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蛊后和病弱挚友HE了》 1. 徽州城困 [] 两界山 沈放舟心想,这回是真要死定了。 周遭传来鼎沸喧嚣,无数只有筑基境的修士战栗着挤压在徽州关上,仿佛试图以血肉之躯抵御城墙之外的金丹大能魔将。 可惜这是不可能的。 黑虎魔将唇角旁挂着一抹冷笑,手上正沾着徽州城主的血浆,毫无预兆的,他忽然随手一击! 刹那间万千细小魔剑凭风乍现,劲道凌厉犹如割面,正咆哮嘶吼着冲向所有修士,毫不留情地取人性命。 “快跑!快跑!!!” “别挡着我跑啊,滚开,都滚开!” “徽州关就要破了,快走!” 身边无数修士惊恐地逃下城楼,沈放舟差点被撞了个趔趄,然而还未等她站稳身形想好对策,一瞬间后背寒毛耸立。 她猛然抬眼,但见一道狰狞魔剑犹如捕捉到猎物的凶兽,欢跃着直冲她咽喉! “叮——” 沈放舟摸向腰间龙鸣的动作一顿。 宁如月横剑咬牙挡下这一招,全身上下紧绷如弓,筑基圆满的力量爆发到最大,剑尖才将将拦住那魔将随手一招。 “看什么看,穿青衣服的你不要命了么?大家都在跑,你怎么不动?”双手挑飞魔剑,宁如月回头冷笑,“别告诉我你还怀了跟魔将同归于尽的心思,那是金丹,没人杀得了他!” 沈放舟心想也不一定呢。 她道了声谢,深呼一口气,已做好受天雷责罚的准备。沈放舟在宁如月犹如看智障的眼神中留在原地,心道:“系统?” 等候多时的系统兴奋不已:“舟舟我在!已经随时做好战斗准备!” 在如今满城筑基的徽州关中,假若有人能杀了金丹,那个人只能是她——身负天道所托的沈放舟。 准确的说,是穿书而来的沈放舟。 《鹤行天》是本披着甜饼皮的诈骗百合小说,主要讲述女主谢归晚借住剑阁,与孤峰传人边映雪相识后共抗妖界的故事,篇幅冗长剧情奇异,沈放舟挑灯夜战才将将读完。 小说结尾,边映雪一剑杀死妖主纣寒平定灾祸,沈放舟原以为跟死了一样的感情戏终于能动一动,接下来就是你亲我爱互表心意的戏份。于是她满怀期望地翻页—— “天雷滚滚神罚降临,万千黑魂中涌出一个巨大的魔影,魔影伸手一挥,边映雪便丢了性命,谢归晚试图抗衡却因魂魄有失而无能为力,白白死在魔影爪下。余下众人大骇,却又见魔影急掠,毁掉了整个剑阁。” 沈放舟:“???” hello,作者你在吗,你睡了吗? 你觉得这合理吗? 这黑魂魔影是哪来的?我那么大一个主角团怎么就都死了??? 她带着满腔怒意翻身入睡,一觉醒来,人就在这本小说里,满脸茫然地接下改变结局、拯救主角团的任务。 哦,还附赠一个穿书必备小助手,跟小说感情线一样鸡肋的系统朋友,正言之凿凿地声称她已和女主谢归晚的命格绑定,谢门主死她要跟着陪葬,而谢门主不死...... 改变原书情节的进度条不达到百分百,她也得死。 沈放舟:? 这年头活着也成奢侈了? 没办法,为了活命,沈放舟只能勤勤恳恳地守卫在女主身边,拼了命地搜捕伤药试图将谢归晚神魂修补完善,然而三年来却收效甚微。 话说回来,眼下便是书中的第一个正式剧情,两界山身为仙魔战场,有只允许金丹圆满之下修士进入的禁制,但无人料想仙界四关之一的徽州关忽遭侵袭,不过片刻便城破一半,恰好路过的谢归晚则临危受命,独守关城。 两方对峙僵持五天五夜,正当所有人绞尽脑汁要如何杀死金丹魔将之时,魔主纣寒居然撕破禁制亲临城前。 眼看徽州就要化作尸山血海,因师傅仓促去世而被迫接手天机门的谢归晚力量单薄,压根无法同对方抗衡,更何况徽州关上大阵已被尽毁,根本帮不了主角太多。 万般无奈之下,谢归晚只得以身为阵,以一半命数与听视音三感为代价同纣寒抗衡,死守等来仙盟支援。 读到这儿的沈放舟心想这哪是谢门主的一半命数啊,这里面还有她半条命呢! 所以这一场守卫徽州关大阵的战,她必须赢。 但问题来了,就算她是剑阁掌门之徒,也不能横跨三个境界同黑虎魔将一战。 她一个筑基,和金丹初期打平手已经可以说是不出世的天才,至于金丹圆满......她顶上去还真有些棘手。 这种时候只能感谢天道,大发慈悲给她开了个很强劲的外挂。 这具平平无奇的路人甲身体深藏十三道天道赋予的禁锢,正是因为这禁锢她得以身怀剑骨,从而被剑阁掌门一眼看中,收为弟子。 遇到危险,系统可以帮她打开禁锢提升实力,禁锢全数解开后境界则堪比真仙。虽说动用外挂有被雷劈的危险,但也足够她惊险时刻拯救主角团了。 就比如现在。 九歌剑匣兴奋地开始震颤,第一把龙鸣剑已然迫不及待地饮下敌人鲜血。沈方舟握住剑柄,刚要飞身下楼—— 无数逃亡的修士之后,逆行的宁如月飞速挡在她身前,骄横道: “你还真要去送死?喂,打不过就跑的道理你懂不懂啊?” 沈放舟笑笑,只道:“那你怎么不跑?” “呵,我就是为了盯住你们这样不自量力的修士,”宁如月不耐烦地挥挥手,“行了,我看你也是剑修,留一条命去剑阁拜师学艺才是上策,反正你也打不过那妖将。” “谁说打不过了?” 宁如月微愣,她刚要皱着眉说你不要逞强,正在此时,却听见身后响起凄厉的惨叫。 沈放舟抬眼望去,但见远处魔将正哈哈大笑着提起濒死的前任徽州城主,两根虎牙正向外垂着腥气的口水,他扫视过城头上四散逃亡的修士,满意地点点头。 然而视线在扫过那矗立不动,有如沉山的青衫人时,顿了顿。 怎么墙头还有人站着? 黑虎魔将冷笑一声,干脆利落地将徽州城主丢在地上,但听一声直冲天灵盖的咔擦脆响,空气中忽地飘起难言的腥臭味道。 逃命的修士、守卫的魔军......所有人惊恐地望去,开始不住地颤抖。 在或恐或怕的目光中,黑虎魔将伸出鲜血淋漓的手掌,慢慢地、缓缓地掏出了前任城主的头骨。 魔将大笑横刀直指徽州关墙,在场所有人只听他一字一句说骂无忌:“墙上的有一个算一个,都给我听好了,负隅顽抗、试图抵抗者,皆如此人!” 话音未落魔将用力一捏,头骨便四分五裂化为齑粉,血红的人族粘稠物一滴滴垂落,被风带着飘向徽州关所有人。 身旁却有平日惯会奉承 2. 烟云旧事 [] 宁如月在原地傻眼:“你说的,是蜀地小金山的剑阁?” 仙界宗门林立,道派横生。仙盟以剑阁刀门符宗为首,领仙界一百二十宗,掌凡间一十三洲,由此可见剑阁超凡绝然的地位。 沈放舟失笑:“当今仙界,还有哪个剑阁?” 此刻远处战局已近尾声,士气大振的徽州城修士防军几乎势不可挡,沈放舟扫了一眼放下心来,转身重新跃入城楼,开始观察护城大阵的破损程度。 两界山乃是仙魔战场,其上共有四座城关,每座关口的护城大阵都是由符宗之人亲手绘制,如果不是金丹境的符道修士,只怕是有心无力,奈何不了其半分。 “系统,你有办法么?” 沈放舟这个剑修实在是看不懂一点,只得叹口气,试着唤醒系统。 “舟舟啊舟舟,”全程喝彩尖叫捧场的没用系统语重心长,“都已经三年了,你怎么还对一些事情抱有不切实际的期望呢?” “.......说人话。” “不会哦。” “......” 沈放舟头疼地揉了揉额角,盯着护城大阵上繁杂错乱的花纹和它大眼瞪小眼,有点束手无策。 《鹤行天》的世界倒是很独特,书中世界的语言文字和地球截然不同。沈放舟现在能冒充本地土著已经尤为不易,叫她研究道术阵法,简直是为难文盲。 沈放舟还在沉思从哪呼叫救援,如梦初醒的宁如月这才跟来,难掩亲眼看见“传言”的激动:“你真是剑阁首徒?传闻中身怀剑骨,筑基境就能剑气外放的剑尊?” “不是。”沈放舟随口否认,转身专心致志地擦掉阵符灰尘,试图找到一点护城大阵使用说明。 宁如月跟个尾巴一样凑过来,反倒长舒一口气,半是抱怨地喋喋不休起来:“我说呢,剑气外放好说歹说也是金丹特权,天生剑骨再怎么厉害,也不至于筑基就能——等等你手里是什么!沈放舟你不是说传言是假的吗!” 外放剑气挖掘大阵的沈放舟满脸无辜:“对啊,是假的啊。” “那这剑气???” 沈放舟:“我练气境就能外放了。” 宁如月:“......老娘要和你们这些天才拼了。” 两人找着护城大阵的核心,还没等文盲沈放舟摸索出个一二三,耳畔忽地响起陌生的恭维,语气都透着夸张到失真的感动: “前辈,这位前辈?” 沈放舟头也不抬,声音懒洋洋:“没死呢。” 来者哽了一下,心理素质颇为强大地滔不绝:“在下乃是藏剑宗陈湛,是来特地感谢您的!今日若是没有您仗义出手,恐怕徽州城真要尸横遍野了,不知您在哪里高就?” 沈放舟舍给了来人一个眼神,在看清对方那不染血色的衣衫时却皱了皱眉头,开口毫不留情:“你不去杀敌,在这儿做什么?” 没料到收获和宁如月截然不同的待遇,陈湛顿了顿,谦卑道:“陈某不过刚刚破练气之境,上阵杀敌实非所擅。” “所以擅长在城头上躲着偷懒,”沈放舟了然点头,拍了拍手上灰尘,“陈湛是吧?我知道了,此事过后我会把你当逃兵的事上报仙盟,现在劳烦阁下往右让让,你挡我路了。” 陈湛诶诶两声急了,一旁的宁如月先指责道:“你在这究竟纠缠些什么?你能修复大阵么?不能就滚。” 就在陈湛涨红了脸磕磕巴巴之时,破损的城门大阵突然亮起厚重古朴的花纹,在众人的惊呼声中,护城大阵缓缓恢复,防御灵壳重新浮现。 大阵被修复好了? 有熟悉的浩浩灵气开始快速涌动,黑云漫散,取而代之的,是精纯至极的灵气。 恍如苍天恩赐般的霖雨,清风微渡金光流转,一滴滴灵气悄无声息地滴入众人丹田。 “这是什么?” “我的天这是护城大阵的灵力补给!我的丹田又满了!” “我也是!我似乎摸到突破的机缘了!” 沈放舟愣愣地望着擦过手心血丝的一点甘露,忽地,她抬眼。 天地间响起生涩难懂的符音,极远处有苍雾漫散,薄光描摹出那人清瘦的轮廓。绣着长生鹤的袍角轻扬,来者黑发如瀑,白衣纤尘不染。 她低叹着绘出难言的符音,只微微抬眸,便露出那举世清绝的眉眼。 禁庭春晓月、苍山万载雪,似飘渺难寻的鹤,亦为万千修士求而不得的一卦。 正是当今仙界天机门门主,谢归晚。 沈放舟眼神一亮,忽地消失在原地。 宁如月:“???” 沈放舟你去哪啊?那可是天机门主,多少人求着磕头想要一卦呢,你过去挤什么挤? 她刚要赶紧上前追一步提醒,忽然又撇撇嘴。 啧,她真是瞎操心,前不久都有人传闻说两人都要结为道侣了,别人挤不上,她能挤不上去? 不过当时被问到的沈放舟说什么来着? “门主借住剑阁门下,我身为首徒,自当照料周全,至于道侣,实在是无稽之谈。” 问者啧啧称奇,只道沈首徒高风亮节。 沈放舟心想这哪是高风亮节。 自己命都系在谢归晚上身上,况且她穿书前好歹也算个CP粉,再加上另一位主角是待她极好的师姐边映雪,沈放舟按头两女主还来不及。 但今天她还有机会按头么? 沈放舟背好剑匣,望了望人流如织的天机门主临时府邸,估摸着能挤进去就算她成功了。 不过也正常,毕竟仙界几千年来,素有“天机一卦,夺定生死”的传言,想见这位门主的实在是不计其数。 剑阁地位已经超然,但在剑阁之上,则是不出世的天机门。 天机门坐落于昆仑苍山东峰,此山积雪常年不化寒气刺骨,非金丹修士不能入。传闻门内唯有两人,一是现任门主,二是下一届门主,除此之外,这绝峰之颠便再无他人。 所谓天机,即是窥探天道逆转因果,有时天机门一卦吉凶,即可轻易地改变仙盟意愿,足可见其无可匹敌的话语权。 不过连小说正文都未提到的,是当今这位刚刚继承门楣、连徒弟也无一个的年轻谢门主,甚至能与天道沟通,代其行走世间。 至于沈放舟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因为这书是她亲爱的母上大人沈知玄写的:) 沈放舟叹口气,心想这何尝不是一种母债女偿,沈女士烂的尾只能叫她来勤勤恳恳战战兢兢地修补。 正想着,沈放舟忽地被推了一下,身侧传来连声抱歉。 “对不住对不住!欸,你好面生啊,你也是徽州城修士,来见门主的吗?” 沈放舟毫不心虚地点点头:“对啊,门主不是修完护城大阵便回来了。” “人是刚进去,但料想门主今日大概又会闭门谢客罢?”黑袍修士叹口气,怜悯地拍了拍沈放舟,“别等了傻孩子,有这功夫不如去城门外捡几个魔军头颅回来换报酬。” “闭门谢客?” “对啊,门主缺了一魂三魄不说,先前又花了大代价修补护城阵,也许早已疲惫了,我来也不过是碰碰运气。” 沈放舟闻言皱眉,有些担心,她摸了摸怀中特意从东海求借的定魂香,也有些犹豫是否要现在去打扰门主。 正这时,万众期待下府门洞开,一只机关长生鹤慢慢行出,先对众人鞠了一躬,轻声慢语: “我家主人这几日皆是闭门谢客,诸位道友还请先回罢。” “你瞧我说什么来着?”四周响起遗憾感慨声,黑袍修士笑对沈放舟,“走罢,相见便是有缘,我请你去喝几杯酒?” 沈放舟也点点头,过了午后再来打扰门主或许要更合适。她刚要离去,却没料想自己根本动弹不得,仿佛被什么东西揪住。 有点无奈地往后看去—— 那对旁人无悲无喜的长生鹤正熟稔地叼住她后衫,歪头指责她:“阿晚等你,阿晚好!舟舟偷偷溜走,舟舟坏!” “门主在等我?”沈放舟微微一怔,下一秒很快地自然而然地笑起来。 她摸摸长生鹤的小脑袋,回头冲傻眼的黑袍修士道了声抱歉,便大步流星地推开府门。 畅通无阻,无人敢拦。 “等等!谢门主不是闭门谢客了么?这人是去干什么的?” “你没看见她背上的剑匣么?” “什么,见门主还要送礼?” 同行人恨铁不成钢:“动动你的脑子,那是剑阁第一任阁主传下的九歌剑匣!传说其□□有九柄无双神剑,你说,如今的仙界究竟有谁配得上这剑匣?” “噢噢噢原来是——” “原来是?” “原来是谢门主的道侣沈放舟!” 沈放舟:“......” 沈放舟痛心疾首:真是,这个世界都容不下纯粹的友情了么? 不再多想,她很快便轻车熟路地行到门前,长生鹤亲昵地蹭着沈放舟,仿佛催促她快些敲门。 沈放舟却莫名有点紧张,她轻咳两下缓去心头的犹豫。同谢归晚并肩相处三年之久,她亦是人,如今早已不只是简单地视其为任务对象。 和师姐离开剑阁近乎一月,这么久的时间她没有亲眼看一看谢归晚,沈放舟还真是有些担心门主的身体。 不等沈放舟在门前思忖太久,屋内先传来一句轻声。 “舟舟?” 是问句,但语气却是十分的笃定,那声音低却清凛,像是拂尘缓风。 沈放舟顿了顿,温和道:“门主,我会不会打扰你?” 屋中人并不回答,只轻笑:“我一直在等你。” 于是心中骤然明亮,沈放舟怀着几分心思推门而入,正见侧厅明亮,天光煦微,描摹出茶台 3. 晚宴议事 [] 孤负霞明剑照霜。 这即是边映雪——修仙界截至目前最年轻的金丹修士。 “是师姐?” 沈放舟眼神一亮,心念阿弥陀佛师姐你总算来了,再不来你师妹就要和你官配谣言满天飞了。 面上平飞几许明亮笑意,沈放舟匆匆起身去为边映雪开门,她动作快得像迫不及待,那角卷在谢归晚手心的青衫,便倏地如秋叶般滑落。 谢门主不动声色地碾了碾指腹。 沈放舟开门,木门嘎吱一声反被推开。屋外翻涌的寒气汹涌咆哮着冲来,浮起眼前人纯白不加一丝修饰的素袍。 眉如刀鬓如裁,唇薄却微红。一双眼锋利如刀剑,冷冷望来时足叫任何人心生寒意。 边映雪负剑而来,也许是腰间那柄照霜太冷,她踏入门中方才一步,沈放舟便觉手背像是被刀子割了几道伤口,叫她险些握不住门把手。 照见师妹,边映雪面上冷色才稍稍褪去几分,她刚要与沈放舟说些什么,余光却先扫过一道极其熟悉的身影。 于是唇角那本就轻微的笑意忽地微滞。 边映雪:“谢门主,许久不见。” 谢归晚:“许久不见。” 没了。 沈放舟左看看右看看,心里急得不行,哀叹一声戳戳系统:“你说都三年了,怎么她俩还是不太熟的样子呢?” 系统心想,你但凡多看看谢门主眼神在哪呢? 它冷笑一声只警告沈方舟:“我不管她俩熟不熟,反正你不能跟她俩熟。你要是真和谢归晚在一起,你俩的命格就再也扯不开了!别说她能不能活,反正你是彻底回不去了!” “知道了知道了,你想哪去了,”沈放舟嘁了一声,一边欢迎师姐一边义正言辞地谴责系统,“我和谢门主只是很好很好的朋友关系而已!更何况她官配就在我眼前,我能做这种手拆cp的事吗?” 系统继续冷笑:“好啊,那你和我发誓,说你这辈子都不喜欢谢归晚。” 沈放舟翻了个白眼:“我说行了,你就没看出我一直在撮合门主和我师姐么?” 系统面无表情地微笑,心想你个不解风情的傻子。 算了,不开窍也好,宿主要是真和女主谈了恋爱,九条命都不够给天道杀的。 沈放舟嘴上和系统抱怨归抱怨,心里却不急,毕竟按照原文来看,这俩个温度堪比昆仑雪峰冰块做出的最大身体接触,也就是彼此递个药丸。 循序渐进循循善诱,等打完最终boss解决了那黑魂,她沈放舟到时候全力以赴推进感情线。 不再多想,沈放舟右手去握茶壶,流水潺潺茶香满室,她将茶杯递给边映雪,视线在师姐身上绕了一圈,见白袍无血才松口气:“师姐,求助符可是已经发出去了?” 边映雪右手接过却并不喝,只点头解释道: “魔主设了断讯屏障,如不是我们刚好路过徽州城也难以发现此处变动。屏障难解,怕是要金丹圆满修士才可破除。我耽搁了好些时候才发出求助符,料想仙盟七日内便能前来支援。师妹,今日辛苦你了。” 沈放舟却放下心来,眉眼明快如春:“师姐同我客气什么,要说辛苦,还是门主到的及时,否则徽州关的大阵此刻尚是残缺。” “哦,我却是未闻说此事,”边映雪敛眉,转而向谢归晚郑重地道了声谢,“也有劳门主了。” “边师姐何须多礼,”谢归晚咳了几声,视线从那杯茶上收回,笑得恰到好处,“我亦是恰好回昆仑取物,途径了徽州关。” 这是巧合,亦是接下来的第二个剧情了。在没有沈放舟的原书中,今日这场灾难几乎将徽州关毁了一半,谢归晚与匆忙赶来的边映雪只得变守为攻,边映雪带一支小队跨过两界山深入魔界,试图围攻魔主之妹纣煦,解徽州大军之围。 只是两人皆不曾料想,魔主纣寒居然亲临,以至于镇守城池的谢归晚被迫舍弃半身灵力,独战纣寒。 现在有了沈放舟,她必然不会叫师姐和门主再陷险境,于是她看了看两人:“魔军今日逃窜大半,假若对手有心,也许明日、也许后日,总是会卷土重来的,今晚不若用剑阁名号召城中各派修士,徽州事关重大,须得齐谋共力。” 边映雪自无不应,拇指压过腰间的照霜,她视线淡淡地瞥过饮茶的谢归晚,只将茶杯放下,立在沈放舟身旁:“既如此,说了这么多便不好再打扰门主了。” 谢归晚平静:“照霜剑主客气。” 沈方舟想想,也附和师姐:“门主,我们先行告退,眼下不到午后,好叫你多休息些。” 谢归晚点头,仿佛毫无留恋之意,只静静地看着这对师姐妹行出门去,然而就在沈方舟出门的最后一刹— “舟舟。” 沈放舟立刻探头:“怎么了门主?” “有件事忽然想起,恐怕要再留你片刻。” 沈放舟闻言片刻犹豫也无,毕竟这可是她精心呵护了三年的女主。于是她和边映雪说了什么,自己缩回屋子里,又把大门合上了。 “门主,是有什么事?” “能劳烦你把茶杯递给我么?” 沈放舟怔住,这才注意到递给师姐的茶是满的,把滚烫茶杯放回去,她习惯性地去摸摸耳朵解热,开玩笑道:“就这些吗——欸,师姐没有喝?” “些许是来前已经休息过了,”谢归晚随口道,话锋一转,却抬起因咳声而震得有些水润的眸,显出几分专注地看着沈放舟,语气很轻,“也没有别的事情了,你出门小心些。” 沈放舟很随意地摆摆手,仿佛根本不介意这点小事,点头应着便出了门。 叮一声大门轻合,徒留满室茶香。 谢归晚却未起身休憩。 总是这样,这个人总是这样。 无论自己如何,她总是全然地默默地跟着自己,仿佛允许自己所做的任何事、又可以原谅自己的任何事。 谢归晚微微阖眸按下心中不可言说的心思,放松似的,一点点地转着茶杯。 屋中是极浓郁的岭南凤凰香,在剑阁借住了三年,她知晓这是边映雪饮惯的茶。 所以,她怎么不喝呢? 谢归晚漫不经心地将茶水倒尽了。 无妨,不喝也好。 * 夜色阑珊,白日打退魔军的徽州关呈现出劫后余生的欢悦。更何况在此聚集的百姓已然见惯了战事,所以生活依旧继续,劝酒饮茶声不绝于耳,亭台楼榭亦挂起灿明的灯火。 城主府议事厅更是亮如白昼,今晚是沈放舟以剑阁名号召开的第一场议会,名号上她已然算得上代城主。虽然沈放舟仅有筑基圆满的实力,但光是她白日那惊鸿一剑,便足叫人心悦诚服。 所以今晚无人敢在面上流露出任何轻慢的不敬,大敌当前有人愿意站出来担这份差事也实在是一桩好事,城内有头有脸的各派都派了人早早来候,以听调遣。 议事厅内针落可闻,来者默契地按照惯例就坐,只留台上那宽大的城主椅。 没有助兴和缓的妙音,也并无馈饮来客的灵酒。 过分简单了。 陈湛坐在下首几近门口的地方,眉宇极其阴沉,甚至还透出几分惊惧。 他的师长门派自然不能同剑阁这等庞然大物较量,故而身为剑修,他实在是太想另寻他径,为自己攀一条仙缘。 于是白日见那惊鸿一剑时他立刻起了心思,试图攀上这位前辈的关系,谁知,那青衫人居然是沈放舟。 而沈放舟,是真会同他计较起战场之事,甚至还要将他上告仙盟的! 修士都有轮替镇守边关一年的职责,但如若被仙盟确定有逃兵行为,也许他就要在这苦寒之地待上七八年了。 点真背。 陈湛环望了一圈议事厅,隐约能听见耳畔关于沈放舟的名姓,他捏紧了手中瓷杯,愤恨极了。 这些所谓的天之骄子,不就仗着师门来为所欲为的么? 想起赴宴前那黑袍人所说的话,陈湛狠心,下了决定。 这时四周却忽地一静。 苍月映出门口一道身影,沈放舟身着青衫背负九歌剑匣,面上是叫人看不出什么的平静。她右手执着半张书卷,黑眸携着难以言喻的威压,缓巡过场内一圈。 众人噤声。 一秒、两秒、三秒—— 沈放舟忽然笑了。 “诸位何须如此谨慎,今晚我作为剑阁首徒代城主之位,邀大家前来,正是要寻求各位同道的意见,共渡徽州城难关。” 于是场内便又响起痛快欢畅的问候与交谈,乍一望去,还颇有几分其乐融融的味道。 沈放舟落座,早到片刻的边映雪面上冷色方才微融,谢归晚最后到,进门时却不知为何微微一顿,视线掠过身旁低眉顺眼的陈湛。 陈湛埋首更 4. 终古之恨 [] 苍苍灰云、明月如钩。 广袤巍峨的宫殿矗立在死河之畔,无数盏明灯颤巍地燃起光焰,正一圈圈地缠绕厚重森威的大殿,像是这块黑幕的钉子,勉强支撑着无法承载的厚重。 穹顶上闪烁着成千上百颗无法计数的残星,仰头观天时常有沧海一粟的深叹,没有修士不憧憬证得大道飞升成仙,以凡人之身同星穹并肩。 于是酒酣耳热之时常有人拍案而起,说这世上最适合作观星台的地方其实有两处,一是昆仑东峰,可惜那里常年冰封,非金丹元婴不可入,因修为不足而使人错过这样浩渺的光景,实在是一桩憾事啊。 当时便有不明所以的修士笑着斟酒,说那么第二处呢? 那人忽地僵在那里,她握杯的手抖了抖,有千金一滴的酒液白白地染尘。 “二是魔宫。” 于是谈客们忽然沉寂下来。 魔宫,唇齿咀嚼这两个字时都恍如在饮血食肉。 千年前那场惊世骇俗的仙魔大战,不知陨落多少名极一时的仙人,如今活下来的,也不过一个魔主纣寒而已,纵然她失了无数修为,也依旧是当今两界中至高的存在。 有人传言她为上位斩了对手满族、亦有人说她曾经连屠二十一城。那七百三十丈的魔宫之下,尽是凡人修士数不清的血泪。 但传说中血腥狠辣的魔主,也不过是一个人罢了。 纣寒斜倚在座上,狐尾般狭长的双眼轻阖。她像是有些困了,放松的肩胛骨微微缓下,于是青丝如瀑泼洒,绣金纹的黑袍也随之塌陷,描摹出她嶙峋消瘦的轮廓。 亦描摹出她腰间那把传世名剑,终古恨。 魔主脸上呈现出一种近乎死人的苍白,唇齿无不如昆仑雪般冰凉,纣寒的呼吸很微弱,有时候她这样休息时,宫中那只普普通通的小狸花会常常攀到她腿上,轻嗅着去闻主人的鼻息。 纣煦带着黑虎族长进来时,便看到的是这一幕。 她定了定神才敢张口,纵然姐姐对她的态度称得上天底下的独一无二,可有时候在几乎无边的宫殿中望见姐姐、望见那双冰冷残酷的双眼时,她亦是浑身寒毛直立,只觉被一只上古凶兽锁定了目标。 好在这感觉只一闪而过。 “姐姐,前方战报......说、徽州关没有破,”纣煦吞吞吐吐,每次有不好的消息时长老们总会央求她代为转告,“领头的黑虎族金丹也死了。” “......死了?” 冷得彻骨的两个字,没有任何情绪起伏。黑虎族长却面色凄惨,仿佛已经预料到后果。闻言,纣煦忙不迭地点点头:“据说是天机门门主恰好路过,和剑阁之人一起杀了黑虎魔将。” 话罢她猛戳身边人。 黑虎族长梦醒,人扑通一声跪下,抖如筛糠却目露凶光:“陛下!请再给予我们一次机会,这次我会带兵攻城,保证给整个徽州关留不下一个活口!” 却没有回答。 殿内无声,空荡寂静得好似尸山地狱。小狸花不知为何亦乖乖安静下来,喵呜一声跑远。纣煦低着头只觉心跳如擂鼓,好半晌,她才听姐姐道: “不必。” 黑虎族长眼中闪过绝望,下一秒,满堂皆惊。 纣寒:“孤亲自去。” 纣煦猛地抬头,有点不可思议:“姐姐?” “徽州城有余下半片鹤羽的气息。” 纣寒起身淡淡道,黑袍裹住白骨般的身躯,如果问者不是她的妹妹,大概魔主陛下不会解释半个字,“千年来的一线生机即在此。” 纣煦面色微变:“可是十天之内恐怕仙盟便会来支援,如果来者是剑阁掌门......” “无妨,要注意的人是你。” 纣寒望着妹妹,坚冰般的双眸终于裂出一丝微缝,“你带着不沾衣和鹤羽去封界碑——龙璨。” 龙璨恭敬出列:“臣在。” 被唤到名字的侍从垂眸,奉上闻名魔族的神药。纣煦接过龙璨手中的瓷瓶,人也有点疑惑:“封界碑倒不难,我也同你去过很多次。只是有件事我想问很久了,姐姐,封界碑为何要将毒药涂抹在碑阵中心?” “我自有用意,”纣寒叮嘱道,“去就是了,依旧照例去做,取药时小心,不要将不沾衣同其他药弄混了。” 纣煦眼神飘忽:“姐姐你说的什么话,我有这么不靠谱么?” 纣寒呵了一声:“几年来你叫龙璨炼制的古怪不计其数,甚至半月前还叫她炼就了一份情蛊——纣煦,不要逼我问你它的用途。” “知道了知道了,”纣煦干咳几声连忙把瓷瓶收进储物戒,言语信誓旦旦,“我绝对不会把不沾衣和蛊虫搞混的!” “最好不过。” * “师妹,”边映雪低声责问,眉目间皆是不赞同,“你何时同我说要带人潜入两界山?此事极其危险,你怎么不同我商量?” 此刻已是深夜,满府宾客尽散,厅堂中再无旁人,只沈放舟、边映雪,与一旁垂坐的谢归晚三人尔。 徽州城逐渐安静下来,城主府四周便愈发寂静,宴会结束后自是宾主尽欢,唯有末席处一滩污血,冷冷地映着一钩孤月。 沈放舟闻言却只是笑,调侃道:“师姐是在怪我没有问过你这个金丹剑修吗?” “不要转移话题,”边映雪斥责道,“就连你也说魔主不日降临,倘若你在途中遇见纣寒,岂不是、岂不是——” 边映雪有些难言,可气盛之下,却依旧不能对着自己的师妹说什么不吉利之词。 沈放舟眨眨眼玩耍赖这套,反正城主宴会上她已经将此事公之于众,覆水难收,事情再无回转之地,只要这一趟是她去,那么两位女主便再无危险,说不定感情的小火苗还能在相处中烧得更旺一点。 边映雪如何想不通其中关窍,她更是恼怒,只可惜自己不会说话,于是她干脆转头: “谢门主,不若你来劝劝她。” 谢归晚闻言,那双方才夹过剑符的手稳稳地托住酒杯,说的话却叫边映雪惊愕:“剑主说笑了。这有何所劝?舟舟既然自己要做必有她的道理,更何况——” “如今她尚是城主,我们且要听她的命令。” 边映雪:“?” 等等? 谢归晚却微微一笑:“对罢?沈城主。” 沈放舟点头如捣蒜,感动不已。 师姐担心她危险,师姐好! 门主尊重她意愿,门主也好! 三年了,不枉她对两位主角的百般呵护! 系统嘁了一声:“我说沈放舟,这么点事儿就能给你感动成这样?” 岂止是感动成这样。 第三天早上,沈放舟感动得都快要流泪了。 左手牵着师姐搜寻而来的好马,右手握着一叠门主送的剑符。沈放舟带着十名筑基的修士出了关,一行人轻车简装,向两界山深处行去。 无人在意城门前人山人海中,一双怨毒的眸。 骑马非沈放舟所擅长,但两界山绵延千里,地形复杂。此去一路深深浅浅,依照小说原文,纣煦是要去两界山与 5. 我不渡江 [] 时下正是深冬,寒风吹面犹如刀割。凡人只有功夫在身,不足以形成灵气的内力则无法御寒。 所以客栈大堂虽坐满了人,但却极少有人愿意向北而坐。坐在窗边的不过一个沈放舟而已,可等身后传来熟悉的曲调,沈放舟才骤然发觉,原来在两墙角落、隐约漏风处,居然也坐了一个人。 百姓开的客栈总是注意节省,更何况这里是缺食少衣的两界山。店家只点了三盏薄灯,一盏挂窗前引客如灯塔,一盏置台前方便照人,另一盏悬正中间,煤油气味飘忽,于是堂中光焰昏黄,隐约能闻见北风的嘶吼声。 不得不说白袍人选了个极佳的位置,就算是五感过人的沈放舟,凝眉望去也看不见她面目。宽大白袍将此人罩了个彻底,三指宽的帽檐遮住其若隐若现的眉眼。 白袍人闻言却不惊:“客人是从蜀地来罢?” 声音虽清却沉,不是谢归晚亦不是边映雪。 沈放舟略略放下些心来,疑惑却未尽消,索性坦然应下:“是,我故乡是蜀地剑阁小金山,这首曲会唱的人不多,阁下是哪里的人?” “忘了。” “忘了?” 白袍人笑笑:“就是忘了。” 沈放舟沉思片刻这才点点头:“好!毕竟这天地之大何处不可为乡,阁下是自由身,那么萍水相逢即是朋友,愿同我喝一杯么?” 白袍人笑着举杯,微饮一口后饶有兴致地问道:“你是徽州城客,明日是要在两界山采药,还是去魔界求宝呢?” “魔界草药更多年份更久,既是出来又怎能空手而归?”沈放舟随口胡诹,“我不过一介凡人,自然是要往魔界,赚几个金铢银毫养家糊口。” “养家糊口?” 沈放舟叹口气:“是啊,家里有个不争气的师傅,我师傅年过半百连心上人手都未曾牵过,一日复一日的在家中催我赚钱,好叫她发了财去娶她。” 白袍人笑出声来,可下一秒,她的笑容便止住了。 客栈大门砰地一声洞开,犹如恶鬼吼叫般的寒风哭泣着吹进来。四周一片寂静,好半晌也没有一个人进来,唯有生了绿锈的铜环被风催得狂摇,敲出瘆人的巨响。 狂风一路剐到厅堂,离门最近的一个少年先打了个哆嗦:“奶奶,我好冷。” “来了来了,”老板忙不迭地冲出来就要关门,他双手抓住铜环就要往里拉,“各位见怪,这门一向防风,也许是年头老了,有些——” “别关。” 屋外传进嘶哑的低声,像是被生生割断的琴弦。 有血腥味悄无声息地潜入,沈放舟不动声色地放下酒杯,右手悄无声息地攀上了龙鸣剑。 门口却进来一个血人。 是真的血人,浑身上下无不是森黑可怖的鲜血。来者不过是个二十余岁的女子,左手撑着断剑,往前迈动一步如牵连无数残破筋骨,于是极慢、极缓。 老板尖叫声止在喉咙,他哆嗦着:“客、客人,我、我们这里只是个小本买卖、今天住房都满了,你你你你你另投他处罢!” 女子:“我只在堂内,我只要一壶酒。” 老板咬牙,两界山内互相追杀的仇敌劫者太多,眼前人一看便手上有不少人命。更何况如果她是牵扯进魔族和那些修士的恩怨,十条命都不够他死。 女人又道:“我只待半盏茶。” 老板还是拼了命地摇头:“大堂也满了!” 女人顿了顿,其他交谈的人也静下来,皆是默不作声。 唯有刚才那小女孩童声无忌:“奶奶,这里不是还有三张空桌吗?” 老板闻言面上直生冷汗,所幸女人似乎也明白些什么,被血糊住的眼睛一黯,就要后退。 正当老板松一口气时—— “同道留步,”沈放舟声音不大不小,刹那客栈中剩余人都去望她,“我恰好还剩一壶酒。” 老板面色凄惨:“客人,客人?她也许身后就是追兵,你何故去邀她呢?” “如有差错,我一力担之,”沈放舟笑道,“那十个金铢,老板不必还给我了。” 那十个充当押金的金铢,足够再开两间驿站。 老板果然不再答话,系统却急了:“舟舟你干什么!何故把自己牵扯进无关的事情中?” 沈放舟:“看不得这些而已。” “只是如此?” “只是如此。” 系统委委屈屈哼一声不答话了,沈放舟索性抬头又唤了那人几声,好半晌,女人才慢慢地摸索着在沈放舟对面坐下,声音嘶哑:“多谢。” “不必客气,只是阁下究竟是从何处惹来的一身伤?”沈放舟给她递了张巾帕,一直未曾动用的灵力缓缓铺开,为女子遮住窗边冷风。 唐星一个字一个字地慢慢向外蹦,她接过毛巾拂去血尘,擦出脸上略有些锋利的五官:“我是凡人。” 还没等老板长呼一口气,下一句众人几乎又把心提到嗓子眼了。 “伤是魔族人留下的。” “只是采药,或许不至于遭追杀?”沈放舟皱眉,心中却隐有猜测。 唐星微滞,下一秒说的话几乎叫整个客栈都静下来: “我偷了不沾衣的解药,要回徽州城去救人。” 不沾衣。 这是魔族研制的堪称天下第一的毒药,触之即残,沾之则死,徽州城不知有多少修士陨于此药之下,仙盟医堂至今全无对策。 这女子居然偷来了不沾衣的解药,居然还要回去救人。 仙盟修士护的是整个徽州城,魔主纣寒连屠二十七城的传言尤在耳边,换句话说,这女子偷了解药,救了修士,也就救了他们。 于是客栈内静下来,先前皱眉的看客脸上出现几许惭色,楼上看了许久的宁如月嗤笑一声打破寂静,干脆利落地下楼,随手便把自己那壶热酒递到了沈放舟桌上,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系统也茫然不解:“不是,舟舟你怎么知道她是为了救人才弄得满身伤?” “我不知道啊,不过你这样一提我倒想起来了,书里曾提到过一个血人死在徽州城下,身上却有一瓶不沾衣解药。” 沈放舟懒洋洋的,心想这也算意外之喜?后续正是依据这瓶解药,叫医堂研制出解毒之法。 而眼下有了热酒,有了休息之处,唐星也就不用死了。 沈放舟还没感慨多久,思绪便被来者打断了。 客栈老板打着盏灯,板着张脸:“半盏茶时间到了。” 沈放舟和 6. 魔界界碑 [] 不沾衣的解药? 众人不约而同地望向唐星,有稍懂灵力者倒吸一口凉气,倘若唐星是从这金丹五足马手下抢出解药,说她是天神转世都不为过! 瞬息间已有巨大的威压铺天盖地,客栈门前酒旗被生生吹成碎片。在一众慌张声中,龙鸣剑迎风长啸,仿佛迫不及待要为主人立功斩妖。 战斗一触即发,程澈第一个从三楼跃下,一瞬拔刀目光凛然,无人注意就在此时,她眼底那隐约黑气消散的一干二净。 宁如月急急赶来,刚要挥剑,却被制止了。 沈放舟手握龙鸣,眸光沉稳:“小心不要靠近,五足马有奇毒,你们只有筑基圆满的修为,倘若吸入即是危在旦夕。” 宁如月气笑了:“沈放舟,难道你不是筑基圆满?” 还未来得及出口反驳,沈放舟却觉身边又站了一人。 她转头,正见满身干涸血色的唐星手持那半截长剑,见她望来脊背更直,只低声:“一人做事一人当,我来。” 五足马狞笑,厚沉如铁的马掌轻而易举地将地面翻裂。它闻言面色沉沉,话几乎是如磨墨般生生挤出: “原来偷去解药的只是个凡人!放心,你们一个都跑不了!区区筑基圆满,这座客栈都得给我陪葬!” 唐星咬牙向前迈出一步:“偷药的是我,我们去江边决斗!” 她说完这话便迅速将一个小瓶子塞给沈放舟,神色坚定: “我知道你们是修士,但是没有无缘无故出现在山中的修士,你们没必要为了我在这里浪费灵力甚至搭上本该能救更多人的性命。拿着不沾衣快逃,权当我的不情之请罢!” 沈放舟凝视着唐星:“你只是个凡人。” 唐星顿了顿,她抬眸望着沈放舟,眼中璨色更亮:“我也曾险些为剑修——可惜有人说的我资质低劣不足修仙。阁下不必担心,我是武者,以死为代价,至少能拦它二十余息,只可惜今日欠的酒,要到来生还了。” 系统沉默片刻:“你们人类还真是有趣。” 可这几句话已经足够消耗时间,就在此时远方传出浩浩水声。魔将狰狞而笑:“你们谁也别想走!” 但见无数江水凝成纯粹的冰刃,正如暴雨梨花般倾斜而来,唐星瞳孔猛缩欲要前迎: “叮咚——” 龙鸣出手!那原本唯有金丹才可外放的精纯剑气咆哮如金狮,狂吼着吞下所有冰刃。 “朋友,有事须得提醒你,也许你当初被骗了。” “剑阁不看资质,只看心性,”沈放舟青衫飘荡,她倚剑长笑,“倘如阁下还有意学剑,请来蜀地,届时尽管报我的名姓,那欠下的一壶酒,不妨在小金山上还我罢!” 大江东去冷风四溢,悍然剑气平地而起。夺目璨光中,青衫剑客长身玉立一剑惊鸿,龙鸣剑刃折出万千流光,亦折出一双湛明如月的清眸。 系统雄赳赳气昂昂:“舟舟!我已经准备好了!” 沈放舟望着大如城门的五足马,轻轻一笑:“不必。” 区区金丹初期,她杀五足马倘若还要动用禁锢,简直愧对她这副天生剑骨! 五足马面色惊疑不定:“外放剑气?难道你是伪装成筑基的金丹?” “不,我的确是筑基,”沈放舟长靴蹬地,握剑虎跳,“但是能杀你的筑基。” 九歌剑法第一式,龙鸣剑,斩龙。 沈放舟俯冲,五足马手凝冰剑直劈。然而就在两者对撞之时,沈放舟凭空后跃,完美躲过迎面冰剑。她向后拉直剑身,苍苍剑气在身后摇曳出火舌般的弧度,下一秒,沈放舟右手单握剑柄用力挥出近乎完美的圆弧,这一招摧枯拉朽,直直横斩上五足马前蹄! 魔气外涌试图抵挡,剑气却毫不犹豫地撕开灰色魔雾。五足马发出凄厉惨叫,整个马身前摔在地下。有如瀑鲜血从马腿间喷涌,露出马骨上一道血淋淋的伤痕。 这一剑切入魔马前蹄之后,还斩入其马骨一寸! 一个照面沈放舟便削去五足马一只蹄,轻敌后果太重,魔将五足马不愧是金丹修士,很快便从一时的失败中清醒过来,魔气冲天,金丹修为再不掩饰。 在场所有人只见它张开腥臭大嘴倏地吸气,宁如月心里咯噔一声:“不好!它要下毒!” 话音未落便见那五足马狰狞着吐出一团白雾,言语极富仇怨:“剑修!我看你能不能救下他们!” 就算是筑基修士,屏息时间也不过一刻钟而已。 然而沈放舟却面色淡定,像是根本不在意身后队友的死活。她只是再度握住龙鸣前扑,剑刃上流过一道白光,刹那间杀气四溢,她起身再跃,龙鸣剑爆出赫赫生威,也就是剑刃斩入魔将身体的同时,那雾气已然要吞噬整个客栈! 砰一声天地骤惊,苍苍白雾中但听一声轻笑,金光骤闪,超品道符轰然碎裂,平地结成鸡蛋壳大小的防御屏障,犹如长夜明灯般生生将毒雾切割。 绣着长生鹤的白袍一角轻扬,谢归晚立在门前不惧不退,只笑着摇摇头:“料想你便能猜出我来。” 魔将五足马计划落空不得愤恨道一声可恶,眼前人剑势太惊,它一一应对着试图向后潜入水中逃走,可惜沈放舟不会将机会白白让给他,更何况对方已生退意,于是不过十几息时间,沈放舟推剑入匣,轻轻后退一步—— “轰!” 失去五足的魔将无力垂地,满天扬尘飞卷,卷起一角青衫。 沈放舟冲一旁看呆的唐星眨眨眼:“记得欠我的一壶酒噢,师妹。” 话罢,她先慢慢踱步去那奄奄一息的五足马身边,一掀袖袍便踩在它马脖子上,语气都笑眯眯:“说罢,为什么你会有不沾衣的解药?” 鲜血汹涌流入几乎冰封的大江,渐渐失去气力的五足马几乎不能呼吸,它摔倒在地上,言语依旧充满仇恨:“你、你究竟是谁?未到金丹便能外放剑气的剑修,我竟不知何时仙界出了这样一个天才!” 沈放舟笑眯眯的,好像的确试图回答它的问题:“告诉你,你能说实话么?” 五足马眼睛骤亮,然而下一瞬有一道符飞直直没入它体内,于是下一秒,这本就短暂的光彩骤然灰飞烟灭。 “何必多话,”谢归晚轻咳几声缓缓走来,“搜魂符足矣,当心迟则生变。” 夜风正急,露水沾衣。搜魂符负面影响太大,沈放舟刚想说不必如此,抬眸却先见门主正抵唇轻咳,身骨单薄。 她见状下意识抛去所想,立刻前进几步,解下青衫衣袍,覆在门主肩上,口吻隐有责问:“刚我便想说了,冬夜寒凉,你怎么不多穿些,更何况窗边风大,门主——” 一晃眼便有温和却清冽的气息裹挟,谢归晚垂眸不着痕迹地拢住领袍,含着叫系统胆战心惊的一抹笑低声认错:“是我的错,叫你挂心了。” “知、知道就好。”以为要同人辩论一番的沈放舟干咳两声有点不知所措,飞快同门主解释一句便去摸搜魂符。 谢归晚披着青衫,鼻翼却尽数是剑修身上温润的松香,她望着刻意避开她视线的沈放舟,轻笑一声别开眼去,权当暂且放过她。 不急。 门主终于离去,沈放舟松一口气,却有点纳闷自己究竟在躲什么,下一秒,从魔将魂中传来的信 7. 同处一室 [] 谢归晚好似对此全无介意,只摇摇头:“我是乘飞剑道符而来,你却是在马上奔波了一天,舟舟,我会不会打扰你?” 先前的老板已眼疾手快地将唐星安排进客房,这么一来,客栈上下就不剩空房了。 “不打扰不打扰,就是......就是......” 沈放舟吞吞吐吐的,心想都怪系统,要不是它说什么门主对她有意思,她眼下也不会这样结巴好似情不甘心不愿。 宁如月趴在栏杆上看热闹不嫌事大:“啧啧啧,沈放舟你怎么一副犹豫的样子啊,不会吧不会吧,朋友睡一间房怎么了。” 沈放舟假装咳嗽两声,在谢归晚看不见的地方疯狂对宁如月打手势叫她别火上浇油,谁料一转头居然便正望进门主明润如秋水的一双眸,静静看来时依稀显出几分缱绻的专注,昏黄灯火摇曳,照出眼前人温润如玉的轮廓。 沈放舟顿了顿,在系统惊恐的眼神里—— 内心感动落泪。 真好看,不愧是她的女主! 系统:......我就知道。 沈放舟却是真心实意地叹口气,心想再这样下去她就要CP粉转双担双担转毒唯了,师姐你赶紧努努力上分啊。 这么一闹沈放舟也基本清醒了,她点点头笑起来:“门主何出此言,我只担心我自己会打扰了你,时候已经不早,那我们就先回屋歇息罢?” 谢归晚见状微微一笑:“好。” 同宁如月冷哼一声,沈放舟一马当先上了三楼,她推门而入,发现这卧榻格外宽大后松了一口气,索性先以灵力暖了暖床,而后便借洗漱的名义躲了出去。 等她回来时,谢归晚果然已经休息了。 沈放舟吹掉灯烛,在一片沉黑中慢慢地走向大床,不知为何几步路竟走出一点漫长来,她摸摸有点湿的手心,心想都怪系统瞎说叫她乱想。 咬咬牙褪去外袍,谁料客栈软垫质量不佳,她甫一上床,便感受到最里的那道身影晃了晃。 “门主?” 沈放舟试探道。 “无妨,我尚无睡意。” 谢归晚轻声,能捕捉到身边人不愿惊扰她的意愿。 只不过天机门主亦是耳聪目明,沈放舟平躺的瞬间,那股剑修身上独有的暖意气息便席卷翻转而来。 过了半晌,谢归晚但听身边人犹豫道:“门主,此次你来,我师姐知情与否?” 周遭是无尽黑暗,这样的姿势沈放舟也难以看清她一丝一毫,谢归晚面色依旧呈现出一种近乎淡漠的温润,只如往常般温和开口: “知情。你师姐也很愿意有人来帮帮你。” 沈放舟果不其然地笑起来:“我师姐待我一向极好,等等,门主,我的意思是你也待我有些太好了。” 眼下几乎要到子时,两界山的夜昏黑难辩,视觉丢了,听觉也就愈发敏感,谢归晚闭着眼,能听到身边窸窸窣窣的衣角摩擦声,她想也许是舟舟翻了个身,下一秒,耳边灼烫般的气感便验证了她的猜测。 沈放舟把自己缩进被子里:“门主,明早你回去好不好?” “徽州城有边师姐,照霜剑主也许很快就能突破金丹中期,有她在,徽州关很稳妥。” “我倒不是担心徽州关。” 沈放舟犹豫了一下,语气轻快起来:“我是担心你,晚——门主,你魂魄有失,此行又太过凶险,我实在是不愿意看你受伤。与你同路,也许我要成倍地挂念你了。” 她这样轻描淡写地将那个要开口的晚字掠过,又这样轻而易举地说不愿看你受伤。谢归晚不知道什么人能将这种话说得平平常常,似乎对一个人好是十分自然的不需思考的事。 所以谢归晚默了片刻,半晌才开口,言语却依旧像开玩笑:“你嫌我修为低么?” “当然不是。” 谢归晚也算得上符修,而符修是没有多少自保之力的,仙魔战场上符修更是辅助,天机门门主如若勘破命数即是一步成仙,可未勘破前,也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修士。 沈放舟唉声叹气好一阵,忽地就不知道如何劝谢归晚了,况且后续潜入界碑有符修帮忙更为方便,反正自己有外挂,大不了被劈个半死把女主送回去嘛。 谢归晚恰此时补道:“也不瞒你,舟舟,你知我师傅临死前留下了一副卦象叫我日复一日地推演解算,十几年来我未曾有懈怠,这次在两界山中,兴许能得到不同的答案。” 有个这个理由沈放舟反倒不纠结了,还不忘和系统说看到没看到没,人家门主是有事才来的。 于是她想了想,最后嘱咐道:“那门主,你一定要同我走得近些,如有异样不要瞒我。” 谢门主嗯了一声没再多说,沈放舟只以为她困了,道了声晚安便也不再多想。 眼看就要入梦,虚无缥缈中,谢归晚却似乎又开口了。 她说:“舟舟,你似乎很久没有叫我阿晚了。” 沈放舟迷迷糊糊地分不清梦与现实,说话也顾不上逻辑:“噢、噢,你说这个啊。” 谢归晚低声:“我记得,似乎是有人恭喜你要和我结为道侣,打这之后,你就不这样叫我了。” “对啊门主,”沈放舟声音逐渐低下去,“再这样叫你我担心被人误会,毕竟我又不是......” 你的道侣。 声音沉下去,彻底消失。 谢归晚闭上眼。 沈放舟说挂念也好说思念也好,没有不好意思也没有多少犹豫——因为她坦荡,她未入情爱所以心如赤子,她将自己视为友人所以不沾情欲,于是哪怕重提旧事也依旧坦然。 可她却没有这份坦荡,更无法眼睁睁地看着沈放舟将她推给别人。 谢归晚深吸一口气,叫自己摇动的神魂稳固下来。 下 8. 界碑十阵 [] 欢肆了近乎三百余年的冬风萧萧南下,漫卷过颓废苍白的两界山,飞掠过行客脚边的枯尘。 满天星斗孤月高悬,透天寒气隐带杀意。几乎望不见尽头的荒山野路上,忽地踏上一只马蹄。 透着几许病态苍白的指骨轻轻扣住一节略显老旧的算筹,谢归晚叹口气,将其仔细收好。 “这次也依旧没有结果么?”沈放舟略一拉缰绳同谢归晚并辔,她面色好奇,于是便低头很自然地凑过来,是不加掩饰的亲近。 谢归晚视线如蜻蜓点水般滑过沈放舟,闻言点点头:“嗯,但天道给予的暗示已愈发明显,也许再过半个月,这一卦能隐约透露些什么。” “希望是好事,”沈放舟缩回自己马上悠悠然,“兴许是叫你在剑阁多住些时日的暗示呢。” 谢归晚闻声低笑,挑眉望了身边人一眼:“这话怎说,假若卦象不吉,莫非沈剑尊就要赶我走吗?” 沈放舟立刻开玩笑似地求饶:“别,那到时候掌门多半要杀了我这个照顾不好你的逆徒。” 但沈放舟倒不怎么关心女主手中的算筹,毕竟原书里对这一卦也多有描写,谢归晚师傅三年前是以死为代价窥探此卦天机,算得苍生一线生机在蜀地,故而叫谢归晚来借住剑阁。 可惜也许是时岁所限,三年来谢归晚无论如何解算,都再不得一丝明悟,恩师嘱托在前,她也就更谈不上出走剑阁了。 说话间马蹄悠然,这一行共计十一人的小队已然快到魔界边缘,换句话说,她们离此行的目标,魔族的小殿下纣煦已经不远了。 “两界山的奇特禁制只容金丹以下进入,纣煦不知为何同魔主修为差距极大,她也不过是筑基。”沈放舟望了望远处,摇头道。 宁如月叹口气:“我说你可怜个什么劲儿啊,人家是筑基难道不更方便你下手?不过沈放舟,你真的是要把纣煦当人质么?可她身上也许会有魔主给予的天才地宝,更何况,你叫我们来,能在金丹面前有什么用?” 当然有用。 魔界界碑不止是一块单纯的界碑,准确来说,这是十块上古墓碑组成的阵法,亦是第一次仙魔斗战时仙人陨落之处,魔界传言说在此埋葬着剑阁的开门祖师,当时真正的天下第一。 仙人之力不可预测,所以有人说剑阁祖师的尸骨之旁,埋葬着举世罕见的神器。故此,魔主纣寒在此以剑布下“终古十恨阵”,以防有人不慎误入,被卷入神器而丧命。 纣煦要封碑,则是先将此处的十恨阵有效期进行延长,再于界碑四周布下触之即死的毒药不沾衣。届时由于封碑的隐秘性,金丹守卫们都会退之极远。 宁如月听得云里雾里:“等等,我理解你要用屏息符偷袭纣煦的计划,但是我们其余几个人,究竟要做什么?” “破坏界碑。” “破坏界碑?” 沈放舟点点头:“延长终古十恨阵时,修补阵法者受阵法庇佑而刀剑不加身,这也正是金丹守卫们敢于走远的原因,所以我要向徽州城借十名筑基,来破坏这十块已经充当阵法的界碑。” 破坏终古十恨阵。 谢归晚许久不变的神情终有微动,她转向沈放舟,语气如正常疑惑般:“可是舟舟,十枚界碑已然饱经魔气固若顽石,你要怎么破坏它们?” “简单无比,”沈放舟摇摇头,和脑海中系统仿佛异口同声,“界碑也不过是一块插在土里的东西,既然毁不掉,直接把它推倒就好了。” 数百年来没有人会想到,能够承受金丹一击的界碑,其实根部也不过是被敲在土里。正如这世上看似泰山般稳固的万千,轻轻一推,便脆弱得什么都没有了。 宁如月欸了一声表情惊奇:“你这么说好像有点道理——等等,沈放舟你是怎么知道的!” “山人自有妙计。”沈放舟眨眨眼,故作高深。 话音未落“山人”便在脑海里迫不及待地邀功:“怎么样舟舟,我偶尔还是可以剧透一点有效信息的吧!” “旁的不说,我得再次确认一下,”沈放舟却总怕有异,此刻也不禁严肃,“系统,你确定终古十恨碑下空无一物,即便是推倒,也对故事走向没有任何影响吗?” 系统语气坚定地像要赴死,超大声:“当然可以了!这本小破书中的故事逻辑和核心设定就没有提过这东西!” 系统再三保证没有影响,沈放舟才敢放心执行计划。一队人马很快就翻过苍山,再抬眼,远处便是焦土遍布、魔气四溢的魔界了。 更远处则隐约望见十枚大如城门般的深黑石碑,顶上有黑云袭压,间杂有雷电炸响,单是望见这一幕,就足以叫未通仙途的凡人恐惧。 这个距离足够危险,守护在这儿的九名金丹魔将已经能隐约察觉生人气息。假如她们几人行事稍有差错,等待她们的,都将是十死无生的结局。 沈放舟不再多想,手中已然抖出师傅所赠与的那枚屏息符,这种场合,不得不要动用上品道符。 可还未等她向其注入灵气,先有一只手夹住了这灵符。 谢归晚轻飘飘地将屏息符凭空而悬,但见她双手悠悠结印,叮一声符纸破碎,较原符范围更广更有力的屏障缓缓落下,将 9. 九死一生 [] 深黑长靴无声地碾过地上两枚石粒,而后稳住不动。 沈放舟定了定神,确定位置没错,右手便径直摸向身侧龙鸣剑。 谢归晚亦是随着她的步伐止住步伐,这个位置,她抬头便能望见立在大阵最中央的魔族殿下,传说中魔主纣寒唯一的亲人,纣煦。 此刻已是深冬子时,寒风在一马平川的原野上更是肆无忌惮,冷气几乎要冻到骨子里,耳边尽数是长风呼啸声,教人自觉地低下头去,不敢出声。 全天下只有剑阁掌门祁钰或能同纣寒一战,但剑阁山遥路远,七日后祁掌门几乎不可能到达。 如果她们不能在此战中俘获纣煦来逼迫魔主改变计划,那么几天后纣寒亲临徽州关,城中上下绝无一人可应战。 所以今晚的行动,不能不称得上重要。 谢归晚鲜少露出些正色,她偏头,能看见全身紧绷如豹般的沈放舟。 “再有半盏茶的功夫便是子时了,希望宁如月她们的动作能更快一些。”沈放舟压低声音,嗓音略显出几分沉凝。 子时便是她们约定的时刻,待宁如月等人推毁阵法,护住纣煦的阵法自然消亡,那时便是她出手劫掠的机会。 几乎没有多少时间了,沈放舟呼吸逐渐平静下来,寒风直吹入肺,气管仿佛被割裂般分外清醒。 她紧紧凝视着远处眉眼明艳、全身华衣锦服的纣煦,看着她一步步走进大阵中间,看着她做好再次驱动阵法的准备。 也就是纣煦启唇催动阵语的瞬间,平地里一声惊雷分明炸响!沈放舟攥紧剑柄,能望见远处第一块界碑无声倒下,消失得悄无踪影。 刹那间终古十恨阵魔气骤降,台中纣煦猛然睁眼,却觉四下里一片空荡,没有一点人影。 藏在屏息阵中的沈放舟心脏几乎要跃出胸膛,她起身蓄势待发,经脉中第十三道禁锢摇摇欲坠,九歌剑匣第二柄苍泽开始颤抖。 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纷纷界碑犹如多米诺骨牌般接连坠落,十恨阵魔气空荡! 就差最后一块了! 沈放舟已然崩紧到几乎要断裂的成都,然而期待中的界碑倒塌声竟迟迟不来,而就在此刻,纣煦抬眸—— 广缈平野上只余第十块界碑。 纣煦脸色骤变,立刻后退妄图寻求支援。 最后一道阵法未破,筑基期的龙鸣剑压根伤不到对手!但此刻被逼梁山退无可退,沈放舟放手拔剑,即欲冲出。 电光火石之间,却听见一声宛如开天辟地般的巨响。 第十块界碑终于倒下。 筑基圆满的灵气完全爆发,龙鸣剑长啸出鞘,虚空中但见一道寒星忽现,澎湃杀气即翻江倒海般滔滔而来! 青衫剑客好似凭空而出,唯有金丹境才可外放的剑气犹如实质般可怕,沈放舟执剑而行,但见纣煦抬头,眼中却是毫无惧色,她冷笑: “一个修士,竟然也敢来犯我!” “我不要你的性命,”沈放舟朗声而对,“只想麻烦殿下同我们走一遭。” 话音未落纣煦已然拔出腰间洗尘怨,她飞身而迎,叮叮叮叮一连串金属激撞声爆出,几息间两人便过了十几招剑法。 沈放舟找准时机手腕一抖,龙鸣剑平横,于是待尘埃散尽,那截湛如寒星的长刃却已卡在了纣煦颈间。 战斗分秒间结束,剑术高低竟已眨眼分出。 “殿下,请罢。”对上眼前魔族人不甘记恨的双眼,沈放舟礼貌道。 纣煦在手也就再无可担忧了,她心中稳定几分,伸手便要将其带走,然而就是在这一瞬,倒下的十枚界碑倏地亮起一层灰色,通天彻地的黯淡黑光简直要同这世界融为一体。 沈放舟猛地转头,但见大阵正中心正浮起一团看不清的灰雾,宁如月等人呆滞地望着那死寂般的尘灰,没人知道那是什么,但无可匹敌的冷杀已经开始蔓延,厚重的威压几乎要让每个人都弯腰俯首。 纣煦和在场人同样疑惑,她此刻已顾不上沈放舟了!只怔怔地望着自己手中那柄忽然而然亮起来、据说是诞生于仙魔大战中的洗仇怨。 沈放舟:??? “系统?你不 10. 惊鸿一剑 《中蛊后和病弱挚友HE了》全本免费阅读 [] “舟舟!舟舟!” “醒醒,舟舟你醒一醒!你死了可叫我一个统怎么活啊。” “呜哇呜哇我苦命的舟啊——” 沈放舟迷迷糊糊地醒来时,只觉自己脑子里像是在开蹦迪派对,她强撑着屏蔽掉被系统唱成上坟的哀嚎,先竭力去摸自己胸前的伤口。 怎么会....毫发无损? “醒了么?” 耳畔有轻声传来,沈放舟努力睁开眼睛,正与一旁淡定的谢归晚撞上视线。 沈放舟:“!” 她猛地翻身坐起,这才察觉到身边尽是咆哮蛮凶的黑魂,每一只都飘如鬼影,喉间滚出仇恨的低吟。 不过这些黑魂似乎智商不太高的样子,正不知疲倦地反复撞向护身符阵,每一次碰撞都几乎要叫这些魂魄分裂,但黑魂却恍若未闻,只一次次地再度发起进攻。 护身符阵正中央即是盘膝而坐的谢归晚,沈放舟迅速环看四周,正见头顶一轮白日高悬,周遭血气浓重,便隐约知晓她们恐怕是来到了类似秘境之类的地域。 “门主,这是何处?我胸前的伤口,究竟又是如何痊愈的?” 谢归晚却没有第一时间答话,她只是定定地望着沈放舟的唇,过会儿才摇摇头: “我也不是很清楚,终古恨与洗仇怨本是一对佩剑,两者诞生于仙魔第一次大战。也许我们对终古十恨阵的了解不多,以至于纣煦无意之中激发了什么,才将我们扯入这里。或许,四周便是当时的战场。” 谢归晚如常稳坐,话语依旧不快不慢。沈放舟却偏偏捕捉到什么,她立刻前倾紧紧地盯着谢归晚的眼睛:“门主,那么你为何不回答我的问题?你是不是......压根听不见了?” “你说什么?是在问哪个问题?”谢归晚神色如常,淡定万分。 沈放舟却更是心惊胆战,她想起谢归晚为了同纣寒战平而付出的半条性命——传言天机门门主未飞升前亦有天道授予的绝技,只不过代价惨重,同她那禁锢隐约有得一比。 失去意识前她清楚地察觉到程澈那柄插入胸膛的长刀,倘若此时此刻入境的正是她本身,那么那伤口究竟是如何痊愈的? 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顾不上太多,沈放舟立刻抓住谢归晚手腕,只是微微一握脸色便要沉出水来,她无比清晰地摸到了那滞涩的脉象。 谢归晚暂时丢了听觉。 察觉到挚友脸上明显的僵意,谢归晚顿了顿,大概是没料到会暴露的这么快,好半晌才叹口气:“舟舟,你能再说一遍么?你说话太快,我眼下听声好似隔雾,只能读你的唇了。” “不过是一处刀伤而已,门主你何必付出这样的代价?”沈放舟声音中满是自责,“它压根没有伤到我的心脏要害,我醒后短暂歇息片刻,亦是有法子应对的。” 她这话说的极慢,情绪却明显耷拉下去一截,谢归晚含笑牵扯住她衣角,犹如两人间无数次笑闹般轻轻地摇了摇: “总归是不一样,程澈既有杀你的心,焉知其上没有旁的毒药么?” 沈放舟松手下滑,渐渐地渐渐地就扣上谢归晚手掌,感受着女主孱弱清瘦的皮肉,沈放舟心中愧意逐生。 指尖掠过谢门主过于冷寒的体温的手心,沈放舟刚想从储物戒中再取出些衣物,抬头时却不成想正对上那双永远平静淡笑的眼眸。 两世为人却从未有这样的友人,沈放舟却觉心头一颤,只觉朝暮相处的三年都在这一眼中了。 刹那间万千思绪涌上心头,沈放舟垂眸,却只能小声地又唤了一声门主。 系统:“???” 程澈还他爹的给你们整圆满了呗??? 系统哈了一声再度唱响上坟小曲,狠狠威胁道:“沈放舟你给我醒醒!赶紧的,别顾着瞎感动啊!带女主出去啊!” 沈放舟嗯嗯点头,语气坚定:“我明白!” 系统:“......总觉得你明白的和我明白的不是一个明白。” 清楚眼下处境,沈放舟也就重新放心起来,至少有了线索,那么出去或许也不是什么难事。 两人并肩而行,滚着烫金符纹的护法阵随之而动。沈放舟转头,能望见密集如蚂蚁的黑魂,亦能望见其后荒凉沧桑的战场,无数具尸骨横斜,不乏化神大乘境的大能。 千年前的仙魔大战,已经惨烈到这种程度了么? 沈放舟低声:“终古恨与洗仇怨既是诞生于战场,那么它们生来便篆刻着关于战斗的记忆残痕。如果纣煦当初是激发了洗仇怨的剑魂,我们要出去,势必也离不开那黑雾。” “找到黑雾,”谢归晚若有所思,“作为链接两个空间的交点,毁掉它,我们便能回去了。” 话音未落谢归晚便道一声不好,周遭无数残魂同时爆出凄惨的哀叫!刹那间万千灵气浩浩荡荡如大江般咆哮冲来。 冽冽罡风愈涨愈烈,风速极快宛如离弦快箭般割面。无数枚鬼爪般的血痕狠狠地撞在纯金符印上,那坚固如铁的护身阵法居然被敲出大如铜钟般的回音。 裂缝咔擦咔擦地绵延,沈放舟面色骤变:“不好!阵法要破了!” 混乱中沈放舟再度手握龙鸣,神剑铮然长鸣,精悍剑气立刻环绕着填补谢归晚阵法的空缺,死气蔓延的战场上,两人便这样配合着一步步向前攀行。 在她们身后,残魂鲜血拉出一条鲜红的飘带。 * 宁如月心想这个破地方她这辈子都不会来了。 黑虎般的巨大残魂凝成实质,宁如月不知道这是自己撞上的第几个敌人。程澈不知所终,沈放舟与谢归晚更是无所寻。 眼下,只有她们九个被卷入战场的筑基。 噢,不是九个,有余力的修士,只剩下五个了。 黑虎袭来,有刀修先咬牙虎跳相迎,她们几人中宁如月剑术最为精湛,唯有为她手中的快剑留出一招的空白,她们才能在这地狱般的战场上存活。 宁如月紧紧地盯着对手,她的手搭在剑柄上,只是轻轻地虚握,脆弱无力得像是很容易便能被击飞。但她的剑道即是如此,当剑沉睡时连指尖的力度都轻微到不可察的地步,当剑出鞘时她却会紧绷如弓! 宁如月此时就是一张劲弓,她凝视着远处,刀修们开始奋力切割,试图从黑雾中找出一丝对手的破绽,宁如月的呼吸一下子静下来,沉寂如传说中栖息树丛中惯会偷袭的熊。 视线紧紧捕捉着战友与对手的每一次交击,在边境镇守的一年来她对时机的掌握已经远超常人,她甚至有自信说她的快剑徽州无双。 机会来了!一瞬间黄沙漫天日月齐黯,刀修咆哮着横刀,四尺半的刀刃狠狠地与黑虎残魂正面碰撞,就是这一刻,只等这一剑—— 宁如月出手!腰间快剑流星般骤闪,正如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然而就在这一瞬她望见了自己的队友,刀修没有斩向黑虎残魂,她一刀砍向了那残魂的身后。 “快走!!!”刀修的咆哮贯彻整个战场。 世界再度安静下来,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宁如月一个人。 那声咆哮是纯粹的警告,她们是曾经同向而战的袍泽,生平 11. 以身破境 《中蛊后和病弱挚友HE了》全本免费阅读 [] 还未等宁如月反应过来,一旁养伤的刀修猛地起身,眸里写满怨恨:“程澈你居然还敢回来!” 程澈彷佛凝固的双眸终于有了一丝不可察觉的闪动,但却转瞬即逝,再不可寻。 她低低地咳着,被卷入幻境后不同于结伴的宁如月,程澈孤身一人,几乎要被这数不清的黑魂踩碎。 在徽州关时从来领头的刀客,如今却只弯在一片黑石里,唇角沁出浓重的黑血,似乎并没有什么活下去的可能。 程澈没有说话。 刀修又气又急,她拔出腰间长刀,眼神中满是怨恨,恨不得亲手结果了此人,可就在刀刃闪过的瞬间,一柄快剑截杀了它的去路。 “砰——” 沉重的刀器落地,刀修呆滞地抬头望向宁如月,语气不可置信:“你疯了!” 宁如月沉声:“我没有。” “那你拦我干什么!”刀修恨恨道,左手毫不犹豫地指向自己曾经敬仰过的对手,怒气恍若实质,“都是她!如果不是她,沈剑尊的那一剑就要成了;如果不是她,你和我何必沦落到这里、沈剑尊与谢门主又何必受这种无妄之灾!” “我不拦你!” 