸾回过神来,忙说没有了。刚才那本《尚书》看得她费劲,光这短短的一句就背了半天,哪里还记得住第二句。 “那殿下请回吧。”太傅拱了拱手,“臣告退了。” 宜鸾见他要走,忙道:“别告退呀,我与老师住街坊啦,老师还不知道吧?昨日太后准我暂居金马殿,以便就近照顾陛下,当时我还想着离华光殿太远,怕上课又迟到呢。但转念一琢磨,太傅的官署也在永和里,我可以就近聆听老师的教诲,不是一桩幸事吗。”边说边扬起灿烂的笑脸,“往后下课,我可以一路护送老师,免受那些闲杂人等干扰,你看多好。” 有时候不得不佩服自己的口才,说得通情达理又知晓人意,虽然她读书不怎么样,但在为人处世方面,还是有点小特长的。 太傅不置可否,每日下课都要一起走,对于时刻习惯与人保持距离的太傅来说,并不是什么美事。 宜鸾觑觑他,见他毫无反应,生怕他没听懂她的意思,小心翼翼提点,“我说的闲杂人等,是那些想对老师不利的人,老师明白学生的苦心吧?” 两次阻拦清河郡主,做得再明显不过。太傅其实也有些费解,在众人的眼中,区区一个清河郡主,真的会对他造成困扰吗? 一个莽撞的宁少耘自以为是就算了,如今又来一个。他暗蹙了下眉,“臣在华光殿与诸位说过,要友爱同门,不可因私结怨。臣的身边,也没有要对臣不利的人,还请殿下以课业为重,不要将精力放在那些无关紧要的事上。”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距离产生敬畏。宜鸾先前是很惧怕太傅的,但说上几句话后,觉得课堂外的太傅虽然淡漠,但也不是那么难以沟通。 她摆了摆手,“老师不必为她周全,学生都看在眼里呢。这个李悬子,从小就招人讨厌,当初她跟着相王回京拜寿,在寿宴上处处显能,那时候就与我二姊结下了梁子。现在又来纠缠老师,难道她不知道皋府的规矩吗?她就是想害老师破戒。老师放心,有我在,她的奸计得逞不了。我一定会护卫老师清白,免受那些宵小的窥伺和叨扰。” 她说得激昂,简直拍着胸脯作保。 太傅看了她一眼,说不出话来,大抵也只能默认了。 其实照着太傅的处境来看,如同刚出虎穴又入狼窝,一个信誓旦旦要保护他的人,同样打着不可告人的小算盘。不过宜鸾自认比李悬子强一点,李悬子是真馋太傅这个人,自己只想借助他的名声,在道德上捆绑他而已,两者还是有本质上的差别的。 先前担心接近不了太傅,接近之后又恐造成冷场,没想到自己随机应变的能力这么强。宜鸾心情很好,万里艳阳如瀑,她负着手,含着笑,脚步轻快地跟在太傅身侧,穿过北宫,上了复道。 太傅对她没有过多的关注,她对太傅的一切却很好奇,包括他 10.第 10 章 [] 好险,差点就被太傅坑了。先前布置的功课不算,还要让她写什么心得,她这样的人,是能静下心来看书的吗! 得亏自己机灵,事先就吩咐好了侍书,让她见机行事。只不过所托之人不甚靠谱,连谎都撒不圆满。 宜鸾跑进宫门后,抚着胸说:“你人在我后面,怎么听见沙嬷嬷唤我吃豆沙团子?” 侍书咧着嘴道:“臣也害怕。刚才那一嗓子,臣把十年的修为都喊完了,殿下就担待臣一些吧。” 唉,也是,但凡见过太傅授业模样的人,有谁能不畏惧太傅。宜鸾安慰式的在侍书肩上拍了拍,两个人一同迈进殿门。还真有那么巧的事,沙嬷嬷端了荷叶碗来,老远就招呼,“恭喜我们殿下今日平平安安把课上完,快来坐下,刚做好的芙蓉团子,趁热吃吧。” 所以她身边的人,每个都以她读书不受罚为标准,只要见她是笑着回来的,问题就不大,今日秋高气爽,黄道吉日。但若是见她垮着脸回来,那么大家就都低调点吧,该掌灯的掌灯,该研墨的研墨,谁也不要在这个时候嬉笑打闹,会惹殿下不高兴的。 排云上来伺候,修整了多日,一副身轻如燕的模样。 宜鸾坐在榻上,刚围好她的小围兜,高兴地问:“你的脚都好了?” 排云说是,踮着脚尖转了两圈,“都好了,一点没留病根。明日开始,臣就可以陪着殿下去华光殿了。听说清河郡主也上殿里读书来了,臣还没见过她呢,据说长得很漂亮。” 宜鸾边吃团子边比手,“确实很漂亮,丹凤眼,高鼻梁。” 宜鸾就有这点好,不因讨厌一个人,就恶意诋毁人家。李悬子的颜色,在她看来也算上乘,要是少一些妖俏和自认为美丽,那就无可挑剔了。 沙嬷嬷在边上打趣,“再漂亮,能漂亮得过咱们殿下?那位郡主我见过,太傲气,不爱正眼看人。我们总说奸佞才斜着眼睛看人,好好的金枝玉叶,做什么这副模样!还是咱们殿下好,一瞅一个窟窿,谁敢说我们殿下不纯良,不坦荡?” “嬷嬷这是诚心夸殿下吗?”排云她们大笑起来,“什么一瞅一个窟窿,嬷嬷这是话里有话。” 宜鸾却笑不出来,她想起上辈子沙嬷嬷也这么说她,说她纯良。 旧时的记忆,排山倒海一样涌来,那时候自己多可怜,已经操控不得这具身体了,只能天天躺在床上看雪。好在老天爷有眼,没让她这么不明不白地消失……想到这里,愈发要给自己加油鼓劲,既然回来,就不能白跑这一趟。 碗里的团子渐次变凉,宜鸾搁下了勺子。 沙嬷嬷她们原本还笑着,见她忽然低落,一时面面相觑,忙上来问她:“殿下可是不高兴了?老嬷儿说错话了?” 宜鸾勉强挤出个笑容,说没有,“想起老师布置的课业,心里彷徨。” 沙嬷嬷一听转身吩咐:“赶紧张罗起来吧,给殿下预备文房。” 宜鸾站起身打了个饱嗝,“刚吃完团子就让我写功课,嬷嬷比太傅还要严苛。”边说边踱了两步,“容我消消食。”又喊上排云,一起上外面转转去。 永和里,她以前也常来,不过只在章德殿这一片打转,没有往南去过。现在搬来了,总得熟悉一下地形,于是两个人从北一路走到南。将近一片连绵的恢弘建筑时,宜鸾指着翠色琉璃瓦的院落说:“看,那就是太傅官署。” 排云本来只在北宫伺候,走不进这西陵王朝的中枢来,眨巴着眼睛问:“为什么太傅官署的顶是绿色的?” 这就到了宜鸾一展才学的时候了,“因为太傅官署里藏了好多书,最怕失火。绿主水,水能克火,所以唯独太傅的官署顶是绿色的……图个好寓意。” 排云“哦”了声,“咱们上太傅官署前溜达溜达去?” 宜鸾没那么勇敢,支支吾吾说:“上那儿去,万一遇见太傅,他问我干什么来了,我编不出好借口,他又要让我读书。” 那就远观吧,别凑近,转转就回去。正当两人探头探脑之际,见有人从宣平门上进来,一身茜素青色的月华裙,腰肢一扭,裙片在午后的日光下闪出粼粼水波。 排云问:“那是谁?不会是清河郡主吧?” 宜鸾一看身形,不是李悬子还能是谁。 “这人还不死心,又追到官署来了。”她摇头叹息,“你说这永和里好赖算是内城,还住着陛下呢,结果谁都能进来,真是没规矩。” 排云到底是她的得力膀臂,跃跃欲试道:“咱们上前,坏了她的好事。” 宜鸾有些意外,“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排云道:“殿下搬到金马殿,难道不是冲着太傅吗?以前读书磨磨蹭蹭,这阵子跑得比谁都快,以臣对您的了解,其中必有玄机。” 所以说,排云真是无可替代的存在啊,她都还没和她交底,她就已经洞悉了。 只不过这次不能莽撞行事,宜鸾拽住她道:“我今日已经阻拦过她一回了,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现在就看太傅的了,若是太傅愿意与她周旋,那我再使劲也是枉然。” 排云觉得有道理,两个人遂扒在墙角,只露出一双眼睛朝外探看着,看清河郡主兴冲冲地来,还没进门,就被午真挡在了门外。 因为距离远,听不真切,看样子午真不太好说话。清河郡主毕竟是相王的娇娇女,脾气很有一些,说不通就硬闯。午真碍于她的身份,不能和她撕扯,几番劝退无果,还是让她挤进了门槛。 排云比宜鸾还要着急,摩拳擦掌道:“殿下,咱们杀过去吧。” 宜鸾也有几分动摇,毕竟事关闻誉,要是他们联上手,那少帝的大权更要缩水了。 正打算有所行动,不想李悬子又原封不动退了出来,看表情与姿态,除了无奈,还多了几分局促。 月华裙退到槛外,旋即一片玄色的袍裾也从槛内迈了出来,几乎是脚尖抵着脚尖,让人只能后退不能前进。 宜鸾和排云瞪大了眼睛,看太傅与李悬子对峙。太傅的云淡风轻里,从来不乏威严与冷峻,他像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山,没有过多的赘言,只有一个字,“退”。 宜鸾看出了李悬子的狼狈,不知怎么,竟有些同情她。 接下来的结果自不用说,清河郡主被请出了太傅官署,待也待不住,只好回去了。 排云说:“这下郡主肯定不好意思再招惹太傅了,都被人赶出来了,多羞啊。” 宜鸾这个时候反倒觉得李悬子不够果敢了,“她不是一心喜欢太傅,要与他成婚吗,那她就得豁得出去才行。先前太傅这么撵人,前胸都快贴着前胸了,这么好的机会,她不曾把握住,实在可惜。” 排云诧然,“换作殿下,殿下打算如何应对?” 宜鸾说:“抱上去呀,还等什么!咱们西陵女子不兴畏畏缩缩的,既然敢想,就要敢做。” < 11.第 11 章 [] 宜鸾有预感,李悬子这一闹,八成闹到太后跟前去了。 李悬子不可怕,可怕的是相王,如今他把持着前朝,太后还有仰仗他的地方。相王要是追究,太后就得胳膊折在袖子里,自己这暗亏,怕是要吃定了。 提心吊胆,动身之前得打听一下消息,追问傅母:“太后找我有何吩咐呀?” 傅母很老练,口风也紧,“殿下过去就知道了。” 宜鸾想了想又问:“德阳殿里还有什么人在?” 傅母低垂的眼皮略微抬了抬,“殿下就不要打探了,既是太后有请,难道还能推脱吗?” 说得是啊,一个没娘的孩子,有谁会护着呢,还不是招之即来挥之即去。 可宜鸾觉得不能坐以待毙,嘴里应着,让傅母稍待,自己进去换件衣裳。躲到屏风后就招来了排云,“你上太傅官署,替我向太傅求救吧。” 排云怔忡着,“臣怎么说呀?” “就说我两回阻止清河郡主纠缠老师,清河郡主心有不甘,挑动家里向太后施压了。我这可是为了老师,才惹上郡主的,请老师大发慈悲,一定要来救我的命。” 排云忙点头,“臣这就去。”可待要走,又放心不下,“太后会为难殿下吗?她不会打骂殿下吧!” 大家印象里的后母,大多是十分凶悍狠毒的。宜鸾虽然贵为长公主,但少帝没有亲政,她这个长公主的分量轻如鸿毛。抛开地位不谈,在这深宫之中,也就是个寄人篱下的小角色。 “我会随机应变的,但是恐怕支撑不了太久,若是太傅能来,我就有救了。”她推了排云两把,“别说了,快去吧,我的小命能不能保住,就看你的了。” 排云说是,悄悄从后殿的角门上溜了出去。 宜鸾整理好衣裳回到前殿时,危蓝正与那位傅母周旋,请她喝茶,请她坐。 傅母有些不耐烦,掖着手道:“我不喝茶,也不坐,就等着殿下快些移驾,我好回去复命。” 反正逃是逃不掉的,索性坦然应对吧。宜鸾示意傅母引路,自己带上危蓝出了永和里。 德阳殿,北宫最大的一座宫殿,历朝帝王居于此,但因当初先帝把这里赏了鄢太后,先帝崩逝后,太后也没有搬出去,于是这里就成了本朝的太后宫。 因规制极高,单单一个穿堂就有五十步之远。太后会客在西殿,西殿和中殿之间隔着雕花精美的隔扇门,那顶天立地的门扉一半幽闭一半洞开着,人还没走到槛前,就听见里面传出相王的嗓门,“这孩子一向爽朗,心胸也开阔,从不与人结怨,太后是知道的。这次不过是因为爱慕太傅,才出此下策去华光殿读书,原本就受着委屈,没想到还要遭受三公主如此羞辱,叫她一个大姑娘,如何忍得。” 相王是武将出身,战场上呼喝惯了,不会轻声细语,一句句掷地有声,简直像炸雷。殿里的太后已经听了半天,耳朵被聒噪得受不了,只好不动声色地往后让了让。 说家务事,怎么能少了相王妃。王妃更是对女儿的遭遇心疼不已,哭天抹泪地诉说:“她虽放低了身段,也不该让人随意践踏。外人倒罢了,三公主不是自家姊妹吗,论理应当唤她一声堂姐,反倒带着头的欺负她。她回来一说,我也跟着掉眼泪,我可怜的孩子……如今在家病倒了,又不肯看太医,眼看小命就要交代了,怎么不叫我们急断肠子。” 相王妃的嗓门也不遑多让,太后只好又往后让了让。 然而相王妃还不罢休,继续哀恳:“太后这回要替我们做主,抛却李家这层关系,您可是我的姨母。” 太后不高不低的一声应,像是努力在申辩着什么,“表的。” 相王妃毫不气馁,“娘家亲,辈辈亲。太后不向着我们,难道还向着别人的孩子吗。” 门外的宜鸾叹了口气,相王妃要是不提,她差点忘了,鄢太后与相王妃之间确实沾着亲,虽说不近,但还能攀附一点关系。这回相王夫妇一起进来讨公道,自己的处境堪忧,但她也不怕,好歹还有长公主的头衔支撑着她,相王夫妇总不能把她吃了。 于是振振衣袖,迈进门槛,目不斜视地走到太后面前行了礼。 太后看见她,头大得很,语调里流露出一丝疲惫,“你们在华光殿不好好念书,怎么又闹起来了?” 这句“你们”,其实很有深意,太后还是护着她的,责任五五分,没有全归罪在她身上。 宜鸾自然要捡对自己有利的说,“回太后,其实我与阿姊之间并无嫌隙,不过是阿姊心情不好,拿我撒气罢了。” 相王夫妇一听,眉毛倒插,“这可是胡说了,明明是殿下针对悬子,说的话句句像尖刀一样。” 李悬子会装可怜,难道自己就不会么。要是换作以前,刚直的宜鸾是绝不服软的,但现在也算有了历练,懂得转圜了,便冲着太后诉苦:“郡主误会我了,那日我读《尚书》,有一句话不解,课后向太傅讨教,与太傅顺路同行,郡主就很不高兴,一直出言讥嘲我。我原本不知道郡主究竟为什么怨怪我,要是早知道她的心思,我定不会与太傅说话,连课都可以不去上,请母后明鉴。” 太后听了,觉得她的解释还算合理,无奈相王夫妇并不买账。 “殿下一向是公主之中最机灵的,臣也知道殿下口才好,但在臣面前,这些巧舌还是收一收吧!”相王那张脸拉得八丈长,因为隐怒,显得有些狰狞,“殿下不该仗着身份目中无人,都是李家的儿女,殿下就算不看在她是你堂姐的份上,也该看在臣的份上。” 宜鸾忙向相王褔了福身,“王叔言重了,我不过与阿姊有几句小口角,哪里就目中无人了。”边说边对太后道,“儿臣知道错了,明日就去王叔府上,向郡主赔不是。” 就因为清河郡主看上太傅那件事,闹得太后也不得安宁,鄢太后早就觉得厌烦了,只是不得不应付相王。宜鸾既然这么说,她觉得可行,便对相王夫妇道:“三公主愿意亲自向郡主致歉……” “不行!”相王没等太后说完,就出言打断了,“悬子眼下心境不佳,三公主再去见她,臣怕火上浇油,到时候不好收场。” 宜鸾委屈地看看太后,人家既然不接受,那她也没有办法。 太后强压住火气问相王:“郡主什么时候能消气,到时再让三公主去就是了。” 相王一哂,“消了气,三公主再去还有什么意义?如今她性情大变,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三公主如何向臣交代?” 那雷霆万钧的嗓门,实在很有威吓作用,即便是再小的事,语气也渲染成了杀人放火。 太后拧了眉,脸上渐渐浮起怒意,当然那怒意断不会对相王发作,归根结底都是宜鸾惹的祸。她也懒得回护了,冷着脸道:“依相王的意思,要三公主如何给交代?” 相王道:“头一桩,请三公主搬出金马殿。永和里是前朝中枢,后宫之人如何住得!第二桩,请三公主不乘车马,负荆请罪,到时 12.第 12 章 [] 针不扎在自己身上,永远感觉不到疼。起先对这件事无可无不可的太后,在听到太傅这样的质问时,终于打起精神看向了相王。 是啊,这德阳殿本不应该她住的,相王拿住处来说事,难道是明着挤兑常山长公主,暗里给太后抻筋骨吗? 太后这一盯不要紧,给相王吓出了一身冷汗。虽说先帝驾崩前,将少帝与朝政托付给了顾命大臣,但有太后临朝称制,这西陵最终拿主意的,还是鄢太后。只不过太后对权柄不甚感兴趣,太傅又只想教书育人,这才让相王有了一人独大的机会。 然而这一人独大,始终在太后默许的范围内。太后不计较,他可以横着走,前提是挥动爪子的时候,不能误伤了太后。如今太傅三言两语把火引到了太后身上,让她不再作壁上观,那么相王就得审时度势,收起他的霸道作风了。 相王忙朝太后摆手,“臣断没有这个意思。咱们这是在商讨长公主与悬子的纠葛,太傅又何必胡乱牵扯呢。” 鄢太后脸色不佳,前几天相王妃就带着清河郡主来找她,早过了念书的年纪了,非要挤进华光殿,像十几岁的孩子挂屁帘似的,着实让她为难了一番。如今入了学,好好读书就罢了,又和三公主吵起来……太后简直觉得她们烦死人了,连带着相王,也让她不满意起来。 “三公主暂住金马殿,确实是为就近照顾陛下,相王看在陛下的情面上,就不要对此耿耿于怀了。”太后耷拉着眼皮说,“至于三公主得罪了郡主,赔罪是应当,但相王不能只顾自己痛快,不顾帝王家颜面,如此因小失大,也不是你做臣子的道理。” 相王夫妇显然对这样的处置方式不满,相王妃揉着心肝申辩:“太后,悬子回来就病了,到现在还不肯吃饭呢。我们夫妇若只是为三公主一句致歉,也不必兴师动众进宫来见太后了。” 说到这里,鄢太后已是半带敷衍,“那就派宫中最好的太医过去,给郡主看病。郡主喜欢吃什么,想要什么,宫中之物随意挑选就是了,这样可行?” 相王看了自己的夫人一眼,朝她使眼色,让她说话。 相王妃立刻意会,这回不再死咬着宜鸾不放了,含笑望了太傅一眼,“既然有太后与太傅说情,我们也不是那等得理不饶人的人,就照着太后的意思办吧。宫中之物,我们不敢觊觎,悬子她什么都不缺,谢过太后好意。不过先前说的,三公主须登门致歉,这个不能免……也不是我们较真,只是想让悬子开怀一些,请三公主体谅。” 这已经是最好的解决办法了,宜鸾自然没有异议,忙点头应承,“我明日就去面见郡主。” “殿下是要一个人来么?”相王妃道,“只怕悬子转不过弯来啊,最好能找个中间人说合说合……我看太傅正合适,若有老师从中调停,想必那孩子的心火也就平了。” 相王顺势又换了副嘴脸,笑道:“我与太傅同朝多年,太傅寻常轻易不外出,我也不得机会款待。若明日能来,我那小小王府可算蓬荜生辉了,我必定扫庭以待,恭候太傅。” 所以说相王是个钻营的高手,能把突发的变故一通盘弄,最终利益最大化。 说到底清河郡主的目标不就是太傅吗,太傅出现,是解了宜鸾的围,但自己也落入了相王的陷阱里,不跑这一趟,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了。 宜鸾不知道太傅打算如何应对,率先回绝了相王妃的提议,“我自己的事,自己解决就行了,为何要劳动老师?” 相王横了她一眼,“今日若没有太傅为殿下出头,能大事化小吗?殿下如何不知感念太傅,还说这样的话!” 宜鸾一向很讨厌这位王叔,今天这份讨厌果然更上了一层。 正要反驳他,却听见太傅应了声好,“明日我与殿下一同登门,探望郡主。” 宜鸾讶然转头看他,太傅面上波澜不兴,似乎这个要求,答应得一点都不为难。 相王夫妇满意了,“我们回去便将消息告知小女。那么明日,就静候太傅与殿下驾临了。” 相王夫妇朝太后行礼,复退出了德阳殿。太后看着他们走远,恨铁不成钢地瞥了瞥宜鸾,“日后离清河郡主远些,没事别去招惹她。” 宜鸾讪讪告罪,“儿臣错了,往后不敢了。” 太后扶了扶额,“闹了我半日,我的脑子都快炸了……”站起身对太傅道,“这件事就劳烦太傅了,三公主无状,请太傅代为周全。” 