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条悟短篇集》 1. 第 1 章 [] 白发苍瞳的六眼神子四仰八叉地躺在五条家老宅的回廊上,一副一看就价值不菲的墨镜随手放在身边。少年人身量极高,躺下来就是好长一条,两条长腿堪堪才没落在庭院地上。这副懒散的模样若是家里的老人们看见,恐怕又要啰嗦一堆礼仪规矩什么的,虽然他向来对此不屑一顾,但听多了难免会觉得心烦。 所以自从到东京高专上学后,他就很少回家了,或者说他本来就是为了远离这个家才选择去东京。 只是这里终究还有他眷恋的人在,那是因为他的出生而不得不被重新束缚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 九月的午后,阳光还相当刺眼,晒在身上感到一丝炎热。好在穿着夏日凉爽的浴衣,还有阵阵微风拂过,驱散了些热气。那双独一无二的“六眼”正闭着,长长的雪色睫毛在阳光中投下小小的阴影,轻缓的呼吸起伏,柔软的白发飘落在脸颊上,隽秀的睡颜显得分外乖巧,似乎已经熟睡。 即使拥有六眼,刚出生的婴儿依旧脆弱,五条家的历史中不是没有早夭的六眼,无论凶手是咒灵还是人类。所以为了保证他的安全,双亲带着刚出生的他回到了这座拥有结界和众多咒术师的五条家老宅,紧随而来的高额暗杀悬赏无疑说明了双亲选择的正确。 五条悟的童年几乎都是在这座的老宅中度过的,任何时候身边都有数人贴身保护,在他没有能力自保之前甚至未被允许踏出老宅一步。 御三家都一样,腐朽、愚昧、傲慢,宛如一潭死水,沉闷得令人窒息。 历经千年,“六眼”早已是五条家的信仰所在,强大的力量被奉为神明,几乎所有人都狂热地期待着“六眼”的再次降临。 于是他自出生起就被众人供奉在神坛之上,无心无情的神之子只需端坐于神龛,俯瞰芸芸众生,人世间的喜怒哀乐与他并无关联,他也无需去了解。 神子就应该立于无人能够触及的高处,让所有人顶礼膜拜。 然而并不是这样的。 纵然他拥有令世人望尘莫及的强大力量,是当世最强的咒术师,他也不是真正的神明。 由始至终,他都只是个名为“五条悟”的人类而已。 至少还有人是期待着“他”而非“六眼”的降生,赋予了他“悟”这个名字,并且牵着幼小的他一步步走出神龛、走下神坛,成为他在这世间最初的锚点。 风传来了声响,即使闭着眼睛,六眼依旧清晰地、源源不断地向他传递信息。 两个稍显不同的脚步声渐渐走近,然后在他身边依次坐了下来,听声音还有果盘放一旁,上面一定是他最喜欢的小饼干。 只见身着和服的美妇人低头关切问道:“悟君,是头疼了吗?” 轻柔的嗓音,温柔抚摸发顶的手,还有母亲身上熟悉的味道,这些都是童年的他被六眼搅得难以入睡时最大的慰藉和安全感。 于是横在回廊上的大长条就像毛毛虫一样扭动向前,即使闭着眼睛也精准地把白色的脑袋搁在母亲腿上,然后熟练地化身一只求抚摸的大猫,在母亲的纵容下瘫成一张猫饼。 五条悟完完全全继承了母亲五条凉子极具冲击力的容貌,唯一不同的是,狂傲不羁的神子远比母亲大和抚子般的性情更富有侵略性,数百年才出现一例的苍天之瞳更是摄人心魂。 “才没有,我可是早就能跟上六眼的增幅了。”还差几个月才满十八岁的少年懒懒回答,顺手就拿到放在手边的小饼干,于是闭着眼睛满足地咔嚓咔嚓啃起来。甜甜的香味让五条悟愉快地弯起眉眼,不常回家的他已经好久没有尝到母亲亲手做的甜点了。 幼年时虽然会因为六眼大量的信息输入时常头疼,不过彼时还不需要他遮挡视线。但随着年龄的增长,六眼也在逐年增强,能看到的东西越来越多、越来越细微,很快整个人就因为六眼的过量消耗而疲惫不堪。也就难怪历代六眼拥有者都会想办法把眼睛遮住,减少视觉信息涌入的确是个好办法。 “是,是,我们家悟君最厉害了。”五条凉子轻声笑起来,揉乱了孩子的额发,白发一如既往柔软,就像在抚摸一只超大只的猫咪,还十分爱撒娇。突然似乎看到什么,抚摸额发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抚摸孩子毛绒绒的脑袋。 五条悟光洁的额头上,一年前留下的刀疤已经消去,脖子、胸口、大腿上的伤痕也在反转术式的治疗下彻底消失无踪。 他们夫妇俩是在事情结束后才得到消息赶去东京高专的,那时候刚处理完后续的少年因为大量失血以及战斗后亢奋消退带来的疲惫而昏倒在他们眼前,个中凶险仅从身上全在要害处的伤口就可见一斑,衣衫几乎被鲜血浸透,浓重的血腥味让两人的心都揪了起来,更不敢去想如果危急关头他没有领悟反转术式怎么办…… 好在除了用脑过度和失血导致的眩晕外并没有大碍,被迫在家进补躺尸了一周后,五条悟就迫不及待地拎着历代六眼的咒术笔记回到高专研究去了。 说他任性也好,叛逆也罢,就像当初五条悟坚持要去高专,而且还是远离京都的东京高专一样。他想要离开这个囚笼,想要暂时摆脱那些强加在他身上的枷锁,他们身为父母自然不会成为禁锢孩子的那根锁链。 毕竟和曾经彻底脱离五条家的夫妇俩不同,“六眼”由始至终都打着五条家的烙印。五条悟的天赋也绝非仅仅只是“六眼”而已,无论是对反转术式的掌握,还是对无下限术式天才般的天马行空,年仅十七岁的他已经超越历代六眼的拥有者,也远超当代所有咒术师了。 自他出生起就出现的所谓打破平衡的说法,其实并没有大错。 待他二十岁成年后,家主的权力也必然会移交到他手上,这是“五条悟”无法回避的责任。 所以唯有现在,在他们还能为心爱的孩子遮风挡雨的时候,希望他能真正享受难得的、自由自在的校园生活。哪怕最终天不遂人意,但对于他来说想必也是值得珍藏的宝贵回忆。 “那么是心情不好吗?”五条凉子又轻声问道。 五条悟一愣,咬着饼干纠结了会儿,最后还是放弃地叹了口气。 缓缓睁开的双眸如云雾散去的苍蓝色天空,六眼的光辉是五条悟庞大咒力的外在表现,本应璀璨炫丽的双瞳此刻却因为主人低落的心情而显得黯淡。 “在思考一些东西,有些想通了,还有些没想明白,然后……大概心里还有些难受吧。” “真难得我们悟君也有想不通的事情。”又一颗白色的脑袋从五条凉子身边探出来,发尾处松松地扎着马尾,五条家现任代理家主五条和人一脸戏谑,“先说说你想通了什么?” 少年瞟一眼父亲,撇了撇嘴,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道:“想通了——我果然救不了所有人——这样的事吧。” 闻言,五条和人顿时不可思议地低头盯着儿子,半晌伸出手狠狠弹了下他脑门,然而还觉不解气,又再重重敲了一下。 没有被无下限挡住真是太给面子了。 “父亲!”五条悟迅速翻身而起,捂着额头怒视自家老爹,最强咒术师立刻转头跟母亲告状,“母亲!父亲又打我!” 五条和人对此嗤之以鼻:“是该打,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不是早想明白了,怎么现在又纠结?真是越活越回去,还不如小时候。” 被父亲的话一噎,五条悟揉着额头嘟哝道:“我当然早就想明白了,可是如果有人连求救都放弃的话,那不是想救也救不了吗?”无能为力的感觉,真的是太差劲了。 五条和人上下打量着垂头丧气的少年,了然点头:“所以悟君还是想救他。” “……我不知道。”五条悟低下头,表情近乎茫然。 六眼的神子当然想挽救唯一的挚友。 然而与生俱来仿佛预言般的直觉告诉他,他的挚友走上了一条死路。夏油杰毅然决然地斩断后路,甚至对自己的生命都不再留恋,只将生死交由他来抉择。死亡大概是友人最后的解脱,可是他又怎么下得了手?然而他又如何能把他拉回来? “杰想要建立只有咒术师的世界,我不认同他的做法,也不认同他的理念,他说这是傲慢……呵,‘傲慢’,我都不知道原来他是这样看我的,明明他自己也固执得无可救药。” “他曾经反对无意义的杀戮,可是现在又把杀戮当做所谓的大义。他还说我的选择都有意义……意义,对他来说到底什么才是有意义?这玩意儿真的有这么重要?!为了这个荒谬的东西甚至可以不惜扭曲自己连父母都不放过吗?!” 五条悟完全不明白,他曾经隐约感觉到不对劲,却因为友人的搪塞而没有追根究底,于是友人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与他渐行渐远,直至背道而驰。 “即使你现在还不明白,这也是你的朋友赌上性命的东西,不是吗?”五条和人注视那双盛满怒火的苍天之瞳,收起戏谑,温和地说道。 “为了错误的理想赌上性命吗?”五条悟的声音近乎刻薄。 “但你的朋友显然不认为这是错的,他选择了自己的生存方式,更或许这是他唯一能选择的道路。”五条和人的神情郑重又温柔,“老实说我们一直很庆幸,悟君你的性格中有相当随性和自我的一面,有时候甚至会因为过于理智而显得冷酷,不过也因此他人很难撼动你的意志。这没什么不好,只是你也要知道,很少有人能达到你这样的程度,很多对你来说轻而易举的事情,对旁人而言却是千难万险。” “人心是有极限的,没有人能够无懈可击,不要高估任何人,你也不例外。”五条和人最后给了儿子忠告。 五条悟看着父亲张嘴想要说什么,却最终还是沉默下来。 “上层已经决定对你的朋友执行死刑,你打算怎么办?” “杰不会这么容易被抓住,我会想办法把他拉回来。” “如果他一意孤行呢?”五条和人追问。 “……如果最后他还是一意孤行……”想到刚刚父亲对他性格的断言,又想到友人离去时义无反顾的背影,六眼的神子笑得近乎自嘲,“我会亲手了结他。” 这大概是他和挚友最后的默契吧。 五条凉子伸手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揽在怀里,安慰地抚摸着他的背脊。 即使坐着,五条悟也比母亲高出许多,却还是用变扭的姿势企图蜷缩在母亲怀里,然后下意识地蹭了蹭父亲揉脑袋的手。 这是神子绝不会在外人面前显露的脆弱。 只要一点点时间就好,给他一点点时间去接受这段友谊未来可能并不美好的结局。 一时间,回廊上只有风的声音。 好一会儿,感觉到五条悟的心情似乎有些平复,五条凉子这才打量起少年还未完全长开的背脊,柔声问:“说起来,悟君是不是又长高了?” 他们大概小半年没见,今年新做的浴衣居然还是短了半截。 抬起头,那双漂亮的苍天之瞳眨了眨,五条悟仔细回想了下,恍然大悟:“对哦,难怪学校的制服有些不合身了。” “是吗?那正好,等下我让人送些新衣服过来,悟君带几件回去,宿舍的衣服应该也不合身了。” “诶?不用了吧,舅舅一直有……呃,送各种东西。”说到这个,饶是五条悟也不由得扶额,坚定拒绝。 母亲的弟弟住在东京,自从他进入东京高专后,受到母亲嘱托的舅舅一直热心地对他照顾有加。只是普通人的舅舅对咒术没有半点了解,也不知道“五条悟”这个名字代表了什么。得知自家外甥独自来到东京,在郊外一家名不见经传的私立宗教系学校求学后,生怕他一个人过得不好,隔三差五就送东西到学校去。 