宁如月倔强道,“我只是想搞清楚这一切而已。” 话罢她骤然转头,拼了命似地从废墟中把程澈拽出来,她死死地盯着那双熟悉的眼睛:“程澈,你告诉我,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杀沈放舟?!” 回答她的却是一只手。 程澈干脆利索地把她的手打落,声音是一如既往的冷厉:“没有理由。” 没有理由。事到如今,尽管她知晓自己是当初被那黑衣人骗向了错误的路,但扪心自问,那日在徽州关下望着青衫客时,她心中当真无别念么? 也许是当初的眼神太过不甘,她才在万千修士中被挑成了一颗可以随时弃用的棋子。 砰一声被打开,宁如月定定地望着手背上的红痕,她几乎不敢相信是眼前这个人是同她朝夕相处一载的程澈,她从来没有觉得她能这样陌生。 “没能杀了她,输了就是输了。”程澈视线在远处一次次被黑魂击飞的沈放舟身上滑过,言语却显出一种惊人的冷漠。 “你愿意杀了我,就杀了我。” “杀了你?”宁如月在原地沉寂两秒,而后几乎是跳起来,她用力扯住程澈的衣领,粗暴地逼迫她同她对视: “杀了你?程澈你以为死了就行了吗!啊?你说话!” 程澈阖眼,不答。 “混蛋。” 宁如月眼眶一红低声骂了一句。程澈几乎能感到扯着自己的手终于卸了力度。 心中却滑过一丝不知从何而来的失望。 程澈有点疲惫了,下一秒,她却猛然发觉自己被背了起来。 宁如月扯住她的衣袖,她个子和程澈没什么差别,所以拖得很费力。她步履艰难地试图将程澈背进来,每一步都踉踉跄跄。 “死你也得给我死在徽州关里,”宁如月咬着牙起身,右手胡乱地摸了一把模糊的眼睛,“你要杀代城主,违反了仙盟的禁令。我要叫你回去,堂堂正正地接受惩罚,而不是置身事外,解脱似地死在这里!” 程澈的表情终于有了裂痕。 她努力地往回缩了缩手,没几分力气的指尖滑过宁如月的肩膀,却清楚地摸到了一摊炽热的血液。 耳边而后是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几乎力竭的气音。 “为什么啊,”宁如月眼泪簌簌而落,“明明我们十几天后就可以离开徽州关,就可以开开心心地回到宗门。你约我去故乡看花,还约我去东海磨刀。第一次见面时有人同我说你是城中最好的刀客,称赞你是徽州关唯一一个每日都要练刀的......” 程澈:“不要说了.....” “不,我偏要说!” 宁如月咆哮着打断程澈,像是宣泄:“我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才叫你做出这样的举动,我不相信你是这样的人,我总觉得像是有什么东西把你的命轨改写掉,我明明、明明看到你有那么明亮美好的未——” 鲜血喷涌。 一瞬间暗金道阵破碎,黑魂狂吼声铺天盖地,程澈清楚地望见一双利爪径直撕碎了宁如月胸膛,撕碎一颗蹦跳的炽热的心脏。 程澈呆滞在原地。 谢归晚闷哼一声哗地向前喷出一口鲜血,绣着长生鹤的袍角瞬间染成明艳瑰丽的赭红色。 沈放舟猛地转头,她看见地上那摊鲜血后脸色惨白如纸:“宁如月!门主!” 无暇顾忌太多,最后一丝灵力汇聚丹田,沈放舟飞身挡在谢归晚身前,双手猛然结成剑印,仓促下以肉身与那袭击的残魂相衡! 对手的冲撞从胸膛一路压过,沈放舟几乎不能呼吸,她拼了命地向前,口鼻开始在巨大的压力下缓慢地向外渗血。 沈放舟咬牙拔剑,然而龙鸣还未出鞘,另一道炽热刀气先斩开了那残魂。 “轰——” 两厢对撞出惊人的煞气,待漫天飞尘散尽,沈放舟才望见程澈摇摇欲坠的身影。 事实上她的确坚持不了多久了。 破损的经脉向外泄着精气,程澈无力跪地,身前即是宁如月冰凉的身体。 她撕心裂肺地咳着,飞溅在空中的不知是鲜血还是眼泪。 沈放舟望了她一眼,牙关咬得极硬。程澈听她声音沈得像雷云。 她说:“我真该一早便杀了你。” 太突兀了,没有人想到程澈会向她动手。 程澈没有力气去回复沈放舟了,所以她只能听到沈放舟离去的长靴声,远处响起或高或低的惨叫,残魂力量愈发强大,丢了护身阵,她们一群筑基圆满的弟子,也许下一秒就会死掉。 对不起、对不起。 程澈把头深深地埋下去,她不知道杀了沈放舟会被带到这里,她一直都以为一人做事一人当,成则成矣不成则死在沈放舟剑下,她没想过要连累谢门主、没想过要连累小月、更没想过要害谁...... 可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黑袍人告诉她想要的去做自会成功,但没有告诉她会落得这等田地! “你该预料到的。” 一个熟悉的声音低沉道。 程澈倏忽睁眼,她急切地环视四方似乎想要找到那个身影:“是你?是你?你究竟在哪!” 没什么情绪起伏的声音笑了笑:“哪里都不是我,哪里却皆是我。徽州关前我听到了你说你想要一副剑骨,于是我出现了,幻境中我又听到你希望终止这一切的愿望,于是我又出现了。” “你是故意叫我把大家骗进来的?” 程澈忽然明白了!她颤抖着,像是意识到了什么。 “怎么能叫骗呢?”声音幽然,“选择都是你自己做的,沈放舟是你要杀的,至于宁如月——噢,她也是死在残魂下,这一切跟我有什么关系?” “不!不是的,你分出的黑雾日日夜夜劝我杀她!你没有告诉我我们会被卷入幻境......”程澈的声音逐渐变低,而后消失,再也听不见了。 没用的,说这些没有用。 声音满意地哼笑:“看来你已经清楚,在我面前什么才是有效的。” 程澈右手虚虚地握住刀柄,恳求道:“告诉我、告诉我要怎么结束这 12. 待修改一号 《中蛊后和病弱挚友HE了》全本免费阅读 [] 滞涩的穴窍倏然贯通,凝固的境界被骤然击破。 有传闻说修仙一途金丹才为门槛,但无论如何,沈放舟此刻终于彻彻底底地踏入金丹期! 较筑基澎湃汹涌千百倍的灵气滚滚而来,第十三道禁锢自然而然地融化消失于丹田。禁锢加持之下,本有些飘忽的实力终在这一刻暴涨至元婴中期,重剑沉山低吟,软剑苍泽待蓄。 仓促间沈放舟来不及多想,她不知道为何程澈竟舍了命魂来帮她,但事已如此,唯有抓住这一线生机才可杀出重围! 九歌剑法中的双手十字剑再度重现,沉山与苍泽同时出鞘!沈放舟抬手向上狠狠一提,两枚快刃犹如纸裁般轻松地切开黑雾,刹那间但听咔嚓咔嚓一连串脆响,无形的黑雾竟似玻璃般开裂。 “轰——” 平地里一声惊雷,压倒万千金戈声!就在这爆炸荡起的刹那,沈放舟猛然睁眼,琥珀双眸灿照逼人,一切都来不及考量,在黑雾气遁逃的前一秒,沈放舟狠狠地将长剑贯入它正中! 于是顷刻间黑雾粉碎,承载不了如此浩瀚灵力的幻境开始解体,仅存在记忆中的仙魔战场的亦开始支离破碎,斑斓色彩化作纯粹流光逐渐消散,现实的灰白色开始重新铺张。 重回两界山。 幻境消退,耳狠狠摔在地上的沈放舟努力爬起来,她撑着苍泽剑哗地吐出一口淤血,来不及休息便慌张地去找友人,抬头,正面却迎上一张过于熟悉的脸。 宁如月呆呆地和沈放舟对视,哎呦一声茫然试探道:“......你也死了?” 沈放舟沸腾的心凉下去,也茫茫然:“我该死吗?” 系统不咸不淡:“挺该的。” 沈放舟与宁如月跟两条傻狗一样面面相觑,还不等生锈的脑子反应过来,一旁睁眼的刀修嚎哭着将宁如月扑倒,放声大哭:“呜呜呜呜小月你没死啊,你骗我眼泪。” 队员们大喜大悲之下差点顺不过来气,呆了片刻的沈放舟却恍然大悟。 从一开始她就以为错了,谢门主没有听到她的问题,她亦没有追究下去。谢归晚舍弃听觉换取的不止是她胸膛的一道伤,而是所有人魂入幻境的一线生机。 魂入身不入,空幻如泡影。兜兜转转,一切倒真像一场游戏了。只可惜死去的宁如月尚能在现实中留一条命,但身魂皆碎的程澈,却是彻彻底底地死了。 沈放舟彻底松懈下来,她干脆地躺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只觉天地间的一切都是不可预料的,原书对程澈不过是一笔带过,但亦清晰地交代了她最后成为徽州关城主的结局。 但在真实的世界里,程澈居然选择在共同执行任务时对自己出手,在众人险境濒危时又不惜神魂俱散博得一丝生机,再无存活可能。 沈放舟叹了口气。 她是为了改变主角团的既定命运而来,却冥冥之中却见证了她人被更改的结局。 话说回来,程澈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假若说程澈叫她救救宁如月是因为自爆之时能窥见世界薇幻境,但救救其他人,又究竟指的是什么? 其他队友么? 程澈突如其来的背叛实在难以解释,她的最终选择亦叫人摸不着头脑,总觉得,一切分外奇怪。 沈放舟皱眉,她视线环视过满地的金丹魔将尸体——大概是因为黑雾爆发的杀气而死在了最外围,却隐约觉得此事或者不像看起来那样简单。 系统却悠悠然,甚至都露出一丝劫后余生的欢悦:“得嘞舟舟别多想,这地方在鹤行天的正文里总共出场过一次,按照你们穿书的不成文惯例,没什么可担忧的。有那功夫,你不如看看女主呢!” 对,从幻境出来前护身阵法骤灭,也不知道谢归晚会受到何种反噬。沈放舟如梦初醒般转身,试图在沉黑的魔界边境旁找到熟悉的身影。 “舟舟。” 身侧传来低声,沈放舟蓦然看去,但见谢归晚面上是一如既往的风轻云淡,而右手处,却正是被下了定身符的纣煦。 沈放舟赶快上前一步,看也不看纣煦一眼:“门主,你刚才去哪了?快叫我看看受伤了没有。” 四下昏黑读不懂沈放舟究竟在说什么,但眼前人实在是把心思都摆在脸上。谢归晚猜出些许,只拦住舟舟伸来的手,唔了一声: “我没有大碍,只是后背似乎有划伤,晚上也许要麻烦你帮我上药了。” 沈放舟半点犹豫也无地应下,又开始就失去听觉一事问东问西,吵得一旁的纣煦喂了两声,满头问号。 纣煦:打情骂俏能不能注意一下我这个俘虏??? “噢,差点忘了殿下。” 沈放舟回神,笑容坦坦荡荡光明正大,正当纣煦冷哼一声预备摆出你们叫我干什么我都不会答应的英勇赴死模样时,却见沈放舟径直伸手,毫不客气地取下纣煦腰间储物袋。 纣煦:“?” 沈放舟理直气壮:“殿下,当俘虏就要有当俘虏的觉悟。” 极少数人会在储物袋上加锁,更何况是魔界的小殿下。沈放舟不费吹灰之力便把它打开了,特应景地噢了一声。 然后在纣煦铁青的面色下,取出半截羽毛。 纣煦却脸色骤变,咬着牙一字一顿:“沈放舟,我劝你最好不要动鹤羽的打算,否则无论是祁钰还是所谓的隐仙云别尘,没人能保住你。” 鹤羽? 沈放舟打量着手上普普通通的半根羽毛,有点难以自信地戳系统:“这就是传说中的魔族至宝鹤羽?” 系统瞥了一眼,嫌弃极了:“没什么用,传闻这是千年前天地间飞升的仙人所留。当时剑阁掌门将其赠予魔界象征两界友谊。别说半截了,就算一整根它也只能当纪念品用。” “行吧。” 沈放舟叹口气,话虽然这样说,却还是毫不客气地把鹤羽揣进口袋,然后顶着纣煦杀人一样的目光继续胡搅蛮缠: “殿下不必这么看着我,好说歹说也是我救了你一命。” 纣煦冷笑:“你若不来,我命中压根就没有这等劫数。” 糊弄无门,沈放舟心虚地清清嗓,然后好奇问道,“除此之外倒是有一件事要问殿下,魔主陛下是不是要亲征徽州关?” 纣煦面色不变:“不是,你从哪得来的传言?” “那就是是了,”沈放舟了然,她单手捏住储物袋灿然一笑,“既如此我也就不麻烦殿下和我们同路了。鹤羽在我手上,拿魔主陛下大概也无暇去徽州关做客了。” 纣煦终于忍不住了,脸色铁青:“沈放舟,我警告你,储物袋中其他东西你随意拿去,唯独鹤羽、鹤羽——唔?!” 谢归晚轻描淡写地贴上一道禁言令,施施然:“你对自己的处境真是抱有格外的自信。” 不再理会纣煦,沈放舟饶有兴致地惦着储物袋离开,这里面天材地宝数量繁多,初次之外,还有一众毒药解药,足够危险时应急了。 “不沾衣、天无解......诶,这一瓶是什么?” 沈放舟好奇地取出一枚没有任何标签的玉瓶,晃了晃,觉出些不对来。 谢归晚瞧了瞧,皱眉:“看起来倒像是蛊毒,舟舟,你还是将其收回去罢,与不沾衣相比 13. 待修改二号 《中蛊后和病弱挚友HE了》全本免费阅读 [] “谁?谁把小殿下抢走了???” “姓沈名放舟......这不是人族剑阁的首徒么?传说中万中无一的天生剑骨,哼哼哼,她难道想挑起两族之战。” “嘘,这话可不能瞎说。据说陛下一日前已经到徽州关了,闻说小殿下被劫掠才匆匆返回。要论起来,还真说不起是哪边动的手。” “行了行了!都往这看!听我说!” 城门口乱得不成样子,白鹰魔卫迫不得已敲起铜锣,左手指着墙上的画像指指点点: “就是这两人!一个叫沈放舟,背一匣子剑;另一个叫谢归晚,穿白衣服,身上什么都没有!发现线索的立刻举报,奖励一百个金铢!” 此刻忽有一道不知从何而来的疑问打断守卫:“光知道这些有什么用?这两人难道就在妖都?” 这话有理有据,抢了魔族殿下难道还往魔界自投罗网么?照她们看,这些诡计多端的人族早就摸回家了。 白鹰守卫却冷哼一声,往沈放舟画像上拍得更用力:“这就是为什么说这两人胆大包天了!她们两人蔑视陛下,但所幸小殿下另有方法,已然知晓这两人就在妖都!” “啊——” 四下里一片喧哗,魔族大妈们为可怜的小殿下打抱不平,纷纷决心今天上天入地也得把这两个人族魔贩子找出来挂路灯,不为那一百个金铢的赏钱,也得为出这口恶气。 白鹰守卫正唾沫横飞地试图发动魔民群众力量,丝毫没注意队尾有两人已悄悄离去,默默地去城门排队入城。 装成黑猫魔族的沈放舟若有所思:“纣煦究竟是在我们身上放了定位跟踪符么?或是单纯凭气味——不过魔界皇族究竟是什么品种,这么细致入微。” 早知道就晚点再放人了,眼下这纣煦先摸回来通缉她们,对她们的逃亡之路阻碍太多。 不过这鹤羽恐怕真对魔族至关重要,以至于通缉单上丝毫没有提起此事,恐怕是担心引起恐慌。 头上顶了两只狐狸耳朵的谢归晚歪头,视线却没怎么动:“也许是听觉敏锐的猫呢?就比如......舟舟你现在的模样。” “啊,你说这个么?” 沈放舟摸了摸脑袋上的伪装出来的毛绒耳朵:“手感不错,只是自己顶着却有点怪怪的。” 她抬眼便望见谢门主眼底浓郁至极的笑意,一时间心中竟冲上几许不好意思,她偏头,语气都好不自然:“门主你别这样看我嘛。” 旁观系统都要崩溃了:“&¥%沈放舟你最好是还想活着,跟女主拉开点距离,算我求你了。” 沈放舟挺直腰板谴责狗眼看人歪的系统:“你就是满脑子簧色本本!女生之间这样打闹不是很正常吗?” “对啊,好正常呢。” 系统阴阳怪气,“一路上同睡一间房,顺带去魔界西边看了看海,现在你又装成小猫——怎么着,你想在异界凑齐女同性恋三件套???” 沈放舟嘁了一声:“懒得理你,又开始说这些有的没的。” 她穿书前可是单身主义者,恋爱这辈子都没可能。 系统刚想反驳,却发现自己又被禁言了。 系统:色令智昏的混蛋沈放舟,我&*(¥%%&*%&... 妖都算是魔界第一城,人流繁多贸易往来更是频繁。沈放舟来这里一是为了吸引纣寒,二则是为了亲眼看一看妖宫。 原书中边映雪与谢归晚对魔界的态度其实并不消极,中期时剑阁甚至有同纣寒议和的打算。但直到两方约在魔宫会面之后—— 谢归晚与剑阁掌门不约而同地当场取消议和,与魔族彻底决裂。 原文中将这段原因归结为鹤羽,剑阁掌门祁钰望其断为半截,以为是纣寒对仙界不敬,故而同其大打出手,也就是在这之后,双方开始不死不休的征战。 当时看书匆匆,眼下回忆起才觉错误百出,先不说祁钰是否会因为一根鹤羽翻脸,两族大战简直死伤无数,依谢祁二人的品性,都不会如此仓促地宣战。 沈放舟想了想,如果书末黑影才是最终boss,那么纣寒明显可以同她们组建统一战线,共同构建和谐美好的三界生态嘛。 只要搞清楚,妖族人族间那所谓不可调和的矛盾究竟在哪。 妖都效率颇高,不一会儿,两人便到了城门检口。沈放舟将从旅馆抢来的魔籍递过去,笑眯眯地预备瞒天过海。 “一只黑猫、一只狐狸?”证件没问题,黑鹰守卫拿着章却皱起眉,“没听说这两个种族关系好啊?你们怎么一起结伴来妖都?” 沈放舟从善如流:“我们的部族被人族摧毁了,流浪落魄后索性一起生活,我是她姐姐,这次是来妖都带着她投靠家人的。” “解释一下投靠,以及,你说话能不能快点?”守卫警觉起来,怀疑这两个魔族有移民倾向。 这几天为了叫暂时失去听觉的门主读懂自己说的话,沈放舟语气早已慢下不少,闻言她反应过来,立刻改口: “噢,我说我们是来为妖都做大做强贡献一份力量的!我们要努力让魔族再次伟大起来!上踏仙界下打人族,统一世界称霸天下!make 魔族 great again!” “好好好,说的真是太好了!” 黑鹰守卫听得心满意足,虽然她不知道最后一句话什么意思,但是乍一听真是叫人心潮澎湃呢。 毫不犹豫地扣下通过章,守卫将魔籍递还给两人,神情诚恳,“我已经很久没有看见这么有干劲儿的魔族青年了, 14.冒充长老 《中蛊后和病弱挚友HE了》全本免费阅读 [] 一秒、两秒、三秒—— 沈放舟猛然呆住,一抹浓烈至极的绯红从脖颈一路向上蔓延,陌生的触感直冲心脏,她抖着艰难地开口: “你、门主、你、你......” 谢归晚淡定收手,神情自若:“我怎么了?” 沈放舟你我她都快喊遍了,到最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最终只能感受着胸膛里莫名加快的心跳,僵硬地跟在谢归晚身后。 沈放舟茫然:“系、系统,我怎么感觉这么不对劲? 系统茫茫然:“不知道,但我好像有点磕你俩了。” 沈放舟:“啊?” 系统:“啊!” 沈放舟如梦初醒,这才发觉自己竟然骗谢归晚不成反被将了一局! 好熟悉的直女の套路,沈放舟忧心忡忡,不禁为师姐的未来担忧。 反客为主的功夫这样深,师姐那低劣的段位还怎么找老婆! 系统几乎要把这个人的脑袋给敲破,都这样了你还惦记着给门主找老婆??? 系统幽幽然:“沈放舟,有没有一种可能,你门主和你师姐根本就不怎么想在一起。” “啊?”沈放舟下意识出声,“不在一起似乎也......等等!不行!绝对不行!” 莫名其妙的想法出现得突兀至极,沈放舟打了个寒颤,立刻把心中涌上来的那一点不知在期待什么的微妙情绪扼杀得一干二净,给自己疯狂洗脑: “不行不行不行,官配就是在一起的!谁拆我官配我要和谁拼命......” 谢归晚察觉身侧久久没有动静,回头一看却见沈放舟还在原地念念有词,眼底有笑意流转。 终于叫这人面对她时有不同于友人的表情,谢归晚心情大好,她转头偏头问道:“怎么了舟舟?在想什么?” 沈放舟噢了一声如梦初醒,诚实道:“在想不知道门主日后的道侣会是谁,到时候我一定要前去观礼。” 谢归晚:“......” 强压下心头火气,谢归晚面色立刻微冷,她真恨不得看看眼前剑客究竟是人还是物,不开窍到如此地步,简直像石头。 几乎是瞬时,沈放舟便捕捉到了谢归晚急转而下的心情,虽然不知道门主究竟是为了什么,但是来自死亡的直觉还是叫她试探开口:“门主,你生气了? 谢归晚:“没有。” 沈放舟:“噢——” 我说呢! 她重新凑回到谢归晚身边,语气假装不经意:“那门主,你觉得我师姐怎么样啊?” 谢归晚:“......” 系统:“......” 舟舟你别说了,我害怕。 谢归晚咬了咬后槽牙,还没等她板起脸说自己生气了,远处便传来一阵嘈杂声。 “欸欸欸停一下!出示你的魔籍,临时检查!” “等等,你跑什么啊?噢,通行证过期了,不算大事,下午记得去补办。” “问我为什么突然检查?害,还不是妖都闯进来两个通缉犯?” 远处一队突然降落的白鹰护卫开始有模有样地拦着路人检查信息,沈放舟和谢归晚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快步离去。 从城门口过关都算好运气,她们两个得尽快离开。纣煦极可能在她们两人身上留了定位符,得先找一块能隔绝灵气的地方。 她们身上黑猫和狐狸的魔籍身份,是前几天从一间客栈抢来的。虽不知被抢劫的两位魔族同胞为什么那么心甘情愿地交出魔籍,但是正巧,这黑猫有位长辈正是魔宫长老之一,方便她们探听消息。 比如,为什么纣寒会突然前往徽州关。 眼下城内守卫森严,她们不若去长老处避避风头,无论是哪种巡查卫,至少不敢妄图闯入长老府邸。 伪装兽人的沈方舟和谢归晚很快就偷偷溜走,依照那两个魔族的话,两人很快就找到一座府邸,将拜帖递给了门卫。 不过片刻,只听吱呀一声。一只眉眼沧桑的黑猫魔将径直推开大门走向门卫,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般大喊:“什么?从我家里边儿过来的?是我侄女?人呢?人呢?” 沈放舟试探举手:“长老?” 黑猫长老望向沈放舟,猫躯一震立刻抱住沈放舟哭嚎起来:“大侄女啊!侄女啊!哎呀妈呀你看给我们这小脸瘦的!快进来吃点好的!” 沈放舟呼吸困难,艰难探头:“黑猫一族是老家在魔界东北边吗?” 两人被黑猫长老一路带着进了府邸,沈放舟一边流泪嘤嘤嘤地应付长老,一边不着痕迹地打量周边地形。 这黑猫长老至少是元婴的境界。 于是回答便稍微慎重起来,黑猫长老悄无声息地套话,所幸当初那只小黑猫交代得详细,沈放舟半真半假地对答,勉强险过一关。 黑猫长老放下心来,这次把视线移向了沈放舟身旁一直不说话的谢归晚,眼底闪过一丝惊艳,黑猫长老不禁好奇道:“大侄女给,这位是你狐族的朋友么?” 谢归晚笑而不答,沈放舟抢先补充:“是,长老,只不过我朋友有耳疾在身,听东西听不真切。” 原来是个聋子。 黑猫长老在心里遗憾地叹口气,转而看向一旁身姿绰约的沈放舟,眼里不禁带了几分满意。 “大侄女啊,不瞒你说,此次我给你写信,正是有一件好事找你。” 沈放舟心念一动配合道:“噢?” 黑猫长老掷地有声:“相亲!” 沈放舟抖了一下,差点没从椅子上掉下去。 “等等......”沈放舟义正言辞地开口,“长老,人族未灭何以家为,与其说这些,您不如同我说一说现在的战况,前几日陛下前往徽州关——我们是要和人族开战了吗?” “开什么战,陛下是去找鹤——哎呀,”黑猫长老语气一顿,僵硬地把后半句收回来,训斥道,“这是该你问 15.潜入魔宫 《中蛊后和病弱挚友HE了》全本免费阅读 [] 猝不及防,沈放舟骤然发力,异常干脆地抛出一截缚魔索,将来不及反应的长老捆了个严严实实。 黑猫长老刚要发怒动手,却发觉自己的元婴修为竟然一丝一毫都发挥不出,又惊又怕:“这、这究竟是什么东西?连元婴都绑得住!” 沈放舟继续冷哼,顺带泄愤似地踢了这猫一脚,只觉白瞎了此人的亲切口音:“这还用问我么?你应该对缚魔索很熟悉啊。” “缚魔索难道不是纣煦殿下的法器?”黑猫长老喃喃自语,下一秒猛地抬头,“你究竟是谁?” 沈放舟趾高气扬嚣张道:“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 “沈、沈放舟谢归晚???” “怪不得,怪不得你们隐藏的这样好,原来是天机门门主的道符护住了你们的气息。” 黑猫长老怒目而视:“你们简直是自投落网胆大包天,陛下一定会把你们两个投入天牢的!你们一个也别想跑!更别想从我这问到什么!” 沈放舟若无其事地弹了弹苍泽剑。 黑猫长老卑微低头:“我都说。” 谢归晚见状没忍住笑了笑,率先开口问道:“纣寒此刻所在何处?” “陛下还未归来,大概还有半日的功夫,便要到魔宫了。” “好,那我问你,纣寒去徽州关,是不是为了丢失的半截鹤羽?”沈放舟半跪在地,眯眼问询。 黑猫长老咬牙:“我说可以,但是你一定不要在陛下面前提到此事!” “一言为定。” “陛下是去寻找鹤羽的,也是去.....找人的。” 沈放舟警觉:“找谁?” “鹤羽的另一半,是被人抢走的。” “鹤羽不是一直在纣寒手中么?谁能和纣寒相抗?” 沈放舟问得仔细,丝毫没有注意,身边谢归晚的眼神骤然凝重,仿佛想到些什么。 “这我就真不知道了,”黑猫长老低头诚恳,“我的好友是陛下的医师,连这也是我偶然偷听而来,鹤羽涉及我族机密,嫌少有人所知。” 沈放舟反手将苍泽剑送回剑鞘,却摇摇头:“对外全无半点忠心,对内又随意将亲属当做交换。前者因你受我生死之威则称不上品行恶劣,但后者却实在是叫人厌恶。” 倘若自己不在,恐怕受害的就是那只小黑猫了。沈放舟实在是不愿同其多废话,很干脆地把人丢进了地窖,顺带附赠定身禁音一体隔绝套装。 “这样看,下午时分纣寒也就到魔宫了,”一切平息,确定长老府安全后沈放舟算了算时间,松一口气,“再有一日仙盟支援便到徽州关了,有护城大阵加持,哪怕是纣寒杀回去也无伤大雅,更何况中途路程遥多。” 谢归晚点点头,大概知晓沈放舟意思:“眼下徽州关之围可解,舟舟,下一步你是如何想的?” 沈放舟犹豫片刻:“最危险的地方即是最安全的,门主,说实话,我对那鹤羽极其好奇,我们——不若扮作黑猫长老模样,进宫探听一番?” “正合我意,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们合该知晓魔主是因何事,而不惜撕裂禁制前往徽州。”谢归晚温声点头,仿佛对这些也一概不知。 这样商定了,沈放舟和谢归晚微微改了道符,一人扮作黑猫长老,一人装作其身边护卫。两只假猫大摇大摆地出了府邸,还不忘告知护卫说自己闻到仙缘要远门,这段时间闭门谢客。 如此一来便将准备之事筹谋的滴水不漏,就算有人察觉不对,那时候她和谢归晚也早已身在魔宫,抑或逃之夭夭了。 一路上和不少魔族后辈进行亲切友好的交谈,沈放舟这个金丹仗着元婴长老的外壳却没有半点心虚,甚至还对一旁忙碌的检查队进行慰问指导,专业程度足以叫系统目瞪口呆,险些忘了这究竟是魔界还是剑阁小重山。 妖都虽大,但长老们为了响应魔主陛下需求倒是住得很近,不过片刻,沈放舟和谢归晚便到了魔宫之下。 悬浮石桥下滚过汹涌的死河之水,高且渺的巨崖上飞流澎湃瀑布。万千水雾被翻涌冲撞着飞入半空,隐隐露出眼前魔宫精致奢华一角。 系统小声嫌弃:“纣寒好铺张浪费噢。” 沈放舟这次没说话了,因为她察觉到一股极其难言的危险气息,纣寒此刻还未回到魔宫,这摄人的气势绝不属于魔族。 沈放舟和谢归晚对视一眼,皆能望见彼此眼里的凝重,千百次并肩的默契已让她们确定了一件事。 魔宫之下,恐怕藏着些东西。 两人都不再犹豫,沈放舟狐假虎威,仗着黑猫长老的牌子直入魔宫。 还没等两人先熟悉一番地形,右侧长廊却先有一人快步行出: “黑猫,你来的正好。” 身披药师黑袍的龙璨笑着走来,拍了拍沈放舟肩膀:“殿下正要号召各族长老,以便在陛下回宫前将终古十恨阵的事安排恰当,你既来,下午就不必出魔宫了。” 沈放舟嗯嗯点头,熟稔地和龙璨聊起来,悄无声息地递给谢归晚一个眼神。 谢归晚心领神会,趁着龙璨注意力被吸引之时立刻开始搜集魔宫信息,她自小便在昆仑山上修行,堪称过目不忘。 龙璨人表面看起来是个正人君子,内里却颇为八卦,沈放舟一路配合,试图打出组合技连招。 “我跟你说黑猫!白狮家里的那个混蛋可是太不要脸了,白狮一世英明怎么就没在她孩子身上!” “你也是!你千万别再催你那侄女结婚了,我看一个人单身就不错,不孕不育保平安!” “诶诶还有还有,黑虎族族长的女儿,好像包养了一只小山雀,听说玩得特别大......叫什么,红眼掐腰给命文学!” 沈放舟:“是吗?居然这样!” 龙璨:“巴拉巴拉巴拉......” 沈放舟:“天哪,好刺激哦!” 龙璨:“巴拉巴拉巴拉......” 沈放 16.打入内部 《中蛊后和病弱挚友HE了》全本免费阅读 [] 纣煦没有说话,其余人亦不敢多答。沈放舟恭恭敬敬地立在大殿最后方,表面上正听从调遣,内心却将捏碎传送石的速度顺序演练了几乎几十次。 一旦有身份败露的危险,她就立刻带着谢门主离开这里! 胸膛内心跳如擂鼓,半晌,纣煦如宣判般开口:“议会结束之后你暂且不要离去,同龙璨到我这里来。” 沈放舟心里呼出一口气,肩膀放松地塌下去答了声好,便重新站了回去。 只要没有被认出来便好,就算黑猫长老和纣煦有什么瓜葛也无伤大雅,反而能叫她套出来更多关于魔族的情报。 “好了,来说说那两个通缉犯的事。” 场内重新安静下来,一道低声打破沉寂。纣煦再度开口,目光如两道冷电扫过议厅,那眼神滑过魔族任何长老时都足以让人下意识一颤,叫人想起这位离开了纣寒的殿下,似乎也并不是很好应对的。 白鹰长老率先站出请罪,言语沉稳:“还望殿下恕罪,我已调遣族内筑基以上所有人全力搜查妖都,如果沈谢二人尚未出城,属下定然在今日内将人找出来!” 沈放舟看着就立在自己前方的白鹰长老,心想你要不别找了,我人都快自己出来了。 纣煦静静地望着她:“你这样说,是在怀疑本殿的判断么?” 白鹰族长恭敬低头:“属下不敢。” “我不管你们说这些话是为了什么,我只要鹤羽,”纣煦冷笑,“不必想逃脱什么惩罚保住修为,鹤羽倘若真的丢了,整个三界都要毁在它手上!” 沈放舟:? 她立刻戳戳系统:“醒醒醒醒,鹤羽有这么重要吗:你是不是忘记什么了?” 系统也满脸茫然:“没有啊,我的记录里根本就没有关于它的记载,毁灭三界......难道最后那只boss跟它有关???” 不等一人一统来得及多讨论些什么,四周已响起因这句三界毁灭而骤起的哗声,仿佛都被触发了什么不好的回忆。原本懈怠的护卫军长官,脸色亦不禁郑重起来,纣煦见状面上冷色不减,只轻哼一声,将之后搜查缉捕事项安排好后,便转而进入到第二个话题。 “除此之外,两界山的终古十恨阵也被那两个通缉犯毁了。一个时辰后各族族长同我前往鬼蜮,再取十块界碑。” 话罢纣煦很痛快地挥了挥手,最后一次叮嘱白鹰族与护卫军:“尽快把这两个嫌疑犯找出来。我以为你们应该不想直面陛下。” 沈放舟却没工夫听纣煦说什么了,她来不及搜索原书,但也觉出鬼蜮这个词的陌生程度。 她作为剑阁首徒,如无意外百年后即是板上钉钉的剑阁掌门正道魁首,对于仙魔界内的一众记载常有查阅,可是依她的身份,却对这所谓的鬼蜮没有半分印象。 听起来鬼蜮像是极度隐秘的存在,倘若不是她更改原书剧情毁掉界碑旁的终古十恨阵,恐怕纣煦压根不会提到这件事。 “难道鬼蜮就是魔宫之下的空间么?为什么那里会有界碑?”沈放舟皱眉,刚预备转身去和谢归晚小声商议此事,却遥遥听见龙璨的一声呼喊。 “黑猫!” 沈放舟抬头,这才发现不知何时,这场紧急的长老会已然结束,众人早已去各司其职。她同谢归晚对视一眼,皆伪装成黑猫的两人快步上前,跟着龙璨去寻纣煦。 在复杂魔宫中绕了几个圈,才来到此行的最终目的地,龙璨甫一推门,一股极其浓郁的药材味道扑面而来,这里竟是药房。 纣煦此刻正饶有兴致地打量药架上的各味草药,仿佛思考哪种能发挥一点追踪通缉犯的作用,正这时大门吱呀一声,沈放舟带着谢归晚走了进来。 两个人? 还不等纣煦开口询问,沈放舟先低声解释道:“殿下,这是我的近身药卫,最近我咳咳、实在是有些乏力。您放心,这人是我的心腹。” 纣煦却噢了一声,视线划过谢归晚,面上才露出了然神色。 她不再纠结这些,索性当着谢归晚的面拍了拍沈放舟的肩膀:“是这样,你之前赠予我的蛊方很好,龙璨也说效果不错。药效循序渐进,而中蛊者只会有发热之感,除了同人行云雨之事外没有旁的解药。非常符合我的心意,也希望长老日后也不要对我吝啬。” 沈放舟:“???” 哈??? 沈放舟几乎石化在原地,纣煦却咳了咳,以为黑猫是在意之前的承诺,干脆坦白:“只是之前答应赠予长老的两只情蛊恐怕不能交给你了,姓沈的混蛋抢了我的整只储物袋,情蛊正在其中。” 沈放舟几乎吓得要从地上蹦起来。想到那天手中陌生的瓷瓶,当下恨不得抓着谢归晚的手眼泪汪汪地道谢。 幸亏当时门主劝住了她!否则假如她在旺盛的好奇心驱使下打开蛊瓶,届时两界山荒无人烟,身边只一个女主...... 光想想就觉得天崩地裂天翻地覆天坼地崩......天杀的有人要害她命啊! 沈放舟干笑两声赶忙推辞:“殿下真是太客气了,您如有需要在下必双手奉上,至于我这份所谓的情蛊,就不劳殿下费心了。” “那怎么行呢?” 纣煦到底不是平白贪昧下属的人,想了想,便从新储物袋中拿出一枚玉盒递给沈放舟:“这样,此物乃是白熊一族新研制的魔动力传导机械,仅凭魔气即可驱使,我送予你,权当做替换的报酬罢。” 沈放舟接过,战战兢兢小心翼翼地抬起盒子角看一眼—— 然后火速关闭。 不得不说,你们魔族玩得真是太花了!!! 沈放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盒子收进储物袋,跟烫手一样地把它干脆地塞到袋子最底部,再抬眼,却发觉身侧的谢归晚正望着她,眼里有细碎笑意,仿佛在说你就这点胆子么? 哼,这东西谁看谁迷糊,换得门主你也是一样结果! 沈放舟不欲多言,很傲娇地别开眼去。也许是魔宫内温度很高,沈放舟放松下来,才觉背后平白生了一层热意,莫名生躁。 系统担忧:“舟舟你没事儿吧?你会不会不小心中了那个情蛊?” 沈放舟:“哈哈哈怎么可能呢。” 毕竟当初她可是把小瓶子毫不犹 17.魔主纣寒 《中蛊后和病弱挚友HE了》全本免费阅读 沈放舟长呼一口气,才从不知从何而来的熟悉感中惊出。 这种感觉,似乎是......来自于这具身体? 沈放舟皱皱眉头又觉得不太对劲儿,这具身体原本的朋友不过是一十三洲西洲中的一个凡人,按理说,是不太可能来过魔宫这等地方的。 她已能感受到胸膛内已不受控的心跳,沈放舟摇摇脑袋不再想那么多,只将这种莫名的心悸归为对危险的预兆。如果冥冥之中是有人在警告她小心行事,那么此刻当机捏碎传送石恐怕是最优选择。 趁着四周尽是嘈杂混乱声,沈放舟凑到谢归晚身旁,声音极低:“门主,如是安全为上,我们现在即可捏碎传送石回去。” 谢归晚唇角却隐有笑意:“可某人似乎不太想回去的样子。” “咳咳,”沈放舟顿了顿,心虚地摸摸鼻子低下头去,“还是门主了解我。” 大摇大摆深入魔宫已然算得上惊世骇俗,但就这样叫她平白无奇地捏碎传送石回去,虽然安全,但沈放舟仍是觉有些可惜。 俗话说富贵险中求,眼下整个魔族最大的秘密就在眼前,甚至与最后杀了门主的黑影boss息息相关,不进去简直倒亏一百个金铢! 沈放舟摸摸下巴:”那么门主,这个传送阵,你有没有办法将它锁死?” 谢归晚显然知晓沈放舟所思所想,她抬眼望了望那传送阵,心中已有估量:“只要你我能第一个闯入法阵,七息时间,我即能叫这铜镜失效一盏茶。届时哪怕是纣寒亲临,亦束手无策。” 她倒也很想去鬼蜮看上一看,那人是否正潜藏其中,妄图东山再起。 说话间传送阵法已然准备就绪,偌大铜镜上空间气息层层叠荡,魔气旋转成幽深涡轮,似要吞噬一切。 纣煦见状却放心下来,目光掠过厅内的各族长老:“通道已开,我携地图先行进入,鬼蜮危险复杂,诸位且紧跟我步伐,莫要落后。” 堂厅下一众长老自无不应,纣煦紧握卷轴,就在她弯腰俯身即将跨入阵法刹那,千万烈风疾动,有如雷鸣般的巨响炸开! 龙璨几乎是在咆哮:“殿下!!!” 但已经不用她提醒了!因为此时此刻沈放舟和谢归晚的身形完全暴露,一角青衫快得简直像风,没有人能料想一个金丹是如何拥有这深不可测的速度,那包裹在风中的身影就仿佛流星。 只是一个晃神,纣煦手中一轻,她骤然抬头时正对上一双闪亮黑眸,沈放舟抓住地图,对她灿然一笑: “谢过殿下了!” 嗖一声破空声响,沈放舟与谢归晚完全消失在铜镜之后。突如其来的变故叫所有人愣在原地,龙璨第一个反应过来,她向前猛然一步抓住铜镜,口中念念有词试图阻止传送阵的关闭。然而同一时间谢归晚的符令已经下达,那层沟通异空间的魔气开始不受控的消散! 铜镜剧烈地颤抖,两股力量开始交锋。浩瀚魔气完全将镜前镜后分割成两个世界。在一层铁般青灰的屏障之后,龙璨望见了拔剑而横的沈放舟。 沈放舟直视龙璨,双眼未曾有半点躲闪。苍泽剑犹如蜻蜓点水般轻轻掠过镜面,所过之处却掀起鲜红的血泪,龙璨倒吸一口凉气被迫松手,阻碍消失,魔气开始以成倍的急速消退,而此时此刻,龙璨才发觉手掌已被烫出一道刺目红痕。 沈放舟留手了。 否则那红痕应该出现在她断掉的脖颈处。 龙璨倒退一步咬牙切齿,铜镜后沈谢二人的身影开始模糊得愈发迅速,漩涡魔气只剩一缕,再有两息的时间,传送阵就要被两个外族人彻底关闭了! 已然和门主逃到所谓的鬼蜮中,有惊无险化险为夷,眼看传送阵就要关闭,沈放舟还未来得及松一口气,下一秒整个人却寒毛直立。 她猛地向外望去,但见一柄陨铁神剑咆哮着向铜镜冲来,剑柄上三个字熠熠生辉。 终古恨。 魔主纣寒,姗姗来迟。 九歌剑匣乃是不出世的神剑,普天之下可以同它相提并论的,唯有终古恨而已! 两息时间于常人不过是一晃眼的功夫,可对于魔主纣寒却可用其倾覆一切。 沈放舟瞳孔猛缩,一双璀璨星眸中倒映着万千魔气,仿佛漫天黑夜中的急雨,旋转着坠于一点。 下一秒震耳欲聋的巨声爆发,被迫承受这一击的铜境尖啸长鸣,犹如被压迫到极致的机器般崩溃,铜镜荡起水一样的涟漪,眼看就要关闭的传送阵法空然止住。 谢归晚闷哼一声。 谁都不会料到纣寒会提前归来,甚至在关键时刻一掷终古恨,试图力挽狂澜。 苍朴无华的剑尖直冲沈放舟眉间,人族征战时最喜将箭矢送入对手印堂,传闻此法可以彻底碾碎一个人的灵魂,因此人族护甲常带额铁以护元神。 18.故人曾识 《中蛊后和病弱挚友HE了》全本免费阅读 但无论魔宫此刻究竟乱成什么样,却都跟此时的沈谢二人无关了。 侥幸逃过一劫,眼睁睁看着直冲额间的神器消散,沈放舟深吸一口气,转身径直歪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恍如劫后余生。 太冒险了,太胆大了。无论她和谢归晚谁犹豫一瞬,届时渡劫期圆满的纣寒都能跟拎小鸡一样把她们两个生生拽出去! 系统也吓得快哭了:“我说舟舟你们能不能行事稳妥一点啊!” 沈放舟有气无力:“这不是第一次出门没什么经验么,下次,下次一定!” 这次不是哄骗系统的谎话了,九死一生的痛感可算让她体验了个酣畅淋漓。过往三年在剑阁还是待的太安稳,不和生死进行一对一的决斗,她还是仍将身边这一切当做游戏。 这次生死一线,反倒叫沈放舟生出几分重回人间的踏实感,心知这绝不是所谓的穿书梦境,一觉醒来便还在家中,而是再真实不过的世界,稍有些差错便会掉下脑袋。 不等几乎空旷的丹田重新满上灵气,沈放舟已强撑着起身去找谢归晚,无视门主所言,她率先摸了摸谢归晚的脉象,待确定没什么大碍才彻底放心,一歪身子整个瘫在地上恢复灵气。 谢归晚看她这幅样子倒吓了一跳:“舟舟你哪里不舒服?方才纣寒伤到你了么?” “没有没有,”沈放舟挤出个笑,只不过这次是笑着笑着就叹口气,“只是觉得下次和门主你同行一定不能这么冒险了,若是我一人还好,万一伤到你可就不好了。” “自己一个人就肆无忌惮么?”谢归晚失笑,眉梢却微皱,带着些许不赞同。 余光捕捉到友人神色,沈放舟赶忙开口转移话题:“我们还是先看看鬼蜮罢,好歹来一趟,总要有些收获。” “好,我设的禁制大概能维持一盏茶的时间,我们必须提前捏碎传送石——到时候你必须先走,没有商量。” 沈放舟咳咳两声表示定不辱命。 两人在通道口稍做歇息,这才转而望向身后辽阔硕大的鬼蜮。 太静了,这里也许是魔族的圣地,层层加码的开启条件使得这里几乎没有生存痕迹——或许抱着崇高敬仰之心的那群人也舍不得在此处留痕。 沈放舟摊开图卷,这卷羊皮足有九尺之长,其上图标并不是很周全,只能隐约分辨出草药与矿石的痕迹,卷轴末尾是一块巨大的空白,仿佛另有暗示。 “能造出这种东西倒也不容易。”沈放舟感慨一声,试探性地点了点图标,然而就在她指尖灵气奔涌的刹那,地图卷轴上所戳之处猛然亮起一点,仿佛指引她们去取意图之物。 还是带新手指引的地图卷轴? 沈放舟一喜,她迫不及待地顺着这东西所给出的位置前去探寻,果然发现一株三百年年份的七神草,这东西在外面堪称有价无市,千年来修仙界几乎要把草药挖绝了,野生的几十年的药力已然罕见,而在这里,百年级别的草药却随手可见,不得不叫人欢喜。 索性还有半盏茶时间,沈放舟和谢归晚边蝗虫过境似掠夺,边刻意观察着周边的一草一木。 这里虽然是个封闭的洞穴,没有阳光但也并不灰暗,光是这些灵草灵石就足以彰显洞窟里灵气的旺盛,两人配合默契,很快就将洞穴探索了一半。 然而这里的真相却未能如沈放舟所料,也许鬼蜮真是保存仙人魔族遗体的上好仙境,但目之所及尽是摇曳树木,预想中扶鹤的棺椁或能叫人转世重生的法阵,倒是一丝一毫都未瞧见。 偏头悄悄看一眼专心致志探索的门主,沈放舟从她脸上丝毫看不到惊奇、或是厌恶的神情,仿佛进入这里不能叫她改变对魔宫的看法。 所以让师傅和门主决定向魔主纣寒出手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沈放舟百思不得其解,想来想去索性直接开口。反正她同谢归晚友情极深,自己又是未来的掌门,从仙盟持续稳定和平发展的角度问一问也是合情合理,不必担忧暴露的问题。 这样想着,沈放舟也就开口了,她戳戳谢归晚,超小声:“门主,你说究竟发生什么,才会叫仙魔之战再度爆发,甚至说逼我师傅出手呢?” 闻言谢归晚动作微顿,她故作不知地随口道:“你怎地忽然问起这些?” “看到鬼蜮后忽生的感慨罢了,假如魔族背着我们另有筹谋,或许仙盟也该有些防备。” 很合理的回答,谢归晚皱眉,一时拿不准身边人究竟是随口一问,亦或冥冥之中知晓了什么。 想了想,谢归晚第一次给出了稍显模糊的答案,说话时却漫不经心,正如友人间随意开玩笑般寻常: “千年前的仙魔大战险些叫三界崩溃,仙人陨落所引发的天怒又使得灵气退潮。这样的后果是两方都不愿看到的,纣寒也好祁掌门也好,如果真到了要被迫出手的那天,那么只能有一个可能罢?” 沈放舟凑过去,努力使得自己的声音古井不波:“哪种可能?” 谢归晚抬头定定地望着她:“除非对方要执意灭了三界两族。” 沈放舟一怔。 执意灭了三界两族...... 《鹤行天》中最后的魔影,不就是这样行事的么? 沈放舟皱眉,只觉有不为人知的联系在时空中翻转穿梭,可一时却又摸不着头绪,只得将此事暂时记在心里。 等两人把储物袋装满,也几乎要走到鬼蜮尽头了,从这里开始,原本并不很亮的视野却陡然一清,脚下混乱的沙石逐渐零碎,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石面。 这就是地图中所描绘的那处空白? 沈放舟向前踏出一步,抬头—— 眼前是地狱般的空大。 百尺高的悬崖一望无际,丢一根火把进去也许数十秒也听不见落地声,沈放舟曾见过无数次海,可等她站在这悬崖之畔,才明白什么叫做无边无际! 这是难以言喻的辽阔与难以言喻的浩瀚。 一切都是铁青般的灰色,地面、墙壁、穹顶.....坚硬如铁的光面呈现出一种诡谲的光晕,悬崖下的世界好像镜子,于是有一束光打入便被折射出一千一万个虚影,镜域叠加出近乎刺眼的光晕,叫人难以抬头直视,如直面神明一般被迫低下头颅。 但真正叫沈放舟移不开眼的 19.情蛊发作 《中蛊后和病弱挚友HE了》全本免费阅读 无上灵气旋流成望不到边际的通道,空间气息愈发浓厚,沈放舟只觉头昏目眩,堪比上辈子在游乐场被老母亲拽着玩超长超高过山车。 传送石完全碎裂,深红色的碎屑顺着沈放舟的指缝飘扬,在这里时间的感知都彻底混乱,也许只过了一炷香也许过了一天。沈放舟只听到砰的一声巨响,下一秒,身体就狠狠地摔在了木头地板上。 “咚——” 沈放舟眼泪差点没砸出来,猝不及防之下她甚至连灵力都来不及调用——传送石这东西能不能给个精准落标点啊! 揉揉脑袋艰难起身,沈放舟干脆盘膝而坐,这才发现自己身边便是另一枚碎成粉屑的传送石,这叫她稍稍放下心来,能确定自己和门主已经离开了魔界。 眼下自己正处在一间颇为宽敞的寝室中,正中央木床宽大,角落里檀香袅袅,装潢布置简洁干净,沈放舟越看越满意越看越熟悉越看...... 等等,这不是她在剑阁的家吗! 还没等茫然的沈放舟回神,一只手先扯住她肩膀,以温和却不可抗拒的力度将沈放舟从地上拉了起来。 谢归晚微笑:“舟舟,我们来算算账。” 沈放舟嘶了一声冷汗直流,大脑飞速运转,预备编出几个理由,还没等人开口,屋外却响起略急的敲门声。 边映雪一向古井不波的脸上显出难得的担忧,她只能听见屋子里略有些嘈杂的动静: “舟舟?门主?是你们回来了么?” 沈放舟眼神一亮,望着窗外若隐若现的身影感动不已,立刻扯着嗓子回复救苦救难的师姐:“是是是!” 深知门主吃软不吃硬的品性,沈放舟马上转头和谢归晚对视,脸上浮现出稍有些讨好的笑意:“门主你看,我师姐已经在屋外等咱们了,要不算账的事情.....留到下回说?” 眼前人笑吟吟地望来,丝毫没有意识到在魔界中“垫后”是个多么危险的举动。对上她那双琥珀色的湛然双眸,谢归晚一时千言万语都止在唇边,实在是说不出些旁的。 只得叹口气:“罢了,拿你没有办法。” 沈放舟死里逃生长呼一口气,立刻马不停蹄地去开门迎接“救命使者”。 沉木大门吱呀一声缓开,师妹一如既往地探头问好。见沈放舟与谢归晚两人虽有些疲惫,但身上衣衫整洁不似有伤,边映雪这才放心,赶快推门而入。 “太危险了。” 边映雪率先皱眉摇头,实在是不想下次再心惊胆战地等着师妹和门主:“你们两人的行迹已经传到了仙盟,一个筑基一个符师,你们是怎么敢一路闯到妖都去的?!倘若其中有一点偏差,说不定掌门就要去收尸了!” 沈放舟干咳几声先把门主摘出去:“师姐你先听我胡编不是,听我解释!都是我的主意啦师姐,况且我已经突破金丹,这不是觉得去都去了,不进魔宫里转一圈太亏嘛。” 边映雪勃然大怒:“什么?还去了魔宫???” 沈放舟:“呃——” 谢归晚好整以暇地望着慌张的沈放舟,丝毫没有要帮人说话的意思,只视线同边映雪交错一瞬,下一秒,两人便默契地别过眼去。 谢归晚借住剑阁三年,因着性格极少同其他弟子接触,相识的不过是沈放舟与边映雪这对师姐妹。 她和边映雪也并无矛盾,同他人相比甚至算得上关系不错。只不过两人相处时中间总有一个沈放舟,一来二去,剑阁门中便似乎只有边映雪隐约知晓她对舟舟的意图。 唉,照霜剑主已经算仙界出名的以道为伴之人,可就算边映雪如何迟钝,也能照见她对沈放舟的不同,可某个剑修,怎地就不清楚呢? 谢归晚无奈地摇摇头,此时沈放舟已然应付不来师姐的责问,马上调转话题试图逃过一劫: “差点忘了!师姐,你怎么会这么快回到剑阁?徽州关此刻还好?宁如月——喔对,师姐你认得一个叫唐星的武修么?” 沈放舟语速稍快,一连串说完竟觉心头分外燥热,好似有火烧一般。 难道是屋里太热了? 没再多想,边映雪已然开口解惑,眼神中隐有慨叹:“宁如月无事,至于回到剑阁,此事说来话长,我传信过后的第五日,徽州关便有支援了,只是此人身份,实在是我尚未料到。” “是谁?” “当今仙界一十三州的隐仙,云别尘。” 谢归晚眼神微滞。 如今仙界渡劫期大能唯有四人,剑阁祁钰、孤峰姬浮光、刀门燕归南,而剩下一人则压根不在仙盟之中,乃是百年前异军突起的天才,无师无门却至渡劫圆满,游历一十三州却不插手俗事,故得名隐仙。 沈放舟茫茫然,原书中这位隐仙总共露过一次面,也没在徽州关出现过啊? “莫非隐仙是要帮忙镇守徽州关?” “正是,甚至云前辈到城后一直对我多加指点,直至仙盟支援抵达才出关。那日徽州事了我欲回剑阁禀报,云前辈索性送我与养病的唐星直到剑阁,而后便不知所去了。” 沈放舟眼神一亮:“唐星已经到小金山了?” “眼下应该称呼唐师妹了,”边映雪微笑,“刑罚堂长老已将其收弟子,唐星倒是很想来这里再仔细谢你一回。” “谢倒不必了,只是以后饮酒论剑的同道又多一个,合该庆祝此事。”沈放舟笑笑,心情明朗。 “明日庆祝罢,你同谢门主两人护住徽州城关,实在是大功一件。掌门欲要为你们办庆功宴,我这便传讯掌门,后日正好。” “庆功宴?后日”沈放舟微愣,“师尊倒是爱热闹,可是庆功宴......似乎太过了吧?而且时间怎么这么仓促。” “道宗掌门即入阁中,为何要办,明日你便知晓了。” 对上师妹茫然眼神,边映雪笑笑:“好了,已经天黑,我便不多打扰你和门主,好好休息,明日再见。” 沈放舟却赶紧拽住边映雪: “等等师姐,有件事要拜托你!谢门主因护我暂时失了听力,眼下我走不开,得麻烦师姐去药堂寻几份丹方。” 边映雪微怔,这才发觉谢门主全程只是望着她和沈放舟,不曾插话,神色也不禁凝重几分,郑重地同谢门主拜谢一番,才匆匆出去了。 此刻的确是时间太晚,两人在魔宫中藏了太久,一时间望见穹顶星空隐有自由之感。寒冬渐过冷风却未曾休止,沈放舟快快地伸手将门掩上,以防门主着了寒风。 谢归晚正半倚在长椅上低咳,生死存亡的紧张一去,体内藏着的魂伤便成倍涌进来,沈放舟不禁担心,连忙去摸门主的脉象,仰头望着谢归晚,眸光因过于担忧而显出几分凝注。 “门主,你在我这儿休息一会再回屋罢,我去熬碗草药,传送石形成的空间也许对你神魂有害,我实在是放心不下。” 谢归晚假装听不到沈放舟的话:“什么?你要去熬汤喝么?我不饿便不吃了。” 沈放舟失笑:“别这样嘛门主,这样好了,我多给你拿两份蜜饯?我离剑阁前恰好熬了一瓶,以灵气封存,三个月想来味道正好。” 谢归晚心知逃不过去,叹口气只道自作自受,点点头应下了。 “好,我去去就回!” 得了首肯,沈放舟立刻起身冲到隔壁小药房,忧心草药苦味传出去,她还贴心地将门掩好了。 系统是真心实感地佩服宿主:“不得不说,舟舟你是真的敬业,为了保护女主都拆了书房当药炉。” “保护门主义不容辞,照你的说法,不也是为了保我自己的命么?”沈放舟哼了一声,弯腰调着火候。 炉中药火愈发旺盛,火苗劈里啪啦地跃动着,系统想了想终于还是开口,谈起不知说过多少次的问题:“但是舟舟......你不觉得你现在和女主,关系有点太近了?” “你不再揣测门主喜欢我可真是太好了,”沈放舟摇着蒲扇懒洋洋开口,系统不胡编乱造她就也愿意好好沟通,“只是......这就算近了吗?我以为我们只是很好的朋友,那个词你数据库里有没有?挚友。” 系统心想我那哪是揣测啊,她幽幽道:“朋友朋友,你在地球和‘朋友’这么亲近过?” 沈放舟嘶了一声,有点心不甘情不愿:“那倒没有......但是!但是!你不能排除我和门主——” “你别排除这个排除那个了,”系统语重心长,“舟舟啊,你谈过恋爱没有?” “没有。” “你确定自己性取向不为女吗?” “这个......” “你犹豫了!”系统激动得语无伦次,“沈放舟你犹豫了!” 沈放舟:“.....” 沈放舟:“拜托,全修仙界又不是只有门主一个人。” 系统:“拜托,你去查查全修仙界门主是不是只有你一个挚友。” 系统特意把挚友二字咬得极重,苦心婆口:“舟舟啊,你不觉得你和谢归晚之间的分寸有些过头么?夜半留宿也好同生共死也罢,我不担心你做这些事的出发点不纯粹,我只担心你在模糊的距离里不知不觉地就喜欢上女主,清姿卓绝地位崇高的天机门主独独待你不同,长年累月日夜并肩,你真确定自己不会动心么?” 抑或者,你这个没谈过恋爱的小趴菜都没意识到自己 第 20 章 天崩地裂 说时迟那时快,谢归晚马上俯身,立刻用那褪到一半的青衫把剑修裹了个严严实实。 系统:我滴天!女主!我爱您! 然后谢归晚伸手,将意乱情迷的沈放舟抱回了床上。 系统:......我恨你。 系统刚要哀嚎一声高呼不要,便见谢归晚摸了摸沈放舟的额头,然后往后退了几l步,面上神色轮转,似惊似怒。 谢归晚已然确定沈放舟是中了情蛊,至于种类......恐怕,就是纣煦储物袋中的那一份。 方才伸手时沈放舟额头烫得惊人,谢归晚心知这蛊毒已愈发迅烈,如不及时解除,沈放舟性命堪忧。 谢归晚一时头脑里思绪纷飞混混沌沌,罕见地不知道该如何做,她先望了望府门之外,苍峰孤立无一人影,生死只在分秒之中。 向剑阁医堂求助不说来得来不及,首先这情蛊便出自魔宫首席药师龙璨之手,要想解开,难度恐怕和不沾衣相当。 难道、真的...... 床上的剑修已经开始肆意妄为,谢归晚头疼地按住沈放舟,低声问道:“别看热闹了,你有没有办法?” 如昆仑泉般冷冽的声音再度响起,只是这次竟显出几l分幸灾乐祸:“找我要解毒办法?这不像你的作风罢,眼前这剑修不正合你心意么?” 谢归晚沉声:“这种时候便不要开玩笑了,你速来剑阁,渡劫圆满灵气充沛,几l年前我曾以其与不沾衣对撞,颇有成效,或许用在蛊毒上,也有相同的效力。” 对面收敛神色,语气正经起来,却还是叹了口气,“你所言不假,但可惜,此刻我不在小金山。” “你又去何处了?” “徽州城。” 谢归晚沉默片刻:“你找到鹤羽、还是说......” “它本人,”对面那人冷哼一声,“全是徽州城中那个叫陈湛的蠢货,否则根本不会叫它抓住程澈生出其后事端。不过幸好,欲擒故纵颇为有效,我还是找到了它的气息。” “好,你且安心寻它罢。”谢归晚低声,心知唯一能解毒的人恐怕回不来了。 也许是听见了她的叹息,那人反而笑起来:“你如何叹气?不要以为我没有闻见神魂欢悦的味道。” “但与此相比,我更愿意用灵力为她解开这蛊毒。” 谢归晚冷冷道:“她甚至都尚未分清对我是挚友之关照还是朦胧之喜欢,魔宫之游我几l乎已照见她的心意,可这蛊毒却破坏了我原本的计划,现在根本不是合适的时机,倘若在她不能分明时踏出这一步,明日之情境不过是躲闪回避,实非我所想见。” “喔,你似乎对这件事也想得很远嘛。” 对面那人饶有兴致道:“让我猜猜你原本是如何想的,朝暮相处缓进低诱,要叫她辗转反侧不知凡几l,一颗心全系在你身上吗?” 谢归晚没有说话。 “真有意思,能叫我们 谢门主筹谋计算的事又多一件,我倒也对这个剑修有些好奇呢。或者有一天能同她亲眼见上一面,到时候不妨叫你我一同尝一尝——” 神魂刹那间翻滚震荡,恍如天崩地裂。 谢归晚脸色铁青:“闭嘴。” 分出去的那一魂三魄嘁了一声:“我是你、你亦是我,这有什么值得生气的?好罢,我等着那天——欸?” 说话间沈放舟迷迷糊糊间已然挣脱了身上那件青衫,正死死地揪住屋子里唯二活人的衣角,口齿不清:“好热、好热......你能帮帮我吗?我好热啊。” 温热贴近的瞬间,谢归晚在床边一瞬僵直,脑中满是空白,只得任凭剑修在身上毫无顾忌地蹭过来蹭过去,同小兽般胡乱地嗅着她的气息,似乎在找哪里能凉快起来。 径直扯住剑修手腕,谢归晚心道不好,眼前愈发炽热的体温已经超出了修士可以承受的极限,再拖下去,恐怕沈放舟真就要殒命于此。 谢归晚闭眼,终于下定了决心。 罢了,倒也不必这样纠结。 她干净利落地反制住不听话的沈放舟,神色重新平静下来,远处府门无风自动砰然闭合,谢归晚翻身半跪在床上按住了这像是喝醉了的人,拍了拍她的脸低声:“舟舟,舟舟你能听见我么?” 沈放舟说得混乱,谢归晚压根读不出她在说什么,反觉自己被缠得更紧,丝毫动弹不得。 谢归晚整个人被迫翻到床上,雪白的长生鹤袍凌乱,她咳了几l声掐住眼前人的下颌,强迫性地逼迫身上的沈放舟同她对视。 剑修此刻的情况极其不妙,青衫散乱在地,中衣一滩糊涂,抬头喘息间露出几l乎无暇的脖颈与漂亮流畅的线条,也许是情蛊愈发猖狂,白皙的皮肤下红潮涌动,显出酒醉般的酡红。 沈放舟几l乎是瘫在谢归晚身上,提不起半分精神,像是找到床的小猫,懒洋洋地胡乱地蹭着。 却猝不及防被人揪住了后颈,被迫睁开眼睛,对上一双深邃瞳眸。 谢归晚抿抿唇,低声:“舟舟,你还记得我是谁么?” 沈放舟歪头端详着眼前的女人,喔了一声:“好像记得,你是阿晚么?” 谢归晚顿了顿:“你叫我什么?” 沈放舟却不再说话了,她俯身和人凑得极近,像一只长成老虎的猫一样仔细打量着谢归晚,像是打量预备在晚上动手捕捉的猎物,就在低头的那一瞬—— 谢归晚抓住了她的手腕:“你叫我什么?” 沈放舟心情非常糟糕,她不想说话,只想蹭一蹭眼前人这舒适的体温,然而下一秒就再度被人逼迫着抬起下巴,耳畔响起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声音: “舟舟,你认得我么?知道要叫我什么吗?” 不想回答却屡次被推回原来的位置,沈放舟难耐地喘.息着,双眼懵懂茫然。 可对面那人还是不为所动,只是固执地重复那一个问题,试图叫她再一次辨清她的身份。 有 必要吗?我们不是朋友么?不是好朋友么? 沈放舟越想越委屈越想越难过,一时几l乎要哭出声了。可身体中的情蛊一波波地牵扯着心虚,叫她被迫开口,被迫给对方一个回答。 “认得、我认得。” 谢归晚呼吸骤然急促,只觉自己的心脏几l乎要跳出胸膛,她刚要说话,下一秒,却有个蜻蜓点水般的吻落在她唇角。 一触即分。 她猛地抬头,但见身上得逞的剑修心满意足地舔了舔唇: “阿晚,你身上好凉好舒——唔!” 沈放舟的话被生生地堵在嘴边。 几l乎是不可抗拒的力度,谢归晚扯着剑修的衣领,深深地吻了上去。 ...... 沈放舟觉得自己似乎做了个梦。 唔——这个梦倒是有点一言难尽,舒服倒是舒服,人也心满意足。但其中的波折似乎有点多,更何况最后受折磨的是自己,好几l次她都被迫流下泪来,不知天地何所去。 怎么会做这样的梦呢? 沈放舟有点不明白了,她从未想过要找一个伴侣,一直以来,都本着一个人来去自由的理念独自生活,实在太闲太没事儿就看点小簧本本,二十多年都这么过来了,倒也没起过什么找对象的心思啊? 怎么会做这样的梦呢? 于是懒洋洋地翻个身,沈放舟心想也许该起床了,从那么远的地方回来,总归得拜见师尊和峰主。虽说师尊很乐意她睡个懒觉,但峰主这方的规矩却严厉得很。 嘶,不过说起来她似乎忘了一件事! 不是要给门主熬药的吗?自己怎么睡着了?门主呢门主呢! 强烈的心愿之下,沈放舟终于睁开了双眼。 首先传来的是难以言喻的、腰腿的酸痛,其次吸引她的是自己身上莫名其妙的红痕与青紫,最后叫她呆滞的—— 则是一旁虚弱沉睡、满身印记的谢归晚。 喔,准确来说不是一旁,而是一张厚被之下的谢门主。 不会吧,不会吧,这个梦不会还没醒吧??? 系统幽幽道:“醒了?昨晚过得怎么样啊沈放舟,我看到的马赛克比我预想的多很多啊朋友。” 于是沈放舟不说话了。 她似乎想起了什么。 她又好像明白了什么。 她最终决定要去死了。 “不可能吧......”沈放舟干笑,“不是,怎么可能呢?” 怀着最后一点希望,沈放舟僵硬地转头,专注地盯着身边虚弱苍白的谢归晚。 确实在这里。 沈放舟想了想,闭上眼睛。 她把眼睛睁开: 的确在! 再闭上眼睛? 再打开! 哇!真的还在! 再闭?再睁? 真的还在哦! 来来反反复复十几l次,沈 放舟终于放弃折磨疲劳的眼皮,然后意识到了一件足以叫她大喊恐怖如斯的事。 她和女主,似乎,有了一点除去友谊之外的关系。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真是叫人意想不到呢! 对吧?是吧? 系统你说句话啊! 系统也双目无神:“是我不想说吗?” 是这场面它真没见过。 沈放舟怀揣着最后的一点梦想:“统统,有没有可能,昨晚是我的梦?只是这个梦有点特殊,有一点现实的残留?” 系统同样深情:“舟舟,不是呢。” 也许是怕宿主接受不了惨淡的现实,它想了想,贴心地给了补充:“我也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昨晚我被自动关进小黑屋了,况且这种时候都有马赛克屏蔽的!不过我斗胆根据舟舟你的眼泪判断,你们昨晚大概不止一次,门主的帮助十分及时,先是把不听话的试图反抗的你按在床沿上——” “可以了!”沈放舟恨不得捂住系统的嘴,“别说的这么详细!” 她一点也不想回忆昨晚的某些记忆了! 沈放舟竭力保持着平静——感谢她强大的心理素质叫她没有背着九歌剑匣从小金山上跳崖自杀,生平第一次知晓什么叫束手无策。 她翻来覆去地叹了几l口气,脸上的无措终于逝去。沈放舟转头望了望谢归晚,面上罕见地,呈现出一种近乎默然的神色。 舒长的羽睫、骨节明晰的轮廓、几l乎无暇的侧颈,稍有些病弱的身形......一十三州与仙界之中,闻其名仰其声的人不知几l何多。 平心而论…… 唉。 