太傅微呵腰,退到一旁,静待太后走远。这德阳殿也不用再逗留了,连一句话都没有交代宜鸾,转身便朝外去了。 宜鸾愣了下,忙跟上去,边跑边说:“老师,等等学生。” 太傅恍若未闻,步子也没有放缓半分,虽说走得从容,但宜鸾还是从他的脚步里,隐约窥出了几分怒意。 心下紧张,又不敢留存积怨,有问题还是得当日解决,否则时间长了容易造成误会。于是回身示意危蓝先回去,自己哒哒跟在太傅身后,小心翼翼地说:“太后召见我的时候,我就知道大事不妙,所以派身边的女官向老师求救……我没想到,老师当真会来。” 太傅心空如洗,遇上这种棘手的学生,还有什么可说的。她去和清河郡主较劲,又不是他授意的,到最后闹出乱子来,却要他出面解决,多少让他有种被逼无奈的感觉。 “老师,今日多谢你。”宜鸾谄媚地说,“我就知道老师顾念学生,不会看着相王一家欺负学生的。” 太傅到这时才向她施舍了一缕目光,“臣记得曾经告诫过陛下,不要刻意挑衅相王,这句话陛下没有转告殿下吗?” 说起这个,又是另一种悲哀,堂堂的国君还需避讳臣子。当初闻誉是同她说起过,因此他们谨记着,尽量避免与相王发生任何冲突。有时候就算相王刻意压制闻誉,大家也都忍了。 可李悬子的出现,本不在宜鸾的意料之中,自己也不是有心要和她过不去,只是担心她拿捏了太傅,少帝会腹背受敌。 但这话怎么和太傅说呢,毕竟一人一个心眼,说出来怕是会引得太傅忌惮。因此她唯有装傻充愣,“我没想得罪郡主,但又看不惯她总缠着老师。我这是为老师分忧啊,请老师体谅学生的一片苦心。” 不得同意胡乱出头,出了事一口一个“为了老师”。太傅的不悦不必掩饰,顿住步子道:“臣不管殿下是出于什么目的,只要殿下记住一点,不要让任何人有机会,利用私怨牵扯上朝政。今日是没有如相王的意,否则殿下不乘车辇负荆请罪,这脸面还保得住吗?沦为全中都的笑柄是小事,折损了陛下的颜面是大事。你与陛下一母同胞,一损俱损的道理,殿下可明白?” 宜鸾低下头,面红耳赤,“是,学生明白……可我没想到,相王会小题大做。” “现在殿下可见识到了?”他正颜厉色问,“有了这一次,殿下应当会吸取教训了吧?” 宜鸾点头不迭, 13.第 13 章 [] 有时候人就是这样,八字没一撇偏要强行挂靠,当真有了几分事实,反倒不那么显摆,刻意追求低调了。 第二日宜鸾去华光殿,半分没提前一天的事,沉默着坐在座位上,沉默着取出书本文房,那文静乖顺的模样,简直像换了个人。 然而树欲静风不止,相王进宫刁难的事像长了腿,跑得人尽皆知。三公主招架不住,太傅出面维护的事实,自然也成了众人窃窃私议的焦点。 “我看有几分真。”理郡王家的蓬莱县主,是个说风就是雨的性格,“否则上回我爹爹罚我,老师怎么不来救我?” 前半句话有待商榷,后半句话纯属找茬。有人反驳她,“你家住在阳和里,离大宫四五里呢,难道老师长了顺风耳,知道你爹要扒你的皮?” 蓬莱县主不高兴,鼓着腮帮子说:“你们这些人,就是见不得人好,不像我,乐于成全。你们说,太傅教授我们两年,先前也有七八位宗女,个个长得花容月貌,没见太傅与谁有私情。现在三公主被太傅另眼相待,这不是长了我们西陵宗女的志气吗,我看极好。” 这话当然会引来不满,“西陵宗女的志气,得靠这种事长?你满脑子情情爱爱,快闭上嘴,别说话了。” 眼看吵起来,也有人打圆场,“别争别吵,回头看太傅神情如何。” 反正只要情绪有变化,眼神一定看得出来。太傅但凡有一点波动,那就事实大于雄辩了。 一众人有鼻子有眼,商讨得不可开交,呆坐在那里的宁少耘引来了嘲笑,梁国公的长子斜斜挨过来,“子期,三公主这几日没给你送点心啊?” 宁少耘乌眉灶眼,没好气地冲对方哼了声,“我凌王府没吃没喝,还要人接济吗?”恶狠狠地把人轰走了。 心里还是有几分不痛快,三公主的青睐来得快去得也快,弄得他都不好向家里交代了。思忖再三,还是得探一探虚实,便悄悄挪到三公主边上,压声道:“我母亲让我带话给你,问你什么时候来我家吃饭。” 宜鸾抬起了眼,“吃饭?近来有些忙,去不了,替我谢谢表姑母。” 那双猫一样的眼睛,电光火石望进宁少耘心里去。以前不觉得这位彪悍的三公主有什么讨喜之处,现在细看,怎么好像有点漂亮? 所以啊,机会放在眼前,挑三拣四不情不愿。机会忽然没了,又怅然若失万念俱灰,这不是矫情就是贱。 宁少耘承认自己有点不识抬举,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当然,他不会直截了当说愿意娶她,彼此还需要更进一步了解,毕竟自己的为人是很矜持、很慎重的。 于是他说:“那你什么时候有空,我好回禀我母亲。” 宜鸾认真考虑了一番,“半年之内都没空。”边说边绕了绕鬓边的发丝,“你知道的,人一旦有了心事……很忙的。” 有了心事,一听就是感情上的心事,宁少耘泄了气,懊丧地坐回了自己的座位上。 但作为男人,多少有点不服气,他开始仔细观察课堂上太傅的每一个细微动作和表情。不知是自己观察不够仔细,还是太傅过于老练,盯了半天,连一点皮毛都没看出来。 再打量三公主,她托着腮,照样百无聊赖。这样的状态,若说两个人有首尾,好像有那么一点不可信。 宁少耘松了口气,传言是假的,一定是。或许三公主只是忽然对谈婚论嫁失去了兴致,仅此而已。有些事得走两步退一步,那天抱朴劝过他,输给别人丢脸,输给太傅不丢脸,他当时心里还是有些矛盾。现在坦然了不少,人云亦云的事少相信,生活还是充满希望的。 窗外鸟鸣啾啾,炎热早就褪去了,天凉好个秋啊! 宁少耘的好心情一直持续到课后,散学了,把书匣交给抱朴,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出了上西门。 上西门外是一片开阔地,两边阙楼耸立,底下车马云集,都是来接宗室子弟放学的。那些精美的车马中,有一辆格外醒目,玄色的团盖下,四柱低垂着帐幕,分明是三公的车辇。宁少耘有些不解,难道华光殿开始接纳官员子弟了? 正琢磨,衣袖被拽动了下,抱朴朝他使眼色。他回头一看,见太傅从上西门出来,径直登上了马车。 然后重点来了,三公主小跑着到了车前,脸上扬着热情的笑,不知和太傅说了什么。不过一瞬,居然登上太傅的车辇,与太傅同乘了。 宁少耘觉得眼前金花乱窜,万分悲凉地对抱朴说:“传闻都是真的。” 抱朴背着书匣,同样迷惘,边上的蓬莱县主兴高采烈,“看,我就说吧!” 马车跑动起来,所有闲言碎语都抛在身后,宜鸾喜滋滋地说:“我还不曾坐过王公的车辇呢,老师的车驾,比我的翟车舒服多了。” 太傅对她蹭车,没有什么好脸色,“殿下不是应该提前让人预备妥当吗。” 宜鸾一脸无可奈何的样子,“我早就吩咐了,可谁也没想到,临出门的时候车辖丢了。时间紧迫,不容耽搁,只好来麻烦老师……反正顺路嘛,老师不会生气吧?” 就算生气,有用吗?太傅显然无话可说,微沉了下肩,调整好自己的坐姿,便再也不管她了。 宜鸾呢,只要和太傅同乘被大家看见就行了。倒也没有其他的诉求,她一路老老实实坐着,只顾偏身朝外张望,看街市上人来人往——西陵这些年边关战事不断,但京师重地,繁华照旧。 她是深宫中的女孩子,如果没有和亲这件事,实在不太关心国家政务,只知道五国打来打去,西陵最大的死敌是渤海国,但与别国诸如上吴、大朔还有后应,偶尔也会起兵戈。 街道上一个穿着甲胄的武将走过,她脱口问太傅:“为什么女子不能上阵杀敌?女子只配相夫教子吗?” 太傅到底是太傅,他没有对她的想法感到讶异,“臣从来不觉得,女子上阵杀敌有什么不可。若说不可,大概就是行军不便吧,千百年来战场上纵横来去的都是男子,没有专为女子设立的营地。将领治军再严明,难以彻底驯服人心,军中人多事杂,女子在军中的境地,会比沙场死战难得多。” 宜鸾叹了口气,其实她宁愿出生入死战一战,也不愿意靠着出卖婚姻求得苟且。当然,雄心是有的,不去回忆长途跋涉就一病不起这个经历,她简直觉得自己在女子之中天下无敌。 自己回魂的这半个月来,渐渐安逸了,渤海国对她造成的伤害也减淡了几分。但她心里还是很急,生怕台阁什么时候出奏议,相王又去鼓动太后,要把她送出去。 调头看看太傅,他眼观鼻鼻观心,在朝做官的,鲜少有他这样的。 宜鸾上辈子,确实从来没有和他套过近乎,主要是没想到自己会被派去和亲。交情这种事,须得一点一滴积累,真到了死到临头再去央求别人,一切就都来不及了。 “老师,学生拜在老师门下两年了,您看学生这个人,怎么样?”她靦着脸,不管好坏,打算加重太傅对她的印象。 宽敞的车舆一角供着一只封闭的炭炉,炉上有银质茶吊,她斟了一杯茶,捧到太傅面前,抿出一个甜笑,“老师喝茶。” 喝了她的茶,是不是就得说好话?太傅勉强接过茶盏,并没有喝,“殿下要听真话?” 宜鸾心道假话你也不愿意说啊,便诚挚地点头,“学生只听真话。” 太傅果然一点没客气, 14.第 14 章 [] 相王一家被她这么一说,都愣了下。相王妃“咦”了声,“你这孩子,怎么如此一根筋!” 清河郡主见太傅果然有了要走的意思,顿时沉不住气了,一面叫着“爹爹”,一面拿眼瞪宜鸾。 宜鸾这个人,一向吃软不吃硬,见她横眉怒目,愈发不买她的账,大肆招呼太傅,“老师,咱们快走。” 相王自然要挽留,“太傅难得来一趟,怎么能说走就走。我已备了薄宴款待太傅,今日无论如何要留下喝一杯,哪怕天塌下来,也有本王顶着。” 清河郡主心里慌得很,一面要稳住太傅,一面又要打发宜鸾,往左一转哀求:“老师今日不是来探望学生的吗,连话都没说上一句,怎么就要走?”往右一转又板起了脸,“三公主要走就自己走。宫门快要落锁了,你也确实该回去了,大不了我派人送你,你赶紧走吧。” 这样不顾情面出言驱赶,实在是有些过分了。宜鸾自然也没有好脸色,凉声道:“过门即是客,阿姊这样,未免太失礼了吧。” 平常总不拿她当回事,但真要论起尊卑来,她毕竟是少帝的胞姐,太过得罪了也不好。 相王妃忙来做和事佬,装模作样呵斥了女儿一声,“不得无礼!”复又好言好语对宜鸾道,“你阿姊被我宠坏了,就是这样的脾气,殿下千万别与她计较。你看,王叔和太傅还有政事要商谈,咱们别管他们,上前面饮茶去。”说着就要拉扯。 宜鸾抽出手臂,笑着说:“昨日商谈好了,老师今日是来替我调停的,不是来和王叔商谈政事的。” 相王见她油盐不进,糊弄是糊弄不过去的,既然拿政事做幌子,就得给个说法,至少是她和太傅都感兴趣的说法。 “陛下将要十六岁了,理政也日渐沉着老练,我在想,是否应当与太后商议,早日归政于陛下。”相王说完,复又浮起一个犹疑的笑,“当然这只是我一人所想,还拿不定主意。既然太傅来了,那就好好合计合计,看此事应当如何决策。” 所以这相王就是厉害,但凡是牵扯上少帝亲政的事,任谁都不能置若罔闻。这么一来,太傅着实是走不脱了,只要时间充足,李悬子就有戏可唱。 相王妃冲宜鸾微笑,“三公主,王叔果然要与太傅说要紧事,咱们就回避吧。走走走,茶要凉了。” 反正宜鸾也没想在他们面前博什么好名声,嬉笑着说:“王婶怎么总想支开我,是嫌我致歉致得不够诚心吗?” 相王妃忙周全,“哪里嫌殿下不诚心了,殿下千万不要多想……” “那你们留老师用饭,怎么不留我?我还未在王叔家用过饭,我也要留下。” 这下相王一家都有些尴尬了,又不能拒绝,相王妃只得悻悻答应,“那好,让人另置一桌,我陪殿下喝两杯。” 结果宜鸾往太傅身边靠了靠,“不行,我要与老师坐一桌,还要坐在老师旁边。” 相王蹙眉,“这不是胡闹吗,我与太傅有政事商议,闲杂人等怎么能够旁听。” 老狐狸拿规矩来压她,不变通怕是不行的,宜鸾懂得拿捏重点,含笑望向李悬子,“阿姊,那你会陪我吗?咱们先前有些小误会,正好在饭桌上冰释前嫌吧。” 她促狭得很,不盯紧太傅就盯紧李悬子,反正只要不让李悬子单独接近太傅就行。 清河郡主被她气得七窍生烟,咬着牙,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来,“三公主,你是专程来克我的,是吧?” 宜鸾笑了笑,没有作答。 某种程度上来说,她今日充当的是护花使者的角色,除了保住我方太傅,其他都不重要。到底经历了昨天的事,太傅的举足轻重可见一斑。换句话说,和亲那桩买卖也不是没有转圜,有太傅在,自己这条小命就有救,所以抱大腿的决心更加强烈,谁也阻止不了。 至于相王,当然也得权衡,总不能因为长公主作梗,就错失良机。到了最后,还是勉勉强强凑成了一桌,饭桌上决口没提少帝亲政,东拉西扯些朝廷选拔人才的闲事,然后劝酒劝菜,鼓励多喝。 太傅的不悦,还是被良好的教养完美掩盖了,让他无奈的是左右两侧的人。左手坐着清河郡主,右手坐着长公主,一个敬酒一个挡酒,执着的较量在他面前眼花缭乱地呈现,以至于他不得不往后避让,避免影响她们的发挥。 越是不让斟酒,清河郡主越是要斟,盖在太傅酒盏上的手终于被拨开了,她气恼地说:“我请老师饮酒,和殿下有什么相干。” 宜鸾眼睁睁看着清透的水光淌满杯盏,“喝酒有什么好,喝酒可是会误事的,浅尝辄止就行了。”嘴里说着,把自己的空盏和太傅的对换,也没多想,举起太傅的酒杯,就一饮而尽了。 “啊!”清河郡主怪叫,“你怎么喝老师的杯子!你、你、你……” 太傅眼波流转,眼底也有意外。 但宜鸾丝毫不觉得尴尬,老神在在道:“这有什么,我又不嫌弃老师。是吧,老师?” 相王夫妇头都大了,没想到苦心安排的饭局,被一个小丫头破坏得乱七八糟。 相王妃疲乏地吩咐侍酒家仆,“去,取新盏来。” 新盏来了也没什么用,郡主斟满,宜鸾就喝了,一面咂嘴嫌弃,“你家的酒怎么这么辣,一点也不好喝。” 她们闹得不可开交,相王叹了口气,意识到有长公主搅局,继续拖延只是浪费时间。 悬子看上太傅,他们夫妇当然乐见其成,但碍于太傅的身份,暂且只能持观望态度,至多不时给女儿伸一把援手。然而这些治标不治本,隔靴搔痒,裹足不前,下次机会不知在猴年马月。索性快刀斩乱麻吧,把话挑破了,大家安生。 于是相王正正颜色,在她们的一片喧闹声里,笑着对太傅道:“弥逊,入朝有十来年了吧?我看你一直居于官署,可曾想过在宫外置办一所宅邸?” 太傅慢慢摇头,“我每日来往白虎观和华光殿,住在官署方便些。” “那怎么成呢。”相王道,“总是形单影只,不是办法。学问要做,日子也要过……你可想过成个家?好歹有个知冷热的人,忙了一天,回去有人说说心里话。” 这个问题事关重大,原本吵嚷的郡主和长公主都静了下来,好奇地望向太傅。 太傅的回答,其实都在预料之中,他神色淡漠地说:“我喜静,现在的一切正合我意。再说我师从皋府,相王也是知道的,从入师门那日起,就发愿终身不娶了,时至今日也没有动摇过心志。” 这个回答怪让人失望的,相王妃道:“男婚女嫁本是人伦,做学问是要紧,但也不能存天理灭人欲。再说太傅这样的人品才学,不传承下去属实可惜了。” 太傅抬了抬眉,淡淡一笑,“我有八千门生,毕生所学都倾囊相授了,没有什么可惜。” 清河郡主急起来,“教授学生,怎及血脉传承……”说得太没遮拦,有点无状了,忙又转了个弯,“我阿娘是这个意思。” 宜鸾则在一旁拱火,“阿姊,这种事,你真是心领神会啊。”又换来李悬子的白眼。 相王妃当然要替女儿找补,“对对对,我就是这个意思。一个人虽然无牵无挂,到了年老时候,终究还是要儿女承欢膝下的。何不趁着年轻,找一个合适的,有人心疼,总比回去清锅冷灶强 15.第 15 章 [] 那厢宜鸾却是高兴的,没有付出太多的颜面,把事情摆平了,且李悬子对太傅的觊觎,到这里应当是没有下文了。 最让她放心的,是太傅压根没有想过和相王结成同盟,这样闻誉手上的权力就不会被相王完全控制。大不了再容忍他一段时间,等时机一成熟,闻誉就能自己掌权了。 干成了一桩大事,心里四平八稳,不过初秋的夜里已经有了几分凉意,风吹过来,寒浸浸的呢。 宜鸾偏过身子,车围可以替她抵挡凉风,先前喝了好几盏酒,到现在颧骨还有些发热。正好,脸露出窗口,憋闷的胸怀也坦荡了,更觉得这夜色迷人,人间值得。 “还是西陵好,西陵的星星也比渤海国的亮。”她喃喃自语,想起自己和藩的一路上,好像都没怎么见过星月,那段时光,真是黯淡。 通常听她莫名提起渤海国,总会有几分好奇吧,宜鸾等着太傅来打听,可以顺势挑起话头,结果等了等,一点下文都没有。 她只好回头观望,发现太傅正支着脑袋假寐。车盖下悬挂的灯笼摇曳着,温暖的光,把太傅的整个人都笼罩住了。 他的脸,大多时候看上去清隽冷漠,闭上眼,反倒显得更随和了。难怪李悬子紧追不舍,那丫头虽然骄纵,但眼光确实不错,但凡被她相准的,必定是人间至宝。 “老师,您睡着了吗?”宜鸾忍不住唤了一声。 太傅那修长的凤眼,终于掀开了一道缝,轻轻瞟了瞟她,没有应答。 她挪了下身子,靠过来一些,“老师,相王留您用饭,不是说要与您商谈陛下亲政的事吗,怎么后来再也不曾提起?” 太傅可能真的乏了,眨眼的动作也显得很迟缓,半晌才道:“不过是借口,殿下难道还当真吗?” 宜鸾叹了口气,“知道是借口,但还是愿意试一试,果然上当了。” 太傅见了太多官场上的真真假假,慢慢合上了眼道:“政客的话,听一半信一半,到最后十句里有两三句肺腑之言,已经是幸事了。” 宜鸾最爱哪壶不开提哪壶,“老师也务政啊,不算是政客吗?” 太傅又拿眼梢瞥她,慵懒里带了点责难。她知道,不该拿他和相王之流相提并论。 但这酒啊,真是有点上头,宜鸾打了个嗝,庆幸地说:“还好我酒量不错,要是任由郡主给老师斟酒,老师今日必定醉倒在相王府。这一醉,会发生什么难说,第二日消息就会遍布朝野,然后相王就要逼婚,让您娶郡主啦。”邀功一番,又探身道,“老师,学生问您个问题可以吗?郡主今年二十五,配您是大了还是小了?老师入朝已经十年了,今年春秋几何?什么时候过整寿啊?” 西陵的风俗,三十、六十为整寿。太傅门生遍地,三十好像有点不切实际,可以期待一下六十。 本以为太傅会觉得她唐突,不加理会,谁知太傅竟破天荒地应了她,“再过三个月,过八十整寿。” 宜鸾“啊”了声,“真的吗……不是真的吧!” 太傅无奈地调换了个睡姿,有这样的学生,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忧。你说她不聪明,人家可是西陵的长公主;你说她机灵……倒也尊师重道,什么话都相信。 当然,宜鸾对自己脑子偶尔的卡壳,是持原谅态度的。以前与太傅不相熟,私下里从来没有交集,当然也不得机会探听虚实。现在都同乘一辆车了,闲话两句家常也不为过吧。 她正了正坐姿,小心翼翼问:“老师,皋府是不是神仙所在的地方?那里出来的人,可以长生不老吗?” 太傅可能觉得她太过好奇了,不该打听的事瞎打听,因此没有回答她。 宜鸾不死心,趁着太傅闭眼之际,凑近好生打量了他一通。说实话,太傅的脸颊白净无暇,眼尾一丝皱纹都没有,就这样的皮相,很难相信他已经上了年纪了。 反倒是午真,少年老成,难得笑一次,笑起来鼻翼两侧还有褶子,看上去年纪比太傅还要大。 正胡思乱想,忽然心头一紧,等回过神来,发现太傅那双眼睛与她对上了,那样清透的眼眸,像开疆拓土的利刃,笔直插进她心里来。 她猛地一震,“老师,您怎么忽然睁眼了?” 