虽然他确实很喜欢舅舅送的高档甜点啦,但他的衣柜也已经被各种高定和当季新款塞得满满当当,而他穿私服的时间真的不多。 见五条悟拒绝,五条凉子不由得遗憾:“好吧,那制服别忘了去换新的,以后也要注意,总觉得悟君还会再长一点。”孩子长得这般俊,她自然很想把他好好打扮一番,可惜随着孩子逐渐长大就再也不愿意当洋娃娃了。 “嗯嗯,母亲放心吧。”五条悟随意点点头,又啃起小饼干来,“对了,母亲能多做些甜点吗?我带些回学校慢慢吃。” “还用你说,早就准备好啦!” 少年漂亮的大眼睛立刻一亮:“谢谢母亲!” 五条凉子出生于东京,是大财团的千金,和弟弟关系极好。与弟弟不同的是,二十岁那年正在读大学的她突然看见了诅咒,也正是那次遇见了前来祓除诅咒的五条和人。 之后便是可能略显俗套的英雄救美和一见钟情。 然而为了保证咒术师的出生率,更为了确保家族术式的传承,御三家一直以来都严格遵循族内通婚的传统,最多与其他咒术世家联姻,几乎不会选择非术师的普通人。 不仅如此,五条和人还是五条家前任家主的独子,身负无下限术式,板上钉钉的继承人,是六眼现世前五条家最天纵奇才的人物,这样的人五条家怎么可能允许他与非术师结合? 于是为了爱情与家族抗争两年后,五条和人毅然决然地离开五条家,和凉子来到东京定居。如果不是可爱的孩子出生的一刹那,五条和人清晰地感觉到从血脉中传来某种难以忽视的警示,即便五条悟拥有六眼,他不 2. 第 2 章 [] 五条悟突然觉得有点冷。 他刚刚经历了一次心惊动魄的濒死体验,紧接着就是战斗中肾上腺素飙升带来的极度亢奋,最后还有术式突破迈入全新世界后内心涌出的巨大愉悦和畅快。 这些无与伦比的体验让他全身心地沉浸其中,世界在他那双独一无二的眼睛里变得与过往截然不同,就像挥去了最后一层迷雾,将崭新的面貌清晰地、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他面前。 然而在一切结束的现在,这些前所未有的情感如同海潮般逐渐从身体中退去后,只剩下情绪突破阈值回落的麻木和冰冷,毫无遮挡的苍蓝之瞳暴露在空气中,庞大的信息流通过“六眼”源源不断涌向早已疲惫不堪的大脑,针刺般的剧烈疼痛甚至让他感到晕眩。 他如初见时一样怀抱着星浆体的少女,只是少女的身体不再温暖娇软,也不会再和那时一样羞恼地跳起来扇他巴掌了。 雪白的棉布轻轻地覆盖在她身上,遮住了贯穿太阳穴的狰狞伤口,也掩盖了冰冷僵硬的遗体,这个比他还小几岁的女孩还没来得及享受青春和自由的生活,就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只是此刻他的内心没有任何波澜。如果说之前在盘星教,夏油杰制止他屠杀教徒时他尚有疑惑的情绪,那么此时此刻,他什么想法都没有,甚至没有在思考,只是小心翼翼地将天内里子放在高专医务室的病床上。 略带稚气的脸上沾染些许血迹,冰冷的表情使他显得格外冷漠又肃穆。 “悟,你……没事吧?”夏油杰注视着五条悟有些苍白的脸,迟疑地问道。 从盘星教见到五条悟的那一刻起,夏油杰就感觉到友人非常不对劲。虽然五条家的“六眼”一直被奉为“神子”,但夏油杰却觉得,唯有此刻,五条悟才真正犹如神子般剥离了所有情感,对世间的一切都漠然以对。 高个子的白发少年缓缓侧头看了友人一眼,然后回过头再次看向天内里子。 少女遗容安详,犹如沉睡。 “悟?”见五条悟奇怪的反应,夏油杰不由得皱眉。 他有非常多的疑问,最关键的是五条悟到底发生了什么?虽然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但五条悟这副全身浴血的模样却是他从未见过的狼狈。好在人平安无事,天知道那个男人说五条悟被杀了的时候他有多担心。 不过悟身上的伤是谁治疗的?还是他终于学会了反转术式? 只是从盘星教一路回来,五条悟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而且不管怎么说,这次任务他们失败了…… 想到这个,夏油杰也不由得看向天内里子。在薨星宫中的对话他还记忆犹新,明明少女已经有决心挣脱身为星浆体的未来,却还是败在命运的捉弄下。 是因为他们还不够强吗? 是因为他还不够强吗? 咒术师要保护弱者,然而谁才是弱者? 正当两人沉默时,又有人走进医务室。夏油杰闻声望去,只见班主任夜蛾正道带着一对年轻夫妇走了过来,女子穿着华美的和服,容貌瑞丽,气质端庄,男人则有着一头耀眼的银白长发,同样衣着华贵,气度非常。 白发?注意到这点的夏油杰略显好奇地眨眨眼,下意识地看向同样白发的友人。 而和服的美人顾不上打招呼,一进房间就疾步奔向五条悟,见他满身鲜血的模样,忍不住惊呼:“悟君!你受伤了?” 听到熟悉的声音,五条悟木然抬起头,看着来人。 ……父亲母亲怎么来了…… 一丝称不上疑惑的念头从五条悟脑海中一闪而过,麻木的心绪一动,突然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悟!”夏油杰眼明手快一把扶住晕倒的友人。 “悟君!”五条和人快步向前,伸手将软倒的少年揽入怀里,浓重的血腥味扑鼻而来,原本精致昂贵的雪白衬衣几乎被鲜血浸透,如今徒留干涸的褶皱。 五条悟双目紧闭,无力地靠在父亲肩上,眉间微微皱起,不知是疼还是难受,脸色苍白如纸,颈侧一道狭长狰狞的刀疤在光洁白皙的皮肤上尤显触目惊心。 “这是?”颤抖地伸手抚上那道伤痕,从中轻易就能窥见利刃贯穿脖颈的凶险,五条凉子这才惊觉自己手指冰凉。 夜蛾正道也吓了一跳,迅速反应归来指挥道:“杰,带悟的父母去他宿舍,我去找硝子。” “好,”夏油杰立刻点头,“伯父伯母请跟我来,悟的宿舍就在旁边。” “夏油君是吗?麻烦请带路吧。”一把横抱起孩子,五条和人点头示意。 一行人来到五条悟的宿舍。 进门后,五条和人小心翼翼地将孩子放在床上,突然注意到什么,撩开五条悟染血黏连的额发,只见额头左侧也有一道伤疤,还有从衣领领口向下蔓延的刀痕,代理家主一向极稳的手微微一颤。 就在这时,夜蛾正道带着家入硝子过来。天生拥有反转术式的家入硝子是极其罕见的治疗型术师,不过她的两个同学无论五条悟还是夏油杰都是当世少见的强大术师,两年来几乎没有她出场的时候。 正当家入硝子打算用反转术式时,那双苍天之瞳睁开了。 “五条?” “硝……子?” “你学会反转术式了吧?我能感觉到咒力运转的痕迹。”家入硝子问。 “……嗯。” 家入硝子点点头,没在意五条悟呆愣的神情,上前查看了一番颈部和额头的伤口,然后稍稍扯开领口,又瞄了眼右腿破损严重的长裤,咒力运转的痕迹清晰地告诉她当时凶险万分的九死一生。 运气不错,被捅了脑子又差点被劈成两半还能活下来,真不愧是“最强”,少女有些后怕地感叹。 随后起身对五条夫妇说道:“五条第一次用反转术式已经很不错了,伤都自己治好了,也没什么后遗症,这些疤以后都可以消掉。夏油说他大概连续三天不眠不休地使用无下限术式,这么长时间使用术式,‘六眼’应该也给大脑带来不小的负担,现在估计是失血过多和过度疲劳导致体力不支,恐怕还有低血糖。” 最后还算靠谱的半吊子医师总结,“伯父伯母放心吧,他没什么大问题,就是太累了,休息几天多补充点糖分就好。要是觉得不放心,可以再去医院检查一下。” 夫妇俩这才松了口气,“好的,谢谢家入同学。” 见没什么大碍,同样放下心来的夜蛾正道带着两个学生告辞,将房间留给一家三口。 “那我们先离开了。” “有劳了,夜蛾老师。” 送走了三人,五条凉子握住五条悟同样冰冷的手,轻声询问:“悟君?” 缓缓眨了眨眼睛,雪白的长长睫毛像羽翼般颤动着,五条悟木着脸在双亲的搀扶下从床上坐起身,似乎在竭力思考要说的话语,一字一顿地慢慢开口。 “我……学会了‘赫’。” “嗯。” “还有‘茈’。” 这是历代六眼都少有能取得的成就,并不是学会了“苍”和“赫”,就能理所当然的使用出“茈”,绝大部分人终其一生都再也无法更进一步。然而十六岁少年尚且稚气的脸上只有冷漠,似乎并不为此感到开心。 五条凉子捧起少年苍白秀气的脸蛋,低头轻轻抵住他冰冷的额头。 “我知道……悟君,你太累了,快睡吧。” 那双苍蓝色的大眼睛失了焦距,只是怔怔地看着母亲,好一会儿才缓缓点头,不再与剧烈的疼痛抗争,强烈的睡意袭来,五条悟顿时昏睡过去。 “这次任务悟君太累了。”五条和人眉头紧锁,无下限的运用纯粹是对脑力和体力的消耗,而六眼对大脑来说又是相当大的负担,他的孩子分明已经累到连思考的力气也没有了。 不过天内里子死了,就是不知道这个星浆体是不是真的星浆体,传说“天元”、五条家的“六眼”还有星浆体总会由因果之理而相互依存,如果是的话星浆体的死亡势必会造成不可预知的后果…… 要起风了……这个世界…… “和人君,弄些热水来,我们帮悟君清理一下吧。”五条悟一身的血迹早已让五条凉子心疼难受不已。 “好。” 高专宿舍的浴室是淋浴,地方太小不方便带人进去清洗,于是两人取来热水和毛巾一点点把血迹擦拭干净,头发上、脸上、脖子上……原本干净的毛巾渐渐染上血腥,清澈的水也泛起了红。 换下沾满血的衬衣,五条凉子终于发现孩子胸口那条狭长的竖切伤口,立刻红了眼,顿了顿却也没说什么,只是动作越发轻柔。 好不容易都清理干净,两人又给五条悟重新换上干净的睡衣,捻好被子,看了眼孩子苍白安静的睡颜,这才从宿舍离开。 “从小到大悟君都没受过什么伤……我很担心。”五条凉子神色黯然,心爱的孩子真真切切地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怎能不让她揪心? “放心吧,悟君没这么脆弱,这个年纪就会‘茈’,等明天睡醒后指不定怎么得意呢!”五条和人笑着安慰妻子。 “也对。”这么说着,五条凉子才微微露出一笑。 五条悟最让他们放心的不是六眼,而是他强大的内心,哪怕旁人看来这是自信甚至自负,但很少有人注意到他性格中坚韧的一面。 就像所有人都知道他天赋卓绝,拥有“六眼”和无下限术式,却几乎没有人明白五条悟是普遍意义上的真正天才,他的所有聪慧和努力都被“六眼”的光芒掩盖,取得的一切成就都被视为理所当然。 论性格,他和他们夫妇俩都不太像,有时候会想或许上天提前预见了六眼的拥有者会经历怎样的坎坷,所以才赋予他顽强的天性,如同在风雪严寒中傲然挺立的松柏,无所畏惧,无可动摇。 也因此黑暗中依旧有无数人妄图将其摧折,然而曾经还是小树苗时他们都没有成功,如今越发茁壮成长为苍天大树,又岂是宵小之辈可以觊觎的? 一夜无梦。 晨光透过明亮的窗户照亮房间,宿舍里一览无余。出乎意料或者并不出意料,不像这个年纪的男孩子房间总是乱糟糟,五条悟的宿舍井井有条,一看就是有好好整理过,也许是自幼家教严格的缘故。 床上的白发少年蜷在被子里安睡,睡颜安静又可爱,只是脸色依旧苍白。过了会儿似乎被阳光吵醒,皱了皱眉,长长的雪色睫毛一颤,于是氤氲着水汽的蔚蓝色天空透出了光。 