沈放舟紧紧地抿着唇,系统昨晚的话还好似在耳畔回响,她亦想起前些年和母亲的交谈,当时的沈知玄实在是不相信有人能沉迷工作到此等地步,极其担忧孩子的精神状态,于是郑重其事地问她: “你真不想试着谈谈恋爱么?” 沈放舟果断摇头:“不想!” “为什么呢?” 沈知玄望着身边悠悠喝茶的妻子,百思不得其解,“我依稀记得有人说,怀着这种想法的孩子通常家里有对不怎么和睦的长辈。我和你妈妈年少相识,感情不谦虚地说也算是融洽,难道也会给你带来这方面的困扰么?” “唔,也许正是因为你们太过和睦了?” 沈放舟笑吟吟地看向自己的两个母亲:“所以见惯了身边其他朋友家里的杂事,反倒不太相信自己也能找到能像你和妈妈一样相处的恋人。” 贺女士淡定地吹去茶顶浮沫:“我以为多大的事情......别跟舟舟扯这些有的没的,由她去吧,这种事情,随缘。” 随缘。 沈放舟又深沉地叹了一口气。 实话实说,她同谢归晚相处极其相契,哪怕是在现实世界她也未曾有过这样的友人。 但她从来没有、亦或者不敢向这方面想过,毕竟她是异世之人,这具躯体甚 至在原来的命轨里不过是一个死在天灾中的路人甲。() 她和谢归晚但凡有了这方面的纠缠,交缠互扰的命轨则可能发生极大的偏差!她有可能再也回不到故乡,谢归晚则因此或会失去天道的信任,更难以同那黑魂抗争。 ㈢想看唐小海写的《中蛊后和病弱挚友HE了》第 20 章 天崩地裂吗?请记住本站域名[(() 这可怎么办啊。 沈放舟嗷呜一声,努力不叫自己哭出来。 系统点着根烟语气沧桑:“别想了,这种事情发生大家都不想的!” 沈放舟抹了一把不存在的眼泪:“所以你有没有办法?” 系统叹口气:“我去给上面打份报告,到时候再说吧。” “还有报告?!” “辞职报告。” 沈放舟:“……” 沈放舟:“你再努努力呢?” 系统给自己猛灌去火凉茶,生无可恋:“在努力了在努力了,骗你的,我跟你没法解绑。我已经向上面说明情况了,等回复吧。” 能有个沟通渠道就说明还有一点挽回的可能,沈放舟松口气,预备起床。 然后起到一半自己掉回去。 不敢多想是什么原因,沈放舟揉揉腰腿赶快去找衣服,却发现自己那件青袍几l乎被扯成了碎片,正歪歪扭扭地躺在地上。 沈放舟:...... 这是自己干的,怪不到别人头上。 沈放舟轻咳着从储物戒中翻出来一套崭新的常服,然后就开始闭着眼睛穿衣服,努力不叫自己看到那些灼目的红痕和青紫。 但是该说不说,门主你下手好重呜呜呜。 任劳任怨地将屋子打扫干净,又念了个驱风咒换气,屋子里这才重新飘满檀香。 此刻谢归晚还未醒来,那床绒被却有些乱了,沈放舟往前小心翼翼地走了几l步,屏息凝神,伸手把绒被给门主盖好了。 视线滑过谢归晚□□的、印记似乎不怎么比她少的肩膀,沈放舟心虚地摸摸手腕,默默地收回对门主的谴责。 然后有点不太敢想昨晚到底是谁先开始,又是谁先结束的。 此刻已快到正午,些许不出片刻,师尊或师姐的传讯便要到了。 重新点了一束安魂香,运转起屋内掌控温度的法阵,沈放舟在门前立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走到床头温了一杯热水,然后用灵力写了张纸条。 “门主,我先去沧澜殿拜过师尊,等我回来......我们再说一说昨晚的事?” 犹豫片刻,沈放舟又伸手加了几l个字: “我会负责的。” 不对,这话怎么这么奇怪,她是中蛊不是酒后乱性! 划掉。 “我们还是朋友吧?” 也不对,怎么着,还能割袍断义? 重写。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更不对!这东西谁能是有意的啊! 沈放舟越想越混乱,干脆留了行和从前她给谢归晚留信时没什么差别的话,掩好窗 () 帘,便小心地推门离去了。 徒留床头的几l行小字。 “温水在床头,你抬手便能够到;柜中有七神丹,依旧咳得厉害时吃;长途奔波合该休息,你若醒了便多再睡一会儿,也不要太久,午时就正合适;长生鹤机关偶就在隔壁,你叫一声它便过来了。” 落款是个线条颜色有些深的笑脸,而后是端端正正的三个字。 ——沈放舟 * 狂澜殿位于小金山主峰,乃是剑阁的核心所在,又因其峰高巅远,视野开阔,故而仙盟的某些会议也常常放在此处。 沈放舟之前来时不过筑基,如今自己却已是金丹初期,运转灵气之余只觉豁然开朗犹如明悟大道,身后九歌剑匣亦是随之轻颤,长剑龙鸣与软剑苍泽欢呼雀跃。 系统啧啧称奇:“九歌剑匣这种不出世的神器堪称万里难寻,每一柄都有其独特之处,你居然拿它当飞行器!太腐败了!” “别吵,我想静静。”沈放舟幽幽制止系统,从府邸赶到狂澜殿妖风四起,却也没吹醒她那颗混乱的脑袋。 事已至此,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沈放舟叹口气,望了望远处高耸金殿上龙飞凤舞的狂澜二字,这才定定神,大步走了进去。 几l乎是踏入门槛的瞬间,沈放舟便望见了远处那人。 红衣肆意,眉眼清锐,神剑碎山夺目、腰间玉佩空悬。望人时眼带笑意,举手投足间却自有天才般的傲气,正如一柄坐镇仙界的孤高之剑。 剑阁掌门祁钰早已等待多时。 见到师傅,沈放舟眉开眼笑,心都不自觉地落回肚子里,她开口,声音熟稔随意地像上辈子回家:“师尊师尊!我回来了!” 祁钰闻声猛地转身,但见大殿远处正站着一个熟悉的青衫剑客,不是她那徒儿还是谁? 想也不想,祁钰向前一步眼泪汪汪:“徒儿!” 沈放舟感动万分:“师尊!” 远处的姬浮光:“......” 姬浮光严厉地咳了几l声:“沧澜殿内,成何体统!” 孤峰峰主一出声,这对师徒立马规规矩矩地分开来,不敢再乱动丝毫。 祁钰有点委屈:“师姐,你就说这里是狂澜殿又能怎么着呢。” 这地方原来的确叫狂澜殿。 剑阁师祖开宗立派时取挽狂澜于既倒之意,封此殿为狂澜,昭示天下以显剑名,自有一股狂傲。之后掌门则因仙盟缔约之事而主动改字为沧澜,以示剑阁诚意。 直到祁钰接任掌门,走马上任的第二天,便将牌匾重新换成了狂澜,差点把她师姐姬浮光气得半死。 沈放舟心想也正常,毕竟仙界一十三州中,谁没被双手叉腰所向披靡的祁钰怼过? 祁钰本是一十三州某个末代王朝的长公主,父亲偏爱奢靡享乐的兄长,对她冷眼而望。祁钰丝毫不在意兄长的迫害,一边装得父慈女孝,一边暗地谋夺神器,最终迫使其父传位于她 。 只不过这老东西病重之时还捏着诏书不松口,恨恨地望着祁钰,逼她立誓要善待三位兄长。 祁钰当即发誓:“如我加害他们三人,即叫我天雷加身当受神罚!永世不得习武成仙!” 老东西放心了,点点头,把诏书递给祁钰。 然后祁钰马上把她长兄拉过来,当着老皇帝的面掐死了。 老皇帝:“???” 老皇帝气急败坏:“你、你这样大逆不道违抗君命!是要被雷劈死的!” 祁钰哈了一声,立刻叫人把第二位兄长拉过来,也砍死了。 她冷冷地望着病床上的老皇帝:“他们三人的罪过死不足惜!曾经对我做的事你当朕都忘了吗?区区天罚也能阻朕复仇?雷劈便雷劈,来吧,权当那是上天对朕的道贺!” 话罢,又立马将第三位太子兄长废为庶人,流放边境了。 而后祁钰便接手了整个国家,然而树大根烂,她心知自己虽有才能却不足以挽救这样的残局,索性开门放了隔壁起义军入皇城,以暴力清洗权贵,自己则拍拍衣服走人,悠悠修仙去了。 然后一不小心,修成了仙界第一。 当初被捡回来的沈放舟听完简直对师尊五体投地,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那师尊,原来的老皇帝和太子呢?” 祁钰语气轻蔑:“老皇帝没什么姿色,废太子人丑话多。这两个人运气好也许死了,运气不好,也许在城门口——” 沈放舟:“......和流浪狗抢垃圾吃?” 祁钰微笑:“别这样徒儿,辱狗了!” 沈放舟星星眼:“好的师尊!” 只可惜剑阁掌门在仙盟内形象向来都是身高权重难以揣测,以至于叫祁钰不能像以前一样随心所欲,更何况姬浮光iswatgyou,祁钰只得收敛脾性,然后把胸中宏愿寄托在了徒弟身上。 沈放舟当今这堪称肆意妄为的脾性,有四分之一是从家里带过来的,剩下四分之一则完全是祁钰养出来的。 至于那二分之一...... 还不是因为姬浮光在旁边死亡凝视没办法发挥! 沈放舟望向眼前总是并肩而行的两位长辈,祁钰慵懒而笑,红衣纷飞,腰间那把碎岩剑同玉佩撞出清而亮的响声。而姬浮光则身着沉如墨的黑袍,腰间切玉剑稳如泰山,身形笔直如松恪守礼法,皱着眉望向身边这对师徒。 姬浮光看向沈放舟,眼里闪过不赞同:“我和你师尊都已闻说你同门主的行迹。虽然你为徽州关立了大功,但还是太危险了,况且谢门主乃是天机门的唯一,你这样行事......” 沈放舟和祁钰站在一起,面上呈现出一种又来了但是必须得听的恭敬表情。 眼看姬浮光就要从门规扯到仙盟规,祁钰赶忙打断师姐拯救徒儿:“师姐,尚且先问过谢门主境况罢?” 姬浮光顿了顿,点点头关切地望向沈放舟:“是了,谢门主此刻身体如何 ?是否昨夜太过劳累以至暂时不能出门?” 沈放舟:“......” 师尊你不如扯别的。 她干咳几l声:“门主昨夜......不是,前几l天奔波疲劳,眼下正是在府中休憩,大概几l日内出不了门了。” 姬浮光闻言更是疑惑:“可是我今早拜访门主,她府邸中仿佛没人的样子啊?” 沈放舟顿了顿,小心翼翼:“那个,门主昨晚身体不适,索性就宿、宿在我府中了。” 祁钰:哇哦,徒儿你出手速度真有为师当年风范! 姬浮光:......? 姬浮光脸色闪动变换如地球红绿灯,想指责师侄于理不合,想起门主身体又不得不如此。 祁钰赶忙传给徒儿一个眼色,站出来清清嗓笑眯眯的:“旁的不说!徒儿你关于徽州关一事实在是做的漂亮,明日我要宴请道宗宗主司红泪,权当为你接风洗尘。” 司红泪三字一出,无论是先前端庄正色的姬浮光还是沈放舟却都变了变色,实在是对此人敬谢不敏。 沈放舟低声:“师尊,师姐说徽州关事同道宗有关,你是要?” “呵,”祁钰冷哼,“你师姐手中的求救符抵达仙盟,被人刻意压扣了足足两日,否则仙盟支援早该抵达徽州关!” 压扣两日?! 沈放舟猛地一惊,骤然想起原书中苦守徽州的谢归晚,心中霎时间怒火翻腾,万万没想到原来苦守是这般原因! 沈放舟眉眼沉沉:“那人是?” “正是当日轮值的符宗弟子,仙盟说他当日醉了酒,才忘却此事。” 祁钰亦是冷笑,“司红泪向来以驭下有术闻名,这次反是我剑阁之人为她善后。我看她要如何将此事糊弄过去,不从她手中多榨出几l个藏锋秘境的名额,我祁钰干脆同她姓好了。” 沈放舟却眼神一亮,藏锋秘境正是原书中的第二个剧情,也就是在秘境尾声中,发生了叫整个一十三州为之颤抖的大事。 边映雪金丹骤碎,经脉俱断,几l乎濒死。 碍于孤峰的特殊性,仙盟不得已广向四方求救,最后仍是天机门主谢归晚同隐仙云别尘做了一桩隐秘的交易,以至于叫云别尘亲临秘境,破开封印带走了边映雪,而后以命轨换血之法起死回生,但此事之后,云别尘却不知所终,从未出现。 这一段堪称原书寡淡感情线中最激烈的部分了,沈放舟就是从藏锋秘境后坚信两位女主一定有感情线,谁知到最后,边映雪除了报恩都未曾对谢归晚流露出什么情谊,门主则似乎压根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眼下诸事生变,但藏锋秘境却是实实在在地就要开启,倘若师尊能多从符宗那撕下几l个名额,她也就多了几l分助力,届时撕毁禁锢,未尝不能救下师姐一条命。 沈放舟正要为师尊加油打气,姬浮光先摇摇头:“以此事相挟或许会落人口舌,或者,我们可以用旁的办法讨回公道。” 祁钰果 断:“不!我就要这样!”() 姬浮光震怒:这不是君子之行! №想看唐小海的《中蛊后和病弱挚友HE了》吗?请记住[]的域名[(() 祁钰双手叉腰:“我是小人!” “你是剑阁掌门!” “那我不当了!这个掌门我当够了!” 祁钰超大声:“当掌门亲不了你娶不了你,我早就不想当了!” 姬浮光怒发冲冠:“祁钰你闹什么闹呢?你什么时候没亲成功过?我什么时候没放你进门?” 一旁的沈放舟:战战兢兢.jpg 两位饶了我罢,这是我能听的吗? 眼看师尊眼底闪起得逞的笑意,沈放舟蹑手蹑脚地溜出狂澜殿,努力让自己耳朵屏蔽身后剑阁掌门の二三事,果断跑掉了。 * 谢归晚醒来时,已经快要到正午了。 她懒懒地掀起眼望了望时间,向来晨省的谢门主罕见地露出一点不愿起床的懒意,便重新翻了个身,干脆缩回被子里去了。 太累了,实在太累了。 想起昨晚的沈放舟,谢归晚便捏了捏鼻梁叹口气,虽说前半夜望着心上人哭叫着落泪实在是心满意足,但当那子蛊蔓延到自己身上时,可就没那么好解决了。 身体上的疲劳使得谢归晚阖眼休憩,不过精神上的愉悦倒是将几l日的奔波一扫而空。 分魂啧啧称奇:“看来谢门主昨晚过得甚是愉快啊?我倒没看出你的不情愿呢。” 谢归晚哼笑一声:“你心知肚明的事,何必要再叫我讲一遍。找到它了吗?” 听见这提问,分魂声音也低下来,暗含几l分恼怒:“少了终古十恨阵,还是叫它跑了。我出手想将它毁灭,谁知那竟是一道碎魂。” “碎魂?” “是,不过我倒是揪住了它的一丝气息,你不如再摆上一卦,或许有新的转机。” “合该如此。” 心中久久挂念之事成真,谢归晚倒觉神魂舒畅不少,此刻或许便是最好的时机。 她慢慢地睁开双眼,以往淡褐的清眸覆上一层纯粹的灿金,仿佛有万千卦象在眼底流转,呈现出一种近乎无情的冷漠。 身负的十三根算筹如游鱼般跃出,冥冥之中仿佛有一双眼望遍一十三州的土地,试图向天道要一个答案。 以往的问询往往如石沉大海般没有半点回音,此次卦象却清澈如水,与往日有天壤之别的玄妙之感跃上心头,灵台无尘,刹那间好似洪钟大吕般叫人发省的答案骤然亮起! 谢归晚猛然睁眼,手中算筹却在巨大的惊愕下散落满地。 分魂急迫道:“何如?” 谢归晚久久不能回神,不敢置信地望着双手,颤抖着给出那不可接受的答案。 “天道叫我——杀了沈放舟!”! ()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 21 章 藏锋之境 沈放舟此刻正出了狂澜殿门,纠纠结结扭扭捏捏地往府邸走。 心中自是百般味道,不知如何。 定定地望着府邸大门,沈放舟只觉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一时心里疏疏落落,平白立在那里倒显出几分无家可归的可怜。 系统催促道:“快点进去和人说清啊,干脆也是一刀,不干脆也是一刀。沈放舟你今天怎么这么犹豫?都不像你了!” 沈放舟立刻反驳:“我说清什么?你打的报告有结果了么?” “这倒没有......”系统讪讪道,转而又理直气壮起来,“那你也得先解决掉这件事!情蛊每月至少发作一次,你们两人既然已经有了肌肤之亲,那子蛊必在她的身上,如若不按时解决,你和女主都得死。” 沈放舟听了差点没两眼一黑昏过去:“每个月一次......这任务能换宿主吗系统!” “不能!你有什么担心的,直接和她说清你对她没有意思,每月各自纾解需求不就好了?” “???你出什么馊主意呢?” “我这是正确的解决办法!少和女主产生情感上的纠缠,你们两人的命轨才不会有交集。” 沈放舟气得要死:“照你的说法岂不是叫我和她当那个什么?不成,我干不出这等忘恩负义之事。” 说着说着沈放舟干脆就把系统禁言了,她咬咬牙狠下心,敲了两声门,超小声:“门主你醒了吗?” 半晌没有回答,沈放舟拿不定谢归晚态度,究竟是因为虚弱至今未醒呢?还是醒了但懒得理她呢? 抑或者谢门主也生了她的气,气盛之下干脆一走了之? 沈放舟在门口乖乖地等了一刻钟,想了想还是狠下心来径直推开大门。 兜兜转转行到卧室之中,沈放舟打好腹稿深吸一口气,刚进门,人却怔住了。 空无一人。 系统也愣住了,强行从小黑屋探出头:“啊,真走了?” 刹那间沈放舟心头漫上难以言喻的慌乱,擅自将门主扯进来绝非她所想,可倘若谢归晚真要是生了她的气...... 光是想想就觉得心里空落落的难过! 沈放舟马上冲到床头前,温水是满的、七神丹一颗未缺,檀香烧了一半,床甚至还是昨晚的散落模样,领口满是齿印的白袍散在地上,不难想象门主一觉睡醒后的惊慌与匆匆。 挚友的心情,恐怕和她眼下的无措是一样的罢? 沈放舟眼神黯下去,她留了字条,也不知门主究竟看未看过,如是前者,兴许是门主不想见她,如是后者...... 急得连纸条都未翻阅,比前者好不到哪去! 沈放舟在原地伤心难过后悔愧疚百种思绪纷飞,系统看不下去了温馨提醒:“你看看字条呢?万一谢门主也给你留了——” 唰一声响,沈放舟连话都来不及回,一眨眼的功夫便重新跳了回去。 系统:.. ....() 重色轻友的宿主,你昨晚真的很无奈很被迫吗难道! ?本作者唐小海提醒您最全的《中蛊后和病弱挚友HE了》尽在[],域名[(() 不等系统谴责,看清纸条内容的沈放舟却松了一口气。 因为谢归晚的离去的确是有原因的。 “舟舟,我隐约悟到一丝卦解,为确定其对错须得回昆仑演算。归期未定,一旬或一月皆有可能,剑阁我不多留,我期待同你在藏锋之境见面。 另:昨晚事急突然,我不怪你,切勿因其对我生愧,来日方长,我们再议。 落款同样是一个笑脸,看得出来,大概是比照着沈放舟那枚留下的。 沈放舟摸着来日方长四个字,心中不自觉地便卸掉一口气。 来日方长来日方长,至少是有来日的! 只不过怎么可能不愧疚呢?沈放舟叹口气,心中愈发觉得愧对门主了,假如不是她贸然探寻纣煦的储物袋,情蛊压根不会到她身上,更是不会白白将谢归晚扯进此事之中。 自己日后且不说能不能归家,是否在黑魂与命轨的双重作用下存活尚且是疑事。 沈放舟只觉脑子一团乱麻,如今仙界风气的确开放,但是此事一过,她和谢归晚又不能照常相处,毕竟情蛊还要每月发作一次,叫她顶着挚友的名头和人互解情蛊,沈放舟光想想就觉得头大。 这怎么好意思啊我说...... 如今看来,门主有事外出倒是个不错的机会,至少,有一段时间能叫她冷静一下。 心念刚释,门外便又响起敲门声。 边映雪温声而问:“师妹,我师尊叫我来寻你,司宗主的徒弟谈小洲快要到剑阁了,我们二人前去相迎,才不废礼术。” 闻言沈放舟却是身形一僵,光顾着想要如何弥补门主,她险些忘了师姐。 她这算是抢了自己师姐的老婆吗? 沈放舟心如死灰,开门望见的,便是衣着整齐的边映雪,一时心底百般滋味,只恨不得杀了昨晚那个中蛊的自己。 边映雪却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她同沈放舟相处极多,眼下只不过一眼便看出师妹心不在焉似有心结。 难道是因为......谢门主? 边映雪:“舟舟,谢门主如今还在你府中么?” 沈放舟摇摇头:“门主她似有所悟,早起便回了昆仑山,兴许她给师尊和峰主的传讯才刚到狂澜殿呢。” 这样稍微一动,沈放舟肩上那崭新青衫立时被风微卷起些微领口。边映雪随意一扫,却只觉头脑一片空白。 师妹向来同掌门般随意,但无论如何,沈放舟的着装亦极合礼规,可此刻沈放舟却中衣凌乱,以至于露出肩颈交接处那再明显不过的嫣红色! 一个无法接受的想法浮现,边映雪僵在原地,几l乎不能说话。 沈放舟刚纳闷师姐为何忽然不说话了,下一秒就意识到自己尚未扣好的衣领,她心里咯噔一声马上整理好衣服,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 “师姐,那我们现在便走——欸欸 () 欸!师姐!” 边映雪面色铁青,她挡住师妹去路,沉声迫问:“你肩上红痕是怎么一回事?” “什么红痕,师姐你看错了吧,”沈放舟眼神飘忽,心虚道,“也许是我自己抓的呢。” 边映雪定定地望着她,再开口几l乎将沈放舟惊到天上去。 “是不是谢归晚所为!” 她就知道!谢归晚对舟舟心思绝不单纯,边映雪看着自己师妹比昨晚还要疲倦的神色,脑海里几l乎就演出一场霸道门主强迫爱的恐怖剧情,一时只觉师妹可怜万分。 沈放舟却慌乱非常,有种奇妙的被抓包感,系统看热闹不怕事大啧啧感叹:“这放那个什么绿色网站,舟舟你铁定是背那个德文女主啊。” 沈放舟:“?” 系统兴奋地吹起小喇叭:“门主开门,我是师姐!” 沈放舟:“......” 沈放舟面无表情地把系统禁言了。 边映雪紧追不舍,沈放舟一咬牙一跺脚一狠心:“没有!我自己亲的!” 边映雪瞳孔地震,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谁???” 沈放舟目光坚定:“我自己亲的。” “你自己......为什么......要亲自己?”边映雪强撑着艰难开口,只觉事情的惊悚程度像是撞见自己师尊被掌门压在门上亲。 沈放舟眼神飘忽:“我、我、我......” 还没等沈放舟想出合理又离谱的理由,边映雪已“贴心”为她补齐,但见向来稳如泰山的照霜剑主沉吟片刻:“师妹,你难道是,突然想要寻个道侣么?” 沈放舟:“......那到也没有。” 边映雪哪里能信,只自顾自地叹了口气:“师妹,你若是想寻道侣,师尊和掌门必然会很高兴的。只是我希望你切勿要因一时之喜便贸然做了决定,道侣并非寻常伴侣,志向相合共求仙路才称同道,此事须得万分谨慎。” 沈放舟这次没再插科打诨了,低头老老实实地应了一声。 见到师妹这样乖巧,边映雪亦是百般交集,一时间竟有些舍不得师妹,她想了想还是开口,郑重其事:“如有不方便同师尊和掌门讲的,师妹尽管来寻我罢,我是师姐,自然要帮你。” 系统幽幽开口:“师姐,你师妹想要的是你老婆呢。” 沈放舟边给系统一拳头,边感动得都快落泪了,更是对师姐心生愧意。 毕竟边映雪和谢归晚才是原书的两位女主,她这么做,行为跟给师姐戴绿帽子有什么区别。 沈放舟痛心疾首就差骂自己不是东西了,一边谴责自己,一边同边映雪行至小金山山门处,预备迎接前来拜访的道宗弟子,谈小洲。 道宗专修符阵,修为稍有欠缺。如今宗主司红泪甚至未至渡劫,但其关门弟子谈小洲却天赋异禀,不仅符阵娴熟,于修炼一途亦是勤恳精进,眼看突破金丹在即了。 然而说起谈小洲,却不能不提起 刀门的大师姐楼重。两人本是结伴的流浪儿,某日司红泪寻历一十三州时遇到楼重,只觉其根骨清奇适合修道,欲将其收入道宗,做一长老弟子。 楼重如何不应,但司红泪只收一人,于是楼重跪地恳求司红泪带谈小洲归门,愿从自己月俸中分出一份养她。 司红泪勉强答应,然而谈小洲入宗那日,道宗百年未动的神器归玉十二盘齐声共颤,霞光满天,司红泪大喜,立刻将谈小洲收为关门弟子,而后做了叫仙界上下为之诟病的一件事。 在将谈小洲送入秘境后,她把楼重赶出了门。 司红泪毫不留情:“掌我道宗神器者必须忘却情缘,怀无情之心方能启无上之阵!你是谈小洲唯一的亲人,我决不可留你在道宗,扰乱她的道心。” 楼重只低声:“您曾说我于此道有所天赋。做一外门弟子,也不可以么?” 司红泪嗤笑:“仙盟尽是天才,你又算的了什么。资质平平,却也妄图得见大道?” 据说当时楼重闻言默了一刻钟,向司红泪鞠躬后便一言不发地下了山,等她重新回到仙盟的视野中时,众人才知她去了刀门做了一个磨刀师。 资质平平,却也妄图得见大道。 这样的嘲讽之声,在楼重升为外门弟子时依旧没有停歇,在楼重进入内堂时依旧声势浩大,直至楼重在以一柄长刀连胜刀门大比二十五场。 等开启最后一场决斗时楼重只剩三刀之力,第一刀走空,第二刀走偏,此刻她伤口崩裂浑身浴血,曾经嘲讽她的对手却正是气盛血勇,刹那间挥刀要取此狂妄之徒的头颅雪耻。这时楼重几l乎不能动,于是她握紧刀柄,横切直斩。 刀声有如龙吟。 楼重赢了。 然而对手却被这惊世一刀斩至濒死之境,于是事后燕归南望着楼重冷声而喝:“刀伤同门,是为不义。刀势张狂如此,合该将你这等冷酷之徒逐出门去,你学刀,却只是为了复仇吗!” “不!” 楼重直面掌门毫无惧色:“是为资质平平,也能得见大道!” 当时堂中寂静如夜,旁观的司红泪面色剧变,然而燕归南却一改冷言哈哈大笑:“他人因惧怕司宗主的声势而不得不疏远于你,我却没有这种顾虑。” 于是燕归南拔出佩刀赠予楼重,收她做了弟子。 此后鉴于刀门道宗的关系,极少有人再谈起谈小洲与楼重的这段往事。连沈放舟,也不过是因着同谈小洲有些亲近,再加上书外人的身份,而得以窥见事情的一三真相。 《鹤行天》中两人笔墨不多。这样一对自小相识艰难而行的少年来说,却因司红泪的一念之差而分道扬镳,楼重最终因执念过深而因心魔陨落,谈小洲则将自己完全献给了归玉十二盘,变成了无悲无喜的道宗工具。 无论是谈小洲和楼重,都合该有更好的结局。 沈放舟还在沉思原书剧情,正这时,远处传来的一声高喊将她从思绪中抽了出来。 “舟舟!舟 舟!” 沈放舟眼神一亮,但见遥遥云端竟缓显出一条苍蓝的横线,刹那间灵气四溢道法飞扬,那横线以不可思议的高速冲出层云,直直撞向小金山山门。 再近些许,沈放舟才发现那不是什么横线,而是一张巨大的飞符,她抬头,视线中闯入一个稍有些矮小的清俊少年。 这人年纪极轻,乍一望去倒像个半大孩子。眉眼清秀却分外天真,身背一枚流云般奇妙的玉盘,一身锦袍无不精致,金线云纹样样精巧,好似哪个富家的独女。 望见友人,谈小洲亦是快快地笑起来,她迫不及待地翻身跳下飞符,同炮弹般撞向沈放舟: “舟舟!我听说你去了魔界,你还好吗!” 沈放舟也开玩笑:“洲洲!” 她和谈小洲尾字发音相同,两人常在一处玩闹。 谈小洲被司红泪关了一个月禁闭,眼下望见友人自是开心不已。她刚一出关便知晓沈放舟因着门下弟子之过而被迫远走魔宫,于是先郑重其事地同沈放舟道了个歉。 沈放舟自然不会计较这么多,两人很快聊起旁的。然而还没等谈小洲带着激动的心颤抖的手倾诉什么,抬眼便望见了不远处的如松般笔直的边映雪。 于是谈小洲马上收敛神色,立刻躲进沈放舟身后,小心翼翼地望着边映雪,乖乖地同人问好:“午、午安呢照霜剑主,好久不见,不知最近身体安好?您的剑术想来又精进了罢!真是让我喜出望外,格外开心呀。” 话都是从《学会这些话术,成为仙盟高情商!》里抄的。 边映雪面色淡然:“午好。” 沈放舟心想师姐你可真淡定啊。 如果抓着照霜剑的手再轻一点就更淡定了呢。 边映雪不知为何,道宗的小弟子看见自己就发怵,心里幽幽叹口气,转过身去带路了。 谈小洲见状才放松下来,她拽拽沈放舟衣角超小声:“舟舟,谢门主呢?” 沈放舟失笑:“怎么,她来了你害怕,她不来,你倒是惦着她么?” “这倒不是,”谈小洲呼出一口气,却明显随意很多,“我只是有点惧怕谢门主而已。” “哦?你怕我师姐我还依稀能理解几l分,至于谢门主,她不是对你也很温柔么?” 谈小洲把头摇成拨浪鼓:“边师姐和姬峰主都是严肃得叫我害怕,至于谢门主——直觉叫我不敢靠近她。” 提起谢归晚,谈小洲心有戚戚,只能想起同沈放舟游玩的那日。她稍一回头,竟直直撞上谢归晚幽深晦涩的目光。 尽管那目光很快就转为春风般的笑意,但谈小洲至今,都不敢再度离沈放舟太近。 总觉得好像,怪怪的。 沈放舟闻言挑眉,还没来得及细问,系统先热泪盈眶了,心觉我们小谈同学就是不一样!这小动物般的直觉不就精准地筛出了恐怖分子。 “不说这个了!” 谈小洲边走边兴奋地凑到沈放舟身边,神神秘 秘:“舟舟!我又发现一批好玩的话本新书!你要不要看啊!” 归玉十二盘能最大限度地剥去一个人的七情六欲,谈小洲没什么旁的爱好,唯独喜欢收集书信话本,于是沈放舟干脆天天想法子给她送书看。 算是对足不出户的社恐小谈最大的帮助了。 沈放舟挠挠耳朵,很感兴趣地凑上去:“都是什么呀?魔界升职宝典还是一十三州游记?” 谈小洲超级兴奋:“不!是霸道友人爱上我!” 沈放舟:“?” “还有这本!和朋友被关进无法离开的房间!” 沈放舟:“???” “噢噢噢以及我最近最喜欢的一本!”谈小洲郑重其事地把簧色本本举出来:“不小心和情蛊挚友上床——” 沈放舟:“?????” 沈放舟不可思议难以置信地打断朋友:“你从哪搞到的这些东西!” 仙盟扫黄打非小组最近干嘛呢!就叫这些隐晦涩情读物祸害未成年吗! 沈放舟马上把封面黄得过分的书全收缴了,快速扫了一遍,这才皱着眉头,无比失落地和系统感慨: “我说扫黄小组工作太用心了吧,这怎么都是挂羊头卖狗肉啊,合着这书全黄在封面了是吧?” 系统故作天真:“怎么,你昨晚自己被*得还不够吗?” 沈放舟:“......” 你最好永远别有实体,最好。 她反手送系统了一套禁言大礼包,顺便眉慈目善地把书还给了委屈的谈小洲。 “没事儿了,玩去吧,”沈·扫黄打非打到自己头上·放舟摸摸谈小洲,“看吧,别太沉迷就行!” 谈小洲死心不改:“你真的不看看最后一本吗?两个主角在情蛊的逼迫下纠纠缠缠诶,女主还被强制爱了诶!后面似乎还超级刺激诶!” 沈放舟眉眼坚定:“不!” 她不想再穿书了!更不想穿到墙纸爱了! 交谈间转眼就到狂澜殿,三人理了理衣衫,方去拜过掌门祁钰与孤峰峰主姬浮光。 祁钰和姬浮光不怎么喜欢司红泪,但是一码归一码,倒是格外喜欢仙盟小辈中年纪最小的谈小洲。 按理说沈放舟、谢归晚乃至于楼重等人,都是要几l十年后再接过职责,但只可惜上任天机门门主为解一卦象而早年殒命,才叫谢归晚仓促上任。 谈小洲亦是同长辈更为交好,此刻见到两人,也不禁低下头来道歉,面有愧色:“祁掌门,徽州城的事我已经尽数知晓了。此事确实是我道宗弟子之过,我先同你说声对不住。” 祁钰摩拳擦掌:“你这孩子不必同我说这些有的没的,这事全怪你师尊,你等我明日大显身手,替你被关禁闭出一口气!” 沈放舟倒是有点好奇:“师尊,明日宴会你都宴请了谁?” “你倒不如问是谁不来,”祁钰弹了弹碎山剑,“燕归南眼下正在一十三洲是不会赶来了,至于楼重 (),回信说她正在门内磨刀?(),也不会来了。” “楼重来了才算奇事,她自从拜入归南门下后不曾下山。” 姬浮光摇摇头,反而看向沈放舟:“但谢门主却也同我道歉。信件仓促到我和你师尊都有些不解的地步,昆仑天机门究竟是有什么事,才叫谢门主归去的如此匆忙?下午已经有传讯,言说昆仑已经封山,长生鹤漫天。” 沈放舟闻言却也怔在原地。 昆仑山上唯有长生鹤,传闻这种生物受天道眷顾,拥有掌握风雪的能力。因此每当天机门有大事发生时,长生鹤都会以雪封山。 上一次昆仑封山,还是前任门主病逝...... 所以这次究竟是什么样的卦象什么样的真假,要叫谢归晚急切到这种程度。 这已经不是原书记录的内容,沈放舟沉眸。剧情已愈发棘手,从她穿书而来改变剧情的第一天起,《鹤行天》就已经完全走向了未知的可能。 但无论如何,她都要阻止最后的结局发生。 未等堂下几l人消化这些,却闻窗外响起幽幽钟鸣,一只褐色飞鸽越过山门,径直闯入了狂澜殿,轻盈地落在祁钰手中。 祁钰伸手解下鸽子脚环,下一秒它立时扑棱着翅膀化作一张纯粹的牛皮纸。 “燕归南来信......?” 刀门门主极少写信,祁钰有点摸不着头脑,她展开信纸,却也面色微变。 沈放舟在心里念阿弥陀佛,别再来什么计划之外的意外了! 谁料想一语中的。 祁钰合上牛皮纸叹口气:“看来我是当面为难不了司红泪了。” 姬浮光皱眉:“究竟是何事?” “藏锋之境每次开启须得渡劫期修士亲临,上次是我,这次合该轮到隐仙云别尘,是也不是?” “的确如此。” 祁钰摇摇头:“藏锋之境有提前现身之迹,而云别尘却传信燕归南,声称自己忽有急事,无法去开启藏锋之境了。” 怎么又是急事? 沈放舟皱眉,原书中压根没有这些繁事,云别尘顺顺利利地开启藏锋之境,也正因如此,她才能在关键时刻破开秘境救下边映雪。 剧情怎么会突兀到这种地步? 或许,谢门主与云别尘所忧心的,是同一件事情吗? 祁钰却已不再多等,她叹口气望向沈放舟:“剑阁距离藏锋之境最远,秘境不容耽误,舟舟,你们即刻出发!”! ()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 22 章 刀门磨剑 其实时间也并没有紧张到分秒必争的地步,假如沈放舟是独自赶路,甚至都可以在剑阁同唐星喝杯酒聊个几天再走,但问题是,她此行还要带上各宗弟子。 藏锋城一百年开启一次,其中奇遇秘宝无穷无尽,传闻隐仙云别尘的成名技即是从中而来,历代的仙盟天才们往往从藏锋城中开始走向金丹,开启真正的大道仙途。 仙盟一百二十门自然不会放过这等时机,各个打破脑袋都要抢来几个藏锋城的名额,藏锋城更是位于仙界最南端,剑阁要往藏锋城去,几乎是跨越了整个仙界。 故此,往往是由每届的剑阁首徒携瀚海飞舟开始南下,一路上接取各宗弟子,一同抵达藏锋秘境。 每个门派耽搁几日,旅途耗时也就长上不止一倍。沈放舟、边映雪和谈小洲带着剑阁之人接信下午便出发,在路上兜兜转转十余日,很快便要抵达藏锋城前的最后一站,刀门。 “舟舟师姐!要来一起打牌么?三缺一欸!” 沈放舟懒懒散散地倚在瀚海飞舟窗边,手上捧着一卷古书,耳畔尽是打闹喧哗声。毕竟是少年出游,乘瀚海飞舟腾云之余,难免有几分激动。 顺着这话沈放舟转身,正见远处各派各门的小师妹们正握着叶子牌挥手喊她。 “不了,”沈方舟没骨头地靠在舷窗边,闻言懒洋洋地笑起来,青衫都被大风卷出几分飘逸,“快要到刀门了,我翻几页书便好。” 小师妹神色一顿,表情佩服:“不愧是舟舟师姐,果然不同凡响!” 系统心想,师妹你但凡多问一句她看得是什么书呢! 在沈放舟手中古朴神秘的桑皮纸后,赫然是伪装成绝世功法的最新话本: 《和情蛊挚友**后》 系统忍不住了:“我说沈放舟,你怎么又从谈小洲那把它借来了?” “学习你懂不懂啊,”沈放舟津津有味地又翻过一页,“学习一下别的朋友是如何处理这种事情的!” 系统冷笑:“这种书全都是在审核边缘蹦跶的簧色废料,到最后不是有情人终成眷属就是炮友转那个正。你跟她们学?天道不劈死你。” 沈放舟翻个白眼懒得和系统辩论,她刚要施展禁言大法,却见远处云海骤然四散,边映雪从船舱内缓步而出,向她点了点头。 快要到刀门了。 于是瀚海飞舟刹那间慢下速来,猎猎长风在耳边狂呼乱啸,刚落地刀门山口,一股极寒之气却猛地袭来,叫沈放舟嘶了一口气。 “好冷!刀门原来这样冷的吗!” “听说是因为磨刀池中的那块千年玄冰,师姐师姐!我们能不进去吗?” “刀门的人沉默寡言也就罢了,怎么现在也看不见几个出来迎接的啊。” 四周响起好奇抱怨的嘈杂之声,就在这时,远处却响起另一道格外冷漠的提示。 “百米外即是磨刀池,此地不免沾染寒气,假如连这些都不可抵挡,那么也不 必下船进山了。”() 沈放舟心有所觉,她转头望去,正见远处山门立着一队衣着整齐的刀门弟子。 ?唐小海提醒您《中蛊后和病弱挚友HE了》第一时间在[]更新,记住[(() 为首之人削肩细腰、背负重刀。过于沉俊的眉眼甚至显出几分冷酷,望人时正如两道冷电。明明正是少年策马之龄,来者全身上下却只一件劲装黑袍,漠然地叫人心中生寒。 假如说边映雪是因恪守礼规而显出的几分威冷,所以相熟相识之后也不免窥见几分照霜剑主的温和。那么眼前这人则是自内而外的一种纯粹的漠然,像是任何事任何物都入不了她的眼。 那么她就应是当今仙盟中最低调最少人相识的刀门弟子,楼重。 楼重这么一张口,满船小辈声音都不自觉地放轻,甚至有人求救式地看向沈放舟,为自己未来的几日捏一把汗。 沈放舟倒是笑着调侃起来:“看我做什么?楼师姐还能吃了你们么?刀门最是恪守规矩,小心噤声,都快去休息罢。” 她这么一说,其他人倒是松一口气,超级小心地绕过楼重,和负责的刀门弟子速速溜了个无影无踪。 楼重不说话,沈放舟便也不动,直到边映雪最后一个行出瀚海飞舟,向沈放舟摇了摇头。 “小洲要晚些再下船。” 沈放舟心中了然,她回头,果然能望见躲在舷窗旁眼巴巴望着这里的谈小洲,探头探脑地遮着身形,试图在不暴露的可能下最大限度地望见楼重。 这是何必呢。 还未来得及思考要不要叫小洲,楼重却先迈出一步,低声:“古剑照霜,阁下是姬长老之徒,边映雪么?” 边映雪闻声一顿,转身微微点头,手却不曾离开照霜剑:“重刀苍梧,想来是燕门主之徒楼重?” 楼重点点头,脸上罕见地露出一丝笑意:“飞舟要在刀门停留三日,楼某只望讨教一番边师姐的剑术,不知边师姐近日是否空闲?希望在下不会太叨扰您。” 边映雪自无不应,沈放舟立在边上看着相谈甚欢的两人,只觉心里浮起一丝微妙的感觉: “系统,楼重是不是不怎么喜欢我啊?” 系统疑惑:“不应该啊,据说楼重特崇拜祁钰,有这层关系在,总归坏不到哪去。而且你俩不是第一次见面么?你为人虽然不太正直但名声也还不错啊!” 沈放舟在心底默默冲系统翻了个白眼,却见楼重却终于“纡尊降贵”地望向她,有几分疏离地拱了拱手:“想来是九歌剑主沈放舟了?” “正是。” 楼重定定地望着沈放舟:“有一事是我忽然记起,曾听闻七月时剑主在剑阁大比前,霜夜纵酒而感染风寒,以至于错过了比剑之事。现在在刀门玄冰旁,会不会受影响呢?” 沈放舟一怔:“多谢关心,那夜不过意外,如今已无大碍。” 楼重点点头,毫不犹豫地转身走了。 走了? 沈放舟微微一愣。 “我有点明白了。” 沈放舟头一次受到这等待遇 () ,咂咂舌:“霜夜纵酒错过大比盛事——楼重不是在关心我,这是在确定我是否真的如传言饮酒享乐。” 她大概,是真的不喜欢顶着所谓天才头衔却平白享乐的人。 沈放舟只觉自己手上那层剑茧跟白练了一样。 拜托!开挂也是有条件的欸! 系统幸灾乐祸:“要怨就怨你自己不愿和女主传出什么道侣的轶事罢。明明是你主动放弃大比去照顾生病的谢门主,偏生被你传出这种拉低自己的话来。” 然而眼下说什么都晚了。沉默间三人已经登上山口,也就是迈上顶峰平地的刹那,那股寒气忽然成倍翻涌,叫人不禁颤了颤手。 “楼某最近尚在磨刀,恕我不多陪了。” 楼重微微欠身,再望向边映雪时却多了几分善意:“磨刀池是我刀门秘境,无论内堂外堂,前去历练均要长老首肯。但门主离去前曾有嘱咐,剑阁之徒亦可进我磨刀池,权当她对未来渡劫仙人的赠礼。” 这就是燕归南调侃寒暄的话了,边映雪眼眸一亮不禁动容:“玄冰磨刀池闻名仙盟,假如有这个机会,我想谁都不愿意拒绝,在下先谢过门主了。” 得到意料之中的答案,楼重点点头,看向沈放舟时语句却轻下来。 她眼神是一如既往的冷讽,人却盯着沈放舟腰上名贵的玉佩环饰微妙地笑了笑: “磨刀池寒气极强,沈剑主,你也要来试试么?” 沈放舟:“?” 你还要多余问我一句? 沈放舟表情微妙。 说实在的,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挑衅过了。 这种曾经颇为熟悉的感觉卷土重来,倒叫如今的沈放舟微微有些新奇。 三年前,她从一十三洲的土地上被祁钰带回剑阁时,还不过是个平平无奇的练气初期。被剑阁掌门收为弟子这种事简直像是天上掉馅饼,堪称一步登天。 所以剑阁上下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首徒,并不怎么感冒。 直到沈放舟练气境外放剑气堪称千年一遇的天才,直到沈放舟用三年时间突破筑基圆满,修为剑术无可指摘,直到她成功叫剑阁满门弟子无论如何,见了她皆要心悦诚服地唤一声师姐。 从这个角度说,她其实很理解楼重,无论是一十三洲还是仙界亦或者魔宫,实力为尊的法则就无比直白地横在第一条。 比试也好,较量也罢。楼重是个藏不住傲骨的人,这样的主角没必要用什么怀柔的姿态去结交。因为她崇尚的并非情感。 不过也没什么问题。既然楼重是从外门一步步打上来的,那她就干脆用同样的方法去打服楼重。 于是沈放舟流畅道:“正如我师姐所言,磨刀池是个极其难得的圣地,没有修士会拒绝进入其中,磨一磨自己的武器罢。” 楼重平静地哦了一声点点头,前来拜谒磨刀池的人不计其数,有些人说进去看看,也就是真的只进去看看。 她刚要为这两人引路,却听沈放舟又 轻轻地笑出声:“不过单纯磨刀似乎也没什么意思,楼师姐,你我二人同为首徒,倒不如下午比试一番,有了名头在前,互相激励更是适宜,你说呢?” 楼重顿足,转头望向笑得依旧平静的沈放舟,在心底嗤笑一声。 被看出来也就算了,居然还要上赶着来挑衅回来么?她该说是这位剑阁首徒有着其他所谓天才那不容挑衅的傲意,还是本身便有这样的水准呢? “玄冰磨刀池恐怕不同九歌剑主以往所见之处,灵力在池中收效甚微,”楼重亦笑起来,眼底却并未无笑意,“切勿要因一时之冲动,而白白可惜了九歌剑主三年的名声。” “自然不会,请?” 沈放舟淡定道,言语无半分火气。一旁的边映雪倒听出几分微妙,她望望仿佛胸有成竹的师妹,唇边溢出一丝不宜察觉的笑意。 人却没有制止,或者说帮沈放舟说上一两句话。 沈放舟是她的师妹不假,但要叫谁对她有怎样的待遇态度,都须她自己来。 思绪纷飞间周遭寒气已愈发浓郁,已经冷到必须要动用灵力方可抵御的地步,楼重自己曾在此处不知见过几次日月更替,眼下自是无需半点灵气,她偏头望向沈放舟,却见人也是面色无恙,好似对着寒气一点也不在意。 真本事或假模样,稍后便有分晓了。 于是楼重止步,比了个请的手势: “两位请罢,这即是我刀门千年来的根基,玄冰磨刀池。” 言简意赅,并不多余赘述。沈放舟抬眼去望眼前这辽大如湖的巨池,饶有兴致地噢了一声。 巨池浩瀚仿佛如海,寒气四纵好似刀剑。磨刀池中蒸腾飘忽的水汽几乎要遮盖整个天空,冰面上尽数是凸起的大大小小冰块,刀锋便一次次地切割着寒冰。 刀剑与坚冰的交击声愈发激烈。没有低笑长谈声,没有游荡空闲之人,唯有身穿玄袍的刀门弟子一次次地握紧刀柄,令其在空中振出明锐的光弧。 更远处则传来浩浩水声,沈放舟向右望去,巨大的悬崖横斜在半空之中,一块硕大的寒冰飞挂悬崖之上,源源不断地为这寒池输送着江水。瀑布的水量也许有一十三州的江河那般浩大,水流从六百尺的高空向下急坠,激起几丈高的水雾与虹光。 然而无论那水势如何汹涌,打在寒池中的瞬间便立刻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深处,逐渐化作冷到骨中的寒冰。 真是难以想象,这寒池中的水究竟会有多冷。 沈放舟与边映雪两人均未出声,两人皆是第一次到仙盟闻名的刀池中,望见远处一丝不苟、连张望也没有半分的弟子们,皆是心有所动。 系统也好奇地看了又看,有点不解:“这些弟子居然只穿一件内衫,运转灵气时好像又不是为了御寒。” 沈放舟眯起眼来,心中已有判断。 这磨刀池,未必只是磨刀。 “传闻千年前魔帝扶鹤曾在此悟道,挥刀间斩出一块四方玄冰,千年不化万年不朽。刀门则 是依这磨刀池而建,如今算来,也称得上一句有年头了呢。” 镇守刀池的长老向前踱了几步,轻声细语地冲这些因好奇而远望的各宗弟子介绍道。 她将视线转向沈放舟与边映雪,笑眯眯道,“是剑阁的少年罢?也只有剑阁,才养得出这样的剑。” 两人连忙见过长老报上名号,闻见沈放舟三字,长老却唔了一声,饶有兴致:“沈放舟?是那个传闻中要和谢门主结契的沈放舟么?” 沈放舟:“啊——” 边映雪:“......” 眼看师姐的表情冷得要和池子有一拼,沈放舟恨不得立刻摇头我不是我没有,可是碍于半月前那一晚,她总觉得自己此刻否认的话像个渣女。 长老见她不答话却也笑起来,挥挥手不再多问:“哈哈我不多问了,到底是你们年轻人的事情——楼重?” 楼重恭敬道:“我在。” “倒不如为这两位剑阁的朋友做个示范,也好叫身后这些慕名而来的仙盟弟子们看看,我们刀门这些年藏在门里,究竟是做了什么。” 这话就隐有些立威的意思了,剑阁道宗刀门三派中,刀门最为低调,眼下借南下之机立威,才好叫他人看一看刀门的本事。 楼重点点头,一句废话也不多说。她前踏三步,再转身,背后那柄长约六尺的重刀却已悄无声息地出鞘! 苍梧本是宽刃重刀,楼重这样轻易地提着它,却就像提着一把小匕首般随意。远处围观的人愈来愈多,戴上兜帽的谈小洲抿了抿唇,悄悄地藏在人群里。 哗啦一声冷水四溢,沈放舟顿了顿,这才发现楼重半跪在地,居然将手完全浸在了池中。 楼重伸手,面无表情地掬起一捧几乎刺骨的冰水,将其整个浇在了刀锋上。未用灵气保护的右手呈现出一种沉红的冷色,楼重却毫不在意,只是随意选了一块巨冰,将苍梧的刀锋横斜在冰面上。 下一秒,力度开始从刀身上翻起,而后刀刃开始缓缓地切割冰面。楼重用力地磨着苍梧,全身上下几乎紧绷如琴弦。 于是冰屑从刀刃上如蝴蝶般纷飞落地,厚朴的刀刃上显出浓郁的沉金。楼重渐渐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她弯腰就如一把蓄势待发的重弓,苍梧即是快要飞出的羽箭。 所有人都能见到她衣衫上蒸腾的一层细密的水汽,就在这时,一股灵气毫无预兆地缠绕上刀柄,顺着楼重的经脉一路冲到丹田! “这灵气——这是哪来的?!” “好像——好像是从坚冰里欸。” “原来磨刀还能涨灵力......” 台上弟子众说纷纭,沈放舟却眼神一亮,极少有人注意到楼重的心境已静沉如水,被玄冰灵气笼罩的她气息最低,显然已经进入了某种玄妙顿悟之境! 不止是磨刀、也不止是攀涨灵气,更是研磨心性而后明悟大道。 然而就在沈放舟看出关窍之时,只听砰一声巨响,那块巨冰居然再也承受不住楼重之力 ,整个突兀地从最中猛然炸开。 楼重止步,归刀入鞘。 长老乐呵呵的:“好好好,能看出你刀法心性又精进了许多嘛。” “长老!这块冰炸开就说明楼师姐刀法心性有进步了么?” 有人按耐不住好奇心,高声问道。 长老哈哈大笑,下一秒却轰然出手,这化神期的一击直直撞向玄冰,碎屑漫天,尘埃落尽之后,那块玄冰居然毫发无损。 “硬斩是劈不开玄冰的,唯有心刀同流,形成的念力才可击碎玄冰。玄冰越大,需要的念力也就愈大,这刀,自然也就不好磨了。” 原来如此,怪不得楼重对自己破不开玄冰这样笃定,这东西考校的不是灵力,而是人对手中刀的把握,与一颗要破开玄冰的心。 楼重此刻也终于将视线移向沈放舟,声音不免嘲然:“九歌剑主,你要试试么?” “边师姐!沈师姐!都试一试嘛!” 方才打叶子牌的小师妹开开心心地怂恿起来:“好叫刀门的人看看,我们剑阁的人也行!” “呦你什么意思啊,妄图分裂剑阁刀门的友谊是吧!” “别开玩笑都认真点,我们楼师姐可是磨了三四年才有这种水平的。” “嗨你这话说得,谁家师姐不是练了那么多年?” 身后传来各派弟子的玩笑吵闹声,沈放舟望着面色依旧平静如水,看不出什么起伏的楼重,忽地粲然一笑: “好啊,那我便试试了,说好要同楼师姐演练一番,此刻不战而屈人之兵,就有些不合适了。” 话音未落,边映雪却率先上前一步,冲师妹点了点头:“我先来罢。” 楼重点头:“请。” 于是场内安静下来,寒风骤起白衣纷飞,照出边映雪凌厉的五官,刹那间但见清光一闪如见霞明,照霜剑长吟出鞘,一开始便毫不犹豫地杀向那玄冰。 边映雪静立玄冰之侧,她居然不伸手握住照霜剑,而是任凭其凭借剑意而自行洗剑。 与楼重细致切磨的手法完全不同,照霜像是快剑一样急速地割裂冰屑,剑影好似鬼魅,冰屑漫天纷飞。 不是人握着剑,反倒像剑掌握着人。 于是只是片刻,那玄冰也轰一声炸开,边映雪收剑入鞘,脚尖轻点向后急退,呼出一口浓重的浊气。 “玄冰磨刀池,名不虚传。” 不过一会儿,她甚至发现自己的剑意又明亮些许。 长老哈哈大笑:“孤峰照霜,也是名不虚传!如此快的时间,真该叫我门中弟子都来看看照霜剑主,只不过这磨刀池向来都是第一次收获最大,再往后,历练的只是心性罢了。” 长老又看向沈放舟,挑了挑眉:“唔,看来九歌剑主是前不久刚刚突破,那么,你不若挑块小的试一试?” 楼重闻言却是面色微变,她学刀近十载,也不够前些天追着边映雪突破金丹,谁料想这位剑阁首徒,居然也是金丹初期了! 沈放舟笑起来,竟然不做反驳:“好啊,那便依照长老之言,选一块小的。”() 她边说着,边随意抽出腰间的软剑苍泽,每升一个境界,她便能动用一柄九歌之剑,如今突破金丹,也能叫苍泽如臂使指了。 ü唐小海的作品《中蛊后和病弱挚友HE了》最新章节由??全网首发更新,域名[(() 四下里寂静一片,听闻两位首徒的所谓战约,不少空闲的弟子都闻声而来看热闹。身后视线纷纷扰扰,沈放舟却恍若未闻,她低头选了一块玄冰,握住苍泽,径直削了上去。 刹那间众人屏息凝神,楼重甚至也抬眼细望—— “咚!” 一声巨大的闷响弹开,苍泽倒飞出十余丈去,竟狼狈地散落在地。 玄冰毫发无损。 长老一愣:“啊?” 系统:“欸?” 短暂的寂静后,是一声极轻的、没有忍住的嗤笑声。 刀门弟子开始窃窃私语,毕竟连初入刀池的弟子都没有被弹飞武器的先例。 这种情况只有一个,此人要么心性极差,要么便是对手中剑没有半分感情。 楼重在原地怔了几秒,半晌后才别过头去轻蔑一笑,走向沈放舟时言语虽客气却也多了点不耐烦: “也许是玄冰的问题罢,九歌剑主不必挂心。” 沈放舟却在原地定了片刻,闻言好似梦中惊醒,她随手唤来苍泽剑,对楼重一笑: “楼师姐说的对,所以换一块也就是了。” 她指了指远处瀑布最上的巨大玄冰,眨眨眼:“我看那块就很合适。”! ()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 23 章 摧枯拉朽 楼重微愣,反应过后微妙地笑了笑:“沈剑主最好以自己为重,切勿为了一时意气较劲。” 沈放舟摇摇头:“不,只是看它顺眼而已。我想了想,依照楼师姐的说法,自然还是要选一块合眼缘的玄冰洗剑,这样方能事半功倍,难道不是么?” 楼重顿了顿,一双黑眸幽幽地凝视眼前这位与她身量相当的青衫剑客,竟不知世上还有如此自取其辱之人。 半晌没人说话,冰面上一青一黑两道身影仿佛僵持,在冰池另一端的“仙盟观光团”也悄悄地低下声,生怕被卷入到这无声的纠葛中去。 怎么刀门和剑阁的两位首徒......看着像要打起来一样? 长老却眼疾手快地看出不对立刻开口,声音却还是一如既往地乐呵呵:“九歌剑主有所不知,冰瀑上那巨冰乃是万众无一,其中灵气富裕念力太盛。却若处理不好,反而会反伤自己。我门中弟子屡尝屡败,燕门主亦是观之磨之,却都是无功而返呢。” 言下之意分外明显,人家一个渡劫期的大能都没搞出来的东西,你一个金丹初就哪多远滚多远吧! 沈放舟却长长地哦了一声,眨眨眼顽固不灵:“所以其实是可以上去试试的咯?” 长老:......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楼重不明意味地轻笑一声向前行去,沉眉微扬语气莫测:“好啊,那么九歌剑主,请罢。” 话罢她再不多看沈放舟一眼,黑袍与青衫衣角擦出轻微的摩挲声,沈放舟在原地微微一笑,向前跟了上去。 边映雪倒是有些担心,她毕竟是和师妹一同练剑,自然知晓舟舟如今的剑气有几分是真,她低声:“舟舟?” 沈放舟冲师姐眨眨眼:“放心。” 于是边映雪便点点头不再多问。这对师姐妹的交流其实并不多,一两句的信任已经足够。 系统倒是有点多余,叽叽喳喳跟个鹦鹉一样:“我说舟舟你想干嘛啊,咱们是来跟主角团混眼熟改剧情的,不是让你跟人家打架的!” “别废话了,”沈放舟悠悠然地跟着楼重跃上冰瀑铸就的台阶,“楼重这种主角,你指望跟她嘘寒问暖谈天说地拉关系么?” 更何况......区区磨剑开冰这种事,恰好苍泽很适合。 沈放舟勾了勾剑匣中的苍泽剑,意味不明地笑起来。 转眼间两人已登至飞瀑悬崖,此处位高望远,几乎能将整个磨刀池都纳入眼中。沈放舟向左瞥了一下,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竟看到了谈小洲。 也不知道楼重发现没有。 她叹口气不再多想,索性直接握住苍泽剑柄,如海潮般柔长的金属长振声回荡,九歌剑匣的第二柄神剑苍泽再度出鞘。 剑上流过一道清月冷光,楼重眼神一亮,在心中赞了一声好剑。 只可惜长剑非逢明主、神器亦免蒙尘。 祁掌门是百年不出世的天才,找一个天生剑骨做徒弟的确合理,但 现在看来,恐怕要叹其看走眼了,真不过是百年声名尽毁其中。 悬崖顶上的这块玄冰确实巨大,磨刀池冰石遍布,纵横相结。楼重在冰池中学刀四年有余,从未见过哪块冰石可以与其相衡,其中难度,不可不说大。 眼看着沈放舟若无其事地握住剑柄,不过是随手便将苍泽搁在巨大的玄冰上,动作与之前似乎没什么不同。 楼重摇摇头。 沈放舟却没在乎那么多,她握住剑柄轻轻向下斜切,几乎是同时,便能感受到玄冰向剑身传递的力度。 果然如此。 沈放舟扬了扬眉,长老所言所示的确不假,这玄冰坚固万分,哪怕是化神一击亦难以抗衡分毫,唯有剑气与心性合成的念力,才可将其彻底粉碎,因此方才她以灵气试探玄冰弱点,才不小心吃了个哑巴亏。 但念力要如何起作用,则全看不同修士的剑势了。楼重是大开大合的切削,师姐是追求极速的斩磨,两者的确都能最大限度的磨练剑意,但在这方面,沈放舟倒是不怎么需要。 她要的是最快地击破玄冰。 手中这柄软剑,便很适合做这件事。 沈放舟再度轻握剑柄,雪银流畅的剑身缓切过冰面,像是在找一个最适合的发力点。然而楼重眼里,这一幕倒像是苍泽在一次又一次地被玄冰排斥,离被振飞仅有一步之遥。 楼重望了望台下一众翘首以待窃窃私语的同门师妹们,些许是不忍叫名剑落得凄惨下场,她再度开口好心提醒: “沈剑主,如若不合适放弃便是了,悬崖之冰太大,伤到自己才叫人......()” 叮!?()_[(()” 一声轻振打断了楼重的未尽之言,说时迟那时快,就在苍泽滑过玄冰的刹那,沈放舟斜握剑柄,剑刃所向赫然是玄冰正中心! 于是她单手用力,向下如裁纸般轻轻一划—— 九歌剑法第二式,生明月。 苍泽是软剑,全身上下乃是星铜所制。所谓用力屈之如钩,纵之铿然有声,当星铜软剑复直如琴弦之时,其剑尖爆出的巨力,足以切动一切! 而恰好,沈放舟找到了那个点。 广泽生明月,苍山夹乱流。一瞬间,难以想象的精悍剑气拔地而起,剑意凛凛有如炼火寸金。昆仑切玉、水断长龙,就在苍泽切入玄冰的那一瞬,但听一声足以撼动高山的巨响爆发! “轰——” 楼重只觉耳膜被这几乎如风的急速振破。无数朵粲然冰花凭空而燃,像是飞锻打铁,火树银花。以苍泽剑尖为一点,犹如地龙翻身的纹路飞速蔓延,屹立几乎千年的崖畔玄冰倏忽崩解,竟在这轻之又轻的一击下粉身碎骨。 然而一切还没有结束,就在漫天冰屑快要散去的瞬间,一股绵延劲长的剑光杀出玄冰,剑身犹如白光,剑势好似龙吟! 轰然剑气以几乎不可阻挡的速度飞扑向远,凭空里只见一道银灰色的剑痕流过,一时竟压倒万千低语声。 于是这次受害的 () 不止是楼重一个人的耳朵,像是一十三洲火器般的巨响连振,剑气所过了无声息,苍泽一剑摧枯拉朽,整个磨刀池玄冰刹那间齐声共震,碎如齑粉。 有不解的刀门弟子眼睁睁看着手下玄冰忽然炸开,抬头时都茫茫然,不知所生何事。 于是冰尘散尽,满池寂静。一剑袭斩,竟无一处玄冰残存。 沈放舟转身,挑眉一笑: “楼师姐,这一剑如何?” 许久许久、无人答话。 直至远处的小师妹开心地嗷呜一声:“舟舟师姐!我就知道你不会给剑阁丢人!” 恍如一石惊起千层浪,呆滞的磨刀弟子们方觉一池水尽。 练刀的弟子失去目标,一个个委委屈屈,茫然无措:“长老?长老?” 这叫她们怎么打嘛! 长老也茫茫然,千年以来,刀池玄冰还从未有耗尽之时,这种情况虽然说玄冰还能再长出来,但是...... 心中思忖一瞬,说时迟那时快,长老立马死死抓住边映雪:“照霜剑主。” 边映雪警觉:“您?” 长老和蔼可亲:“剑阁得赔钱吧?” 边映雪:“???” 等一下! 然而无论台下如何躁乱,都妨碍不了眼下的楼重。 一切只在瞬间,楼重如梦初醒,她抬头,这次眼中毫无轻蔑,而是向前猛地一步,眼神炽热目光炯炯: “沈剑主,先前我多有轻视,是楼某对不住你,眼下楼某倒是想请教您,苍泽剑......是如何一击切开这所有玄冰的呢?” 沈放舟高深莫测:“说您就太疏远了。楼师姐莫要和我客气,至于其中关窍,则是牵扯众多。一时半会,恐怕说不清楚。” 楼重沉声:“无妨!飞舟要在刀门停留三天之久,我晚间休息时再去叨扰沈剑主。届时时间充裕,想来可以说明。” 再怎么充裕也说明不了。 沈放舟比楼重和长老还慌,她一边维持着表面世外高人的高深姿态,一边紧张地扣着衣服缝疯狂喊系统: “系统!系统!你是又加载了什么外挂系统吗!怎么这一池子冰都碎了???” 九歌神剑在上,她真的只是想用巧劲破开巨冰而已,谁知道一不小心天才人设装过头,千年未破的磨刀池让她一剑捅破了。 沈·不知所措·没那个实力·装过头·放舟很慌张。 系统挠挠脑袋半睡半醒地出来了,也茫茫然:“不知道啊,上面没教啊?” “不过这剑气好像有点不太对,”系统探头探脑地望了望磨刀池,“玄冰是真被念力割开的,可磨刀池却不像你一剑击破的,倒像是唤醒了什么东西,让池子自己从中间炸掉了。” 沈放舟摸了摸九歌剑匣疑惑更甚:“这东西传了一千年了,如果能唤醒,拜访刀池的剑阁前辈难道不会早就唤醒么?” “可是又不是所有人都能拔出九柄神剑,亦不是所有 人都能去切这块巨冰。” 这话倒是很对(),九歌剑匣作为剑阁老祖传下来的神兵利器⑺[((),本身也是有几分挑剔在的,掌门更迭数次,能用者却也寥寥无几。 祁钰倒是能拔出神剑,但她的佩剑碎山和姬浮光的切玉乃是一对双生,故而满脑子只有师姐的祁掌门便索性将剑匣扔给了徒弟。 这么一算,千年以来,沈放舟还真是第一个带着九歌神剑来刀池的。 沈放舟想了想干脆开玩笑:“难道是剑阁老祖给魔帝留的剑气?到今天才激发成功。” 不过无论原因是什么也都无所谓了,看着眼前“虎视眈眈”的楼重,沈放舟从思绪中回神,她小心翼翼退后一步,干笑:“那此事就说来话长了......” ...... 薄灯微明,帐影摇曳。窗外月上中天,正是渐起微风。 灯影被吹出几分跃动,待沈放舟最后一句话落下,楼重却在原地怔然许久,几乎是在烛泪流坠的最后一刻,才叹了一口气,声音很低: “先前是我看轻沈剑主了——其实我今日语气的确有些冲......罢了,输了便是输了。” 尾音却依旧不甘。 沈放舟却也怔住,只觉楼重的语气有些奇怪,她摸摸剑鞘:“只是一个口头的约定而已,楼师姐何必这样在意呢?” 不止是口头约定。 楼重望了望面色如常的沈放舟,低笑了一下,没有再说话。 其实她很早就听过沈放舟的名号。 第一次剑阁大比时,练气圆满的沈放舟一战成名,同样是二十六场同样是初入此门,她却没有什么拼死三剑什么堂前训话,只是抖一抖袖袍,干净利落地当个真正的首徒。 天赋、天赋,楼重只觉这两个字像一座快要压死她的大山,她一次次地听见剑阁首徒的突破之讯,一次次地在夜里辗转反侧,数自己同她还有几个小境界,还在她前便稍一松口气,反应过来后却又骤然惊觉。 不能停下!司红泪哪怕修为不高也仍是化神圆满,她若因优于同辈而心满意足,又几时能堂堂正正地站到司红泪身前? 去年霜夜她闻说沈放舟因纵酒而缺席大比,心头闪过得竟是微妙的痛心: 恨铁不成钢。 天赐剑骨九歌剑匣,我在这里为追赶你未曾停过磨刀,你却因为一坛酒跑去逍遥?! 她像一只警觉的豹子,时刻放不下当年对司红泪的恨意,时刻又死死看顾着同辈的进程,她已经做好了和任何一个人交锋的准备,她一定要打赢每一场争斗,于是楼重咬着牙登上擂台,可拔刀四顾,却惊觉对手处空无一人。 也许是魂不守舍得太明显,燕归南叹了口气,摸了摸自己的徒儿,声音格外轻柔。 她说楼重,你会把自己逼死的。 “可是师尊,我没有天赐的剑骨也没有绝艳的悟性,更没有叫人惊叹的奇遇和起死回生的丹药,我没有退路。” 燕归南不言,只是把苍梧 () 塞到她的手里,握住她的拳头,两只刀茧几乎都一模一样的手交叠在刀柄上,刀门的宗主低声:“这就是你的退路。”() 当初是什么撑着你从外门闯入内堂,是什么带着你打赢大比的二十六场,便是什么能作你的退路。大道三千,三界又浩大,不要在意名号与虚荣,不要给自己幻想未来的敌人。别人的道有别人的道要走,你的道只有你自己,从一个磨刀客到刀门首座,你又何尝不是同辈眼里的天才! ?本作者唐小海提醒您《中蛊后和病弱挚友HE了》第一时间在.?更新最新章节,记住[(() 楼重抬眼:“可那又如何呢师尊?这世上总有比我更强大的修士......元婴、化神、甚至道宗的掌门司.....” 燕归南一下就不说话了,好半晌,成名三界的刀客只叹口气说徒儿你怎么不照套路来啊? 