太傅冷冷道:“臣是闭目养神,不是死了,忽然睁眼有什么不妥吗?” 宜鸾顿时有些讪讪,笑着说,“学生正瞻仰老师,心无旁骛。您这样,吓了学生一跳。” 太傅脸上鲜少地出现了费解的神色,瞻仰这个词,仔细推敲没什么错,但听上去总觉得不是滋味。 罢了罢了,他抬起两指勾挑窗上垂帘,怎么还未到? 永和里在大宫东南方,西苑直道的尽头就是三大官署,遂吩咐赶车的童子:“去宣平门,拿我手令入宫门。 童子应了声是,从苍龙门径直往南,不多久车辇就停在了宣平门外。 宫门高而深广,出墙的椽子上挑着巨大的白纱灯笼,照得满地迷迷滂滂。内城的每一道宫门都有人把手,只是这宣平门平时进出的人不多,不知是不是领军府的人懈怠了,只有两名禁军守在门前。 见有车辇到跟前,出于惯例要上前盘问。童子取出太傅的手令,查验过后即刻就要放行。 结果扣响门环,里面森森然,毫无动静。又大力拍打门扉,这宫门何等的厚重,那点声响像雨点落进了湖里,没有激起半分涟漪。 可以确定里面的人玩忽职守了,门外的禁军吓得脸色骤变,拿刀柄撞击大门,也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宜鸾靠着窗,看了半晌,这急脾气实在是忍不住了,跳下车站在门前大喊:“开门!今日是谁轮值,叫领军来处置!” 门外两名禁军面面相觑,这事要是闹起来,恐怕领军府不得安宁了。其中一人忙安抚,“请内人稍安勿躁……” “什么内人!”一旁的童子叱道,“这位是常山长公主!”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长公主会和太傅一起漏夜赶回宫,但这两位不管是哪一位都不敢怠慢。于是乎两名禁军叫得愈发卖力了,从先前的宫禁不得喧哗,到后来放开了嗓门连喊带骂,吵吵嚷嚷连远处的开阳门和中东门都听见动静了。 也不知是不是开阳门上的人通传了里面,隔了一会儿宫门终于打开了,里面跑出来的班值战战兢兢俯首。借着光看,眼皮浮肿着,不是睡了就是在聚赌。 折腾了这么久,太傅也已下了车。他不是个喜怒形于色的人,看脸色好像风平浪静,但不耽误他秋后算账,“传话给领军,带好今日班值名册,明日入章台门回话。” 领队的班头吓得面无人色,结结巴巴道:“请……请太傅恕罪……” 他的神色忽然严厉起来,“宫门重地,疏于值守,万一有人阑入闯宫,你们谁能担待?恕罪?如何恕罪?” 宜鸾是头一次见他当真生气,结结实实地被镇唬住了,手忙脚乱爬上车辇,打算暂避风头。 结果太傅站在宫门前,无奈地回头望她,“入内宫了,文官下轿武官下马,殿下还想乘车吗?” 哦对,自己一慌,就忘了章程了。 她忙又从车上下来,跟在太傅身后进了宣平门。这一路闲碎的话一句也没有了,亦步亦趋着,一直跟到了太傅官署前。 门内午真出来接应,太傅终于停下了步子,回身见她一副铩羽的样子,蹙眉问:“殿下噤若寒蝉,为什么?” “老师刚才生气了,学生不敢出声,不出声保平安……”她咧着嘴,勉强笑了笑。 这说明太傅甚有威严,倒也没什么不好。 太傅慢慢颔首,“殿下回金马殿吧,恕臣不相送了。”边说边唤午真,“你将殿下送回寝宫,再回来复命。” 午真道是,牵袖比了比手,“殿下请吧。” 宜鸾没挪步,仰头虔诚道:“学生看老师进了 16.第 16 章 [] 宜鸾深居宫中,不知道外面那些花名,奇道:“拥翠楼是什么官署?扣宁少耘做什么?” 宜凤已经出降,在城中建了公主府,除了读书进华光殿,平时生活在广阳亭,算是半个市井人了。 宜鸾一头雾水,她就仔细给她讲解,“不是官署,拥翠楼是有名的青楼,所谓的颜都知,是楼里的花魁。城中哪个达官贵人的府上有酒宴,她就受邀出面主持,这才得了个‘都知’的花名。” 宜鸾大为惊讶,“宁少耘喝花酒去了?” 宜凤道:“不知怎么回事,和家里说好出去会友的,结果跑到秦楼楚馆去了。” 一旁的宜凰接了口,“这有什么不知缘故的,不就是腻烦了童子身,想尝尝荤腥么。上回提起他要压坛敬神,看他一脸不情愿的样子,就知道会闹这一出。连着三年的老童子,丢不起这个人。” 宜凤很老实,忙朝宜凰摆手,“别胡说,坏了人家名声。” 宜凰嗤了声,“如今还担心坏名声?我曾听说,各楼的花魁最喜欢这种童子,一个真童子抵得上十只鸡,大补的。”说着捂住嘴,笑得直不起腰来。 所以这压坛的买卖真不好做,人选流传出去,花魁们才不管那许多,照样敢和神明抢人。 宁少耘这只童子鸡,终究还是难逃魔爪,之前叫嚣着换人压坛的,这回用不着纠结了,不换也得换。 只不过定好的章程自家打破了,须得自家弥补给交代,否则会有大祸临头。宜鸾嗟叹着:“这小子惨了,他爹娘不得打死他!落进那窝里,还能全须全尾出来吗,说不定人都瘦了两圈了,着实可怜啊。” 姐妹三个长吁短叹,很为这位同窗苦恼。俗话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不等宜凤宣扬,这个石破天惊的消息就已经众人皆知了。 越是留心,越是处处有玄机,今日太傅上课,上了一半被请出去议事,也不知是什么事。 华光殿的凤子龙孙们,各式各样的脾气都有,有愿意和四书五经磕个头破血流的,也有一读书就想如厕的。巴陵王的二公子,一堂课不知要尿遁多少回,起先还需要向太傅回禀,到后来得了特许,想去就去,不用打搅太傅授课。因此他与外界的联系更多,翊龙园中发生的种种他全了熟于心,连今日哪里又新建了个蚁穴,他都知道。 太傅不在,课堂上倒还算安静,鲜少有人交头接耳。但门上一串急促的脚步声引得众人扭头,一看之下是巴老二,人是没什么稀奇,但动作神态很稀奇,简直怀着稀世的秘密,佝偻着身子坐到座位上。屁股一沾板凳,就开始呼朋引伴,“来来来,知道太傅出去,见了什么人吗?” 大家很好奇,都探身过去打听,“见了什么人?” “凌王来了!”巴老二说得口沫横飞,边说边比划,“就挨在东边的墙根处,满脸的晦气,求太傅搭救呢。” 原本纨绔子弟狎妓不算什么大事,不过被花魁扣下的,他还是第一个,这件事就闹得比较难看了。凌王战功赫赫风光一世,到最后会为这种事来见太傅,实在感叹英雄之倒霉。 大家追问:“求太傅什么,你可听清楚了?” 巴老二还没说话,就笑得前仰后合,“还能是什么,求太傅替少耘压坛请神啊。” 这件事好怪诞,“咱们这儿就没有一个能帮上少耘的吗,何必非得找太傅。” 但这话显然过于慷慨了,巴老二问:“谁愿意替?崇川,要不你替他?” 刚才还说笑的汝阳王世子立刻闭上了嘴。 “秀延,”巴老二又望向陈国公家的公子,“你来替他?” 李秀延调开视线,装模作样翻开了课本。 所以根本没人愿意顶替,倒也不是当真没有童男子,只是大家都不愿意将这个事实放大罢了。 巴老二笑着说:“看,没有一人愿意伸援手,可见凌王早就料到你们这些人靠不住。人家是宁撞金钟一下,不打破鼓三千,太傅高风亮节,又是少耘授业恩师,求他,这件事就有着落了,神明必定不会怪罪。” 众人恍然大悟,悟过之后不由为太傅伤感,碰上这样的学生,连老师都要跟着遭殃。太傅虽然终身不娶,但也不必非得印证人家是不是童子身。如此一位功成名就的贤者,站在高台昭告天下,万一引来窥伺,那可怎么办! 大家嬉笑,也有嘴欠的,“若是太傅不便答应,怎么办?” 宜鸾原本还跟着一起笑,忽然十几道目光一齐向她射来,吓得她一凛,笑也噎在了嗓子眼里。 李崇川问她:“三公主,你说太傅会不会答应?” 宜鸾谨慎道:“答不答应,我怎么知道。” 巴老二说:“你怎么能不知道。整个华光殿,数你与太傅最相熟,你若不知道,天底下就没人知道,那么你与太傅的熟,也是假熟。” 这是拿话套她虚实啊,这帮人的心,真是肮脏至极,难道和太傅相熟,就得有那方面的纠葛吗?不过这也是个顺水推舟的好契机,以她对太傅的了解,太傅绝不会答应这种无理的请求。不答应,正遂了她的心意,有些事不用多言,在座的都是聪明人,个个一点就透。 于是她清了清嗓子,“我觉得,太傅不会。”说完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 众人长长“哦”了声,再要打趣,太傅从门上进来了,这下可不敢造次了,纷纷端正坐好。 太傅如常授课,凌王的到访,似乎并未影响他的心情。大家试图从他的表情里分辨出些什么来,可惜都是徒劳。一个时辰的课上完,太傅淡淡道:“明日习学射箭与驾车,少师已在郊外辟雍准备好了场地,辰时点卯,切勿迟到。”说完合上书籍,转身便往殿门上去了。 宜鸾也好奇他的决定,让排云收拾书匣,自己提起裙裾便追了出去。 太傅佯佯走在翊龙园的林荫道上,穿过树顶的光线一缕缕照下来,人在光的韵脚中穿行。听见身后有人紧追不舍,也没有放慢脚步,直到宜鸾气喘吁吁叫老师,他才略一回头,“殿下不上音律课吗,怎么跑出来了?” 宜鸾道:“五音六律,学生了熟于心,不上也不要紧。老师现在要去哪里?学生送老师一程。” 还要送他一程,是担心他走得不够快。 太傅捺了下唇角,“去上庠。” 太傅不单在华光殿教授他们,平时也担任上庠博士。西陵设五大学,其中北为上庠,中为辟雍,辟雍是帝王诸侯习学礼仪骑射的所在,而上庠,则是全国儒生学子求学的地方。 上庠在北郊,有些路程呢,要想打听消息,只有赶在他还未出宫门之前。 宜鸾厚着脸皮问:“老师,凌王找您做什么?是为了宁少耘的事吗?” 太傅神情漠然,“殿下只管学好自己的课业,其他的别管。” 就知道他会拿这样的话来搪塞,宜鸾也早有准备,十分真诚且痛心地说:“老师不知道,这件事与我有紧密关系。我啊,曾经对宁少耘有些好感,还去过凌王府,受过蒲城郡主热情的款待呢。如今宁少耘坏了名节,我很是彷徨,不知道自己的婚姻,将来何去何从。”说完露出个泫然欲泣的表情。 婚姻大事,关乎一生,太傅看在自己教授她一场的份上,到底不能坐视不理。 “殿下还年轻 17.第 17 章 [] 宜凰和宜鸾差点气笑了,全世界的男人都称得上稳重,唯独大驸马,是猴子顶灯,日夜摇晃不定。 就说这宜凤是扶不起的阿斗,当初她受委屈,宜凰和宜鸾姐妹俩没少给她出主意,可惜她当时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回家就忘了。驸马对她恶声恶气,妾室对她扬威耀武,她都能忍耐。最后一句家和万事兴,还觉得自己很有贤妻良母的品格。 宜凰呢,性格比宜凤强得多,几次三番摩拳擦掌,要杀到宜凤府上,把那个女官就地打死。结果每次都被宜凤拦下,甚至说她家的事不要旁人插手,后来连宜凰也不去管她了—— 有的人活着,就是来体验人间疾苦的。 宜鸾和亲的时候,宜凤还过着她做小伏低的日子,后来也不知怎么样了。现在她回来,算算时间,宜凤已经把那女官送上了驸马的床,现在那女官碍于宜凤的身份,还宾服着她,大概用不了多久,就要开始雀占鸠巢,无法无天了。 怎么提点呢,宜鸾因与宜凤不是一个娘生的,话不能说得太重,只道:“阿姊多留意那个施微,别让她恃宠生娇,该教训的时候就要狠狠教训。” 可宜凤还是老样子,反过来宽慰她们:“施微和我从小一起长大,她的脾气我知道,最是听我的话。她现在好好的,我去教训她,伤了她的心,岂不是我以权压人吗。” 气得宜凰对她一通指点,手指头恨不能戳破她的痴傻,“等哪一日你被她压制降服,到时候你就知道厉害了。” 宜凤还笑着,“不会的,你们别瞎想。” 所以婚姻里的事,外人真的不能干涉过多,明明你一心帮她,转头人家夫妻和好了,你里外不是人,不是自讨没趣吗。 还是想些愉快的事吧,譬如明日辟雍骑马驾车可以大显身手,譬如太后的千秋就快到了。 宜鸾读书是短板,但论起运动来,宗女之中无人能及,就算是射箭,也能和那些宗室子弟一较高下。她记仇,前一天巴老二他们还拿话噎她,第二日就被她驾车撞了个人仰马翻。李秀延都哭了,再也不与三公主同场竞技了,这样最好,一个人驾马才痛快,和那些没用的家伙组队,只有拖她的后腿。 不过宁少耘是当真连着好几日没露面,这回丢脸丢大了,不敢见人了。华光殿的人倒也有情有义,组织起来上凌王府去了一趟,探望安抚这位心灵受到创伤的同窗。宜鸾没去,觉得男人之间的开解没好话,女孩子听了耳朵会长鸡眼。次日照样能得到消息,据说宁少耘瘦了一圈,两只眼睛都凹下去了,黑眼圈那么老大。 “蒲城郡主问三公主怎么没来,好像还盼着你呢。”李崇川说。 宜鸾有点难堪,这种时候还想着她,可能蒲城郡主觉得她十分不拘小节吧。 “唉,”巴老二叹了口气,“少耘这回是亏大了,不吃上两斤人参,怕是补不回来了。” 点到即止的话,里头藏着多少隐喻,饶是宜鸾都听出来了。她不由琢磨,那种去处的女子,真和书上写的妖怪一样,有吸人阳气的本事吗?以宁少耘的脸皮,至多是一段时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弄得形销骨立,着实有点稀奇。 反正只要人还活着,那就好。宁少耘的境遇,给华光殿的同窗们带来了一段快乐,说笑间,这件事就过去了。 转眼到了鄢太后千秋,今年是太后三十岁整寿,照例是要大办的,宫中早在一个月前就开始准备了。司宫台忙起来,少帝也没闲着,给太后写万寿图,反复练习当日的颂词。毕竟与太后搞好关系,对于还未亲政的少帝很重要,鄢太后虽然对朝政兴趣不大,但紧要关头一句话,能够左右西陵的命运。 宫中因有喜事,华光殿的课当然要暂停,宗室子弟们再进宫,就是冲着参加太后的寿宴。这日所有人都盛装,日头还在西边宫墙顶上挂着,该来的人基本全都来了。崇德殿前的空地上旌旗猎猎,三丈高的万寿宫灯成排架起,还有更远一些的地方,几人合围的焰火也都就绪了,只等鄢太后一露面,少帝领着一众皇亲国戚们,齐齐向太后拜寿。 太后的脸上,还是没有什么喜色,不过比之以往,略微和颜悦色了一些。其实她是个不太愿意与人打交道的人,即便临朝称制,也要挂半幅垂帘,因为上朝的时候,连妆都懒得画。 几位王妃凑在太后跟前,说着空洞乏味的溢美之词,太后眼里流露出一丝无聊来。宜鸾很懂这种感觉,上回太后做寿,她早就借机溜走了,宁愿找危蓝和排云吃螃蟹,也不愿意留在这浮夸失真的地方。但这回不一样,她不能错过有可能发生的任何事,她紧绷着神经,留意那些官员的每一句谏言,生怕一个闪失,联姻的臭主意就被提上日程了。 还好,太后身边围绕的都是些内外命妇,其中相王妃当然不可或缺,她就在紧邻太后的下手坐着,还不忘时刻带着她的爱女。至于李悬子,人虽然在这里,心却早就飞出去,追寻太傅的踪迹去了。因此她母亲和她说话,连问了三回要不要吃些糕点,她都没有听见。 巴陵王夫人笑起来,“看来郡主有心事,就别把她拘在这里,让她找同窗们玩去吧。” 说起同窗,不知怎么,总觉隐隐约约带着点嘲讽意味似的。相王妃脸上有几分尴尬,二十四岁的姑娘还硬挤进华光殿,说得好听是好学,说得不好听,就是花痴作祟。 “哪里有什么心事,外面热闹,引人侧目罢了。”相王妃笑道,“年轻孩子们爱玩,我家悬子已经是大人了,该学些待人接物的礼数,也不辜负太后教导她一场。” 太后被提及,很有几分意外,只是顾全相王妃的面子,才忍住没说“与我无关”。 相王妃又把视线对准了宜鸾,“三公主,你怎么不出去玩?今日如此乖顺,一直陪在太后的身边。” 关于宜鸾那天一通胡搅蛮缠,坏了李悬子的好事,相王一家当然怀恨在心。仗着相王妃和太后沾亲,宜鸾又不是太后亲生的,所以说话有恃无恐,拿出了长辈对待晚辈的款儿。 宜鸾抬了抬眼,转头看太后,“母后,王婶这是要打发我出去吗?” 鄢太后木然看了看她,又望向相王妃。 三公主的憨直劲儿,让相王妃有点下不来台,她只好勉力周全,“我不是这个意思,不过有些好奇,平时不是哪里热闹,哪里就有你么。” 宜鸾一本正经,“我也有长大的时候呀,堂姐要学待人接物的礼数,难道我就不要吗?” 相王妃碰了一鼻子灰,忽然发现这丫头牙尖嘴利,和以前不一样了,不由望了太后一眼,想看看太后是怎么个主张。 结果鄢太后不动如山,也许是腻烦了她们母女的麻烦,也或者是全然没听见,她只关心今晚的折子戏,偏头问身旁的女官:“戏园什么时候开场?” 女官俯身道:“再过两刻,就移进芳林园去。” 太后捏着手绢掖了掖鼻子,“先前点了《拷红》和《惊梦》,你去传我的话,再加一折《楚汉争》,唱起来才喧阗。” 这是话中有话啊,相王妃立刻 18.第 18 章 《金钩细》全本免费阅读 [] 两个人窃笑了几声,大有阴谋得逞的快乐。 接下来只要紧盯着李悬子,这件事就有着落了。宜鸾远远看着她,大概因为心怀期待,实在有些坐立难安,不时朝外面看上一眼,心里也在惴惴,不知道太傅是否会赴约吧。总之就算是碰运气,她也一定会去大柳树下等着。 果然不多会儿,她偏身对相王妃说了什么,得到首肯后,起身悄悄退出了座位。 带着侍女一路往天渊池方向去,路上还在追问:“说定了吗?太傅一定会来吧?” 侍女的这项任务,完成得含糊,因此答话也明晰不起来,支吾着说:“反正已经知会太傅了……不管太傅来不来,郡主过去等着,万一太傅赴约,不也是意外之喜吗。” 清河郡主扭头看了侍女一眼,显然对她的话持怀疑态度。不过后半句倒也符合她现在的心情,她本就是有备而来,只要太傅出现,就达到她的目的了。 眼下天色已晚,月也挂在了枝头上,芳林园中虽然处处张灯结彩,天渊池边却是个相对冷僻的去处。如此背人的幽会,只有她与太傅,今日商谈得好,她也愿意做个依人的小鸟;要是商谈不好,一嗓子喊起来,那么罗隐就得给她一个明确的交代了。 感情强求不得,她也知道,但好不容易遇见一个喜欢的,她就要强求,又怎么样? 心头小鹿乱撞,疾步走在小径上,秋日的夜风带着寒凉,她觉得四肢冰冷,但脸颊滚烫。 前面就是天渊池了,东岸长亭边的那棵大柳树轻摇着枝叶,在月色衬托下轮廓分外旖旎。仔细看,好像还不曾见到有人,自己来得早了些,倒也便于匿藏。 回了回身,示意侍女站远些,别坏了她的好事。自己摸着黑,悄悄到了柳树下。 他会来吧?她心头突突地跳。翘首盼望了半晌,见一个颀秀的身影,踏着如练的夜色缓步走来了。太傅其人,实在是风度非凡,有一瞬让她产生错觉,仿佛他就是为她而来。甜蜜霎时在心头弥漫,人也有些陶陶然了。 趁着他还未到跟前,得先隐藏起来,别让他发现端倪折返。这柳树粗壮的枝干,很好地遮挡了她的身形,待太傅走到树下,她才从树后挪出来,含羞带怯地唤了他一声。 结果太傅发现是她,不由蹙眉,话也不愿意说一句,转身就要走。 清河郡主着急起来,赶忙拦住了他的去路。说实在的,自尊心受到了不小的打击,草草咽下苦涩,带着颤抖的声调问他:“为何一见是我,太傅就急于离开?” 她张着双臂,太傅走不脱,也许有人觉得美人示好,是身为男子的荣耀,但他并不这样认为。一厢情愿的青睐,只会让人觉得厌烦,他的良好修养保证他不会失了风度,然而清河郡主触及的底线,却也让他不能容忍。 “有人奏报,说陛下约我商谈要事,我奉命前来,见到的却是郡主。郡主不觉得假传圣谕,有不臣之嫌吗?” 清河郡主愣了下,“我的侍女并未说起,是借着陛下名头约见了太傅啊,这件事我不知情。” 太傅没有同她理论的兴致,“郡主现在知道也不晚。永乐殿中还有要务,恕我不能奉陪了。” 他说完,见她仍旧没有收回手的打算,只得选择绕道。结果刚迈出一步,清河郡主又堵住了他的前路,甚至因为来势太汹汹,两下里就要撞上了。 