五条悟醒来的时候只觉得饥肠辘辘,脑袋一刺一刺的疼,眼睛也疼。 这种疼痛太熟悉了,小时候因为六眼他不知吃了多少苦头,大脑不停歇地高速运转常常让他头痛欲裂又头晕眼花,直到七八岁咒力的增长速度超过六眼的增幅才算好点。 也不知道反转术式能不能治用脑过度? 晃了晃脑袋,手指揉按太阳穴,眼前还是一片模糊。“六眼”的可视范围虽然要比常人大得多,不过归根究底还是属于“眼睛”这个器官的功能之一。他现在还头晕眼花着,即使是“六眼”看东西也是一团浆糊,甚至于因为能看到的东西多,变成一团五彩斑斓的浆糊。 ……只觉得眼睛更痛了。 白发少年揉着眼睛慢悠悠地下床,因为低血糖整个人一阵阵冒冷汗,手也微微发颤。好不容易从抽屉里翻出一大块巧克力救命,三两下啃完,这才觉得活过来一半。 突然又是眉头一皱,鼻翼翕张像是闻到了什么,然后像小狗一样四处嗅了嗅,最后嗅到自己身上,又一脸嫌弃的别开脸。 虽然身上的血迹被清洗干净,还换上了干净的衣服,但还是隐隐有一丝血腥味,世家娇养出来的大少爷顿时感觉全身像有蚂蚁爬一样难受,直接洗澡去了。 洗完澡香喷喷的出来,五条悟只觉得更饿了,刚刚那块巧克力似乎已经消化完,胃里空空扭成一团,看了眼时间,正是早饭的时候,当即换好衣服戴上墨镜去食堂。 对了,隐约记得昨天好像看见父亲和母亲了?五条悟一愣,抬手理了理头发。 走进食堂,果然一眼就看双亲,白发少年迈开长腿,快步向五条夫妇那桌走去。 “父亲,母亲。” 父亲母亲?哇!同在食堂用餐的夏油杰和家入硝子对视一眼,无声惊叹。平日里五条悟没大没小相当随性,平常除了吃穿用度也没见所谓世家公子的风范,没想到会对父母的称呼这么慎重。 “早上好,悟君。”五条凉子打量着孩子的神色,了然道,“头疼?” “还行,不碍事。” 五条悟匆匆回答,然后风卷残云般把桌面上的食物一扫而光,见状五条夫妇又去拿了些早点过来,很快又被全扫干净。 这时候白发少年倒不像慵懒的大白猫,反而像只准备过冬囤积食物的小仓鼠,拼命往嘴里塞东西,吃得两颊圆鼓鼓的,还差点噎住。 “别急别急,不会抢你的,慢点吃。”五条凉子倒了杯清水递给他。 没办法,从接下星浆体任务开始五条悟就一直精神紧绷,长时间维持无下限术式消耗了大量精力和体力,虽然当时可能因为过于疲惫而没感到饿,但回过神来必定饥饿难耐。 再加上接连的战斗和反转术式——反转术式治疗消耗的是咒力,但人体修复也会消耗自身能量——而从昨天下午开始他连口水都没喝上。 这就导致了,还在长身体阶段的白发少年现在已经饿得连那双蓝眼睛都发出绿光。 正当五条悟不知道第几次伸手去拿甜点时,五条和人干脆利落地抽走了盘子。 “好了悟君,不能再吃了,再吃要难受的。” “诶?我还没吃饱!”五条悟据理力争。 “不能再吃了。”五条和人重复一遍,吃多了头更疼。 白发少年顿时转头看向五条凉子,却见母亲也是一脸不赞同,于是只好瘪了瘪嘴心不甘情不愿地收回手。 “哦。”然后委委屈屈地揉揉肚子,好像只吃了八分饱。 咣当一下,白色的脑袋垂头丧气地砸在桌上,又饿又累又头疼,五条悟顿时觉得自己在家里像个小可怜。 五条和人对此习以为常,淡定地喝了口茶,“我们已经跟夜蛾老师商量好了,你跟我们回家好好休息一段时间。” “咦?为什么?” “任务失败,关一周禁闭。” “那杰呢?”五条悟挑眉,抬眼看向邻桌,夏油杰摊了摊手表示无奈。 “夏油同学同样要回 3. 第 3 章 [] 1 清晨,闹钟的声响开启了一天的美好时光。 伏黑津美纪在被子里赖了会床,然后磨磨蹭蹭地起来。 洗漱干净后,打开衣橱,看了看里面全新的漂亮裙子,又伸手依依不舍地摸了摸,还是换上了以前的旧衣服。 走出房间,敲了敲另一扇房门。 “惠,起床了!” 听到里面响起窸窸窣窣的声响,津美纪这才下楼,从客厅里搬了个小板凳到厨房。 看上去只有六七岁的小女孩站在小板凳上,熟练地抄起锅铲开始煎鸡蛋。这是妈妈教她做的,妈妈离开前教了她很多东西,等她学会了就再也没回来。 一阵下楼梯的声响,接着又响起微波炉的声音。 “姐姐,牛奶热好了。”不一会儿,一个同样年幼的男孩子声音传进厨房。 “好的,马上来!” 说着,小女孩把煎好的荷包蛋放在准备好的切片面包上,盖上一片生菜和火腿片,淋上美味的色拉,再盖上一片面包,然后从中间一切二,简单的三明治早餐就做好了。 两个孩子坐在餐桌旁,一口牛奶一口三明治,狼吞虎咽的样子看起来满足极了。 姐弟俩独自生活以来很少能有早餐吃得这么奢侈了——妈妈留下的钱不多,要不是有社区的救济金,他们可能很早就断粮了。 看着弟弟伏黑惠津津有味的样子,津美纪也露出轻松的笑容。 小女孩比弟弟大不了几个月,已经很有长姐的意识。 从小她只有妈妈,没见过爸爸。妈妈经常不在家,她一个人乖乖呆在家里总是十分寂寞。 后来,妈妈带了一个好看的叔叔回家,一起回来的还有惠。 惠是个奇怪的有着女孩名字的男孩子,只比她小几个月。跟她有点像的是,惠只有爸爸没有妈妈,总是一个人安安静静的,于是仿佛理所当然,她承担起照顾弟弟的责任。 她对于爸爸没什么印象,对惠的爸爸也不太了解,只知道很快家里就很难再看到他的身影。直到后来,妈妈冲惠发火的时候她才知道,惠的爸爸可能不会再回来了。 她拉起惠从歇斯底里的妈妈面前逃开,那一晚他们没敢回家。等第二天他们胆战心惊回去时,发现家里一股酒味,妈妈醉醺醺地睡着。 她和惠提心吊胆地过了些日子,直到有一天,妈妈对她说,她六岁了,应该学着自己照顾自己。 于是妈妈破天荒地在家呆了好几天,教她各种东西,她既开心又惶恐,然后在惴惴不安中,妈妈一去不复返。 那天,她看着同样失魂落魄的惠,奇异地发现自己竟然心定下来了。 大概很早以前她就知道,妈妈终究会离开的。她本以为惠爸爸的到来会给这个家带来不同,结果这个家还是散了。 现在只剩下她和惠两个人。 她是姐姐,她会尽力照顾好惠。 他们开始艰难地尝试独自生活,社区的志愿者不知哪里得到他们的信息,提供了救助金,让姐弟俩不至于流离失所。 然后不多久,又有奇怪的人出现了。 一天晚上放学,她远远地在楼上看到一个白头发的漂亮大哥哥来找惠,似乎说了什么,很快又离开了。 大概过了小半个月,那个大哥哥又来了,来找惠。 大哥哥个子很高,她必须极力仰起头才能看清他的表情,见状大哥哥蹲下身来,她看到墨镜后那双蓝得惊人的眼睛,就像很久以前在电视上看到的稀世蓝钻,闪闪发亮。 大哥哥笑眯眯地跟她说,他要借用惠两三天,去解决一下历史问题。 她不知道是什么历史问题,只是不安地问,惠还会回来吗?如果回不来,能不能请大哥哥好好照顾他? 于是就看见那个白头发的大哥哥有些苦恼地抓了抓头发,然后伸出小指来笑着说,我们拉勾吧,三天后我一定带惠回来,背约的人会吞银针哦! 她踌躇着,还是伸出小手勾住了大哥哥的大手,然后在忐忑和害怕中等待了三天。 三天后,惠如约回来了,平安无事,只是看上去也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 再然后他们姐弟稀里糊涂地跟着大哥哥还有漂亮的叔叔阿姨,一起去办了领养手续,有了新的监护人,回来后又在两人迷糊时被快速打包,跟着搬家车蹭蹭蹭的到了新家。 一直到了新家,他们都还不明所以。 新家没有离开太远,但环境实在好太多了,她一看就非常喜欢,惠也有些开心。 家里所有的必需品都已经准备好,他们只要把自己的东西收拾一下就行。 第二天漂亮的叔叔阿姨又带着他们俩去买了新衣服,吃了顿好吃的寿司。叔叔阿姨是大哥哥的爸爸妈妈,是他们法律上的监护人,不和他们住一起。 他们真正的监护人其实是那个白头发的大哥哥。 他叫五条悟,本来他们想称呼他“五条先生”,不过叔叔也是“五条先生”,于是就变成“悟先生”或者“悟哥哥”——后一个是悟先生自己提议的,但惠坚决不同意——最后决定称呼“悟先生”。 悟先生说他会和他们住一起,不过他很忙,不会经常回家。他给他们请了家政阿姨,家政阿姨每天下午来给他们做晚饭和第二天的午饭,一周一次大扫除,而早上他们会自己弄。 生活似乎在经历了跌宕起伏后重新安定下来。 2 悟先生非常、非常、非常喜欢吃甜食。 他们住在同一屋檐下才不过几个月,她和惠就已经相当了解悟先生这个爱好,从叹为观止到习以为常。不仅家里的冰箱常备甜品,连附近的甜品店都已经到了一看到他们就知道需要什么的地步。 惠就经常在悟先生不靠谱的时候吐槽他说脑袋一定都被糖浆糊住了。 虽然她有时候也这么觉得,不过有时候她又觉得这样也挺好,至少惠在和悟先生的相处中开朗许多。 悟先生不常在家,似乎经常要出差,一周最多能在家两三天,偶然会连续一两周都回不了家。 叔叔阿姨也来看望过他们几次,前段时间他们从京都搬到东京,说是以后也方便过来看他们。 这让她和惠相当高兴,他们都很喜欢叔叔阿姨。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相较于稳重的叔叔,惠似乎还是更喜欢只要在家就闹腾不停的悟先生,可能因为年龄更相近能玩到一起的缘故? 家里目前主要是她和惠两个人生活,所以物品的摆放大部分都是按照他们的习惯来。而悟先生手长脚长,有时候东西随手一放他们就要费一番功夫才能拿下来,相当麻烦。 悟先生有时候会忘记,不过问题不大,成为家人一起生活的话总要相互磨合,惠刚来家时也是这样。 要说津美纪自己对悟先生有什么比较深刻的印象,除了爱吃甜外,大概就是爱笑吧。 虽然无论白天还是晚上都戴着墨镜这点也有些奇怪,不过她看出来漂亮帅气的悟先生有点臭美,鉴于他也不过是十八岁的少年,津美纪决定给监护人一个面子不揭穿他。 然后就是,悟先生真的很爱笑,任何时候见到他都是笑嘻嘻的样子,好像他总能发现让自己开心的事。本来和邻居家的小宝宝一样爱闹腾会容易惹人厌,但因为天生娃娃脸笑起来相当可爱的样子又会让人不忍心对他生气。 她就屡次败下阵来,惠对此也相当棘手。 如果只看脸的话大概会觉得是国中生吧?娃娃脸真让人羡慕。 周围邻居家的姐姐们已经好几次跟她打听悟先生的事情了。 她没见过悟先生生气的样子,只是有几次看见悟先生坐在沙发上闭目养神,他安静下来面无表情的样子总让她想到端坐在庄重森严庙宇中的神佛,法相威严,令人只得敬畏。 而在那双蓝眼睛睁开的一瞬间,在那双眼睛注视她的一瞬间,津美纪只感到似乎有什么东西穿透了身体,强烈的不适激起一阵鸡皮疙瘩,然而等她反应过来这种感觉就不见了。 她曾经偷偷跟惠说过这事,惠皱着眉解释说,悟先生的眼睛是特殊的,如果感觉不舒服别去看就好了。 但津美纪觉得,一家人抬头不见低头见,总不能一直避开,而且悟先生的眼睛这么漂亮总不会有害,等时间长适应就好了,于是也就没特别在意。 4. 第 4 章 [] 3 五条悟的成长几乎可以用天翻地覆来形容。 幼年时期的他极为冷漠,仿佛生来如此,那双苍天之瞳里没有一丝属于人类的情感,端坐于神龛的神子对世间的一切不屑一顾。 