楼重啊了一声。 叱咤风云的刀门宗主呆在原地挠挠头,说小重你读过话本么,依照一般的套路,这种时候徒弟不都是两眼泪汪汪地俯下身去说师尊我悟了吗?我不是沈放舟她师尊祁钰,天潢贵胄读过很多书的啊,能说出这些已经很不容易了,要不你配合一下我呢? 楼重在原地听得几乎都茫然,她只觉脑袋一片空白,好半晌才又啊了一声。 于是燕归南努力思考了一会儿,很郑重其事地拍拍楼重肩膀,说等等不必了,我知道了。 楼重再啊一声,看着师尊攥着她的手晃悠两下,露出个歉意的笑来:“第一次收徒真是抱歉,我差点忘了什么叫师尊了——更强的修士,三界之内谁还能强过我?区区司红泪算什么,为师还是能保护好你的啊,你的退路不止有刀,也有我的。” 于是楼重不说话了,她想起很久前穿着草鞋莽在风雪里时,也有人这样趴在她的肩上说过这几个字。 但好歹眼前做出承诺的人是一十三州最强的刀客,这一次总归不会被抛弃了吧? 于是她郑重其事地点点头说嗯,听她师尊长呼一口气说好好好没事儿我就放心了,别想那么多徒弟,以后你的退路会很多的,边映雪、沈放舟......不要那么关注剑阁的小家伙,等你看到了她,说不定竟觉意气相合、当场论道饮酒纵歌,恨不得同年同月同日死呢,将来的事谁说得准? 将来的事,谁说得准呢? 楼重笑了两下,现在想想,边师姐的确是个沉稳靠谱的人,但沈放舟...... 楼重看了看眼前坐在木凳上左探右探上看下看,面上满是不会吧不会吧,你不会真的要哭了吧的沈放舟,哼了一声心想这个人就算了。 心中骤然一空,楼重摇摇头:“没什么,我自己的一点事情罢了,沈剑主不必多虑,你的剑道很好。” 有点奇怪,但沈放舟倒也没往心里去,她只笑着摇摇头:“楼师姐倒也不必这样说,我修剑不过三年,这些也不过一己之谈,师姐权听个热闹好了,不过,沈剑主什么的称呼却也太客气了。” 楼重点点头,从善如流地叫了声师妹,这次倒是很顺畅地接下了话:“只是我先前只觉你是借着天赋而肆意妄为之人,甚至有传 () 闻说你似乎极度恋慕天机门主,我初次听闻,还以为你是那种——” 就在楼重话要出口的刹那,沈放舟袖口一张,一本古书径直滑落地上,露出封皮上显眼的六个大字。 《和情蛊挚友上......》 “沉浸美色之人......呃?” 楼重忽然沉默在地,和慌张无措的沈放舟面面相觑。 “哈哈哈,一点练剑之余的小嗜好,小嗜好。” 沈放舟干笑着把书重新揣回袖子里,不着痕迹地使劲儿往里戳了两下,假装没听到系统放肆的狂笑。 楼重却低笑两声,过于沉郁的眉眼却终于显出几分少年的朝气:“是谈小洲给师妹的罢?我之前倒是闻说剑阁首徒与道门天才私交甚笃。看到这封面我才想起来,谈小洲倒是很喜欢看话本。” 烛光慢慢地暗淡下去,沈放舟微怔,没有想到会是楼重主动提到这个名字。 被那样轻易地像是垃圾一样地丢出门,无论对谁来说都是要极力清洗的耻辱,所以与往日前尘有关的,应是全数忘却才是。 楼重伸手烧开火炉,熟稔地向其中添了一把木柴,她对火候的用量把控得很精确,毕竟在带着小洲奔走的那些年里,寒冬之时她只有给人磨剑换得几个银钱。节约木柴,对于楼重这种人再简单不过了。 温暖煦微的火光开始滋啦滋啦地跃动,拖长楼重稍有些削瘦的身影。 “以为我不会提到这个名字么? 沈放舟这才回神,不知道应该用什么样的语句去面对与传闻中沉郁二字不太相符的楼重,于是只能点点头:“是,我总以为,你会很不喜欢这个名字。” “这倒是没错。” 楼重点点头,“我恨司红泪,亦恨谈小洲——这样说或许有些太直白了?虽然这件事追根溯源亦怨不到她头上,圣人讲恨仇分明的坦白之话就摆在书中,但可惜我不是圣人,我只是一个没钱没粮的小流浪,我是捡到谈小洲,把她真心实意地当家人对待的。所以往日我有多喜欢她,被赶出门去时,大概就有多恨她罢。” 不惜下跪求来的机会,却反而将她自己推入万丈悬崖,从此谈小洲成了高高在上的道宗之徒,她却怀着曾经的求道宏愿再度被打回一十三洲。 没人能想到她是怎么从刀门一步步爬上来的,只能说支撑她的,大概不是什么单纯的东西。 所以沈放舟并不意外楼重这样讲,她只是想找两人回转的可能,于是试探道:“小洲说当初她曾试图往你那送过金银,或者,是被司门主阻止了罢?” “阻止也好,我收到了也罢,其实都没什么意义了。” 楼重面色如水,没有一丝波澜: “其实谈小洲拜师前,我还没有被赶下道宗的山门,我看到她要被宗主收为弟子也是很高兴的。那时候我们常常约定子时一刻悄悄见面,直到那天晚上,我没有看到谈小洲,我只是在门外听到宗主要赶我下山,小洲跪在地上求她不要这样,司红泪说那么就你也一起走。“ 沈放舟心里生出一丝微妙的预感,她转头望向楼重,却骤然撞上一双纯粹的、毫无杂色的黑眸,就像一口枯井中的死水,漆黑得仿佛能把一切情绪都藏进去。 “于是小洲没有再说话了。” 沈放舟几乎在原地呆住,没有想到原来当初还有这样一个夜晚。她不知道要该说谁对谁错,于是说不出一句话。 楼重反而脸上再没有别的表情,她站起身,望了望被拉长的影子:“时候已晚,沈师妹早些回去休息罢,往事其实已经不重要了,我也再不想看到谈小洲。如今,我只是权当自己没有捡到过她而已。” 沈放舟叹口气,知道眼下再没有回转的可能,于是低声同楼重道别,径直推门离去。 简朴的木门吱呀一声轻响,沈放舟却顿在了原地。 门外立着一个刚来的谈小洲,正轻轻地低着头。 沈放舟一愣,想原来刚才她和楼重的最后一句话,谈小洲已经听到了,就像几年前的那个夜晚躲在门口的楼重。 她抬眼望了望天,却发现现在正是子时一刻,分毫不差。!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 24 章 再见门主 沈放舟这才明白为什么一向内敛的楼重,会愿意对她这个认识不到一天的陌生人,尽说当年往事。 因为楼重的话,压根就不是说给她听的。 是给谈小洲听的。 沈放舟从未见过这等场面,今生不过三年,前世身边也没有像这样分分合合纠缠数年的朋友。所以她在门口望着谈小洲微垂的眼眸,忽然有些不知道说什么了。 于是只能叹口气:“小洲,你是何时来的呢?” 谈小洲抬头,月影将那双向来天真的眼衬出几分难以察觉的黯淡,她下意识地挠挠头,像是被人窥见内心后的躲闪:“听、听到楼——楼师姐说的最后一句话。” 沈放舟一顿,两人都不约如同地向门内望了一眼,简单轻薄的木门依旧严丝合缝,不曾有半点要再被开启的迹象。 于是沈放舟单手微微揽过谈小洲,自然而然地将她带出院去:“时候不早了,你也尽快去歇息罢,虽说明日不需早起,但藏锋之境也许不会给我们休息的时间,还是养精蓄锐为妙,你说呢?” 沈放舟的话轻描淡写,没有问谈小洲为何要在这里。谈小洲感受到肩上传来的一如既往的暖意,就也轻轻地点点头,和沈放舟道了个别。 两人居所不在一处,出了院门便所行不同。等了几分钟,沈放舟才转头去望谈小洲的背影,心下五味杂陈。 系统有点好奇:“我以为你听完事实,会有点不喜欢谈小洲呢。” 沈放舟悠悠地往前走:“你如果非要深究,这件事的其中对错其实不容外人评判。不过,我觉得那话未必是谈小洲所言。” 系统欸了一声:“你的意思是,楼重听到的,是司红泪叫她听到的吗?那你刚才怎么不说?” “我如今只是刚得到一点楼重的信任,匆匆开口,可信度未免太低,”沈放舟摇摇头,“更何况我手里没有证据,今晚能知道当年事的来龙去脉便已足够。所求之事,切勿太急。” 系统哼唧着勉强夸了夸她,沈放舟唇角含笑,倒也不介意系统的别扭。 此时此刻夜色极静,时节正是初春,水汽尚且分明。青衫剑客一人孤行在山路之上,顶上唯有一轮朦朦胧胧的月,于是心也难得地静下来。 沈放舟忽然想起了谢归晚。 此时此刻,门主会在哪里呢。 也就是这个念头冒出来的刹那,沈放舟才觉心中有什么东西忽地一沉。去开门的手顿在门把上,沈放舟愣愣地眨了眨眼,干脆转身跳上了房顶。 月光轻薄,也恰好能照见几分剑匣的轮廓。沈放舟坐在房顶上,心中不知怎地泛起几分难言的惆怅与酸涩,她一遍遍地嚼着谢归晚三个字,有些不知所措。 这样寂静这样空旷的夜晚,她怎么会忽然想到门主? 是因为往日三年的习惯,还是因为半月前那猝不及防的夜晚呢? 沈放舟敲打着苍泽剑的剑柄,有一下没一下地揪着长剑上的剑穗,感觉自己像 是回到了幼儿园,每天纠结时就去祸害一朵花。 系统懒洋洋的:“弄清哪种有必要吗?反正你要回家的。” “这倒是,”沈放舟微怔片刻,反应过来后索性把苍泽按回了剑鞘,“不过只是有些感叹而已,冷不丁想到门主,倒也有些不清楚原因了。” “上面还没给我传讯,不过我猜,你和女主再这样纠缠下去也不一定会被禁止,只要不是互通心意的表告,昭示天下的结契,命轨便不会相叠,也就无所谓那么多了。” 沈放舟愣了一下,能明显听得出系统这句话中放任的意味,想了想她干脆道: “系统,我也没有说我自己喜欢女主吧?” “宿主,我也没有说你喜欢她吧?” 沈放舟失笑,却还是摇了摇头:“正是因为不清楚才要问你呢。不过你说的对,也没有什么纠结的必要。” 没有未来与以后的事情何必担忧太多,既然她总要回到故乡,既然她总不能为一件事负责,何必要弄清心中所想再往前迈出一步,给一个做不到的承诺? “况且——我没有喜欢过谁,所以不清楚眼下的心境究竟是因何而生,不清楚哪种心境是真实的,也就更不能贸然行事了。” 于是刹那间灵台净彻,想通的沈放舟呼出一口浊气,她起身拍了拍衣袖,听系统啧啧地问她: “这么说来,这情蛊对你而言还是坏事咯。那么假如没有情蛊这东西,舟舟你现在会给我什么回答呢?” 沈放舟迟疑地嗯了一声,还是道:“我是个任务者。” 却已经是很明显的回答了。 于是系统哼笑一声不再多问,心想得亏你是任务者,不然老天早就劈死你了。 因着楼重小洲而忽然生出的心绪终于平静下来,沈放舟从房顶上慢慢滑到地上,然而就这么一跳的瞬间,远方忽起一声震耳巨响! “轰——” 是接近天崩的齐声连振,几乎是瞬时,一股难闻的焦糊味便钻入鼻中。沈放舟蓦然转头,但见远方山头居然爆出一团大火。 滔天烈焰逆风摇曳,喷吐的火舌近乎百丈之高,冲天火色几乎要将整个刀门染成血一般的深红。 那地方住的是—— 谈小洲! 沈放舟瞳孔猛缩,身后九歌剑匣倏然翕张,苍泽剑一跃而出,寒光在月夜中轻忽一闪,一双深黑长靴转而落上剑身,向那山头急速而行。 “怎么回事——走水了!走水了!” “是小洲师姐的院子!小洲师姐?小洲师姐!” “来人来人!有没有会召唤水的师姐啊——” 四下里无数人被惊醒,嘈杂喧哗声与燃烧的爆裂声混杂在一起,吵得能叫人。 沈放舟满心焦急,她离谈小洲最近,不到片刻便冲到了院中,金丹剑气再无保留,瞬时间便从院旁溪流中截起一泓水雾,洋洋洒洒地泼向着火院落。 然而无事发生。 沈放舟一瞬 脸色骤变(),这火根本不普通?()_[((),这是灵火,这是有人刻意点燃的! “小洲!小洲!”沈放舟扯着嗓子高喊,“你在里面吗!” 事到如今,她只能祈祷小洲还醒着,抑或者尚未回家。 旁院的小师妹急得团团转:“在、在!小洲师姐不久前回来的,想来人很快也就睡着了。可是这么大的火,她应该醒了。小洲师姐又不傻,她怎么不往外跑——啊!” 又是一声爆响打断所有,灵火犹如出洞之蛇般猛地向外一窜,顷刻间又烧上了十余所小院。 沈放舟恨得牙痒痒,立刻抓过身旁小师妹:“快去叫醒其他人!这一片山头都不能呆了,你带着大家快走!” 灵火万物皆可焚,这些筑基弟子压根不是对手。 小师妹愣愣地点了点头,反应过来后才匆匆向外逃去叫人了。 沈放舟咬了咬后槽牙,从储物袋里寻了件避火衣,往身上一披便一头扎入火海,事到如今她只能祈祷那纵火之人没给谈小洲下毒了! 半分犹豫也无地冲进黑炭般的小屋,沈放舟只觉犹如炼丹般的高温在身边欢悦,兴致勃勃地要从汗毛里冲进来烧她。目之所皆是火焰与烧焦的木头,剑气纵横为其开路,于是沈放舟左突右奔地冲进厢房,正望见了床上昏睡不醒的谈小洲。 火烧眉毛了你还睡! 沈放舟又气又喜,转瞬便要迫不及待地向前带走谈小洲,然而眨眼间却见一团纯黑的残魂从她身体中喷薄而出,身形鬼魅颜色奇重,霎时间就纠缠住谈小洲身躯,带着她猛地飞出火海,逃向无边夜空。 纯黑色......鬼魅身形......残魂...... 沈放舟悚然一惊。 原书最后那个毁天灭地的Boss,不就是这番模样! “系统?!” 沈放舟甚至做好了孤注一掷直接杀死那黑魂的举动,然而呼叫系统的音讯好似石沉大海没有半点回音。 好了,假如说黑影真的是最终那欲毁三界之人,恐怕它的出现能直接割断系统与她的联系。 系统失联,两位女主都不在此地,此刻能够依靠的,只有自己。 天色就在此刻骤然阴沉下来,一道闪电瞬间切开了半边天空,照亮青衫剑客手中的两柄雪亮神剑。 龙鸣苍泽,同时出鞘。 沈放舟急掠而行,以流星般的速度逼近了那黑魂之影,那黑魂根本不能称之为一个人,压根就是一滩泥水般的东西! 谈小洲被残魂裹挟着好似昏迷,一黑一青两道身影在空中上演逃亡追逐的戏码。略带些湿气的冷冽长风迎面袭来,快速地冲刷过剑修的青衫,掀起水一样的波纹。 也许是出场时间过早,原书中毁天灭地的黑魂实力并不是十分强劲,乍一看也不过是一个金丹初期,沈放舟急掠之下,两人间的距离便愈发接近。 沈放舟看准机会不再犹豫,左手龙鸣剑斩龙,右手苍泽剑生明月,无与伦比的两柄剑器在冷月寒风中长 () 鸣,下一秒,携着铺天盖地的剑势斩向那黑魂! 预想中的境况却未发生,沈放舟闷哼一声,只觉砍上了一面铁。那黑魂结成一个人影,正双手直直地握着剑锋。 九歌神器、天赐剑骨。这世上居然还有能轻描淡写接下这一击的人。 沈放舟尝试收回双剑,却只觉难以抗衡的巨力夹住了剑身。她抬眸冷冷地望向黑魂,分明能从那模糊的面容上看到一种名为嘲弄的表情。 沈放舟嗤笑一声,毫不犹豫地松开剑柄,她飞纵而上,脚尖一点长剑,修长剑身被巨力压成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只听一声犹如琴弦乍破的尖啸声,苍泽回弹,沈放舟骤跃半空,她飞起一脚,狠狠地踢向了黑魂的脸。 一声奇怪的闷哼声响起,说时迟那时快,就在黑魂退后的这一刻,一柄近乎无形的雪白长剑转瞬即至,金丹中期的灵力爆发,带着孤注一掷的锋芒刺向那黑魂首级! 照霜剑主边映雪,终于赶到。 远处一道白影忽至,月夜下边映雪冷漠地望着那黑魂,剑阁如今最精彩绝艳的两名弟子并肩而行,黑白的影子往复交叠,长剑厮杀。 边映雪来得恰到好处,沈放舟肩上压力骤然一轻,两人练剑三年亲如血脉,不须言语,攻势中已然是写满的默契。 三柄长剑交换切割着黑影,黑影逃也不是招架也不是,竟退后连连显出弱势,沈放舟眼神一亮找准破绽,右手龙鸣啸声有如猛兽长吟,她平握剑柄狠狠地向前一斩,剑刃在空中闪出一道无可绝伦的圆弧! “嘶——” 犹如火焰灼烧的声音嘶嘶作响,这一击的力度几乎能将生铁斩尽了!被杀中的黑魂倒退几步被迫松手,昏迷的谈小洲从高空中直直向下陨去。 未等沈放舟暗道一声不好,远处却斜飞一道流影,好似黑鹰般的刀修恰如其分地接下谈小洲。来者抬头望着那黑影冷笑,鞘中苍梧已然迫不及待。 楼重迟到一步。 如今仙盟同辈中最为绝艳的三人齐聚,黑魂顿了顿,好似有生机一般地思考,于是它定定地望了望长剑与重刀—— 一转身跑了。 好啊,你倒是知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师姐,你速去火场,我担心黑魂是要调虎离山。” 此刻楼重也已带着谈小洲赶回医堂,追杀凶手重要,但人命更为重要,况且今晚事发突然,那黑魂竟能逃过一众高阶修士的眼睛潜进刀门,谁能知道它会不会对女主别有所图? 边映雪显然亦是牵挂住在外山慌乱的弟子们,于是她点点头,只道一句小心,便提着照霜速速回了山门。 也就是边映雪转身的那一刻,沈放舟毫无顾忌地冲了出去。 短暂的争斗后,黑魂竟然没有任何乏力的迹象,沈放舟却因着缠斗几乎丢了一半灵气,纵使她努力嗑药补蓝条,也只能看着那黑魂逃之夭夭。 能不能不通过系统,直接动用禁锢之力? 念头飞转,沈放舟咬牙刚要尝试,就在此时,却见远处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 机关长生鹤仰天长鸣,十三根算筹一一飞跃,形成难以言喻的古奥阵法,竟轻而易举地将那逃亡的黑魂困在阵中! 沈放舟大喜过望,然而还没等她追上去斩开那黑魂,但听一声尖锐的爆响,那黑魂居然整个炸开,无影无踪。 尘雾散尽四处无声,月影照出一个轻薄孱弱的身形,来者不是天机门主谢归晚,又能是谁? 沈放舟僵硬地立在原地,未曾料想居然会如此突兀地见到门主。 该说什么?能说什么?应说什么? 正在犹豫时刻,却见远处那熟悉的身影骤然一顿,而后直直地向下飞坠! “门主!” 惊变只在一瞬,沈放舟刹那间吓出声来,她飞身前去立刻接住谢归晚,却觉门主身体烫得不像话。 这......恐怕是神魂之伤再度爆发!!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 25 章 夜半时月 半年前剑阁大比的前夜,也是如此! 沈放舟焦急如焚:“门主?门主?你还能听到我说话么?究竟是何事,叫你又动用了神魂之力运转阵符?你又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我闻到那黑魂气息,心觉有异——咳、咳——” 神魂之伤爆发得太过突兀,谢归晚咳得惊天动地,本就瘦削的身骨愈发轻弱,鲜血不断地从唇边溢出,叫沈放舟看得心惊肉跳。 许久许久,谢归晚才勉强说完话:“我见那黑魂奔向刀门,心中焦急才动用了神魂、神魂之力,没料到一时焦急,魂伤竟会爆发。” 沈放舟听了简直恨死了门主,这样不把自己的身体放在心上,真叫她咬着牙才没怨出声来。这几l日没有她在旁盯着饮食,怀中人又清减不知几l许,沈放舟又心痛又心疼,什么情蛊什么剑阁子夜都被抛到了九重天外。 再无耽搁时间,门主眼下境况也禁不起一点耽搁,沈放舟立刻寻了一处山洞,飞快地带着谢归晚躲了进去。 她一边急匆匆地从储物袋中搬出临时用的软垫,一边同师姐写传讯符,言称自己遇见了门主,明早再度回门。 神魂之伤来得气势汹汹,洞内月光暗沉,谢归晚双眼微阖,往日温润漂亮的眉眼也显出几l分难挨。 亏得是沈放舟这三年经历过不少这种时刻,储物袋中的药物一应俱全,沈放舟架起小药炉任劳任怨,不多时便飞快地熬出一碗应急止咳的苦药来,她一边恶狠狠地盯着谢归晚喝药,一边低声埋怨: “有必要这样着急吗门主?刀门现在有我和师姐,甚至还有一个楼重,再不济山中那么多长老,就算哪黑魂再怎么不同,它也绝对是有去无归。” 谢归晚半倚在铺了软垫的岩侧,垂眸小口小口地喝着药,闻言只抬头定定地望着沈放舟,声音很低:“可正是有你在,我才焦急。” 沈放舟微微一愣,她这样一个擅于言语的人,竟一时分辨不出谢归晚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她心头猛地一颤,下意识别过头去不敢细想,只慌乱无措地转过身:“我、我去给你找蜜饯。” 谢归晚嗯了一声,两人都未曾再说话了。 月色朦胧,当夜寂冷,一切都静得出奇,只有谢归晚低低的咳声。 在储物袋中翻来覆去的找了半天,沈放舟才同手同脚地凑到谢归晚身边,她伸手将蜜饯递给阖眼休息的门主,这才去伸手摸她的额头。 怎么还是这样的热? 沈放舟急得团团转,温度不降反增,谢归晚接过蜜饯更是一口未吃,呼吸来回间愈发沉重,整个人意识几l乎就沉沦在半梦半清的边缘。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啊!”沈放舟忧心忡忡,“该吃的药也都吃了,这神魂之伤不会还能变异吧!” 系统弱弱道:“有没有可能,我说可能哈舟舟,这是子蛊爆发了?” 沈放舟沉默了。 谢归晚的吐息愈发炽热,掌心 温度亦是愈发滚烫。 沈放舟愣了一会儿L才小心翼翼:“真的假的啊系统......我不是很想被雷劈的......” “母蛊子蛊正是一对,你们分开已经有些时候了,算起来大概是子蛊发作的时候了呢。” 系统掐指念念有词,特好心地宽慰宿主,“别担心,既然当初那瓶子碎了,母蛊在你身上,子蛊就肯定在门主身上了,也不是你传染给她的,别有心理负担呢舟舟。” 沈放舟:“......那是心理负担的事吗!” 这半个月她没少委婉含蓄地去问情蛊的事,剑阁医堂也去了、医术友人也问了、路边地摊也被骗了——都没什么结果。 她是极迫切地想要解开蛊毒,和门主扯开这种叫人不安的危险距离的。 毕竟这样亲密的关系只要多存在一日...... 沈放舟恨恨地咬了咬后槽牙,真想把魔族那群研究簧色本本的豆沙咯! 停止无用思考,沈放舟深呼一口气,开始拼命想有没有什么临时骗过蛊毒的法子,她握住谢归晚的手,开始尝试向其中输送自己的金丹灵气。 像是怕惊扰了谁一样,沈放舟把声音压得很低:“门主?门主?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系统掐着嗓子装嫩:“很好呢,就是需要——歪歪歪???” 沈放舟面无表情地把系统踢进小黑屋,一边给门主输送灵力,一边去探了探谢归晚的温度,不出意料的,和她在药房那晚惊奇的相似。 怎么办?能怎么办?这种事情先别说她能不能做,首先她就不是很会啊! 思绪纷杂如乱云飞雪,此时寂静山涧却有几l乎不可闻的一声叹意,沈放舟抬头看去,但见谢归晚面色如醉酒,单手撑着软垫勉强直起身来,一双往日如琥珀般透亮的眸子就这样静静地望过来。 沈放舟听她轻轻地开口: “舟舟,不要浪费灵力了。也许天生道体,并不是很受这样的影响。” 以往针对神魂之伤的丹药已经尽数熔炼饮下,至于谢归晚如今究竟是何种情况,医堂诊不分明,旁人观之不解,但经历过那晚的沈放舟,不是不会懂的。 除非她不想懂。 沈放舟输送灵力的手下意识一滞,门主的意思几l乎昭然若揭。 她小声:“可是这、这蛊毒是龙璨所制,我问过医堂几l乎是无解;至于天生道体,我当年往书阁阅卷时,也未曾读到过关于其可免受蛊毒的记载。” 谢归晚垂眸:“但你不愿意的。” 心思刹那间被点破,沈放舟顿在原地,不自觉地慌张起来,人却没有在第一时间否认掉谢归晚的话,只是捡着能说的磕磕巴巴:“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不是,门主——” 遣词造句都困难,沈放舟只觉手脚无措,因此压根没有注意到谢归晚眼中划过的几l许不明意味。 “我知晓你的意思。” 谢归晚却忽地开口,也许是因为蛊毒的原因 ,她的声音很轻细:“其实我也很担心,舟舟你会因为那天晚上的事情怨我的。()” 我怎么可能!?()_[(()” 这次否认得便干脆利落,沈放舟定定地望着谢归晚,专注到视线竟都平白显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柔意。 不触及到系统管辖范围的话便能坦白心中所想,于是眸中竟是万分诚恳: “门主愿意救我我还感激不尽,那瓶蛊毒是我保管不严,教使门主平白扯进这样的事中,我感激还来不及,怎么会怨恨你?” 谢归晚闻言望了一眼沈放舟,又收回视线摇摇头,似乎是很落寞的样子:“舟舟,我们相识数年,我如何不了解你?你几l息前说的,尚不是这番意思。” 沈放舟连忙道:“真没有!” “真的?” “我尚怕你因此厌我!” 于是闻言,谢归晚忽地笑了笑,然而还没等她往下说,来自胸膛的痒意迫使她再也压不住喉间腥甜,爆出一阵近乎地动山摇的咳声,咳到最后,竟无法抑制地溢出刺目的鲜血。 夜半寂静如水,更映得谢归晚唇边鲜红涌动别样瑰色,沈放舟吓得几l乎不敢出声,只能慌张地将药丸和温水塞给谢归晚,不眨眼睛地盯着她尝试着饮下。 神魂之伤不至于这样激烈地咳出血,眼前这情景唯是那蛊毒生事了! 前几l秒还在同门主说自己感激不尽,后一瞬便在相同的事件上犹犹豫豫拖拖拉拉,沈放舟几l乎要恨死自己了,心中甚至都无可避免地生出几l分愧疚。 当日门主救她是如何果断,今日她遇门主又是如何推脱?系统不允的是你和她命轨纠缠,又不是叫你束手旁观,难道你真的要因自己心中那一点担忧而眼睁睁看着门主痛苦不解吗! 沈放舟咬着牙,却听此时谢归晚又是几l声连咳,眼看那唇边血色几l乎粘稠,事情便快要走向不可挽回的地步了。 许久许久谢归晚才微有好转,本就清瘦的身躯却显得愈发单薄,美人轻咳着半阖眼帘,细密如鸦羽的眼睫微垂,碎影胧月斜照,映出眼前人雪白轻颤的身躯,好似即将要碎裂的琉璃翡翠,几l乎叫人难以移开视线, 半晌,她转头慢慢地望过来,呼吸滚烫温度炽热,声音却很轻: “舟舟——如果你并不在意那晚的事,” “那么你可不可以、帮帮我......” 沈放舟艰难地叫自己不去看谢归晚,一瞬间只觉头脑溃不成军,声音都磕磕巴巴:“可、可是,门主,我不知道要怎么做......” “不知道?” 寂静山中响起一声低语,谢归晚慢慢地咬过这三个字,声音叫沈放舟心跳如擂鼓,脖颈上不知为何便攀满一层绯红。 谢归晚声音中似有疑惑:“可那晚,我分明觉得你也并——” “别、别!”沈放舟涨红着脸打断谢归晚,压根不敢继续听下去,声音却愈来愈低,“那晚、那晚我压根不知晓我自己在做什么,门主,我、我真的不知道 () 。”() 无妨,我也不是十分了解,谢归晚侧倚着,像是忍耐着心中热意,声音很微弱,不要管太多,舟舟,你能先抱抱我么?我有些太热了。 ?本作者唐小海提醒您《中蛊后和病弱挚友HE了》第一时间在.?更新最新章节,记住[(() 沈放舟忙不迭地点头,这种事情她以前也不是没有做过,因此起身便轻车熟路,只是触到那层滚烫肌肤时心还是不免一颤,细腻如羊脂玉般的手感好似过去记忆的钥匙,卷起半月前那晚铺天盖地的曾经。 她下意识地别过头躲开怀中人眼神,耳根都烧成一片,强忍住心中涩意:“门主,这样还好——” “......” 回答她的却是谢归晚的喘.息声,子蛊终于离母蛊更近,于是便难耐迫切地放出本性,谢归晚的呼吸骤然间急促起来,她转头牵住沈放舟衣袖,难耐的指骨用力到泛青的地步,天机门主低声: “再近些、舟舟、再近些......” 已经很近了,沈放舟手足无措,她隐约能分辨出这话中的意思,可是...... 心中思绪翻滚,最后也只能得到无解的答案。还在犹豫些什么呢?当晚门主救她时可未曾这般。 于是沈放舟咬了咬唇,生涩地描摹着记忆中的动作,如蜻蜓点水般吻了吻谢归晚的颈侧,有点害羞,却依旧强撑着温和开口: “门、门主,这样你可有好一些?或许我需要拿药吗?你觉得还可以么?这样会不会冒犯你太多?” 回答她的是一个吻。 谢归晚单手勾住沈放舟脖颈,轻轻地在她喉间印下一个湿热的吻印,再分离,声音好似浸了水般的沙哑: “怎么样,都不算冒犯的......”! ()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 26 章 孤峰往事 沈放舟是被晃醒的。 浮光鱼跃,眼前像是淅淅沥沥地下了一场雨。于是斜倚在岩壁上的青衫客不得不从梦境中惊来,沈放舟下意识地别过头去躲阳光,却冷不丁磕了一下,只能哎呦一声捂起脑袋,迷迷糊糊地把眼睛睁开。 山内那烧着药炉的篝火不知何时已然熄灭了,只余一层仍亮着火星的残炭,远处的树影残落,漏下的几缕光却晃得人眼睛疼。 山外已然大亮。 这个点,她原本应该在练剑的。 意识回笼的沈放舟揉着脑袋叹口气,然后转头,视线中闯入一个仍在安睡的白衣身影。 隐忍的克制、湿濡的唇齿、近乎诱哄的低喘、下意识的蜷缩与颤抖...... 无数的无数一瞬间闯入脑海,沈放舟嘶了一声把脸埋进手掌,能感受到脸上发烫的温度。 在剑阁那晚她意识迷糊,就算回想亦只能记起破碎的片段。但她却无比确定,自己再没有比昨晚更清醒的时刻了。 于是门主的“指教”与“反馈”似乎还在耳畔回荡。 竭力叫自己的视线躲开谢归晚颈侧那成片的吻痕,努力清心寡欲忘却记忆的沈放舟一边念着阿弥陀佛,一边帮门主将绒被向上提了提。 然后开始沧桑地回忆往事。 系统:“来根华子不?” “滚,”沈放舟没好气地,“我不抽烟,你自己抽赛博电子烟去。” 系统啧啧两声:“真没耐心,我还想告诉你上面的指令呢。” “?” 沈放舟眼神一亮:“什么指令,天道有办法直接赶走我和门主体内的蛊虫?” “想的真多,天道之所以是天道,那是因为人家俯瞰苍生知道吗,还出手,又想遭雷劈了吧你!” 系统没好气道:“但是情蛊一事事已至此,已经无法挽回。依照上面的意思,为了活命的行为都暂时可以被算在允许范围内。” 沈放舟小心翼翼:“为了活命的行为?” “就你们俩以后爱怎么着怎么着,只要不真在一起甚至结契,命轨就不至于纠缠到天道也束手无策的地步。” 这是系统一直以来在同她强调的,命轨是每个人的既定命运,按照天机门的说法,除却父母之外,唯有相伴至死的道侣会影响命轨的走向。 系统很早前便说过,沈放舟是天外之人,这具身体的命轨早已被强制修改多次。如果她和谢归晚纠缠过多,一是会影响谢归晚的命数,叫她的魂魄更难归位,二是会叫自己和世界的链接愈发深重,以至于难以脱身,回到家中。 沈放舟听了却大为震惊:“不是,这是叫我当不负责的渣女吗???” 系统淡定自如:“你也可以选择当负责的尸体。” 沈放舟:“......” 系统反过来劝她:“能有这点尺度就不错了,对了,还有一件事,你以后得多用些禁锢。” “?” “禁锢算是区别你和此界中人的一个证明,虽然不和女主结契就没有事故,但是你们这样的总归有影响的啊——别用那种眼神,影响风气不行吗!反正你就尽可能用用禁锢,多加加区分度嘛。” “可用禁锢我岂不是也要遭雷劈?” “总比死了强吧?” 沈放舟沉默了一会儿,咬牙切齿。 太不容易了,那天她就该痛打一顿黑猫长老,为老不尊的家伙!送纣煦什么不好,送情蛊这破烂玩意。 说话间身边却传来窸窣的轻响,沈放舟下意识回头,正望见绒被间谢归晚的一双眼。 长睫微垂,仿佛压根没察觉到慌乱的沈放舟,谢归晚慢吞吞地直起身来,像是猫一样地倚在软垫之上,神情慵懒,好似餍足。 照见不自然的沈放舟,谢归晚却轻笑一声,半分犹豫也无:“早安舟舟,昨晚的事,还要谢过你。” 沈放舟先疯狂点头再拼命摇头:“早早早!不用、不用谢我门主!应该做的!应该做的!” “应该做的?” 谢归晚挑眉。 “呃——就是、就是那个意思。” 沈放舟的声音低下去,几l乎不敢看现在的谢归晚。极度的紧张之下,压着青衫衣摆的右手收紧成拳,像是要连带将衣服扯出褶皱来。 明明如何亲密之事都做了,却在害羞在这些。 谢归晚心底笑意愈浓,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一切都如她所料,所以此刻便自然而然地展出一夜过后的疲倦,静静地等着沈放舟开口。 果然,片刻的沉静之后,沈放舟像是下定了决心,她飞快地抬眼望过来,又迅速地把头低下去,像是有些不敢: “门主、这情蛊之毒我已向医堂问过,解药、解药是暂时没有的,但是我一定会时时刻刻记着此事!” 谢归晚随之嗯了一声,像是很认真地听着。 沈放舟却更不好意思开口,语气都低下去,碎碎叨叨:“是这样门主,这种情蛊每月至少要发作一次,如不纾解恐有性命之忧。我自己这辈子是没有寻找道侣结契的想法的,我也没有很喜欢的人——当然我也没有一般喜欢的——但我的意思不是说我没有,算了!就是说门主,一时半会这蛊毒解不开,我们就、就......” 谢归晚点点头,语气流利地接下去:“互相帮忙么?” “大概、大概是这个意思的......以及,我想了又想,门主、我们总得保持些距离......” “距离?” 谢归晚低声,情绪似乎不怎么明朗。 沈放舟刻意地躲过谢归晚眼神,说话时心中却涌上难以言喻的酸涩,为了活命提出这等要求已然是过分,鉴于她的一己之私,又提出疏远这样的请求简直称得上始乱终弃。 要开口说这等事简直违背了她沈放舟的准则,可碍于命轨纠缠之生死,她又不得不欺瞒门主,做出这样看似冷漠的举动。 于是沈放舟 闭了闭眼(),声音很沉?()?[(),一字一句时心中竟涌上格外明显的不舍与不情愿:“是、毕竟情蛊在身,倘若我们这样纠缠下去......我担心会生出旁的事端。” 至于什么事端...... 她这话说得已经再明显不过了。剑阁子夜刀门凌晨,无论如何我们之间都不过是碍于性命而行。昨夜缠欢亦非我所愿,如今梦醒才更应分明。 半晌,没有答语。 沈放舟几l乎不敢去看谢归晚,这话说得简直称得上绝情。 然而回答她的,是未带任何犹豫的应声。 “好啊。” 沈放舟倏然抬眸。 “原来你是这样想的,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谢归晚却若有所思,神色轻松,“好啊,我没有关系。很巧,我也暂时没有要与人结契的打算,况且性命攸关,我没有不可以答应的理由。” “门、门主?” 谢归晚微微一笑:“不要这样看我,我答应得还不够干脆么?至于舟舟你说的距离,我也很赞成此事,先前因为神魂之伤给你添了诸多麻烦,我正是很过意不去。” 麻烦,她们之间已经很久不谈这两个字。 沈放舟怔然,压根没料到谢归晚会应下得如此痛快,甚至都不需要细想细问。 然而还未等她消化掉这个消息,却听谢归晚唔了一声,似乎有些未尽之语。 “不过——” 沈放舟的心几l乎要从胸膛里跳出来,她紧紧地盯着谢归晚,看着天机门主脸上显出一丝为难。 谢归晚歪头望着沈放舟,一字一句如往常般严谨认真:“可以拜托你稍微学一些么?昨晚,我实在是有些难受。” 沈放舟:“??????” 什么? * 等两人回到刀门,已经是午时了。 昨晚事发突然,又是外山着火,故而刀门长老堂主们险些赶不急。如是叫谈小洲真被那黑魂掠去,简直像是在刀门脸上打了一巴掌。 亏得沈放舟反应及时又遣人急救,这才解决一桩意外之事,于是等沈放舟和谢归晚回门时,不少弟子都颇为热心地指路,言称是楼师姐与边师姐都往议事厅去了。 这种时候,议事厅不是什么好去处,也许昨晚的事情还牵扯出旁的细枝末节,沈谢二人不再犹豫,略一洗漱便径直往议事厅去了。 此刻已是午时,温度分明炽热。边映雪皱着眉头已经等了许久,等望见远处那道熟悉的青衫白衣之影,这才眼前一亮,刹那间立刻御剑至沈放舟身前。 师姐来的猝不及防,沈放舟却猛地一惊,她下意识把领口拢了拢,努力装得正经:“师姐。” 边映雪却敏锐地觉察到不对,师妹的举措僵硬不堪,而沈放舟向来坦荡肆意,叫她能露出这种神情的,唯有她心虚一种情况。 望着面前消失一夜却并肩而来的两人,刹那间心头浮过千万种可能,尤其是谢门主领口那若隐若现的红痕—— () 立时将眼下境况同剑阁那晚相联(),边映雪心中惊涛骇浪(),面上却淡定寻常。 边映雪只沉声:“昨晚传书说今日一早便回,如今却已经午时了,师妹,你这样如何叫她人放心?” 回答她的却不是沈放舟,谢归晚低咳着出来解围:“照霜剑主勿要怪她,是我神魂之伤又动,今早才耽搁了些时候。” 原来如此。 闻见神魂之伤四字,边映雪立刻正了正色,一边责怪自己道心怎么乱到这种程度,一边驱除那些不可思议的想法,只关切道:“谢门主如今可好些?舟舟,我这里还有些草药储备,千万要照顾好门主。” “不必不必,”沈放舟连忙拒绝道,“我身上药材还够。师姐,我还有事要问你,谈小洲眼下还好吗?昨晚的火,查到了多少?” 三人边走边说,已然入了堂中,边映雪摇摇头:“小洲已无大碍,不过是被火气呛到了而已。至于这场火却没有任何线索,楼重昨晚便将此事禀告给了长老以及燕掌门,燕掌门的一缕分身约我们于议事厅见。” “一缕分身?” 沈放舟微愣,刚要回想书中细节,却猛地被一道声音打断。 “是,我云游一十三洲恰得此法,没想到今日便派上用场了。” 年长刀客的朗笑声传来,声音中却没有半分疲老之态。 这人来的悄无声息几l乎无痕,沈放舟心中一惊转过头去,但见堂上首座处不知何时,竟坐了一个人! 来者是一个衣着朴素的灰衫刀客,与祁钰的风流傲气不同,她全身上下没有一丝装饰,身材颀长,面带微笑。腰肩蓄势如猛兽,背骨挺拔似青松,望过来时却是不怒自威,自有一种久居上位的威势。 只不过她身形却显出几l分虚幻,若隐若现好似下一秒便要消失。 这道分身正是如今三界的最后一位渡劫期修士,刀门掌门燕归南。 燕归南笑呵呵地立于上首,先拍了拍自己徒儿的小脑袋,语气亲近:“这么久没见都金丹啦?我们小重真厉害,怎么样,这段时间有没有想师傅?” 楼重耳根都发红,她别过脸去胡乱点点头,超小声地抱怨:“师尊你严肃点......” 一旁的沈放舟:“哇哦。” 好啊,楼师姐你还有这副模样。 她眨眨眼,不由得把视线转向这位极少见到的刀门宗主。 渡劫期修士往往有分魂的能力,分魂亦有自己几l分实力所在,但眼前这道虚影却没有丝毫灵力波动,来去亦是无踪。 书中所提,燕归南为寻一柄千年前的神器而屡次游于一十三州,而这正是她从西洲佛寺所得的一门秘术,能借助宗门居所凝出一道分身,从而传音千里,倒是方便不少。 和徒弟俯身说完话,燕归南再起身时神色已正经不少,她视线扫过堂中,却是先冲谢归晚抱了一拳,言语谦敬:“燕某极少北上,如今在此得见谢门主真容,倒是荣幸了。” 谢归晚启唇微笑 () :“燕门主客气。” 却也坦然受了这一礼。 堂中此刻并无他人,燕归南左手边是沈放舟、谢归晚与边映雪,面前正立着唯一的弟子楼重,右手则是谈小洲,仙盟三派的下一任皆在此处,不能不让人猜想,今日之话究竟是事关何等机密。 燕归南并非繁文缛节之人,一丝废话也无,干脆地直入正题: “昨晚小洲的事我已经知晓了,如果事情真如你们所说,那么恐怕,仙界又有麻烦了。”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平日情绪无半分惊动的楼重甚至都抬眼微讶,未曾想过竟能牵扯出这样一桩事。 燕归南却叹口气,视线望向堂下的一众年轻人,语气温和:“祁掌门应是未曾同你等说过。司宗主倒也不可能这时便告知诸位事实,眼下,我便一并说了罢。” 沈放舟心跳如擂鼓,仿佛就能窥见一切真相,刹那间她一字不敢多说,恨不得将燕归南所说全部记下。 但听燕归南声音叹惋:“此事还要从千年前的仙魔大战谈起,当时那三位仙人确已飞升,但她们并非是互相缠斗,而是为了杀一个孩子。” 谢归晚不动声色,其余人却皆是一惊,楼重最先皱眉道:“杀一个孩子?” “是,那孩子与魔帝扶鹤乃是同族,原本也是要继承魔帝衣钵的。传至今日,其中细节不得而知,但是最终,那孩子居然不知用什么办法窃取了天道的一缕意识,妄图毁灭三界,其化身正是幽黑残魂,三位仙人竭尽全力甚至都没能彻底消灭她,只能将其封锁整整一千年。如无意外,昨日拦截小洲的人便是觉醒的她了。” 谈小洲顶着着两个大黑眼圈瞪大眼睛,只觉受了场无妄之灾,恨不得把那人拉出来敲两棒子:“那她劫持我做什么???” 燕归南看得好笑,摸摸小洲脑袋安慰道:“那黑魂天赋并非超绝,与她师姐,千年前的魔帝首徒、如今的魔主纣寒相比,更是差了一截,她之所以能拥有毁天灭地的力量,正是因为窃取了其他人的能力。” 还未等众人反应过来,谢归晚先摇摇头:“与其说是能力,倒不如说是改动命轨。那黑魂窃取天道力量与之相抗,只要叫更多的人命轨发生偏差,她便能获得更多的力量。” 沈放舟听到这心里一惊,几l乎是瞬时便想到了那动手突然的程澈。 难道那时,黑魂就已经在暗中埋伏了?! “是了,谢门主所言更是详细。” 燕归南点点头,很是认同谢归晚,她望了望堂下的年轻人们叹口气: “又是一个千年,黑魂再现倒也应和了传言。此事我会早日与仙盟中其他人商定,但那黑魂绝对不会放过你们身上的命轨。然而藏锋之城是非去不可,既如此,姬长老应该不日后便会到来,为仙盟弟子们保驾护航。” 边映雪没有一丝讶异,沈放舟却是一愣:“为什么是峰主?依照次序,不该是我师尊么?” “孤峰而已......不说这个了。” 燕归南 叹口气,也许是怕被看出来什么,又重新笑起来:“按照惯例,仙盟弟子往往会来凡界游历。我在西洲还要停留上几l年。不久的将来,我们也许能真正地见一面罢,诸位,再会。” 话罢,灰衣刀客便化作一缕尘烟消逝在空中,来无影去无踪,渡劫大能的实力都在这一举一动中了。 燕归南最后一句话是将她们当作了真正的修士看待,沈放舟感慨之余却觉心思骤然轻松起来。 竟如此清晰简单地明了了那黑魂身份,真是一桩意外之喜。 系统却有点疑惑:“不是,如果那黑魂身份早有记载,那为什么《鹤行天》中一点没提到大boss?” 沈放舟摇摇头:“不管了,至少事情发展到现在,原书线已发生极大的变化,眼下,我们只能期望藏锋之城的剧情不会有太大改动!” 无论如何,她都要叫谢归晚活下去! * 几l日后,仙界最南端 泛着淡白氤氲的涟漪层层荡开,露出其中古奥玄秘的空间通道。 姬浮光静静地立在通道旁,身上白袍不染一丝尘埃,她微微抬眼,一向稳重挺直的身躯竟露出几l分难以掩盖的倦怠。 她晚了沈放舟等人几l日出发,恰好和此次进入藏锋之城的弟子们共同到达秘境之旁。 开启藏锋之城已然耗费她无数灵气,但一切尚未结束。 瀚海飞舟已然要进入通道大门,姬浮光视线扫过这一群年轻的仙盟弟子,往日不苟言笑的脸上浮现一丝几l乎不可察的笑意。 沈放舟望着姬浮光略有些苍白的面容,却依旧隐有担忧:“峰主,按理说这次应该是我师尊前来,她人......” “我们二人谁来都一样的,”姬浮光摇摇头,“此去你等须万分小心,黑魂出世不假,但她灵力正弱,如果在秘境之中她要窃取你的命轨,如有可能,定要先杀之!” 沈放舟点点头,郑重其事地记下了。 姬浮光心中慨叹一声,目光越过身姿绰约的沈放舟,望见了正专心致志翻简谱的徒儿边映雪、缩在墙角看着这么多人而面色惊恐的谈小洲、抱着一杆刀闭目养神的楼重......各宗各派的、正值年少的小辈们。 倒真让人想起过去的事了。 姬浮光摇摇头,视线却同静立在飞舟边缘的谢门主交汇一瞬,于是她拍拍沈放舟肩膀,郑重其事地嘱托道:“务必保护好谢门主,就算是在秘境里什么都得不到!” “是!” 最后望了一眼众人,于是下一秒,姬浮光腰间切玉剑爆出夺目锋芒,无数团白光凭空浮现,携着剑修无可匹敌的剑势闯入每一个弟子体内。 “耶这是什么?” “往年有这道流程的吗?好新奇的体验。” “这个怎么和玉牌这么像,感觉在丹田很暖和欸。” 嘈杂的讨论声响起,瀚海飞舟几l乎要闯入通道,离得太远,沈放舟因此没有看到姬浮光骤然苍白下去的 脸庞,只能听那道一如既往沉稳的声音低低地警告: “此为我的剑气所化,有元婴的一击实力,亦能觉察到你们的生死,藏锋之城,务必小心。” 剑阁最冷脸的长辈此刻亦不□□露出几l分温言,飞舟中弟子心中一动,于是几l百名弟子拱手弯腰,震声长道:“谢过峰主!” 也就是话音落下的最后一个字,瀚海飞舟终于冲入那无边隧道,彻底消失。 姬浮光唇边溢出一丝鲜血,她若无其事地擦掉深红滚烫的血液,只哼笑着骂了一句: “一群小兔崽子......还算你们有点良心。” 然而就在此时,遥遥天边闯来一个深红身影,碎山剑长啸,与之相生的切玉剑亦不受控地开始共鸣。 眨眼间祁钰已然冲到身前,与往日潇洒的红衣剑客不同,祁钰面上尽是怒色,几l乎是看到那闭合通道的瞬间,就已经明白自己来迟了。 “师姐!”望见姬浮光苍白脸色,祁钰又怒又惊,“你又骗我!你又骗我!分明说好了此次我来开门的!” 姬浮光收敛神色,淡淡地睨了她一眼,一句话也不说。 祁钰望着师姐面色几l乎痛心,她死死地盯着姬浮光,一字一句:“姬浮光,你知不知道你旧伤还未痊愈?!自甘化灵力为剑气送给她们,你不要命了吗!” 姬浮光冷笑:“不要命?哈,祁钰,你也配说这三个字么?你师傅曾把我当做一条命过么?我的旧伤是如何来的,你倒是说一说啊?” 闻言师傅二字,祁钰面色一变,刹那间神色化为纯粹的恳求,捏上姬浮光衣袖:“师姐......我们不提那些了好不好?我从未要把你当什么工具看过,舟舟和映雪亦不知晓往事,这一切分明可以悄无声息地结束的。” “当然要结束,我不会叫映雪再重蹈任何人的覆辙。” 姬浮光冷冷地打掉祁钰的手,只是嗤笑: “很多人都曾问我,为什么你曾是剑阁首座,却要叫我一声师姐,殊不知就是这一声师姐困了我几l乎一辈子——叫我当一个为了死而活着的人!以一个称呼一个看似高高在上的身份换一条卖命的走狗。 “祁钰,这就是你师傅、你师门一脉打的好主意。” 祁钰低声,神色无力,言语都混乱起来: “师姐、师姐,你要叫我说多少遍才能相信我,我不想收徒的,我压根就没有收徒的心思,正如我们当初商议的,掌门之位便传给映雪,她不愿意再找一个人便是了......只是舟舟、是个意外。” “因为那副剑骨么?”姬浮光抬头,神色冷淡:“映雪的剑道堪比伪剑骨,你的理由不怎么合适。” 祁钰咬牙,并起四指低声:“不,师姐,我不能将其中关窍告知于你,但我愿意用剑心起誓,舟舟日后绝不会愿意继承剑阁掌门之位,而我,亦从没有半分将孤峰延续的心思!” 姬浮光噢了一声,转过头去,依旧是不信。 少时经历的太多,听到的太多,也就压根不会相信一丝一毫了。 几l十载情谊、几l十年承诺,用尽浑身系数却依旧换得对方一个轻易便可推翻、轻易便能不信任的后果,祁钰望着姬浮光漠然的面孔,终于知道什么叫做无能无力。 太久了,于是耐心几l乎要被消磨殆尽。反复的争吵叫祁钰一次次地游离在溃败的边缘,却一次次地又在望见姬浮光时被迫认下那份不属于她的过错,主动向姬浮光认输。 也太累了,用尽所能给出承诺却得不到一丝一毫的回馈,于是祁钰强忍着阖上眼,迫使自己混乱的道心安稳下来,声音都厌倦:“那么师姐......如果你不愿意相信我,为什么还一次次地选择在这种时候挡在我的面前?” 你究竟有没有一点,喜欢我这个曾经的仇人呢。 可惜无人回答。!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 27 章 天机门主 瀚海飞舟闯入破碎的空间隧道,驶向未知难言的秘境彼岸,船身动荡颠簸,在船舷侧立着的三个人影却不动如山,乍一看身形还有点奇怪。 三人是清一色立得笔直、清一色白罩衣袍、清一色上缀红纸。大红印纸上墨字飞扬、风帆点缀栩栩如生。左边那人上写“有风送万程”、右面此客上缀“无浪行千里”,中间靠前则最为简单,红纸上什么都没画,唯有四个超大号字体,名曰“出入平安”。 “有风送万程”腰板比起其余两位略显不佳,声音微弱几乎要睡过去:“这样真的管用吗......我怎么不记得有这样的开光符阵.....” “无浪行千里”强撑:“.....我们还要这样站多久?” “出入平安”很是慎重:“再等等吧。” “可是这样太丢......”无浪行千里梗了一下,试图悄悄把身上红字摘下来。 出入平安怎能看得别人逃脱苦海,马上开口威胁:“楼首座!你也不想扔掉红纸的事情被我师姐发现吧!” 楼重顿了顿,默默地把对联贴回自己身上。 边师姐什么都好,就是太像师尊那辈人了...... 楼重深深地叹了口气,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儿和沈放舟边映雪以及八百年不想理的谈小洲玩幼稚的祈福开光游戏。 谢门主提前溜走果然是有先见之明的,按往日楼重名号在仙盟留下的印象来说,她此刻就算不该在船舱内阖眼凝神练气,也应该在甲板上将苍梧郑重其事地放在膝盖上,养出人刀一心的坚定信念。 反正不应该是在这里和两个神经病排排队。 沈放舟意见倒是不太多,毕竟在师姐召唤之前,楼重正自顾自地抱着刀在窗边闭目养神,听她们说话时甚至都懒得开口。怕是沈放舟的示好亦落了个空,于是飞舟上传言更甚,只道刀门剑阁首徒之间,似乎别有一段仇怨。 月半夜谈仿佛是这位刀门首座难得的一面,自从那晚一别,楼重极少再主动与谁交谈,又是独来独往,不理它事的模样。 然后下一秒被边映雪提溜过来表示装什么酷,马上贴红纸进行驱魔降伏! 边映雪此刻正立在飞舟正首,校准方向,闻言看了看一旁的日冕,摇摇头很郑重:“这是祁掌门教予我的祈福方式,祝颂我们秘境之行顺利平安的,必须要一直戴到飞舟降落。” 谈小洲委委屈屈:“那边师姐,你怎么不戴。” 边映雪顿了一下,别开眼睛假装没听到。 沈放舟无视脑海中系统的狂笑,叹口气,干脆从包里拿出师傅撰写的手册,有一下没一下地翻起来权当打发时间。 藏锋之境、时间、绯玉城...... “欸等等......藏锋之境据说已然存在几千几万年,远的不提,光是隐仙云别尘的佩剑,便是从中所得——这地方原来历史这么久远的么?” “绯玉城乃是藏锋境中唯一的人族汇聚地 ,堪称热闹非凡,晚市灯火连天,早市人声喧嚣,其中有一种羊奶,饮之甘甜......还有特产?” “......” 沈放舟翻开《绝密!藏锋之城の通关秘籍》,开头就有些诧异。 然而口中话出却无人回复,往右看看,谈小洲昏昏欲睡,往左看看—— 沈放舟心生一计悄咪咪瞅了楼重一眼,装模做样地清了清嗓继续念下去:“据说绯玉城中居民......欸?师傅说当年燕掌门还仿佛和其中人有一段露水情——” “什么?”楼重立刻睁眼,表情警惕,“祁掌门怎么又来造我师傅的谣?” 系统:什么叫又...... 沈放舟啧啧两声高深莫测:“空穴不来风,楼师姐慎言。” 楼重嘁了一声重新阖上眼:“与此相比,那藏锋之境中修补神魂的宝物,或许更值得沈师妹注意罢?” 计人不成反被将,楼重这话却精准地扣住沈放舟命脉,沈首徒跟被抓住后颈的黑猫一样眼神雪亮:“什么叫修补神魂之物?” 听起来就和门主很配的样子啊! 楼重哼笑一声:“我师傅曾言,藏锋之城中有一处瀑布养一种魂鱼,此鱼不喜静水独爱逆流,对神魂之伤据说有很不错的效果——好了,我说也说了,你不要来打扰我了。” 沈放舟挑眉一笑自无不应,她先郑重其事地道了声谢,立刻摩拳擦掌预备届时抓一池子鱼回来给门主清蒸红焖油烧。 不过话说回来,她好像看到门主很少吃鱼呢。 心念流转间沈放舟便下意识要问一问门主,她转身,可身边哪里还有那如雪的身影? 沈放舟抬眼,这才见到往日几乎和她形影不离的谢归晚正倚在甲板旁,垂眸专注地卜着算筹,丝毫没有分心的意思。 噢,是了,是她同门主提的所谓保持距离...... 才叫上船之后谢归晚都不曾来看她一眼。 出入平安眼神一黯,心里不平安了。她恨不得给自己泼一碗冷水叫自己清醒清醒,所谓保持距离既是自己所提,眼下怎么又能生出这种空落情绪?更不能有后悔的道理了! 心头涌出一股难言的酸涩,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强行剥离出去,沈放舟咬咬牙叫自己不去多想,只道这是三年来习惯被打破的不舒服。 边映雪见师妹这副仿佛“情根深种”的模样不禁皱起眉头,还未等她说什么,却就在此刻远处骤起惊呼之声。 “哇好大的风,旗子都要被吹跑了!” “欸,你别说还挺凉快。” “凉快什么凉快,你倒是穿得厚,我快冷死了!” 沈放舟心中一惊马上转身,正见瀚海飞舟侧翼风阵残毁,肆无忌惮的涛风直直破开船舱。 这倒是不打紧,修士被吹一吹也没什么。可门主却依然半倚在那里捏着算筹,明显是没有注意到这些。 边映雪刚想开口提醒下谢归晚,然而说时迟那时快,她只听嗖 一声响,身边立刻空空荡荡,没有一点沈放舟的身影。 边映雪:“......我是不会同意这门亲事的。” 不知师姐心中所想,沈放舟此刻早已奔到谢归晚身前,不等门主说什么,她先望了望天,心有了决断: “这里有些冷,门主,我们也许还要一些时候才能抵达藏锋城,你不妨进去读罢?” 这种时候自然是门主安危为上,沈放舟顾不上之前的什么距离什么约定,马上推着谢归晚往屋中走,待人坐定,又不由分说地将鹤氅披在她身上,难以更改的习惯叫沈放舟来不及细想,只下意识俯身,眸光专注地为门主系着衣扣。 不动声色地捏碎手中符纸,谢归晚微微一笑,丝毫没有推拒的举动。 她望着眼前把她简直当病人照顾的沈放舟,看似无奈:“外面风并不很大,何必一定叫我回来。” “你前些日子耳疾才刚好,神魂之伤并无可供借鉴的先例,再怎么小心都不为过的。”沈放舟说得倒是分外认真,正乖乖地半蹲在地上,熏起取暖的灵炉。 炉中檀香袅袅,催动顶上浮刻貔貅的金球,暖意便忽地在谢归晚眼前铺开。 好半晌才忙前忙后地收拾妥当,沈放舟拍拍衣服站起身来,望着布置好的暖房颇为满意,她刚想笑着同门主说什么,一抬眼,却触见了门主望来的含笑眸光。 沈放舟动作一顿。 她抿了抿唇,发现自己压根没办法做到远离门主,她不知道这是养成本能,还是什么叫她不愿去细想的理由,于是只在原地僵住,不敢有丝毫举措。 半晌都没有人说话,谢归晚像是在等沈放舟开口,大概是房间太窄,以至于时间从中挤出去也要耗上很多时间,沈放舟只觉一切都慢得出奇。 最终还是青衫剑客顿了顿,面上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好了门主,既然无事,你便先在这里休息罢,我去门外看看师妹们,这群人打打闹闹的,我真担心会把这条飞舟弄坏掉。” 谢归晚微微一笑,话说得温温柔柔,却仿佛另有深意:“你也不要太惦念我,叫你这样忙来忙去,我倒也担心会把你这条小舟折腾坏。” “这、这有什么可折腾的,”沈放舟马上把脑子中的不可言说抛出去,强撑着叫自己面上不显出任何情绪,“你先休息你先休息,有事喊我便好了。” 说罢就要急匆匆地往外赶,冷不丁却觉动作一顿,仿佛被人揪住了什么。 沈放舟小心翼翼地回头,但见谢归晚正轻轻地握住她散乱的半根衣带,挑眉:“急到这种地步了么?衣服散了也不知道系好再走。” 也许是因为方才动作太急太快,沈放舟压根没注意到自己腰带早就飘开了。长衫下摆微敞,露出雪白的中衣与若隐若现的半截窄腰。 这副样子出去......要是叫师姐看见了......简直天崩地裂。 沈放舟讪笑一声退回原地:“多谢你提醒,我自——欸我自己——嘶门主,我自己来就......好 ?” 衣带尚未拽动,转头却望见谢归晚似笑神情,压根没有半分松开的意思,沈放舟试探无果,最后一句语调都拿不准地往上扬。 谢归晚微哼一声:“你帮我那么多,我帮你系腰带便不可以了么?舟舟,我有那样弱不禁风么?” 吐血的时候还真就弱不禁风。 沈放舟委委屈屈地把这句话埋心里,眼看门主好似真计较上这种小事,只能竭力做出一种正常模样: “可是......”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谢归晚披着沈放舟的鹤氅,开口语气都云淡风轻,“我们之间有情蛊,最好保持一点距离对么?” “......” 沈放舟没说话,谢归晚便微微一笑,言语舒缓款款而谈:“远离是一回事,可帮忙却是另一回事。作为友人,难道我没有同你说话的资格么?倘若去了这蛊毒,我们不也仍是朋友吗?” “这、这倒是。”沈放舟嘶了一声,心中竟然还浮现出几许惭愧,这关心门主和情蛊之间,分明是没关系的嘛。 系统:老天奶我服了...... 正如门主所说,她们间去除蛊毒不也还是极好的友人,自己何必一惊一乍防备到这种地步,于是沈放舟想了想,小声开口试探道:“那——麻烦门主了?” 沈放舟背对着谢归晚站直,两只胳膊不自然地伸出去,只觉自己像个呆板的木偶人。 “你我之间,何必说这些,”谢归晚摇摇头,却含着笑起身,双手若无其事地掠过沈放舟腰间,轻轻地缠住散开的衣带。 系衣带本就是件小事,但往往就是这些小事,能流露出一种难言的亲密。 暖房中檀香白雾缭绕,熏出一种好似美酒般醉人的清香。门房处本就狭窄。谢归晚这样靠过来,沈放舟只觉后背仿佛要贴到门主的衣衫,鼻翼间涨满如海潮般扑涌的熟悉气味,于是来自记忆的下意识便叫人整个僵在原地,不敢有一丝动弹。 “还好没有散开太久,否则衣带难免要沾上飞尘。” 谢归晚似有似无的低语从后背飘来,两人身量相近,隔着的距离又被缩到呼吸都相交融的程度,于是温热的呼吸就打在颈侧,激起莫名、却熟悉的痒意。 “乖——乖,不要乱动......” “舟舟、别......太深了......” 相似的触感唤醒不敢启封的记忆,残存的低语翻天覆地般袭来,剑阁子夜、刀门凌晨,该想的不该想的该记得不该记得全数涌上心头。 沈放舟僵在原地,只觉门主那双手若隐若无地掠过她腰间,于是不可避免地轻颤着似乎想要躲避,她满脑一片空白,却只能听见背后门主的啧声。 “躲什么?” 谢归晚声音极低,慢慢地系着剑修腰间衣带,不紧不慢,好似很是认真。 “没、没躲,”沈放舟咬着下唇,只觉脸烫得像香炉,“门主你、你要不,稍微快些......” “好啊,你不仅要疏远我,还要嫌弃我。” 谢归晚玩笑声悠悠然,沈放舟张口欲辩,却觉耳侧衣衫摩挲声愈来愈大,她以为这一场漫长的折磨终于要结束了,却在下一秒,又不敢再动。 身后仿佛有指尖忽地擦过敏感的背骨,所过之处好似泛起难言的颤意,沈放舟只觉心跳如擂鼓,可作乱之人好似没有一点放过她的意思,向下、向下、仿佛有不可言说的目的地,于是呼吸立刻急促起来,就在那双手滑过腰际的刹那—— “好了。” 谢归晚松手,轻轻后退一步。 结束了? 沈放舟猛地放松下来,心头却滑过极轻的失落感,她回头愣愣地望着谢归晚,但见门主施施然地立在原地,好似一切都未发生。 方才...... 肯定是她的错觉!!! 思绪回神,沈放舟却恨不得窜出门外,只觉从颈侧到耳后都烧得通红,她马上道谢:“谢谢门主!我先走了!” 话罢立刻夺门而出,只听哗一声巨响,剑客快得简直像逃命。 于是屋内刹那间安静下来,只余谢归晚一人在原地,意外不明地勾了勾唇。 胆子真小。 也真容易上钩。 然而未等谢归晚坐下,分魂却悠悠然地插话:“你就这么喜欢跟天道要杀的人玩这种把戏?” 谢归晚:“此事须得从长计议,那日我以阿鹤留下的筹印谋算,三问天道,却三得空卦。也许那日的计算有偏差,又或许,是它在其中作梗,叫我杀了舟舟。” “还叫舟舟?”分魂冷哼一声,“天机门这延续千年的一卦乃是你那友人以命换夺,正是要向天道要一个杀它的法子。既然此卦叫你杀了沈放舟,这人又恰是天生剑骨,那么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别让扶鹤她们白白牺牲。” “天道并没有给出明确的暗示。” “但沈放舟的命轨已行出极大的偏差,这具身体在三年前早该死了!我在既定的命轨中看不见属于她的星辰,无论如何,她都是个极特殊之人,也许便就是下一个——” 谢归晚冷静地打断掉分魂提议,像是不想听到后面的未尽之言:“命以天定不可违,运以行致则生变。所谓命轨,虽是昭示众生命途,却并非一成不变。照你的说法,楼重应在一十三州永远做一个刀匠,而不是拜入燕归南门下做仙盟的第一刀客。” “但沈放舟的命轨已经不能称之为起死回生了,本来濒死,却骤然拜入祁钰门下,天生剑骨也就罢了,九歌剑匣也能为她所用,这简直是一步登天。” “三年来我却并未见她有异。你以为我留在剑阁这么久亦是为了什么?我从未松懈过对沈放舟的探查,我知她另有所图,但不愿因一道模糊指令杀她。你说我爱她也好说我优柔寡断也罢,但无论如何,我不许错杀任何一个人。” 分魂沉默片刻:“那么有没有一种可能......” “不可能,”谢归晚揉了揉太阳穴,想起友人的逝去依旧痛心,“那是可叫日月更迭沧海移位的准仙……以死为代价封印它身,哪怕是千年修养,它亦无法再行偷天换月之事。” “好罢,我不多说了,你眼下已到藏锋之境,十个百年,此轮回正是千载难逢,它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假如沈放舟真是它圈养的一具身体,那么出秘境前你必须要杀了她,以防残魂吞噬剑骨死而复生!古往今来的剑骨......能有几个好下场?” “从现在的筹算看,她不可能——” “我说假如。” “......那么我会亲手杀了她。” 分魂哼笑一声:“好,还算你有点决心。” 分魂不再说话,谢归晚亦不再言语,长久的默然之后,她只望着窗外的浩瀚世界轻轻叹了口气: 太久了,这桩恩怨跨越千年,波及三界。