还好太傅眼疾手快,抬手撑开了距离,但慌乱中的一扶肩,似乎让清河郡主尝到了一点甜头。 那双执笔的手,竟也温暖有力呢。她赧然想着,口中软语温存,“太傅既然来了,何不听我说两句心里话。” 然而太傅对她的心里话并不感兴趣,疏离道:“我与令尊同朝为官,平时只有政事上的往来,私交亦平平。与郡主,自觉没有什么可商谈的。” 他一直油盐不进,很让人苦恼。清河郡主道:“太傅绝顶聪明,我对太傅的心,料太傅早就知道了。我日日从家里跑出来找你,是为什么?我厚着脸皮进华光殿求学,又是为什么?太傅如何不能体谅我呢。” 太傅那张脸,冷得发白,眼神死寂地望着她道:“郡主怎么想,是郡主自己的事。不将自己的想法强加于别人,是郡主的涵养。” 这是在嘲讽她的人格吗?清河郡主有些压不住怒气了,握着拳道:“罗隐,你没有心吗?” 可惜太傅是真的没有心,他还是一贯孤高的样子,平静地调开了视线,“请问郡主,罗某可以离开了吗?” 打算离开?在没有给她一个好交代之前,休想离开! 硬的不行,只好来软的,清河郡主又换了个语调,哀声道:“我究竟哪里不好,太傅对我避如蛇蝎?是我长得不够好看,还是脾气不好?家世不好?我自认为作配太傅不算高攀,为什么太傅就是不肯接受我呢。” 天上月,心上人,都近在眼前,但实则相隔万里,难以触及。 清河郡主希望能够得到他一句真心话,她不相信以自己的条件,打动不了这个男人。她甚至觉得,他的绝情只是因为师门的规定,如果没有皋府的约束,他对她,一定会有感觉的。 所以她步步紧逼,自认为还有胜算,甚至不惜鱼死网破逼他一逼,“太傅与我在这里私会,这时候我若喊开了,不知太傅如何应对?” 结果就在这紧要关头,一个身影探头探脑出现了,小心翼翼问:“谁要喊?好好说话,为什么要喊?堂姐,我站得太远没听真切,你不介意我走近一点吧?” 简直是阴魂不散!清河郡主不可思议地瞪着她,“你怎么在这里?” 宜鸾说:“里面闷得慌,我出来走走。” 就因为她这一走,想让太傅百口莫辩的目的又无法达成了,有第三个人在场,还算得上私会吗? 真是气不打一处来,清河郡主气得直咬牙,“你鬼鬼祟祟的,究竟在那儿偷听了多久?听到了些什么?” 宜鸾则是一脸无辜,“我来了好一会儿了,不过你放心,我也没听见多少,就听见你问老师,你有哪里不好,老师没答你。为了避免堂姐对自己没有清醒的认识,我的肺腑之言,你可要听吗?”也不管李悬子怎么表态,自顾自道,“我觉得堂姐你啊,起码有一点好——胎投得好。胎投得好,别的毛病,诸如言行骄纵、刚愎自用,就都不是问题。不过你的眉毛,怎么修得那么细?看上去命悬一线似的,寓意不太好……”说着回头瞅了太傅一眼,“是吧,老师?” 太傅没有回答,通常不回答,就是默认了。 清河郡主见状,哪里咽得下这口气,跺脚道:“李宜鸾,你真讨厌,话里夹枪带棒的,以为我听不出来吗?” 宜鸾搓了搓手,向太傅求助,“老师,你看郡主又骂我。” 她老是告状,清河郡主已经受够她了,急赤白脸地说:“你阴阳怪气了这么一大通,反过来却说我骂你?三公主,你好好读你的书,做你的好学生就是了,为什么非要掺和我与太傅的事?华光殿那么多的宗女,没有一个像你这样,我们留太傅用饭,你赖着不走,我找太傅说话,你又从天而降,你到底要干什么!是护食,还是我哪里得罪过你?今日把话说清楚,就算有私怨,也求一个冤有头债有主。” 宜鸾被她一顿吼,那嗓门如狂风,差点把她吼得睁不开眼。 “我与堂姐哪有什么私怨,还说我护食 19.第 19 章 《金钩细》全本免费阅读 [] 对太傅来说,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宜鸾心里其实有些紧张,担心太傅会生气,万一因此大发雷霆,自己怕是要吃不完兜着走了。毕竟有前车之鉴,上回宣平门上守门的那几个禁军,下场很凄惨,据说充了军,家中原本是官户,也给降了等子,贬为民户了。自己呢,虽然是长公主,但不保证不会受罚。如果是这样,她就得替自己想好说辞了,尽力推得一干二净,必要的时候还可以装可怜。 觑觑太傅,他面容平和,似乎没有发怒的迹象。宜鸾的一颗心缓缓降落下来,很有向死而生的勇气,问太傅:“老师得知了这个传闻,会怨怪学生吗?” 太傅站在树下,那风流身形印在圆月中,人像镶上了一圈银边似的。宜鸾是勘不破他心中所想的,他的话也语带双关,“为何要怨怪殿下?难道这些传闻,是殿下刻意散播的吗?” 宜鸾结实吓了一跳,尴尬地讪笑,“怎么会呢,我是女孩子,女孩子的名节多重要,岂能自己玷污。” 不过话说回来,与太傅传出些风言风语,实在算不得玷污。她是自愿的,自愿便觉得占了便宜。 背着手,她舒展眉目望了望长天,由衷感慨着:“今晚月色真好。托李悬子的福,还能与老师一起赏月。” 鄢太后的生日正好在十五,虽然已经过了中秋的节气,但每逢月半,星月圆满,赏月的心情不受影响。 芳林园里随风飘来的唱词也很应景,花旦咿呀吟唱着:“梦回莺啭,乱煞年光遍。人立小庭深院。” 太傅也不知道,为什么摆脱了清河郡主,自己没有急于离开。也许是永乐殿中人多,气味难闻,让他觉得窒息。他到这西陵,入朝十年,也还是没有适应官场上的种种。与人周旋,让他觉得厌烦乏累,既然从殿里出来了,一时就不想回去了。 负起手,回身望,天渊池在月色下如平整的缎面,微微一漾,有光粼粼。让他想起年少时光,家中的后园中也有这样一面池水,曾经清澈见底,后来被蹂躏践踏,泛起一池血色的涟漪…… 那些旧事不愿再细想,只是恰逢这样的月色,恰好他不用在书房忙碌,才有机会静下心来,赏一赏这月下的大池。 视线不经意扫过,瞥见了站在一旁的孩子。他初教导她时,她才十五岁,十五岁的三公主,个子并不怎么高,但那神情举止甚有威严,莽撞起来小牛犊子一样。接下来两年,她窜得很快,到如今已经有了点大人的模样。就是那种凛凛的,无所畏惧的气度,哪怕挨板子也绝不讨饶。常是他默默地打,她默默地挨,打完搓一搓手,回到座位上,字照样写得七倒八歪,诗照样作得狗屁不通。 这就是三公主,一个让他头疼,但印象深刻的孩子。 如今这孩子竟然和他传出了闲言,真是不可思议。西陵边关动荡,中都的人却有心思牵扯风月,着实是个病态的世界。 宜鸾呢,对现状很是满意,太傅居然没有立刻离开,他不知道站得越久,流言越蓬勃吗? 偏头看看他,着实令人垂涎。她一直很理解李悬子,谁能不爱这人间绝色呢。不过有些人,只可远观不可亵玩,加之太傅在她眼里一向是厉害角色,所以她也只敢蹭一点他的威望,希望紧要关头,太傅能够碍于情面,帮她一帮。 看湖看月,其实心思还是略感沉重啊,因为不知道朝中现在局势怎么样,台阁上疏和亲的谏议,拟到哪个阶段了。 她也想过这件事赖定了闻誉,但闻誉夹在摄政大臣和鄢太后之间,已经很难了。上次想尽办法都没有做到的事,这次未必能达成,有时候她灰了心就想,大不了再和一回亲。这次预先准备,做好保暖,只要安全抵达渤海国,见到呼延淙聿,就来个先下手为强。老天爷既然给了第二次机会,绝不是让她走过场的。 当然,这是最坏的打算,现在还有时间,还可以斡旋斡旋。 太傅虽然不大愿意过问朝政,但台阁的谏议通常需要经他核准。上回宜鸾和他不相熟,这件事她是最后一个知道的。这次不一样,自己和太傅打了几回交道,探听一下虚实,应该不难。 “咱们在京中庆贺太后寿诞,边关的将士们,也许正风餐露宿。”她嘴里说着,很有王朝公主忧国忧民的胸襟。顿了顿又问,“老师,你说战事何时能终了?西陵与渤海国的边境,何时才能不交兵?” 五国常有冲突,这些年打不完的仗,西陵与另三国倒还有休兵的时候,唯独与渤海国互不相让,断断续续地,已经打了十来年了。 太傅望着大池上的月,曼声道:“人之欲望,无止无尽,蛰伏时想问鼎,得江山后又想一统天下,只要这中原还有另四国,战争便不会停止。” 宜鸾又打探:“那么若想获得安宁,可有什么好办法?” 太傅说:“以暴制暴,未必不是良方。想要长治久安,只有一个办法,将这中原如数收归囊中,重整八极,重立州府。只不过要想达成这个目标,不知要投入多少财力,葬送多少条人命,以西陵现在的国力……”他缓缓摇头,“很难。” 尤其少帝登极之后,西陵彻底沦为了孤儿寡母当政,其余四国虎视眈眈,不过碍于先帝余威,暂时不敢轻举妄动罢了。 “那么,与各国修好呢?”她眨着眼问,“若是有人提出联姻,老师如何看待?” 太傅因她这句话回身,很有些意外地说:“西陵自创建起,就没与别国联过姻,殿下为何忽然这么问?难道你想把清河郡主送到敌国去吗?” 宜鸾呆了下,发现太傅思维之跳脱,真是摁也摁不住。 “在老师的眼里,我是这样不择手段的人吗?我虽然不喜欢李悬子,但还不至于拿这种事来坑害她,宁愿和她大大方方打一架,也不会在婚姻上给她使绊子,这不叫报仇,叫下流。再说那些邻国又不傻,随意送个宗女出去,就能冒充公主吗?” 太傅点了点头,“邻国有四个,公主只有三位,不够。” “对啊,尤其两位已经出降了。”她眼波流转,好声好气试探,“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人出了这种馊主意,老师一定不会赞成吧?大丈夫平定天下,靠的是真刀真枪,不是女人的裙带。” 可太傅却沉默了,良久才道:“国事运筹,取其轻重。古来各国联姻的先例很多,只是西陵从来不曾实行,殿下大可不必杞人忧天。” 宜鸾说:“今时不同往日了嘛,陛下年少,不能谋断。爹爹和阿娘都不在了,万一这种事真的发生,没人为我做主。” 太傅纳罕,“殿下是听说了什么吗?” 宜鸾很想告诉他,不是听说了什么,是上辈子真实经历过,又怕他觉得她疯傻,不愿意相信她。 思来想去,只好选了个委婉的说法,“前两日看了本闲书,书上历数了和亲公主种种苦难遭遇,我觉得很可怕。老师,你说万一西陵要和渤海国联姻,以我的处境,应当怎么办?” 她满含希望,想得到太傅至少带些人情味的宽慰,可惜都是妄想。 太傅并不因和她多接触了几回,就对她心存怜悯,只是冷冰冰地告诉她:“家国大事的最终决定,是台阁与陛下几经磋商得出的结果,必定是有益于西陵的 20.第 20 章 《金钩细》全本免费阅读 [] 人人都以为帝王家风光无限,规矩重比万钧。尤其这样的大场面,必定是半点差池也不会有,人人谨小慎微,人人走在早就划定的轨迹上。但实际,总会有些意想不到的突发情况,比如宜凰忽然揪住了一个女官的耳朵,众目睽睽下,扇了那女官一巴掌。 “啪”地一声,戏台的鼓点都掩盖不住声响,成功地惊动了鄢太后。 出什么事了?大家很意外,戏文哪有家长里短好看,一时纷纷转头,纷纷站了起来。 宜凰见这么多人看向自己,心里的怒气虽然尽量压制,还是从眼角眉梢泄露出来,咬着牙对捂脸的女官道:“你等着,我回去再收拾你。” 台上唱戏的人也惶然停下了,呆呆站定,望着台下。 鄢太后是镇得住场子的,抓起一把钱,朝台上扬了过去,“怎么停下了?继续唱。” 反正李家的姑娘们不时出一点幺蛾子,都是家常便饭,除了那个老实的大公主,剩下没有省油的灯。尤其二公主宜凰,那是个半点也不肯吃亏的主,今春出降,公婆在婚后第二日摆谱,遣人过去催促快快起身,别误了敬茶。结果她干脆连面都没露,一觉睡到大中午,还因嫌弃驸马打呼噜,五更把人赶了出去,弄得驸马的母亲进宫来告状,细数了新妇的不事夫君,不敬公婆。 胡德妃虽还在,但先帝驾崩后就一心礼佛,不管外面的事了,因此二公主的婚姻问题也由太后处置。太后连政务都不想过问,更别提那些家长里短了,不耐烦地扔了句“你家缺人伺候吗”,就把二公主的婆婆堵回来了。 太后的不追责,某种程度上,是对孩子们最大的纵容。遥想先帝在时,对她还不错,先帝死了,他的孩子们就随便生长吧。 戏台上又咿咿呀呀唱起来,众人以为这件事就此揭过了,但二公主不这么想。她走到太后面前,直撅撅道:“母后,儿臣要和离。” 一石激起千层浪,命妇们眼风来去,充满好奇。 太后还是懒懒地,打着拍子,连看都懒得看她一眼。 太后的宗旨,基本就是两个字,“不管”。驸马的母亲进来告状,她不管,二公主想和离,她当然也不会管。 宜凰说完这话,没有得到太后的回应,冲动的怒气被泼了凉水,已经消减了一半,但碍于面子又不能退缩,复又叫了声母后,“我要和离。” 若是没人打圆场,宜凰不好下台,宜鸾忙和宜凤一起上前劝慰,“有什么话明日再说吧,别扰了太后的好兴致。” 宜凰不情不愿地被劝走了,太后神情淡漠,视线重又落在戏台上,从侧面看过去,一双眼泠泠泛着水光。 宜鸾和宜凤好不容易把宜凰拖到了背人处,宜凤道:“你今日发什么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什么要和离!” 宜鸾是小妹妹,不便参与长姐的责难,只是紧盯着二姐问:“阿姊,你先前打了身边的女官,她做了什么,惹得你生气?” 说起这个,宜凰气不打一处来,伸手一摊,掌心卧着一块小小的鱼佩。 宜鸾借着灯光,使劲看了两眼,这玉佩太寻常了,玉质并不好,唯一可圈可点的是鱼脊和鱼眼翠绿,布局有些特色。 “什么意思?”宜凤问,“为了这东西,就责打身边的人?” 宜凰脸色发青,咬牙道:“这是我那日逛市集,半吊钱买来的,骗程化冰是我外祖留下的老物件,转赠了他。没想到才隔两日,就挂在了别人身上,我见了如何能不生气?” 宜凤是真的不觉得驸马纳妾有什么问题,在她看来男子三妻四妾是常事,因此对宜凰的怒火十分不解,“不就是半吊钱买的玉佩吗,既然不名贵,有什么可生气的。” 宜凰道:“半吊钱买的东西,赏他已是抬举他了。再说那是半吊钱的问题吗,他背着我,同我的女官勾搭上了,把我的颜面置于何地?” 一旁的宜鸾听了,觉得李家祖坟大概坏了风水,大驸马抬举长姐的女官,二驸马也如法炮制。 宜凤还在云淡风轻地劝她,“算了,这种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你嫌弃你那驸马,嫌弃得要死,人家逢场作戏,你又不答应。” 宜凰一蹦三尺高,“他既然尚了主,就是我的东西,我不曾找面首,他岂敢不忠于我?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这个不成器的小人,连兔子都不如。” 越说越生气,没等到太后的寿宴散场,就先行回去了。宜鸾看着她疾步走远的身影,扭头对宜凤道:“我觉得,二姊说得有几分道理。” 结果宜凤只是笑笑,“你还小,不懂那些。” 芳林园里照旧歌舞升平,热闹的气氛一直维持到亥正,那些皇亲国戚才陆续散了。 宜鸾回到金马殿,心里记挂宜凰那件事,回去同危蓝说起,危蓝只管撇嘴,“尽心侍奉主子几年,等到时机成熟了,自然放出去嫁人,何必上赶着给驸马做妾。遇见大公主这样的品行,日子不会太难过,要是遇上二公主,那就不好说了。” 宜鸾道:“二公主会把那女官打个半死吧?” 危蓝身为管教姑姑,后宫各处都去得,和二公主宫里的人也有来往。虽没有近身伺候过二公主,但对二公主的性情大致有几分了解,想了想说不一定,“我看驸马处境更危险。” 其实重来一回,好些事都不按着原来的顺序发展了。也可能宜鸾之前参与得不多,宜凰在太后寿宴上闹过和离,这事她听说过,但后来如何发展不清楚,似乎是不了了之了。 这回不一样,她在戏园里,亲眼目睹了经过,难免有些放心不下宜凰。便对排云说:“明日咱们走一趟吧,看看二公主怎么对付驸马。” 宫中的岁月是无聊的,好在并不限制长公主的行动,只要赶在日落前回来,在确保安全的情况下,可以自由出入。 排云说好,“二公主早前总要杀到大公主府上去,我一直想看看二公主的手段。” 照着世俗的思维,无外乎大骂“小贱人”,把和驸马私通的女官打一顿,然后问罪甚至流放。宜鸾想去劝劝宜凰,一个巴掌拍不响,结果到了凡阳亭,才发现宜凰处理这件事的手段,远比大家刻板的推断要灵活得多。 西陵公主不就藩,不外嫁,一般都在中都城中建府,宜凤的府邸在广阳亭,宜凰在凡阳亭。长公主府建得精美大气,门头很是雄壮,宜鸾的车刚停到门前,就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声惨叫,夹带着鞭子的呼啸,劈啪作响。 听嗓门,好像是个男声,宜鸾忙拉着排云进了大门。绕过前面的影壁,就是一片开阔的院落,宜凰四平八稳坐在朝南的太师椅里,而驸马则身穿中衣被吊在半空中,府里鞭子挥得最好的马夫,正对着驸马大展拳脚。 一鞭下去,雪白的中衣打得褴褛,不多会儿又渗出血来,看上去是真疼,驸马叫得嗓子都哑了。 昨天那个挂鱼佩的女官倒是毫发无伤,正战战兢兢立在太师椅旁。见宜鸾来了,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大概想求情,又不敢发声。 宜凰让宜鸾稍待,自己回头看了女官一眼,“你说,驸马的伤痊愈后,身上会不会留疤?坏了品相,就算逛青楼也不方便,会招花魁取笑吧?” 女官吓得哆嗦,佝偻着身子说:“殿下,臣错了,臣不该收那块玉佩,臣不知道这是殿下给驸马的信物……” 宜凰失笑,什么狗屁信物,不过是她拿来哄这厮的,结果这厮又借花献佛,哄了她的女官。 “啧,”她又咂了砸嘴,摸着下巴道,“是不是应该蘸盐打?还是熬一锅糖浆,从他脑门上浇下去?” 女官扑通一声跪下了,“殿下,臣家中父母年纪都大了,臣想回去侍奉父母膝下,乞还。” 西陵女官的甄选,大抵有两种途径,一种是良家子应选,一种是犯官妻女充当。像侍奉在后妃公主身边的这类女官,基本都是身家清白的姑娘,不犯大错,不能轻易处置。宜凰这套杀鸡儆猴,也是为了劝退她,既然她自愿回去,就不必大动干戈了。 宜凰的眉心舒展开了,吩咐家令:“把事情办妥,让她今生今世都别再踏入砻城。” 家令说是,拽了下跪地的女官,“快起来,随我销名册去吧。” 女官擦着泪,跟着家令走了,宜凰方才 21.第 21 章 《金钩细》全本免费阅读 [] 这种时候得见好就收了,若是继续质疑,夫妻间的情趣就被打破了。程化冰乖乖闭上了嘴,至多叫几声痛,撒撒娇而已。宜凰勉强又给两道鞭痕上了药,就把瓶子交给了身边的傅母,自己扑扑手,出来招待宜鸾了。 宜鸾还没从震惊里回过神来,因为实在不能理解,世上还有这样的相处之道。 宜凰领她进了西边的廊亭里,满不在乎地扔了擦手的巾帕,“没什么想不通的,有的人就是贱,不打个皮开肉绽,不知道我的厉害。” 宜鸾点着头,在石凳上坐了下来,“这件事就过去了?” 宜凰“嗯”了声,“太后不答应让我和离,只好先凑合。我也想过,就算换了驸马,未必比这个强。换来换去太麻烦了,倒不如调理调理,将就还能用。”话说到这里,就得把自己的心德传授给妹妹了,“将来你出降,千万不能做小伏低,像宜凤一样。你要时刻提醒驸马,尚主是他高攀,别让他一得意,忘了自己的斤两,以后就不好拿捏了。” 宜鸾想起了自己后来的遭遇,她没能招赘驸马,和渤海国君搞什么联姻去了。对付邻国的国君,套用这个手法恐怕不合适,但要是招了个宁少耘这种类型的,用上去就毫无违和感了。 所以还是留在西陵好啊,连驸马都是量身定制的……说起宁少耘,就想起过几日太极观开坛。宜鸾问宜凰:“请神那日,太傅要登坛,阿姐去观礼吗?” 