而逐渐长大后,不知受了什么刺激,他的性格极速翻转,轻浮跳脱、吊儿郎当的,实力强悍又任性妄为,似乎没什么被他放在心上,让无数人如鲠在喉偏偏又不能除之而后快。 他自幼因力量而被誉为神子,但六眼赋予他的又哪里仅仅只是力量而已? 神子澄澈透明的眼睛折射出所有人的欲望,神子通透的内心清晰地知晓所有人的欲求。 从诞生起,他就一直“注视”这个世界,也不得不“注视”这个世界。 最初几乎没有人敢直视他的眼睛。 五条家的人躲他躲得远远的,有时候不得不面对他时也会下意识躲闪他的视线。而佣人们,要么低头要么匍匐在地,根本不敢看他。 外人就更不用说了,在他戴上墨镜前,外人或许会因好奇而注视他的眼睛,而一旦与他的视线对上永远只会狼狈逃开,从此再也不敢直视。 即便后来他有意收敛“六眼”的力量,这近乎威慑的压迫感还是让人不适。 然而或许正因为如此,随着见他的人越来越多,对于“六眼”各种善意、恶意开始毫无遮掩地向他倾泻而来,崇拜、敬畏、狂热、贪婪、恐惧、嫉妒、憎恨,甚至是汹涌的杀意,种种令常人不寒而栗的深重情感对他而言不过是家常便饭。 五条悟向来都是直面这些,从不曾逃避。他在五条家被当做神子养大,自然也有神子的傲气。 那时尚且年幼的神子眨着漂亮的蓝眼睛,只是困惑于自己感受到的沉闷和沉重。明明既不畏惧也不在意,然而投射在他身上的繁杂情感还是扰乱了神子稚嫩的心绪。 后来? 后来就像所有受到伤害的孩子一样,自然会去寻找能够让自己安心的地方。 于是幼小的神子去书房找父亲,默默看着父亲有条不紊地处理家族事务,父亲会把那些腐朽的、陈旧的当做笑话说给他听;或者去找母亲,母亲心灵手巧,甜点呀、手工呀一点都难不倒她,他就跟着母亲一起动手,一个个精致的小玩意纷纷从手中诞生;又或者他就简简单单依偎在父亲母亲身边,然后双亲会把小小的他牢牢环抱在怀里。 五条夫妇一直觉得他们能做的太少,但只有五条悟自己知道,唯有父亲母亲才把他当做一个普普通通需要保护的孩子,而没有比这更能让他明白“五条悟是个人类,而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神明”这一简单明了的事实。 五条家那些老掉牙的老生常谈、那些腐朽陈旧的野望,终究没能让六眼的神子变成他们所期望的那样。 现在想起那些老人们捶足顿胸、痛心疾首的样子,还是感到大快人心。 这是五条悟人生中的第一个锚点,甚至是最重要的锚点。他在“成神”和“为人”的岔道上做出了选择,至此之后他就完全以“为人”的立场去看待这个世界,无论后来站得多高,他都没有忘记过这点。 至于其他人怎么看他……不是总有人说他自我中心嘛,其他人怎么看和他有什么关系? 4 不过五条悟自己也知道,他的成长经历可以算是非常特殊的了,甚至独具一份,不太具有参考性,不过父亲和母亲的做法倒是可以参考一下。 就像他,即便很多人都觉得他性格糟糕,但还是很深受信赖的嘛! 去找伏黑惠小朋友倒也不是一时兴起,从伏黑甚尔口中得知这个孩子的存在后,他就悄悄去看过。那个男人应该也不是想要托孤,只是在生命的最后想要为自己孩子的未来赌一丝可能性而已。 五条悟看到伏黑惠的第一眼,“六眼”就清楚地告诉他这是一个正在苏醒术式的年幼术师。他对这个孩子拥有什么样的术式相当好奇,就像禅院家出生的伏黑甚尔对他的术式知之甚多一样,五条家对禅院的术式也颇有了解。 不过连他都没想到,这个孩子会继承禅院家祖传的“十种影法术”。 这可真是…… 本来只是暗中关照一下,然后再给禅院家使绊子的。 然而在他想好怎么办前,伏黑家就出了变故。津美纪的母亲离家出走,家里只剩下两个孩子。 惠被留下他不意外,非术师家庭对年幼的术师很多都不太友好,年幼的孩子不知道如何掩盖自己的特殊,能看见他人无法察觉的恐怖之物只会被大人们把当做孩子的胡言乱语。若是期间发生了什么祸事,那基本就是悲剧的结局。 只是他原以为那个女人就算要走也会把女儿一起带走。 出于意料的事情可真不少。 两个才六七岁的孩子是无法独自生活太久的,五条悟当即就决定收养他们,然后从禅院家把惠买下来。 愉快地做了决定,五条悟去和伏黑惠小朋友见了一面,也看见了津美纪小姑娘。 该怎么描述他看到他们时的场景呢…… 就像是两只还没褪去绒毛的雏鸟,失去了父母的保护,只能在狂风暴雨中无助地躲在早已湿透的巢穴里,湿漉漉的雏鸟们依偎在一起,唯有彼此的体温还有一丝余热。 然而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狂风就会将巢穴倾覆,而那时还不会飞翔的雏鸟就永远失去了翱翔天际的可能。 五条悟不爽地啧了一下,然后耐着性子跟小朋友说话。 又出乎他的意料,才一年级的伏黑惠小朋友显然对被大人抛弃的事实十分了解,对不负责任的父亲也不在乎,只有姐姐津美纪是他唯一重视的家人,如果津美纪不能幸福就不愿意去禅院家。 不得不感慨现在的小朋友懂的真多,就不知道是生活的磨砺还是惠特别早熟了。 接着他回了趟本家,从父亲那里接过了五条家家主的位子,之后先下手为强,带着惠直奔禅院家。 禅院家应该还不知道惠的术式,不然早就把他众星拱月一样捧回去了。这样也好,省的他们不依不饶,等交易完成后就算再怎么后悔禅院家想必也不敢挑衅于他。 事后果然如他所料。 飞速办完领养手续,又办好搬家事宜,他和两个孩子很快就住在同一屋檐下。 惠小小年纪就相当严肃,一天到晚板着脸笑也不笑,简直比他小时候还过分,于是乎五条悟就特别喜欢逗他,带两小朋友出去玩是五条悟最爱做的事了。 小朋友沉不住气经常破功,要么恼羞成怒要么火冒三丈,这不活泼了不少后还是很可爱的嘛! 然后是津美纪,家里的普通人只有津美纪,而他完全没有和普通人相处的经验——母亲好歹还能看到诅咒呢。 她完全不知道“六眼”代表什么,初见时大约只觉好看,但后来偶尔一两次没戴墨镜又不小心对上视线,还是把小姑娘吓了一大跳。 他本以为小姑娘之后会像曾经遇到的人一样避开他,结果小姑娘吓归吓,却没有半点避开的意思。 该说她胆大还是胆小呢? 于是他恶作剧心起,故意去吓小姑娘,又把小姑娘吓了一跳后,小姑娘倒没啥,惠在愤怒之余术式觉醒,立刻召唤出玉犬追着他打。 不错不错,可喜可贺! 只是六眼带来的压迫感,还有因自身强大咒力而带来压迫感,说实话他也没什么好办法,毕竟在日常生活中他已经尽量收敛自己的力量了,否则问题更多。 不过当他后来把这些跟小姑娘说明了之后,小姑娘思考了一会儿,说,她会尽力去习惯的,悟先生也不要难过,她不会因此讨厌他的。 啊啊……竟然被小学生安慰了。 这是他的第一反应。 然后就觉得,果然还是女孩子比较贴心。 5 无下限术式的自动筛选是他近来完成的课题,目前处在实战检验阶段。 有了反转术式确实方便不少,至少他可以做些看起来危险的实验,哪怕无下限暂时没挡住问题也不大,正好还可以测试一下反转术式的适用范围。 解决了最基础的质量、速度、形状的筛选后,在大脑还有余力的情况下加上温度、湿度、大气压力等等复杂条件变化,术式的适用性会进一步提高。还有领域展开的范围控制,以及之后术式熔断时长的确定,这段时间差内的战斗力如何弥补,长距离移动的极限也还没确定…… 要解决的问题还有很多,所以偶尔失手也是可以理解的吧? 无下限术式对毒素一直难以实现自动筛选,然后他就中招了。 那是一个一级诅咒,在深山里藏得很深,接到窗的报告后饶是他也花了两天才找把它找出来。 一分钟解决。 但他没发现这个咒灵的会产生毒素,而毒素遍布它的巢穴。 等回到家反转术式为了修复身体自动运转起来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中了毒,于是在家无所事事的咒术师顿时来了精神,勇于探索的旺盛好奇心成功地让他最后只能在沙发上躺尸,等待反转术式的治疗。 两个孩子放学回家后被他虚弱的样子吓了一跳,还没等他想好找什么借口,津美纪急忙拿了暖水袋,惠也气势汹汹拿药过来,以为他嘴馋又吃多了冰激凌才肚子疼,又生气又心疼。 哎呀呀,没想到这么关心他,看来他这个监护人做的挺不错嘛! 就在他暗自得意的时候,惠小朋友吃好饭坐到他身边,见他呼吸不稳皱着张小脸伸出手为他顺气,一下又一下轻轻地揉着胸口。 小手力气极轻,小心翼翼的样子就像在对待易碎的玻璃娃娃。 五条悟忽的愣住了,只觉得被揉按的心口一阵熨帖,不由自主地笑起来。 他好像有些感受到养孩子的乐趣了。 然后他就看到津美纪抱着被子过来,小姑娘一直安安静静的,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不比惠大多少还一直尽力照顾着他,明明自己也一直在不安呢,觉得也许在这个家待不了多久…… 为什么会这么想呢?虽然他和惠因为咒术的存在天然是一类人,但他没说过会赶她走吧? 想不明白。 这个年纪的女孩子要怎么相处他也还在摸索,可供参考的样本太少,有点头大。 那如果 5. 第 5 章 [] 在文学作品中,但凡遇到葬礼似乎总伴有凄风苦雨,好像唯有如此才能体现出人们失去亲友的悲痛。但事实上就日本的人口来说,每天都会有人死去,每天都会有葬礼举行,而一年中总是晴朗的天居多。 今天正是这样一个好天气,又是一年七月,阳光明媚,微风拂面,是一个适合活着和死去的日子。 上午时分,在东京的一处灵堂里,亲友们即将与一位名叫江口直树的年轻人告别。遗照上的他面容相当年轻,二十出头的年纪,大眼睛,一副乐呵呵的样子,一看就知道是个热情开朗的大男孩。 然而此刻他的母亲江口夫人只能坐在紧闭的棺木前,通红的双眼愣愣地盯着他的照片一动不动,他的父亲坐在一旁轻声安慰,只是说着说着自己也红了眼眶。而他的哥哥优树,正强打精神与前来祭奠的亲友们寒暄。 只听在参加葬礼的人群中,有人低声问身边的同伴:“听说是事故?” “好像是,据说死状非常惨,”他的同伴瞄了不远处的江口夫人一眼,凑近他更小声地回答,“听说尸体都碎了,拼都拼不起来,还缺了一部分。” “什么?怎么回事?”询问的人忍不住惊呼。 “嘘!小声点。”那人略带慌张地朝江口夫人那边看去,还好江口直树的家人们似乎都没有注意到这边。 “听他哥哥说是一个人出去爬山,失足从山崖上摔下来。”又一人凑了过来,似乎顾及家属的心情,声音也极低,“他去的时候没人知道,等确定失踪再去找的时候,尸体都已经被野兽吃掉一部分了。” “天呐!我记得江口画画一直很好,难道是去山上采风?” “谁知道呢,才二十一岁,可惜了。”一人叹息道。 “是啊,这么年轻,真的太可惜了。” 年轻生命的陨落总是令人惋惜,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剧更是让人唏嘘不已。 这时礼堂门口似乎有些骚动,有人好奇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材高大的白发男人走了进来。男人身量极高,身着黑色丧服,只是眼睛上绑着绷带,不知是否是受了伤,但奇异的,失去视力并没有影响他的行动。 