曾经在昆仑雪峰坐饮论道的友人皆因此殒命,天机门的大雪依旧漫天,那张桌席却再也没有坐满的一日,只徒留她一个人肩上负雪,独独地望着两界山。 不过也很好,它终于藏不住自己,迫不及待地显露出一点马脚,既然敌人已经在暗处那么便不急,假若它真要舟舟身体中的那具剑骨,真要抱着当年的心思再度重来,那么哪怕换得和友人一般的下场,她也要叫那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天机门由她而始,不妨也因她而终。!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 28 章 绯玉之城 路途遥远,玩笑的弟子们也很快安静下来,没那么困的就回房休憩,太倦的索性直接歪在船壁上呼呼大睡,周遭一时尽是平稳的呼吸声。 小师妹很没骨头地歪在地上枕着谈小洲的腿,谈小洲昏睡在地上正靠着小师妹的头,两个人好似太极双鱼图极其玄妙,叫沈放舟皱着眉看了好几眼。 怎么做到比乐高还叠得方正的?这都拧成莫比乌斯环了吧??? 从门主那逃出来的沈放舟正立在船头操控飞舟方向,望见这群叫人放不下心的师妹叹口气,最终还是取了张毯子盖上。 没一个叫她省心的。 楼重望见这一幕懒洋洋地笑哼一声,言语意有所指:“沈剑主,你倒是很热心。” “热心什么,”沈放舟沧桑叹气拧方向盘,“一个个都不注意身体,老年了怎么办?风湿了怎么办?寒腿了怎么办?” 这群修仙的就仗着灵气肆无忌惮,万一那黑魂引爆自己和天道同归于尽,灵气一失效,还不是得老老实实地烧热水喝枸杞泡脚防寒。 沈放舟想起本就病弱还不注重身体的门主就头疼,她望飞舟之下瞥了一眼,隐约能看见缭绕云雾之中的城池雏形。 那便是她们此次所行的目的地,藏锋秘境中的绯玉城。 “藏锋秘境百年开启一次,其中亦有正常居民与修士。也许对于她们而言,我们算得上入侵者。” 边映雪边低声说着边收起剑谱,摇着头便行到师妹身边:“舟舟你累么?我替你片刻罢。” “这压根就不费心神的,师姐,”沈放舟面上浮起几分笑意,回头冲师姐摆摆手,再开口倒是有点好奇,“既然绯玉城就在秘境之中,那按理说这秘境,岂不是要叫她们都把珍奇财宝扫干净了?” “祁掌门的手册里难道连这都未曾提起么?” 沈放舟笑眯眯的:“害,这不是只提到燕掌门的那段露水情缘。” 楼重:“......” 楼重正捏着刀绢擦血槽,闻言一咬牙,恨不得一掀长衫就要和沈放舟一对一决斗。她冷笑一声随手抛掉刀绢:“沈放舟,我劝——” “楼师妹......”边映雪马上捡起被楼重酷炫丢掉的刀绢,眉头紧皱,一边不容分说地把长衫给她裹回去,一边教训她,“不要在飞舟上乱丢垃圾。” 被裹成粽子的楼重:“......” 她服了剑阁的人了。 咬牙把长衫解开,楼重不咸不淡地瞥了一眼沈放舟,没好气极了:“绯玉城在藏锋秘境的最前端,其与真正的秘境宝库之间隔了一层气界,藏锋秘境百年一启,那气界亦是百年一开。” 三人有一声没一声地说着话,转眼间便过去一炷香,瀚海飞舟冲破缭绕云雾猛地扎向云海,就在飞舟预备减速俯冲的刹那,平地里却传来一声巨响! “砰!” 瀚海飞舟失重般颠簸,惊醒一船沉睡之人,四下里燃起迷茫惊呼声,先前散在 地上的弟子只觉睡意全无,死死地揪住船壁不叫自己颠出去。 沈放舟险些摔倒,她面色一变马上回头,但见飞舟核心舱黑雾缭绕,心里咯噔一声:“不好,是动力器出故障了!” 眼下来不及去更换修补,承载数百人的瀚海飞舟也绝不是她一个金丹灵气能撑得起来的!沈放舟当机立断马上开始降落。 狂风呼啸犹如割面,哗啦哗啦的暴风吹得沈放舟脸疼,她强撑着往后高喊:“都醒醒都醒醒!但凡有一点不对,立刻御剑跳出去听见没!” 飓风愈来愈大,沈放舟只能听见楼重与师姐叫醒弟子的喊声,然而一切快得犹如眨眼,说话间飞舟已然直冲地面高速陨落,方向几乎失灵,沈放舟索性拔剑,双手握住龙鸣剑狠狠地向正中心一插—— “轰!” 飞舟正面撞上苍凉大地,肆意剑气却眨眼间包裹住飞舟四面。灵木与剑气摩擦出一连串的火星,巨大的瀚海飞舟在地上直直地撞出一条深沟。 被抄家灭了九族的野鼠嗷嗷哭着逃走,尘土漫天,几乎残废了一半的飞舟内传来数不清的咳嗽声。 “呛死我了,”沈放舟灰头土脸地呸呸呸,气得要死,“仙盟工程小组就这么干活的???贪了多少灵石啊你说啊!” 楼重再也不抱着苍梧刀装冷酷人设了,一边扇着灰,一边拎着脏兮兮的黑袍满脸嫌弃,闻言冷笑:“这你就得问问道宗的人了。” 睡懵的谈小洲刚醒,望着身边的战场满脸茫然地指了指自己:“啊?谁?叫我吗?” 边映雪:“......” 边映雪摸摸她的脑袋,语气慈爱:“没事儿了,玩去吧。” 四周重新安静下来,一切不过瞬息之间。谢归晚察觉到身边不对匆忙推门,甫一抬眼,却看到的是沈放舟这幅模样。 往日干净凛冽的青衫剑客现在跟只灰扑扑的狗没什么区别,正趴在船舷边咳嗽。见人没什么大碍,谢归晚先松了一口气,而后便忍着笑意往前几步,不由分说地半跪在沈放舟身前,伸手握住白帕给小剑客擦了擦脸。 果然擦出一条明显不过的灰痕。 谢归晚微笑着将白帕递给沈放舟:“好了,照你之前有关距离的说法,剩下的你自己来罢。” 沈放舟抬眼愣愣地和谢归晚对视,视线正正地撞上一道专注眸光,轻轻柔柔的就如所见过的无数次。忽然她就僵住了,她不知道为什么两人曾做惯的动作现在会这样陌生,但是没时间给她思考,因为下一秒沈放舟就意识到什么。 她哗地一把抓过白帕挡住脸,马上就把头躲过去,别别扭扭地哎个不停:“门主你别看我,别看我!太丢脸了,我都快没脸见人了!” 谢归晚失笑,不动声色地摸了摸沈放舟乱七八糟的脑袋,而后便快速收手,温声安慰她:“我又不是外人,别躲了,先看看伤到哪没有?” “我我我我自己来就好......门主你先背过去,就一下!真的.....” 身边传来 旁若无人的亲昵声,楼重立马转头找边映雪,委委屈屈地和她打小报告:仿佛说师姐你看她!她比我过分!这你都不管管? 边映雪唰地一下脸黑得像锅底,见状立马咳咳几声,强行把话题往正事上带,她一把沈放舟从地上薅起来,随手递给她半杯洗茶水叫她擦擦自己: “大家倒是都没什么问题,只不过瀚海飞舟损害颇大,如何出去恐怕要成问题了。” “这没关系!”沈放舟探头高举祖传秘籍,信心满满,“我师傅说绯玉城的人十分热心肠,堪称路见不平拔刀相助,非常好客——” “砰!” 话音未落,平地里斜飞一道方天画戟!灵力纵横杀气澎湃,刹那间便狠狠地插在飞舟船头之上,战戟尾端颤出尖锐蜂鸣。 残破飞舟轰然解体,在众人手忙脚乱之时,一道略有些倨傲的声音传来。 绯红锦袍少女立在船头满脸高傲,单手握着方天画戟,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所有人: “外地的蛮子真是不讲卫生,算了。” 竹淮西懒洋洋地:“来个能打的,不然,本少城主就把你们这破船全掀了。” 楼重慢慢转头凝视沈放舟:“......好客?” 沈放舟差点握不住杯子:“......” 她就知道,师傅的好客果然不是寻常的好客! 初来乍到就碰上这么个看不透实力的对手,叫她和系统都难以瞧出实力,没准就是个金丹中期。 沈放舟有点头疼,她打量了一下竹淮西,只觉这小孩估计年龄比她还小,绯玉城身处秘境灵气之中,其中实力果真不可小觑。 然而还不等沈放舟等人开口,背后先跳出一个人。 “我来会会你!” 倒是很有胆量!沈放舟眼神一亮转头看去,但见一个浑身傲意不弱竹淮西的枪宗弟子一跃而出。 一顿狠话猛如虎,一看修为二百五......不是,筑基圆满? 虽然是快要突破金丹的筑基圆满...... 沈放舟皱了皱眉头,失策,来的是个半瓶子醋,担心之下脸水都顾不上喝了,她刚要开口好心阻止,却见那人唰地拔枪,眉眼正义凛然:“在下仙盟枪宗大弟子袁裕,好叫我先领略下绯玉城的功夫。” 竹淮西嘁了一声,先抬眼打量了下这人,待发现他只有筑基实力便兴趣全无,冷笑一声竖起食指: “一。” 袁裕顿了一下,满脸疑惑:“什么一?” 竹淮西微笑:“当然是——” 也就是在这句话出口的瞬间,竹淮西猛地先前急驰,手中方天画戟轰然长振,但见袁裕立马提气警惕横枪,彻底挡在对手去路之上,枪锋所指赫然是竹淮西咽喉! 竹淮西却毫无惧色,她哼笑一声,前奔速度居然没有丝毫减退,就在她即将撞上袁裕的刹那,但见她右手手腕猛地一抖,手中无双神兵径直飞转戟头,说时迟那时快,竹淮西屈膝猛然蹬地,烈烈 红衣迎风而起,她单手握住战戟,狠狠地向下一划—— “砰!” 巨响惊天动地,又激万丈飞尘。但听尘雾中一声惨叫,正面接下全部力道的袁裕被击飞出十几丈的距离。 “当然是一招的意思,”竹淮西漫不经心地握住武器,啧啧摇头,“我还没动用灵力呢,你们这些人就这么脆弱啊?” 此话一出,先前因为那句外蛮子而愤怒的弟子们都噤了声,没有动用灵力......那就说明竹淮西只是用念力便将袁裕击飞出去了! 这种水平...... 小师妹求救性地望向船头那几人,边映雪皱了皱眉头,她半月前恰好突破金丹中期,更何况在沈放舟几人间她还占个长字。 于是腰间照霜长鸣,边映雪冷声拔剑:“我来。” 竹淮西瞥她一眼,马上便瞧出此人的基础之深,只需一个契机便能突破金丹圆满,当下立刻摆摆手:“不成不成,你是你们中最强的罢?我已经打过一局了,自然打不过你,叫你们中第二的来。” 楼重抱着苍梧刀抬眸望去:“第二?” “你也不行,”竹淮西摸摸下巴,见这黑衣刀客面如冠玉倒是满意不少,于是语气都缓和几分,“我是金丹中期,你是金丹初。我打你胜之不武呢。” “唯一的金丹中期你又不愿应战,”楼重冷笑指了指被拒绝的边映雪,“怎么,你还挑上对手了?” “呦,别跟我说你们这一群人只有一个金丹中期?” 竹淮西故作诧异:“怎么回事儿啊,我听我姐姐说,百年前来的有好几个金丹中呢,你们这届外蛮子不太行啊?” “你!” 小师妹被气够呛,楼重也不禁面色难看起来。 无人再答,竹淮西蹲在船头满脸得意:“没人啊?真没人啊?” “你要金丹中期跟你打?” 四下寂静,却忽传一道清声。 竹淮西顿了顿,循声望去正见一个灰头土脸的青衫客,手中......手中居然还握着杯冷茶。 于是她微妙一笑,语气委婉:“朋友,你要不掐个避尘决再来和我说话呢?” 沈放舟:“......” 好好好一个两个的都嫌弃我是吧。 沈放舟冷笑一声:“我再同你确认一遍,金丹中期便能和你打,对罢?” “是啊,可是你们这不是只有一个金丹中嘛。” “没关系,”沈放舟抬头微笑,“很快就有第二个。” 一片寂静中,但见沈放舟仰头将冷茶一饮而尽,而后右手毫不犹豫地捏碎瓷杯。 金丹中期,突破。 沈放舟擦擦嘴角拔剑,冲竹淮西点点头:“来,就在这打。” 傻眼的竹淮西:“???” 啊??? 姐!这里有人开挂!!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 29 章 竹氏淮西 竹淮西傻眼了:“你你你、你是不是早突破了,用了什么符阵作遮掩???” 苍天可鉴日月在上,就算话本她竹淮西也没读过突破如喝水的情节吧!!! 天道给沈放舟开的挂自然没有升级喝水buff,要说起这个还要感谢刀门磨刀池,当时那一大块玄冰给她的反馈足以叫她撑到金丹圆满,所以突破便水到渠成,这种时候拿出来唬唬人还是蛮好用的。 沈放舟冷哼一声先掐了个避尘决,先把自己左拍右拍收拾了个干净,才施施然地抬眼对上竹淮西:“且不论我是如何突破的,现在可以同我打了么?” 竹淮西咬牙:“你,你肯定耍了阴招,你先说自己是如何突破——砰!” 话音未落沈放舟却已出手!刹那间苍泽出鞘,但见剑尖上一点寒光如水般流过,锐利剑锋便径直撞向竹淮西门面! “废话别多说,手下见真章。” 沈放舟轻笑一声,绯玉城对她们有敌意也好有友谊也罢,无论哪种,将这小城主打服了一切都好说。 仙界仙界,依旧还是实力为尊! 她没有丝毫留手,剑气四溢澎湃,剑尖几乎要抵向鼻梁!竹淮西心中一惊,毫不犹豫地横戟而挡,两柄神兵轰然对撞撞出灿然金戈声,几乎要震掉人的耳朵。 反力回击,竹淮西倒滑出十几丈远的距离,她咬了咬后槽牙,只觉刚才那一击居然没占到一点便宜! 一个刚刚突破的金丹中期居然有这等水准...... 早说就不该仗着她们人少出来耍风头了! 竹少城主只觉外面世界真是阴险又黑暗,居然还有人装成人畜无害模样专坑她这种善良小花,眼前这青衫剑客看着人模狗样,内里却如此肮脏! 竹淮西痛心疾首,面上却极其冷静,右手立刻向下斜压战戟,刹那间刃尖上力道居然刹那间翻倍,而与此同时沈放舟一剑狠斩,只听一声低鸣,两柄神器刃口相咬,似乎僵持。 一瞬间竹淮西双眼闪过惊喜之色,未料到如此轻易便能拦下沈放舟的剑斩,心中胜算更笃,她向前猛踏三步,巨力裹挟着沈放舟后退,竹淮西看准机会,右手食指轻轻一勾,战戟犹如蝴蝶般轻盈地后撤,两柄重器撤出一枚金铢的距离,然而只在下一秒,竹淮西旋转滑步,带着半腰的力量径直将戟尖送了出去! 战戟势如破竹,竹淮西打定主意要一招分出胜负,然而就在战戟压上龙鸣剑的同时,竹淮西竟觉手下力度忽然一空。 沈放舟......压根就没有用力! 仓促间却来不及反应了!沈放舟反手格剑而挡,战戟借着惯性竟直直嵌入长剑血槽,青衫剑客手腕一抖,竟直接将战戟卡死在血槽中,第一次要失去对兵器的掌控,竹淮西心中一惊,几乎失神。 沈放舟却看准的就是此时。 她找准机会猛地松开对手长戟,龙鸣剑刃挥出一道圆弧撞向对手,长剑如钩,几乎封死竹淮西所有退路,仓促间竹淮西甚 至来不及避让,凛凛剑气直指咽喉,生死一线的惊悚感叫她下意识挥戟—— “砰!” “不打了不打了,我输了!” 竹淮西立马后撤出十几米的距离收戟认输,居然没有丝毫要纠缠的打算。 龙鸣叮一声归鞘,沈放舟却面色骤然一变,生死压抑时一个人会做出最熟悉最潜意识的行为,如果刚才她的感觉没有出错,那么竹淮西方才那一招—— “你是天生剑骨?”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边映雪微怔,连楼重面色都僵住。 剑是昆吾切玉之劲铁,秋星为铓雪作镡。才动金环神鬼泣,未离宝匣蛟龙吟。 剑乃百器之君,所谓天生剑骨,即是修士天生具备剑道天赋的极佳体质,寻常剑修金丹习剑气、元婴凝剑势、化神铸剑魂,但天负剑骨者却可在练气时集齐这三者,堪称天赐。 沈放舟对剑骨所生剑气再熟悉不过,习剑者凝出剑气已经尤其不易,更遑论不修剑之人,可竹淮西方才迎击那一招,战戟迸出的,赫然是剑气。 竹淮西闻言僵在原地,沈放舟只皱眉更甚:“你是天生剑骨为何不习剑?所谓事半功倍,不用战戟,你甚至可以一探元婴境。” 她这话是真心实意为竹淮西考虑的,然而谁料竹淮西闻言居然立马别过头去,带着一股不耐烦:“什么天生剑骨?没听过没听过,你们打赢了就赢了嘛,是我技不如人!” “可——” 沈放舟刚要说话,却见竹淮西马上带着战戟跑远了,一副不听不听你胡说的模样,于是话到一半只好又生生止住。 她索性低声:“系统,方才你看见了么?” “看到了看到了,你就这种时候才想起我,”系统懒洋洋的,“那绝对是天生剑骨,本统可看得一清二楚!” “好,没有看错就好。” 沈放舟深呼一口气,望着竹淮西的背影不再多说。 既然她不愿意承认,也不必死咬不放,只不过...... 竹淮西抱着战戟,头也不回地往后喊:“喂,外面来的赶紧进城吧,我姐姐等你们很久了!” 沈放舟冲边映雪点了点头,于是下一秒,仙盟弟子们跃下飞舟,跟着边映雪向城内行去。 不远处的城门关口高耸,牌匾上绯玉二字笔触刚劲有力,好似出自大家。 沈放舟眯了眯眼。 看来这绯玉城,也并非像书中所言一般祥和。 * 绯玉城与藏锋之境外时序依旧同步,此刻正是末冬初春时节,院中的白梅树尚未凋谢,朵朵白花好似初雪,叫人忍不住多望上几眼。 引路的老奶奶笑眯眯地将一连串混在一起的钥匙递给沈放舟:“这是这几处宅院的钥匙,城主府一直只有小西她们两姐妹,所以其他房屋的钥匙我很久没有翻动过,得劳烦少侠你自己去分辨啦。” “何谈劳烦,您真是言重了。”沈放舟温声道谢,很快地接下钥匙,很郑 重地收起来。 老奶奶见状笑意更甚,拍了拍沈放舟的肩头,往后喊道:“小西?小西?()” 竹淮西哎呦一声从队伍后面心不甘情不愿地走过来:婆婆,又怎么了啦。⑹()_[(()” “你是主人,要好好招待客人呀。” 老奶奶含笑摸摸她的头,又望望沈放舟,声音慨叹:“外面的人帮过我们不少,都是很好的孩子呢。上一次打头的,似乎也是个像你一般的剑客。” 沈放舟眼前一亮:“那剑客是否喜好穿红衣?想来也许就是我师傅呢。” “似乎是个红衣剑客,”老奶奶努力回想,“具体的事情我记不太清了,只记得那人似乎惹了她师姐,住在这里时每天凌晨起床买一圈早饭,就为给她师姐赔罪,后来我家狗看她就烦,嫌她敲门太早。” 沈放舟:“......” 是她师傅能干出来的事。 边映雪干咳几声压住唇边笑意,有点难以把如今这个掌门同老奶奶话中之人联系到一处去,说话间众人拿了沈放舟分的钥匙便四散,一时间院中人也渐渐少下来。 “好了,你们年轻人自去说话吧,我老婆子就不在这儿打扰你们了。” 老奶奶挥挥手背影寥落孤寂,还没等沈放舟来得及擦擦眼泪跟人道别,便见老奶奶回头很潇洒地吹了声口哨,但见一只飞鹰唰地降落肩膀,屁颠屁颠地跟着人走了。 沈放舟:“......你们绯玉城好像有点东西。” 竹淮西哼一声:“行了,你们好好休息吧,我姐姐说她有点忙,晚些时候再来打扰你们,不过我劝你们还是都安分休息会儿,指不定明天秘境就开始了。” “明天就开始?”沈放舟微愣,“不是说有气界隔绝绯玉城和藏锋之境么?” “世界上哪来那么多界限分明的好事,”竹淮西很不耐烦,“绯玉城就是藏锋之境的一部分,也是藏锋之境真正的入口,一觉醒来,也许你周边就变了模样了呢。” 这些细枝末节《鹤行天》倒是未曾提到,沈放舟点点头同竹淮西道了声谢,一转身,却忽然发现身边没了谈小洲的身影。 等等!门主去府院中散步了,师姐和楼重方才亦都去休息了,但是谈小洲......谈小洲原来一直在她身边的啊。 眼下她人呢? 这地方距离城主院宅极近,要是不小心误入了什么秘密之地,先不谈失不失礼,万一触发了什么机关,伤到谈小洲这个符师怎么办? 沈放舟皱皱眉,立马去找人了。 “小洲?小洲?” “小洲你能听见我吗?你去哪里了?” “谈小洲——” “舟舟我在——哎呦!” 远处房间中传来一声巨响,沈放舟心都跳到嗓子眼,赶快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吱呀一声推开房门。 这是一间巨大的尘旧的书房。 从地板到天花板,尽数是顶格的书柜。阳光照出凌乱飞尘,亦照出紧闭 () 玻璃门后封藏已久的古朴黄页。 谈小洲正歪在地下哎呦,沈放舟赶紧抄起她的胳膊把人扶起来:“你怎么还摔了?你是要取书么?是的话直接用飞符便好了,何必折腾自己。” “谢谢舟舟,”谈小洲哭丧着脸,扶着书柜撑起身摇摇头,“这书房自己就是个符阵,一点灵力符文都动用不了,只能手取的。” “你对哪本书好奇?我问过竹淮西后直接帮你取就好了。” 谈小洲马上拽住她衣衫拼命摇头:“诶诶诶,不行不行!那个书是话本子,不好问她的!” 沈放舟顿了顿,这才注意到最高处的玻璃门里赫然是一本封皮很不陌生的书: 《和情蛊挚友上*****-续》 这玩意居然还有续集??? 谈小洲眼神亮亮:“舟舟你不知道,这书早一百年前就绝版了,你手头这本是我从小贩的废品样书中收来的,小贩说她是从刀门那买来的,刀门那群人都不读话本子,所以能保留出绝版话本,我只是没想到在这里能看到续集!” 沈放舟嘶了一声居然也有点心动,取出来看一眼马上放回去......一个话本子,应该涉及不到什么机密吧? 然而还没等沈放舟说什么,下一秒,一道略有些冷冽的嗤笑声响起。 “真是叫人想不到,剑阁道宗的两位首徒聚在这里,居然是要看话本。” 两人倏然回头,却见门口正立了个笔直如松的清削黑影,不是楼重还能是谁? 楼重抱着刀冷冷酷酷:“我还以为你们在这研习剑法。” “呃,的确是话本,但是这个话本它自己的文学价值和收藏意义也比较高,这个角度看非同一般啊楼师姐。”沈放舟老神在在,睁眼说瞎话。 “......你同我讲这些做什么,我又不关心。”楼重别过头去表情傲娇,两只耳朵却悄悄地竖起来,好奇又八卦。 沈放舟索性坦荡起来:“总之,是本讲述挚友间故事的话本,我和小洲都很好奇。这里不能动用灵气,楼师姐,能拜托你帮我一下么?” 倚在门旁的楼重掀了掀眼皮子波澜不惊:“你还想拖我下水?” “什么叫下水嘛楼师姐,你平时除了练刀都没有其他娱乐生活么?苦行僧也得有喘口气的余地,磨刀不误砍柴工,你说是吧小洲!” 沈放舟唰地一戳身边人,谈小洲啊了一声如梦初醒,却下意识地低头嗫喏着嗯了几声。 楼重却看都未看谈小洲一眼,眉眼好像挂起不耐烦的休业牌子:“你到底想要我帮你做什么?沈首徒,你不知道外面说我们关系很差么?” “外面的话哪当得真,师姐愿意的话,帮忙扶一下我?” 连楼师姐的姓都去掉了。 楼重在心里哼了一声,撑着刀鞘起身: “......勉为其难。” 没料到求助真能成功,沈放舟眼前一亮马上道谢,先在心里给楼重打了个好人tag,感慨她人 冷心善。摔了一跤的谈小洲则遗憾退场,在一边坚定握拳给师姐们喊加油。 楼重抽出备用刀鞘,平铺在膝上屈腿抵住,好叫沈放舟能稳稳当当地踩上去,沈放舟晃晃悠悠地撑过楼重肩膀,艰难地够上最高一层书架: “楼师姐,能不能拜托你往左一点?()” 沈师妹,没有求人的语气会这么生硬。()” “我上都上来了,楼师姐,左边左边!” “别废话,你快点。” “等下!太过了!右边右边。” “.....” “好好好保持住不要动!” 沈放舟颤颤巍巍地踮脚去够话本,然而就在她几乎要打开玻璃门的刹那—— 边映雪语气惊诧:“你们在干什么???” 心中一惊,慌张失措的楼重手中刀鞘一歪,本就摇晃的沈放舟咯噔一声,马上大喊:“楼师姐你别动你别——嗷!” “轰——” 但听一声巨响,脆弱的刀门剑阁联盟彻底分崩离析。沈放舟一脚踏空直接带着楼重摔下去,砰然声振,激起足有三丈高的尘土! “咳咳、咳咳。” 沈放舟几乎要被呛死,她瘫在地上生无可恋,只觉这辈子没什么盼头了。 这下好了,柜子里的话本没取出来,自己贴身带着的那本正文又摔了出去,沈放舟望着躺在远处的话本子欲哭无泪,她赶紧往前蹭几下,想赶在师姐看到前把话本收起来。 然而就在沈放舟几乎要碰到话本的刹那,另一只手率先捡起了它。 沈放舟抬头看去,呼吸凝滞—— 谢归晚饶有兴致地翻开话本封面,慢条斯理地念出标题: “和情蛊挚友上了一张床后?” 沈放舟:“......” 谁来杀一下我,我不想活了。! ()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 30 章 藏书房内 谢归晚翻书很快,随手便将这本“绝版!超赞话本!”翻了个干净。 怪不得舟舟技术那么......这书的教学质量看上去便不怎么好。 谢归晚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索性将书卷成筒,慢悠悠地半俯下身去看装死的“挚友”。 “还不起来?” 沈放舟别过头去紧闭双眼,不出声。 “真晕了?” 没人说话。 谢归晚在心底闷哼一声,只道这人装模做样的功夫几乎能和剑术一教高下了,她干脆弯下腰,蹲在地上装死状态的挚友身旁,伸手轻轻地拍了拍沈放舟的脸。 微凉的触感在唇角荡起,沈放舟却觉有股莫名其妙的滚烫灼意逐渐攀上脸庞,她努力控制着自己躲闪的下意识,却丝毫不知一切细微的变化都被谢归晚尽收眼底。 好罢。 谢归晚摇摇头心想还是收回那句话好了,这种演技,也就只能骗骗她了。 不过......手感还不错。 捏了捏沈放舟的脸颊,好半晌谢归晚才收手,她哼笑着故意叹口气:“唉,看来是真晕了,那没办法,我只好去找照霜剑主——” “欸,门主你别!”闻言照霜二字,沈放舟马上从地上跳起来挡住谢归晚,面色求饶,“这东西被我师姐看到我会完蛋的。” 谢归晚卷起话本子,语气意味深长:“那你倒是说说,你读这话本是要做什么?” “是为了......是为了......”沈放舟头脑风暴飞速运转,叮一声脑袋上亮起小灯泡,立刻开口,“是为了学习!” “学习?” “学习!” 谢归晚伸手,筒状的书卷径直拍向沈放舟的头,她轻哼一声:“也不知道向好的学一学,净看这些东西。” 沈放舟小心翼翼开口:“可是门主,在刀门的时候,我分明觉得你似乎也是很......好的我闭嘴。” 谢归晚眼神幽幽死亡凝视,仿佛在说你还有脸开口。 身后咳咳声弱下来,间杂边映雪细致的问询,有脚步声渐起。沈放舟眼疾手快地一把抢过书卷塞进怀里,这才转头去找师姐们。 楼重缩在角落里闭眼装死,估计楼首座这辈子没遇到过这种事情,谈小洲在原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起来。边映雪看两位师妹只觉好笑,但见众人无事也就放下心来。 闻声赶来的竹淮西则好奇探头:“你们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谈小洲小心翼翼地睁开半只眼超小声:“我、我就住在隔壁,闻见书墨香才往里看了一眼,才发现这里是间书房。” “好奇怪,我在这儿生活了这么久,怎么都不知道有这么一个地方?” 竹淮西有点疑惑地挠挠头,只觉自己冥冥中好似忘了什么。沈放舟却抓住机会赶快从门主身边溜走,再开口,语气有点认真了:“这地方书摆得很杂,有话本子,也有机关造物的摆件,兴许是 杂物室?” “你怎么又把自己搞得灰扑扑的,”转头望见青衫几乎变作黑袍的沈放舟,竹淮西捏着鼻子往后很嫌弃地靠了靠,“你别过来,我有洁癖。” 沈放舟顿了一下虚假微笑:“淮西师妹,你就是挨打挨得太少了。” 边映雪却有些疑惑地摸了摸门把手,果然触了一手的灰,她觉出些不对劲儿来:“这里离城主书房很近,这样明显的位置,都没有人发现过么?” “的确没有人发现过。” 就在此刻,身后响起一道陌生却柔和的嗓音,沈放舟下意识转身望去,但见院门口不知何时立了一个女人。 女人眉眼清柔,身骨却略显萧瑟单薄,呈现出一种久病后的苍白脆弱。此人不佩剑不着刀,全身上下是清一色的素白,颜色略有些沉灰的白袍随风纷飞,有几朵难以捕捉到的点梅缀在袍尾。 竹淮西收敛神色,表情乖顺,几乎是望见女人的刹那,脸上便浮现出自然而然的亲昵和依赖。 先前那个有些张狂的少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很乖巧的妹妹,她走到竹江左身旁扯扯她衣袖,语气很轻:“姐姐。” 竹江左嗯了一声摸摸妹妹的脑袋,而后却是先转身望向了谢归晚,笑着摇了摇头:“难怪谢门主先一步离去,原是担忧友人么?” 谢归晚微微一笑,却不答话。 竹江左向前一步望向院中之人,这才再度开口,语气慨叹却也依旧温柔:“又是一个百年了吗,时间真快,我总觉得上次见到祁钰和归南时,还是昨日的事情呢。” 沈放舟微微一怔,不知眼前人竟是长辈,可倘若眼前城主业已与祁钰同岁,那么竹淮西为什么会那样年轻? 修士寿命长久,年龄之差几乎都不在仙盟众人考虑的范围内,更何况二界浩大,奇事异物不计其数,沈放舟不再多想,索性先行了个晚辈之礼: “在下剑阁沈放舟,城主曾见过我师尊么?” “仙盟二家之首的剑阁?” “是,正是蜀地小金山剑阁,我师尊名为祁钰,如今已是剑阁掌门。” “这样说起来,我同你师尊也的确曾有一面之缘,当日放歌纵酒、寒夜论剑也可称一句同道,只不过光阴斗转,我现在却也不用剑了,真叫人感慨。” 竹江左俯身,女人身上若隐若现的竹香扑面而来。绯玉城主很不介意地伸出手去,亲自为沈放舟拍去肩膀尘埃,一双清眸含笑望着她:“天赐剑骨,九歌剑匣,这位小剑客,我该恭喜你师尊找到一个好徒弟么?” 这...... 好奇怪的感觉。 沈放舟在原地彻底怔住,冥冥之中却只觉嗅到一股好似在魔宫鬼蜮似曾相识的气味,她刚想抓住什么,竹江左却抽身离去,她望向书房,轻声慢语地解释道: “这间屋子的确是我刻意隐藏起来的,当年小西在这儿喜欢玩机关人偶,却不知为何总是摔跤,经常把身上磕得青一块紫一块,我索性就封了这里,如今想来 正好十年,隐匿法阵消失,诸位发现这里,倒真是一桩巧合。” 竹淮西睁眼茫然:“啊,我怎么一点也不记得了?” 竹江左只是微笑:“这要怪你自己了。” 边映雪最为守礼,闻言皱皱眉头马上开口:“误入此地并非我等意图,既然这里曾是淮西师妹的居所,那么我们还是换一处院子罢。” “何必再多折腾一遭,”竹江左摇摇头,“诸位便在这里休息,这是巧合亦是天意。眼下已然快至傍晚,我已吩咐他人在府厅之中摆满可供欢饮至天明的好酒,请诸位收拾妥当歇息片刻,待到华灯初上之时,便请不要拒绝我的好意。” “欢饮至天明?”沈放舟有点疑惑,“城主,何必这样麻烦你。” “绯玉之城百年一启,我与你们亦不过百年一见。藏锋之境随时可能开启,在生死险境之前,便先抓住机会,畅饮美酒后舒舒服服地睡上一觉罢。” 竹江左面色依旧温柔,语气中却流露出一种物哀人亡来,众人只听她轻轻叹了口气: “毕竟哪怕是修士亦生命有限,能快乐高兴的日子总是有限的,能抓住便抓住地用力一点罢,不然就再也没有了。” 沈放舟在原地一怔,她从没有在任何一个高阶修士身上捕捉到这样几乎无力的气息,竹江左不是渡劫却也是化神之境,挥手断生死的绯玉城主,也会有留不住的东西吗? 她忽然就抬起头来,但视线中已经没有了竹江左的人影,只余一角落下的白梅。 是真的白梅,也许是春天快要来了,所以开始簌簌地掉下梅叶。 冬天已经结束了吗? * 也许吧。 反正自己的冬天是还没有过完。 沈放舟麻木地坐在木桌前,麻木地看着门主摊开这本名为《和中蛊挚友上了一张床后》的绝版话本,麻木地想自己的后半生。 此时此刻沈放舟正和门主并肩坐在已然被打扫干净的书房之中,两人本是说来此处学一学绯玉城的机关术,毕竟绯玉之城身处藏锋境中,自有一套奇异的机关秘术。沈放舟倒是很想学上一些,也好回去改造一番机关长生鹤,叫门主有需要时能更方便些。 谁料想沈放舟俯身去取那机关书的刹那,那话本便又轻轻巧巧地滑到桌上,自动摊开在门主眼前。 沈放舟:“......天要亡我。” 系统在一旁放肆狂笑:“叫你看话本!叫你把话本揣身上!叫你还想看续集!这下好了吧?被门主抓包第二次了吧?” 然而就在此刻,原本认真翻着话本子的谢归晚忽然就动了,那本来放在膝盖上的手左右晃悠两下,而后竟无意识地缠上沈放舟青衫一角。 细长的手指勾住衣带,有一下没一下地随手摇着,沈放舟顿了顿,只觉心跳莫名地都要快起来,她右手像是被黏米粘住了一样挂在空中,根本就不敢动弹了。 系统:“......” 我的笑容忽然消失了,有谁 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晃了不知多久,沈放舟只觉身上青衫都要被门主拽掉了,领口的袖袍愈发向下,几乎都露出内里夹的一层雪白中衣,这时候正是下午,青天白日的光影实在分明,沈放舟咬着唇,竟觉心里推拒的想法竟然一丝丝地消去了,她觉得很奇怪,自己、自己不是和门主说好要保持距离的吗? 院外响起几声轻松的脚步,可能是楼重或许是竹淮西,间杂着诸如钥匙在哪、沈放舟哪去的声音,像是静水忽地被弹开,沈放舟才惊觉也许下一秒就要有人进来了。 这样实在是不像话,但如果直说门主定然是会追问她的,谢归晚有时候很喜欢拿细枝末节的小事来逗她,可叫她说不像话在哪里沈放舟又说不出来。 脚步声愈发迅速愈发急切,沈放舟这才缩在椅背上,声音低得不像她自己:“门主、门主你快把我衣服扯下去了......” 长长地噢了一声,真的是惊觉,谢归晚很歉疚地松手,语气像做了错事:“对不住,我抓错了。” 谁会相信这么拙劣的借口呢? “没关系门主......你何必道歉,”沈放舟像是恍然大悟,闻言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衣带收回去,脸却有点发烫,反而自己生出些一点误会的不好意思来,“我压根都没有怪你的。” 也就是这个时候,门外的脚步声忽然又远去消失了。 原来没有来找她啊。 沈放舟叹口气,不知道为什么地叹口气。 许久房间里都没人说话,把手移开后,谢归晚便不再有小动作了,只有一下没一下地翻着话本,像是在细看又像是在没看,沈放舟看她翻一页便胆战心惊一页,往下低头看了看空落落的衣角,竟生出一点微妙的触感。 与其看话本......也许门主还不如来扯她的衣服罢? 思绪没能出走太久,一声书页翻过的沙沙声后,谢归晚若有所思地噢了一声,还没等沈放舟反应过来,门主已将手中话本平摊在她眼前,饶有兴致地指着一行小字,只微笑:“舟舟,原来你的话是从这里学的?” 沈放舟眨眨眼看去: “主角甲忍痛别过头去,眼中几乎要淌下泪来:“不,你不要再说了!我们总得保持些距离......” 沈放舟:“......” 沈放舟磕巴了:“不是、门主、我真的还没看到这里......” 话说到一半,沈放舟马上就反应过来了,总处于下风怎么行?干脆把书抢回来好了。 眨眼间她立刻伸手去夺门主手中的话本,谢归晚见她要来又怎么会愿意?两人抢在一处,手上力气却都把握着分寸,收敛得像小孩子玩闹。 然而真较量起这个,还是剑客更胜一筹,说迟那时快,好似猎鹰捕食般,沈放舟伸手一把抢过话本,然而就是这么一不小心,但听一声刺啦的纸张破裂声,话本封面被撕出一个小角,硬质的封皮和正文本体忽地分离,两者一齐跌落在地上。 两人动作都顿住,沈放舟反应最快,她先懊悔地摇摇头,边去拿书,边把过错揽到自己头上:“都怪我一时心急,我须得和小洲说声对不......欸?” 沈放舟拾起书皮,微微一怔。 谢归晚顺着她的视线望去,不自觉地也跟着愣在原地。 这书皮后竟藏着几行小字。 “十一月廿七,她未赴约。” “十二月初二,没有音讯。” “十二月初五,依旧。” “二月一十二,此后我竟再未见过她......也许世事无常,谁能料想那一眼后即是永别呢......” 沈放舟和谢归晚对视,皆看见了彼此眼底的不解。!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 31 章 放歌纵酒 这字是谁留下的? 乍一看,这藏在封皮内页的字简直隐蔽到了极致。这种话本的封面和正文之间往往会用灵气加封,如果不是沈放舟和谢归晚争抢的力度太大,足够牢固的封皮是绝对不会掉下来的。 谁会在这种地方写字? 沈放舟只能想到两种情况。 听闻极其重要一定要记录下来的信息,但手旁能用作记录的却只有话本。 又或是,这书对写字的人有极特殊的含义。 不至于吧?难道一百年前也有中情蛊后这样那样的挚友因某些原因而被迫分开打出be结局,以至于这位刀客触景生情.....哦不,是触书生情,这才在隐蔽的封皮处痛苦地记下当年文字,话本一合便权当尘封往事? 谢归晚又看了看字迹信息,只可惜时间只有月日,悠悠百年一晃而过,刀门内弟子都不知道更迭了几波,想找到主人都难上加难,更别提掘出往事的可能了。 沈放舟叹口气,想了想还是重新把话本规整好,用灵力认真地加封了两次口子:“倒也不必纠结这么多,一百年间物是人非,也许当事人甚至都不在人世了罢?” 其实世间大多事都是这样,当时看来决绝如山海的恩怨,也许在后世眼里他人口中,亦不过寻常片段。 就像无数个话本一样。 只不过...... 沈放舟还是希望这能是个好结局。 大家都愿意见到意气风发的少年披荆斩棘克服重重困难,最终同心上人长相厮守,永不分离。 怀着最后一丝不太可能的希望,沈放舟郑重地将话本合上。 然后趁门主不备火速将话本收回储物袋。 哼哼。 沈放舟撑着下巴,笑吟吟地将《机关图谱详解》推给门主,气定神闲:“门主,我们还是来研究研究这个吧。” * 在书房待了大约一个时辰,便已经能够看见夕阳。沈放舟和谢归晚将书本放回原位,依照约定好的时间前往城主府的议事厅。 既然主人已盛情邀请,客人哪里有推辞的道理? 谢归晚并不是很喜欢这样的场合,于是在未开始前借着去后院散心的名义先躲开了一会儿,沈放舟倒对此不怎么反感,也许是她来的太早,等推开大门时,厅中只有寥寥几个人。 其中便有竹淮西。 绯玉之城的少城主看了看来客,语气懒散:“你倒是来的很早,来和我预备抢饭吃吗?” 竹少主是不会说好话的,天崩地裂你把她头砍下来都不会说好话,沈放舟哼笑一声,只慢吞吞地从她对面扯开椅子坐下:“竹少主,打输了好歹叫我声您?” 竹淮西撇撇嘴,明显不愿意在一个必输的话题上和沈放舟较劲。 她只是端详着沈放舟的脸,目光格外严肃,像是在预备为一件大事选取合适的候选人,沈放舟看她这样也不禁收敛神色,双方在这种时候都相当谨 慎,气氛凝重程度堪比临终君王挑选继承人,残威依旧的皇帝,不,准确来说是少皇帝,在定定地看了会儿唯一继承人后终于怀着威严和气势开口了:() 你有姐姐吗? ?本作者唐小海提醒您最全的《中蛊后和病弱挚友HE了》尽在[],域名[(() “我独生......等等,你要问的就是这个???”沈放舟磕巴了一下。 竹淮西叹口气重新趴在桌上,开口老气横秋:“你这种从小到大都孤零零可怜怜一个人的不懂。” “......喂喂喂,你再这样说我就要骂人了,什么叫可怜,”沈放舟很不赞同地皱起眉头,“再说我也还有师姐呢。” “喔,差点忘了!你和你师姐关系很好吗?” “很好。” “那她有时候会、我说有时候,会忽然疏远你吗?” 沈放舟有点疑惑了:“你姐姐疏远你干嘛?” 竹淮西僵在原地:“我没说是我姐姐吧?” 两人对视,一秒、两秒、三秒—— 竹淮西垂头丧气地认输:“好吧,我说的就是我姐姐。” 她趴在自己的胳膊上,原本有些傲气的脸呈现一种恼怒,像是草原上的小狮子王没有追赶到猎物般嗷呜一声成了落水金毛:“你说为什么呢......明明我已经做的很好很好了......什么都听她的话......” 沈放舟有点好奇,不知道为什么她竟觉这种语气像是似曾相识,她抬眼望了一眼竹淮西,年轻的少城主其实生活很简单,也许只有觉得被姐姐疏远的时候才会有一点难过一点...... 阴鸷与怨恨。 等等。 沈放舟顿在原地,她竟分辨不出方才那一秒望见的是竹淮西还是谁,于是心脏几乎就要停止跳动,然而等沈放舟抬眼再望,这时竹淮西的面上只剩下纯粹的郁闷,漂亮锋利的眉眼微微垂下,那股从眼底流露出的太过深刻的怨与仇忽地就不见了。 是自己看错了吧...... 一个比自己还年轻还无忧还自在的少年,怎么会有这种表情,难道这和她不被动用的天赐剑骨有关吗? 沈放舟想了想,看似不经意地换了个话题:“竹城主的剑法很好罢?” “反正比你要好,”竹淮西轻轻地哼一声,“不过自从姐姐的佩剑丢了后,她就不用剑了......你想问什么?” “你为什么会用战戟?” 竹淮西嘁了一声:“用剑就高人一等?” 这人说话实在是太没有礼貌,沈放舟憋着气努力微笑,不动声色地露出自己的最终意图:“我只是觉得剑很适合你,要看看我的剑吗?这是剑阁老祖收集凝铸的九歌剑匣,只有天赋极佳的人才能拔出,一千年了,也没有多少人能成功的。” 激将法果然有用,竹淮西马上就转头看来,脸上有点好奇。 沈放舟把沉重的剑匣轻轻地放到地上,几乎是九歌剑匣落地的瞬间,一层古钟般的沉鸣声从脚下倏然荡开,像是地龙翻动苍土的骨架,连着竹淮西的长靴都开 () 始颤抖。 剑匣是以乌金玄铁而制(),所用的机关术哪怕是千年亦可叫无数能工巧匠叹惋着得出不可复刻的结论?[((),沈放舟用力地搏动键纽,齿轮咬合传导钢一同旋转,但听砰地一声巨响,九柄无双神剑倏地弹出。 “这是龙鸣,借的是未动宝剑蛟龙吟的名号,”沈放舟的右手从九种不同颜色的剑柄上滑过,“苍泽、沉山、烛龙、踏浪......以及、最后一柄尽穹苍,我现在的力量只能拔到沉山,但是连龙鸣也不是所有人都能使用的,这柄剑只认可实力——淮西师妹,你要来试试吗?” “这有什么不敢的,”激将法果然要好上很多,竹淮西马上眼前一亮凑过来,“怎么拔?我直接伸手吗?” 沈放舟微笑着点点头,看起来神色轻松,眼睛却一直盯着竹淮西的手。 九歌剑匣的确要求严苛,它认可的不外乎两种人,一是剑心稳固如山的剑客,比如祁钰、又比如边映雪,二则是万里挑一的天才,后者哪怕是一招剑术都不会,譬如当初甚至都不是练气的沈放舟。 假如竹淮西真的有剑骨在身,那么她...... 沈放舟的目光紧紧地追逐着竹淮西,看她轻松地伸手轻松地握住龙鸣剑,九歌剑匣没有任何不满的反应,而龙鸣剑则在被握住的瞬间开始轻微的颤抖,就在竹淮西即将拔出龙鸣的刹那—— “小西。” 龙鸣遗憾地退回剑鞘。 被吓了一大跳的竹淮西立刻松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缩回右手,等竹江左走到面前时她已经低下了头,面上重现呈现出一种少年的纯粹。 她嗫喏两声:“姐姐。” 竹江左并不看沈放舟,面上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她只是拍拍竹淮西的手,像是在拍去那柄剑的残痕:“嗯,等等和我一起走,我晚上有些事须得问你。” 沈放舟在一旁莫名觉出几分诡异来,但这时四周已逐渐有更多的客人,于是便不能顺畅地问出口,她在原地犹豫了一瞬,再抬眼,竹江左竟已经忽略她直接到了台上,含笑问候到场的客人,预备向外来的贵客们送上体贴的欢迎词。 而竹淮西依旧跟在她身后。 沈放舟深深地望了一眼这对姐妹,重新坐回原来的位置,开始为门主热一些酒。 也许有事、也许无事......但愿,不会涉及她们的命轨。 * 晚宴纵酒的确乐趣横生,只可惜城中有事,竹江左竹淮西二人在招待客人完后便早早告退。 所以楼重连也许最能理解她处境的人都找不到了。 “楼师姐——这块刀绢你是从哪里得来的呢?” “唔,擦拭血槽我倒没有你一样想得这样精细,我总是只掐一个避尘决而已。” “楼师姐稍等!门主?门主?我怎么觉得你已经喝了两瓷杯酒了?真的还要再喝吗?” 宴厅中声音纷杂,大家都年轻,仙盟和绯玉城的弟子们很快就亲如同门,热情洋溢地分享诸如谁谁谁和谁谁 () 谁其实早搞到一起的八卦,又如怎么全天下师尊都起得那么早哪个年轻人不睡到中午的抱怨,再如你现在是什么修为好哇你原来卷我们不玩了不喝了的脆弱联盟破裂。 但这些情感楼重都是没有的,她只觉得沈放舟很烦。 也很唠叨。 当然,她也觉得谢门主能容忍下沈师妹真是神奇。 “刀签这种东西是我在一十三州给人洗刀时用的,杀人的血槽里会有淤血,刀绢是擦不干净的,所以只能用刀签,比如象牙、又如虎骨,削成带尖的柱状体,再用它去剔除残留的血肉。()” 强忍着最后一丝把眼前人垂扁的冲动,楼重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平稳。 沈放舟一边抢门主的酒杯一边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谢归晚看准机会刚要夺回自己的杯子,却冷不丁被剑客捉住了手腕,于是就很轻易地被剥夺掉饮酒权。 原来是这样,?()”沈放舟笑吟吟把门主的酒杯藏到衣袖里,转而很诚恳地望着楼重,“我没有刀签之类的东西,等回到仙界,能拜托楼师姐帮我订做一枚么?” 楼重冷笑着看沈放舟和谢归晚眉来眼去打打闹闹:“沈师妹,你知道没有刀签的刀客怎么办吗?” 被问的人从善如流:“怎么办?” “找个有刀签的刀客,”楼重微笑,“然后杀了她。” “好残忍噢。” 楼重几乎要到忍耐限度的边缘了:“九歌剑主,我似乎觉得我们之间的关系并没有那么好吧?” 沈放舟给谢归晚挑了一小勺热汤面,很敷衍地点头:“嗯嗯嗯,所以拜托楼师姐了。” 楼重:“你......” 谢归晚很想笑,她发觉舟舟身上有一种自说自话的坚定信念感,譬如叫她不要饮酒,又譬如...... 试图了解楼重。 她很了解舟舟,所以能轻易地发觉她的意图,三年前她算得天道一丝生机在剑阁,但在她敲响剑阁大门前的一天晚,祁钰从一十三州的人界里带回了沈放舟。 这是个在谢归晚计划外的变数。 但谢归晚很快就就发现了不同,与其他人相比,沈放舟,总是置身局外的那一个。 她也学剑——学得要比旁人认真百倍,她也比武——亦能轻而易举地拿到冠首,但她没有真正的恨与怨。 没有人能叫她真正地生气,真正地失控。沈放舟总是温和平静地面对每一个同道,当然,她不是软脾气,回击时的长剑总是毫不留情。 但那股遇到挑衅时的肆意与锋锐仅是本性,而不是不甘或怨仇。程澈之死,她的愤怒后居然有着一丝遗憾。 何必呢。 于是当这样一个温柔的人将所有全数倾斜在你身上,惦着你的喜好记得你的一切,不计生死遑论得失,无论如何总是静静地望来时,没有人能拒绝那双眼眸。 很多年很多年前,扶鹤曾劝她去游一十三州,说她一个人在昆仑雪峰立久了便总像个冷冰冰的长生鹤,不愿意同 () 更多的人结交。 而她总是摇头。 谢归晚待人时温和不是因为她愿意平和地同人言语,而是因为她轻蔑。 千年前她亦是不出世的璨璨天才,成名已久的剑阁也好,威立死河的魔宫也罢,天上地下何处不可去何处去不得? 真正的天才无论多谦卑,骨子里终究恃才傲物。 于是在离大道只剩一丝,那一丝却是天堑时,谢归晚才终于选择听一听友人的话。 碍于千年之誓与当年之残愿,她将修为与记忆尽数割予了残魂,于是沧海桑田便只是一眨眼。此世她是真真正正地想重活试一遭,如探大道那么便夙愿成真,如难悟仙缘那么此生亦无恨。 谁料遇上一个沈放舟。 也许正如竹江左所说,天意罢。 谢归晚微微一笑,在沈放舟不注意时趁机饮了一杯温酒。 她任身边剑客大惊失色唠唠叨叨地讲着道理,以手支颐地含笑望向那双一如初见的眼,花了很大的力气,才叫自己忍住不去吻沈放舟的唇。 酒酣耳热,谢归晚一时有些醉了,她想起友人曾劝她寻个道侣的话,心想人有时候的确要听一听劝的。 不过...... 舟舟,你想要的你所求的,究竟会是什么呢? 我有充足的耐心等到你愿意开口的那天,但是时间没有,它已经等不及了。所以作为唯一的变数,我必须要知晓你的目的。 我不希望你和它扯上任何一丝关系,不希望你会让我拔出那柄千年未动的剑、不希望割舍掉我此世唯一的留眷。 更不希望要亲手杀了你。 谢归晚微微阖眼,有些倦了。 厅内的放歌纵酒声依旧,直到日出黎明,才逐渐平息、安静。 于是没有人能听见,城主府书房之中,传来的机关齿轮之声。 “小西......”!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 32 章 荒野孤坟 沈放舟做了个梦。 她觉得自己像是被关在无穷无尽的黑渊里,周遭空气沉重得像上辈子家里回南天,湿沉得像浸满水的桑皮纸覆在脸上,喘不过一点气。 她在哪呢......究竟在哪呢...... 眼睛像是被钉子穿进了头骨,以至于连睁开的力气都使不上半分,但可喜可贺的是周围终于不是黑色了,因为有耀眼夺目的炽焰在眼皮上浮动。 温度逐渐攀升,足以烘干湿气的热度让沈放舟终于能开始呼吸,但是下一秒她就觉出不对了,她完全没办法控制自己的身体,而与此同时火焰却离她越来越近,热得几乎能把她的骨头烤化。 不对,这不对吧?她沈放舟好歹也是人,这种低温慢火碳烤技术不太适合自己吧? 强烈的求生欲望迫使她开始挣扎,然而就在手脚颤动的刹那,铁链的摩擦声随之响起,像是机关术里的连环骨牌,又激起一阵混乱的低语。 “不行!不行!我绝对不会允许你们这样做的!你要杀了她不如先杀了我!我已经丢了很多东西了,我不能再失去她了!” “我也不想我真的不想的,可是没有办法了师尊......对不起、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小谢呢?小谢呢?小谢一定有办法......她之前不是闭关了么?她还没有来过!” “......来不及了。” 什么来不及了......难道诸位已经饿到这种地步了吗? 沈放舟努力地掀起眼皮,大概是上天垂怜,她这次竟然成功了。 入目是深不见底的黑渊,围绕她的却是九团灼烫的光焰。不知为何心底便泛起惊惧与茫然,胸口处的沉重感愈发深重,沈放舟垂眸,僵在原地。 她看见了自己几乎空荡的胸膛。 是真的空荡,没有血也没有肉,只有一截莹白的剑骨和一颗枯萎的心脏。沈放舟忽然就明白为什么自己控制不住身体了,因为太痛了,这样的致命伤几乎可以报废掉她的所有行动力,而之所以她还能直立在原地,是因为四条沉重的玄铁囚链锁住了她的手腕和脚踝。 真的有必要这样玩吗? 沈放舟艰难地咬了咬牙,求生的欲望迫使她想向外逃离,玄铁囚链被她牵扯出几乎刺耳的摩擦声,但出乎意料地那铁链的确在消失。 她能跑掉! 谢天谢地能活着就行!沈放舟几乎要喜极而泣了,她干脆地挣脱了铁链,能感受到有一股奇异的力量如潮水般猛然涨满了四肢,灵力欢快地围绕她呼啸,沈放舟猛地一点脚尖就要跃出这黑渊,自由已经离她不远了—— 然而就在这一瞬,她听见了极轻的嗤声。 沈放舟愕然回头,她看到谢归晚漠然地将一柄长剑送入她本就空荡的胸膛。 那长剑是什么?也许是终古恨也许是洗仇怨也许是尽穹苍,但是一切都不重要了,因为沈放舟看着谢归晚斩断了她的剑骨,看着 她松手注视着自己坠入黑渊,看着她冷然地露出一个嘲讽的笑意说: “再见。” 一切轰然天翻地覆。 “哈?” 沈放舟猛地惊醒,她从床榻上翻身坐起,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惊魂未定。 她下意识转头往向窗外,看见绯玉城的夜色还没有尽数褪去,潮水般的黑暗依旧无声吞吐,但这样的浓黑已经在退潮了,远处山峦处能看到一缕好像是被强压出的微光。 “我刚刚......” 沈放舟茫然地伸手,忽然就忘掉了自己为什么会被吓醒了。 难道是昨天喝了太多酒所以做了噩梦吗?可是她喝得甚至都比门主少,仙界这种酒换算一下也就十几度,怎么喝都不至于醉死吧? “系统,”于是沈放舟揉揉额角,努力地回想细节,“我好像做噩梦了。” 过了很久,系统的声音才传来,却是一如既往地活泼: “嗨呀都叫你早睡早起了,别想了,要是坏梦的话忘掉就好了,你不是说要今早出去转转早市的吗?还不出门?” “噢对,我差点把这件事忘了。” 沈放舟一拍脑门,像是按下了什么记忆清空按钮,忽然就正正常常规规矩矩了,她打开储物袋,如往常般随意地和系统聊天: “今天准备换一件新衣服,你有什么建议吗?” “拜托你一整个储物袋里的衣服都是青衫好吗?” “款式质地还是很不一样的嘛。” 一人一统如往常般聊着,系统却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还好它反应快,不然它真没办法向上面交代了。 翻身很干脆地起床,沈放舟落地时几乎像一只猫一样无声,套好外衫,沈放舟却下意识地,先悄悄地望了一眼远处的谢归晚。 门主仍在熟睡,面色却要比前些天好上很多。虽然身骨依旧有些太单薄,但脸上那近乎病态的苍白却淡了一些。 修长的羽睫随着呼吸而轻颤,或许是绒被太厚,谢归晚很不舒服地侧了侧身,微露出印记依旧分明的肩头。 一旁的沈放舟:“?” 眼疾手快地先给门主拽了拽被子,沈放舟马上后退几步,有点忧心忡忡。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体质的原因,门主身上的印记......仿佛不太好消。 得想个法子。 沈放舟思忖着,又伸手摸了摸谢归晚的脉象,神魂之伤依旧但明显稳定了下来,这才放心不少。 这次是真的准备出门了,于是沈放舟如往常般又看了看门主,可就在望见谢归晚的瞬间,一股莫名的恐惧山呼海啸般袭来,沈放舟惊魂未定,猛地往后退了一步。 她在怕什么...... 沈放舟望望手掌,只觉自己今早怪得不像话。 晃晃脑袋,把这些都推到昨晚的酒菜上,沈放舟干脆利落地往外行去,推门时依旧小心,好叫屋内不要进了寒风,惊扰 门主。 除了看看城中早市,她还想买些吃食回来,虽说修士不怎么需要进食,但总得为门主寻一些来,否则空口喝药,她大概是很不情愿的。 晨光微薄,青衫客独自行在石砖铺就的巷路上,沈放舟看了看天色,约莫能估计出门主几时要醒,她和谢归晚相识三年,不知多少次同行,已然养出了一种默契,她须得快些,如果耽搁太久,门主也会担心她。 大概是这种有盼归来的感觉不错,沈放舟竟觉出心中涌上来一点不知何时出现的温情,她忽然便想到一种可能,假若一直这样下去...... 系统懒洋洋的:“发什么呆呢?” 如梦初醒。 路边逐渐多出些行人,朦胧的白雾逐渐被天光吹散。沈放舟立在原地微怔,这才叹口气: “系统,我怎么觉得我,也没怎么和门主保持距离啊?” 她现在是真有些担心了。 并肩同行也好、朝暮相倚也罢,可假若情蛊发作时分仍如剑阁刀门之晚,相拥时的亲吻里,究竟有没有几分...... 沈放舟不敢再想了。 系统嘁了一声:“你才发现啊?我都做好去世准备了呢。” “但我能怎么办?”沈放舟只觉头痛,“不跟着门主,可我命数全系于她身;依旧跟着她,我真的担心会发生你所忧心的事啊。” 都怪系统跟她说没关系说得太轻描淡写,以至于她真地放松警惕,随心所欲忘却了那道横在她和门主间的天堑。 她不是此世中人,纠缠的命轨会害了她们两个。 也许是今早那一眼太不对劲,也许是真的意识到了什么,沈放舟咬了咬牙,下定了决心。 系统幽幽提醒:“别乱下决心,算算时间,没多久,你体内的母蛊就要发作了。” 沈放舟:“......” 沈放舟微笑:“这蛊毒要是解不开,杀完boss我就先自杀告退。” 与门主如何倒还并不叫她痛苦到这种地步,只是体内有个潜藏炸弹的感觉太糟糕。人之所以是人而不是野兽,即是人能控制自己的欲望与行动,对于沈放舟来说,这种丧失理智的失控感恨不得让她杀了自己。 情蛊必须要解,哪怕解不开,下次母蛊发作时也万不能诉之于门主,能不能挨过,她自己需得拿命先试试。 想清了一道对策,沈放舟呼出一口热气,强行拍拍脸颊叫自己清醒下来。她冷静不少,终于拐出巷子,望见了清早时分的绯玉城。 但却并没有料想之中的热闹。 师尊的手册中言称绯玉城居民和气热闹非凡,清早时走卒商贩不计其数,穿梭在行人与食摊的香气之中,自有一种重回人间之感。 可是眼前这几乎空荡荡的巷子...... 这一百年,绯玉城天翻地覆了么? 摸索很久,沈放舟才望见一处卖早餐的摊子,有热豆浆与羊奶,沈放舟赶快上前几步:“老板,麻烦请你给我 每一样都来几份。” 摆摊的是个年轻女人,闻言噢了一声,手脚麻利地装好了东西,接过沈放舟递来的灵石时,却不由得一愣。 “你是外界的人?” 沈放舟点点头:“嗯,昨日我刚到此处,和竹淮西——欸???” 年轻女人一把抓过灵石,眼底闪着一种名为惊惧的情绪,她低声:“别说了别说了!你拿了东西便快走,不要和我说话!” 系统懵了:“不是,这地方怎么还排外呢?” 沈放舟茫然地被推了一把,开始努力检索记忆:“我记得原书似乎没有提起绯玉城太多啊?只是说师姐她们从绯玉城中出去,一路也很是顺利,况且昨晚那些绯玉城中的弟子们,也明明很是热情的。” 就算她干扰了世界线,干扰的也是外界吧? 沈放舟狐疑至极,她拎着大大小小的袋子满街乱跑,试图想再抓住一个城中人聊上几句,可也许是今天她真的起的太早,居然再看不见一个人。 好奇怪,难道真是昨晚城内外都在欢饮达旦,所以没有人吗? 沈放舟强压下心头的诡异感,记下此事后便干脆快步回了院子。 比计划的回得早些,门主应该还要等一些时刻才会醒,沈放舟索性提着袋子去找师姐,给她先送了一些。 从边映雪屋中出来时,沈放舟却发觉院子墙角中躲了一个人。 楼重? 沈放舟挑挑眉,没出声,坏心眼地还用了灵气叫自己不被发现,她蹑手蹑脚地跟过去,但见楼重皱着眉头表情略显紧张,居然正在...... 看话本! “楼师姐,早安?” 耳畔突兀响起嗓音,楼重刹那间心中一惊,她想也不想地立马将话本塞进袖里,转头,便对上沈放舟笑吟吟的一张脸。 “......” 楼重脸黑得像锅底:“你来做什么?” “我来提醒楼师姐,”沈放舟两手都是热汤,于是只能努努嘴比划,“这部话本子我之前和小洲看过,烂尾了,没结局,楼师姐慎重选阅噢。” “......我又没在看。” 楼重嘁了一声把脸别过去,表情很不屑。 沈放舟努力忍笑,她看《鹤行天》时便觉其实原书中的每个人物都很好很好,等亲身和这些本在文字中流转的人物碰面时,她才发觉其实每个朋友都有一点自己的鲜活和可爱。 总之,是叫她很舍不得看着朋友重复原书死亡结局的。 沈放舟想了想递给楼重了一袋羊奶:“权当昨晚打扰楼师姐的歉礼?” 楼重看都不看一眼:“拿走。” “噢......”沈放舟故作失落,“好可惜,本来还想告诉师姐,那个话本子有人看不下去写了续集的,那我只好——” “等等。” 楼重接过羊奶面无表情:“什么续集。” 不等沈放舟开口,楼重先有点后悔地摇摇头 ,“算了,不要告诉我了,反正这些话本都是一个套路,无论主角如何受苦受难受灾,最后总能和心上人在一起的。” 沈放舟反而笑起来:“这不好么,意气风发的少年途径种种坎坷,到最后却总能救下心上人抱得美人归,对罢?” 楼重想了想,还不忘严谨补充:“只要不死,就都能。” 哪有主角死的道理嘛,沈放舟刚想开口说楼师姐你补充得太例外了,却就在此刻,但见远处清光骤破。 漫天云霞散作纯粹的灰白,那是好似水银泻地般的飞纵流云,一声雷鸣般的巨响平地骤起,以绯玉之城为中心,是难以言喻的沧海轮转,天地倾覆。 平地骤生孤山、苍峰立化深川。沈放舟猛然回头,眼睁睁望着一座难以言喻的高山在天边耸起,间有雷霆万响,声势浩大如天崩。 “藏锋之境果然提前开启了,兜兜转转,居然又是一个百年了。” 身旁传来熟悉的声音,沈放舟怔然转头。 竟是竹江左。 竹江左依旧是昨日那身白衣,沈放舟望了望她身后,先行了个礼才略带疑惑道:“淮西师妹......” “小西昨晚旧疾不慎复发,”竹江左声音是一如既往的柔和,“不能来招待你们这些客人,真是抱歉。” 生病了? 沈放舟愣了一下,试探道:“城主言重,只不过淮西师妹是犯得何种旧伤?我略通一些医术......” “就不麻烦你了,”竹江左微笑,“小西休息几日也便好了,只可惜此次藏锋之境她不能去了。时机难得,在这几日里除了绯玉城都会有奇珍异宝出现,你们还是快些出城,切勿错失良机罢。” 这话怎么说得......像是在赶人。 然而还未等沈放舟发问,竹江左又似想起了什么:“是了,险些忘记一桩事。昨日我观谢门主神色有恙,是否,是有神魂之疾在身?” “正是如此,门主幼年生病,以至于丢了一魂三魄。” 竹江左点点头:“那便好了。藏锋之境开启不过一旬,我有一忠告,如果为了性命着想只去一处,那么便往远处最高雷鸣山罢,山中藏着一条西行古路,古路上珍奇财宝不计其数,其终点更是有一清潭,潭中魂鱼,或许可治门主之疾。” 这话说得完全能和楼重对上,沈放舟心中警惕稍松,她道了声谢,却仍觉有种不好的预感,思考再三,最终不再多说。 也许是她太敏感了。 这一声巨响几乎惊醒了其他酣睡已久的其他弟子,待沈放舟往门主那送完药与热汤,几乎没有人还在睡了。 藏锋之境百年一次,对修士们而言乃是极其难得的境遇,仙境开启不过一旬的时光,倘若在秘境结束前回不到绯玉之城,恐怕就要从此迷失在空间乱流之中。 眼下一切正式开始,不少弟子都迅速行动起来,或结伴成群或单枪匹马,天光朦胧,一时竟显出一种难以言喻的静默来。 在城内,她 们是仙盟弟子、并肩面对魔族的战友;在城外,她们却又是争夺宝器与神药的对手。 是生死与共的同道、却亦是针锋相对的敌人。 身边陆陆续续有弟子向沈放舟道别,沈放舟依旧没有动,仙盟弟子几乎皆是知晓她要等谢归晚,因此便没有人邀请沈放舟同行。 然而就是在这个时刻,楼重悄无声息地立在了沈放舟身前。 