宜凰摇头,“那些道士走八卦步,走得我眼花缭乱,没什么好看的。况且太傅虽答应了凌王,也不一定会登坛,还得敬告神明,问神明的意思呢。” 宜鸾以前对那些东西不感兴趣,连北郊祭黑帝,她都没有凑过热闹。 “怎么问神明?占卜吗?” 宜凰说是啊,“打卦,抽签,问定了才能参加。” 宜鸾好奇,“你说太傅去问过卦了吗?到底那日他出席不出席?” 宜凰说不知道,打了个嗝,猛地一阵捶胸,“我近来总反酸水,不会是怀上了吧!” 天上一句地下一句,各人有各人关注的重点。虽然曾经发生过得事,不是一成不变,但宜鸾知道自己和藩之前,宜凰都没有怀孕,便道:“阿姊是吃坏了肠胃,叫个太医看看吧。” 宜凰并不失望,颔首道:“也是,我每日还得上华光殿读书,要是大着肚子,会被人笑话的。” 后来又闲话两句,宜鸾从凡阳亭返回了永和里。一路上还在惦记问神那件事,因此进了宣平门,没有直接回金马殿,拐了个弯到了太傅官署前。 这是她头一回站在官署正门外,仰头望,只觉门庭森森,有种奇异的压迫感。原本自己是觉得与太傅有了几分亲近,结果昨夜大柳树下的对话,又把她的信心全数击碎了。 可是没有办法,为了自己的前途和小命,还是得厚着脸皮巴结他。遂推了一把排云,“你去叫门,看看太傅在不在。” 排云在这种事上很胆小,踌躇着说:“昨晚臣带人围剿,您说太傅会不会记仇?会不会把臣贬回老家?” 宜鸾无奈地看了她一眼,“你只是凑巧路过,什么围剿,别给自己脸上贴金。”边说边挪步,一级一级蹭上台阶,“不就是叫个门吗,畏畏缩缩……看我的!” 门虚掩,官署里侍奉的人不多,平时除了太傅属官,就只有几个童子罢了。因为太后寿诞的缘故,连着三日休沐,今天连属官都不见一个。 宜鸾探进了半个身子,左顾右盼喊了声:“有人吗?” 幽幽的嗓音,在空旷的庭院中回荡。 宜鸾回身望望排云,“好像没人。” 排云鼓励她一探究竟,她听了,偏身从门缝中挤进去。这地方大得很,当庭一座巨大的青铜香炉里袅袅燃着香烟,空气中充满青栀的气味,明明已经深秋了,却有恍如仲春之感。 太傅在哪里,她不知道,只是惊讶于宫中还有这样的地方,本应充满世俗气的,却清幽得世外桃源一样。 正打算四处再探看探看,一个童子上来向她请安,仔细一看,是那日驾车去相王府的少年。宜鸾记得他叫素一,比午真还小一些,十四五岁年纪。午真不苟言笑,素一却要活泼得多,人还未到跟前,脸上就绽出了大大的笑容,轻快地朝她拱了拱手,“殿下来了。” 宜鸾点点头,“没见老师,老师可在官署?” 素一说在,“刚从白虎观回来,眼下在禅房。” 他要引她过去,宜鸾脚下却走得缓慢,那事其实不用见太傅,向素一打听就行了,便道:“前几日凌王求老师替世子压坛,我听说老师答应不管用,得神明答应。老师可去过太极观?可在神前卜过卦?” 素一近身侍奉太傅,太傅平时的衣食住行都由他打理,去过哪里自然都知道。 素一道:“已经去过了,也占了卦,纯阳上人亲自主持的,这事已经定下了。” 宜鸾“哦”了声,“那么二十九那日,华光殿应当会休沐吧?我要上玉泉山,看老师压坛去。” 素一点头不迭,“我打探过了,那日太傅不授课,三公主可以早些过去,天不亮就要设道场了。” 宜鸾问什么时辰,素一说:“四更天,丑正二刻人就须赶到。”顿了顿问,“三公主从来没有去过太极观,不曾观过开坛礼吗?” 宜鸾有点不好意思,“能让我参拜的,只有财神殿。” 素一明白了,三公主就是那种左眼跳灾嗤之以鼻,右眼跳财深信不疑的人。太极观中没有专设财神殿,因此不能吸引她,但今年因为有太傅出席,才勉为其难,为恩师捧场。 如此说来也算孝心一片。 “届时究竟怎么安排,殿下再细问太傅吧。”素一比了比手,“请殿下随我来。” 宜鸾脚下挪了几步,有心向素一打探,“昨日太后寿诞,发生了些小故事,你们可曾听说什么?” 素一茫然,“殿下指的是什么小故事?” 这话有些不大好说啊,但不问出口,又觉得不甘心。她斟酌了下,带着解嘲的微笑道:“就是关于我与太傅的传闻。”边说边一摆手,“真是的,那些人就爱无事生非,搞得我很是惭愧,对不起老师。” 结果素一并不当一回事,甚至觉得有些好笑,“太傅是殿下恩师,如此自矜自重的君子,做不出这样的事来。外间的传闻不可信,殿下也不必介怀,反正清者自清,谣言流传一阵子,很快就会平息的。” 这个安慰没让宜鸾宽怀,反倒开始反省,看来力度不太够,还需要再接再厉。 禅房就在前面,太傅的 22.第 22 章 《金钩细》全本免费阅读 [] 隔天上课,宜鸾也是格外谨慎,唯恐太傅在课上刁难她。还好,太傅大人大量,并没有刻意难为她。但三公主的气焰明显颓萎了,坐在后面的宜凰拿笔捅捅她,她扭扭身子,连头都没回一下。 太傅说散学时,她随众起身行礼,腰也躬得比平常都要深。这反常的举动同样引得太傅侧目,在经过她的书案时略略顿了顿步子,探究地打量她两眼,“殿下若是不适,可以告一日假。” 宜鸾哪里敢搞特殊,忙说不必不必,“学生健朗得很,多谢老师关心。” 太傅没有再说话,微一颔首,转过身,抱着书籍走出殿门,往长廊那头去了。 宜凰给宜凤使眼色,宜凤也来追问:“阿妹,你今日怎么蔫蔫的,出什么事了吗?” 宜鸾垂着眼,盖上了墨盒,“我有心事。” 宜凰一向一针见血,“你的心事,与太傅有关吗?” 宜鸾深知道嘴严比什么都重要,忙摇摇头,“和谁都无关,是我自己的事。” 探听不出内情,宜凤和宜凰便也没什么兴致了,指派侍书女官收拾书匣,临走的时候不忘提醒她一声,宫门上为后日的太极观开坛登记造册了,四更赶法事的人,须领了牌子才能正常进出。 宜鸾应了,就算天塌下来,上玉泉山这件事不能懈怠。刚才课上她已经想明白了,太傅没有人情味,靠不太住,要想拿捏他,就得抓住他的把柄。现在机会来了,正是老天爷救她呢,只要顺势而为,还有什么是不能商量的。 如此疏导自己一番,眼前豁然开朗,先前的瞻前顾后一扫而空,她觉得自己的胜算变得更大了。仔仔细细为二十九出宫门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当天甚至特意赶早,在开阳门上等候太傅。 深秋的后半夜很冷,呼出来的热气在眼前凝结成云,连天上的星星都被冻得发白了。四更,离天亮还很遥远,但这个时辰的中都,却呈现出了陌生的另一面,白天喧闹的城池,变得宁静而深邃了。 宜鸾坐在自己的翟车里张望,等了好一会儿,才见一行人挑着灯笼出来,轻漾的灯光,照亮了其中鹤立鸡群的人—— 太傅今日没有穿公服,着一身月白的圆领袍服,金丝与回龙须绞成的麦穗纹镶嵌领缘,三寸宽的螭带束着细腰,打扮虽然素净,精细处却也有不可逼视的清贵与辉煌。 有的人就是这样,每每相见都如初见,给人意想不到的惊喜与惊艳。宜鸾不由觉得可惜,不管是他的不婚,还是另有癖好,都注定这人非我所有。其实太傅要是能转变一下想法,相较宁少耘,实在要强得多。自己还是很开明的,并不在意那些细节,为了逃避和亲,请他做个名义上的驸马,也不是不可以。 脑子里只管想入非非,不防登上车的太傅挑起帘子远远看她,那目光幽幽,仿佛穿过了千山万水。 宜鸾心头跳了跳,总觉得太傅的眼神有几分欲说还休。也许那日她在禅房外看见的一切,他已经知道了,然后想解释、想抚平此事,又不知从何下手,看她是警告,更是担心她会随意说出去。 其实有这种担忧,对宜鸾来说更好,自己掌握了先机,自己才是那个有恃无恐的人。所以不要再因太傅看她,就觉得惶惶不安了,明明该摆谱的是她,有什么好怕的! 壮壮胆,堆出一个温婉的笑,宜鸾道:“我等了老师半天,老师怎么现在才出来,可别误了时辰。” 太傅没有说话,大概在想自己上了十年的朝,从来不曾误过事,用不着她来提点吧。她一笑,太傅就觉得她黄鼠狼要给鸡拜年,也不敢多问情由,匆匆放下了挑帘的手。 “你看。”宜鸾热脸贴了冷屁股,扭头对排云抱怨,“太傅真是一点觉悟都没有,怎么不同我打个招呼?” 排云示意她心态放平,“事情需要慢慢磋商,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没有办法,暂且先按捺吧!还好可以结伴一起走,上玉泉山的山路有些崎岖,人多了也热闹些。 不过没有看见午真啊,太傅首次压坛,这么大的事,他作为左膀右臂,居然不出席?宜鸾探身找了半天,只有素一扶车在一旁跟随着,确实没见午真出现,不会那小身板弱不禁风,在家休养了吧! 一路胡乱猜测,想得头昏脑涨。终于车辇到了道观前,这太极观建在地势极高的半山腰,即便站在台阶前,也须爬上百级,才能进入山门。 天又黑,灯笼的光也不甚亮,加上夜风不时地吹上一吹,这台阶看上去好陡峭,稍有不慎就会摔下去。 宜鸾仰头喃喃:“为什么不做栏杆呢,有个地方搭把手,不也安全些吗。” 她忙于嘟囔,太傅却已经系紧斗篷,提袍迈上了台阶。 矫健有力的男子,每走一步都铿锵。宜鸾赶紧追上去,噤声跟在他身后,起先倒还走得很稳,提醒自己盯紧脚下不晃神就可以了。然而这台阶,怎么总也爬不到头。她想看看究竟走了多远,结果一回头,底下云气莽莽,犹如万丈深渊。她才想起自己怕高,这回是不上不下,要吓死人了。 心头一慌,混乱中拽住了太傅的手,仓惶地说:“老师救命,学生头晕。” 太傅因她忽来的冒犯,隐隐有些不悦,但听她这么说,只好包涵了,毕竟再怎么不成器,也是自己的学生。 “早知如此,殿下就不该来。”太傅嘴上这么说,手上仍旧容她借力。微微架起臂膀,让她搀扶着,引她登上了山门前的广场。 迈上平地,宜鸾终于舒了口气,讨好地笑着:“这不是为了老师,我才冒险前来的吗。您说,太极观建在这么陡的地方,道爷们可是打算和红尘一刀两断,只等白日飞升啊?” 人在唏嘘,行动和嘴是分开的,埋怨台阶的时候,不妨碍她依旧紧紧抓着太傅不放。 太傅挣了下,没有挣脱,只好直言问道:“殿下何时放开臣?” 宜鸾这才“哎呀”了声,“学生一紧张就失态了,请老师恕罪。” 然后缓缓松开手,大概因为握得太用力,以至于太傅手背上根根指痕分明,全是她的印迹。 太傅不动声色,暗暗活动了下僵直的五指,对上前见礼的道人还了个礼。 前来接引的道人很感念他的救急,一再向他致谢,复躬身引领着,将他引向了正殿之后的道场。 道场需要布置,闲杂人等现在还不能去。太极观的人知道常山长公主来了,事先辟出了一间小阁子,请她暂时歇脚。 随行前来的人都进阁子里去了,宜鸾待不住,和排云在廊庑上闲逛。山里的空气,带着刻骨的寒冽,吸得太用力了肺疼。排云拿手扣住了鼻子,还不忘追问她:“殿下,刚才臣就在您身边,您不来抓臣,却抓了太傅的手,是故意的吧?” 宜鸾转头看她,讶然道:“这么明显吗?” 排云说是啊,“臣总觉得您不怀好意。” “胡说。”宜鸾翻了个白眼,“那是情急之下的本能,我就随手一抓,谁知那么巧……”说着说着,自己也编不下去了,终于不好意思地讪笑了两声。 排云眨眨眼,“太傅大人的手,如何啊?” 宜鸾讳莫如深,蹙眉道:“别瞎打听。”然而按捺不住分享欲,矜持了一弹指,还是偏身靠近排云的耳廓,悄声说,“太傅的手又细又长,抓上去一把,简直像抓住了姑娘的手。不过到底与姑娘的不一样,太傅的手温暖有力,很让人安心。我觉得这辈子应当不会有第二只手,像太傅的手一样好摸了。你不知道,他的手背看着骨节分明,可他的掌心 23.第 23 章 《金钩细》全本免费阅读 [] 宜鸾觉得很冤枉,“太傅是老师,老师朝我这里参拜,我不得还个礼吗?” 然而刚才的行动确实莽撞,话说完,才猛然醒过神来……太傅不会以为她耍心机,当着神明和所有人的面,和他拜天地吧! 怎么办,大事不妙。宜鸾结结巴巴道:“我……我真没这个意思,我也不知怎么忽然犯了糊涂,把道场当华光殿了。” 排云是理解她的,她家三公主常有行动跟不上脑子的时候,但外人不知道啊。现在现了眼,很丢人,连挽回都挽回不了。她只好拉她坐下,破罐子破摔式地宽慰她:“殿下是长公主,长公主办事,不用向天下人交代。” 宜鸾不安地落了座,还是觉得心虚,“真的吗?” 排云的脸,在灯火映照下显得冷酷威严,果决地点了点头,“当然。” 可是不用向天下人交代,却得给太傅一个交代。宜鸾盘算起来,“等到压坛一结束,我就找他解释去。” 其实认真说,也有几分歪打正着,她不是正巴望着和太傅传出点什么吗,这回众目睽睽之下,像缔结了盟约似的……宜鸾恍惚有种错觉,太傅身上被她打上了戳,从今往后就是半个自己人了。 这么一想,焦灼的情绪瞬间荡然无存,不是早就做过决定吗,想要活命,就别在意所谓的面子。 她又坦然了,老神在在坐在凳子上,静心观看冗长的仪式。太傅请过神,要在法坛上静坐一炷香,宜鸾看他打坐结印,闭上了眼,那侧脸看上去持重庄严,一副凛然不可侵犯的样子。 铙钹哐哐地敲打,引磬的声音尖细悠长,请神之后还有开光解洗、礼斗收邪,那些宜鸾是没有兴致观看了,见太傅坐镇完结,从法坛上下来,忙提裙赶到道场边缘,急匆匆道:“老师,学生有话和您说。” 太傅的神情半带愠意,冷着一张脸,没有理她。 可她是长公主啊,太傅就算位高权重,尊贵总不及长公主,这么一来,隐约有了点情侣之间闹别扭的意思。 边上陪同的道人很识趣,向太傅行了礼,“贫道先行告退了。” 太傅虽然不怎么高兴,但礼节不能懈怠,客套地还了礼,比手让素一送那道人离开。 宜鸾搓了搓手,“老师,我觉得您可能误会了,刚才向您揖手……” “是殿下尊师重道,不能枉担恩师的大礼。”太傅已经猜到她要说什么了,兀自替她把前因填补圆满。但他依旧闹不清她在想什么,“臣这是在请神,不是在向殿下参拜。” 宜鸾说:“我知道啊,老师拜四方嘛。可您就是对着我的方向,我身为学生,总不能坐着受礼吧!反正我一看见老师拱手,就习惯给老师还礼,这个毛病不算毛病,是我尊重老师,爱戴老师。” 太傅听她说完,强迫自己平了心绪。也对,这种事有什么可纠结的呢,理解出了偏差而已,不算欺师灭祖。 要想心平气和,自己就得先退一步,太傅道:“殿下以后,尽量不要站在臣的对面,臣身为师长,也不会胡乱向你行礼的。” 这种解释通俗易懂,想必这位三公主一定能够理解了。 宜鸾没有让太傅失望,“不能站对面,那我站哪里?”小脑瓜子灵机一动,“我与老师并肩而立。” 太傅说不出话来,最近他总是这样,看见这个学生便哑口无言。师生之间的交流,譬如论道,强强对决,有来有往,才是作为老师最愿意看到的。结果这三公主是个奇才,她能仅凭一己之力,让满腹经纶的太傅彻底无话可说,也算是种本事。 太傅沉默凝视她,目光纵使在暗淡的天光下,也犀利如刀,洞穿人心。 宜鸾懂得察言观色,小声嗫嚅了下,“学生都听老师的,老师让学生怎么做,学生就怎么做。” 太傅轻叹了口气,转头看东方,过了五更了,山岭之间逐渐有了熹微的晨光。树林和山体是黑色的,树顶的天际隐约浮起深蓝,再过两刻,天就该亮了。 不远处的道场上,依旧是光影绚烂,鼓乐喧天。其实他很不喜欢这种场合下抛头露面,尤其这压坛还有门槛。换做宁少耘那样的少年郎,好像一切都顺理成章,但换成是他……难免惹人议论。 怪只怪华光殿的这帮学生难缠,连累他跟着丢脸。视线不经意瞥了瞥三公主,三公主那张圆圆的脸蛋上,镶嵌着一对狡黠的猫眼,不用说话,单只是眼珠子转转,太傅就觉得不好应付。 宜鸾心下纳罕,“老师,您怎么看我一眼就皱眉?” 太傅扶了扶额,“为师头疼。” 头疼吗?宜鸾体恤道:“想必是更深露重,冻着了。学生让人拧个热手巾把子来,老师敷一敷,兴许就好了。” 太傅心道你若能不开口,这头疼肯定会好得更快些。但话不便说,说出来怕伤了学生的心。 正要婉言谢绝,看见五六个打扮入时的女子袅袅婷婷而来,个个长得很娟秀,个个甜得能拧出蜜来。到了太傅面前欠身行礼,即便是夜风寒凉,也能闻见她们身上暾暾的香气。 嗓音更是温柔动人,其中为首的女子细声细气地说:“一向久仰太傅大名,可惜从来没有机会结识。今日有幸拜见,实是我们姐妹的福分。不知太傅明日可得闲?妾等在群芳楼设薄宴,款待太傅大人,还请大人赏光。” 好家伙,太傅若是答应前往,是不是这六个人要一起侍奉?看看这些涂抹得娇艳欲滴的嘴唇,张开便是血盆大口,一人一口,太傅怕是不够吃的。 不过美人恩,消受起来最销魂。太傅这样不苟言笑的人,在面对这么多莺莺燕燕的时候,态度是不是会软化几分? 宜鸾很好奇,满脸期待地望着太傅,等他回应。 可惜太傅一如既往地不解风情,冷着脸道:“公务繁忙,无心赴宴,见谅。” 那几个美人并不灰心,也很懂得退让,笑道:“反正我们日日有空,可以静待大人。大人莫如算一算,看看何时休沐。平日已然那么忙了,总要抽出时间来,好好松散松散。” 宜鸾听她们这样说,想起了宁少耘,当时是不是没顶住这些美娇娘的软语温存,才被花魁扣下的。这些女郎受过专门的训练,缠人的功夫堪称一绝,你进她退,你退她追,若是脸皮薄一些,怕是逃不出她们织好的天罗地网。 “太傅大人大德大贤,广收门生,我们虽出身微贱,也想聆听太傅教诲……” “大人,群芳楼不是那等下流去处,大人不必忌惮。” “太傅大人……” 你一言我一语,耳边尽是不依不饶的纠缠。 太傅再三/退让,无奈那点教书育人的本事,在这些花魁娘子面前毫无用武之地。 宜鸾置身事外,心里还在琢磨,这些青楼的姑娘都是人精,如此纠缠太傅,看来太傅肯定大补。 正感慨,忽然接收到了太傅的眼神,那是走投无路下的求救,其中也夹带着几分埋怨—— 你不是尊师重道吗?不是发愿要护老师清白吗?为什么事到临头,却不见你有半分行动? 宜鸾是个机灵姑娘,立时就会意了,这种时候必须挺身而出。当然了,招人过来驱赶是最直接有效的办法,但这是道观,仗势欺人总不太好。于是她想了个相对平和的办法,逐一告诉这些女郎:“太傅大人已经名花有主了,诸位散了吧。” 美人们听了,表情带着几分质疑,嗖嗖的眼风在太傅身上凌迟,“太傅不是发过愿,此生不娶吗。” 太傅的惊讶早就用完了,以至于三公主有心扭曲事实,他也可以岿然不动。 宜鸾忙着向那些女郎们解释:“不娶归不娶,不娶也可以有红颜知己。” “谁?”美人们很不服气,“我们见识浅,今日倒要好好开开眼。” 可是上哪儿给太傅找红颜知己去呢,宜鸾怀抱着大无畏的精神挺了挺胸,“我。” 太傅眼神一片死寂,美人们却瞪大了眼。 原本打算好好挑剔一下所谓的红颜知己,毕竟要论相貌,群芳楼的姑娘绝不比人逊色,但眼前这位若是正主……挑剔不得不削减一半。 不过鸡蛋里还能挑骨头呢,有人乜眼上下打量,“姑娘年少,与太傅大人不相配。” 宜鸾说:“我今年十七,可以谈婚论嫁了。” 又有人试图嘲笑她圆圆的脸,“姑娘骨相还未凸显,脸颊上的肉看起来多了点。” 宜鸾不接受她们的外貌攻击,倨傲道:“圆脸怎么了?圆脸七分财,不富也镇宅。去看我们西陵的一品夫人,许多都是圆脸。” 然后那些美人更加不屑了,嗤笑道:“你见过几位一品夫人,如此言之凿凿?” “所有一品夫人我都见过。”宜鸾道,“不单见过,她们还要列着队,依次向我行礼。” 这么一听,不大对头。美人们脸上浮起了彷徨之色,“女郎是谁?” 宜鸾笑了笑,“不才,常山长公主。” 这下真是见了活鬼了,这些娇滴滴的美人连风度都顾不上了,瞬间作鸟兽散。宜鸾本想捞住一两个的,结果伸手抓了个空,不无遗憾地转头问太傅:“她们是怕我的身份,还是怕我这个人?” 