看见来人,江口优树有些浑浑噩噩的精神顿时一振,匆匆结束和亲友的谈话,迎了过去。 “请问是东京咒术高专的五条悟老师吗?”回想起弟弟嘴上经常提起的那个最喜欢崇拜的老师,江口优树不禁抬头打量来人。 真的好高,而且好年轻,看上去不比直树大多少。不过据来协助他们处理后事的辅助监督先生所说,他们之所以还有机会收殓弟弟的遗体正是因为这位五条老师,正是他亲自去把直树带回来的。 只见白发男人略一点头,“是的,我是五条悟。” “太好了。请跟我来,爸妈一直想见您。”江口优树一边说一边带着五条悟往里走。 江口优树是第一个接到弟弟死讯的人。 高专二年级的时候,直树把紧急联络人从爸爸改成哥哥。所谓紧急联络人,就是在咒术师发生意外后,咒术高专第一时间需要通知的人。他担心万一自己有什么三长两短父母接受不了,所以把这个重责交给了年长五岁的哥哥。 于是,江口优树在咒术高专看到了弟弟惨白破碎的遗体:只有头颅是完整的,脖子以下左半边躯干整个消失了,就像是被巨大的力量彻底碾碎,仅存的右腿膝盖以下也被齐齐切断。 优树直愣愣地盯着弟弟紧闭的双眼,感觉就像生吞了一大块冰坨,连自己的身体都冷到僵硬,动弹不得。 咒术高专的女医生一开始没有让他看到全部的遗体,直树的身体被白布覆盖。但江口优树坚持,他想亲眼看到弟弟选择成为咒术师后的结局,这个他曾坚决反对的选择最终还是在一家人经年的隐隐不安中夺走了直树的生命。 江口优树比双亲更早知道弟弟天生能看见一些常人看不到的东西,小时候直树的画里就会出现一些奇形怪状的怪物,直到国中时偶遇咒术师才对此有所了解,未曾想直树的人生就此发生了重大转折—— 他放弃了一直以来想要成为画家的梦想,在国中毕业后去了东京咒术高专,选择成为一名咒术师。 带着五条悟来到双亲身边,江口优树轻声开口介绍道:“爸,妈,这位就是直树在高专时的老师,五条先生。” 似乎终于察觉眼前是谁,一直神情恍惚的江口夫人猛然抬头,盯着白发的年轻人,紧紧抓住他的手颤声问:“您就是五条先生?” “是的。” 只见江口夫人颤抖着嘴唇似乎想要说什么,却再次哽咽什么都说不出来,最后只得捂住嘴又一次抽泣起来。 江口先生起来抱住伤心欲绝的妻子,然后两人一齐对白发男人深深鞠了一躬。 “一直都想跟您道谢,真的非常感谢您把直树带回来。” ……哪怕只是一部分。 “这是我应该做的……请节哀顺变。” 咒术师的工作相当危险,死亡率也一直居高不下,五条悟见证了不少咒术师的死亡,也早过了悲秋伤怀的年纪,然而这是他成为老师后第一次参加学生的葬礼,心中难免有些惆怅。 江口直树是五条悟带的第一届学生,也是他唯一担任了两年班主任的一届。那年五条悟也才刚刚二十岁,和那些十五六岁的少年少女们很快就打成一片。 咒术师的实力八成是由术式和天赋决定,江口直树的资质只能算中上,比不上他在绘画上的天赋,也正因为如此他的哥哥曾极力反对他来咒术高专。但直树也同样坚定,如果天赋不够,那他就比所有人更努力,最后成功在毕业前取得准一级的评级。 五条悟不讨厌这样的学生,他确实希望培养强大的同伴,欣赏有天赋的学生,并且期待他们追赶上来,但他也从未看轻过其他人,何况努力的学生总是会让老师感到欣慰,他同样期待着这些学生们的未来。 遗憾的是,江口直树的未来戛然而止。 五条悟还记得他想要成为咒术师的理由。直树是一个内心柔软的少年,最喜欢爸爸妈妈和哥哥,家人们在身边仿佛是理所当然,所以他完全无法想象他们死亡的场景。那么那些被诅咒杀害的人们,他们的家人又该如何去接受亲人悲惨的死亡呢?这个世界上悲伤的事已经够多了,他想要凭借自己的力量去阻止悲剧的发生。 抬头看见遗像上笑得开心又傻乎乎的年轻人,五条悟心中一阵叹息。 死去的不止是一个优秀的咒术师,同样还是他引以为傲的学生。 除了因为缺少教师的缘故他带了直树那届两年,一直以来都是担任一年级的负责人,这是夜蛾校长的安排。 刚入学的学生普遍还处于对术式的摸索阶段,即使是术师家族出生的学生,对自身的术式掌握也尚不熟练,更不用说从普通家庭来的学生了,他们甚至很多对自己的术式都不甚了解,直树就是这样的。 而“六眼”号称能看透咒力,那么无论是知晓术式的运作方式,还是找到适合学生的使用方法,对五条悟来说都可谓轻而易举,唯一让人担心的就只有他的教学水平了。 毕竟五条悟自己是个举世罕见的天才,天赋又无人能及,说句不好听的,他能理解大部分资质普通的学生遇到的困难和苦恼吗?所以夜蛾校长把他放一年级也有考虑到万一第一年没教好,还有二三年级可以补救的缘故。 但事实上五条悟做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好,除去那个乱七八糟的性格所带来的各种问题,他的教学算得上卓有成效。即便很多时候他确实难以理解那些看起来只有1+1=2难度的问题学生们为什么不会,不过一旦当他知道学生们遇到困难后,总能想办法引导学生们去解决问题。 刚开始的一两年,为了教学,五条悟甚至翻阅了大量曾经不屑一顾的咒术基础和理论。“六眼”是他独有的天赋,而现在他需要跳出这个和所有人都不同的视角,去了解其他术师对咒术的研究和想法,然后才能教导那些和他截然不同的学生们。 这届学生他教的最累,但对五条悟来说也为自己的教育生涯打下坚实的基础。 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参加学生的葬礼了。 等到直树的父母稍稍平静下来,五条悟向江口优树示意了下,然后远远退到灵堂的角落,沉默地等待告别仪式开始,对投来的好奇目光一如既往毫不在意。 这时又有两个年轻女性走进礼堂,四处张望了下,轻易就看到角落里的五条悟,于是一起朝他走了过来。 “五条老师。” “理惠,熏,你们来啦。”五条悟招呼道,轻浮的称呼一如既往。 女孩们倒无所谓,学生时代就知道五条老师像是完全不明白社交距离,面对女生他好歹还会注意些,男生们就没这么好运了。 “启太没来?” “嗯,昨晚跟中村联系过,他有任务赶不回来,拜托我们替他跟江口告别。”天海理惠小声回答,远远望了眼遗照上笑着的年轻人,女孩顿时眼眶一红,匆匆低下头抹泪。 又听见同伴小林熏轻声问道:“五条老师,听说江口的任务最后是您解决的?” 五条悟点头:“我正好看到‘窗’的报告,就去看看。” 看看?有什么是值得特级咒术师去插手一个准一级的任务呢?恐怕在确认咒术师死亡后,只是去看看能不能把遗骸带回来吧…… “那江口这次……是‘窗’的前期调查失误吗?”抿了抿嘴,小林惠抬头看向老师难得平静的神情。 “不全是,‘窗’的调查没什么大问题,是个一级咒灵,但是直树和它的战斗引来了另一个一级咒灵的突袭……” 辅助监督实力整体偏弱,有时候很难调查详尽,不少咒术师都遇到过与“窗”的调查不相符的情况。祓除诅咒的过程总会出现各种意外,咒术师们每一次走入帐中都可能面临生与死的抉择。 四年同窗,高专同级生一向稀少,每一个都是相当重要的同学、朋友和搭档,一起走过天真烂漫的少年时光,在成为咒术师的道路上相互激励前行。或许他们曾经想过离别,但不曾想这一天的到来是这般猝不及防。 “直树应该是拼死祓除了诅咒,最后一击同归于尽。”这是五条悟事后根据残秽得出的结论,“我找到他的遗体,就带了回来。” 至少给他的家人一些慰藉。 “这样啊……”两个女孩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于是安安静静地呆在老师身边。 五条老师看起来好像对什么都不在意,做事又经常让人吐槽不能,但总会在些不经意的地方有温柔细心的一面,不仔细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 当年上高专时任谁得知“五条悟”会成为自己的老师能不激动万分?那可是当代最强的咒术师,所有人都望尘莫及的存在。如果是术师家族出生,传说中鼎鼎大名的“六眼”更是从小听到大。 这样一个只出现在故事中的传奇是以往完全无法接近的存在,如今却活生生的出现在身边……一开始他们甚至不知道怎么该跟他相处。 虽然很快就因为一言难尽的性格打破了滤镜,但同样也打破了疏离感和距离感,故事里遥不可及的人物变成了他们触手可及的老师。 真是何其有幸,出生在这个时代,成为他的学生。 还记得那时他们总会提些让五条老师无语的傻瓜式问题,惹得他一边嫌弃一边解答。即便看不见五条老师的眼睛,他们还是一致觉得他一定在用看智障的眼神看待他们。为了让老师保持好心情回答他们的问题,他们可是上供了不少甜品。 回想起在高专时快乐的时光,想到如今已然缺了一人,一时五味成杂。 不多时,钟声响起,葬礼开始了。 僧人们吟唱着安魂送葬的古老挽歌,亡者的亲朋好友们依次上前,在闭合的棺木上放上鲜花告别,损毁严重的遗体被安放在棺木中,除了家人外再也没有人看见。 江口直树所做的任务、祓除的诅咒、拯救的人们,最终只会在咒术高专的档案室里留下痕迹,葬礼上的人们惋惜着年轻生命的陨落,而除了他的师长和同学,无人知道这是一个咒术师的落幕。 葬礼结束后,人群陆陆续续从灵堂离开。 此时已将近正午,耀眼的阳光在天地间尽情挥洒。烈日当空,万里无云,天空蓝的深邃,透过蓝天仿佛能看到浩瀚星宇。倘若亡灵在这样一个明亮的晴日前往天堂,大约也是幸福的吧。 只愿从此往后,光明永随。 “五条老师是准备回学校吗?”女孩们也随着五条悟一起离开。 “没错,”五条悟在太阳下伸了个懒腰,似乎驱散了阴暗的心情,露出格外灿烂的笑容,“你们的学弟学妹早上自习,交给二年级锻炼体术,回去看看成果。” “二年级?”想起当年自己一二年级时候也经常被扔给前辈,女孩们一阵无力,“五条老师你要好好上课呀!” “我当然有好好上课,这不是给他们安排好了嘛!”五条老师振振有词地为自己争辩,“有来有回才有进步,要是一直跟我练习岂不是很受打击?” 想到自己的学生时代,天海理惠忍不住说道:“其实老师你只要在练习的时候少说话,大家受到的打击能少一半。” 不可否认和五条老师对练是相当宝贵的机会,但想必后辈们和当年的他们一样,对这样的机会也纠结不已。因为除了能感受到特级咒术师那完全不讲道理的碾压式的彪悍力量,还要被老师用或是轻佻或是犀利的言语进行灵魂拷问,有时候甚至被那双传说中的苍天之瞳瞟上一眼就跪了,压力巨大…… “诶?这可都是老师满满的爱的教导,怎么能不好好听呢?不然怎么进步?”白发的男老师左手叉腰右手竖起食指摇了摇,一副优秀教师的口吻。 “……是是是,您说的都对,后辈们一定会像我们一样感谢五条老师的亲切指导。” “那是当然,老师我可是很受欢迎的!”白发男人得意地翘起嘴角,毫不羞涩的自夸,好像完全听不出话中深意。 ……离开了高专几年,差点忘记五条老师这个自信嚣张到极点的个性了。 在两个女孩忍不住扶额的感慨中,师生三人又随意聊了几句,然后各自作别。 