沈放舟有点摸不着头脑,言语很客气:“楼师姐,有什么事么?” 楼重眼神微妙:“你是要去藏锋之境罢?” “啊,”沈放舟有点疑惑地小心,属实是楼重这话把她问茫然了,“我不去,还能去哪?” 楼重松了一口气,再抬眼,面上仍然是那副冷冷酷酷的模样:“我劝九歌剑主还是早些动身罢,虽说你并非耽于纵酒,但耽于美色......哼,再见时,希望你已经是金丹圆满了。” 话罢楼重脚尖一点地面,独自走了。 沈放舟:“......” 什么叫耽于美色真的是,那叫友谊!友情你懂吗!你个事业批! 在旁边看了不知多久的社恐人士谈小洲这才闪出来,声音超小:“舟舟,你和楼、楼师姐的关系不好吗?” “能被她看作对手应该已经算好的了罢?”沈放舟啧啧摇头,重新看向小洲,“你要和我一同走么?还是?” 谈小洲煞有介事地摇摇头,她个子有些矮,因此做这个动作时很想让人摸摸她的头:“舟舟,我这次便不和你一同走了,我去找、找个人。” 沈放舟没问她要找谁,只是叮嘱了句路上小心,便目送友人离去。 边映雪修的是寒剑,与沈放舟目的不同也就早已闯入藏锋之境,眼下这院中转眼间,便只剩了她和迟迟未露面的门主。 屋中一时没有动静,沈放舟立在门口颇有些担心,她不禁敲敲门:“门主,你还醒着么?” 几秒后木门吱呀一声洞开,沈放舟抬眼,却倏地往外后退一步。 谢归晚咳了两声,神色亦不免有些奇怪:“舟舟,有什么事吗?” “没、没有,”沈放舟干巴地摇摇头,下一秒在触及到门主手中白帕的血色时却骤然回神,她马上开口,“门主,你?” 谢归晚竭力遏制着喉间痒意,好叫不在沈放舟面前流露出一丝魂伤体弱的迹象,她声音很低地把这件事糊弄过去:“咳、有些事、咳、耽搁了一下,我们走罢。” 沈放舟顿了顿,没有说话,神魂之伤本就飘渺无寻,三年来,谢归晚的病情便不怎么稳定。 不必多说无用之语,有时候行动要比言语好上百倍。那瀑布间的所谓魂鱼,她一定要弄到手。 此刻院中几乎已没有人,一青一白两道身影并肩行向城门口,也就是在走出绯玉之城的刹那,沈放舟若有所觉地回头—— 最少人进出的西门门口,居然有一个小小的土堆,样子......居然有点像一座坟。 真奇怪,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离谱的想法? 沈放舟努力把杂念摇出去,只低头专注地翻阅地图预备校准西行之路,因此也就没有看到,谢归晚眼底慨叹的目光。 那枚留在城主府的符阵,最好不会有用上的一天。 希望事实,不会像她想的那样糟糕。!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 33 章 地宫枯骨 其实要走这条西行古路的是边映雪。 《鹤行天》原书对藏锋之境不吝笔墨,在没有沈放舟的剧情里,边映雪带着仙盟入城,顺理成章地同竹江左城主结交,得到其对于西行之路的提点后,便径直去往了雷鸣山。 其中一路艰难自不必多说,只是途中边映雪遇见了一副枯骨,知晓其为剑阁前辈后,剑阁的小师妹决心将其带走,求一个入土为安。 待边映雪等人抵达山顶,方知瀑顶端有一枚绝世神器,堪为刀亦堪为剑,楼重欲要和边映雪一较高下,然而就在双方几欲动手之际,那枯骨居然突兀地化作一个人影,径直掠走了边映雪! 等谢归晚找到边映雪时,才发现她金丹已然尽碎,迫不得已之下,动用符术唤来云别尘。 事到如今,沈放舟不难怀疑那枯骨亦是黑魂boss所化,于是出发前她便告知了边映雪自己要去雷鸣山的事实,师姐自然不会与她争抢,转眼间便往她处去了。 无论是雷鸣山的剑诀、还是那瀑布中的魂鱼,抑或者是那具诈死的枯骨,她沈放舟绝不会放过。 不过...... “这路在哪啊?” 沈放舟挠挠头有点茫然,师尊所给的地图是她当年手绘,线条歪歪扭扭得堪比现代赛博艺术。 按照祁钰的说法,前往雷鸣山很是简单,山脚下有一处宫殿,堪破其中机关便能顺利进去了。 沈放舟抬头,远处雷鸣山高耸入云好似天关般几不可攀,奇石耸立急河翻涌,乍一望便叫人心生几分退意。山脚下更是呈现出一种近乎苍白的苍青色,大地颓唐得没有半点草木生机,所到之处皆是碎石,哪有半分宫殿的影子? 谢归晚向前两步,轻轻一抬手,却在虚空中径直点出一片轻影,如水波般的涟漪荡开,荡出一层不可视的障碍。 直闯,似乎也进不去。 “舟舟,你确定这地方真有入口么?” 谢归晚转身叹口气,天机门主本就不怎么爱外出,三年来除魔卫道更是有沈放舟在身旁,因此......没人知道天机门主其实是个路痴。 原本完美的计划制定人沈放舟同学正捧着祁钰的地图左看右看,这种潇洒的写意风格实在是同她这个人合不太来,沈放舟只觉伤脑筋,别说找鱼了,进都没办法进去。 “宫殿的形状像是个塞在山口的葫芦,依照我师傅所言,应该就是在这里没错,”沈放舟点点地图,“难道是百年一变,地图重置密码更新了?” 谢归晚略弯了弯腰,尝试从反面读一读地图,然而这地宫仿佛如贴画般规整,两厢极其对称,并未其他玄机。 “欸——”沈放舟在原地怔住,“门主,你先别动......” 她摇了摇手中地图,能清楚地望见一道白光穿过谢归晚的指缝,直直地打在看似坚固的地面上。 * “原来是个藏在地下的隐蔽宫殿。” 沈放舟翻身跳入地 道,随手便在剑尖燃起一团留作照明的火焰,她却不往前走,只是转身微微后撤一步,伸手先一步将谢归晚接了下来。 谢归晚抵拳轻咳两下,幽幽无奈:“舟舟,我是魂伤体弱,不是不能动弹。()” 沈放舟假装没听到,径直起身往前先探了探路,这地方虽然是在地下,却并不显出潮湿阴黑的气味。 地道中并无一丝扬尘,沈放舟伸手摸了把头顶铺设的涂料,微微一碾只觉清香扑鼻。 这是千年不腐的沉香木。这种堪称奢侈的用料程度,沈放舟只在沧澜殿见过,用作建筑的沉香往往要求极高,唯有经受过雷火的百岁之木才可用,在一十三洲几乎价值千金。 那么问题来了,这处地宫的主人究竟曾是谁?唯有渡劫圆满、煊赫一方的大能才有这样的架势吧? 依着剑尖跳动的灵火,两人慢慢地向前移去,隧道极窄,只容得下一肩的距离,沈放舟没有任何迟疑地行在谢归晚身前,她微弓着腰,这是个很方便出手的姿势,下一秒如果有任何不对,她都能在第一时间护住身后之人。 谢归晚眼神转过剑修的肩膀,微微叹口气。 真是...... 甬道狭窄幽深,一时间四周都极静,所以两人暂时都没有说话。通道的四壁出乎意料地有些太硬了,僵得像是死人的尸体。 好半晌,这甬道才只是转了个弯。 沈放舟心中浮上一丝不怎么对的预感,也许是四处阴寒得叫她不安,在转弯时她下意识往后看了一眼,只见入口处的斜光已经很淡了。 还真叫人有点瘆得慌。 不再多想,沈放舟刚要把头缩回去继续赶路,冷不丁地,门主却突兀开口了。 这里倒是和三年前我们初见的地方很相似,总觉得,认识你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沈放舟闻言一愣,想了想,才努力地从脑海中挖掘出一点差点要被记忆锁起来的信息。 三年前谢归晚入住剑阁之初,和她并不熟络,祁钰说叫谢归晚借住剑阁是前门主的嘱托,所以沈放舟一开始很小心,生怕谢归晚不愿在剑阁久居。 事实也正是如此,谢归晚当面拒绝了祁钰提出叫沈放舟跟着她的提议,常是独来独往,因此沈放舟更是不敢贸然接近女主。 然而正是有一日,谢归晚下山取符误入险地,遇见了恰好路过的沈放舟。 是真的恰好路过,沈放舟当时立马举手后撤出一段安全距离,开口先说了一大段免责声明: “谢门主!我不是提前埋伏在这儿学话本把戏跟你套近乎的,也不是我师尊叫我来找你的,更不是我听到消息极速赶来试图混脸熟的!我真是路过,沈某的诚意上天可见,您要是介意的话,我马上走,我御剑飞行宗门竞速赛第一!” 谢归晚却眼神微妙地盯着沈放舟手中的一麻袋土豆:“所以你是......?” “这个啊?”沈放舟干咳几声把土豆藏起来,堂堂剑阁首徒居然有点做贼心虚,“ () 那什么,我师尊的手艺太差了,我下山找点吃的。这种东西油炸别有一番风味,门主你要是不介意的话......回去尝尝?” “你们剑修,不是全数将时间放在增长灵力上的么?” “但也不能一直吧?”沈放舟想了想,“灵力是个好东西,控制烧菜油温、催生花苞生长、召小猫逗小狗......门主你别这样看我欸!拒绝剑修刻板印象从你,不是,从您做起。” 烧菜养花召猫逗狗...... 也许是还想看看这个在既定命轨中早已逝去之人,还能用灵力搞出什么新花样,谢归晚顿了顿,点点头。 现在想来,居然已经三年了。 沈放舟也就真如祁钰曾保证的那样,与她并肩而行了整整三年。 “其实也不怎么久的,”沈放舟想了想,“修仙之人寿命悠久,等再过个百年,三年也许就是弹指一挥间的事情了。” 谢归晚转身望着沈放舟,青衫客修长的影子被那一小朵灵火拉得很长很长。一片寂静中谢归晚垂下眸,声音很低:“不,我是忽然觉得,你似乎已经照顾我很久了。” “以后也会有很久的,门主。”沈放舟静静地望过来,轻巧话语里却是毫不犹豫,正像是她从前所做过的无数次,从来都笃定地给谢归晚一个几乎不会变的答案。 “你说的久,又会是多久呢?” 谢归晚叹了口气,她微微阖眼,这次却不经意间流露出一丝真实的烦忧,也不止是对沈放舟的。 甬道狭长于是风有些急切,绣着长生鹤的白袍被掀起,擦着沉香木的纹路又落下,沈放舟盯着那衣角,竭力忽视掉自己心中的起伏。 半晌,她低声道:“非要说答案的话,我能活多久,那就是多久.......” “倒也不必妄下这样的结论,”谢归晚咳了两声,脸色苍白得依旧像纸,她自顾自地说着话,“也许等你找到道侣的时候,这三年便可以算很久了。” “我不会找——” “那么你这样行事,又为的是什么呢?” 谢归晚倏忽抬头,往日温和的眼眸中泛起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的锋锐,像是终于撕开了那层温和的幕布,她补充的声音平静,乍一听却像质问: “从姬长老到照霜剑主,从以前的谈小洲,到如今的楼重——舟舟,有些事你不必去做,因此真要做便很明显。你当初待我时如何,今日待楼重便是如何,你今日待楼重如何,后日对竹淮西也许便又是如何,我说得对么?” “这怎么能一样呢?” 沈放舟心中一惊,几乎觉出要被看破,可听谢归晚说完,她想迫不及待地否认掉这些话,所以开口都不假思索:“我是为了改变她们的命——” 谢归晚马上逼问:“改变什么?” 沈放舟咬咬牙把最后一个字吞回去:“没什么。” 半晌寂静无声,她又顿了顿,强调的语气不知道是在说给谁听:“反正是不一样的。” 不一样? 其实一样的......都是任务都是为了改变既定剧情,那么她下意识的否认语气,究竟是在讲给谁? 沈放舟不敢多想,她只当是门主以为她有寻找道侣的意图,于是垂眸低声:“门主你不要多想,我和楼重小洲她们只是合得来做个朋友而已。” “那你也只是想同我,做一个朋友吗?” “......” 沈放舟不说话,她不知为什么这样好的推拒的机会不顺势而为地应下。自诩坦荡的剑客第一次遇到不愿意回答的问题,但也许是系统催促得太急,沈放舟最终什么也没说,她点点头,只是点点头。 四下里一片沉寂,沈放舟几乎要以为谢归晚愿意放过她了,可是甫一抬头,她竟直直地撞上一双再熟悉不过的眼眸。 谢归晚定定地望来:“两个问题,你总要说一个答案。” 不是疑问句,语气再笃定不过。沈放舟下意识想往后躲闪,可是不过半步便撞上身后的沉香木板。 没地方给她躲闪了。 沈放舟心倏然一沉,她想这会是错觉吗?她居然已经寻不到一丝一毫往日谢归晚身上待人的温润。在这样寂静的地宫这样狭窄的通道中猝然发难,根本就没有给她留下所谓回避的退路吧? 这次好像是真的要给一个答案了,要说为了改变命轨?涉及天道所交付的范围之内的信息绝不可泄露分毫,可是后者—— 她能说什么。 沈放舟闭了闭眼,心中已经有了决断,谢归晚只听她声音低得像寂落:“等快要出秘境的时候,我再说可以吗?” 不得不说这个时间卡得很恰到好处,早一些沈放舟不会提晚一些谢归晚不会应,以至于在藏锋境后谢归晚时常会想起此时她的心软,时常会后悔此时她应下的话,但至少此刻她眼中只有微垂着眼帘的沈放舟。 于是在很长的寂静后,谢归晚看着躲开她眼睛的人,再度轻轻叹了一口气: “好。” 被重重地提起但又被轻轻地放过,沈放舟松一口气,她努力笑起来催促道: “走罢门主,前面还有很多路呢。” 于是顺理成章的,谢归晚也并没有纠缠下去,一时间地宫内重新静下来,也许是心理作用,沈放舟居然觉得这里比之前还要幽冷。 两人并肩而行,甬道奇长。一时间谁都没有再说话,于是分魂瞄准时机很快开口:“你听见没?沈放舟的确别有所图。” “她原来不只是想和我做朋友?” “......谢归晚,我说沈放舟别有所图!” “她原来不只是想和我做朋友。” “???你醒醒!她也许就是想改变别人的命轨!” “她原来......” 分魂愤怒咆哮:“谢归晚你别他爹的跟我在这装聋!” 谢归晚干咳几声发现这招不太管用,于是还是叹口气:“听见了听见了,你又何须管那么多 ?改变命轨便一定是它么?” 分魂气笑了:“你怎么有底气说这话的?除了它,谁还想着改换命轨?你最好早做打算,已经快要到它当初的寝宫了。” “我有打算。” “你有什么打算???我只能看到你一颗心几乎都要被沈放舟拿走了,你是不是不知道自己三魂七魄在哪啊?你你你,谢归晚你怎么就成这样了!” “......年轻的我真聒噪。” 聒噪? 分魂瞪大眼睛刚要发飙,却发现自己和主魂的联系被切断了。 分魂:“......我恨你。” 谢归晚你听见了吗!我恨你!我!恨!你! 我恨所有恋爱脑! 哼!!!!! 然而与分魂眼下急迫的心情不同,谢归晚的确是隐约有所猜测,但无论如何,沈放舟既然愿意说那便必然不会牵扯到连她都不可挽回的东西,渡劫圆满与天机十三卦在身,谢归晚的确愿意给她一些时间。 强压下心中猜悟,谢归晚先呼了一口气,然而就是思绪纷飞流转的这些时间中,她们已然走出了甬道。 一个明亮如昼的浩大地下世界向她们敞开了怀抱。 这是间几乎望不见尽头的厅堂,脚下是纹理分明的上好沉香木,无边无际也许要耗费掉一座小山般的金铢。沈放舟向前踏出一步,竟觉自己踩在了一朵棉花上,脚下的符阵使得地板软得几乎不像话。 被铜制握柄死死钉在墙上的明灯历经千年而灯火依旧,一圈圈如繁星般从四壁绵延上头顶才消失,但取而代之的便是鎏金错银的天花板,碗口大的夜明珠模拟着星辰与日月流动的痕迹,被封死在玻璃中轮转的水银勾勒出江河湖海的行道。 然而与之相对的,大厅内的摆饰却简单到有些粗陋的地步。正中间摆着一处竖十横十的傀儡人偶,人偶的正中间—— 是一具枯骨。 枯骨并不怎么宽大,能看出死者生前或许是个十几岁的孩子。这具骨架不知道在这里已经停留了多久,白得像玉石一样的骨架干干净净,没有任何血肉腐烂或者东西的残留。 少年静静地立在那里,像是没有死去一样站得笔直,脊骨就像是永不弯曲的青竹。沈放舟怔怔地望着这具枯骨,不知为何,她居然感受到了一种仿佛感同身受的悲伤。 一时间四周寂静下来,沈放舟只觉眼前是茫然的黑色,枯骨上有一种奇妙的引力牢牢地黏着她的视线,叫她愈发移不开眼、愈发移不开视线、愈发想要...... 沈放舟猛然惊醒,只觉自己一时差点丢了理智!没有人会想到会有人在一具枯骨上留下这样奇妙的道阵,这死去的少年立在这里,身边的傀儡都像是她的护卫。 “门主?门主你还好吗?” 思绪回神,沈放舟只觉自己背后仅是冷汗,她慌忙地去找谢归晚,生怕她亦陷入这幻术之中。 “我没事,”谢归晚却神色正常许多,只是开口的语气透着一种 难言的悲漠,她低声,“舟舟,你看她的脊骨。” 这次有了预警,沈放舟稳住心神再度望去,这才发现那截藏在脖颈与末尾间的脊骨雪白得有些太出奇了,那不是正常的人体骨骼的颜色,而是一种玄妙纯粹的玉白,完美地像是艺术品,可那截骨中间竟有一条发丝般纤细的裂缝,不仅叫人扼腕叹息。 这个死去的少年...... 是天生剑骨! 沈放舟悚然一惊,怀剑骨者都是万里挑一的天才,究竟是什么,能叫这个天才早夭到这种地步?甚至连剑骨都被人生生砍断? 厅堂内的烛光依旧,无数盏铜灯一齐摇晃,好似传说中忘川河畔摇曳的往生之花,两人被拖长的影子随着烛影一齐摇晃,荡出有些阴森湿寒的恐怖。 沈放舟不敢轻举妄动了,她倒是想立刻毁了这枯骨,但这厅堂明显另有机关,假若她一剑劈了这骨头,说不准便会惹来杀身之祸。 小心为妙。 谢归晚同她对视一眼,两人都能察觉到彼此眼底的谨慎,两人默契地分开,一左一右开始缓步往前,彼此中间却都保持着一个可以随时支援的距离。 距离那枯骨与傀儡堆愈近,沈放舟只觉心跳愈快,深黑长靴无声碾过沉香木板的轮廓,沈放舟动作轻得就像是一只猫,然而就在她下一秒落地的瞬间—— “扑哧——” 一声很轻的脆响,沈放舟猛然侧跳,电光火石之间,她右手已经握住了九歌剑匣,龙鸣剑吼叫着出鞘,然而沈放舟拔剑的手,却还是顿住了。 这是一张纸条。 棕色,于是看起来和木板没有太大的区别,不清楚这纸条残存的时间,沈放舟也就不敢贸然行动,只是用灵气裹挟住纸片,轻巧地把它从地上拎起来。 上面写着一行略有些凌乱的小字。 “我生薄命如蓬转,兰似香焚膏自煎。” 沈放舟不太通晓戏曲之词,却也隐约能察觉出这几个字中的悲凉,她顿在原地细细地琢磨着这行字,隐约觉出这个字迹笔画好像在哪曾经看过。 然而还没等沈放舟挖出什么记忆,来自心脏处突然而然的骤痛几乎要掠走她的所有心神,太痛了,像是心脏被生生上了绞刑,沈放舟几乎就要松开剑刃跪在地上,她强撑着剑柄,不叫自己的异样被门主发现。 “系统——”沈放舟努力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这地方是、是有毒吗?” 系统呃了一声挠挠头:“没有,是这枯骨上好像也有相似的蛊毒,把母蛊似乎给勾醒了。” 沈放舟:“......” “马上告诉天道,”沈放舟咬牙,“不解开蛊毒我立刻自杀,这破任务谁爱干谁干吧!” 她又不是只知道本能的动物,这简直是耻辱! 系统还真怕宿主不干活了,它马上亡羊补牢,声音都很谄媚:“舟舟你把枯骨毁掉,或者收起来就好了!原文里小师妹把她收起来似乎也没影响的!” 几乎是系统 说完的刹那(),沈放舟马上拿出了储物袋⑸()_[((),她忍心中的闷痛,毫不犹豫地一点脚尖,飞身奔向那枯骨! 谢归晚却猛地一惊:“舟舟?” “这枯骨有问题!” “等等——” 谢归晚眉头一皱刚要制止,然而一切已经晚了!惊变要比沈放舟动手来得更快,就在她翻身即将触碰到那具枯骨之时,但听咔哒一声巨响,一百个人偶傀儡骤然亮起深红的血眸,一百个金丹圆满的气息夺殿而出! 沈放舟伸手就要抓住枯骨的右手,就在她指尖即将擦过枯骨的刹那,一柄雪亮的大刀疯一般切向她的手腕。 说时迟那时快,沈放舟立刻调转身形,她收缩脊腹,整个人在空中好似鹰隼般平铺身形,一瞬间右脚狠狠地撞上那刀背,傀儡人偶下意识推刀,接着这股反力,沈放舟飞纵出去十几米的距离,毫不犹豫地抓住了门主。 “我们走!” 此刻已经顾不上为什么这群傀儡会突然醒来了,也无暇细寻为什么小师妹动枯骨无事发生,她只是伸手便催动了这一群傀儡了!一百个金丹圆满,得破多少道禁制才能阻拦? 沈放舟索性拥住谢归晚,刹那间,金丹中期的灵力毫无保留,一青一白两道身影向远处飞速疾驰。 快、快、再快一点! 身后成群傀儡吼叫着赶上,沈放舟一头扎进甬道飞速向前,顷刻间眼前已然出现通道出口大门漏出的微光,沈放舟眼神一亮就要冲出,然而就在她预备推门的刹那: 金丹圆满的傀儡从大门后一闪而出,面无表情地挥起手中大刀。 沈放舟:“......真是打扰了。” 一声低沉的剑啸回荡,毫不犹豫地,从未动用过的沉山剑离鞘。! ()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 34 章 滔天灵火 沉山是柄重剑,如果非要较真它究竟重在哪里,那么五尺八的陨铁剑身已经足够回答。 这是柄剑阁祖师亲手铸造的唯一一柄大剑,传闻沉山出世时甚至已引发雷劫,天道是不允许这样精湛的神器出现的,事实上也确是如此,寻常人所操重剑不过求一个劈斩横斜,三指厚的剑身足以厮杀战场,但沉山的剑刃却锐利如快刀。 传闻剑阁始祖对抗雷劫后已然近乎力竭,此时却正有一刺客欲行杀戮之事,呼救躲闪皆已不及,剑客唯有拔剑横指,谁料想刹那间剑气长啸如龙,待刺客的鲜血迸溅满身,剑客才发觉手中长剑已然斩尽了对手,而与此同时,她身上剑袍却也被切割成了碎片。 据说当时扶鹤听闻此事后只觉好笑:“这样的剑,谁会将它佩在腰中杀敌用呢?” 沈放舟心想您看我现在不就用上了吗! 大刀的确精悍,然而沉山却较其还宽出一指的距离。仓促间沈放舟只能以剑脊硬抗这一击,一瞬间两柄剑器对撞,撞出一缕火星的同时亦撞出沉如古钟的回响。 身后傀儡人偶的脚步声愈发逼近,沈放舟顾不得被震到发麻的虎口,成千上百的晨夜习剑的惯性叫她下意识收回沉山,眼前的金丹圆满傀儡却紧追不舍,就在它再度举起手臂的瞬间,沈放舟骤然踏前一步,绷紧的腰间犹如龙筋般松弦—— 双手交握剑柄,剑骨灿灿生辉,恍然间腕间酸麻几乎从体内消失了,沈放舟向前猛然弓背,沉山犹如狮子般咆哮地撕斩出去! “咚——” 劲铁崩鸣,这一剑的威力竟如裁纸般轻易地将大刀劈断,切口平滑齐断,一切快到不可思议。 沈放舟眼神一亮,不曾料到过沉山会有如此威力,苍金色的剑刃在空中闪出一道近乎完美的圆弧,沈放舟提剑而上,这次她只用了一只手,沉山在断刀的刀背上轻轻一弹,几乎是以擦的形式掠过了傀儡双手,径直冲向傀儡胸膛! 预想之中的碰撞声却没有发生。 沉山轻快迅捷地斩入傀儡身体,遇到的阻碍小得简直出乎意料,太轻松了,沈放舟几乎就要因为用力过度而摔倒,来不及细想,她如一匹豹子般向前冲撞,径直将傀儡身体狠撞在了岩壁之上。 重剑毫不犹豫地没入傀儡胸膛,一声轻快的噗哧声后,沈放舟却怔住了。 傀儡在剑尖上痉挛,破损躯体向外涌出的—— 是黑稠如沥青的鲜血。 这傀儡是活傀,是活人生生被炼化成这样的! 沈放舟悚然一惊,完全料不到是谁会用这种近乎残酷的手法,刹那间阴风四起,宽大神道内铜火飘摇,远处拐角处已经冒出了更多的活人傀儡,正在这时,却但听一声嘎吱声。 谢归晚挥手,超品灵符将这堵厚重的石门骤然推开,但神殿内的机关布置无不精密,石门上灵气流转,迫不及待地要将谢归晚推回这阴森的地宫。 “舟舟!快走!” 谢归晚急声催促,她正抵着石 门的一丝缝隙,马上转头去喊沈放舟,然而就是这么一回首,她瞳孔猛然收缩: “趴下!!!()” 信任不必言说,沈放舟毫不犹豫地向前猛扑,就在这一瞬间,她觉出一柄大刀贴着她的头皮扫过,几缕躲之不及的青丝随风摇曳,犹如落叶般轻轻缓缓地落在地下。 生死一瞬,沈放舟只听胸膛内心跳狂震,大脑都停止思考,重剑沉山无法施展,而偷袭的傀儡一击不得手却立刻上前追击,千钧一发之际,谢归晚一点剑匣,只听从主人的九歌神剑居然真的长震呼啸,谢归晚手腕一抖,毫不犹豫地将龙鸣剑抛向半空! 龙鸣声惊回思绪,沈放舟骤然前跃接住快剑,落地时她却猛然向后一弹,直接把自己送入了傀儡怀中,下一秒,她左肘闪电般地狠撞上傀儡心口,于是活傀儡瞬间僵直而不能动,沈放舟找准时机反握龙鸣,剑刃擦着她肩膀,毫不留情地刺入了傀儡胸膛。 说时迟那时快,谢归晚马上拉开了沈放舟,一个旋身便扑着她闪过,沈放舟刚离开傀儡的胸膛,就有一柄快刀突破了它的身躯,露出刀尖上森寒的黑血。 我们走!?()_[(()” 沈放舟恢复了一点力气,反脚踹在来势汹汹的傀儡人上,借着反力和门主一同弹出了石门,厚重的石门闭合,将一切混乱嘈杂声彻底封锁。 但还没等沈放舟松一口气,一声惊天地泣鬼神的巨响将石门骤然轰开! 滔天烈火摇曳,原来那倒下的傀儡人竟将墙上的铜灯撞下来了,燃烧千年亦不熄灭的灵火于是铺天盖地得烧起来。 先前还在追逐凶手的傀儡人已经完全不能动弹,身上坚硬的外壳在烈火的烤制下化成青色的铁水,露出苍白僵直的活人皮肤,痛苦的吼叫声弥漫,那声音刺耳至极,几乎要刺痛沈放舟的耳朵。 “这傀儡,究竟是什么东西啊!” 再次被逼上绝路的沈放舟呛得要死,系统却眼前一亮:“舟舟舟舟!灵火可焚万物!你现在就可以马上反击把那枯骨击碎啊!” “对,这样我也就死在火海里了!”沈放舟哈了一声,带着门主从地上爬起来。 系统猛翻原书剧情:“相信我舟舟!你看你师姐不就曾从大火中把枯骨带出来过?你们剑修都是危难之时不逃不退的!” “对不起,我师姐是那两个不,我是逃和退。” “但原书中枯骨——” 沈放舟起身咆哮:“原书中也没说傀儡会活啊!!!” 价值千金的大殿现在完全成了火势增长的助推器,沈放舟带着门主向外狂奔,想了想却还是没忍住,一边跑一边向里扔爆炸灵符。 虽然这灵火足够把一切骨头都烤焦,但以防万一,还是再加点燃料比较好。 带着门主向外狂奔,顶上的沉香木板一路焚烧出美妙的清香,眼看远处就是出口,沈放舟刚要加速,却在看清眼前一切的刹那马上单手拔出沉山,狠狠地插向身下! 沉山在地上切出一条车辙般深重的残痕,借着这股 () 力度,两人生生在悬崖边停住,一枚石子却抵抗不住惯性,轻飘飘地坠入这深不见底的黑渊,许久许久,也没有传来回音。 沈放舟喘着粗气抬头,只觉藏锋之境比米奇妙妙屋还妙,地宫的终点居然通向悬崖吗? 头上是漆黑如铁幕的夜空,没有云也没有星辰,只有一钩残月冷冷地散着清光。她们钻进地宫时尚是清晨,为什么在地宫中停留半个时辰后便来到了晚上? 长日与残月更迭、地宫和高崖相照...... 沈放舟往后望了一眼,身后灵火势如破竹,正如巨蛇般嘶吼蹿跃着猛扑而来。 好消息,想来那具险些杀死边映雪的枯骨估计早被烧得渣子都不剩了。 坏消息,她们无路可退了。 沈放舟深呼一口气,却隐约猜测到什么,她抓着谢归晚的手腕,转头时眉眼灿灿,一双琥珀瞳眸亮得像星辰。 她说:“门主,你信不信我?()” 谢归晚定定地看着她,不点头,亦不摇头,就在沈放舟几欲问话的下一秒—— 谢归晚拽着沈放舟的衣袖,毫不犹豫地同她一起跃下这深不见底的黑渊! 沈放舟怔了一瞬,反应过来后身边却已然是一片浓黑,她只能感受到有人贴着她鬓角,低声轻咳: 这种时候还废话,不像你的风格。?[(()” 好罢,的确是她多问了一句。 沈放舟笑了下开口刚想说话,下一秒,却骤然和谢归晚一同跌入了水中。 这底下还真的是水,清澈如泉却森寒刺骨。沈放舟转身,她努力睁开眼睛,隔着一层雾般朦胧的模糊水面,望见了高崖之上炸开的滔天巨火。 爆裂声停了很远才传到耳朵里,等到这时听见的便不过是一声低低的闷响。沈放舟心想那具枯骨应该已经毁灭了吧?但愿一切都能轻松地结束掉,她是绝不愿看到师姐骤碎的金丹。 不过这枯骨为什么要独独掠走边映雪?姬峰主和师尊都称赞过师姐的剑气堪比伪剑骨的威力,难道是因为这个,才叫这具曾是天赐剑骨的身体盯上了师姐吗? 冥冥之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连串成一体,沈放舟只觉一切都乱得像纠缠在一起的麻绳,脑海中莫名闪过了那张如今已经被焚烧的字条。 “我生薄命如蓬转,兰似香焚膏自煎......” 她到底是从哪看到过这样的字迹呢? 等等: 思绪回转千百次,瀚海飞舟陨落之时望见的牌匾骤然映射于脑海,绯玉城大门上悬的那副字—— 不就是同纸条一模一样! 沈放舟心中猛地一颤,然而还未等她心中浮起那个可怕的猜测,牵着她的手却向上忽然一用力—— 新鲜透亮的空气扑面而来。 冲出水面,沈放舟和谢归晚筋疲力尽地爬上岸边,这是一间很小的温泉般的浴室,墙上通透的窗户正映着斜照的阳光,沈放舟努力伸脖子往外看了一眼,苍山荒凉,屋外正是她们从山脚处看 () 到的雷鸣山。 悬日飞月,深渊高山。原来这一切真的都是颠倒的,上即是下,下即是上。阎王爷前走一遭,沈放舟不自觉地呼出一口气,疲惫的身体重新瘫在地上。 可算是出来了。 能毁了那个鬼地方,倒也算值得。 然而躺下还没休息一分钟,沈放舟跟触电一样噌地又跳起来,她马上拉住谢归晚,运转灵气烘干谢归晚的衣服: “门主,你冷不冷?()” 神魂之伤本就属寒,真是因为这么一跳把魂伤激起来,沈放舟得悔死。 谢归晚半阖着眼,有气无力地摆摆手,死里逃生的紧绷感一去,身体就成倍地放松下来。沈放舟源源不断地输送炽热灵气,却一直没能把那黑渊的水烘干。 看来这水也非同一般。 但也不能让门主就这么冷着啊! 沈放舟马上从储物袋中拎出一套白袍来——幸亏她以防万一在自己袋子中也放了点门主的备衣,轻轻地摇晃谢归晚:门主、门主,先换套衣服再睡,我怕你着了风寒。?()_[(()” 谢归晚低声咳了两下:“中衣我加了符阵,只有外面这一层是湿得,我先不换了,舟舟,你叫我歇会儿。” 沈放舟马上皱眉:“不行!门主我同你说,你体内的伤就是这么一点点积年累月来的!” “你让我先歇会儿......我等等马上换.....” “就现在、就现在嘛!” “别——” 谢归晚纹丝不动,沈放舟干脆上手直接将这湿得不成样子的外袍扯下来,反正隔着一层中衣呢,她怕什么? 然而几乎就是在她伸手扯下谢归晚衣服的刹那,身后房门骤然一开。 边映雪茫然地看着这间小室,茫然地看着自己的师妹正撕扯下谢归晚的衣服。 边映雪:“......” 边映雪:“!!!” 边映雪:“你们在干什么???” 沈放舟猛一抬头,但见师姐神色又惊又怒,而自己的手—— 正扯着门主的肩头。 沈放舟:“......完了。”! ()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 35 章 八门九魂 边映雪只觉气血翻涌,一口血几乎就要被倒逼到咽喉。她本以为是不似表面温和的谢门主对自家单纯师妹舟舟别有他意,谁知竟是自己表面风光霁月的师妹另怀鬼心! 看看,看看!这是什么行为?这是什么举动!谢门主全身湿淋正是体弱魂虚,按照掌门的说法,此刻正是应该叫你好好看顾才对,而自己的师妹......简直禽兽不如! 边映雪痛心疾首气到发抖,只恨为什么沈放舟会干出这种事情! 她想也不想果断高喝:“你们在干什么???” 谢归晚:“......” 谢归晚悄悄睁开半只眼睛,对上沈放舟求助一般的视线,她微微一笑—— 然后立马火速闭上。 此时此刻这种境况实在是无法解释,那么被照霜剑主拷问的事情就交给沈放舟吧。 谢归晚.exe停止响应。 沈放舟:“?等一下......” 然而已经晚了,谢归晚脸色苍白地紧阖双眼,身骨单薄得简直像几欲碎裂的琉璃薄灯,边映雪马上给沈放舟从地上揪起来拽到另一边,以防不知好歹的师妹伤害门主这朵脆弱小白花。 边映雪声音低得像质问:“舟舟你怎么回事?!你怎么能直接去、直接去——去扯人家门主的衣服!” 如是照霜剑主亦不免说不出某些特殊用词,沈放舟一听师姐语气便知晓她是误会了,当即呃呃几声试图让自己空旷迟钝的大脑组织有效措辞。 “不是,师姐你听我说,我是关心门主......” 边映雪眉毛一拧:“但是谁让你关心到——” 系统欢快补充:关心到床上!“ 沈放舟一脚把系统踢回小黑屋,冷静下来马上把自己未完成的半句话补充全:“等下师姐你听我说!我是想给门主换衣服!” 边映雪动作一顿:“换衣服?” “真的只是换个衣服!” 从地宫傀儡再到高崖,沈放舟如此这般地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边映雪才面色稍缓,开口带着一点不确定:“真没?” 沈放舟急得快死不瞑目了:“真没!” 边映雪长呼一口气,既然沈放舟开口这样笃定,那么她在这种事情上还是相信师妹的,于是她如释重负般小声道: “真没有?” 沈放舟:“......骗你我是小狗。” 系统:“嘬嘬嘬——” “......滚一边去。”沈放舟嫌弃死系统了,她无精打采地晃晃脑袋,深呼一口气平复好心情,干脆用依旧冰冷的手搓了搓脸。 再抬起头时,她又是那个曾在徽州关前一剑斩金丹的剑阁首徒了。青衫剑客的目光逡巡过这间矮小但精致的古式木厢房,声音疑惑:“换个话题吧,师姐,你怎么会在这里。” 边映雪却顿了顿:“你应该问为什么大家都在这里。” 她掩着 门退步出去,被施加回压砝码的雕花小门被迫大开,腐旧轴承旋转着发出咯呀脆响,于是沈放舟的视线便越过边映雪的肩膀,望见了远处嶙峋石地上的一群人。() 沈放舟在原地怔住。 ?想看唐小海的《中蛊后和病弱挚友HE了》吗?请记住[]的域名[(() 剑阁的小师妹转头,望见沈放舟面庞后自然而然地笑起来,她高举手中的叶子牌:“沈师姐!这次要一起打牌吗!” 那是几个时辰前,她刚挥手作别的同道。 “大家为什么......都在这里?” 前一秒对自己的劝慰骤然失效,沈放舟只觉头晕目眩,她伸手扶住身边的门把,实际上她可以站稳的,但是一个浮上心头的恐怖猜测让她的剑心摇摇欲坠,以至于她必须要找到一个支点来叫自己不会真地摔下去。 沈放舟声音低得太奇怪,边映雪看了她一眼,只当是师妹被寒潭泡得有点晕,于是只摇摇头:“不清楚,并且,到这里的并非是所有人。” 不是所有人。 迫不及待地踏出门去,沈放舟的深黑长靴碾过山脚的不规则碎石,一粒小石轱辘轱辘地滚到正中间,终于不动了。 这里的确是雷鸣山,也的确是那层不可触碰薄膜的内里。只不过众人所在的这块平缓空地像是被修剪过一样整齐。如果俯视,很容易便能望出这是个规则对称的八边形,分毫不差得叫人怀疑施工队也许有强迫症。 八个边八条小路通向八座木亭,每一座建筑的制式相同得堪称复制粘贴,沈放舟注意到自己和门主是从正下方的木亭进来的,很多门都是敞开的状态,正被风推着敲撞在门槛上,唯有东北东南两角依旧紧闭。 “大家走的路都不一样,有的钻进一片浓雾里出来后便在这儿的,有在隧道里跋涉后睁开眼就在木屋里的,”边映雪摇摇头,面上却没有这么很明显的担忧,”但都是自己走到这边的,也许是这座山上的秘境另有安排?“ 不是的。 边映雪不知道,打叶子牌的小师妹也不知道,但知晓原本一切的沈放舟不会不知道。 这里的所有人根本不是主动上山的,是这座山主动把她们推过来的!她以为自己可以替代师姐走上这条险路,但有人和她开了一个玩笑,毫不掩饰地在第一日就露出最终面目。 冥冥之中的存在仿佛俯在她耳边低语嘲笑,旧的被打破了无妨,新的被创造了也无碍,无论如何,这条命轨都被彻底按死在了坚钢锻造的凹槽中,这一次任谁都不能再改动! 沈放舟面色惨白,假如真有人在幕后作一切的推手,那么她为什么能如此顺利地改换掉徽州关剧情? 只有一个答案了,有人知道天道赋予她的使命,是刻意引诱她进入鬼蜮、甚至见到纣寒的...... 不,也不一定。也许是自己想多了而已、也许。 “对啊对啊!也许就是你想多了呢!”系统一般这种时候相当靠谱,马上顶着电子音探头安慰宿主,“没准这只是今年藏锋之境的新安排呢,黑影顶多知道你这具身体的命轨不同,但她又不是天道, () 哪知道你是来干什么的。” 穿书这件事绝对只有她一人知晓,沈放舟把过于不安的揣测按回心里,索性转头去问边映雪,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师姐,那剩下的两道门是?” 边映雪摇头:“这门开启的顺序很没有规律,我也是听到你这扇有动静才尝试推门的。如果非要说的话,那剩下的两扇门还是不要开好了,谁知道下一秒进来的是同伴还是秘境中的鬼兽呢?” 沈放舟皱着眉看了一圈,这地方是山脚却封闭得像山顶,八座木屋紧锁灵气,其中一间破烂木屋后则是条算不上路的狭窄天梯,通向不知名的远处,勉强称得上唯一出口。 看了两圈沈放舟觉出不对了,八座木屋、一条出口......这似乎是一个她很不陌生的阵法。 八门一魂,合称九歌。 九歌剑匣之名即是从中而来,这套神武一共九柄,第一柄龙鸣是开刃之魂,其余八柄则分别对应二吉二凶两平门。 她不确定未开的两扇门归属哪等卦象,但师姐是对的,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然而天不遂人愿,就在这一刻东南角大门哗啦一声被狂风吹开,沈放舟倏然转头,却见一股滔天血气猛然扑来,在无边血色中,跌跌撞撞走出来的竟是一个人! 不!是两个! 滔天血雾中显出两个血肉模糊的轮廓,几乎力竭的楼重抱着谈小洲轰然跪地,声音像是从喉咙里生生挤出来求救:“沈放舟!沈放舟!沈放舟你救救她!” 沈放舟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悚然一惊,楼重的伤并没有很严重,那么这些血,全都是谈小洲的! 刹那间她毫不顾忌自己地冲向两人,飞奔时差点摔在地上,沈放舟强压着心悸把谈小洲从楼重怀里抱出来,颤抖着去摸她的脉象。 谈小洲身量不高,此刻窝在沈放舟怀中时轻得像死了一样,双眼紧闭,满脸血色,每一次呼吸间血管的搏动节奏都缓缓地低下去。 沈放舟几乎要分辨不出谈小洲早上离开时穿得究竟是白衣还是血衣了,无数道细小却致命的伤痕割开了道宗首徒全身的血管,像是放水一样任凭鲜血淅淅沥沥地流下。 堪称符阵神器的归玉十二盘已经彻底黯淡下去,那种威严却柔和的白光消失不见。刚确定谈小洲还有救的沈放舟心又立马提起来,知道这是归玉盘被动用过的痕迹。 “不行了,她用了归玉十二盘,我几乎在她的经脉中找不到灵气,必须马上——” 楼重不可置信地鲁莽拉住沈放舟衣领:“不可能,她还有气,怎么可能就不行了!她要是死了——” 沈放舟面无表情地把自己的领子拽回来:“你就让我们所有人给她陪葬?” 系统:“......你怎么这么熟练。” 沈放舟没空理它,抬头干脆地对楼重下令:“把衣服脱下来。” 楼重彻底愣住,下一秒眼睛通红语气恳求,第一次在对手面前流露出这种堪称脆弱的表情:“你再看看行吗,我求你 了沈放舟,好歹不能把她埋在这里啊!” “&%¥......” 沈放舟忍不了了,干脆扯下自己刚换的青衫铺在地上,小心谨慎地把谈小洲平放上去,快速地寻出银针封锁她穴脉。 一时间四处安静得落针可闻,意识到什么的楼重紧紧地抿着唇不敢再说话,只死死地握着谈小洲苍白如纸的手,像是要从一个几乎濒死的人手里拿到一点温度。 谈小洲的手其实很柔软,这看起来没什么不对,毕竟她不需要练刀也不需要练剑,因此手上没有茧子简直顺理成章。但这其实很难,她在一十二州流浪了几乎五年,人界的流亡奔波是不允许一个居无定所的人免除劳力的。 能有谁把她保护得这么好呢? 楼重只是垂眸,静静地盯着不住擦汗的沈放舟。 转眼间银针便稳准地排布落下,于是忽然而然地谈小洲便哇地吐了一口黑血,沈放舟眼疾手快地往里面扔了两颗救命丹药,于是乎下一秒,谈小洲的胸膛就有了很明显的起伏。 所有人长呼一口气。 沈放舟紧绷的神经微微松下来,她瞥了一眼楼重,却见她手臂呆直如弓弦,颤抖得像什么精神疾病发作的前兆。放到上辈子,医生大概会潇洒地签个单,判定这是过度紧张而导致的短暂神经痉挛。 唉。 “你们遇见什么了?” 楼重顿了下:“什么?” 沈放舟轻轻地捻着针尾,语气格外轻缓,却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不经意间便驱散掉紧张恐惧的氛围:“我说你们遇到了什么。” “我们遇到了一群金丹圆满的活傀儡,很难逃,然后小——她用归玉十二盘救了我。” “救了你?” “是......” 楼重沉默了两秒,语气忽然低起来。她把头埋得很深,不知道究竟是在怨恨谁,只能听出她大概是咬牙切齿的:“可我根本就不用她救,我本来就叫她不要跟着我、多少年了还是这套招数......我已经让她离我远点了!” 道宗的小师妹闻言马上从地上跳起来,原本敬佩尊重的表情变成了纯粹的愤懑,她喊得超大声:“楼重你凭什么这么说话!是小洲师姐救了你不是你救了她,你怎么把这几个字说出口的?你的良心是被狗吃了吗?” 剑阁弟子:“诶诶诶,有道理!” 刀门的师妹立刻超超大声支援师姐:“你说谁呢!没听到楼师姐已经让谈小洲走远了吗?谁知道是不是她非要跟着我家师姐的!” 剑阁弟子:“哦哦哦,也很对!” 道宗:“你还污蔑我师姐是吧?” 刀门:“哈,谁做贼谁心虚。” 剑阁:“哇哇哇,要打起来了吗?” “你有本事再说一遍!” “我有本事说一百遍!” “嘁,我敢骂你一千遍!” “怎么,我敢一万遍!” “那我—— ” “行了!”沈放舟猛地站起来,拿针比自己脖子,恶狠狠地超超超大声威胁这群幼稚园目标客户,“谁再说话我就一人给你们一针!” 剑阁弟子挠挠头:“啊,师姐,我们也要吗?” 沈放舟:“......” 你们这些小学生也好不到哪去!!! 索性苍天有眼,大概是天道还真不太舍得让任务者被这群人活活气死,就在这时,一直没有声响的谈小洲猛然坐起,哗地一声吐出一大口黑血! “小洲!” “师姐——” 四下里响起或焦急或惊喜的唤声,沈放舟大喜过望,立刻捞起谈小洲,确定她无大事后这才缓了一口气。 无人注意就在此时,那只握着谈小洲的手忽地松开了。 此刻顾不得什么楼重什么往日恩怨,沈放舟努力让自己的言语平缓下来:“小洲?小洲你能听见我么?还有哪里觉得痛?” “我、我没事儿——舟、舟舟......”谈小洲低低地咳着,每一次张口都会有细小的血沫喷溅在她的衣领上,几欲叫每个旁观者心惊胆战。 沈放舟小心地把谈小洲放回衣服上:“没事儿就好没事就好,不要说话了,你专心休息。” “不是不是,”谈小洲伸手紧紧地扯住沈放舟衣袖,血泪模糊的眼就这样倔强地望过来,“楼、楼重还好吗?” 下意识向右手边望去,那身黑衣却已不知何时消失在了人海中,沈放舟叹口气,点点头。 于是谈小洲如释重负,她仰头深呼吸,愣愣地盯着头顶雪蓝的天空,不知道在看什么。 真是的,干嘛想这么多?也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孩子呢。 沈放舟伸手给小洲擦了擦脸,语气有点叹慨:“好了,休息吧,你怎么能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好多好多活傀儡,不用尽全力我怕我连你都见不到了,”谈小洲勉强笑了下,湿漉漉的发丝贴在她的眼睛上,这叫她有点难受,索性闭上眼睛和沈放舟说话,“归玉十二盘被强制关闭了,但器灵似乎想告诉我些什么......我总觉得从我出了城——就好像有人在跟着我。” “跟着你?” “好像、我不敢确定......”谈小洲的声音逐渐低下去,等沈放舟再抬起眼睛时,却发现她已经睡着了。 如果不是为了确定楼重的生死,她大概要很久后才能醒来。 沈放舟伸手帮她裹上一层薄毯,能做的都做了,下面就只能靠小洲自己。她起身,在原地沉思两秒后转过头去,望向了最后一道门。 如果这真的是九歌之阵,那么从二平二吉门出来的师妹们并不需流血的经历的确能解释通八门之意。她和门主有惊无险最终逃出生天,称得上惊门;小洲与楼重几近身死,则是二凶之一的伤门。 那么剩下这扇门的答案,似乎已经很清楚了。 也许是错觉,就在此刻,远处紧闭的木亭小门居然开始颤动,像是被风反扑,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迫不及待地在背后想钻出来。 跟着谈小洲的人...... 沈放舟与边映雪对视一眼,两名剑客同时悄无声息地拔出长剑,沉山与照霜交相辉映,折射出正午时分的灿灿烈阳。 脚步愈发轻悄,步速却愈发敏捷。两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在门前止住,与此同时大门震动的速度亦快起来了!泛绿的门环摇摆着敲出清脆急促的声响,像是有迫不及待的鬼魂要从地狱回归人间。 再一次交换视线,边映雪心中了然,她默在原地,左手静静地比着倒数。 二、二、一! 照霜剑气冲天!刹那间木门破碎如齑粉铺天盖地,也就在是在众人视线模糊的这一瞬间,沈放舟骤然蹬地,旋到半腰的沉山轰然斩出—— 然后生生地在空中止住。 竹淮西懒洋洋地伸手把沉山剑拨到一旁,语气不耐烦: “往后让让,你剑上的尘土要沾到本少主了。”!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 36 章 我之心魔 失去目标的沉山低吟着入鞘,沈放舟却愣在原地,磕磕巴巴:“......竹、竹淮西?” 竹淮西眨眨眼:“别叫了别叫了,昨晚刚见过,不至于这么快忘了我吧?” “你姐姐不是说你生病了吗?” “这你也信啊,装病不点卯的招数你难道没用过?” 边映雪听着也是一怔:“既然你是装病不想前往藏锋之境,那何必要跟在谈小洲身后来这里?” “哎呀,不是我不想来,是我姐姐担心我的安全不想让我来,”竹淮西撇撇嘴,“所以她跟你们说我生病了,你们没发现我身上就一个储物袋么?我是偷偷跑出来的。” 沈放舟噢了一声,自然而然地往竹淮西身后望去,如常开口:“你的剑也没带?” “......” 忽地一切就静止,竹淮西抬头,和沈放舟定定地对视,双方保持在一个微妙的距离,只需半息就可以将手中武器送到面前人的咽喉,竹淮西没有回答那么沈放舟也并不说话,一时间只能听到风卷残叶的轻响,一切都静得悄然。 竹淮西突然笑了。 “拜托,怀疑人也好歹问点不那么叫我讨厌的,”竹淮西哼哼着笑起来,“我什么时候用过剑?藏锋之境的确惊险,但也没惊险到有精怪要幻化成我的模样来专门骗你们的程度吧?” 沈放舟不为所动:“我们昨天切磋时,我用的是哪两柄剑?” 竹淮西微笑:“我们昨天进书房时,你怀里掉出来的书叫中情蛊后和挚友——唔唔,姓沈的!不是你让我说的吗!” “这种东西就不要拿到明面上讲了!”沈放舟恶狠狠地捂住竹淮西的嘴,声音超小,“你没看我家长,不是,我师姐就在边上吗?!” 竹淮西嘁了一声比了个没问题的手势,沈放舟才松口气放手,她刚要往后退一步,却听眼前这个意外之客语气好奇: “怎么谢门主不在这儿?” “那呢。”沈放舟努努嘴。 躲过边映雪拷问的谢归晚早已到了谈小洲身旁。沈放舟只能靠救命丹药吊住谈小洲一条命,但同为符师的谢归晚却能结出阵法叫谈小洲转危为安。 “喔,那人齐了,”竹淮西探探头确定没认错人,这才拍了拍衣服灰尘,满不在意,“收拾收拾上山吧。” 沈放舟顿住:“什么叫人齐了上山,你对这里知道多少?” “不是,你们不会不清楚吧?” 竹淮西挑挑眉:“这是我在姐姐笔记里看到的,雷鸣山西行之路,山脚磨心山中听瀑山顶得道。唯有资质够格的人才会受到山灵的感召来到这里,人齐了,试炼也就自动开始了。” “我师尊为何没有同我说?” “这都是一百年前的事情啦,当时走这条路的只有我姐姐,你师尊知道才奇怪吧?哦对了,看在昨天的交情上提醒你一句,不往前走,可是会有麻烦的噢。” “什么麻烦?”沈 放舟上前一步,心生不妙。 “也许会直接死在这里,也许会被送出去——” “然后还是死在这里,”竹淮西微微一笑,说起死亡的口吻像是在谈论午饭吃什么,“毕竟山顶的那件宝贝,大概是能让人一探渡劫的存在吧?我想要一杆新的战戟,所以才偷偷跑到这里,不过——能拿到这东西的大概只有一个人。” 众人闻言都愣住。 一个人...... 有人问得很小声:“一个人......那岂不是其他人都要死在这里。” “按理说是这样的,不过具体情况、譬如你们要怎么死,我就不清楚了。” 竹淮西慢悠悠地向前行去,丝毫没有和其他人同行的意图,于是没有人再开口询问,也没有人敢拦住她,一个从木屋中完好无损行出的绯玉城之人,足以叫人对整件事心生惊疑。 沈放舟对突然出现的竹淮西仍然不敢做到十成十的信任,一时不敢妄下定论,只是眼眸底色忽沉,视线像是被胶水黏住般挂在这位少城主的身上。 浩浩人群主动分开一条足以叫竹淮西远去的小路,似乎什么都不在意的竹淮西和沈放舟擦肩而过,在即将离去的瞬间,她却歪头凑到了青衫客的耳畔: “另外,有句话刚开始见面的时候我就想说了——” “你的剑骨有股很熟悉的气味,似乎,是从山顶那人的身上剜出来的呢。” 沈放舟悚然一惊! 她倏地转头,却见竹淮西轻纵几下,金丹中期的实力发挥到最大,转眼间她竟已落到那唯一的山路之上,不过几息,便彻底消失在了所有人的视野里。 一朵早已干枯的白梅轻轻地落在地上,正是昨日院中枯萎的一角花。 被淘汰、或者死......剑骨是被剜出来的...... 这里太不对了! 说时迟那时快,沈放舟马上想到什么,立刻推开木屋大门闯了进去,她脱掉青衫毫不犹豫地冲入寒池之中,拼命地向下游,试图嗅到一丝来路的气息。 然而无论她如何游走,四处再坚硬不过的池壁都温和小心地封存掉潜藏的一切,叫她怎么也找不到那深不见底的黑渊。 这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水池,哪里还有半分高崖的残痕?! 来路从她踏入这里的一刻就已经被彻底封锁,跳下去亦回不去,这真的是一条没有反悔可能的绝路,藏锋之境像是将她们故意聚集在一起,冷眼旁观蝼蚁的厮杀与搏斗。 她不清楚背后试图制造着一切的人是谁,只知道最终结局绝不是她期望之中更改后的命轨痕迹。 精疲力尽的沈放舟翻身爬上木屋,因为太累了,所以她半俯在池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试图恢复后再一鼓作气跃出水池,正这时却有一只手伸来,她想也没想地借力向上一爬,起身时却愣在原地。 “门主......?” 谢归晚伸手将沈放舟拉上来,她叹口气:“还说小洲呢,你不也是 把自己搞成这幅样子?不怕染了风寒么?” 沈放舟努力动了动唇角,她反手将青衫披上权当浴巾擦了擦自己便赶快向外望去,正见竹淮西那番话后,已有不少实力超群的弟子登上了山路。 “如果真如竹淮西所说,这路恐怕是非走不可了,”谢归晚顺着她的视线望向窗外,“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山顶倘若真有她所说的神器,恐怕前行路不会太轻松。” 沈放舟倚在门板上语气疲惫:“可是不走......恐怕真有死一条路罢。” 她抬头望向远处,向边映雪挥了挥手示意她先行一步,自己却一直没有动,只是闭眼思考着来到这里的一切。 自己的剑骨为什么说是被剜出来的——难道和这具书中原有的身体有关吗? 竹淮西的确是那个竹淮西,枯骨也的确被焚烧殆尽,但这些话未必是竹淮西第一开始便想要说的,更像是......有人告诉她的。 唉。 无论是因为魂鱼抑或者这幅剑骨,她都必须要上山前去一看。沈放舟揉了揉太阳穴,没有和系统说话。 她忽然就有点累了,想改变命轨却不知如何下手,甚至她都不能确定过往成功的真实程度。 竹淮西来得猝不及防,仙盟的弟子们也许是第一次面对这样的残酷,但没有人会舍得放过百年一逢的机会。 如果只有她夺下那神器才可消弭掉纷争与边映雪的死亡,那么接下来的日子恐怕非她所想。 有些事只她知道,所以有些烦愁亦只有她一人知晓。 天下浩大,却俱是书中人;旧友满堂,只她作旁观者。 有人却在这时拍了看拍她。 沈放舟抬头,却怔在原地,一只轻柔的手握着锦帕擦过她湿淋淋的鬓角,极仔细地点去她耳旁的落尘。 谢归晚有点无奈:“第一关既是心魔,你这样岂不是连山脚都闯不过去?” “门主、我——” 沈放舟刚欲再言,手中却被塞了一件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的青衫。 她愣在原地,再抬头,却只能看见绣着长生鹤的袍角了。 “换件衣服罢,”谢归晚没有回头,“我在山中等你。” 这件衣服......是门主什么时候为她收起来的呢? 原来她也一直惦念着自己。 沈放舟慢慢地慢慢地低头,她望着手中的青衫,唇角忽然就莫名其妙地翘了起来。 系统哼了一声头一次没说话,心想看在你这么可怜的份上,这次就不打扰你咯。 此刻山脚人影已所剩无几,唯有谈小洲等道宗的几人,小洲昏迷不醒倒是很难处理,沈放舟想了想,准备背着她上山。 小洲不醒,也就无所谓心魔了罢? 这倒是个逃过考试的好主意,沈放舟挑眉先夸了夸自己,她伸手准备抱起地上的小洲,刚要俯身下去,指尖却骤然一空。 楼重单手将谈小洲送到背上 ,表情冷漠。 “楼师姐?” 楼重转身看了一眼表情写满哇哦的沈放舟,漫不经心地嗤笑一声:“别误会,我只是不想让道宗那几个不知实情的蠢货来和我的师妹吵架,我们刀门的时间,一向很宝贵的。” 被内涵的道宗小师妹:“???” 道宗小师妹:“哈!你说谁呢忘恩负义的家伙!” 楼重却一言不发,连看都没看这些人一眼,背着谈小洲自顾自地上了天梯。 沈放舟望着远去的黑衣刀客,倏地便叹口气。 哪里有万种借口,分明只是你不想放手。 楼师姐,死傲娇一般下场都不怎么好的啊。 旧友们的关系又是一笔算不清的烂账,沈放舟心想这个穿书世界可真难搞。她晃晃脑袋把这些事情抛在脑后,这才发现山脚几乎已经没有人了。 也该自己了。 作为最后一个踏上这条古路的试炼者,沈放舟抬脚,迈上了第一步天梯。 山脚磨心,大概指的是心魔。 这一关她不怎么担心门主与师姐,门主是天生道体应该无所谓修为困境,边映雪心境通明早被师尊赞叹过有难得的剑心。非要算来,她应该担心楼重,但此刻另一位当事人就在刀客的背上,仔细想想似乎大概也不会出错。 所以—— 沈放舟望向自己的掌心。 自己的心魔,究竟会是什么呢? 她抬头,长靴径直迈上了这高不可测的天梯,落脚处却荡起水一般的灵力波纹,山崖陡险但不足以叫修士畏惧,毕竟假若真要担忧这种程度的生死,那么又何谈求得大道? 钉在石壁上的木梯被踩出吱呀脆响,大概只有两指宽的木棍轻微颤抖。没有扶手也没有锁链,身侧即是万丈悬崖,沈放舟很有闲心地往右望了一眼,能看见小约拇指盖的林舍与清泉,这样近乎几千丈的高度,也不过只能被称作山脚么? 等了很久也没有等来所谓的心魔,但可惜这种地方不会好心地给试炼者留下一条退路,于是沈放舟只有前进一条路,一步两步三步......走了大概不知道多久,等沈放舟猝然回神时,才发现眼前已是近乎大雾般的空白。 有东西啄了啄她的手。 沈放舟怔然,有过于熟悉的齿轮咬合之声在耳边荡来,她低头望向自己的手心,能看到一只长长的鸟喙正啄着她的指缝。 这是一只机关长生鹤。 “唔,你就没有带一点能让我开心的食物么?”机关长生鹤叹口气,放弃从这个闯入者的手中拿到小费了。 沈放舟收回手心,眸光不解:“你也要吃东西?” “是趣味,你们这些不懂生活的剑修,”长生鹤哼哼唧唧,有点可爱,“最讨厌你们剑修了,不按套路出牌,总得我亲自解决。” “什么意思?” “意思是,怎么你也没有心魔啊。” “我也?” “别问我上一个是 谁,太远太久我记不清了。()”机关鹤睨了沈放舟一眼,脸上呈现出一种休假打工人被生生拎出来的痛苦与悲伤,没有心魔也就没办法生出幻境,我得来亲自解决你。?()_[(()” 沈放舟眼睛一亮马上开口:“何必费这个劲儿,你直接让我过去不就好了?” “你当我傻啊?” 长生鹤哈了一声,只是转而又啄了啄自己,啧啧称奇:“不过,你是真的心无杂念么?” 浓雾逐渐散去了,从飘渺的白气中行出来一只半人高的鹤鸟,红噱白羽、黑爪双翅。如果不是沈放舟曾动手修理过机关偶,大概真的会以为这是一只活生生的仙鹤。 “非要说杂念的话,我似乎也不少这东西?你要说哪件?”沈放舟有点疑惑。 “不不不,我说得是求而不得,”机关鹤歪头,“人都是有贪欲的,想要什么自然会念念不忘,得不到便会耿耿于怀,积年累月也就成了求而不得的心魔——至于你所谓的杂念,喂,谁家心魔是纠结挚友送过来的一叠衣服?!” 沈放舟:“......” 她干咳几声假装没听到,只是认真地看着长生鹤,像是等待老师出考题的考生。 半晌,面前的机关造物终于有动静了,也许是认命,它叹口气:“所以你真没怨恨过什么事?” “呃,被我师傅逼着吃菜算不算?”沈放舟犹犹豫豫,因为怀着师道所以开口格外诚恳,“真的是超难吃啊。” “好熟悉的话,怎么感觉在哪听到过,难道全天下师尊做菜水准都烂得出奇?”长生鹤咦了一声,“不过这样你很让我难办啊,但凡你说件够格的事情我就可以取执念为心魔,抽身事外放点水让你过关了。” “现在也不晚。” “晚了。” 长生鹤挥挥爪子,刹那间白雾中浮现出无数个熟悉的身影,有小师妹在牌局前孤零零地打着叶子牌,有楼重负着谈小洲莽在风雪里,沈放舟还没来得及找到门主和师姐,便见长生鹤又一挥爪,声音有点慨叹: “其余人都已经开始了。众生烦杂于是心魔不一,有些人想要从此不再孤身,于是就要在孤独中靠自己找到解脱的办法,有些人想要抛掉过往却不能,于是只能一遍遍地重复曾经困境。 你没有求而不得,心魔也就无从下手。天之骄子——这个词倒是很适合你,含着令人艳羡的金汤勺出生,怀着叫人嫉妒的天赋求道,哪怕你出生在凡世大概也会是天潢贵胄吧?你不是没有欲望没有所求,是你所求皆能成真啊。” 沈放舟眨眨眼,假装没听到长生鹤的慨叹,只是轻车熟路地装成诚恳好学生模样:“那么机关鹤大人,你直接让我过去好了。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敢保证不出卖你。” “我很想放你过去,但这毕竟是我主人交代的任务,谁叫我这么忠心耿耿?”长生鹤摆出绝不受贿的清廉模样,“这样,我们来玩一局游戏吧,你赢了我就放你走。” “游戏?” “唔——打叶子牌?” () 话音未落,一张张叶子大小的纸牌凭空出现在两人身前,沈放舟在原地愣住,她伸手摸了一张,能感受到指腹触到薄膜的轻滑,堪称再真实不过。 看来自己是在一个幻境之中。 沈放舟点点头把空白的叶子牌收好,这东西其实她不陌生,因为纸牌只有树叶那么大,所以人们也把这套游戏称作叶子戏。玩法是依次抓牌,大可以捉小,出叶子后一律仰放,斗者即能从明牌中去推算未出之牌,以施竞技。 在她原本的世界里,这东西算是西方扑克牌的始祖,打法都没什么差别。 算数记牌这种东西难不倒她,沈放舟挑挑眉很干脆地坐下,她读书时和朋友玩过赌局,一次最多能记六副牌,跟一只长生鹤中军对垒,她倒是对获胜有不小的把握。 叶子牌一字排开,上面却没有任何点数。沈放舟刚要开口,却见牌上竟浮现出她绝不陌生的人。 祁钰、谈小洲、楼重、边映雪、谢归晚...... “呦——你还会定制牌面啊?来吧,我们要怎么打?既然没有点数——怎么着,我师尊实力是渡劫,所以她的点数最大吗?” 沈放舟嚯了一声却兴致盎然,她抓着叶子牌去看长生鹤,却见它面前一张牌都没有,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于是沈放舟愣在原地。 长生鹤叼着一张叶子牌,语气无所谓:“你是个很聪明的人,玩牌我肯定赢不过你。为了让胜率低到我这个庄家也能接受的地步,我得改换一下游戏规则呢。” “游戏规则?” “我很喜欢你,因此我准备给你放放水,你只需要出一张牌,”长生鹤竖起一只爪子,笑得很灿烂,“只需一张牌,就能胜过我所有。” 沈放舟察觉出微妙的不对,一张牌...... 她只需一张牌,那么这像是一场筛选的牌桌游戏。叶子牌中大可以捉小,一张牌却只能压另一张,等价代换是放之四海皆准的规则。所以假若一张牌能吃掉所有的对手,那么超出规则的收获势必要求这一张牌付出同样超出规则的代价。 “看来你似乎明白了。” 长生鹤依旧挂着有些天真可爱的笑容,但考官却终于最后一刻露出了本来面貌: “你没有求而不得,因为你向身边人的所求皆为真,我在你的命轨中看到无数颗纠缠的星辰,大概每个人对你都很重要吧?” 沈放舟在原地顿住:“所以——” “所以牌场之上没有假英雄,你出了谁的牌,谁就会死,”长生鹤转动齿轮微笑,“我很想知道,既然每个人对你都很重要,那你要怎么割舍呢?”!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 37 章 生死较量 沈放舟在原地僵了两秒,她慢慢抬头:“我选了谁的牌......谁就会死?” 