太傅显然不想分析这个问题,只是幽幽提出了自己的看法,“殿下劝退她们,不必用这个理由。” 宜鸾迟疑道:“为什么?老师不觉得此举立竿见影吗?” 太傅调开了视线,“臣为殿下授业,是殿下的老师。” “就因为是老师,学生才愿意牺牲名节保护,要是换了别人,哪个配我如此厚待?”她说得理直气壮,仿佛太傅不来感念她,就算忘恩负义。 太傅启了启唇,可能还想辩驳两句,最后到底不了了之,转身道:“算了。” 一句算了,说出多少无奈和惆怅。以前三公主对他敬而远之的时候,他除了操心她课业不佳,没有别的困扰。如今她刻意接近,弄出许多莫名的误会,他就要时刻警醒分寸,注意与她保持距离了。 整整衣冠,他扬声吩咐素一,把他的书送来。这道场周围喧闹,他得找个清静的去处,可是三公主亦步亦趋跟着他,仰头追问:“老 24.第 24 章 《金钩细》全本免费阅读 [] 所以宜鸾还是摇头,“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你也知道的,年轻姑娘有很多选择,今日你错过了,明日我就去喜欢别人了。” 这个答案在他预料之中,但也足够令人失望。宁少耘白着脸问:“可是因为太傅?” 宜鸾笑了笑,“太傅很不错吧?” “可太傅他不是发过誓,终身不娶吗?他不能婚配,难道你也愿意?” 宜鸾说愿意啊,“明媒正娶,哪有暗通款曲刺激。我是长公主,月月领俸禄,不用男人养活,也不用着急成亲。我心悦的男子,只要能让我每日高高兴兴的,那就够了。” 宁少耘不屈,“太傅这样的脾气,能让你高兴?” “我只要看见他,心里就高兴,想高兴还不简单么。” 她说的时候,简直红光满面,让宁少耘真切地感受到,她是真的移情别恋了。 宜鸾还是心善,尽力安慰他,“你被颜都知扣下那件事,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不了,西陵每年不知发生多少起,你只是其中之一罢了。时间能掩盖一切,再过两个月,谁又记得这件事,将来对你的婚配也不会有影响,你就放心吧。” 但宁少耘需要的是她的安慰吗?虽然心里早就有了预感,自己这个情况,是再也不可能得到她的青睐了,但人总是这样,不试一下,不会死心。 现在明确被拒绝了,尘埃落定,但也灰心了。他惨然看了她一眼,“话不要说得那么绝对,我刚才的提议,殿下可以考虑考虑,万一哪天想通了,我还在这里等你。” 宜鸾竟有些感动,上次得到男子的承诺,还是在渤海国。和宁少耘的事成不了,但也不要一棒子打死,“那就说定了,万一我哪天忽然想嫁人,就来找你。” 承诺很空洞,但有总比没有强,至少对宁少耘来说,不至于太过下不来台。 终于他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脸上还挂着几分怅然。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的排云,这时候才活过来,扭头看看走远的宁少耘,小声道:“直接嫁了宁世子,不是挺省事吗。” 怎么说呢,宜鸾摸了摸下巴,“来得太容易了,就不会珍惜。我先前是着急想嫁出去,但真让我立刻成亲,我又觉得有些不甘心。” 排云干笑了下,“是嫁给宁世子,才觉得不甘心吧。要是嫁给太傅,殿下觉得如何?” 嫁给太傅,这事连想都不敢想,宜鸾扭了扭身子说:“我心里畏惧太傅,你又不是不知道。巴结太傅只是我的手段,我可没有对太傅生出非分之想。”顿了顿,眉花眼笑,“要是太傅真的答应娶我,回去就收拾包袱,直接住进太傅官署,连婚仪都不用办。” 排云咧咧嘴,前半句话还以为殿下果真只在乎大局呢,后半句话才是本性毕露,“好看的男子,就是让人心动。算计来算计去,算计得赔了夫人又折兵的大有人在,是吧,殿下?” 宜鸾翻了个白眼,最讨厌别人学她说话的风格。不过仔细听来,似乎也有几分道理,主要是太傅太好看,这种身家清白、品行端正的男子不多见,加上他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来历,愈发显得神秘莫测,引人遐思。 转头朝外张望,天已经亮了,东方一片鱼肚白,不多会儿就要蹦出太阳来。深秋山野的早晨格外冷,宜鸾握着那柿子大小的手炉,里头炭火半凉,只剩下一点余温。等着日出吧,有了日光,好歹能晒晒太阳。结果运气不好,今天是个阴天,尤其深山之中雾气迷蒙,寒冷像浸湿的衣裳贴在身上,躲都躲不开。 道场上开始打阳醮了,礼拜玉皇、三元法忏,一顿敲锣打鼓,很是热闹。那些爱看做法事的人,把道场堵得水泄不通,宜鸾因为怕冷,连各处宝殿都没进去参拜,只管坐在替她安排的阁子里发呆。 好在这里能看见往来的人,不至于那么无聊,哪个大员家的女儿从阁子下经过了,有个打扮寒素的书生追了上去。后面又来打打闹闹的三五好友,动手动脚猴子偷桃,真是污糟人眼,不值一看。 不过最令人惊奇的,是汝阳王的小舅子,竟和一个容貌姣好的男子勾着手指走过。宜鸾一看便来了精神,站起身扒着栏杆“咦”了声,“那是谁?是不是李崇川的舅舅?” 边上侍奉的女官们都往下看,两个男人肩并着肩,慢慢走远了,看上去真是倩影双双。 危蓝道:“汝阳王世子的舅父,早就已经同家里说定了,不会迎娶女子。” 宜鸾啧啧,随之而来的问题也很令人困扰,“那李崇川怎么称呼他舅舅的相好?” 侍书女官说:“叫舅妈吧。” 排云说不合适,“人家是男的。我觉得应该称舅舅,嫡亲的舅舅叫大舅舅,舅舅的契弟就叫小舅舅。” 可是宜鸾知道,李崇川有三个舅舅,最小那个就是小舅舅,哪里又来一个小舅舅。 这混乱的关系,真是让人头大,宜鸾说:“干脆叫舅命算了。我看汝阳王那小舅子鬼迷日眼的,定是把人家看得比性命还重。” 大家讪讪摸了摸鼻子,殿下读书不行,但某些方面的智慧,确实高得异于常人。 正闲聊得热闹,看见素一从远处走来,宜鸾忙唤了他一声,“你干什么去?” 素一仰头,堆出个笑脸道:“我去车上看看。先前太傅出门,好像忘了带大毛的斗篷。山上冷,送神要拖得很晚,我怕太傅会着凉。” 宜鸾又打探:“老师人在哪里?你不跟在老师身边吗?” 素一道:“太傅让我不必跟着,他独自在后面的白石峰上,看书打坐呢。” 独自一人啊,又是天赐的良机。 宜鸾点头不迭,“好好好,你去吧。要是果真忘了带,回去一趟取来,用不了半个时辰。” 素一是个单纯的孩子,兴兴头头应了声是,快步朝山门上去了。 宜鸾这才回过身来吩咐排云,把她那件乌云豹的斗篷取来,“太傅穿得单薄,我身为学生,这个时候一定要去雪中送炭。” 于是一手挽着斗篷,豪情万丈地下了阁子。但白石峰在哪里,她不知道,只好叫住一个路过的道童打听。 道童往后山一指,“那是我们道观长者用来静修的地方,就在道场后面,小道领殿下过去。” 不就是个静修的所在吗,宜鸾本以为至多是林间开辟出来的空地,没想到那小道童径直把她带到了一座索桥前。 那索桥,一头连着脚下的石墩,另一头渺渺茫茫,直通云间。因为天气不好,山里起了雾,根本看不清对面的情况,加上这索桥看着不怎么结实的样子,宜鸾生来怕高,让她从这种桥上走过,无异于走奈何桥。 脚下发虚,她扭头问小道童:“就没有别的路了吗?哪怕是远一点也不要紧,我愿意绕路。” 小道童摇头,“白石峰是个大石柱,四面绝壁,除了这吊索,没有别的路可走。” 宜鸾呆怔了片刻,心道太傅图清净,也不必跑到这种地方来吧!四面绝壁,那多危险,别一阵风吹来,把人掀翻了,自己这小身板过去,不知能不能站稳。 要不还是算了吧,何必赴这个险,不和亲是为了保住小命,要是小命葬送在这里,不也白搭吗。 正想折返,小道童说:“今日不会起风,道场上正打醮呢,有天神保佑,道观内自然风平浪静。况且这吊索很是牢固,我师祖早前在峰上闭关,我每日要送两次饭,来去都是稳稳当当的。” 宜鸾听了,勉强顿住了步子,“真的吗?这桥很稳当?” 小道童说是,一双清澈的眼眸,泛出清澈的光。 这么说来好像可以尝试一下。宜鸾重新朝对面张望,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但知道太傅就在那里。大冷的天,坐在云雾里,湿气多重啊。自己要是这时候送了斗篷过去,说不定太傅会感激她,感激之后,进而产生保护欲。 打定了主意,还是试试吧,富贵险中求嘛。回身对排云说:“你回去吧,我要与太傅独处,促膝长谈。” 吩咐完,一手抱紧斗篷,一脚踏上了索桥。可看这桥,上下各绷着两根粗麻绳,底下的板子排列不怎么紧密,透过缝隙能看见桥下的万丈深渊,心头不由一阵哆嗦。 她畏畏缩缩,裹足不前,看得小道童和排云都着急。小道童说:“莫如我送殿下吧。” 排云则给她鼓劲,“太傅都能过去,以殿下的分量,绝不会把桥压垮的。” 也是,多虑了。宜鸾横下一条心,终于踏上了索桥,提醒自己不要往下看,只管盯住前方就是了。 但是这索桥好长,走到中间的时候荡悠悠,上不及天,下不着地,冰冷的气流从鬓边擦过,冻得她耳廓直发麻。 说实话,她现在十分后悔,到底为什么要走这一趟。想原路返回,却发现已经走了好远,回去不合算,还不如一鼓作气走完。 憋上一口气,小心翼翼继续往前走,那个孤独的山峰被云雾包裹着,不多久连眼睫上都沾染了水珠。她自小长在砻城,从来不知道中都还有这样的地方,简直像世外桃源,像仙境,反正就是仙人居住的地方,与人间一切无关。 还好,索桥终有走完的时候,她看见前面的桥堍了,依稀还有一座一人多高的白塔。等迈上平地,她才敢深深吐出一口气,回头看,身后云雾重重,已经看不见来时的路了。 不过这白石峰,比她想象的要大,本以为至多一两丈面宽,没想到实际不比对面的道场小。照这方圆,建个屋子,拉个晾衣架,再养几只鸡鸭,都可以宽敞地过日子了。但这是太极观的产业,就得有道观的风格,崖边一棵枝干弯曲的老松树,松针松塔落了满地。柔软蓬松的地衣上摆放着一张石桌,四个石墩,太傅就在石桌旁坐着。低垂的眼睫,半落的长发,看上去真有闲云野鹤的旷达风度。 不知是看书看得出神,还是压根不想理她,总之太傅连眼睛都不曾抬一下。 宜鸾走过去,十分虔诚地叫了声老师,“我听素一说,老师不曾带厚斗篷。山里冷,我把自己的斗篷匀给老师吧,望老师不要嫌弃。” 太傅自然没接,态度倒是很和善,说多谢殿下,“臣不冷,殿下的好意心领了。” 宜鸾抬了抬手,“老师是怕女款,穿着惹人笑话吗?我这斗篷做得宽大,而且没有绣花,看不出款式来。” 太傅 25.第 25 章 《金钩细》全本免费阅读 [] 她情真意切胡说八道,听得太傅一头雾水。 什么流言蜚语,什么打掩护……居然还敢让他娶她?现在的学生目无尊长起来,真是无法无天。 当然了,太傅一向知道三公主这人不成体统,所以她的话大可不必当真。只是好奇她到底在琢磨什么,忍不住问她:“殿下要为臣和谁铺好鸳鸯被?” 这种问题多隐晦啊,宜鸾本以为他会含糊应对,没想到竟直达痛处,大有一探究竟的意味。 所以帝师就是帝师,这种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气度,值得她好好揣摩学习。但目下正在谈判,她深知道此刻谁的气势占上风,谁就获胜了,因此不能胆怯,一定要理直气壮,让他明白她的用意,感受到她实实在在的威胁。 整顿好情绪,宜鸾道:“那日我去官署找老师,大致都看见了,老师不必隐瞒,和我实话实说就好。学生以为,这件事还需仔细周全,毕竟老师门生遍布朝野,名声比什么都重要。”说罢忙又摆了摆手,“老师别误会,学生没有歧视的意思,这世上什么最重要?自然是真情最重要!学生虽然没有对谁动过情,但闲书看得不少,十分善于感同身受。老师的难处我知道,我也愿意救老师这个急,也请老师给学生一个机会,让我报效老师吧。” 太傅听了半天,算是听懂她的意思了,她认为他对外宣称终身不娶,是用以掩盖断袖之癖,然后嘴上说着为老师分忧,打着嫁他的小算盘。太傅教了这么多学生,头一次遇见这样大逆不道的人,无论如何该大发雷霆才对。然而看见三公主这张脸,一团怒火像水泼进了沙子里,一个读不好书,整日满肚子弯弯绕的孩子,你能同她讲什么道理! 白石峰上缭绕的雾气,可以抚平他心头的迷茫和无力,他平了平心绪告诉她:“臣没有那种奇怪的癖好,也从来不曾违背过誓言。殿下的揣测,是对臣的侮辱,若是殿下还想当臣的学生,今后就请谨言慎行,臣可以对今日一事既往不咎。” 宜鸾愣住了,没想到太傅如此老辣,自己反被他制住了。现在事情搞砸了,太傅压根就不承认,她手上又没有证据,看来只能再想办法协商了。 觑觑太傅,他神色安和,对于她的冒犯,似乎没往心里去。她也懂得审时度势,嚣张的气焰顿时收敛了,挪了挪身子,又赔了个笑脸,“那可能是我误会了,但老师,学生是一片赤诚,想为老师略尽绵力。” 太傅抬了抬眉,“你说的那个人,是午真?” 宜鸾心头蹦跶一下,“老师真是料事如神。” 太傅淡淡一哂,“午真近来身子不好,他既然拜在我门下,我就得处处关照他。” “是是是,”宜鸾忙奉承,“学生早就说了,老师心善,对待身边的人无不体谅。学生这回莽撞了,也请老师念在学生一片孝心,千万不要记恨学生。” 说起记恨,简直舌根都泛出苦涩来。偷鸡不成蚀把米,太傅往后不会当真不管她死活吧! 她那点奇怪的心思,太傅都看在眼里,顿了顿道:“婚姻大事关乎一生,臣以为殿下会找个情投意合的人安稳度日,究竟何故,你愿意与臣做表面夫妻?绝不是当真一心想嫁给臣吧?” 一心想嫁,那是万万没有的,她又不是李悬子,看见好看的男人就失了魂,不管人家什么身份都想扒拉进碗里。她的初心没有变,就是不想再去渤海国,不想客死异乡了。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达成这个目标,原谅她没出息,想不出其他更好的办法来,只能逮住眼前的太傅使劲薅。 然而失败的尝试有过一次就够了,大柳树下伤心透顶,就算把实情告诉他,他也一定以为她在发癫。 还是找个更稳妥的解释吧,要有根有据,顺便争取一点利益,便道:“实不相瞒,我想拉拢老师,不让老师落入他人之手。” 太傅沉默,嘴唇抿得更紧了。 宜鸾吸了口气,“陛下年少,现在还需仰仗太傅和相王。我与陛下又不是太后亲生的,我日夜为陛下担忧,唯恐人心生变,对陛下不利。相王是王叔,我不能对他怎么样,但老师就不同了,我可以试试美人计。虽然不一定成功,但梦想还是要有的,万一实现了呢。” 然后换来太傅的凝视,那眼神带着一点挑剔,从上到下扫视了她一遍。 宜鸾有点尴尬,“当然了,诱饵不怎么吸引人,我有自知之明。所以就得想别的办法,和老师套套交情,舍身填窟窿也算一种,对吧,老师?” 本以为太傅听罢,会告诫她不得参与政事,没想到情况拐了个弯,太傅抱着胸说:“在这个吃席都不用随礼的年纪,胡乱感伤是自讨没趣。” 宜鸾呆了呆,没想到世上还有这种宽慰人的方法,太傅果然学识渊博,非常人可比。 但开解是开解了,还没达成她的目标,便换了座位,从太傅对面移到了邻座。 “老师,要不然你就答应学生吧,与学生成婚。婚后咱们互不干涉,我绝不会引诱老师破戒,老师守住完璧之身,既对师门有交代,也能断绝那些宵小对您的觊觎,您看怎么样?” 太傅道:“不怎么样,臣觉得殿下这种手段愚钝非常,往后出门见人,别说是我的学生。” 噫,这人真是油盐不进,果然难对付。 宜鸾苦恼得撑住了脸,求婚不成,交情也没有变深。自己折腾了这么久,依旧在原地打转,越想越觉得灰心,要不算了,至多再去一次渤海国。 她不说话了,太傅担心她又在打什么坏主意,视线从她脸上快速划过,算是给她一剂定心丸吃,“陛下是先帝独子,承袭天命,执掌乾坤,没有人能撼动陛下帝位,这点请长公主殿下放心。” 颓败的宜鸾终于振作了,起码闻誉的事得了担保,这方面就不用发愁了。 再接再厉继续打听,“那么老师,陛下何时能亲政?” 太傅道:“要亲政很容易,但届时所有国家大事都压在陛下一身,内稳朝纲,外守边疆,殿下觉得以他现在的能力,足以应付吗?” 这下她不知该怎么回答了,闻誉虽然少年老成,但很多方面确实还太稚嫩。到时候太后与辅政大臣都抽身,他一下子失去倚仗,恐怕不能胜任。 看来指望少帝保全她,是不太可能了,转了一大圈,最终还是得靠自己。 她想了想道:“老师,先前宁少耘来找我,说想娶我为妻,老师怎么看?” 太傅没有为别人的婚事操过心,他除了教书育人,确实不想插手红尘中的俗事。三公主忽然向他讨教这个,作为老师不能随意应答,毕竟事关一生。他开始权衡审视宁少耘这个人,华光殿的每一名学生在他这里都有明确的评判标准,思量再三,他说“不可”。 宜鸾问为什么,说得这么斩钉截铁,总有他的道理。换言之,太傅还是关心她的,这才对她的婚事加以干涉。 可惜太傅并不想解释原委,“是殿下问臣看法,臣说不可,殿下又质疑。既然如此,殿下就嫁吧,臣可以代为向太后奏请。” 宜鸾张口结舌,看来是话不投机,枉费她冒着生命危险,横跨那座危险的索桥。 无趣得很呢,转头四顾,这白石峰顶虽然幽静,但也着实是冷,雾气浓厚不得消散,呆久了怕会得风湿。 “老师,咱们回去吧。”回去的路上必须拽着太傅一起,这索桥不安全,独自一人会害怕。 太傅却没有离开的打算,他受邀压坛请神,但对太极观的一切都不感兴趣。在他眼里,九州的香火如同闹着玩一般,无数的愿望和祈求都石沉大海,最终靠的还是自己。 好在找到这个好去处,身心清净,像回到了蓬山一样。急于返回道观做什么?他既不想参加法事,也懒于应对那些不相干的人,还是躲在这里更好。 合了合眼,他说:“殿下先回去吧,容臣一人静静。” 宜鸾确实想走,这不是不敢吗,便道:“要不然老师送我一程吧,这吊桥荡来荡去的,学生腿软。” 也罢,能送走这啰嗦的孩子,比什么都强。于是太傅站起身,牵袖比了比,示意宜鸾先行。 宜鸾走在前头,眼梢能瞥见太傅的身影,偏头问:“老师,你说我与华光殿的其他学生可有什么不同?我是说私交。”她龇牙笑了笑,“同老师的私交,可是比别人深一些?” 太傅想了想,确实,其他学生没有一个像她这样缠人。来往得多了,交情总会递增,譬如她果然遇见了难事,自己也不能完全坐视不管。 寥寥点一下头,给了宜鸾一点安慰。 宜鸾很高兴,看来忙活半天,也不算无用功。 前面就是桥堍了,左右两个地钉打得很深,也不知当初那些道士是如何在两端架起索桥的。 正要往跟前去,忽然听见轰地一声,脚下的山峰跟着抖了抖。她顿住了步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太傅却说不好,疾步往前奔去。 忙追上前查看,看见了让人绝望的一幕,说好了很结实的索桥居然断了,摔得七零八落的桥面被两根麻绳牵扯着,顺着峰顶垂入了万丈深渊。宜鸾往下一看就头皮发麻,回头似哭似笑对太傅道;“这下完了,我要与老师在此间相依为命了。” 语调带着三分打趣,但惶恐的心情是实打实的。这可是孤峰啊,吊桥是通往外界的唯一途径。这一断,还有活着回去的机会吗?这里什么都没有,不冻死,也得活活饿死。 不过太傅倒是处变不惊,宜鸾本以为他会安慰她,说不要紧,一定会有人来救他们的,没想到他眉头一皱,说这是障眼法。 