咒术师的数量相当稀少,诅咒又层出不穷,每个人的日子可都是过得相当充实。 而后又过了一段时间,有一天五条悟突然收到了小林薰的信息,女孩约他见面,于是为了方便两人直接约在学校。 小林薰漫步在高专校园内,咒术高专是四年制的,到了四年级就基本没有课程,而是作为咒术师开始正式实习,算起来也有两三年没回学校了。 据说五条老师还是学生的时候曾经把差不多大半校区夷为平地,等到他们上学时候,校舍全部都是后来再建的。 实在难以想象那是多么可怕的破坏力……上学的时候只知道五条老师很强,但没有清晰的概念,等好不容易成为准一级的时候,才明白那真的是只能仰望的存在,甚至连仰望都不一定能看见他立于云端的隐约身影。 这是整个咒术界都心知肚明的事实,五条悟是和所有咒术师都彻底断层的存在,他之所以是特级咒术师,只是因为咒术师的评级最高是特级而已。 高专看起来没有什么大变化,和记忆中一样,操场上能看到学生们正在练习,五条老师在一旁指导。算算时间,好像快要到姐妹会交流会了。说起来他们那届四个人实力都不弱,参加了三次姐妹校交流会,三连胜,可把京都校气得够呛。 “五条老师!”小林薰走进操场招呼道。 “熏,你来啦,稍等一下哦!” 只见五条悟和好奇的学生们说了什么,学生们看了她一眼后顿时燃起熊熊斗志,更加拼命地训练起来。 看着五条老师一派悠闲地走过来,小林薰也有些好奇地问:“老师你跟他们说了什么?” “当然是跟他们介绍了三连胜的前辈呀!年轻人总要给点激励才行。”说着,五条悟随口问到,“熏今天过来有什么事吗?” 小林薰从包里取出一张请帖,郑重地递给五条悟。 “我是来送这个的。” “这是?”五条悟打开请帖——这是张婚礼的请帖,新娘是小林薰 6. 第 6 章 [] 无尽的黑暗。 “六眼”什么都看不见。 ……还是“六眼”只看见了“黑暗”? 他觉得胸口有点冷,脑袋更是像要炸开一样疼,耳膜处能清晰地感受到心脏剧烈的鼓动。 指尖似乎有粘稠的触感。 身体轻得像是漂浮在半空中,又沉重得让他连根手指也无法动弹,好像被人用绳子从头至尾层层束缚,又好像是有千钧之力重重压在身上,让他难以喘息。 拼命张嘴想要呼吸,然而喉咙就像破了洞的气球,只能听见气流乱窜的呲呲声,血不断从口中呛咳而出,嘴里只有苦涩的铁锈味。 更多的血从巨大的伤口喷涌,脑袋逐渐昏沉,心脏的鼓动也越来越无力。 伴随着失血,整个人只觉越来越冷,冷到全身僵硬。 没有新鲜的空气流入,没法呼吸,他快要窒息了…… …… 猛然睁开眼睛,漆黑的夜色中,苍天之瞳在毫无防备下透出一抹惊惧和仓皇,急促的喘息甚至让五条悟感到一阵心悸。 好一会儿才从梦中的场景平复,坐起身,五条悟双手抵住额头有些烦躁地咂了下嘴。 所以,为什么时隔半年后他会突然梦到那次濒死的经历……难道是因为白天看到重建完毕的校舍时回想起了那次任务? 漆黑的夜色中,苍蓝色的眼睛似乎氤氲着微光,虹膜上点缀的白雾朦胧了黯淡的天空。 ……他当时怎么想来着? 无下限被天逆鉾打破的刹那他吃了一惊,还没反应过来脖子上就被捅了一刀,痛得他脑海一片空白,然而就在那一瞬间,他突然抓到一丝灵光,于是彻底放弃防守,甚至连伏黑甚尔之后的补刀都没去管,六眼和咒力一起疯狂运转起来。 生死一线间容不得半点杂念,看不到传说中的走马灯,也已然感觉不到疼痛,唯一的想法就是抓住那个一闪而过的念头全力突破反转术式。 ……哪来梦里的这么多感想,要是想这么多估计他就直接死在那里了。 挠了挠凌乱的白发,伸手抓来手机一看,凌晨三点五十分。 好吧,看来是没法睡了。 五条悟的睡眠一直都很成问题,即使闭上眼睛也能无死角地看清四周,如果非要形容,“六眼”就像个在耳边不停制造高分贝噪音的大喇叭,无比嘈杂刺耳。这不仅让他难以入睡,而且一旦醒了也很难再接着睡。 长大后父母亲偶尔会跟他谈起,婴儿时期的他可要乖多了,醒了会自己玩,也很少哭闹,但唯有哄他睡觉是个酷刑,几乎从来没有成功过,往往是要等他自己哭得累极了才会睡着。 也许入睡对当时还是小婴儿的他来说也是个酷刑吧。 这一度让双亲心疼不已,可惜束手无策——“六眼”的问题没有人能帮上忙,这双带来无数便利和痛苦的眼睛只有他自己了解。 好在这么多年他也习惯了,横竖现在也睡不着,直接起床,等累了再说。 洗漱完,从抽屉里翻出舅舅送来的一大盒蛋糕,挑了两个看起来可口的,当早饭或者夜宵?打开落地窗,颀长的身体靠在阳台上,白发少年就着冰凉如水的夜色慢慢吃着蛋糕。 冬日的夜晚真冷啊……这样的夜晚并不陌生,他不常能一觉睡到天亮,经常醒来还是黑夜。 抬头仰望星空,这片遥远的天际虽然有时会被咒力的残秽打扰,但闪烁着星光和月辉的夜空是他目光所及之处最为安静的存在,美丽得让他忽略了广域和远距的视角,只专注于凝望星空,欣赏这一精美的天然画卷。 没有纷乱扭曲的色彩,这是独属于他一个人的安宁。 吃完小蛋糕,白发的少年立刻哆嗦着躲进屋里,冻得直往手上哈气。 距离天亮还有几个小时,如果没什么事,他会玩游戏或者看书看电影之类消磨时间。 不过现在嘛……五条悟来到书桌边,打开灯,翻开桌上的笔记本,上面写得密密麻麻—— 无下限术式的自动筛选和被动防御功能的实现; 咒力流向控制和结印的省略; 苍和赫的复数发动,茈复数发动的可能性研究; 长距离瞬间移动的空间折叠与延伸; 领域展开; …… 这些都是他正在研究的课题,和伏黑甚尔的战斗激发了他新的灵感,又回了趟家把有关六眼的典籍都翻了一遍,于是关于无下限的自动防御理所当然地成为他目前的主攻方向。 笔记本上林林总总记录了不少实验过程,五条悟转着笔重新梳理当前进度。 目前无下限的最大问题还是术式消耗过大,即使有反转术式也无法完全弥补,时间一长身体上的疲劳到还好,关键是来不及修复大脑损伤。 那么还是需要进一步调整,减少术式消耗,而要减少消耗就要最大限度减少冗余,他得好好想想从哪里下手。 就这样只见白发少年兴致勃勃地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不时拿起书桌上的各种小玩意儿戳一戳展开的无下限术式,然后再记录下来什么。笔记本上写满了公式和数据,还有各种儿童画风格的咒力标识。 不知不觉天亮了。 窝在书桌前几个小时,五条悟伸了个懒腰舒展身体,忽然听到隔壁宿舍有了动静,眼睛一亮,立刻戴上墨镜去隔壁敲门。 “杰!杰!起床了吗?快开门!” 等了一会儿,隔壁的房门打开,只见夏油杰披头散发地出现,困倦得连眼睛都睁不开。 “噗——”五条悟一看立刻喷笑出声,“哈哈哈!杰,你这是什么造型?行为艺术吗?” 夏油杰瞪了一眼狂笑的同窗,直接转回房间去洗漱。 等洗干净一脸清爽地出来,就见五条悟已经无聊地趴在桌子上玩手指,做出各种奇奇怪怪的结印。 换上制服,打量了同窗一会儿,夏油杰带着肯定的语气问:“昨晚没睡好?” “是啊,快四点的时候被吵醒了。” 五条悟的睡眠问题同期的两人都知道些,以前三个人一起出任务,但凡遇到需要住宿,五条悟都是提议一人一个房间,问起来就是怕半夜起来影响其他两人休息。 虽然他每天看起来都神采奕奕,有时候甚至过分精神了,不过相处时间一长还是能看出些端倪来。 团子头的少年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而是招呼道:“走吧,吃饭去。” 五条悟迅速起身,一把勾搭上同窗的肩膀,两人有说有笑一起向食堂进发。 日常上课,日常切磋,日常被罚,然后当天晚上团子头的少年陪着白发的同窗玩游戏到深夜,最后实在困得不行,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 感觉到身边的动静,五条悟侧头看了眼睡得东倒西歪的同窗,大大的蓝眼睛咕噜一转,似乎在打什么坏主意,不过看到夏油杰疲惫的脸色后,还是俏皮地吐了吐舌头,蹑手蹑脚地从他手中收走游戏机。术式发动,在无下限的帮助下,五条悟轻而易举地将团子头少年浮在半空,接着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上盖好被子,收拾好后又悄然带上门。 皎洁的月光透过窗户静静挥洒在白发少年身上,仿佛为他镀了一层光晕。五条悟取下墨镜,抬头遥望夜空,苍瞳在月色下静谧柔和,全然不似儿时那般冰冷凛然,隽秀的脸上展开一抹微笑,然后步履轻快地返回自己寝室。 星浆体事件后,掌握了反转术式的五条悟一日千里,在漂亮的处理了数次特级和一级任务后,正式成为继九十九由基之后的第二位特级咒术师,单人祓除任务的比例逐渐提高。 升上三年级后,夏油杰也凭借咒灵操术成为了当代第三位特级咒术师。 至此,两位还在校的特级咒术师鲜少有机会再组队了,各自的任务数量也直线上升。而同期最后一人家入硝子,也早在二年级下半学期就开始正式研读医科,偶尔也会与五条悟一起探讨反转术式的理论与运用。 不可否认的是,忙碌的三人在一起的时间大幅减少了。 于是这天难得休息的两个男生满怀好奇地蹭进解剖室,旁听女同学的解剖课程。 授课的是高专校医,这是一位东大的老教授,术师家族出生,虽然咒力强度只与辅助监督相仿,但无论是治疗还是对诅咒的解剖分析,都相当有经验。 老教授对家入硝子的反转术式也十分感兴趣,反转术式极为罕见,长年为术师们治疗的校医清楚地知道反转术式的效用——那是能够极大提高咒术师们的生存几率的术式,无数重伤的咒术师也会因此有机会存活下来,所以他一开始就对这个学生刮目相看,教学也是倾囊相授。 老教授和家入硝子换上防护服,开始了今天的课程:解剖一位诅咒的受害者。这个受害者尸体完整,这次解剖是为了找出他的死亡原因。 身为咒术师的三人对各种死亡早已司空见惯,两个特级咒术师更是亲眼见过无数死状凄惨的尸体,面对解剖也面不改色,夏油杰甚至端着照相机在一旁当拍摄助手。 然而当解剖刀在尸体惨白的皮肤上割开第一刀时,原本在一旁吊儿郎当观看解剖的白发咒术师忽然一愣,那双一直注视刀锋的苍天之瞳在墨镜后骤然收缩,身体猛然紧绷,背脊上冷汗顷刻间浸湿衬衣。 瞬间之后五条悟立刻反应过来,压下几乎就要展开的无下限术式,轻轻呼出一口气。 就在刚才,五条悟似乎再次看到早已伏诛的伏黑甚尔,那个男人手握天逆鉾,狞笑着捅入他的脖颈,然后毫不留情将他的身体劈开,在大腿连刺数刀后又将一把小刀狠狠刺进他的额头……剧烈的疼痛顿时席卷整个身体,眼前尽是鲜红的血色,嘴里也尝到了腥甜的血腥味。 然而“六眼”从未中断的信息反馈却与此截然不同—— 在他眼前,老教授正和硝子认认真真地解剖尸体,不时小声讨论,而杰也一脸好奇地拍照记录。 ……他好像同时看到了两个大相径庭的场景。 抬手不自觉地攥紧衣襟,这里曾经有道从锁骨一直延伸至腹部的巨大刀疤,不过受伤两周后就在反转术式的作用下消除。可是此刻感受到的剧痛又是如此鲜明,仿佛是那次重伤的再现。 又来了,幻觉,由尖锐器具引起的应激反应。不过前几次还只是受过伤的地方出现幻痛,这次却看到了完整的场景重现,直到现在身体都还因为真切感受到的痛楚而颤栗。 