长生鹤点点头,语气笃定:“谁就会死。” 空气仿佛凝滞,一人一鹤久久对视,大雾幻境中忽地便黄叶纷飞仿佛肃杀。 一秒、两秒、三秒......就在一片黄叶幽幽落地的瞬间—— 刹那间神剑长吟!一道快如闪电的剑光斩碎枯叶,沉山咆哮着冲向长生鹤,这堪比金丹圆满的一击带着势必的决然与肃杀,哪怕是元婴修士也绝不能轻易抗下! 沈放舟双手交握剑柄向前猛然劈斩,九歌剑法第三式力挽山河重现,耀耀剑刃含着杀气径直冲向长生鹤头颅,区区机关造物,也能抵挡这样的剑吗? 答案也许出人意料。 “叮——” 一声悠长的啸声回荡,沈放舟只觉斩上一块生铁,剑柄上施加的反力几乎要将她虎口震麻,她倏然抬头,却见一层薄雾般的光膜轻而易举地便将沉山拦下,护住最里的机关鹤。 “小剑客,”长生鹤缓缓转头微微一笑,“你在干什么呀?” 沈放舟:“......” 沈放舟收回剑柄哈哈哈笑了两声,语气卑微:“是这样,我看您脖子上有落叶,担心您不舒服,这才出手想要扫去它呢。” 长生鹤哼笑:“这地方是藏锋之境所化,别说你了,就算你师傅祁钰亲临也不一定能将此地斩破。在规则的世界里,想要获胜,你就必须要遵守‘规则’。” 规则,或者说,法则。 看来幻境主人的实力要比她想得还高,也许都能算得上伪仙了吧? 掀桌失败,沈放舟收剑入鞘,怀着最后一丝可能的希望,抬眼看了看长生鹤: “可是......前一秒还在和颜悦色,后一秒谈论起生死之事,机关鹤大人——你看我都叫你大人了,就不必用这种下马威来吓唬我吧?” 机关鹤嗯哼一声:“你以为我是在唬你?” 沈放舟强行镇定心神,她不清楚为什么一场说好的游戏瞬时化作所谓的死亡取舍,于是只深呼一口气,试图和庄家讲一讲道理: “我没有心魔是我自己的事情,又何必将不相干者牵扯进这种事里?” “欸,我在这里看守了不知几千年,小剑客,我劝你不要和我较真心魔的含义噢。” 长生鹤晃晃脑袋:“求而不得先是有求。天下浩大,目之所见皆不同,天下又狭窄,目之所及皆不过是一个人字。” 沈放舟试探道:“所以?” “看来你是个很愚钝的学生啊,”长生鹤不无遗憾,“所以真要说所求,也不过是向人来求。谈小洲是向楼重求一个原谅;祁钰是向姬浮光求一个可能。而你不同,你之所想皆有所应,所以你没有心魔。究其根本,这分明是在你的母亲、你的师尊、你的友人身上啊,这怎么能叫不相干呢?” 沈放舟惊了一瞬,险些要以为自己 此生最大的秘密要被长生鹤看穿。 可这只机关造物说的的确没错,无论哪世,她都的确称得上顺风顺水。前世母亲和妈妈情深意笃,对她的确并无高远之求。今生师尊挚友亦堪称难寻师友,所以剑阁三年从未吃过一丝苦头。 但是—— 沈放舟赶鸭子上架:“我的确有一所求日夜牵挂尚未成功,不然长生鹤大人您再重新看看?也许是您漏掉了呢。” “未出现的事也叫所求吗?”长生鹤哼哼鼻子,“况且你身上的东西足够你应付了。” 所有的借口都被堵回去,看来真的只有这局游戏能解决掉一切,沈放舟视线移回身前的几张牌,竭力把属于生死的气息冲淡掉。 “我出了谁的牌......谁就会死?” 长生鹤点点头。 沈放舟想跟着笑:“开玩笑的吧......旁的不说,我师尊眼下正在仙界剑阁的狂澜殿中端坐,她是渡劫圆满的第一剑客,藏锋之境尚且不与她在一个空间,你要怎么杀她?” “祁钰有些难杀,但不代表不一定能被杀。悬日飞月,深渊高山,”长生鹤眨眨眼,念出沈放舟曾说出口的那几个字,“这里的一切都是颠倒的,你以为自己在上山,其实是在向下走啊。地上的叫高山,地下的嘛......这里的确有个别名。” 沈放舟倏然抬眼想问个清楚,然而就在此刻但见一人一鹤右侧白雾散去,露出在蜀地屹立千年而不倒的小金山。 的确是小金山,主峰上狂澜殿三个大字沈放舟再熟悉不过了,然而就在此时,长生鹤骤然出手—— 一道悍然剑气平地而起,璨璨金光几乎要夺去头顶太阳的光辉,长风浩浩卷起万千森树。飞沙走石日月无光、黑天尘地未听人响。就在这堪称黯淡的一片沉云之中,但见一道剑影直直斩出天光! 碎岩剑向前猛扑,剑势无双那剑气也无双!世界上哪里会有长达千里的浩荡剑气? 其实有的,渡劫圆满,一剑已能叫这天地改换。 “轰——” 千里剑气平铺直退,像是独尊的剑客般一跃而出削向小金山,只听一声几乎要叫人耳聋的震声惊动天地,小金山从左到右裂开一丝难以察觉的缝隙,长生鹤轻轻地拂动翅膀,淡风微吹,却已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下一秒,小金山整个爆开。 成名千年的剑阁荡然无存。 长生鹤叹口气:“这里,曾经叫黄泉山的啊。” 沈放舟冷汗淋漓。 她知道长生鹤不会真的一言不发地灭掉小金山,但这一幕已足够证明藏锋之境的实力,幻境的确能模拟出任何战场,但模拟出的刀剑行痕亦是有上限的。 那即是幻境主人实力的上限。 方才那一剑她看得再清楚不过,这赫然是沈放舟她师尊祁钰的成名技:斫残万石以求玉。 唯有碎岩剑能将这一招完美施展,假若幻境主人的实力真是如此,那么杀掉祁钰—— 也并非真的不可能。 沈放舟低头望向自己手中的叶子牌(),她望着师尊笑吟吟的面孔?(),忽然就僵在原地。 如果她选了师尊......那么师尊是真会死的! 长生鹤所言一字不假。 沈放舟定定地注视着身前的几张牌,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翻上心头。在原书既定的结局中,主角也好配角也罢,皆都死在了黑影的一拳之下,她怀着要改变每个人结局的使命而来,无数次在心底许下过要叫每个人活下去的誓言。 但现在,师友们的命运就这样轻易地被交付到了她的手中。 谁生谁死,只是出一张叶子牌的时间。 很久很久沈放舟都没有动,长生鹤摇摇头:“喂,这么久过去了,你就没有衡量出个一二三吗?其实要做出这种选择很简单的,你最想留下谁?一个个地把牌面划到身前,留下的递给我就好了。” 沈放舟依旧没有回答,长生鹤的建议的确不错,有时候遇见难以决策的选择题当然要用排除法。但这种时候她不敢去细想一丝一毫,因为当你把人命放在天平上作衡量时,藏在心里的齿轮机关就已经开始转动了,而她不知道这种机关最终会通向什么难以预料的结局。 “真是,你不愿意玩这局游戏吗?” 沈放舟抬眼试探地点点头:“要不,我们换一个?” “那不太行,”长生鹤面有憾色,“毕竟游戏已经开始了。这样吧,按照我的经验来说,如果一个人不愿意参与赌局,那么原因只有一个——我开得价码还不够高。” 长生鹤啾啾地叫了一声,刹那间,前几秒消失的画面再度出现,只不过这次仅是一个人。最爱打叶子牌的剑阁小师妹孤零零地坐在牌桌前,她面上是从未有过的冷色,像是绝望。 “我先表达下我的诚意。”长生鹤说,于是下一秒,小师妹眼前的一切倏然变化,只她一人的牌桌、四下无人的黑色、孤冷寂寞的感伤......所有的一切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山腰上清新的空气与夺目绚丽的景色。 这里暂时还没有人,所以小师妹不太敢确定自己究竟在哪,她试探地往前迈出一步,却发现脚下踩着的土地是无比的坚实。 “我通过第一关了?”小师妹难以置信地望着双手,她喃喃自语,“不是吧......我都以为自己要死在那里了,难道是山灵看我可爱干脆放我一条路——好吧至少活着就是胜利!” 小师妹死里逃生成功,一蹦三尺高地给自己比了个开心耶,沈放舟在心里苦笑,说师妹你别高兴的太早,也许山灵还会看你可爱过头然后全自动撤回你的胜利呢。 长生鹤却长吁一口气,胜券在握般地转头看向沈放舟:“这样总够了吧,你出一张牌,我送你们全部人过关。按规矩来讲,赌桌上庄家总要有所保留。我没有和你虚与委蛇的意思,这就是我的全部筹码了。” 沈放舟还是沉默,付出一张牌能拿到的收获的确很大,剑阁的所有师妹、她所担忧的楼重、仍在 () 攀行的师姐......一条人命换千百条人命,听起来的确是笔划算的买卖,她有点想问问当年的景王与管仲,杀一人以利天下的道理还能再给她讲一遍吗?() 我说这位剑客朋友,你在听我说话么?长生鹤歪头,啄了啄好像傻了的沈放舟,快点选啦,我没有很多耐心。 ?唐小海的作品《中蛊后和病弱挚友HE了》最新章节由??全网首发更新,域名[(() 也就是这句话尾音落下的一瞬,沈放舟面前的纸牌一齐飞到空中,这一次是真的只剩下五张牌了。 祁钰、谈小洲、楼重、边映雪、谢归晚。 长生鹤嘿了一声:“都怪你自己优柔寡断,现在只剩下五个和你最亲近的人了噢,叶子牌也是会自己筛选的,如果你再不选择,半炷香后它会变成三张、再过半炷香就是一张牌,只剩下那个你最不愿意的死亡人选。别怪我没提醒你——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 变成五张牌了...... 沈放舟抬眼,再开口声音却艰涩得像几天几夜没有喝水:“半炷香?” “半炷香。” 长生鹤的话语很笃定,它干脆迈着小碎步走到沈放舟的身旁,很亲昵地张开翅膀把青衫客拢进伪作的羽毛下: “要我帮你选么?实在不行就你的师尊吧,她活了那么久,这种时候舍身为小辈奉献一点也没关系的,更何况她师姐似乎实际上也不愿意和她在一起,咱俩叫她早日解脱呢?” 沈放舟不为所动。 “唉,既然你不愿意送走手艺很烂的厨子,那么就送走那个没好脸色的刀客罢?”长生鹤干脆从沈放舟身边坐下来,它口中念念有词,“看上去楼重和你认识的时间最多,这样她死了你也不会太愧疚。而且只要这个刀客消失掉,谈小洲似乎也就没有心魔了欸,这属于买一赠二吧?多划算的价格,考虑一下?” 沈放舟垂眸未语。 “真是油盐不进。” 长生鹤有点失望了,它起身故作高深:“好,索性就直接跳到最后一个回合吧。你不愿意做决定那么我来当坏人,让我看看你最舍不得谁......” 五张叶子牌无风自动,旋转着涌向长生鹤,仿佛正低诉那些深藏的密语。 “噢——” 长生鹤恍然大悟。 “原来是你身上这件外袍的主人啊,”窥探到剑客心中之秘,这只机关造物笑着去叼既定的叶子牌,就在它那修长的鸟噱碰到叶子牌的刹那—— 沈放舟倏忽抬头,她右手一挥收走所有纸牌,静静地望着对手。 长生鹤面露喜色:“呦,你终于下决定啦?看来这招很管用呢,你就这么舍不得那个姓谢的?” “不。” 得到否定的答案,长生鹤也没有在意,它只是舔了舔自己的羽毛,兴奋地眯起眼睛迫不及待:“没关系没关系,只要你愿意出牌就好,愿意出牌就好!” 沈放舟沉默地伸手,长生鹤眼前一亮,它焦急难耐地要打开沈放舟的拳头,来看那张给出最终答案的叶子牌,可等它费力地打开剑客的手心,却看到其中空 () 无一物。 长生鹤愣在原地:“等等,你究竟要用谁的生命换这次过关的机会?” 青衫剑客单手碾碎掉所有纸牌,毫不犹豫地将碎屑向后一挥,长风肆意,任凭那些星星点点地流散在空中,顺着飘扬的青衫一角在风中逝去。 “第六张牌,我自己。” 长生鹤的笑容在嘴角僵住。 沈放舟没有再开口了,只是定定地望着长生鹤,没有任何要退后的意思。 一人一鹤仿佛无声对峙,剑客并没有退让的意思,四散在空中的牌屑似乎已是她决心的证明。 半晌,长生鹤撇撇嘴。 “你赢了。” 幻境轰然碎裂。 周遭的白雾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脚下实实在在的天梯。长生鹤打了个哈欠显出原形,心不甘情不愿地陪着沈放舟慢慢向上攀登雷鸣山,表情却很沮丧。 “怎么回事啊,又没骗成功。” 等等......这就回来了? 沈放舟在原地愣了一会儿,等反应过来四周再真实不过的景色后才松一口气,她试探问道:“所以,其实那五个人就是我的心魔?” “不是啦,你的确没有求而不得,”长生鹤晃晃脑袋,这次开口有点服气了,“我在骗你而已,假如你选了任何一个人,到最后死的都只会是你自己。” 置之死地而后生,不外如是也。 沈放舟啊了一声,是真的疑惑:“那么你骗我的原因是?我们之间似乎无冤无仇罢?” “骗你留下来陪我一起看守这里。没有心魔的人其实也可以畅通无阻地登山。但我作为庄家依然发起了赌局,你输了便要付出生命,同我一起当一具傀儡。” “那么现在?” “你赢了,”长生鹤耷拉个脑袋垂头丧气,仿佛为失去一个伙伴而心痛,“所以我要答应你一个条件,开价吧——除了不要叫我给你们放水,其余的我都能做到。” 沈放舟想了想:“你能直接把牌面上的那四个人拉出来吗?” “拜托,我真要这样做,简直就不是放水了,是拉闸开洪,换个要求,换个要求。” “那——我能进她们的心魔境看一看么?” 长生鹤愣住了:“这个没问题,只是,你去别人的心魔境做什么?” 沈放舟挠挠头:“我相信我其余的朋友。楼重沉溺于血仇却其实心软得无法下手,小洲奢求楼重的原谅但其实楼重压根没那么恨她,我师姐是个眼中唯有责任的剑客,所以心魔对她们而言算不了什么——唯独门主,我以为天生道体是没有心魔的,但她没有在这里,因此,我独独有些担心她。” “哎呀,这怎么说呢。非要说的话,她还真有一个所求,但那是与天道、与大道相勾连的世界本质,所以不能用简单的心魔来替代,”长生鹤叹口气,“她也应该在这里的,可这不是你一个人就很难搞?所以我索性取了她唯一的执念化作她的心魔,权当糊弄时间。” 沈放舟眼神亮起来:“所以我能进去看看吗?我实在是有些担心门主,我和她是很好的朋友,大概,挚友这个词你学过么?如果可以的话,我只有这一个要求。” 长生鹤比了个没问题的手势。 长生鹤探头去看了眼心魔境。 长生鹤火速收回视线眼神微妙。 “呃——去也可以,而且好消息,她的心魔境中恰好缺个你当演员,只是,你真的确定吗?” 沈放舟坚定点头。 长生鹤啧啧称奇高深莫测:“好,我祝你成功吧。” 于是毫无征兆的,刹那间浓雾又起,身体感触到的温度陡然一低,一股难以言喻的冷意侵袭,沈放舟艰难地在寒风中稳住身形,努力不叫自己摔去。 这就是门主的心魔境么?为什么会这样冷?还有......门主她人呢? 沈放舟努力地想要找一找那道熟悉的白衣人影,然而就在这时,她听见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谢归晚叹口气:“已经到这种地步了么?” 什么地步? 沈放舟终于睁开了双眼!她看到门主站在她的面前定定地望着她,视线却叹惋,夹杂着她看不懂的意味。 所以是什么地步? 沈放舟好奇地刚想开口,与此同时,她却被人径直捉住了后颈。 下一秒,来自唇上滚烫的触感叫她整个人呆滞在原地。 谢归晚托着她的后脑温和却不容抗拒地吻上来,只低笑: “在梦里,总要叫我亲一亲罢......” “唔!?” 沈放舟茫茫然。 在梦里、亲一亲、心魔...... 等等。 门主的执念—— 居然是她???!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 38 章 她喜欢我 门主喜欢她...... 怎么可能呢......怎么可能呢?怎么可能呢! 沈放舟满脑子糨糊,生平第一、准确来说,是第二次领会到何为天崩地裂。 不是,长生鹤应该是给她送错地方了吧?门主的心魔境中为什么会有她? 这简直比那天早上醒来发现她和门主有了肌肤之亲还叫人崩溃。 谢归晚居然真的喜欢她......乃至于叫她成为了心中唯一一个可以称得上执念的东西...... 事实摆在面前,沈放舟下意识就要转身逃跑,无法接受,一点都接受不了!她一定得问问长生鹤是不是它搞错了! 然而就在她欲要向后倒撤的时机,来自后颈轻柔却不容置疑的力度又将她扯了回去。 谢归晚掌着她的侧脸俯身来吻她,沈放舟只觉唇齿间覆来一层温热,她想逃跑,可身上人只是轻轻揉捏了一下她的脖颈,一股难以想象的、触电般的无力感便如潮水般涨满了全身。 几乎就没有反抗的力气了,沈放舟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她张口欲要推拒,可还没来得及说话,谢归晚便抓住时机,毫不犹豫地闯了进来。 唇齿相融,热度攀升,呼吸与呼吸交缠在一起,这样的距离,沈放舟能清楚地感知到门主的鼻尖正亲昵地蹭过她鬓角。 丧失掉足够推开身上人的力气,沈放舟被亲得晕头转向头晕目眩晕晕乎乎,压根不知此时此地是何人。她只知道颈间已被微凉的指骨禁锢掉所有逃亡的路线,唯有被迫承受身上人所有的掠夺。 好奇怪、这是该和朋友做的事情吗?太不对劲了...... 沈放舟喘着粗气,艰难生涩地应付着这个陌生的谢归晚。有一截湿濡柔软的舌尖倏地闯入齿关,肆意妄为地侵略着她所有,夹杂着一点急切、一点喟叹。沈放舟只觉自己整个人都被人囚在怀中,不过微微一喘,鼻尖就瞬时扑满难言的淡香,与往日往时的门主没有任何区别。 不,不,还是有区别的! 此时难与往日相较,谢归晚撑着她的肩膀,几乎像是要将她整个焊在骨里。她辗转着反复地去吻自己,动作激烈到发簪都散乱,于是满头青丝一瞬如瀑,低喘间便散落在绣着长生鹤的白袍上,有几缕发丝垂在沈放舟颈间,轻泛起难以抗拒的痒意。 发丝散乱衣衫不整难称君子,谢归晚这副样子,几乎要叫沈放舟想不起她平日的温润与从容。 这也许是不是门主,门主怎么会是这副模样?剑阁子夜时她丢了许多记忆,可也依稀记得耳畔温柔细致的诱哄。刀门晨分时她再清醒不过,亦见当时门主病体脆弱难言的顺从。 谢归晚、那个从来温声轻语望来的天机门主、那个从来克己守礼的彬彬君子,怎么可能是现在这个人? 但这的确是谢归晚,的确是她认识了三年,时时刻刻以挚友身份相伴同行的谢归晚。 几乎是认识到这件事的瞬间,沈放舟心头涌上 难以言喻的慌张!这种时候,她和谢归晚没有任何一方是被情蛊催促着行事的,这种时刻,她们怎么能以朋友的身份做出这种事情!? 门主的唯一执念居然是她。 谢归晚是真的喜欢她的。 这两件事反复在沈放舟空白的大脑中跳来跳去,她努力地睁开含着些雾气的双眼,愣愣地通过在发丝的间隙找到熟悉的眼眸,却依然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不行。 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沈放舟狠狠地咬住自己的唇,滚烫血色立刻扑满亲密至极的唇齿与口腔,身上人闷哼一声,沈放舟找准时机倏然推开谢归晚,倒退几步面上似惊似怔,写满不可思议。 她们不是朋友吗?不是很好很好的,以至于可以称得上挚友的朋友吗?谢归晚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她的? 她有脑子,分明能从那个几乎切迫的吻中嗅出蓄谋已久的气息,明明她们两人才认识不过三年......谢归晚默不作声地望着她了多久?究竟喜欢了她多久? 那么在她因情蛊而含着愧疚、含着歉怍小心地吻上谢归晚时,门主她心里想的会是什么? 天旋地转,沈放舟只觉身旁一切都颠倒,哪怕她再笃定不过这里是谢归晚的心魔境,再无法更清楚地意识到方才那个吻,她也依旧不敢置信地望着谢归晚,一遍遍地在心底重复那个问题。 怎么可能呢? 怎么可能呢。 相处间的玩笑是一回事,真实地感受到挚友的心意又是另外一回事。就算是被门主逼在甬道间询问你真的是只想和我做一个朋友,也抵不过此时此刻被毫不犹豫地吻住来得震惊。 前者也许是情急之下门主口中略显不对的疑问,后者却是直直地叫她望见了谢归晚的一颗心。 三年,三年啊! 被强硬推开的谢归晚轻咳几声,很快便恢复过来,施施然地立在原地。她看着惊慌失措的沈放舟,忽然又微妙地笑了笑,面上没有丝毫的不虞,只是静静地立在沈放舟身前。 然而呼吸间却能感受到有湿热的液体滑过上颚,于是谢归晚伸手微微点了点自己的唇,能看见浓郁的、被沈放舟咬出来的血色。 噢,是舟舟咬的啊。 谢归晚漫不经心地擦了擦唇角,她抬眸、微笑:“推开我的时候,舟舟你在想什么呢?” 沈放舟有些茫然了,她怔怔地看着这样的谢归晚,竟没由来地感受到一丝惶恐。 惶恐来源于陌生,并肩而行甚至同床共枕了三年,她居然不知道门主喜欢她,所以看到谢归晚这副样子,只觉陌生得叫她不知该说什么又该做什么。 但是不说话是不行的,心魔境中的“沈放舟”大概是根据门主心中所执而幻化出的她,难怪长生鹤说这里需要一个演员......恐怕门主现在还以为自己是心魔境模拟出的一道虚影,所以行事才会那样不加收敛那样肆意妄为。 绝不可以告诉门主现在的她便是真正的她,否则等出了幻境,她们两 个要如何相处? 等等......最关键的还不是她们两个,是她要如何面对门主!回应也好推拒也罢,都是现在的沈放舟所不能做的! 沈放舟一时间只觉脑子几乎要转到泵出火星的程度,她疯狂地假设出无数种可能,正常的自己在这种时候,应该会有哪种反应? 根本没办法想啊!正常的自己怎么可能会和门主亲在一起? 她在原地不敢上前一步开口一句,于是乍一望,往日肆意的青衫剑客居然显出局促与不安。谢归晚望着这样的沈放舟,就悠悠地叹了口气: “真实的你,知道一切后也会茫然到这种地步吗?” 还没等沈放舟确定自己算不算扮演过关,谢归晚已经自然而然地抓过她左手,两人修长白皙的指尖纠缠在一起,沈放舟低头愣愣地盯着,却已懵懵懂懂地被门主带着向前行去。 一青一白两道身影并肩而行,沈放舟麻木地消化着这个几乎不可能的消息,一时什么都无法思考,等回过神,她才发现四周桃花满山,而自己正和谢归晚行在一条很是熟悉的路上。 远处是成叠蜿蜒的小山与险峰,半空中浮动飘忽着长老们的洞府与用于磨剑的奇境。翘起四角房檐的雕栏玉砌一圈圈地绕着群山,成片的小巧木房则连成一张巨大的画卷,上书诸如“清心静意方可寻剑”、“无牵无挂亦能求道”的箴言,最远最高处则是一座威严的玉殿,其上正是三个她不陌生的大字。 狂澜殿。 “这里是......剑阁?” 沈放舟小心翼翼地开口,谢归晚嗯了一声,能听出心情不错:“心魔境中验心魔,我唯一可称得上执念的东西大概就是得到你了,所以心魔境会幻化出剑阁故居,这也没什么好惊奇的。” 啊?这其中有什么联系吗? 沈放舟皱着眉刚想细问,冷不丁一转头,却见谢归晚很轻松地俯身吻了吻她的颈侧,语气喃喃:“让我想想......大概第一次对你动心,就是在这里罢。” 怎么又被亲了?! 颈间温热一触即逝,沈放舟吓得几乎就要跳出去,所幸门主还牢牢地牵着她的手,才叫这只受到过度惊吓的小动物没能逃跑成功。 “在、在这里?”沈放舟磕磕巴巴的,觉得自己说得每句话都找不到逻辑。 谢归晚含笑点头。 这样的距离太近,这样的眼神太温柔。沈放舟僵硬地向前一二三当木头人,耳后却逐渐泛起几抹淡粉,整个人都呈现出一种不熟悉这种亲密的无措,她咬着下唇,好叫自己的脸不那么燥热。 也许是在回想往事,门主一时没有再开口。无人的剑阁静得悄然,唯有长风飘逝,吹拂满地桃花。 右手仍被门主抓着,但渐渐的、渐渐的,谢归晚好像握得并不是那样紧了,沈放舟眼前一亮,她小心翼翼地看了看谢归晚的神色,看到了一丝逃离的曙光。 于是她轻勾指尖,能感受到指缝掠过身边人手掌的微凉触感,但这样的试探似乎是被允许的,门主没有丝毫要把她这只小动物抓回来的打算,沈放舟压着嘴角不叫自己得意得太早。 食指一点点地从湿濡的指缝间滑出,正当沈放舟迫不及待以为大有可为之时,谢归晚猝不及防地骤然转身,猛地向前一推。 脊骨重重地撞上岩壁,却撞上一层灵气结成的软垫。这种时候谢归晚居然还能记挂着她不要受伤,她该说门主是真的喜欢她吗? 就是这一撞叫一切都散乱。枝叶凌漫,满树桃花间好似有风。两人的距离倏然被拉得更近,沈放舟空出的一只手死死地拽着衣角,脸上是被揭穿的生涩,她很难以启齿: “等等......” 谢归晚低头,像是要从飘荡的发丝中寻到青衫剑客的唇,呼吸就打在鼻间,几乎是要吻上来的距离,沈放舟只觉唇上游离着若有若无的触感,像雾一样让她得不到真切的答案,气息愈发浓郁滚烫,她僵硬着身体紧紧地闭上眼,却在这时听到一声低低的轻笑。 然后是刻意印偏的,落在侧脸上轻之又轻的一个吻。 谢归晚的语气像是在哄她:“反正是一场梦,舟舟......你骗骗我、骗骗我好不好?” 要怎么骗一骗呢? 沈放舟艰涩地动了动眼,羽睫随之轻颤。因为心中没有答案,所以她只能无措地别过头去,看见纷杂的花丛。 只能含着一点委屈地小声开口: “门主......你、你把花都弄乱了。”!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 39 章 一只麻袋 但是谢归晚并不说话。 那么沈放舟也不开口,然而是门主可以看着她的眼睛,她却不知道要看什么,所以只能僵着身去数散乱的桃花,用所谓的专注掩盖自己的无措。 一瓣、两瓣、三瓣...... 沈放舟第一次意识到原来一秒钟会这样慢一朵花会这样明灿。剑阁多草木,每年四月总会桃花满山,这时沈放舟常在树下架起一口小锅,望着纷飞木叶煮热乎乎的蜂蜜小汤圆。 她明明很熟悉这些花的吧? 一瓣、两瓣、三瓣...... 谢归晚已经吻上了她的唇。 这是个早该落下的吻,此刻却简单得一触即分,像是她在烧汤圆的时候听见风的声音,于是一抬头便有桃花蹭过她的唇瓣。 于是跳动的心声掩藏在风里,沈放舟轻轻地、轻轻地松开了衣角。 几乎是同时,谢归晚笑起来,眉眼与唇角都写满眷眷,下一瞬便再自然不过地拉起沈放舟的右手,好像两人是一对早已结契异常登对的道侣。 指尖传来微凉却格外轻柔的手感,谢归晚摩挲着她的指缝,缓且慢、柔且细,可她神情却坦荡自然,叫沈放舟只能咬着唇把想说的话咽回去。 她其实没有答应罢? 可是这跟不答应有什么区别? 沈放舟心想,觉得门主似乎很喜欢亲她——热恋中的情侣都是这样一刻也不想放手的吗? 等等——她们是朋友! 努力召回自己的理智,沈放舟强迫自己忽略手上似有似无的捉弄,她牵着门主快快地向远处的府邸行去,毕竟这是plus心魔max执念版本的pro门主,她很担心在这里再待下去,谢归晚会对她做出什么来。 好歹也是光天化日之下的朗朗乾坤,况且就在剑阁山路之上,真要......真要......那她以后还怎么回家? 谢归晚顺从地任凭沈放舟牵着自己走,只是步调要稍显缓慢,与急切的沈放舟不同,门主饶有兴致地以一种全新的视角打量着周遭的一切,像是回忆她和沈放舟的曾经。 前方路稍显漫长,两人之间气氛沉寂得奇怪,沈放舟做着深呼吸,缺氧的大脑于是便恢复了一点理智。 太奇怪了,门主居然喜欢她?这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于是沈放舟试探着转头:“门主......我可不可以问你一个问题?” “想问我什么时候喜欢你的么?” “......” 沈放舟沉默下来,心想真的不是错觉,门主对她了解恐怕比她自己还深。 谢归晚这种语气轻松又自然,但窥见挚友温润外表下另一面的沈放舟却马上提起了警备之心,她像一只溜出洞穴的小老鼠,小心翼翼地试探着捕猎大猫的底线:“假如我问了......你会回答我吗?” “我什么时候拒绝过你?”谢归晚略带疑问地望向沈放舟,目光诚恳到叫她 几乎要心生愧疚的程度,但下一秒,沈放舟歉疚的心情就荡然无存了。 “不过,回答这些问题对我有些难,”谢归晚想了想,精明的捕猎大猫进行了一番堪称苛刻的定价,“我可以收点报酬么?” “那我不问了!我不问了!”沈放舟马上疯狂摇头退回去,这种情况这种情景,鬼知道是要让她干什么! “晚了,”谢归晚哼笑一声,再开口,语气却像是轻叹,“但我先前的确没有骗你,大概,就是在这里喜欢上你的吧?当时你眯着眼心满意足地喝着排骨汤,我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贪食的剑修,于是在一旁望了你很久。我没有喜欢过谁,因此等反应过来后,已经看了你不知道多少眼了。” 没有喜欢过谁...... 沈放舟没由来地松了一根心弦。 门主原来也没有喜欢过谁吗。 她分不清这句话叫她是烦恼还是喜忧,亦不敢细想每种情绪可能代表的含义,沈放舟摸了摸心口,只能感受到自己心脏搏动的速度莫名地快起来。 两人并肩行着,远处却很快显出了自己洞府的轮廓,沈放舟眼前一亮,马上殷勤地上前拉开府门,服务非常到位地躬身请门主进去休息,假装不是故意松开她的手。 这点小心机怎么可能瞒过谢归晚?但天机门主却没有要点破的意思,只是眼底笑意愈发深重,毕竟有时候也要刻意给猎物留出一点逃跑的空间,捉来捉去的游戏才更有意思。 谢归晚很听话地跨过门槛,却顺手将房门带上了。 这里的装潢布置两人都不陌生,沈放舟的居所很简单,一间卧室、一张床、一个书架、一台香炉,噢,还有一间专门为谢归晚开辟的药房。 沈放舟眼见门主紧闭门窗,几乎就吓得魂飞魄散,她马上钻进药房,清清嗓子:“那个门主,走这么多路你肯定累了吧?休息一会儿,我给你煮一碗汤喝好么?” 谢归晚很熟稔地盘膝倚在床边,声音慵懒:“好啊。” “好嘞,”沈放舟殷切得像黑店宰人小二,笑容周到露出八颗牙齿,下一秒却伸手毫不犹豫地将药房门窗拉好,“那门主你等等噢,我担心烟雾熏到你呢。” 这是个很合理的理由,所以屋外人没有再说话了。 沈放舟如释重负般舒一口气,一边苦着脸烧汤一边绞尽脑汁地想怎么出去,这个陌生的门主太恐怖了,一举一动完全不按套路出...... 刹那间空间重组。 谢归晚歪头,于是眨眼间,那扇隔绝药房与卧室的屏风木门就忽然消失得一干二净,沈放舟愣愣地看着坐在不远处的谢归晚,好像傻眼。 “既然你要关窗关门,我只好撤掉屏风了,”谢归晚以手支颐言笑晏晏,“叫我看看你,好么?” 这压根没有给她说不好的余地啊! 沈放舟完全怔在原地,她忘了一件事,心魔境是门主之境,在这里谢归晚才是绝对的主人,就算她施展轻功逃出去十万八千里,谢归晚只要勾勾手 ,她就跟孙猴子一样马上被按在五指山下了。 没有东西阻碍她看着舟舟了,谢归晚心情大好,她看着呆在原地的沈放舟笑起来:“还做么?” “啊——做、做、做。” 谢归晚眨眨眼:“做什么?” 沈放舟:“......你!” 她是故意的吧? 是故意模糊了前后用词才来问她的吧? 谢归晚闷笑一声心情大好:“我?” 真是不像话,你你我我的,为什么不和她多说几个字? 沈放舟有些生气了,她想叫门主不要这样捉弄她,可细思几分,这话一出口,眼前人必然要装成懵懂无知的模样来问她是如何捉弄的,门主的花样比她多,口舌之争上沈放舟甚至没有十之一分的把握。 所以只能自己生闷气,沈放舟悲哀地意识到自己的处境,于是垂头丧气地转过身去不看门主,浅黑瞳眸里呈现出几分无措的伤心来,假若表情能够具象化,沈放舟这时候一定是只被淋湿却毫无办法、只能耷拉着耳朵的小狗了。 谢归晚看着小狗怅然若失地转过身去,往日风姿绰约的身形却显出几分沮丧,像是被欺骗后无家可归的小流浪。她不难想到舟舟的脸上会是怎样的黯然怎样的不开心,可就是这样的舟舟,竟会让她很想亲一亲眼睛。 所以谢归晚柔柔开口,语气放得很低:“好了,是我做的不对,不该撤去屏风。舟舟,你可不可以不要不高兴了?” 这句话轻轻地揭过纸张上你你我我的一篇,直接把沈放舟刚才的闷气归结为消失的屏风。 这真是一件再小不过的事情,于是很好哄的沈放舟马上就松懈下来,以为是自己会错了意,可惜这只好骗的小狗不知道人贩子的惯例做法,都是在试图捉她回家前送一两粒肉干的。 很快人贩子就露出最终目的,谢归晚拍了拍空荡的身侧,语气平常:“不要烧汤了,走了一路也很累。如果你不再生我的气,那和我休息一会儿好吗?” 按理说、按理说沈放舟是要拒绝的。但谢归晚道歉在先,此时此刻再说拒绝岂不是显得她耿耿于怀?沈放舟自觉是个很宽容大度的人,更何况只是休息一会儿,凑近了又能怎么样? 无非、顶多,是亲一亲而已。 不知不觉间,她已经对亲一亲这种事接受良好了。 沈放舟点点头,但也许是来自小动物的直觉,这只上钩的小狗居然在最后一瞬觉醒了,试图为自己搏一点利益,开口郑重其事:“那、那你不许亲我。” 谢归晚险些要笑出声来,这种话沈放舟是怎么说出口的?天哪,她难道会说不吗? “不......” 沈放舟警觉:“嗯?” “不会亲你的,”谢归晚循循善诱,“无论大事小事,我什么时候没有征求过你的意见?” 于是沈放舟松一口气,本着对门主的信任乖乖地坐到了床上,只是和谢归晚的界限非常分明,两人间像是隔了一条楚 河汉界。 谢归晚又眨眨眼:“坐过来一点好吗?” 已经够近了吧?沈放舟面上发烫,单是和门主坐在一张床上的含义就足够叫两人近到一个不可思议的距离,她有点磕巴:“不了、不了,门主,这于礼不合的。” 于礼不合? 谢归晚不明意味地笑起来:“真不过来吗?” “不、不过去了。” “好罢。”谢归晚叹口气,然后俯身,很轻易地坐到了沈放舟的身旁。 沈放舟:“......” 她不敢动了,往左恐怕门主就跟着她往左,向右门主恐怕就跟着她向右。这种距离,一切言语都失去应有的效力,于是沈放舟屏息凝神威严地看着谢归晚,试图用眼神当作自己的最后一条防线。 但马上她就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了。 谢归晚也看着她,可那视线不同于她的警戒,只是显得专注而又缱绻,向来都只有以柔克刚的说法,所以很快沈方舟压根做不到恶狠狠地盯着门主了——毕竟谁能恩将仇报呢。 可是尽管沈放舟挥起投降退后的旗帜,谢归晚也依旧没有放过她,得寸进尺,这个词马上出现在无措的小剑客心中。谢归晚她的视线像是在移动,从耳朵滑到鼻梁、又从嘴巴移到脖颈,一路向下又一路向上,像是、像是某种行动开始前的判断。 不是错觉吧! 沈放舟马上试图打消掉门主意图,门主望着她的手她就嗖一声把手缩进衣衫里,门主看她的颈她就马上拽衣领。但是这目光太轻柔又太直白了,所以逃无可逃,意识到不对的沈放舟只能后退—— 她慌张地满脸窘迫地藏好自己,像是难堪到极致的恳求: “门主......我求求你了......你能不能不要亲我了......” 然而马上就事与愿违。 谢归晚前倾吻住她唇角,像是逗弄般一点点地咬着、亲着、含着,她笑得很开心:“舟舟——你不知道你说这句话的样子比我想得还要可爱,真的很想让人亲一亲吗?” 真是见鬼了...... 沈放舟绝望地想,完了,她和这个门主是说不上一点话,这是个油盐不进或者说只进油盐的邪了门的谢归晚。在门主眼里,这里的一切都是她执所幻化的梦境,所以连她的推拒,恐怕都是门主以为的......情趣。 谁来救救她啊。 然而身上的吻却愈发炽热愈发密集,沈放舟想躲却躲不开,只能被亲得一滩糊涂。亲着亲着,她便觉出胸膛里沉睡的情蛊似乎在觉醒,一种难以言喻的触电感盈满心头。 不行了!这次是真的不行了!真的不能再亲了! 沈放舟一把推开谢归晚,在心底狂呼长生鹤,丝毫没有注意到就在她动作的一瞬间,谢归晚轻轻叹了口气。 “原来哪怕是梦......我也依旧不会相信你会爱我......” 谢归晚低声。 “什么?” 沈放舟没有听清,她刚要说话问个明白,然而就在此时心魔境轰然碎裂!再睁眼,身边是苍翠古柏荒怪乱石,远处有瀑布飞跃跳动之声渐起。 这是雷鸣山的山腰,难道她们已经通过了第一关吗? 沈放舟愣愣地转头,就在看清身边人的刹那,她猛地后退一步摔在地上,神情像是老鼠见了猫。 谢归晚疑惑望来,语气缓而慢,伸手的力度都克制又温柔。 谢归晚扶起沈放舟,拍掉她衣衫尘土的力度都恰到好处,她轻轻开口,神色关切如君子,哪里还有心魔境中的肆无忌惮?! 天机门主温和开口:“怎么了舟舟?怎么忽然不小心摔了?” 沈放舟:“......” 我说—— 门主你上辈子是麻袋吧...... 怎么这么能装啊!!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 40 章 山中听瀑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谢归晚伸手的一瞬间,沈放舟唰地一声从地上跳起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后退一步,避开了门主的指尖。 谢归晚动作一顿。 “怎么了......”她故作无事的收回手,声音照旧是听不出什么情绪,“怎么忽然这么大反应?” “没事、没事,刚才在心魔境里做了场噩梦罢了。” “......噩梦?” 相识三年的挚友对自己怀有她心,而自己但凡越雷池一步便会叫双方皆死无葬身之地,这不是噩梦,什么还是噩梦? 沈放舟马上捣蒜式点头,紧接敲钟式摇头,而后三百六十度旋身飞跃式逃跑。 她迫不及待地往后退了几步,打量了一圈空地便忙不迭地开口,无论心中再怎么慌张,语气却还是竭力装作无事模样:“那个......门主,我去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很快、呃,不对,很慢回来!” 话罢不等谢归晚多说一句,她立刻施展身法逃之夭夭了。 必须得主动和门主扯开距离,她们两个是朋友时,无论怎样亲密都无甚妨碍,可是...... 谢归晚是真的喜欢她,而且不是朋友的喜欢啊! 沈放舟在心底无声落泪,她戳戳系统,语气很埋怨:“我说姓系的,你怎么不告诉我啊!” 系统哈了一声,紧接着用能震碎宿主耳膜的声音恶狼咆哮:“我什么时候没告诉过你?什么时候没提醒过你?我从徽州关就开始苦口婆心,我讲谢归晚喜欢你你说我脑残,我讲门主对你心怀它意你说我不懂友情——这不是你说的?!现在找我算账来了?!” 好像也是诶....... 沈放舟心虚一瞬,语气弱下去但还在努力挣扎:“那你多和我讲几遍嘛,也不至于事情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系统冷笑:“不讲你不愿意,讲了你又不开心,姓沈的,你也真难伺候。” 沈放舟:“......” 沈放舟:“......唉。” 事已至此,沈放舟只觉不知如何是好。她揉了揉太阳穴,脑瓜子嗡嗡响。 无论如何,无论怎样,她绝不能和门主再这样暧昧下去了! “pardon,pardon!”系统礼貌探头,“沈madam,我打断一下,互相喜欢的人拉扯下去才叫暧昧。” 沈放舟怔住:“所以?” 系统八卦之心暴露无遗,它迫不及待地兴奋道:“所以你喜不喜欢谢归晚呀。” 沈放舟:“......你不是不想让我和女主纠缠下去的吗?” “害,这不是事已至此。”系统小脸一黄,害羞极了,“反正你都知道她喜欢你了,你跟我说说也不碍事,我也有点好奇嘛。” “不喜欢,”沈放舟僵硬地把头别过去,咬了咬唇,语气生硬得不知道究竟在讲给谁听,“不喜欢。” 其实无论 答案是或否都没有意义,毕竟她是方外之人,天平另一端摆着归家与门主性命的筹码,纵然喜欢纵然不舍,又有什么意思呢? 所以沈放舟不去想心中泛起的,莫名其妙的涟漪,只一遍遍地告诉自己—— 不喜欢的,更何况你从未知晓情爱之感,又哪里能笃定自己是真心实意,还是因那纠缠的子夜而生出的虚妄? 想明白其中利害,如何去做那便顺理成章。沈放舟仰头拍拍脸,努力让自己清醒起来,但一整日的奔波的确太让人疲惫,沈放舟心想要是给她从头到尾浇杯冷水,估计能起点效果。 这时耳边响起水声。 沈放舟动作一顿,她慢慢转头,也许是藏锋之境真听见了她的心声,遥遥处原来正斜飞一道高悬之瀑! 太远了,所以哪怕是金丹修士竖起耳朵,也才能勉强听到飞湍急流的冲撞声,但似乎又太近了,否则为什么抬头望去,眼中几乎只有那白如银堆雪的浩瀚巨流? 高崖悬约千尺,峭壁林木青葱。原来雷鸣山自此开了一扇天窗,从此一座险峰便几乎化作两道山门。而这两扇山门则顺势夹出一道急瀑,因此充盈了崖上水汽,以至于岩石的轮廓都被这雾模糊掉,只剩下绿溶溶的、看不清的满片青苔。 匹练飞空银河倒泄,滔滔滚滚万壑争流,莫过于此也。 这难道就是竹淮西所说的藏锋之境的第二关,山中听瀑么? 还在仰头凝望瀑布,一声低呼却将沈放舟从思绪中惊醒。她倏然回头,却见身后不知何时已人影绰绰,已然清醒的谈小洲刚从楼重脖子上被迫摔到她身后,脸上写满茫然。 楼重冷着个脸火速逃走。 沈放舟:“?” 倒也不必把权责划分得这么清晰。 一转眼的功夫,眼中哪里再有刀门首座的身影?沈放舟幽幽叹口气,本着应收坏账的心态往前一步把谈小洲扶起来,刚一伸手,却有些惊奇地发现她身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小洲,你刚才没有做梦么?” 谈小洲抬眼,皱着眉想了很久很久:“好像、好像是做了一个梦吧?” “难道你梦到了医师为你开良方?不然这伤怎么会好得这样快。” “应是藏锋之境的馈赠——” 这时忽有一人开口,沈放舟眼皮一跳,努力抑制自己跟老鼠见了猫一样的逃跑反应,下一秒,她果然见到门主轻咳着踱步而来。 门主怎么在这个档口又咳起来了! 沈放舟右手攥紧又松开,她强忍着为谢归晚添件披风的冲动,往后很克制地退后一步:“馈赠是指?” “山脚是第一关,现在大概已经结束了,然而成功到达这里的人已并非全部,”谢归晚垂眸,仿佛压根没注意到沈放舟的举动,“依照藏锋之境的规则,通过者,应该都收到了一份馈赠。” 馈赠? 在场人皆是一怔,反应过来后,人群像是炸了锅一样骤然沸腾。 “诶——这 么一说,我好像的确灵气增长了许多!” “等等等等,我的刀术也精进不少!” “这就是藏锋之境么......我们还没拿到神器,境界就可以充盈成这样???” “可是——” 一道截然不同的声音打破近乎激动人心的境况,剑阁的小师妹立在原地,面上呈现出几丝微小的恐惧,她声音怯怯:“可是、可是那些消失的人,是死了吗?” 忽然一切就静下来。 在场之人都不是从未见过鲜血的入门修士,更不是杀个人都要犹犹豫豫的羔羊。但无论是下山卫道亦或者四关除魔,生死之前好歹能叫她们望一望同伴的头颅与热血,于是才能咬着牙背着尸体继续前行。 可现在什么都没有,只是眨个眼的功夫,前一秒还在谈笑的同伴便再也回不来了。 许久许久无人开口,最终仍是沈放舟望了一圈仙盟中人,青衫剑客开口,语气沉稳得叫人心安: “不要预设最糟糕的结局,也许竹淮西所知亦有偏差,至少到目前,藏锋之境所对人命并非弃之如敝屣,眼下便对同伴妄下定义恐怕有失偏颇——其他人的生死,如今唯有姬长老的剑气才能给出明确的答案。” 刚从心魔境中走出的边映雪亦是点点头:“不错,眼下有时间想这些无用之担忧,不如看一看这所谓的听瀑是要如何去听,拿到神器的确对修行之路很重要,但活下来才更为关键。” 剑阁的两位金丹一发话,场内瞬时便没有那么恐慌。沈放舟与边映雪两人一唱一和,先前因竹淮西之言而略有些浮动的人心便稍稍安稳下来。 身侧毕竟是此刻、乃至以后都要并肩同行的道友,不是被逼到最后一步,谁都不愿与同袍刀剑相向。 沈放舟见状亦是舒一口气,解决了这些弟子的问题,也就意味着至少不会有人背后捅刀。她很快便放下心来,转头去看山中那道瀑布。 一回头却怔在原地。 不知何时,身后的一大片空地上已然显出各式各样的亭台楼阁,无数座小楼错落交杂好似星斗,呈现出一种北斗七星的弧度,拱卫着最远处的飞瀑。 楼重正在不远处一座古朴石屋前静立,而她的右手—— 却正搭在刀鞘之上。 沈放舟心中一惊刚要开口,然而快如疾电的一刀已经出鞘了!这是沈放舟第一次见到楼重毫无保留地出手,因此她立在原地死死地盯着苍梧,从来不知有人能像提着一把匕首般握住一柄重刀。 楼重脚尖一点,整个人凌空飞跃好似矫健猎鹰,但见她右手斜握刀柄,苍梧的刀尖在此刻竟已藏在了她的右后方,所有人都不清楚楼重为什么会这样突兀地出手突兀地提气,但现在,唯有站在刀势张扬处的沈放舟才知道那潜藏在冥冥之中的对手! 苍梧刀尖猛地向前冲斩,与此同时,那本是个死物的小楼竟好似有生命般哗地吸了一大口灵气,刹那间狂风大作众人大骇,楼重却面无惧色地狠狠劈出这一刀,也就是在她力气尽出 的刹那(),小楼闪电般吐出一道白光▃()▃[(),直直地削向楼重—— “砰!” 刀气与白光一瞬对撞,日月当空却也无光。 一切猝不及防地结束,这完全是一场势均力敌的较量。石屋没有讨得胜利,楼重也未险胜一招。苍梧刀顺势入鞘,楼重落地,借刀鞘撑住自己有些乏力的身形,不无遗憾地摇了摇头。 “每一座木屋......都是一处禁制?” 半晌,沈放舟试探道。 “是,”有所猜测的楼重目光平视向前方无数座小楼,“山中听瀑,前提是这瀑布边要有容你坐下的位置。这些宅子出现得虽然突兀,却都是围绕着飞瀑而建。每一座都有不同实力的禁制,藏锋之境,应是想要我们用手中武器对抗禁制,博一个进去的资格罢。” 沈放舟若有所思:“既如此,那么依照第一关的经验来看,这宅子里一定也藏着奖赏咯,大概这小楼中的机关禁制越强,奖赏也就越丰厚。” 楼重点点头:“也许宝物就藏在宅子里,更何况竹淮西有谈及尽快二字。眼下已经是傍晚了,或许,午夜前开垦不了任何一座楼宅的人,就会被淘汰。” 此话一出,淘汰二字叫不少自认实力相较弱些的弟子心颤。剑阁小师妹赶快跳出来,左看看右看看,像只仓鼠一样迫不及待地向沈放舟求救:“师姐师姐,哪座小楼实力最差——哦不,最有进步空间,正好适合我这个吊车尾!” 沈放舟看得好笑:“一切尚未分明,你着急什么?” 小师妹眨眨眼:“那我先去开路?” “别把自己搭进去就行啦,”沈放舟拍拍她脑袋,干脆指向灵气波动稍差的右手边:“这里,你动手前自己再小心分辨分辨。” “好嘞!” 小师妹提着长剑信心满满一马当先地向右走去,一边走还一边笑嘻嘻地转过头来和沈放舟说话:“师姐,我要是——” “等等!!!” 刹那间惊变突然,沈放舟瞳孔猛缩,毫不犹豫地向前飞扑,裹着小师妹便往前一躲,几乎就是她抱住小师妹的瞬间,一道白光以擦的形式掠过了那角青衫。 沈放舟抬眼,眼眸微滞。 远处的黑木小楼上,枪宗大弟子袁裕正操控着禁制机关,笑眯眯地望向她们: “小师妹,我建议你最好滚远点哦。”! ()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 41 章 禁制之下 沈放舟的脸色沉下去,她对仙盟一百二十宗的首座首徒们皆有印象,方才她望了一圈众人,还在疑惑为什么枪宗的大弟子袁裕为何不在场——好歹也是差一步即可突破金丹的潜力弟子,无论是日后的仙魔战场还是可能的黑影之战上,都或许会是仙盟的主力军。 谁知,谁知。 谁知袁裕竟是早早一步破除心魔境抵达此处!更是较她人都先一步获悉了听瀑之秘,以至于叫此人占据了一座屋宅的先机。 沈放舟抬眼冷冷地望着袁裕:“对同门出手,你是要干什么?” 方才那白光一击实在是再强劲不过,如果不是她反应够快,小师妹恐怕就真要被这堪比金丹圆满的一击刺中,届时她和师姐讨论的恐怕就不是小师妹的生死,而是要如何给她捡回一滩骨灰了。 “沈师姐何必多问,”袁裕笑得春风得意,“我要干什么?难道不是再明显不过了吗?” 和死神擦肩而过的小师妹愣在原地:“你想用这屋宅的符阵,阻止我们所有人和你抢神器!?” “不错!” 袁裕哈哈大笑,丝毫不顾及远处一众仙盟弟子或仇恨或难以置信的目光,他洋洋得意,好似发现了什么成功的捷径一般: “既然只有一个人能得到神器,那么所有人便都是我的敌人!这座黑木小楼的禁制极其强大,只要我亲自操作,金丹圆满甚至元婴都不在话下,如此强大的武器,我为什么要叫它白白浪费在屋顶上?要我说.......还不如用来杀了你们呢。” 枪宗的其他人听完几乎呆滞在原地,一名弟子霎时间红了眼眶:“可是师兄......我们都是你曾经的同门啊!门内互相匡扶的规则你难道忘了吗?你真的要对我们出手吗!” “幼稚,”袁裕嗤笑一声,“不杀你们,也许你们就要杀我。现在不杀,到山顶总会再拔剑。不如我现在便干脆地断了你们的念想,死在我手上,不比不清不楚地死在秘境里好吗?你们身上的天才地宝,好歹也能物尽其用呢。” 就是这一句话!袁裕才隐约袒露出内心所念,眼前这些弟子不知道携了多少个储物袋,其中财宝不计其数,但凡计谋可成,这辈的杰出弟子尽数死于他手,此后种种再无人与他相抗,他袁裕几乎就是一步登天了。 剑阁的小师妹气得发抖:“你、你,就算我们都死在这里,你一个人出去,就以为长老们不会发现你做的坏事吗?” “可届时仙盟内能称得上天才的人,只有我一个人了呢,你猜她们愿不愿意杀我?更何况谁知道藏锋之境发生了什么,等我出去,哪里还需要什么枪宗?剑阁刀门道宗,有了山顶那件能叫人一探渡劫圆满的神器,就算是祁钰也要收我为徒!” “你居然还打上我们掌门的主意了!” 小师妹在原地气得头昏脑胀恨不得拔剑杀了此人,只是她刚往前斜了斜身子跨入这群楼之中,袁裕便立刻毫不留情地操纵禁制,又发出一道白光! 剑气 四溢,小师妹只不过是一个筑基,哪里应付得了这种级别的伤害?未料到禁制居然能如此之快,一旁静静地望着内斗场面的楼重瞳孔猛缩,刹那间她再度提刀猛斩,白光狠狠地撞在刀背之上,溅起层层气浪,楼重却面色一变,惊觉那白光要从她的长刃上逃走,而与此同时,握刀的手腕却被巨大的杀气震得发麻。 千钧一发之际,但见一道剑符凭空如箭般飞来,犹如不知生的死士般狠狠吞噬掉白光,两股力量惊天一撞,却都各自抵消掉了。 楼重惊魂未定,深呼一口气拄刀顿在原地,好半晌她才缓过神来,转头向远处的谢归晚遥遥一拜,权当谢过。 谢归晚却并不多言,只是望着人群最前方的沈放舟,眉眼间隐有忧色。 其实袁裕的确没有说错,在场人修为最高也不过是一个金丹中期,哪怕这黑木小楼的禁制等级并不算顶尖,却也足够应付她们所有人了。 谁拥有了这禁制,简直都可以称霸了罢? 思绪流转,身边略有些惊惶的低声愈发浓郁,于是沈放舟仰头,视线静得像藏在鞘中的长刀,她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袁裕,你一定要把事做绝么?” “沈师姐——权当我还愿意叫你一声师姐,”袁裕冷笑,“究竟什么叫做绝呢?难道眼睁睁看着你、或者边映雪抑或者其他人登顶就不算做绝吗?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我以为这是很明显的道理。” 沈放舟的手搭在剑匣上:“你以为你能拦我们多久?” “直到子夜——我早已与这座黑木小楼建立联系,子夜前不曾进入魂瀑领域的人,都将被藏锋之境抹杀,区区几个时辰,我有足够的耐心盯着你们。”袁裕神色轻松,不得不说他的计划足够周详,他得到了天然的时间优势,因此反过来将刀刃对准同门便轻轻松松。 只是这样的代价太沉重了,群星惨陨命轨更迭,也许整群人、上百条人命就轻轻松松地在葬在这里。诡谲的绯玉城、潜藏的黑影,种种一切走向何方从此不能知晓......但世界上总有这样的人,你不能说他蠢也不能说他的底色有多卑劣,只是在某一时刻某一瞬间忽至的想法,便能将与他并肩的同伴拖向深不见底的地狱。 但抱着刀静立一旁的楼重,就是这个时候动的。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袁裕话音刚落之际,楼重屈膝猛地点地,像是一只离弦之箭般猛地冲向天空,黑衫犹如巨浪般在空气中翻涌。她离地时刀鞘尚在她的怀中,她起跳后,沈放舟却已看见了苍梧的刀光! 难以想象惯用重刀的人会有这样的速度,袁裕慌张地抓住小楼,以最快的速度唤醒禁制,长刀虽快,在藏锋之境的内屹立千万年的禁制却更快,白光转瞬凝结为一道利刃,袁裕惊喜地抬眼,却见利刃已经瞄准了楼重! “我最讨厌为自己之求,而蔑视她之生死的人。” 楼重冷笑,白光迎面而来她竟也毫无惧色,刀门小师妹猛地向前一步高呼:“师姐!小心!” 但话出瞬间却已晚了。 先前输过一局的楼重再度挥出这柄曾败给白光的刀,一黑一白两股力量轰然对撞,一时竟将半空中水雾炸出一片朦胧,袁裕心中一喜刚要以为此击能成,却在此刻突响起一阵凄厉的鸣叫。() 不、不是鸣叫,像是某种东西尖啸着依依不舍,拼命地要抓住最后的目标! ?想看唐小海写的《中蛊后和病弱挚友HE了》第 41 章 禁制之下吗?请记住本站域名[(() 朦胧雾色逐渐散去,露出僵持的一人一刃。楼重死死地握着苍梧,但所有人都清楚地看见,浩浩灵气与刀光皆不在向前的长刃之上,反而是凝结成一层如水的薄膜覆盖住刀刃,于是那白光只能拼命却无力地从刃端滑到刀柄,像是在冰上挣扎着留下,却无济于事。 沈放舟眼底一亮,终于知晓了楼重之意,既然不能抵抗白光,那就干脆将白光送走好了! 预想之中轻松杀敌的场景灰飞烟灭,袁裕怔在原地,下一秒他脸色煞白,却见楼重反手握住刀柄,像是马球般狠狠一挥,竟轻而易举地将那白光送向遥不可及的天际! 人群中响起惊呼之声,楼重却未曾有半点贪恋,她甚至没有给自己留下收刀的时间,但见半空中人影一闪,黑袍猎鹰般的修士直直冲向袁裕,重刀苍梧的刃光,几乎就要抵住那小人的脖颈。 然而就在此刻,与黑木小楼并肩的玉雕青楼骤然一亮,凭空里一道更重更烈的杀气忽起,楼重悚然一惊,她回头,但见一道更盛白光已然冲向她心脏! 于是被迫收刀落地,楼重向后一闪,那白光却依旧削掉她额前几缕碎发。 楼重皱眉,并不说话。 满堂寂静,死里逃生的袁裕却立刻兴奋地瞪大眼睛从地上爬起来,他哈哈大笑,几乎癫狂:“真是天助我也,我的确低估了你们这群所谓的天之骄子,可就算你们有办法对抗一道白光又如何?这里每处小楼每处禁制都环环相扣,你们想要杀我,就必须要进入其他禁制的领域,两道、三道、离我越近,你们也就的要对付越多的白光!” 楼重深呼一口气,方才一击一跳,她几乎已经力竭,于是刀门首座戳了戳剑阁某人,小声:“喂,你有没有办法。” 沈放舟撸起袖子:“还真有,你等等我!” 一旁放狠话的袁裕:“?” “死到临头还在嘀嘀咕咕。” 他咬牙切齿,生平第一次尝到被众人所仰望的目光,袁裕几乎忍受不了有人这样忽视他,于是毫不犹豫地开启禁制,白光再闪,像是示威。 系统咬牙切齿激动搓手:“舟舟!上!开挂给他点教训吃吃!让她知道凭什么你能当剑阁的师姐!” 沈放舟挑眉,视线望向魂瀑边最显眼的雕玉亭阁,“开挂倒不必了,他既然看不起这样的我们,那我就干脆以他最厌恶的形式击败他。” “那咱杀了他!” “不,杀了他岂不是白白叫他解脱?方才他杀小师妹那一击,我可未见其有半分留情,”沈放舟微妙一笑,“一朝得势的小人,最容忍不了的,大概就是从上面跌下来罢?” 系统摸不着头脑:“所以你要......” 沈放舟轻轻一笑,眉眼璨璨,就在袁裕警惕地握住禁制之时,她猛地催动灵气,跃向半空! “当然是要站到比他高的地方,然后再把他踢下来!”! ()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 42 章 白玉庭院 这一跃虽猝不及防,袁裕却很快镇静下来,他仰头望着沈放舟冷哼,只以为她要像楼重一样故技重施,试图反抵掉禁制的袭击。 可是老套路还再玩第二次?真当他是傻子吗?! 袁裕冷笑一声面上波澜不惊,心里却没有表现出的那样镇定,他忙不迭地催动禁制瞄准沈放舟,然而就在他确定对手位置的刹那,却见青衫剑客矫健似游龙,轻之又轻地从黑木小楼一侧流向远方。 袁裕在原地一愣,等反应过来他语气不可置信:“你想去开垦一座小楼,借禁制攻击我?” 沈放舟不言不语,这种时候舍给小人一道目光都是浪费。然而这种沉默的回应却让袁裕愈发胜券在握,他冷笑:“原来传言中所谓的剑骨天才,也难逃好高骛远四字,最外圈的黑木小楼禁制已有金丹圆满的水准,你以为最里面那座,会止步于元婴吗!” 余下众人闻言不由得一愣,未曾料想沈放舟竟不是要对袁裕出手,边映雪抬眼向魂瀑深处望去,果见滔滔寒水池边正有一座白玉庭院,通体白如雪,仿佛天然琢。楼台金屋、阑干青玉,正将那魂瀑半池水揽在怀中,只是大概是因为许久许久没有人的缘故,小楼门旗黯淡,顶上玉灯失色,反倒被周遭一众亭台楼阁衬出几分寥落。 乍一望去只觉其颜色太清,仔细再看却惊觉心神已被这一眼死锁在小楼之上,好似它便是一座诞生于天地的大道造物,与藏锋之境浑然一体,灵气相融。 “你们学剑的都这么不逃不弃吗?” 边映雪向右望去,却见许久未见的竹淮西摇头缓行而来,正看着急速掠向远方的沈放舟,饶有兴致地叹口气:“还非要和这地方杠上,这下好了吧,选了一座最难的小楼,我从未看过谁要上赶着去找麻烦吃。” 边映雪心中咯噔一声:“最麻烦.....你的意思是?” “那座小楼已经在藏锋之境沉默很久了,没什么人能知道能进入的方法。莫说金丹,当年我姐姐到这里时可已是元婴,甚至都没办法点亮它——虽然这个剑客灰扑扑了点,但我也不愿意看她就这么掉脑袋呢。” 竹淮西挠挠头,语气有点可惜。 元婴都未曾成功...... 在旁听了个清楚的小师妹悚然一惊,马上转头高喊沈放舟:“师姐!师姐你回来!对付这种小人何必冒这么大风险!” 如果此刻沈放舟真有时间回应小师妹,她大概会笑着摇摇头,叫她不必担心。 禁制的确难以抗衡,就算是她,在不动用身体中天道赐予的力量之时,也很难凭借灵气与刀剑与之相抗。 但楼重给了她提示。 禁制为的是捍卫小楼安全,一旦踏入院中,禁制便会黯然失效,像是见到主人的忠诚护卫一般恭敬地低下头颅,既如此,何必要费大力气与那白光纠缠?天下武功唯快不破,千百年点颠扑不变的真理早已写明应对一切的答案,无论如何,直取目标也就是了。 沈放舟的身影 快得不可思议,一时间空中只能看见一角掠过的青衫。长风猎猎顺着青袍飞舞,犹如亘古的羽龙倏然展开双翼,怒吼着卷起千尺浪涛。 脚下数百座楼阁嗅见入侵者的气味,沉睡已久的黄泉使者刚要缓缓复苏,下一秒,陌生的气息便又一次消失在远处,一切都快得像从未发生,转眼间,沈放舟居然已经要抵达那白玉庭院的门前! 也就是在这个时刻,本就黯淡昏黄的天色陡然一变,黑云漫卷,闪电轰然,一次又一次地照亮连绵乌云间的黑暗,白玉小楼像是在缓缓地吞吐灵气,于是冥冥之中仿佛有什么东西醒了。 边映雪、楼重、谈小洲.....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向后猛退一步,背后寒毛耸立,好似被一只太古凶兽卡住了咽喉,于是便从心底翻涌出难以言喻的恐惧。 袁裕瘫在黑木小楼之顶几乎要被吓破了胆,他怔怔地望着远处的沈放舟,竟觉内心浮现起劫后余生的庆幸,一是庆幸自己下手飞快不曾试图去求那白玉庭院,一是庆幸沈放舟选择以最不可能的方式来杀他,这禁制的力量几乎就能使天地颠倒!杀一个金丹,还不是手到擒来吗? 所以谁都不会料想,袁裕居然在此刻还要对沈放舟出手! 毫不犹豫地,袁裕抓住禁制,白光呼啸而过,宛如至死的毒蛇盯上了沈放舟。 与此同时,堪称魂瀑处最强悍的禁制亦终于准备出鞘。 “师姐!!!”剑阁的小师妹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在咆哮,虽然此时此刻声音的速度的确要比白光稍快,可前后夹击,也许沈放舟反应过来时已经尸骨无存了。 但幸好,烛龙之剑要比它们都更快。 凭空里长剑吟动,一时竟压倒万千风声。黑云缭绕中但见一点赤红灼灼夺目,青衫剑客握住剑柄,一柄举世无双的快烈短剑出世,而云雷黑雾之中则隐传龙吟啸声。 九歌剑匣第四柄,烛龙。 按理说要拔出这柄剑沈放舟需得是元婴之境,沈放舟亦未曾想过要动用这柄短剑,谁知她不过是伸手去寻沉山的同时,烛龙便跳进了她的手心。 那这就不能怪她坑蒙拐骗无知剑灵了哦。 一寸短一寸险,一寸险却也所搏更大。黑木小楼的白光极速逼近,白玉庭院却也丝毫没有放过她的意图,前胸与后心处皆传来森然寒意。 沈放舟却不惊不惧,她哼笑一声舒展腰臂,整个人鹞子翻身般转换身形对准背后,轻重缓急需有别,青衫剑客望着迎面而来的白光,斜提烛龙悍然相迎! 赤红剑刃上有一道含着杀气的白光流过,下一秒,烛龙剑尖与那禁制白光短兵相接,同样是神武玄器之上飞镀一层灵光,烛龙却相较苍梧轻盈十倍。 一个照面竟已分出胜负,烛龙游刃有余地把玩着白光,任凭其像皮球般狼狈翻滚在剑身之上,就像即将抓住老鼠的捕猎者,游刃有余地伸出前爪拨弄白光,饶有兴致,气定神闲。 