障眼法?宜鸾蹲下来,在原本可以落脚的地方拿手划拉了两下,“老师您瞧,踩下去会粉身碎骨的。” 太 26.第 26 章 《金钩细》全本免费阅读 [] 打的? 宜鸾抬眼看看天,浓雾盘桓不散,天也已经黑透了,她就算想破了脑袋,也想不明白他究竟是怎么办到的。 反正太傅自有手段,就不要纠结那些了。食物当前,一切似乎又有了希望,宜鸾开始眼巴巴地等着,等大雁烤熟,体验一下她难得有机会尝试的野趣。 只不过这大雁的脚上绑着一根红绸,让她有些不解。她低头看了半晌,“不会是谁家家养的吧?” 太傅手里的树枝一挑,把那褪了色的红绸挑进了火堆里,“这是奠雁礼上用的雁,昏礼之后就放生了。” 宜鸾不免感到惆怅,“放雁用来祈求婚姻长久,没想到被我们吃了,那对夫妻是不是不能白头偕老了?” 自己都饿着肚子,还关心那些虚礼,女孩子的心事真是让人猜不透。 太傅道:“一只雁罢了,没有那么大的功效。放归野外免不了弱肉强食,应当顺应天命,供人取食。” 宜鸾嘟囔着:“总觉得这样太残忍。” 这雁剥了皮很小,放在火上一烤,肉更紧实了。太傅撕了两条腿给她,她一手一个举着,嘴里说着最慈悲的话,吃起来比谁都卖力,“好可怜的鸟啊……我只吃一个腿就够了……啧啧,味道真不错。” 太傅垂着眼,吃也吃得慢条斯理。宜鸾是第一次见到他吃东西,他微偏过身,那姿势优雅,连咀嚼都透出一团贵气。 她艳羡地连看了好几眼,“我以前一直以为老师只吃素,原来猜错了。” 太傅淡淡一哂,“殿下猜错的地方多了,不差这一项。” 所以这人真是终结话题的好手,有时候宜鸾想,他对外宣称终身不娶,也是一种自知之明。毕竟就算娶了妻,也会被他气跑,倒不如独善其身,可以维持神秘的格调。 不过话说回来,这大雁烤得确实不错,没想到太傅学问好,肉也考得好。只是肉吃多了,好像有些口干舌燥,宜鸾摆弄着腿骨,轻轻叹了口气,“要是有口水喝,那就好了。” 太傅抬起眼,看她蔫蔫的,像要枯萎的花。 不得已,他站起身又去远处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手里托着一盏荷叶,荷叶中央盛着一大滩水,动作轻柔地交到了她手上。 宜鸾惊呆了,“哪来的水?” 太傅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淡声道:“别管那许多,喝就是了。” 可种种迹象实在过于玄异,就算这白石峰上有水源,但荷叶是哪里来的?现在可是深秋,将要入冬了,荷塘里的荷叶都枯萎了,这片叶子却鲜嫩欲滴,像刚长出来的一样。 “老师……”她觉得太傅确实不简单,想问他是不是神仙,但被他一个眼神凝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满心狐疑,还是闷头先把水喝了,喝完又觉得荷叶不知该怎么处置,倒过来扣在脑门上,喃喃自语着:“过会儿不会下雨吧!” 太傅没理她,撩袍坐回火堆旁,往火里添了几根柴。 宜鸾看着跳动的火光,还是想不明白,这白石峰就这么大的地方,哪来这么多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干柴。 她对太傅的来历愈发好奇了,好奇胜过了被困崖顶的焦虑,一门心思在太傅身上探寻真相,干脆再接再厉试探:“要是有一床被子,那该多好……老师,您有被子吗?” 离谱的要求,招来太傅的瞪视。太傅说没有,解下身上的斗篷,朝她扔了过去。 宜鸾不是这个意思,忙又让他披回去,讪笑道:“我只是觉得老师身上有百宝箱,想要什么,嗖地一下就能掏出来。” 太傅朝她一哂,“殿下满脑子奇思妙想,看似机敏,实则愚笨。” 宜鸾挨了两句数落,不敢再妄言了,抚抚斗篷下的双臂,悄悄往太傅身边挪了挪,小声说:“这地方可怕得很,不知会不会有猛兽爬上来。学生又怕又困,可以靠着老师眯一会儿吗?” 太傅无奈,觉得她很麻烦。以前单纯给她授课,除了感慨她才疏学浅,倒也没有其他毛病。现在课后有了些来往,女孩子的细碎问题一大堆,啰啰唣唣,实在让人招架不住。 打量她一眼,她一脸楚楚的模样,是有几分可怜。太傅指了指后面的石凳,“殿下可以靠着它睡。” “太硬了。”宜鸾说,“我睡觉不老实,万一蹭坏了脸,破相了怎么办?” 太傅左思右想半天,最后没有办法,勉强抬了抬手。 宜鸾欢呼一声,很快靠过去,不敢一把搂住太傅,但可以依偎着他,闻见他衣领间幽幽的香气。 太傅是头一次和姑娘靠得那么近,只觉心里发毛,半分不敢动弹。 宜鸾倒是很坦然,宽慰道:“老师别那么拘谨,咱们现在受困,和平时不一样。受困的时候互相取暖,本就是人之常情。”嘴里说着,人还要不断调整姿势,试图找到最好的着力点。 太傅直皱眉,“臣又不是床,不管你怎么扭都是枉然。” 倒也是,宜鸾想了想道:“要不然老师搂着我吧,或者让我躺下,枕在你腿上。” 太傅断然说不行,“臣身为师长,原该矜持自重,如今已经破例了,殿下不要得寸进尺,让臣为难。” 宜鸾有点失望,仰头看看他,篝火映照出他瘦削分明的下颌,连脖颈上的肌肉,都显得凛然不可侵犯。于是只得老老实实把脸贴在他肩头,惆怅地暗叹:“希望明日有人能来救我们。” 太傅也觉得无可奈何,如果没有她在身边,这白石峰如何能困住他。现在人人知道他们在这里,只好依着常理死等,等得人不耐烦。 肩头枕着的人没有睡,还有心情和他闲谈,“老师,当初你受先帝托孤,不是应当和相王一起佐政吗,为什么你不参与政事,只肯教书育人?” 太傅沉默了下方道:“教书育人有什么不好吗?文臣是一个国家的中流砥柱,只有打好基石,才能立于不败之地。况且国运犹如人之寿元,有开始便有终结,强行逆转有违天命,也不是我应当插手的。” 宜鸾听得诧然,为什么他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他不是入朝为官了吗,协助国君令这国家昌盛,难道不是他应该做的吗? “老师不是自愿做官的?” 可能因为孤峰寂寞,太傅的话比平时多了些,两眼望向前方渺茫的黑夜,淡声道:“我受师命入西陵,职责本就是协助先帝,为朝廷培养人才。我可以教授少帝治国经略,但不会参与朝中事务,西陵的存亡,是西陵人自己的事……我插过一次手,已经追悔莫及了,早知道有今日,当初就不该意气用事。” 宜鸾听他这样说,总觉得其中有隐情,忙又追问:“哪件事老师插过手?不会是相王找我麻烦那回吧?老师,我可是您的亲学生啊,您救我一次就后悔,学生岂不是要伤心欲死了?” 太傅微牵了下唇角,没有回答。 “老师……” 她啰里啰嗦,还欲聒噪,太傅没什么好气,寒声道:“殿下究竟睡不睡?若是不睡,就自己坐好。” 这下宜鸾老实了,忙闭上眼,再也不吭声了。这峭壁上的平台虽然无遮无挡,但如小道童说的,没有起风。面前燃着火堆,身边还有太傅,本以为孤绝的境地,倒并不如想象的那么凄惨。 眼皮合得久了,一阵阵困意上涌,恍惚间做了个梦,梦见太傅站在观星台上呼风唤雨,随着指尖移动,漫天的星辰也跟着移动。然后山川变色,大地扭转,很多人和事被无形的力量拖拽着,身不由己向相反的方向倒退,其中包括她。 她看见自己在渤海人的盘弄下奄奄一息,看见初到龙泉府时迎风咳嗽、西陵车队艰难在冰天雪地中行进;看见自己身着盛装,在满城百姓的目送下,登上远行的车辇;看见自己从华光殿放学,拉着一只纸鸢,在宫城夹道里疯跑。 时光在倒退,经历的悲伤也在慢慢消散。梦里她清楚认识到,是太傅把她带了回来,原来太傅对她的央求不是无动于衷的。只不过深思熟虑后,补救来得晚了些,让她平白死了一场。好在魂魄没散,还有挽回的余地,她从以前的身体里醒来,醒来就看见了危蓝。 “老师……”她呓语不断,“回来了……回来了……” 太傅垂眼盯着篝火,火光里看见了自己以前的生活,安静地居于蓬山上,不入红尘,不与世俗为伍。 可是每个人,都有注定的轨迹与遭遇,他看不透自己的命格,只能照着既定的目标,一步步前行。 三公主睡觉不老实,这话倒是没胡诌,嘴里叽里咕噜说着梦话,脑袋眼看就要滑落,他驾轻就熟地一勾手,重又按回了肩上。 叹息着看天顶,雾气终于慢慢散尽了,星汉皎皎,从头顶横亘而过。 原先给太极观修建索桥的人,已经在山脚下集合,天一亮开始 27.第 27 章 《金钩细》全本免费阅读 [] 若说有意思的事,前面三样确实算得上,但后面那些又是什么?所以说年轻人感兴趣的事,他理解不了,前半句话能够让他逗留人间,后半句话,则让他有了现在就想离开的冲动。 太傅转头瞥了她一眼,“人间繁华,对殿下来说就是那些鸡毛蒜皮吗?” 宜鸾说是,也不是,“我是女子,想过上阵杀敌,无奈现实不允许。就算生在帝王家,没什么建树,将来不过是个有身份的妇人而已。妇人囿于内宅,操心丈夫操心孩子,整日听的都是家长里短,这就是人生啊。我现在唯一能为自己争取的,就是留在砻城,找个不错的驸马,活到寿终正寝。”说着问太傅,“学生这点追求,不过分吧?” 太傅有些嫌弃,但又指不出错谬,只得点了点头。 “可是驸马难找啊,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要不要顺便再游说太傅两句?宜鸾察言观色一番,真诚地说,“老师,孤身一人很艰难的,要不然还是还俗吧!看看学生,无父无母无人依靠,虽说是个长公主,但运气不怎么好,空有头衔没有实权,活得寄人篱下,很希望出去自立门户。既然如此,老师何不考虑考虑?反正外面都传得沸沸扬扬了,加上你我又被困在这白石峰上,出去浑身长嘴也说不清。倒不如顺其自然,坐实传言,如此对谁都有交代,学生也不必因为流言蜚语嫁不出去了,这不是很好吗?” 所以说世事轮转,总会有出其不意的妙事发生。孤男寡女被困于此,对宜鸾来说就是最大的好事。求这第二次婚,倒也没有抱太大的希望,反正就是顺嘴一提罢了,万一太傅忽然想通了呢。 当然,她所期望的事照旧没有发生,太傅那三贞九烈的模样是不可逆转了,摆出恩师的威严,淡淡拿眼风一瞥她,就吓得她赶紧转悠开了,边转边嘀咕:“哎呀,到底他们什么时候才来救我们呀,我想家里的被褥,还有沙嬷嬷做的豆沙团子了。” 太傅很乐观,“快了。” 快了,这一等,又等了两个时辰。 好在太傅不单会打雁,还会打兔子,宜鸾懒得追问为什么会有兔子蹦上崖顶了,烤熟了吃就是了,先填饱肚子要紧。等吃完,她悄悄上太傅猎取食物的地方探查了一番,要不是那里空空如也,她简直要以为有个无形的伙房,随时供人取食呢。 受困的时间实在难熬,就算有太傅陪伴,她也觉得快要坚持不下去了。好在营救的人赶在日正当空的时候到了,但架起索桥不太现实,唯一能让他们脱困的方式,就是系上绳子,从崖壁顺下去。 宜鸾一听这个计划,顿时腿脚发软,忙摆手,“不行不行,我畏高,我不敢。” 背着大捆绳索的奚官甲尽力劝说,“殿下,没有第二条路了,您也不想冻死在白石峰上吧!” 她当然不想,但也得考虑自身的情况,苦着脸道:“我身为长公主,端庄大方,几时也没有悬在崖壁上过。” 但眼下不是情况有变吗。奚官乙只好央求太傅,“大人,您劝劝长公主殿下吧。” 太傅转头望了望对岸,“这白石峰不是平地而起,山体与道观的基座相连,离地面也就十六七丈。殿下大胆些,臣在上面拽着你,必定能够平安落地的。” 宜鸾的脑袋摇得拨浪鼓一样,“不行,我惜命,不敢冒这个险。” 毕竟走了大运才从渤海国回来,就这么死在玉泉山,那不是太冤枉了吗。 两名奚官愁眉苦脸望着太傅,“要不大人与殿下一同下去吧。那颗松树长得粗壮,吊住两个人不成问题。” 太傅很为难,宜鸾倒是来了兴致,“若是有老师在,我就不害怕了。” 事到如今,只能一搏了。太傅动手把她和自己拴在一起,趁着天色尚早,得赶紧从这孤峰上下去。 不过拴在一起,说实话很有些不便,宜鸾居然扭扭捏捏,不好意思起来。 蹒跚地翻下了峰顶,也需要手脚配合,一点点降落。两个人贴得太紧,混乱中总有意外情况发生,碰着了,磕着了,蹭着了…… 宜鸾红着脸捂住胸,“大虽不大,有还是有的。” 这下太傅也涨红了脸,低低叱道:“闭嘴!” 宜鸾只好委屈地咬住了唇。 悬在绝壁上,往下一看头晕眼花,人简直要晕过去了。太傅发现她打颤,便让她闭上眼,结果视线阻断,其他的感官便空前灵敏,太傅不时与她有些接触,因为腰被捆绑在一起,避也避不开。 宜鸾十分不解,“大冷的天,老师还带扇子?”边说边扭腰。 太傅已经有了敲晕她的冲动,终于抬手在她眼前一抹,宜鸾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度醒来,人在金马殿躺着,咸嬷嬷见她睁眼,惊奇道:“殿下终于醒了,这一睡,睡了好半天。” 宜鸾撑身坐起来,“我怎么躺在床上了?这就到家了吗?” 咸嬷嬷失笑,“睡觉不躺在床上,躺在哪里合适?” 她又迷糊了,“太傅呢?他不曾受伤吧?” 咸嬷嬷不说话了,拿眼神勾来了排云,小声嘀咕:“快去瞧瞧,殿下又怎么了?” 排云走到榻前端详她,“太傅好好地授课,为何会受伤?” 宜鸾有点着急,“我们不是困在白石峰上了吗,从峰顶下来,怎么能不受伤?” 排云露出了费解的神情,“殿下又做梦了,我们还没去太极观呢,您倒先上白石峰了。” 又在做梦?梦得还如此真实?难道自己的脑子长得异于常人吗,尚未发生的事,都能有模有样地演绎一遍,往后还看什么折子戏,自己给自己唱就行了。 叹了口气,她的人生好混乱,难道和亲的事,也是自己的臆想吗? 垂头丧气打算下床,撑身的时候发现掌心攥着个硬物,摊开手一看,竟然是一面铜制的鱼符。 这鱼符是官员随身携带的物件,怎么会落进她手里?一个念头蹦出来,定是悬在峭壁上时胡乱攀抓,从太傅腰上拽下来的。如果设想成立,那么一切便都有了答案。 思及此,人像上了机簧,飞快地穿上鞋,一溜烟跑了出去。身后排云还在呼喊:“殿下,您上哪儿去?” 她来不及回答,现在就得去符节台,印证自己的猜想。 符节台在嘉德殿以西,除了用以存储国君政令和调兵的符玺,还有一个重大的作用,就是收藏官员的“根底”。朝中每位官员都有对应的鱼符,这鱼符分为左右两半,左符存放在符节台,右符随身携带。当左右两符字形榫卯相契合的时候,就能用以证明身份,如果自己手上的确是太傅的鱼符,那么找到左符试一试,就知道受困白石峰是真还是梦了。 脚下走得匆忙,闯进符节台的时候,把符节令吓了一跳,“长公主殿下怎么来了?” 宜鸾说:“张令,我能看看太傅的鱼符吗?” 符节令迟疑了,“官员的鱼符不能随意查看,请殿下见谅。” 宜鸾只得松开拳, 28.第 28 章 《金钩细》全本免费阅读 [] 砻城的岁月确实很安稳,安稳得完全感觉不到边关战事的吃紧。 春天来了,草木发芽,万物复苏,宜鸾养成了个习惯,每每喜欢爬上朱雀阙,俯瞰城中的一切。从去年入冬到现在,除了看见景色更迭,百姓的着装变换,倒也没有其他特别。但三月间,城中忽然喧闹起来,背上插着小旗的兵卒,骑着快马从城中主干道上疾驰而过,也不管撞不撞人,一面呼喊着“避让”,一面跑进了南宫阙门。 宜鸾知道,西陵又战败了,消息传进中都,满朝文武都会紧张起来。以前自己并不关心那些,但自从知道一切与自己息息相关后,那马蹄声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心上一样。 从阙楼上下来,她对排云说:“台阁快要向太后提及和亲的事了。” 排云其实对她说的那些并不十分相信,她言之凿凿,自己便诺诺点头,心里也在犹疑,当真会有人出这个馊主意吗? 宜鸾不能枯等,借着请安的名头,直接去了德阳殿。 鄢太后想是因战事苦恼不已,面容看上去有些憔悴,见宜鸾进来,随手指了指,“坐吧。” 敬茶的女官端来茶盏,宜鸾起身接过来,亲自奉到太后手边,讨乖地说:“母后看着精神不太好,可是遇上什么烦心事了?” 太后揉了揉太阳穴,答案与她设想的一样,“边关打了大半年,还是没有个了断。这渤海人是滚刀肉吃多了么,没完没了地扰攘,真是让人不耐烦。” 宜鸾问:“是隆海卫兵力不够,才让渤海人有机可乘?” 太后道:“西陵处于中原腹地,四面楚歌,哪敢将兵力都放到隆海卫去。” 宜鸾想了想道:“是不是隆海卫的将领不能适应冰天雪地作战?若是领兵多次,战术不变,恐怕会被敌军摸透,再想获胜就难了。” 鄢太后有些意外,一个只知道放风筝吃糖的小丫头,跑来与她商讨国家大事,倒是一桩新鲜事。 虽然打来打去,让她很是厌烦,但却愿意听一听三公主的见解。 鄢太后道:“依你之见,应当如何处置呢?” 说实在的,宜鸾哪里懂什么兵家战术,她就是想方设法,让局势对自己有利而已。 “当初先帝托孤相王,不就是因为相王战功赫赫,是领兵奇才吗?”宜鸾掖着手,一本正经道,“如今西陵到了存亡之际,母后又因此日日惴惴不安,那么相王就不该辜负先帝期望,理应率军出征,讨伐呼延淙聿,还西陵百姓一个太平。” 鄢太后听了,神情似乎有些动容,但再仔细一想,还是摇头,“陛下年少,朝中事务都是相王经手,他若一走,岂不是没了主心骨吗。” “还有太傅啊。”宜鸾道,“儿臣与太傅有些私交,深知道太傅这人的脾气。他不愿参与朝政,就是不想与相王争权。若是相王不在了,他断不会袖手旁观的。再说相王理政太久,难免有私心,太傅却不一样,他孑然一身,又没有家眷需要提携,他才是一心为西陵好的大忠臣。” 这话有几分道理,相王与太傅一文一武,本应当精诚合作才对。如今是武将把持朝政,确实偏离了先帝的意愿。太后也想把相王赶到隆海卫带兵去,如果提出这个要求,会怎么样呢……说不定相王又要进来申辩,他的王妃又要扯着大嗓门哭诉。太后想起这个场面就头疼,额角的青筋跳得更欢了。 转头看,三公主两眼灼灼望着自己,太后昂扬了两弹指的斗志消失得无影无踪,敷衍道:“容我再想想,边关更换将领不是小事,你先回去吧,这事还需从长计议。” 打发了三公主,天也快黑了,鄢太后解了发辫,坐在镜前发呆,半晌从妆匣抽屉里取出一根桃枝削成的发簪,放在了面前的金盘上。 毫不起眼的发簪,记录的是她的年轻岁月。早年她待字闺中的时候,与云骑将军的儿子两情相悦,差一点就定下婚约。后来宫中采选,一道圣旨送进鄢家,彻底击碎了她的清梦。小俞将军知道后,派人送了一支桃花簪给她,桃花依旧在,一切却已经物是人非了。 胳膊拧不过大腿,她只好进宫做了皇后,先帝驾崩,她又做了太后,这些年小俞将军也一路高升,官至右中郎将。隔日的朝会上,她坐在珠帘之后,小俞将军站在武将那一行,她常常能看见他,但却从来没有说过一句话。 跟她进宫的侍女问她,为何夜深人静的时候那么想念小俞将军,却不肯召见他。她想了又想,因为害怕。也许接近了,会打破心里的憧憬,小俞将军对她来说变成一种精神寄托,只要还有想念,她就知道自己还活着。 不过这小俞将军领兵确实有一套,据说战术灵活多变,当初抗击上吴大获全胜,返回砻城后留守中都,也是对都城的一重保护。但今时不同往日,眼下西陵边关有难,也许可以派遣他前往。 然而斟酌再三,又狠不下心肠,毕竟隆海卫气候恶劣,中原的人去那里,未必能抵御得住严寒。 思来想去,她传来了傅母,入宫后第一次打听小俞将军的近况,“看看他家中有什么人,娶了几房妻妾,生了多少儿女。” 