五条悟微微皱眉,最开始是噩梦,现在又是幻觉……原来那次重伤垂死的经历对自己影响这么大吗?还是当时没来得及想太多所以事后像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有点烦……要不下午去图书馆吧,看看有没有解决办法。 敲定了接下去的行动,白发少年随手抹去额头的冷汗,再次认真旁听起解剖课来。 五条悟足够强大也足够自信,因而对这些小问题并不太在意。 他向来擅长自己找乐子,喜欢探索新的事物,对有趣的事也会全力以赴,就像现在对咒术的钻研,就是他感兴趣的范畴。 至于诅咒,实在太无趣了,说穿了只是一群被本能支配的杀戮玩偶,就算少数拥有智慧的也难以沟通,只会满怀恶意的猎杀人类。 也对,还能指望从负面情绪中蹦出个什么玩意儿来? 五条悟之所以选择成为咒术师,是想要探索咒术的未知领域,祓除诅咒不过是附带的,况且也不是出于所谓咒术师的责任去祓除,这点和好友夏油杰截然不同。 他向来讨厌正论,也不喜欢以高高在上的姿态去看待其他人,拥有六眼的他生来就已经站得比任何人都高了,若执意继续往高处走,终有一日会从云端跌落,万劫不复。 从走下那座为他打造的神龛开始,五条悟其实时刻在清醒地自省,在狂妄不羁的个性背后,是他给自己划下的一道严苛界限——他的锚点从来不在浮泛无根的云端,就算地上的芸芸众生大都与他无关,但总有那么几道牵绊突兀地拔地而起,在他的手腕系上漂亮的蝴蝶结,拽住他时刻吸引注意。 祓除诅咒也是如此,五条悟不是因为责任去做这件事,他只是无法对那些求救的声音视而不见罢了。年幼时即使有父母亲的引导,五条悟也是花了很久才明白,原来自己真的不是想象中那般冷漠和无动于衷,哪怕再累他也做不到忽略那些挣扎着向他求救的手。 他当然清楚自己救不了所有人,但同样他也知道,自己的存在可以拯救更多的人。 想要做,又刚好能做到,于是就这么做了。 仅此而已。 转眼到了三年级的夏天,受到前一年灾害频发的影响,这个夏天一下子变得忙碌起来,两个特级咒术师几乎是脚不沾地地四处灭火。而整个高专除了家入硝子作为医务人员常驻学校外,无论是老师还是学生也全部都被派了出去。 无下限术式的自动筛选在经过差不多一年的实验后,终于调整完毕,进入实战阶段。似乎一切都如平日一样,五条悟在不同任务地点奔波,术式运转也相当不错,维持无间断运作的消耗比实验时更少。 这样的话很快就可以进入下一阶段了,六眼的咒术师心想。 就在这样充实忙碌的夏天,白发少年在一次任务完成后悠闲地啃着甜点返回高专,走到学校门口时突然回头,举起手臂向不远处行色匆匆的好友挥舞。 “杰!” 夏油杰抬头似乎一愣,也挥了挥手快速赶了上来。 五条悟打量着好友阴沉的神色,有些奇怪道:“出了什么事吗?” “……刚刚辅助监督告诉我,灰原和七海的任务出了问题,灰原已经……”团子头的少年抿了抿嘴,沉默下来。 和出生御三家的五条悟不同,如果不算上一年前的星浆体事件,这大概是夏油杰第一次失去亲密的同伴。不是完全不认识的受害人,也不是不相熟的其他咒术师,认识快两年的亲近后辈,离开前还说会给他带伴手礼的学弟,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死去了。 两人在医务室的解剖台上见到了灰原雄,少年的遗体被拦腰切断,同行的七海建人拼了命只带回来他的上半身。 二年级们在前期调查被判定为二级的任务中,遇到了一级的土地神,毫无防备之下灰原雄为掩护七海建人牺牲,七海建人负伤勉强逃出。 此刻这个唯一活着回来的二年级独自一人坐在房间角落里,对进来的两个学长完全没有反应。 夏油杰走过去,拍了拍后辈的肩膀,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节哀顺变? 不,这句话连最基本的安慰都做不到。 最后夏油杰轻声对七海建人说:“这不是你的错。” 可如果不是咒术师的错,又是谁的错呢? 咒 7. 第 7 章 []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十一月,一位一级咒术师和一位准一级在任务中失踪,考虑到有可能是特级咒灵,也有可能是叛逃的夏油杰,所以派遣五条悟前去处理。 “悟,你怎么看?”夜蛾正道放下手中的毛毡和长针,将任务报告递给五条悟。 无意间瞟见那根长针,白发少年微微皱眉,左手在身侧死死攥紧。他飞快移开眼,接过任务报告翻阅起来。 “这不是杰做的。”看完报告,五条悟抬起头斩钉截铁地对老师说。 虽然对于夏油杰的做法夜蛾正道依旧不理解,不过凭借这些年的相处,他还是赞同了另一个学生的看法:“我也觉得不是他,但如果是这样,就很有可能是特殊能力的特级咒灵了。” “反正交给我了,我去看看。” “悟……”夜蛾正道欲言又止,抬头看向脸上还有些许稚气的白发少年。 原本三个特级咒术师,一个撂挑子,一个叛逃,如今仅剩他一人,可想而知未来越来越多的重担会压到他的肩上。 五条悟已经成为整个咒术界不可或缺的中流砥柱,可是谁又记得他甚至还不到十八岁? “放心吧,老师,”白发少年似乎并不在意,身侧的手缓缓松开后又再次握紧,笑容一如既往张狂自信,“我可是最强。” “……好,交给你了。” 等候已久的辅助监督立刻驱车将五条悟送到救援地点。 这是一座废弃的教堂,高大的主体建筑能看出曾经的辉煌。虽然表面上看不出什么,咒力残秽也非常少,但就是这么个不起眼的地方不止吞噬了超过两位数的生命,还有两个前来处理的咒术师也生死未卜。 下车关上车门,五条悟一手插兜,一手摘下墨镜,六眼已将所见的全部信息都反馈给他,笼罩教堂的“帐”也还在。 “五条……先……生……”辅助监督抬头刚想说明几句,看到五条悟后突然禁声。 “你在外面等着。” “是、是!” 直到白发咒术师走入帐,辅助监督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已经算是接触五条悟较多的人了,然而此时此刻还是不得不再次惊叹,五条悟不愧是当世最强咒术师。平日里带着墨镜还不觉得,一旦他不再收敛力量,不仅是“六眼”,五条悟本身带来的强烈压迫感就犹如一座大山压在身上,几乎让人无法呼吸。 难道平日里五条先生为了照顾其他人,时刻都在约束自己吗?真是想象不出那个总是瞎胡闹让人心累的五条先生会这么细心…… 不过这次任务真的很棘手,连五条先生也要这般认真? 辅助监督看向昏暗厚重的帐,不由得有些担心起来。 白发蓝瞳的咒术师徐步踏入帐,脸上带着与情绪完全相反的轻松笑意。 短短三个月,先是后辈牺牲,再是杰离开,然后高层那些烂橘子不满他的施压在调查中暗地里几次捣鬼,家族里的事物刚接手一时间千头万绪,最后还有人手不足导致他的任务数量激增……即使是他,面对这些接踵而来的大小事件也会觉得无比暴躁啊! 所以……特级的话,稍微乱来一下,也不要紧的吧。 漂亮的脸上扬起狂妄至极的笑容,苍天之瞳如剑锋般锐利冰冷,五条悟没有停顿,在进入帐后大步踏入特级假想咒灵的领域。 咒灵的领域占据了整个教堂,不过六眼还是准确地找到两个咒术师的位置,运气不错,人还活着。 这个领域还不是完成状态,而接受任务的一级咒术师术式偏重防御,准一级的能力也不错,两个咒术师配合默契,虽然伤的不轻,但好在性命无碍。 “五条悟?你怎么在这里?”一级术师惊讶地看着来人,他和五条悟并不相熟,但大名鼎鼎的“六眼”只要是术师一眼就能认出来,况且还有随之而来远超特级咒灵的沉重压迫感。 这样不加收敛的威慑,到底是在恐吓咒灵,还是恐吓他们啊?那个准一级的孩子看起来已经紧张得快要吐了……年纪较大的一级咒术师一边强忍不适一边还能暗自吐槽。 只见高个子的白发少年双手插兜,吊儿郎当的模样全然看不出一丝紧张感。 “你们两个失踪一天了,所以我过来解决。” “一天?可是我们在这里最多才一个小时呀……啊,难道是有时间差的结界?”一级咒术师见多识广,立刻反应过来。 “有可能哦,”白发的少年一歪脑袋,明明笑得放肆,那双传说中宛如天空无限延伸的苍蓝色眼睛却异常冰冷,“等下我打破这个领域,你们就以最快速度离开。” 打破?领域能打破吗? 然而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只见一道红光夹带着排山倒海之势从五条悟指尖射出。一阵尘土飞扬后,迷宫般的领域陡然出现一道三米宽的裂缝,不止如此,随着“噼里啪啦”的碎裂声响,整个领域沿着缝隙龟裂开来,只听又是一声巨响,咒灵的领域再难支撑,最终分崩离析。 两个咒术师简直看的目瞪口呆。 “还愣着做什么?快走吧。” 一级术师立刻回神,遵照指示带着准一级快速撤离。 确认两人跑远,五条悟这才转过头,掰着手指看向前方某处,微微一笑。 “好了,碍事的人走了,你也不要再躲了吧?” 话音刚落,一个闪身,白发咒术师直接出现在还没反应过来的咒灵身后。 放弃了攻击型术式,拥有苍天之瞳的神子少见的只用体术战斗,配合无下限的应用技能提升攻击力度,每一击都将咒灵打得血花四溅,毫无招架之力。特级咒灵一次次被掀翻在地,仓惶的四处逃窜,想要从这个可怕的咒术师手中逃离。 神子在这无人之境终于彻底放开对自身的约束,澎湃的咒力朝特级咒灵汹涌扑去,连地面都因为承受不住巨大的压力而龟裂。六眼一向以对咒力的精准操作著称,而这次五条悟却选择了极其简单粗暴的方式。 用咒力,强杀! 特级假想咒灵在神子冰冷的笑容中奋力挣扎,拼命得想要逃走,然而强大的咒力把它死死压在地上挣脱不得。最终神子再次提升咒力输出,四周的空间都被高强度的咒力压迫得哀鸣不止,特级咒灵更是毫无反抗之力,如同蝼蚁般被轻易碾碎。 神子看也没看咒灵消散的残骸,又一个闪身,出现在屋顶。高耸的十字架上空,神子长身玉立,风吹乱了柔软的白发,苍蓝色的六眼漠然注视脚下的建筑。 来的时候就发现了,这个教堂除了特级,还吸引了不少其他咒灵,其中不乏有一二级,放着不管以后还是会有问题。 苍天之瞳的神子歪头想了想,忽的又是一笑。 那就全部破坏掉吧。 只见他双手交叉一握,咒力在掌心急速压缩。 然后右手轻轻向下一弹。 虚式,茈。 顷刻间电闪雷鸣,术式带出的假想质量倾泻而出,宏伟的教堂在紫色闪电的耀眼光芒中瞬间灰飞烟灭,或许只有地上那个直径超过三十米的巨大坑洞能证明这里曾经伫立过什么。 “呼!”白发的少年重重呼出一口气,似乎将之前积累的郁结之气一扫而空。 带着一身还未平复的狂乱气息,五条悟再次瞬间出现在术士们和辅助监督面前,六眼扫过呆若木鸡的三人,一挑眉,于是重新戴上墨镜,有些无语又不耐地对已经说不出话来的辅助监督甩甩手:“这里解决了,任务报告就拜托啦!”说完就头也不回地径自离开。 等五条悟彻底走出视线,准一级的年轻术师一下子脱力跪倒在地,这才发现自己汗湿重衫,连牙齿都在打颤。 “这就是现代最强的咒术师吗?”准一级术师失神地盯着地面的大坑,只觉毛骨悚然。 “不错,这就是五条悟。”一旁的一级术师沉声回答,不自觉地搓着手臂,企图平复心中的颤栗。 这就是咒术界、不,应该说是现代咒术的顶点,无可辩驳的最强。 简直就像是另一个次元的生物,完全非人的存在直叫人不寒而栗,相对他而言特级咒灵简直不值一提。 独自离开任务地点,天色已暗,五条悟悠哉地在街上闲逛,还颇有闲情逸致地在手机上搜索饭店,准备好好吃一顿犒劳自己,五条大少爷手握黑卡——是父亲信用卡的副卡,谁让他还没成年呢——怎么也不会沦落到流落街头的地步。 好容易找到一家不错的店,五条悟撒腿就往目的地直奔而去,愉快地饱餐一顿,将店家推荐的甜品和泡芙一网打尽后又打了辆出租车,没有回高专,前往新收养的两个孩子的住处。 伏黑家的两个孩子领养手续办完才没多久,父母亲也有帮忙照看,不过五条悟觉得这段时间还是尽量抽时间回去看看。好不容易把两只湿漉漉的雏鸟叼回家,总得亲自看到他们恢复毛绒绒的样子才安心。 用力敲了敲额头,他现在有点头疼。 可能是这段时间心情比较糟糕,本来晚上做噩梦和时不时看到幻觉的症状已经有所缓解,结果现在却反而还有加重的趋势,所以虽然面上看不出,但他已经连着好几天没好好睡过一觉了。 这大概也是导致五条悟今天突然心态爆炸的元凶之一。 反转术式虽然能在一定程度上缓解疲劳,但实验后发现这个办法无法长久维持,真正的休息和睡眠依旧必不可少。 出租车在新买的住处停下,五条悟下了车麻利地掏出钥匙开门。 “津美纪!惠!我回来了!” 两个孩子听到声音,立刻哒哒哒地跑过来。 “悟先生你回来啦!”伏黑津美纪仰起头,小脸红彤彤的,“吃过晚饭了吗?” “吃过啦吃过啦!”白发少年笑着张开双手,弯腰一把搂住两个孩子,六岁稚童只到他的腰这么高,一手按住一个小脑袋用力揉了揉,小孩子头发又多又软,摸起来颇为顺滑。 手感真不错,难怪父亲母亲总喜欢摸他脑袋。这么想着,又顺手揉了几下。 一直没说话的伏黑惠在少年怀里颇为嫌弃地瞪了他一眼,整理起被揉乱的头发。 “对了,我买了点心,一起吃吗?”他拎着甜品对两个孩子晃了晃。 于是一大两小三个小朋友在沙发上排排坐,一人端着一份提拉米苏开开心心地大口吃起来。 三两下吃完甜品,五条悟靠在沙发上,笑眯眯地看着两个孩子。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姐弟俩比刚来时放松不少,至少面对他不再小心翼翼地拘谨。 就是嘛,他这么和蔼可亲,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 “这里住的还习惯吗?” “嗯。”伏黑姐弟乖巧点头。 “家里的东西都是我父母亲安排的,要是觉得有什么缺要跟我说哦!” “谢谢悟先生,家里东西已经足够了,我们没有什么缺。”负责掌家的伏黑津美纪抬头回答。 黑发的男孩子看向这个最近经常出现又总是匆匆离开的监护人,问道:“悟先生今天还有工作吗?晚上会在家里住吗?” “今天的工作已经都完成了,晚上可以住这里哦。”白发少年突然眼睛一亮,看了看时间一拍手想到个好主意,“不如今晚我们三个一起睡吧!” 什么?两个孩子一脸问号。 年少的监护人却笑得特别欢快,等他们吃完甜点,立刻推搡着两人去洗澡刷牙,自己也飞快洗漱完,然后像赶小鸭子一样把两个孩子赶上主卧的大床。 三个人穿着整整齐齐的亲子款睡衣,五条悟在中间,津美纪和惠一左一右睡在两旁。 “需要我读睡前故事吗?”五条悟拿着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的故事书,兴致勃勃地看着姐弟俩。 “不,谢谢。”伏黑惠直接躲进被窝,闭上眼睛睡觉。 女孩子捂嘴偷笑,然后也飞快躺下,盖上被子。 “早点睡吧,晚安,悟先生。” 见两个孩子这般不配合,白发少年鼓起脸,不甘心地问:“真的不要听吗?我可是很会讲故事的哦!” 男孩子不得不张开眼睛,看上去颇有些无奈:“真的不用,悟先生连着忙了好几天吧?看上去很累的样子,今晚在家就好好休息一下吧,晚安。” “诶?”五条悟愣了愣。 小孩子是这么敏感的生物吗?他好像没表现出什么异样吧? 还是因为……在两个孩子面前他有些松懈了呢? 真不可爱! 瞪了一眼装睡的姐弟俩,五条悟难得叹了口气,摘下墨镜放在床头柜,伸手关了灯,也躺了下来。 “好吧……晚安,津美纪;晚安,惠。” 小孩子入睡超快,不一会儿五条悟就感觉到左右两边的呼吸声变得轻缓,孩子们已然进入梦乡。 而白发的少年一点睡意都没有。 感觉有点搬石头砸自己脚。 原是本着,就算是他,小时候头疼难受的时候都会撒娇要跟父亲母亲一起睡,然而以津美纪和惠之前的家庭情况,怎么看也不像是有这样的亲子活动,于是为了好玩、也顺便照顾儿童心理健康他才这样提议的。 结果,现在他更睡不着了。 而且不知怎么的,两个孩子睡着睡着就向他越靠越近,难道是觉得冷?可是除了双亲,还没人能在睡觉时离他这么近。这种个人安全领域被侵犯的感觉,让自幼就因为经常被暗杀从而习惯时刻保持警惕的五条悟全身难受。 可,总不至于用无下限…… 越想越郁闷的少年不由得伸出罪恶的魔爪,仗着六眼不需要光就能看清,一会儿捏捏左边女孩子水灵灵的小脸蛋,一会儿又捏捏右边男孩子软绵绵的小脸蛋……左捏捏右捏捏…… 唔……好像有点可爱……浑然不觉有什么不对的监护人似乎捏上了瘾。 小孩子睡得真香,这都没醒,着实有点羡慕。 又戳了戳两个孩子软乎乎的小脸,孩子气的白发少年这才心满意足地重新躺下,强迫自己忽略不适感。闭上眼睛,静静听着耳边孩子们轻缓的呼吸声,脑袋里乱七八糟地想着事,似乎过了许久,他终于渐渐感到困倦,在不知不觉中睡着了。 然而光怪离奇的噩梦还是在黑夜的掩护下悄然侵入。 不知睡了多久,五条悟一如往常再次从梦境中猛然惊醒。 躺在床上熟练地平复喘息,苍蓝色的眼睛黯淡了些许。躺了一会儿,五条悟正想起身,却突然发现两条手臂动弹不得,侧头一看,原来两个孩子都紧紧拽他的胳膊不放。 难怪不能动,这是把他当抱枕了吧。 五条悟无奈,只得小心翼翼地从姐弟俩手上挣脱,好在两个孩子睡得熟,等他好不容易脱身还在呼呼大睡。蹑手蹑脚地下了床,帮姐弟俩重新盖好被子,五条悟披上件外套来到盥洗室。 噩梦惊出的冷汗冰冷又黏腻,他洗了把脸才感觉舒服些。 梦境中的场景他已梦到过无数次,然而每一次依然会被惊醒。窒息感久久挥之不去,伤口的痛楚无比鲜明,口鼻中充满了粘稠苦涩的血液,死亡的冰冷和黑暗将他牢牢禁锢。 五条悟并不惧怕死亡,但在毫无防备的梦境中他还是感觉到了对生命逝去的无力。 求生欲是人类生存的本能,他也不能避免,否则也不会在千钧一发之际领悟反转术式。 而今晚除了这些,他还梦见了夏油杰。 和最后那次见面一样,他梦见他与友人在新宿的街道上相对无言,只是梦境中的他亲手杀死了挚友,就像杀死伏黑甚而那样,“茈”将杰的身体吞噬,轻而易举,没有一丝犹豫。 这是对未来的预兆吗?然而此刻五条悟真切地恐惧着这样的未来。 虽然对父亲说,如果杰执迷不悟他会选择亲手了结,恐怕杰也是这样希望的。可是五条悟依旧希望这一天不要到来。又不是什么大义灭亲的戏码,他真的不愿意去想这段友谊的终点是他手刃友人。 就算再怎么理智,现在的他也绝对做不到。 吐出浊气,五条悟抬头看见了镜子中的自己。 抬手摸了摸脖子,这里现在还残留着梦境产生的幻痛。一年前左边脖子上还有一道狭长的伤痕,额头和身上也有数道刀痕,后来实在是受不了双亲担忧的眼神,找了硝子教他不留疤痕的方法。 还记得当时硝子还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不要仗着反转术式乱来。 他才没有乱来,只是配合无下限术式实验罢了。 他一直都想要知道反转术式的上限在哪里。 五条悟凝视镜中的少年,镜中少年的蓝眼睛也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 和家入硝子不同,五条悟只能治疗自己,但除此之外,他们对于反转术式的操作基本一致,理论上家入硝子能做到的,五条悟也能做到。 现在他的反转术式最大消耗在修复大脑上。 由于无下限的自动筛选一直无间断的开启,反转术式需要协助修复大脑超负荷运作产生的损伤。 这要真正实现起来并不容易,哪怕他曾经成功修复过刺入大脑的刀伤,但作为人体最精密的器官每一次损伤都是冒险,容不得半点差池,稍有不慎,不是大脑被彻底破坏就是索性丢掉性命。 而脑与咒力的关系直到现在学术上都没有定论。 所以,五条悟选择的做法,是在保持无下限自动运转的同时,再让反转术式持续运转,在损伤产生前时刻刷新大脑。 这做的也不算太过分吧。 事实上,他身上最大的麻烦或者说是弱点,其实显而易见。 五条悟向镜子中的少年俏皮地眨眨眼,镜子中的少年也对他回了个媚眼。 “六眼”。 这才是五条悟所有术式的根基所在。 无下限术式完全依赖“六眼”的指引和精细操作,否则空有咒力术式也无法自如运作。 他一出生就被悬赏,此后暗杀络绎不绝,不仅有人想要他的性命,更是有胆大包天者指明要他的眼睛——这双无数人觊觎的“六眼”。 “六眼”的传说由来已久,这双数百年才出现一次的眼睛珍贵程度可想而知。世人只知“六眼”珍贵,所以都用看待稀世珍宝的贪婪目光来看待它。不少人都妄图把它们挖出来制作成特级咒具,甚至想要将“六眼”移植到自己身上。 这样的人五条悟见的绝不算少,哪怕那些原本是为了取他性命而来的杀手,也同样对“六眼”垂涎三尺。 然而这都只是他们的痴心妄想。 不得不说人类的贪婪也是共通的,现代所有人能够想到的“六眼”用法,五条家在上千年的历史中全部都一一实验过。 五条家至今唯一保存的一双“六眼”,属于一个数百年前夭折的婴儿。五条悟年幼时亲眼见过,那对封存在特殊容器中的眼球有着和他一模一样的漂亮颜色。可惜的是,这双能看透所有咒力的眼睛本身没有一丝咒力,仿佛已经跟随宿主一同死去,无法制作成咒具。而任何妄图移植这双眼睛的人,全部在接受眼睛后立刻发疯而死。 只有伴随“六眼”的诞生而诞生的□□才能够承受它的力量,上天一早就决定了适合的人选,这是区区人类永远无法违抗的意志。 也因此,降临在世间的“六眼”才会被奉为神明。 这是独一无二的神迹。 手掌贴上镜子,指尖摩挲着镜中少年那双摄人心魂的苍天之瞳。 但这些与五条悟没太大关联,对于五条悟而言,“六眼”只是“五条悟”的一部分,他要考虑的是一旦失去“六眼”术式不能使用,那要如何解决战力骤降的问题。 虽然他不觉得事到如今还有人有这个能力挖出他的眼睛,但世上总有他意想不到的可能性。 毕竟真的到这个地步,别人有备而来,他也得礼尚往来不是? 这事说来也简单,只要想办法暂时让“六眼”不起作用然后再实验,毕竟五条悟从出生起就不知道没有“六眼”是什么样的感受,没有了解就无从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