傅母领命去了,花了两日时间仔细探访,回来告诉太后:“小俞将军有一妻二妾三个通房,生了三子三女,其中第二个女儿是九月十五生人,取了个名字,叫念淑。” 太后怔了下,那孩子与自己同一天生日,自己的闺名叫鄢淑,难道小俞将军还没有忘了她吗? 可是傅母接下来的话就让人失望了,“取这样的名字就罢了,话里话外还刻意透露,是因为牵念故人。这砻城之中,谁不知道太后与俞家险些结亲,早前与他小俞将军的那点往来,被他当成了谈资,大有暗中炫耀的意思。唉,男子就是这样,顾念旧情的不多,到了嘴里,全成了辉煌的战绩。可惜太后金玉一样的人,竟妆点了人家的门面,实在让老妪恼火。” 太后坐在那里,暗道先前想的 29.第 29 章 《金钩细》全本免费阅读 [] 小俞将军受太后调遣,前往隆海卫了。从中都过去,路上需要一个月,一个月后战果如何,非常值得期待。 宜鸾觉得自己也算没有坐以待毙,至少煽动了太后,对边关领兵的将领做出了调整,这是上辈子没有过的事。虽然没能把相王弄出去,但那位小俞将军骁勇善战,只要隆海卫的局势能有所缓解,对宜鸾来说起码是件好事。 然而她等得,台阁的人等不得,台阁主张双管齐下,就算有小俞将军镇守边关,也不妨碍西陵向渤海国示好。 终于她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台阁向太后与少帝谏言,要以联姻的方式,与渤海国签订休战协议。 少帝听了这个谏议,心里一头惊讶于阿姊的预言成真,一头对此事勃然大怒,拍案道:“我们西陵建国八十余年,从来不曾与外邦联姻。满朝文武这么多忠臣良将,想不出一点办法对抗,竟要出卖一位女郎换取太平,朕并不觉得这是事急从权,分明是天大的屈辱。” 太后的眼睫眨动得缓慢,沉默了良久才道:“果真到了这样程度吗?要在我的手上开辟先例,将来我死了,怕无颜面对先帝。” 一众台阁官员也面露羞惭,支吾了半日,才有人劝说少帝,“自三年前起,西陵便兵祸不断,国库为应战,已经闹起了亏空,还有多少家底,能与渤海国继续作战?西陵地处中原,上接上吴,下连后应,西面还有个大朔紧追不放,可说是强敌环伺,稍有不慎便有粉身碎骨之忧。臣问陛下,还有什么方法,能与渤海国交好?渤海国是五国之中兵力最强的国家,若是咱们与呼延联姻,有了这个靠山,起码另三国暂且不敢造次。西陵的百姓已经精疲力尽了,若是能得几年修整,何愁西陵不能重新强盛。” 虽然这些台阁的官员们没有举荐由谁和亲,但这个局面是明摆的,西陵只剩一个合适的人选,除了常山长公主,没有第二个人。 少帝断然拒绝,“总有别的办法对抗渤海国,我西陵绝不会舍下这个脸,向呼延淙聿求和。” “比如呢?”相王抱着笏板,望向了少帝,“陛下是西陵国君,自即位起便参与政事,经过这些年的历练,应当对西陵国情了如指掌了。臣以为,目下情况不容乐观,或者联姻才是最好的方法。渤海国君也曾表示过,愿意与西陵永结秦晋之好,望陛下不要因小失大,多为西陵百姓考虑吧。” 少帝为了护住阿姊,相王的话是半句也不想听,寒声道:“那么以王叔之见,应当派遣谁去和藩?” 这下众人倒是不好直言了,毕竟少帝只有这一位胞姐,送她出去和亲,这辈子都不可能再相见了。 一时眼光来去如箭矢,众人都望向了太后。 鄢太后垂着眼,没有半分想要表态的意思。 于是这个重任又落到了相王肩上,相王斟酌道:“淮南长公主与临川长公主都已出降,如今只余常山长公主还待字闺中。常山长公主是陛下一母同胞,理应对陛下难处感同身受……” 结果话还没说完,少帝道:“王叔辅政,王叔可对朕的难处感同身受?” 相王愣了下,容不得他说不是。 少帝的目光轻蔑地调转过来,“既然王叔受命为朕分忧,更应当解朕的燃眉之急才是。台阁奏议联姻,人选未必一定是长公主,从宗女中挑选一位册封公主,也未为不可。”边说边盯住了相王,“王叔,你说挑选哪位宗女合适?若论亲疏,朕觉得清河郡主是上佳人选。就算将来渤海国有所察觉,知道郡主是摄政王爱女,也不会挑剔的。况且郡主年长,比之常山长公主更有阅历,到了他国,也更有应对之策,王叔以为呢?” 相王的脸都绿了,少帝这段时间的转变,着实让他措手不及。以前那个忍气吞声的少年,被太傅调理得变了个人似的,说话的条理与语气,简直与太傅一般无二。这让相王感到棘手,手里抓握的大权,似乎隐约有了动摇的趋势。少帝学会了借力打力,一个回马枪,把火引到了他身上。 定了定神,相王又恢复了老神在在的模样,对太后道:“台阁的谏言,臣附议,但若是照着陛下的意思办,恕臣不敢苟同。并非臣舍不得自己的女儿,而是有长公主在,无论如何不该让宗女越俎代庖。西陵若是一心与渤海国求和,就应当拿出诚意来。若不想求和,又何必多此一举,平白将无辜的女子送到渤海人手上,任人鱼肉。” 少帝淡笑一声,“王叔真是大义凛然。但王叔为何只担心宗女会被鱼肉,却一点都担心长公主会被渤海人生吞活剥呢?我西陵的长公主,难道只是换取我等安逸生活的工具吗?” 这番话说得人汗颜,但少帝口才再好,手上权柄不足,必要的时候,相王可以完全不将他当回事。 临朝称制的是太后,换言之,西陵最终的决策者,还是鄢太后。 相王转身朝太后拱手,“请太后决断。” 身后那些台阁官员亦向太后拱手,“请太后决断。” 太后怎么决断?毫不犹豫将先帝最小的女儿送出去和藩吗?孩子虽不是她生的,但有少帝在,总得顾念少帝的颜面,也不能太过当机立断。 一手抚摩着案上的如意,太后仍是那套应对方式,“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相王有些不依不饶,急切道:“边关战事吃紧,没有太多时间考虑了,太后。” 太后最烦相王催促,蹙眉道:“这事前朝没有先例,我若一意孤行把公主送出去,如何向天下百姓交代?” 所以这件事商讨到后来,总归是卡住了,进展并不顺利。但相王是有把握的,太后与少帝孤儿寡母,面对这岌岌可危的江山,最后势必会妥协。 台阁的谏议被闲置在德阳殿,一时间没有下文,那厢得到消息的宜鸾刚写完一封字帖,怔愣了片刻,忙扔下笔快步赶往了太傅官署。 推开禅房的门,她气喘嘘嘘道:“老师,台阁向太后谏言了,要与渤海国联姻。” 太傅经历过两次同样的事件,对一切并不好奇,淡声道:“到了殿下想办法的时候了,凭你自己的手段,留在砻城吧。” 太傅长久以来的态度就是这样,即便后来来往较多了,他也从没有松口答应,要替她想办法解围。 宜鸾呢,是个信念很坚定的人,既然没有找宁少耘成婚,与太傅的纠葛就得继续。太傅云淡风轻,她也并不急进,只道:“老师,我要是就此和亲,您说那些听过流言蜚语的人,会不会误会老师始乱终弃?” 太傅抬了抬眼,眼神明澈,不染纤尘,“殿下又在威胁我?” 宜鸾说没有,“我只是为老师的名声着想而已。况且渤海国在中都肯定有细作,要是向他们的国君回禀,说我与老师有染,呼延淙聿能容得下我吗?怕是一到龙泉府,就被他打死 30.第 30 章 《金钩细》全本免费阅读 [] 太傅毫不犹豫朝他砸了块砚台,被午真眼疾手快接住了。身上泼洒的墨点也随着视线所及,迅速消散。 午真厚着脸皮笑了笑,将砚台放在槛内,拱拱手,很快退下了。 太傅心头隐隐有怒气,但并不是因为午真的话,是对自己。 他不止一次后悔过,当初不应该多管闲事,如果冷眼旁观,至少现在的自己不用被闹得焦头烂额,连名声都受到折损。可是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办法呢,后悔不是已经来不及了吗……这李宜鸾,真是个不折不扣的鬼见愁,但愿她能就此消停,自己的问题自己解决,别再来祸害他了。 勉强入定,今日心烦意乱,不宜授课,连白虎观都不想去了。 窗半开,外面园子里鸟语花香,摒除心头的烦闷,倒也算得上是个好时节。 终于慢慢定下心来,一切杂念归于尘土。通常两三个时辰是打坐必须,再睁开眼时,天都已经黑了。 官署内的生活,已经尽量精简,在没有官员往来的时候,关起门,就是个清净的人间。他用最简单的饭食,穿最简朴的袍服,入夜时分从禅房内走出来,像平时一样站在廊下观天象。 如今天下五分,总有回归大统的时候。他在西陵耗得够久了,或许是时候,助少帝一统天下了。 心里正想着,见正堂后门上有人影跑出来,那身形十分奇怪,就着月色看,躯干粗壮如力士。 他转过身仔细分辨,终于那人跑到了灯笼下,原来是抱着枕头的三公主,嘴里叫着老师,十分委屈地告诉他,“金马殿闹鬼了。” 闹鬼了?太傅将信将疑,“什么样的鬼?” 宜鸾说得有鼻子有眼,“沙嬷嬷她们明明把门窗都关好了,我正要睡下,看见一张纸片从窗缝里挤了进来。然后蹦到我床前,拿手搓搓脑袋,又搓搓四肢,渐渐把自己搓圆了,是个戴着方巾,穿着红靴子的书生。他还冲我笑,一笑一口森森的獠牙,可把我吓坏了。我只好跑到老师这里来,求老师救我。” 虽然讲得声情并茂,表情加上动作堪称完美,但太傅还是看出她在耍花招。 “要捉鬼,让人去司天监找天师。” “不不不。”宜鸾说,“天师哪有老师靠得住,我当然要来找老师。” 太傅有些嫌弃她,“臣不会捉鬼。” 宜鸾说:“不会捉鬼不要紧,老师能镇邪。只要老师在,我就不害怕了。”说着可怜巴巴抬了抬臂,“老师今晚就收留我吧,我把枕头都带来了。” 果然啊,雕虫小技,又想来拖累他。太傅断然说不行,“殿下是女子,怎么能随意在男子家中留宿。” 宜鸾倒显得很坦然,“男子是老师,又不是外人,我都不介意,老师介意吗?再说这是宫中,宫中是我家,明明是老师住在我家中,嘻嘻。” 她的一声“嘻嘻”,让太傅头晕目眩,“殿下怎么不听劝告呢,说了不行,请殿下返回金马殿。” 宜鸾说不,“我殿中有鬼,回去会把我吃了的。我就要留在老师这里,老师何必扭扭捏捏,又不是没有一同过过夜。” 太傅终于气馁了,沉默着看了她半晌,“殿下又在造势,明日一早,大宫每个角落都会流传出殿下在太傅官署过夜的消息,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是吗?” 宜鸾心道你还是太小看我了,我要的,又岂止是谣言。 早在今日下半晌,她就已经让人去太后宫中,散播了她今晚要与太傅密会的消息。早前那些流言蜚语,想必太后也听说过,以前不当一回事,不表示现在还不当一回事。 她买通了德阳殿的一个傅母,让她向太后出主意,眼见为实。要是没料错的话,此时太后正在金马殿,向宫人盘问三公主的行踪呢。 那厢金马殿中,情况的确如宜鸾预想的一样。太后掐准了时间赶到金马殿,结果进卧房一看,床上空空如也,连个鬼影都没有。太后很生气,质问殿里掌事的危蓝,“三公主去哪儿了?” 危蓝搓着手说不知道,“先前臣等侍候三公主安置,一切料理妥当,臣就退到前殿去了……如今殿下忽然失踪,是臣的过失,臣没照顾好长公主殿下。” 太后愤懑地甩手,这件事,只是问责这么简单吗?三公主虽不是她生的,但唤她一声母后,大姑娘家三更半夜私会男子,传出去还怎么做人! “她去了哪里?”太后问,“可是去了太傅官署?” 危蓝和排云交换了下眼色,唯唯诺诺道:“臣等……臣等实在不知。” 太后愈发火大了,“什么都不知,要你们何用?再说不知,就让掖庭局把你们带走,鞭子打到身上,看你们知不知。” 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当然得就坡下驴。排云老老实实道:“回禀太后,殿下确实往太傅官署去了,殿下早就与太傅约好,今晚酉时相见。” 鄢太后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气得手脚乱哆嗦,“竟有这样的事!这罗隐……简直枉为人师!” 实在气急攻心,立刻就要前往太傅官署拿人,被身边的傅母拦住了,好言相劝道:“为了这种事出面,多跌份子。您是母后,您可以传见长公主,却不该贸贸然闯进官署拿现行。万一撞见些什么……唉,如何下台?” 另一个傅母也说是,“况且男未婚女未嫁,虽说太傅是师长,但他无家无小,就算与长公主有些首尾,太后难道还能问罪不成。” 太后被她们这样劝说,火气灭了一半,气得瘫坐在圈椅里捶膝,“伤风败俗,家门不幸!” 其实说伤风败俗,倒也算不上,让人不能接受的,无非是老师与学生弄出了私情,令长辈十分难堪。 太后忍了一肚子火,最终无可奈何地返回了德阳殿,这一夜辗转反侧,睡都不曾睡好。第二□□会上,双眼狠狠地盯着太傅,恨不得把人盯出两个血洞来。 台阁没有放弃先前的谏议,趁着渤海国使节入朝,旧事又重提了,希望派出长公主,与渤海国君联姻。 太后很想把那些台阁官员捶一顿,现在这种情况,还怎么联姻! 渤海国的使节倒不仗着国力强盛咄咄逼人,反而摆出了谦卑的姿态,向西陵求娶公主,“两国交战已久,彼此都已伤了元气,若有幸,情愿化干戈为玉帛。我国愿与贵国永结秦晋之好,如此两国边陲将不再有干戈,于两国都是一桩幸事,请陛下与太后 31.第 31 章 《金钩细》全本免费阅读 相王当然不赞成这么做,惊道:“太傅这是何意?明明和亲人选是长公主无疑,为什么要将小女放进其中做备选?” 太傅调转视线望过去,淡笑道:“未出降的长公主只剩一位了,既然诸位一心要与渤海国联姻,那么就应当让渤海人有选择的余地。况且常山长公主顽劣,这样的性情到了龙泉府,恐怕未必能给西陵带来安宁,反倒会招致祸端。不像清河郡主,出身尊贵,德容兼备,如此贵女出使渤海国,必定合乎呼延淙聿的要求。相王身为辅政大臣,应当为陛下分忧,为西陵百姓着想,千万不要因私守旧,剥夺了郡主为国争光的机会。” 好听话说得响亮,这大概是唯一一次,从太傅口中听到关于悬子的溢美之词。但这是好事吗?当然不是!他罗隐的小算盘,打得江南都听见了,就是要让悬子做替死鬼,代常山长公主嫁到渤海国去。 相王忍不住冷笑,“太傅与长公主,看来果真有私情。我曾邀太傅去我府上商谈,那时太傅不是说得明明白白,要遵师命,此生不婚配吗。” 这池春水,看来是不浑也浑了,还有什么好辩白的。大局当前,已经不容太傅否认了,便对相王道:“那日相王不是再三劝解罗某,应当趁着年轻成家立室吗?罗某听取了相王的告诫,如何相王又质疑起罗某来?” 一个大包袱又抛回来,堵得相王话在嘴边,却无从说起。 太后见他们针锋相对,早就觉得不耐烦了,一手支着脑袋闭上了眼,只等渤海人来,再做决断。 大宫的内侍很快赶到四方馆,把渤海的使节请进了德阳殿。 渤海使节一番虚头巴脑行礼请安,太后摆了摆手道:“长话短说吧,我们西陵愿与渤海国交好,但究竟由谁和藩,始终商议不出个结果来。尊使知道,西陵有三位长公主,两位已经出降,只余最小的常山长公主在我身边。但这孩子吧,心智并不十分齐全,为人也骄横莽撞,恐怕将来不能好生侍奉贵国国君。” 渤海使节很开明,笑着说:“太后自谦了,西陵是礼仪之邦,教化出来的公主,岂有不贤良的道理。” 太后还是向着宜鸾的,摇头道:“话不是这样说,毕竟金枝玉叶,难免娇惯,若是过去之后日日惹得贵国国君生气,那这联姻岂不是更添堵吗。” 渤海使节听出了鄢太后话里的推诿,迟疑道:“那么依照太后的意思,这人选……” 太后望向相王,相王顿时悚然,忙道:“臣看长公主灵巧活泼,天资聪颖,并不像太后说的那么不堪。” 太后眼风发凉,对渤海使节道:“若是从宗女中挑选一位,不知贵国可能接受?” 联姻联姻,联的是皇族的姻亲,要是随便弄个宗女敷衍,渤海人是绝对不能答应的。 但话不能说得太直白,于是使节委婉道:“我国国君是诚心聘娶贵国公主的,公主到了我国,便是我渤海的皇后,国君必定高高抬举,不令公主受任何委屈。日后生儿育女,皇子公主有一半西陵血统,太后还愁渤海与西陵不能永结同好吗?但若和亲者不是公主……”说着为难地笑了笑,“您让我国君如何对待呢,随意封妃,慢待了西陵。但若册为皇后,身份上又着实令人迟疑。” 说到这里便不再继续了,孰轻孰重让鄢太后自己品砸。 太后叹了口气,抚膝道:“尊使,西陵是很有诚意的,既然答应联姻,便不会随意拿普通宗女搪塞。”说着又看了相王一眼。 太后不停使眼色,相王这回决定装傻到底绝不出声了,但架不住少帝发话,笑道:“朕有一堂姐,出身尊贵,相貌姣好,且熟读四书五经,骑射女红无一不精熟,或者尊使可以考虑考虑。” 渤海使节“哦”了声,“陛下堂姐?是哪位王侯的千金?” 众人齐齐望向相王,渤海使节立刻会意了,笑道:“是摄政王的千金吗?如此,倒也不算辱没了我国国君。” 原先相王觉得还有回旋的余地,结果现在刀直接架在了脖子上,由不得他退让了。他心里有些慌乱,匆忙之下搪塞道:“臣再三说过,若能为西陵出力,臣一家绝无半分退缩。但事有不凑巧,小女自幼有隐疾,到了严寒之地便发哮喘,当初也是在江南养了好些年,才慢慢调理出来的。如今回到中都,天寒地冻时仍不敢出门,渤海地处西北,气候恐与中都不一样,臣是担心,以小女的身子,到了渤海国难以适应,岂不又给贵国君平添许多麻烦。” 众人一听,顿觉都是相王的托词,以前可从来没听说过清河郡主身体不好,毕竟追求起爱情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上年看上了太傅,无奈太傅是个不好啃的硬骨头,只能作罢。现在又看上了卫尉少卿,逼得人家原配夫人差点自尽……如此有生命力的女郎,说她有哮喘,相王都不敢对天发誓,怕惊蛰已过,一道雷劈下来,掀翻相王府的屋顶。 渤海使节分明有点不高兴了,说长公主,太后言之凿凿脾气太臭,不适合陪王伴驾。说清河郡主,郡主又是个体弱多病的,唯恐死在渤海,不能和藩。 这么闹下来,事情是谈不成了。渤海使节拉下脸道:“那么今日太后宣召卑下,究竟是为什么?为了向卑下说明,西陵无意与渤海联姻吗?” 太后被夹在中间不上不下,瞪瞪太傅又瞪瞪相王,这两位都是辅政大臣,如今各执一词,好像没人打算解这燃眉之急。 自己临朝称制,关心的是先帝留下的江山,事情总是要解决的,总不能涮着渤海人玩。 唤一声“太傅”,太傅没有应她。再唤一声“相王”,相王置若罔闻,干脆转过了身。太后被逼急了,气道:“长公主与郡主都不愿意和藩,那怎么办?要不问问渤海国君,我这半老徐娘过去,怎么样?” 众人听罢,脸上都有些讪讪。少帝站起身向太后长揖,“请母后息怒。” 结果这渤海使节真不是个玩意儿,竟然认真审视了太后两眼,“卑下即刻修书,问过我国国君。” 话说完,完全不给人任何反悔的机会,匆忙拱手退出了德阳殿。 太后愣住了,“难道这呼延淙聿老少不忌?” 可是太后忘记了,自己才三十岁,即便到了这个年纪,她仍比中都无数贵女都貌美,西陵第一美人的名号,不是白得的。 众人又来劝她稍安勿躁,再商议商议,总会议定合适的人选。反正谁也没有将那句气话当真,也没有人相信,渤海国君会应准这个提议。 太后照旧头疼着,甚至考虑在宫人之中挑选,挑出个最漂亮的,直接认作干女儿算了。但为国捐躯这种事,为什么要去为难一个已经吃够了苦的宫人呢。清福没享,祸事先尝,换作谁都不会高兴吧。 唉,烦人得很。太后夜里觉都睡不好,支着脑袋,一支就是一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