袁裕呆呆地看着未如预料中尸首分离的沈放舟,几乎不敢相信自己那引以为傲操控禁制 的法子会被如此轻易地破解,反应过来后他却冷笑着与沈放舟遥遥对视。() 就算破了白光又能如何?你身后引动的那白玉庭院,已经锁定了你的性命! ?唐小海的作品《中蛊后和病弱挚友HE了》最新章节由??全网首发更新,域名[(() 与此同时白玉庭院禁制终于完全开启,但见小楼之顶结出一道玄妙至极的法阵,冥冥之中堪比神罚天雷的紫电在云层中狞笑,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向了沈放舟。 系统满脸惊恐:“舟舟你是傻了吗!快跑啊!” 其实这种时候跑也没有什么什么用,袁裕的黑木小楼身处最外围,禁制却也有和烛龙相抗的实力,如果是白玉庭院,大概只有尽穹苍能与其相较吧?这种时刻诚如沈放舟所言,竭尽全力闯入院中,才是唯一的破局之道。 但沈放舟却只是切割开白光后提着烛龙转身,仰头望着这紫电青雷。 也许是错觉、也许不是......她竟然从这白玉庭院之中嗅到了一丝熟悉的气息,像是一种——奇妙的感召。 凡界多信教徒,有些传言说人开化时会突如其来地泪流满面或仰天长笑,皆是因高高在上的神倾听到信徒的呼喊,于是亲临世间俯身低语,唤醒沉睡已久的善魂。 沈放舟先前对此敬谢不敏,此刻却也不禁反思其所谓神或仙的造物来,因为她清晰地听到有人在她耳畔低吟陈旧的歌谣,烛龙剑异常兴奋,像是遇见母亲的孩童,开心地颤着剑身,像是在附和这首长吟的节拍。 一种难以言语的信任弥漫,沈放舟心头竟浮起莫名的笃定,她极少有未曾出手便敢大放言辞的时候,可此刻她却恨不得和身后同门妄图下一个定论: 这座白玉庭院,不会伤害她。 沈放舟立在庭院敞开的两扇木门之前,视线是出乎意料的平静,只定定地望着那滚滚而来的天雷。 不远处紧张的袁裕则终于放下心,他哈哈大笑轻松起来,讥讽地望着远处的沈放舟,仿佛已然看见其被天雷碾杀的结果,于是出言不逊: “哈哈哈,原来沈首徒也不过只会放一放狠话,师妹,你若是服软认个错,我倒能勉强愿意为你们师姐收——” 笑声戛然而止。 因为就在紫电天雷落下的最后一秒,白玉庭院忽地一暗,于是满空灰云荡然无存,徒留一个仰头静静地望着魂瀑的沈放舟。 袁裕在原地茫茫然:“等等、禁制、这禁制是年龄太久失效了吗!是吧!一定是这样吧!否则凭什么她就能进入元婴都开垦不了的地方!” 身后传来歇斯底里的喊声,沈放舟却无暇顾及袁裕了。 攻击乍然停止,禁制轰然关闭。两扇大门无风自动,吱呀一声向外敞开,露出白玉庭院深藏千年尚未曾有人踏足的秘地。 不是错觉,是这座小楼,真的在欢迎她。 沈放舟翻手将烛龙收入剑鞘,她往前一步,长靴在地上却未卷起一丝一缕的尘埃,像是有一座法阵在保护这里,于是哪怕千年万年,等待主人归来的屋舍依然能一切依旧。 所以不再犹豫,沈放舟深呼一口气,径直踏入了门中。 也就是在这一刻—— 日月斗转灿星归盘。原本黯淡的庭院骤然一亮,呈现出一种汉白玉的柔和光泽。无数盏烛灯一瞬跃动,映出一片清幽的窗影。 沈放舟回头,却见大门上不知何时已出现了两幅墨字。 小阁临青嶂。 闲水摇碧涛。 一瞬间千百种思绪流过,所有关于魂瀑的难言之谜涌入脑海。沈放舟伸手,看见庭院中的竹影池桥正在她的手心摇动。 “原来这里有名字啊。” 沈放舟轻轻地握住右拳,只觉经脉中涨满了难以言喻的舒适的灵潮。 系统好奇催促:“什么?你怎么知道的?不对不对,关键是这里叫什么!” “也许有点长?”沈放舟笑笑,“白玉庭院白玉楼,倒是个很适合的名字。” “所以?” “它叫——一十四桥明月夜。” 玉人何处教吹箫。! ()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 43 章 仙鹤玉佩 真是不可思议。 沈放舟抬头望着这座格外亲切的白玉庭院,只觉有澎湃灵气欢跃着主动游走在她经脉中。 这里最靠近魂瀑灵气也就最旺盛,这样堪称登峰造极的化境已能算得上惊奇,为什么会让她从心底生出几分想要主动的亲近感? 还未将此事思考清楚,遥遥身后却骤起惊呼声,沈放舟微微转头,却见面色癫狂的袁裕竟一步跃下黑木小楼,以一种从未有过的速度飞奔而来。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这里一定是坏了!一定是坏了!” 因为得到了黑木小楼的认可,所以袁裕只要不踏入院中,便不会遭到其他禁制的主动攻击,这恰恰给了袁裕“报仇”的机会。沈放舟静立门前,看着远处披头散发,神色惶恐的袁裕兴致盎然,她往侧方微妙地退后一步,显然并不介意此人闯入院中。 “不是!师姐!你干嘛呢!师姐!哎呀——” 小师妹上蹿下跳,在远处看得却觉急切,她不理解为什么沈放舟竟要如此轻易地放过袁裕,倘若是那禁制有问题,沈师姐应是要速去叫这座白玉庭院认主才对!袁裕有开垦黑木小楼的经验,万一、万一叫他又登了先可怎么办? 然而袁裕开垦黑木小楼后竟已然是金丹的修为,灵气充裕丹田丰沛,只转眼间便冲到了那庭院门前,但先前满空黑云、紫电天雷实在威力太甚,袁裕在门前生生止住,与一门之隔的沈放舟对视。 “我就不信了——金丹中期可以,我一个和她所差无几l的修士就不行!”袁裕咬牙切齿,也许是心中那点杀掉沈放舟的欲望太强烈,最终感情胜过理智,袁裕犹豫片刻,却还是选择向前。 他身后所有的仙盟弟子,都不禁提了一口气。 是沈师姐的确有叫这座无人开启庭院认可的实力,还是她一时走了运,那禁制年日已久,真的早已失效? 所有人紧紧地盯着袁裕的身影,只听一声细小的脆响。 鞋底碾碎落叶,啪嗒一声,袁裕一脚踏入白玉庭院,踩上一枚枯黄枝叶,这一声碎响太轻太小,可那毁天灭地的天雷前一秒还近在眼前,于是袁裕也不禁僵住身子,背后冷汗淋漓。 一息、两息、三息..... 无事发生。 袁裕恍然大悟仰天狂笑,他恨恨地盯着沈放舟:“哈哈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就是你瞎猫撞上了死耗子!这禁制早已失效了!没关系没关系——” 话说着他便唰一声拔出背后长枪,远处黑木小楼禁制再一次蓄势待发,袁裕狞笑着横枪指向沈放舟:“杀了你、我要叫禁制杀了你!届时我就可以抢占白玉庭院,做这藏锋之境乃至仙界亘古未有的天——” 话音未落,天地变色。 较之前强横百倍的黑云如铁幕般低垂,沉云雷电中仿佛有次仙般的存在咆哮着觉醒,像是被挑衅一般呈现出愤怒与冷讽。毫无预兆的,一道滚滚天雷轰然降临,正如天道手中的巨鞭,毫不犹豫地抽向袁裕! “啊——” 但听一声凄厉惨叫,半空中被炸出一团血色,袁裕痛苦地□□,整个人被抽飞出去几l十尺的距离,尘埃漫天飞尘四溢,待那禁制之力散尽,先前生龙活虎得意洋洋的袁裕,已经满身血色、七窍流血,半死不活地躺在小师妹脚下。 “噫,”小师妹捏着鼻子满脸晦气,眉眼却很是高兴,她赶快踹了袁裕一脚落井下石,“你好脏哦!” 前一秒还在耀武扬威的袁裕此刻就如死狗般躺在她们脚下,楼重与边映雪对视一眼,眼中却都浮现出不解来。这禁制不仅轻而易举地击碎金丹修士的全部灵气,竟然还能用余力碾碎掉袁裕。 同样是踏入白玉庭院同样是金丹修为,袁裕九死一生,沈放舟安然无恙,这已经足够证明白玉庭院禁制依旧生效,而沈放舟是真正得到了这座小楼的认可。 虽不知根因,但无论答案是哪种,至少这是一个大家都乐意见到的结果。 然而一切尚未结束,袁裕的胸膛起伏微小但他的仍有一丝生机,但碍于先前他在黑木小楼上猖狂之语,袁裕却不敢露出一丝一毫苏醒的迹象。 身后这些仙盟弟子会怎么对他...... 他不敢想象,也不敢说话。 不过沈放舟却乐意至极地替代他做这件事。 “在场的还有枪宗的弟子么?”沈放舟望向仙盟众人,语气饶有兴致。 有几l个师妹师弟对视一眼,毫不犹豫地出列躬身:“有!袁裕为一己之私不惜残害众人,这样的错误,我们不愿再承认他作大师兄,还请沈师姐为我们见证。” 袁裕呼吸几l乎要停滞。 一个仙盟丢失,丢了门派的传承,未来他还能去哪?他还能有什么成就? 只是此刻的袁裕倒是忽视了一件事情。 他也许没有未来了。 沈放舟:“这是自然,仙路大道有缘者得,仙盟弟子间争斗可以,却不可用卑劣之招害人。按照仙盟盟规也好,你们枪宗门规也罢,袁裕应当何罪?” “应当斩!” 枪宗几l名弟子齐声高喝,面上鄙夷之色更甚,都恨不得要杀了这个败类以正枪宗威名。 沈放舟一点头:“好!那么就由你们来做这件事,另外,我倒有一件事告于诸位。我方才从白玉庭院中明了不少此关的规则,一座庭院,不一定必须要一个人开垦;已被占据的庭院,却也有迁移的道理。” 枪宗弟子表情微妙,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望向了那座难度稍低的黑木小楼。 与此同时袁裕却最终忍不住了,他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目光怨毒地注视沈放舟:“沈放舟、沈放舟你怎么敢去怂恿她们抢夺我的东西?你配的上你所谓光明磊落的信条吗!以德报怨,这难道不是圣人的言谈?” “我如果是你,醒来后第一时间就应该是逃跑。”沈放舟摇摇头,不无遗憾,对于这种小人她不必浪费太多时间,于是只一转身,踏入了二十四桥明月夜。 “以及,有些话学成半吊子就不要乱晃了,”青衫剑客悠悠,“以德报怨,何以报德?对待什么样的人,自有什么样的办法。”() 袁裕僵在原地,他绞尽脑汁想一个叫自己能占几l分理的答案,一双手却正在此时拍上了他的肩膀。 ?唐小海提醒您《中蛊后和病弱挚友he了》第一时间在[]更新,记住[ 剑阁小师妹表情诚恳:“袁师兄,你能再表演下那个吗?就是那个,我要杀了你们所有人。” 袁裕:“.......” 又起一声凄厉惨叫,其余人却都无暇顾及袁裕,或孤身或结伴,三五成群地忙去开垦禁地了。 只留一个许久也未动的谢归晚,她依旧藏在人群最后,像是很尽职尽责的看客。 谢归晚倚在一颗松树之下,静静地望着不远处的楼阁。 分魂懒洋洋地喂了一声试图把走神的主体叫醒:“方才你怎么不出手?” “出手?” “白玉庭院的禁制实力有多强,这群人不知晓,但你一千年前便再清楚不过了罢?紫电天雷漫天时,你难道已经预料到二十四桥明月夜会承认沈放舟?” 谢归晚摇摇头:“我并没有预测生死的能力,舟舟她能否在禁制之下存活——那一瞬,我也是很忧心的。” “所以,归根结底还是我那个问题,所以你为什么不出手救她?”分魂揶揄自己,“你明明超爱。” 谢归晚叹口气,面上却隐有笑意:“可你以为我为什么站在这里?舟舟体内偶然会有超出境界的实力爆发,无论是徽州关上,还是两界山中,那浩瀚灵气都来得出人意料。” “你觉得她会动用这股力量抵抗禁制,所以不出手?可是她方才分明——” “分明没有要动用这灵气的痕迹,对罢?”谢归晚微微一笑,“这就是理由。有时候她对某些事会有近乎幼稚的偏执,但既然她要以自己的力量去开拓庭院,那么去就好了。倘若我真的出手,救下的沈放舟,也未必是那个沈放舟了。” 分魂沉默了一瞬:“很熟悉的言论,总觉得这是你曾经会做出的事情。” “是,只是我当初没有成功。” 分魂不再言语,谢归晚也并不多答。四周没有人了,此刻夕阳已经隐去在重山之后,天空像是一大片被打翻的墨料呈现出各异的色彩,谢归晚望了一眼藏锋之境的穹顶,这才向二十四桥明月夜行去。 沈放舟能够开垦二十四桥明月夜——这座曾经含着故友之愿的小楼,谢归晚心里略有些猜测,却因太过不可思议,而不敢细想太多。 白玉庭院此刻早已被点亮,原本像蒙了一层灰的屋檐忽地就明亮起来。千万层灵火烛影摇动,千万株古松树柏空曳,呈现出一种并不刺眼的明亮。 沈放舟此刻正在饶有兴致地探寻自己这间新的住所,或者说,顺着烛龙的鸣颤来找到那件叫她心生亲近之意的东西。 在哪呢? 二十四桥明月夜别有洞天,不像外表院廊层层迂回,上好的檀香木板恰到好处地切割出数间房舍,最大的正厅气势恢宏,房檐屋角翘起,露出其上昂首挺胸的漂亮屋脊兽。 沈放舟穿过前院游廊、掠过堂池竹影,独自行在这里时竟觉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安稳,就在踏入正厅之时,她竟鬼使神差地一回眸—— 身后叶影婆娑沙沙作响,叫她生出一种似曾相识的熟悉。就好似自己并非偶然来此的过客,而是千百年前便已在此处修道谈笑的主人,亲手栽种下如今枝繁叶茂的松柏树。 难道是因为这里曾经的主人是剑修,所以感受起来会如此熟悉吗? 沈放舟晃晃脑袋把心中莫名其妙的想法抛出去,与此同时腰间烛龙却震颤得愈发迅速,像是迫不及待地催促她前行。 烛龙叫她找的,究竟是什么? 沈放舟不再犹豫直接闯入正厅,但答案明显没有要瞒她的打算,因为只是一抬眼,沈放舟便发现了它。 那是一枚仙鹤玉佩。 毫无征兆的,一切的答案就这样摆在八仙桌上,通体圆润的青玉佩线条饱满,随手间一只长生鹤栩栩如生。沈放舟眼前一亮,竟有些遏制不住自己去伸手的冲动。 那么既然这庭院是安全的......那么,拿起来看看也无妨罢? 沈放舟想通后马上伸手去够玉佩,然而就在她指尖触碰到长生鹤图案的那一瞬,系统惊恐地低吼: “别碰它!!!”! () 第 44 章 魂瀑池边 刹那间脑海中响起惊慌失措的吼叫,沈放舟猛然退后一步生生收回右手,系统从未有过这样堪称无神惊恐的时刻,沈放舟心神动荡,右手撑住木桌反问: “什么?” 系统像是见了鬼的唯物主义者,恨不得连颠带跑地马上逃窜出去,一向开玩笑的机器音此刻竟饱含恐惧:“我说别碰它!不,不,是马上碾碎它!快!快毁了这块玉佩!不然咱俩都得玩完!” 沈放舟毫不犹豫地拔出烛龙横剑,她和系统并肩三年,这种小事原本不必犹豫,然而就在剑刃即将落下之时,沈放舟语气沉得像能滴出水来:“......等等,你说清楚。” 系统语气低得简直要卑微到土里去:“求你了舟舟,你先把它毁掉!很简单的!烛龙能直接劈开它!” “我对这座庭院有莫名的好感,你的要求太奇怪了,”沈放舟低声,第一次同自己身上这个引路系统立场不同,“系统,你最好有个靠得住的理由。” “我以性命,呸,统命担保!”系统急得快哭了,“我都和你深度绑死了,咱俩算一条船上的蚂蚱!合作三年,你就看在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听我一句劝!快!来不及了,毁掉它!” 系统的语气实在是太迫切太惊恐,也许是心理作用,沈放舟竟打了个寒颤,与此同时手中烛龙则震动得愈发迅速,像是迫不及待地要饮下谁的鲜血。 庭院中好似骤起狂风,无暇多顾了!沈放舟一咬舌尖定下心神,右手手腕翻转,毫不犹豫地拔剑而斩! 砰一声巨响,短剑烛龙向着长生鹤玉佩径直斩下!狮子搏兔亦用全力,这一击沈放舟毫无保留竭尽全力,于是但见赭红的剑痕苍影一闪而过,剑刃犹如裁纸般轻松地切入玉佩,长生鹤图案骤然黯下,从中间开裂一分为二,然而剑上余力未消,竟将这八仙桌一角平削而掉。 “轰——” 玉佩坠地四分五裂,伴随着一声平底惊雷的轰声,原本清润的玉佩竟转眼碎成齑粉,沈放舟刚要细看,却就在此刻,但见一缕黑气纷纷扬扬,从玉佩中飘荡而出,融化在庭院灵气里了。 沈放舟:“?” 黑气...... 系统却喃喃自语:“果然如此,这里面竟然真有她一缕分身,当年她居然真布局到这种程度。好险、好险,但凡再晚上那么一点,咱们两个就真的要打出gar结局了!” 沈放舟眉头拧成一团,她扶住八仙桌缓缓坐下,右手却依旧紧紧地握着烛龙剑,她低声质疑:“这黑气......是黑魂?” 意识到自己说漏嘴的系统戛然而止。 半晌,系统磕磕巴巴地试图转移话题:“呃、呃、呃,你要是说这个的话,那可就小孩有娘说来话长了,要不我先给你唱首小金山传统民歌好运来?我在机器美声方面也是很有造诣的呢!” 沈放舟冷笑:“你知道些什么?” 系统卑微低头:“少侠,我什么都不知道。” “为什么我觉得亲近的宅子里(),会有黑魂的分身?当年她的布局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但凡摸了那玉佩,此刻和我说话的,大概就不是你了。” 系统语气是劫后余生,沈放舟却丝毫没有要放过它的意思:“三年了,我对你的语气有足够的了解,你真的要说不知道吗?我最后再问你一次,白玉庭院和我穿书而来的这具身体,究竟有什么关系?那黑魂的一缕分身,为什么又会寄居在仙鹤玉佩上?” “......不知道。” “系统,一根绳上的蚂蚱——这话是你说......” 然而沈放舟还未说完未尽之言,系统已经哭哭啼啼地抹起小眼泪: “不是我不想说,是我不能说啊!舟舟啊你别为难我呜呜呜,我们打工人都很难的,上有老下有小还要背黑锅。” 脑海里尽是系统的哭声,沈放舟心知大概是要不到答案了,她叹口气,却也并没有要逼迫系统如何的意思,只苦笑一声:“我说,真的打工人其实是我吧?天道不能出手,你也没有实体。最后不还是以性命挟持我行事?” “别多问了舟舟,”系统听出话中放纵之意松一口气,却也沧桑地抽起电子烟,“谁叫你当时恰好多看了两眼书。” “所以有人在吗?” 沈放舟和系统都微微一顿。 木门铜环轻摇,敲出清脆的门声。隔得太远却听不真切,但沈放舟隐约听出那是个有些熟悉的人,于是她想了想重新起身,但右手却在此刻紧紧地握住了烛龙剑。 吱呀一声扯开大门,看清屋外人后沈放舟果然心下了然,只是说话仍是惊讶口吻:“怎么是你。” 不速之客竹淮西皱眉:“看见我你很失落?” 沈放舟诚恳点头:“因为淮西师妹,你说话实在是不怎么好听啊。” “哎呀,亏我还看你进了院子,特地来关心你一下。” “好,感谢你,这个态度可以了么?” “真敷衍......” 看着撇嘴的竹淮西,沈放舟这才笑起来:“不过你先前去哪了?出了心魔境后我没有看到你——现在已经天黑,你找到住所了么?” 竹淮西嗯嗯着点点头,随手指向不远处的一栋小楼:“找到了,所以来看看你。但是你确定要和我一起站在门外挨冻?我连你的一杯茶都喝不到么?” “你倒是很会讽刺人,”沈放舟懒洋洋地应了一声,“进来吧,我去给你撬块发霉的茶饼——坏肚子不要怪我。” 竹淮西跟着进了庭院,左看看右看看倒是很好奇,她啧啧个感慨不停:“我说你这地方挺大啊,你一个人不害怕?” “都是修士,有何所惧?”沈放舟俯身把玉佩碎片悠悠地收起来,没再管她。 “这你说的就不对了。” 竹淮西很好意思地径直在躺椅上卧下:“自己一个人的往往都是被迫的,有人陪着难道不好吗? () ” “你这话说的怎么和我妈——我师尊劝婚的语气这么像,一个人难道不是更自在?更何况我又不是没有朋友,”沈放舟翻了个白眼,转手把要送到竹淮西那的茶杯收回来,“渴着吧你。” 竹淮西哼了一声自己把杯子抢回来:“我就知道,和你这种没有姐姐妹妹的人说不到一起。” “.....出去。” “我不,”竹淮西惬意地喝了口热茶,“我不喜欢一个人在晚上待着,让我多躺会儿。别那么刻薄嘛沈师姐。” 沈放舟被气笑了,感觉自己像是被熊孩子赖上一样:“你在城主府难道不是自己?” “我和我姐姐住一起呀。” “哈?”沈放舟心悦诚服,“淮西师妹,你如今几岁?都多大了你还赖着竹城主?” 竹淮西斜她一眼,语气得意:“那是我姐姐,我想怎么赖就怎么赖。都说了你这种人不懂,有一个血脉相连的亲人就代表着一切,因为留着相同的血,所以无论是爱是恨都有人管你,知道什么叫家人么?这就叫家人,朋友算什么?” 沈放舟在原地顿了顿,没有说话。 竹淮西的语气不怎么奇怪,依旧像是那个在城门口挑衅她的少年,但是这话听起来竟隐约萦绕着一股死沉。 什么叫是爱是恨:一个从小被冠以少城主名号的天才照理说应是无忧无虑,说起这种事情未免太为赋新词强说愁了吧? 从雷鸣山山脚她就开始怀疑这个竹淮西,总觉得她身上有问题,像是有两个灵魂寄居在这具身体里。可这人说话的语气的确一如既往的欠揍,但提起姐姐时的怨念却奇怪又没有依据。 沈放舟心有疑念,于是搭话起来便多了几分随意,竹淮西也大概是真的只想找个人作伴,于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谁都没有说话了。 这时天色已经彻底黯淡下来,大概是禁制雷云太激烈的缘故,此刻竟下起了一点小雨。淅淅沥沥的轻声就响在耳畔,两人倚在椅旁静静地听着顶上檐声,是难得松懈下来的静意。 沈放舟和竹淮西的关系其实实在谈不上好,不过在藏锋之境里说这些都很没有必要。修仙逐鹿之途是真能算得上九死一生的,但知江湖者,都是薄命人。于是哪怕是只打过一个照面,能再度活着相逢,就也可以算得上道友。 “你真是个骗子,”忽然,竹淮西冷哼一声,“还一个人更自在......好啊,原来是你等的不是我。” 沈放舟一愣:“什么?” 然而还没等竹淮西再答,门外已经第二次传入了不能再熟悉的声音。 “舟舟?” 是谢归晚。 沈放舟马上从椅子上跳起来,这样的小雨天也不知道门主会不会撑伞,用灵气抵御寒风——估计谢归晚是绝不会做这种事的! 她跃到门前,想也不想地单手扯下外衫,就要拧开门把将谢归晚请进来,然而就在这一瞬,沈放舟忽然顿住了。 但是、但是...... 这不是往日的谢归晚,这是她明明确确知晓其心意的门主。 沈放舟咬了咬牙,一时竟不知晓要如何对待门外之人,照着以往的做法请她进来?可是她能真忽视掉白袍人眼底的情意么?可是不开门...... 寒风冷雨,她怎么能叫门主空走一遭! 无事的、无事的,过去两人曾情蛊纠缠谢归晚不也是未曾挑明?沈放舟紧紧地握着铜门这样告诉自己,于是她还是闭了闭眼,而后毫不犹豫地推开了大门。 谢归晚依旧身着不染尘的长生鹤白袍,正如沈放舟所料,只是孤身而来连一把伞都未曾打。 沈放舟立刻皱起眉头,低声:“门主,你怎么来得这么匆忙。” 随手用灵力切割开谢归晚周身雨水,沈放舟舒一口气,人却未曾有一丝迟疑,马上转身离去,看似是在引路,所以才显出几分匆忙。 然而她刚往前一步,却见方才竹淮西所在的摇椅空空荡荡,已经找不到这个人了。 沈放舟却反提一口气,没有旁人只她和门主,这种境况反叫她不安起来,于是掩袍匆匆行远,像是因为急切所以顾不上谢归晚: “门主,屋外还有寒风,我们还是进来说话罢。” 这话依旧稳妥,听不出什么。 但谢归晚却在原地微微一顿。 她嗅出了沈放舟语气中暗含的躲藏和慌张。 这种像是在刻意避开亲昵的举动...... 不可能,舟舟不是一直如此迟钝的么? 还是说—— 谢归晚心中一沉。! 第 45 章 问心无愧 不太可能。 谢归晚心道。 沈放舟一向迟钝,更何况剑阁整座山门都极少有结为道侣者,她亦不曾通晓情爱,所以察觉出身边人对她的情意简直是难上加难。 谢归晚与她相识三年,一开始还稍有遮掩,而后行事便随心所欲起来,事到如今,连最痴迷剑道的照霜剑主都觉察到她几分心思,可沈放舟却依旧望着打着挚友旗号的她浑然不觉,丝毫看不出一点端倪。 时间太久,久到以至于谢归晚总觉得,如果不是自己主动坦白,沈放舟大概一辈子都不会意识到有人在喜欢她。 三年都不开窍的人,指望她一鸣惊人的概率还不如祈祷那黑魂会突然暴毙身亡吧? 仍觉此事古怪,谢门主摇摇头将心事按回去,依旧劝自己是想多了。 也许是藏锋之境惊变太多,才叫舟舟有些无精打采而已,而已。 但实在是超出谢门主所料,沈放舟如今已不仅是无精打采,此刻这位剑客的心情忐忑程度估计要比谢归晚更甚,她匆匆闯回庭院,心里乱成一团麻。 怎么和门主相处? 像以前一样么?可是她很想叫门主不要喜欢她了。突然冷下来么?她又压根舍不得这样对谢归晚。 思绪回转间,心心念念之人却已进了厅堂,沈放舟小心翼翼抬眸,却直直与那双见惯的褐色双眸撞上视线。 “.......” 沈放舟慌张地退后几步,撞上身后门柱才磕磕巴巴起来:“抱歉、抱歉、我刚才没站稳,门主你喝茶么?” 谢归晚眉间有疑:“说对不起做什么?没站稳反倒是你应该注意才对。” 沈放舟努力装作没事儿人的样子点头:“嗯嗯嗯,嗯嗯嗯!” 系统:“......好差的演技。” 沈放舟上辈子不是只麻袋——当然,她的意思并不是说门主是,于是此时此刻演戏的功夫拙劣到不堪入目,谢归晚扫去桌上茶沫这才坐下,却觉沈放舟的反应和下午出秘境后一样奇怪。 “舟舟?” “那什么、那什么门主你先坐,”沈放舟视线跟没头苍蝇一样乱撞,扫到桌案时却眼神一亮,右手抄起竹淮西的半只空杯,捧起茶壶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向侧房,“你等一等我!我去洗茶杯!” “......除尘决不够么?” 匆忙的沈放舟却压根顾不上听这些,她慌里慌张地逃往水房,满脑子都是在心魔境独处时那个花样繁多的谢归晚,于是一边洗着茶具一边急切地呼叫外援。 “系统!醒醒醒醒,我该怎么演啊!” 系统啧啧着看热闹:“你不是说绝不能和门主暧昧下去了么?” “不是这个,”沈放舟把茶具细细地冲泡号,然后一个个地掂起来擦干净,“是我要怎么装作不知道门主喜欢我的事情。” 系统礼貌:“我没有洗脑服务。” “那怎么办,我演技 差得可怜,生平第一次遇见这种事情,我真的很难藏住啊。” “等等,你上辈子是怎么拒绝别人的?” “这能一概而论么?我上辈子根本没有这样亲近的朋友啊!” “也是,都亲近到床上了。” 沈放舟:“......” “诶诶你别生气,”看出不对系统头顶锅盖努力劝解宿主,它挠挠头,“但演技这东西也不是一时半会能学出来的,你要不,躲一下呢?” 将门主请进来是不显冷淡,但这种时候要是想躲,却很是没有道理。毕竟哪有主人出远门把客人留在家里的说法? “那什么,魂瀑不是有一半的水正汇在这院中?”系统挤眉弄眼,“你借口去给门主寻魂鱼修补魂伤!这不是一个很好的借口吗?” 沈放舟眼前一亮,点头、捣蒜式点头。 有了光明正大的理由所以再见门主简直胸有成竹,沈放舟端着干干净净的茶具,和几秒前那个青衫剑客的姿态堪称天壤之别,只悠悠闲闲地往谢归晚那边走。 谢归晚正立在门前看那两幅墨字,闻声一转头,却见青衫客捧着一沓碟碗行过来,开口时语气照旧:“先前险些忘记问你,这茶杯......在我之前还有谁来过吗?” “竹淮西喝了半杯茶,不过听到你来就走了,”沈放舟将茶具分门别类地摆好,动作熟稔地开始冲烫热茶,“所以当时我给门主你开门才稍晚了些呢。” 也许是因为心有所想,所以撒谎都面不改色心不跳,沈放舟心说竹淮西你说话那么不好听,叫我拉过来当借口用用才能勉强原谅你。 茶香袅袅,这次滚水冲开的却是她随身携带的岭南凤凰茶,沈放舟注意力本就不在茶上,甚至都未曾给自己留一杯。她径直将小盏推给门主,然后便迫不及待地站起身来,表情很从容: “门主你来的正好,这个时间正是要用晚饭了,白玉庭院院后有一座小池,我刚去瞧了一眼,这池中水应该是和魂瀑连通的,竹淮西说它对神魂之伤有很奇异的作用,我去给你寻两只来——你喜欢清蒸还是红烧?” 谢归晚接了茶却并不喝,闻言只摇摇头:“舟舟,你真不必为我做这些的,神魂之伤——” “好了好了,”沈放舟连忙退后一步,这次的话倒是真情实感,分外认真,“你不愿意那是你的事,总之,我绝不能叫你的病这样下去,毕竟、毕竟——” “毕竟?” 沈放舟顿了顿,险些就要道出真实想法,就在此时她却忽起一念,脱口而出:“毕竟这是我师傅交代给我的任务,连姬峰主都叫我护着你。” 这话借了长辈的借口,于是细究起来便就不那么顺耳,毕竟这是任务,沈放舟简直用六个字就轻轻松松地将如此行事的缘由推了个一干二净,把自己摘到局外去,将一切归结为师命。 谢归晚果然听出这话中深意,她敲着茶杯的手不自觉地停下来,语气微妙:“是祁掌门的交代.......” “ 的确是掌门的交代,”沈放舟神色坚决,看起来倒像是一个尽职尽责的徒弟,她找准时机赶快后撤,“不多说了,门主你先休息一会儿,我寻到鱼马上回来!” 话罢不等谢归晚再多说一句,沈放舟就跟见了猫的耗子一样夹着尾巴快快溜走,眼看是一秒钟都不想多留。 无暇去顾忌门主此刻所想,沈放舟只祈祷但愿自己过去三年的经历能叫门主不会多想,只以为是她今晚受了些刺激。 她这次是真的打定主意要躲着门主了,一旦这魂鱼有用,能叫谢归晚的神魂之伤好上大半,那么等出了藏锋之境,她便一定要找个地方借口闭关修炼,改头换面改变剧情,绝不能再出现在门主眼前了。 系统对此很不理解,它一边津津有味地翻一边看热闹不嫌事大:“我说,谢归晚喜欢你你躲什么啊,和她一同改变原书剧情难道不是事半功倍?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只需问心无愧,旁人言语,理他做甚!” 沈放舟揉了揉太阳穴,声音疲惫:“闭嘴。” 系统哦了一声意有所指,掐着嗓子玩spy:“倘若我问心有愧呢?” 沈放舟忍无可忍,飞起一脚把它踹进小黑屋。自己则深呼一口气在池边蹲下,试图借助冷气叫自己静下来。 她跟个木桩一样在池边瞪眼睛看了好一会儿,却丝毫没发现传说中那以精纯灵气结成的魂鱼。 难道是白玉庭院圈起的魂池里没有这东西? 算了,下去找找。 实在没有就明天再去瀑布里找罢,沈放舟疲惫地叹口气,自己褪下外衫,毫不犹豫地跳进冰冷的魂池中。 她借冷水洗了洗脸,躁郁的心才稍安静下来。沈放舟并不着急去寻鱼,只是拖着湿漉漉的青衫倚在岸旁,望着头顶上那高达千尺的浩瀚飞瀑发呆 现在已经完全是夜晚了,除了瀑布飞流声一切都静得出奇。沈放舟甚至还能隐约听见远处院落中师妹们的打闹声,一切都再好不过,按理说她此刻应该欣喜的。 涛声回荡,层层叠叠。沈放舟却叹了一口气,她刚要起身再去池底细细找上一番,却就在欲起身之际,察觉到自己丹田中金丹不对。 无数缕精纯灵气浩浩汤汤,犹如大江般顺着经脉灌入她金丹之中。丝丝缕缕纠纠缠缠,而她的金丹竟能毫无隔阂地将天地之气炼化,吞噬着化为沈放舟自己的灵力。 像是涨潮一样,全身上下每个毛孔都在翕张,一种难以言喻的欢跃在血脉中蔓延,进入藏锋之境后便稳固增长的境界竟又有了要突破的预兆。 这是——自己要金丹圆满了? 算是所有坏消息中的好消息吧?沈放舟苦笑一声,伸手随意拨了拨池水,能觉出这股力量是白玉庭院通过魂瀑之水赠予她的,也许,这就是她开垦小楼后的回报。 不错,等自己突破了元婴,就对杀了那黑影又多了一分把握了。 一切都再好不过,唯有谢归晚,唯有门主。 那点刚升起的喜意立刻就所 剩无几了,沈放舟一般运转功法消化灵力,一边叹气感慨命途之多舛。 真是......还有这么比一觉睡醒后发现挚友喜欢自己更崩溃的事情吗? 有的。 系统小心翼翼:“那就是你要跟你的挚友又要那什么来那什么去了。” 沈放舟:“???” 沈放舟:“!!!” 刚想开口问个清楚,然而就在沈放舟急匆匆起身刹那,心脏处赫然传来难以言喻的疼痛,与此同时,是全身上下涨起的、不受控的熟悉温度。 沈放舟咬牙切齿地撑住池壁:“怎么、怎么回事——你不是说这母蛊要等到出了、出了藏锋之境才会发作吗!” “不是,我先前估算时间是这样的啊!但是你之前不是摸了那具枯骨,现在又要突破了?”系统欲哭无泪,“双重作用下提前也不是不可能罢?这真的不怪我啊。” 沈放舟:“......” 老天奶,她怎么觉得这个世界都散发着一种要让她和门主纠缠在一起的气息?她穿的是仙侠还是某花瓣网站的簧色??? 沈放舟死死地咬着牙,人却很快地意识模糊,半梦半醒中她竟还强忍着不出一声,全靠毅力抵抗经脉中的蛊毒。 不行、不行、她绝对不能向门主求救、绝对不能再和门主这样下去了。 沈放舟死咬舌尖叫自己一个字不多说,然而就在此刻,耳畔传来一道格外熟悉的声音。 “舟舟?” 完了。! 第 47 章 我不爱你 凄凄寒夜瑟瑟长风,冷池寂寥二三许,一切是从所未有的纯粹的默然,像是一道难以逾越的天堑。 而涛声依旧。 沈放舟没有说话,但有些时候不回答已是最好的回答。谢归晚倏地松开右手,只觉眼前有一瞬的空白,竟分不出心中涌上的是惊是喜。 她知道了。 运筹帷幄的天机门主第一次有如此慌张无措的时候,她无数次想过要如何同沈放舟坦白心中一切,辗转反侧犹犹豫豫地等着所谓的时机,最后却只能用手背遮上眼睛轻轻叹一口气,道世事无常。 她谢归晚也会有这么一天吗?千年前她甚至曾哂笑因情爱失魂落魄的故友,大道难寻,喜欢便结为道侣不喜欢便两厢无关,何必要为一个人痴痴恋恋?所以哪怕意识到自己对沈放舟心怀别意,谢归晚亦不以为然,可如今她才知道,那些游刃有余不过是假象。 原来她真的会因一个人而心神摇荡,方寸大乱。 谢归晚下意识地攥紧手掌,任凭指尖在掌心掐出淡白的浅痕,她忽然就不敢去回顾梦中的一息一瞬了,在她以为是心魔骗了骗自己的时候,沈放舟究竟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去推开她的吻的? 难道她真的—— 谢归晚没有开口,沈放舟却再也无法忍受。子蛊离得太近太危险,以至于叫她用疼痛平息的血脉再度沸腾。 拖着满身自己割出的血色,青衫剑客倒退几步,宁愿摇摇欲坠亦不叫眼前人搀扶,再开口,几乎是用全身力气说生平的最后一句话了: “我、我不能把你拖下水,门主,今夜如何我自有对策——你、你、你不要再和我产生任何纠葛了,我是真心期盼你能找一个合适的道侣......” 找一个合适的道侣。 谢归晚从来不知道沈放舟说话能够这样绝情,道侣?在她们已然尽欢在沈放舟已然知晓她心中之情的时候,她居然还说要给自己寻一个合适的道侣。 她就真的这样厌恶我吗? 心神惊回,谢归晚几乎是在冷笑,语气再不复平日的温和款款,冷得像是冰:“道侣......沈放舟,你真的是这样想的吗?你真要为我寻一个合适的道侣、亲眼看着她同我结下生死不离的魂契?你敢说、你敢说——” 沈放舟咬牙,她毫不犹豫地打断谢归晚:“我们只是朋友!” “世间又哪里有这样的朋友!” 谢归晚猛地开口,她上前一步,两人的距离被逼至极限,她无暇顾及那贴在身上湿黏的白袍了,一切的一切都叫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在沈放舟那里寻一个答案: “同床共枕出生入死:为我解下青衫的是你、为我亲手熬药的也是你,沈放舟,整整三年了,谁不知道如今的天机门主与剑阁首徒寸步不离?坊间说我们要结为道侣的言谈甚至都已经算不上传闻,天底下谁能像你沈放舟一样对朋友情深如此?你觉得这叫朋友?” 耳边声音愈发模糊,心脏中母蛊跳动到一个 不可接受的频率,沈放舟觉得自己简直能把整个池子烧成一壶热水。她握住左拳,青筋暴起指骨发白,竟生生地将痊愈的伤口再度撕扯崩裂,强迫自己保持最后的清醒。 你觉得这叫朋友? 也许、也许她并不想给出肯定的回答,但如今横在她面前的是牵扯无数颗命星的抉择,天平那一端放着生与死,所以就没有别的答案叫她选择。 沈放舟狠狠地咬住舌尖,口腔中蔓延出纯粹的血色,她含着血声音沙哑:“只是朋友——谢门主,我待朋友一向极好,宴我之客满天下,换做谁,我也都一应待之的。()” 所以假如是边映雪楼重谈小洲......任何一人有伤病在身,你也会日夜不离为其熬汤吗?你也会与她并肩而行寸步不离,心忧地握住她们的手皱起眉吗?也会在中了蛊毒之时,亲手为其解药吗??” 谢归晚低声像是质问,每一句每一字都将沈放舟砸了个晕头转向近乎无力反驳。 这样问题的答案已经很明显了,她会为了任何一个朋友寻来举世罕见的神药而分文不取,却永远不会小心翼翼地握着谁的手,碎碎叨叨地念着重复不知几何多的语词。 唯有谢归晚、唯有谢归晚...... 但眼前人步步紧逼,夜月昏黑,她却能从面前“挚友”的眼底看出纯粹的惊惶,难以言喻的沉默后,是沈放舟一声连她自己都知道站不住脚的朋友: “但、但、我真的只把你当朋友看——如果我有什么叫你误会的地方......门主对不起。” “一句对不起就可以了吗?”谢归晚笑了一声,眼底却恨恨,“你打着朋友的旗号却待我唯一,不是没有人曾仰慕你的声名而相邀,每一次、每一次你都在我的眼前亲手回绝掉书信,一次次地用事实告诉我,我是不同的。你给了我无数次希望,如今却想要用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带过......舟舟,世界上是没有这样的好事的!” 这些话大概压在心底很久了罢? 总被予一个不同却总也得不到笃定确切的回答,三年来,真正的执钩垂钓者也许是沈放舟罢。在故作无意故作天真的一举一动中叫她沦陷得愈发深重,无可自拔。 她谢归晚何时有过不可得?可就是因为眼前这个人,只求大道只登真仙的一颗道心支离破碎,哪怕再没有缝补的一天,她却依然甘之如饴。然而、然而,突然而然被告知一切都是自己的自作多情,只是朋友......谢归晚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被短短四个字掠去几乎所有的心神。 只是朋友。 谢归晚觉得不可能,怎么可能呢?青衫剑客含笑望来时的温柔明明是那么清晰,含着旁人难以窥见一分的情意,无数次千百次她都再笃定不过沈放舟明明也是喜欢她的—— 所以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 变成哪怕用烛龙剑鲜血淋漓地割开手掌,也不要她靠近一丝一毫。 她不相信。 一定有什么她不知晓的事情,一定有什么东 () 西阻碍着舟舟。 像是给面前人的拒绝找到合适的理由,谢归晚含着最后的期待,声音一字一句再不能清楚,可语气却依旧带着不可觉察的颤意: “我不相信,舟舟,你身上有太多不可解释的东西,但我不在乎,我只想知道究竟是什么叫你这样迫切地推开我。” 沈放舟闭眼不叫自己去看这样失态的谢归晚,她不想看到光风霁月举世无双的天机门主露出这种神色——而始作俑者恰好是她本人,这是她亲眼望了三年,有足以拒绝掉任何人任何事的资本,只心怀大道的挚友。 她怎么能让这样一个骄傲的人露出这样难堪的神色?! 沈放舟强忍着心中滚滚翻涌的千种思绪,咬着牙重复:“没有——什么都没有,门主,我只是把你当一个普通朋友。” “舟舟......”谢归晚第一次意识到原来朋友两个字可以伤人到如此地步,她握着湿漉漉的衣袖,神色怔然,浑然不觉那贴骨的寒凉,“这世上没有不可以解决的事情,你告诉我、你告诉我你究竟要的是什么,又是谁在一次次地阻止你。我们本可以一起面对的......” 不可以。 哪怕你可以代替如今的天道行走世间,哪怕你天机一卦算无遗漏,可这件事你是算不出来的。方外之人异乡命魂,哪怕她多说一个字,她同谢归晚的命轨也许就会纠缠着走向不可预测的未来,那不止是她和门主的生死,还有师姐的、楼重的、谈小洲的.....这三界千千万万人的命与她回家的一缕希望! 她不能再这样耽误门主。 于是仍是拼命地推拒拼命地远离,一次次地重复那四个字: 只是朋友、只是朋友。 但太刺耳了,以至于谢归晚已不想听到这样的答案,她静静地注视着几乎丧失掉一切理智的沈放舟,然后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再睁眼,天机门主面上已是一如既往的纯粹的平静。 她拨开已经被染成浅粉色的魂池,从水中轻而易举地抱出瘫软无力的沈放舟,毫不顾忌剑客身上的血污,只是细致又温柔地抓起她残破的左手,一圈圈仔细地为她再度包扎好再度开裂的伤口。 月上中天,一钩残影照得寒池愈发凄凉,这时没有风也没有云,那场淅淅沥沥的小雨终于退去了,于是院中松柏都沉默着,只充当纯粹的旁观者。 谢归晚俯身,伸出右手轻柔却不可抗拒地禁锢住青衫剑客脆弱的脖颈,她声音很低,这种时候,谁都会以为她发问的语气大概会强势又迫人,身高权重的天机门主要一个答案,难道还不是轻而易举? 但谢归晚再度开口时,沈放舟迷迷糊糊中竟以为回到了心魔境。 她像是祈求: “舟舟,我请你不要再骗我......你告诉我、你究竟、究竟对我曾有没有一点喜欢——哪怕一点——一点的、不同于挚友的爱?” 没有人说话。 沉默,唯有沉默,一切静到谢归晚几乎燃起了一丝希望,几乎要相信可以柳暗花明,正当她含着一丝可能想要再度追问时—— “没有。” 谢归晚僵在原地。 茫茫夜色中沈放舟缓缓抬头,一双眼璨璨明亮如昼。 谢归晚清楚地听到她说: “我不爱你。”! 第 47 章 我不爱你 凄凄寒夜瑟瑟长风,冷池寂寥二三许,一切是从所未有的纯粹的默然,像是一道难以逾越的天堑。 而涛声依旧。 沈放舟没有说话,但有些时候不回答已是最好的回答。谢归晚倏地松开右手,只觉眼前有一瞬的空白,竟分不出心中涌上的是惊是喜。 她知道了。 运筹帷幄的天机门主第一次有如此慌张无措的时候,她无数次想过要如何同沈放舟坦白心中一切,辗转反侧犹犹豫豫地等着所谓的时机,最后却只能用手背遮上眼睛轻轻叹一口气,道世事无常。 她谢归晚也会有这么一天吗?千年前她甚至曾哂笑因情爱失魂落魄的故友,大道难寻,喜欢便结为道侣不喜欢便两厢无关,何必要为一个人痴痴恋恋?所以哪怕意识到自己对沈放舟心怀别意,谢归晚亦不以为然,可如今她才知道,那些游刃有余不过是假象。 原来她真的会因一个人而心神摇荡,方寸大乱。 谢归晚下意识地攥紧手掌,任凭指尖在掌心掐出淡白的浅痕,她忽然就不敢去回顾梦中的一息一瞬了,在她以为是心魔骗了骗自己的时候,沈放舟究竟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去推开她的吻的? 难道她真的—— 谢归晚没有开口,沈放舟却再也无法忍受。子蛊离得太近太危险,以至于叫她用疼痛平息的血脉再度沸腾。 拖着满身自己割出的血色,青衫剑客倒退几步,宁愿摇摇欲坠亦不叫眼前人搀扶,再开口,几乎是用全身力气说生平的最后一句话了: “我、我不能把你拖下水,门主,今夜如何我自有对策——你、你、你不要再和我产生任何纠葛了,我是真心期盼你能找一个合适的道侣......” 找一个合适的道侣。 谢归晚从来不知道沈放舟说话能够这样绝情,道侣?在她们已然尽欢在沈放舟已然知晓她心中之情的时候,她居然还说要给自己寻一个合适的道侣。 她就真的这样厌恶我吗? 心神惊回,谢归晚几乎是在冷笑,语气再不复平日的温和款款,冷得像是冰:“道侣......沈放舟,你真的是这样想的吗?你真要为我寻一个合适的道侣、亲眼看着她同我结下生死不离的魂契?你敢说、你敢说——” 沈放舟咬牙,她毫不犹豫地打断谢归晚:“我们只是朋友!” “世间又哪里有这样的朋友!” 谢归晚猛地开口,她上前一步,两人的距离被逼至极限,她无暇顾及那贴在身上湿黏的白袍了,一切的一切都叫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在沈放舟那里寻一个答案: “同床共枕出生入死:为我解下青衫的是你、为我亲手熬药的也是你,沈放舟,整整三年了,谁不知道如今的天机门主与剑阁首徒寸步不离?坊间说我们要结为道侣的言谈甚至都已经算不上传闻,天底下谁能像你沈放舟一样对朋友情深如此?你觉得这叫朋友?” 耳边声音愈发模糊,心脏中母蛊跳动到一个 不可接受的频率,沈放舟觉得自己简直能把整个池子烧成一壶热水。她握住左拳,青筋暴起指骨发白,竟生生地将痊愈的伤口再度撕扯崩裂,强迫自己保持最后的清醒。 你觉得这叫朋友? 也许、也许她并不想给出肯定的回答,但如今横在她面前的是牵扯无数颗命星的抉择,天平那一端放着生与死,所以就没有别的答案叫她选择。 沈放舟狠狠地咬住舌尖,口腔中蔓延出纯粹的血色,她含着血声音沙哑:“只是朋友——谢门主,我待朋友一向极好,宴我之客满天下,换做谁,我也都一应待之的。()” 所以假如是边映雪楼重谈小洲......任何一人有伤病在身,你也会日夜不离为其熬汤吗?你也会与她并肩而行寸步不离,心忧地握住她们的手皱起眉吗?也会在中了蛊毒之时,亲手为其解药吗??” 谢归晚低声像是质问,每一句每一字都将沈放舟砸了个晕头转向近乎无力反驳。 这样问题的答案已经很明显了,她会为了任何一个朋友寻来举世罕见的神药而分文不取,却永远不会小心翼翼地握着谁的手,碎碎叨叨地念着重复不知几何多的语词。 唯有谢归晚、唯有谢归晚...... 但眼前人步步紧逼,夜月昏黑,她却能从面前“挚友”的眼底看出纯粹的惊惶,难以言喻的沉默后,是沈放舟一声连她自己都知道站不住脚的朋友: “但、但、我真的只把你当朋友看——如果我有什么叫你误会的地方......门主对不起。” “一句对不起就可以了吗?”谢归晚笑了一声,眼底却恨恨,“你打着朋友的旗号却待我唯一,不是没有人曾仰慕你的声名而相邀,每一次、每一次你都在我的眼前亲手回绝掉书信,一次次地用事实告诉我,我是不同的。你给了我无数次希望,如今却想要用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带过......舟舟,世界上是没有这样的好事的!” 这些话大概压在心底很久了罢? 总被予一个不同却总也得不到笃定确切的回答,三年来,真正的执钩垂钓者也许是沈放舟罢。在故作无意故作天真的一举一动中叫她沦陷得愈发深重,无可自拔。 她谢归晚何时有过不可得?可就是因为眼前这个人,只求大道只登真仙的一颗道心支离破碎,哪怕再没有缝补的一天,她却依然甘之如饴。然而、然而,突然而然被告知一切都是自己的自作多情,只是朋友......谢归晚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被短短四个字掠去几乎所有的心神。 只是朋友。 谢归晚觉得不可能,怎么可能呢?青衫剑客含笑望来时的温柔明明是那么清晰,含着旁人难以窥见一分的情意,无数次千百次她都再笃定不过沈放舟明明也是喜欢她的—— 所以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 变成哪怕用烛龙剑鲜血淋漓地割开手掌,也不要她靠近一丝一毫。 她不相信。 一定有什么她不知晓的事情,一定有什么东 () 西阻碍着舟舟。 像是给面前人的拒绝找到合适的理由,谢归晚含着最后的期待,声音一字一句再不能清楚,可语气却依旧带着不可觉察的颤意: “我不相信,舟舟,你身上有太多不可解释的东西,但我不在乎,我只想知道究竟是什么叫你这样迫切地推开我。” 沈放舟闭眼不叫自己去看这样失态的谢归晚,她不想看到光风霁月举世无双的天机门主露出这种神色——而始作俑者恰好是她本人,这是她亲眼望了三年,有足以拒绝掉任何人任何事的资本,只心怀大道的挚友。 她怎么能让这样一个骄傲的人露出这样难堪的神色?! 沈放舟强忍着心中滚滚翻涌的千种思绪,咬着牙重复:“没有——什么都没有,门主,我只是把你当一个普通朋友。” “舟舟......”谢归晚第一次意识到原来朋友两个字可以伤人到如此地步,她握着湿漉漉的衣袖,神色怔然,浑然不觉那贴骨的寒凉,“这世上没有不可以解决的事情,你告诉我、你告诉我你究竟要的是什么,又是谁在一次次地阻止你。我们本可以一起面对的......” 不可以。 哪怕你可以代替如今的天道行走世间,哪怕你天机一卦算无遗漏,可这件事你是算不出来的。方外之人异乡命魂,哪怕她多说一个字,她同谢归晚的命轨也许就会纠缠着走向不可预测的未来,那不止是她和门主的生死,还有师姐的、楼重的、谈小洲的.....这三界千千万万人的命与她回家的一缕希望! 她不能再这样耽误门主。 于是仍是拼命地推拒拼命地远离,一次次地重复那四个字: 只是朋友、只是朋友。 但太刺耳了,以至于谢归晚已不想听到这样的答案,她静静地注视着几乎丧失掉一切理智的沈放舟,然后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再睁眼,天机门主面上已是一如既往的纯粹的平静。 她拨开已经被染成浅粉色的魂池,从水中轻而易举地抱出瘫软无力的沈放舟,毫不顾忌剑客身上的血污,只是细致又温柔地抓起她残破的左手,一圈圈仔细地为她再度包扎好再度开裂的伤口。 月上中天,一钩残影照得寒池愈发凄凉,这时没有风也没有云,那场淅淅沥沥的小雨终于退去了,于是院中松柏都沉默着,只充当纯粹的旁观者。 谢归晚俯身,伸出右手轻柔却不可抗拒地禁锢住青衫剑客脆弱的脖颈,她声音很低,这种时候,谁都会以为她发问的语气大概会强势又迫人,身高权重的天机门主要一个答案,难道还不是轻而易举? 但谢归晚再度开口时,沈放舟迷迷糊糊中竟以为回到了心魔境。 她像是祈求: “舟舟,我请你不要再骗我......你告诉我、你究竟、究竟对我曾有没有一点喜欢——哪怕一点——一点的、不同于挚友的爱?” 没有人说话。 沉默,唯有沉默,一切静到谢归晚几乎燃起了一丝希望,几乎要相信可以柳暗花明,正当她含着一丝可能想要再度追问时—— “没有。” 谢归晚僵在原地。 茫茫夜色中沈放舟缓缓抬头,一双眼璨璨明亮如昼。 谢归晚清楚地听到她说: “我不爱你。”! 第 48 章 她之所欲 天地间是纯粹的寂寞。 沈放舟低声:“我从未喜欢过你、亦对你没有任何什么所谓的爱。我待你不同,却只是因为我师尊要我待你不同。” “......只因如此?” “只因如此。” 原来真有这样的一句话,轻描淡写地便随手抹杀掉藏在过往岁月中的一切喜怒哀乐;原来真的只需要四个字,那么她所以为她所期望的所有,都尽数化作如梦般的泡影。 而始作俑者只是站在那里,轻轻地叹口气说这都是你的错觉啊。 我们本就是朋友。 谢归晚怔怔地望着沈放舟,像是试图从她的脸上找到一丝犹豫或是一丝代表不忍的情绪,但是她失败了,青衫剑客眉骨含血,被染湿的黑发如瀑散乱,无数枚细小的水珠顺着她的下颌一点点地滑落,她在这张脸上可以找到深受折磨的痛苦和隐忍,可以找到往日眉眼的意气与风流,却找不到哪怕一点的挣扎。 为什么一个在地宫中沉默着回避掉她只想做朋友问题的沈放舟,今晚会这样坦荡地立在她身前,用如往常般温和的语气说是,我不喜欢你? 沈放舟没有再开口——这种时候她亦不敢再开口,也许下一句不够坚定的低声就会泄露自己摇荡的心神,她不想再细思任何一截过往了,因为现在她担心的已经不是门主会发现什么端倪,而是恐惧自己在思考那一瞬不定的心。 抛掉一切,给出的答案真的会是否定么? 但看起来她的表演其实还算过关,眼前失魂落魄的门主像是真信了她的话。沈放舟心里苦笑一声说系统你看见没,别说我演技差了,人被逼急了什么都能做出来。 谢归晚很久都没有再开口,平日里高不可攀的天机门主垂眸寥落地立在沈放舟身前,湿漉漉的白衣凌乱,乍一望去哪还有半分往日的威严? 大概都能称得上一句狼狈了罢? 有时候言语的力量比什么渡劫期都灵验,沈放舟心想怨不得说天才会折戟沉沙、情关难过,原来只需要心上人轻描淡写的我不爱你四个字,一个人的道心就可以摇摇欲坠到这般程度。 其实她才是罪魁祸首吧?正如谢归晚所说,三年里她的所作所为言行举止都像是满眼只有门主一个,她给了谢归晚错觉,而如今却再不过斩钉截铁地告诉她,我不喜欢你。 真是...... 沈放舟苦涩地闭上眼睛,不去想为什么心脏处隐约跳动起难以言喻的痛苦,她在舍不得些什么呢?舍不得那些明明有无数个开口时机的坦白吗? 月色依旧,池中人却一瞬翻天覆地。谢归晚怔怔地立在原地,耳朵几乎要分辨不出眼前人一遍又一遍重复的字句: 我不喜欢你。 但凡她是千年前傲骨未断的白衣剑客、但凡她是三年前叩开剑阁的天机门主,在听到眼前人语气决然干脆利落地回拒时,她皆会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任她是死是活从此两厢无所牵。 可惜 眼前的是与她日夜并肩足足三年的沈放舟,叫她怎么放得下,又怎么甘愿割舍呢? 谢归晚不曾与人结契共行,但身边好友中却不乏情深意笃的道侣,她不是没有见过两人未挑明时堪称幼稚的试探,因此时光迁移,于是一次次地笃定舟舟亦对她有意。 明明之前的无数次相拥亲吻中也有不曾言说的暧昧,但为什么——为什么沈放舟意识到自己是真切的喜欢她时态度就骤然一变? 她可以喜欢自己,却不允许自己怀有相同的爱意。心魔境也好魂瀑池也罢,为什么当一切已恰到好处甚至水到渠成时,她却毫不犹豫地后退一步,像是在和过去的自己割席? 关键在于....... “有谁不愿让你同人结契?!或者说,不愿让你和我结契?” “......” 谢归晚却骤然抬头:“不、不是结契,结契也许是昭告四方她之身魂与道侣自此命定一处,血亲至交同门师友......无数种关系中唯有魂契,唯有结契才会影响到一个人的命轨,你身上有超越既定命轨的灵力——是不是与此有关?!” 沈放舟心神一震,她猛地退后一步偏头避过眼前人视线,鬓角却冷汗直流。 青衫剑客方寸大乱,一时竟不知要如何开口!她不料门主会执拗到如此程度,哪怕她冰冷地拒绝亦不放手,更不曾料想谢归晚能敏锐到这种地步,不过寥寥数语便直指根源。 系统慌张程度不亚于沈放舟,急得程序都快崩坏报bug了,它拼命地呼叫沈放舟,生怕这人被美色所祸而秃噜个干干净净: “不行!你绝对不能说你是外来者!也不能说你和这具身体并非同魂!但凡你吐露一个字,天道马上就要劈死你——” 沈放舟:“哈,还拿死来威胁我?” “......和谢归晚。” 沈放舟:“......” 她咬牙,虽然知道外来的秘密不可与常人言,但这样被系统赤裸裸地威胁又是一回事,然而她此生来到这里的意义便是救下谢归晚,于是哪怕再不舍再恨恨,亦要寻一个合适的理由。 不能与谢归晚结契...... 她的确有一个更合适去应对谢归晚的答案,可是...... 没有时间留给她思考这样说的对错了,于是再不舍再痛心,都只能竭力伪装成若无其事的模样。 “门主,是你想多了而已,没有什么人不许我和你结契。我知道你喜欢我后态度便陡然一变,归根结底——” 沈放舟轻轻阖上眼睛,忍着心头艰涩,声音很低: “是因为我有心仪之人。” 一切轰然碎裂。 谢归晚只觉浑身冰凉,她跌跌撞撞地稳准身形,在沉黑稠密的夜中找到了那双曾经熟悉的眸。 眼前人给了她再肯定不过的答案。 沈放舟睁开双眼眸光笃定,再开口竟言之凿凿:“我有仰慕许久的心上人,这个理由够了吗?所 以我出心魔境后要远离你,不愿与你再有一丝牵扯。也许是我过往行事不够严谨,谢门主,你好心原谅我一回,此后我以剑心担保再不行出叫你误会的事情,我们的关系,便止步在这里罢。()” 谢归晚忽觉天翻地覆,她不敢承认眼前这个言语冰冷的沈放舟是曾一次次含笑望她的小剑客。原来的确有比朋友一字更伤人的话,譬如,我有心上人却并不是你。 此言......当真?()” 也许是真的,也许舟舟真的没有在骗她,也许过往三年她以为的情投意合都只是一个人的猜许。 谢归晚抬眼,沈放舟竟能在从容镇定的面容上望见显而易见的茫然。 对不起。 沈放舟紧紧地闭上眼睛低头,强迫自己不去多看一眼这样的门主,她声音含着歉疚,开口时语气很轻:“对不起,叫你误会了......” “是谁?” 沈放舟愣在原地。 谢归晚咬着牙,她开口时都觉得字字泣血,像是把自己的尊严放在地上践踏,何必呢?何必呢?在得到再明确不过的答案之后她却仍然死咬着不放,她简直要痛恨这样的自己,可心中烧着的痛却依旧驱使着她发出最后的疑问: “最后一次了,沈放舟,我和你同行三年不曾见你与谁有情,你在心里唾弃我也好嘲弄我也好,我不在乎——” 谢归晚冷笑:“我只要最后一个答案,我不相信会有这样一个人存在,你告诉我,只要你真有所谓的心上人,我谢归晚立刻割弃袍角与你恩断义绝,踏出白玉庭院不再回头一步!无论是明日你死在情蛊之下,还是后来我死于神魂之伤,此后便雨断云销再无一丝纠葛!” 沈放舟心中一惊:“门主!” “别叫我门主!” 谢归晚断然,咬牙切齿:“谁要与你当朋友!” 刹那间天崩地裂,沈放舟立在原地愕然,她几乎已经感受不到作祟的情蛊了,谢归晚决然的语气让她混乱得无法思考。 割袍断义、一刀两断....... 然而谢归晚却压根不会给曾经挚友思考的时间,她欺身而上眸光逼人:“所以,你那心上人究竟是谁?” 究竟是谁? 思绪骤然被拉回,沈放舟攥紧右拳藏起一切紧张,流光千回百转—— 不能是任何一个与她亲近的友人,这种时候不可随意拉谁下水,况且她平生友人此刻皆在墙外,两厢对质揭穿谎言岂不是轻而易举? 她要说一个足够叫她仰慕,足够叫她心悦,足够到可以说服门主的名字。 地位崇高者、与其疏远人。普天之下,实在是恰好有这么一位。 不再犹豫,沈放舟深呼一口气稳住心神,脸上做出极合适此刻的模样,她缓缓开口,像是第一次要在人前袒露心中所言: “既如此,我说。但我也希望门主为我保守秘密。她不认识我,我亦悄悄仰慕了她许久。这是位很有名剑客,我曾偶然眼见过她出剑时的风 () 采,于是便轻而易举地一见钟情,不敢唐突佳人,所以至今未曾上门求见。” 此番所言实在是确切,不求见的理由又像极了沈放舟的言行。 所以真的有这样一个心上人存在吗? 谢归晚在心底嘲笑自己,看罢,坚持到最后仍不愿相信的结果便是自讨苦吃,她以为舟舟是随便编造一个人名来糊弄她,可这副语气.......她的好挚友原来藏了一个人三年,而不叫她发现一丝端倪。 事到如今知道此人之名已经没必要了,因为她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谢归晚笑自作多情,眼神一黯刚要说罢了不必,却就在此刻,听见沈放舟说出了那个绝不可能的名字。 “正是如今九州逍遥的散仙,堪称一十三州第一剑客的云别尘。” 谢归晚:“......哈。” 刹那间柳暗花明前路陡转,谢归晚险些就要气笑出声,她不料沈放舟还真能信誓旦旦地编出一个拒绝她的理由拒绝她的人,但凡她说的不是云别尘三字,谢归晚今日便要心灰意冷地行出门去,立誓不再踏入此地一步。 可惜、可惜,这世上没有再比她明了云别尘的人了!遑论沈放舟,三年来云别尘甚至从未来过这仙界! “不说实话。” “......我所言为真。” 谢归晚步步紧逼,面上又是曾经的游刃有余了:“好,那么请你说,你是何时何地何方见到的云别尘?当时她那一剑又是何等招数何等气魄?叫你记挂至此而念念不忘?” 沈放舟慌忙道:“那是两年前的一个夜晚,具体的情况我已经记不清了,当时我只见一个白衣剑客于月下练剑,出手时天地惊变,而后便远去了。” “所以你是如何知道那是云别尘的?” “......这、这,等等!传闻云别尘腰间佩剑名为不食烟,通体透明乃是三界间的独一无一,我正是从那剑中所认出她的身份。” “你真的确定那是云别尘?她腰间有一枚雪白的长生鹤玉佩乃是我师傅所赠小辈的,你当晚可有看见?” “当然!” “......” 谢归晚笑了一声,眼底却无一丝笑意:“沈放舟你真是一如既往的好骗,云别尘与我师尊甚至都不曾相识!” “呃——”沈放舟倒退一步咬牙,只恨母蛊叫她分辨不出如此明显的陷阱,“也许云别尘她后来自行......” “没有可是,”谢归晚毫不犹豫地打断她:“叫我来告诉你罢,云别尘过去三年没有一天不在一十三州中游历,凡界到仙界的通道又是三年一开,所以舟舟,你那晚看到的是谁?抑或者,根本就没有这个人!” “等等门主,云别尘是渡劫圆满,假若她——” “别再骗我了!” 谢归晚咬着牙,简直想一口咬碎眼前这个骗子。她俯身毫不留情地钳住沈放舟的下巴,指尖用力到足以在剑客白皙的颈间留下刺目的红痕: “你在撒谎。” 沈放舟挣扎了几下(),终于以默然相对。 她不擅长撒谎(),更何况是在门主的面前。 于是唯有沉默,唯有沉默。 骗子,嘴里没有一句真话的骗子。 真得到了想要的答案,谢归晚却并不急了,她低低地咳了两声,呼出一口浊气,用拇指抹去沈放舟唇角的殷红,再开口,占了上风的她声音却低下去: “别再骗我了,好吗?舟舟,我求你不要仗着我喜欢你、我愿信你而这样拖不相干的人下水,最后一次了,你抬头看看我,告诉我你的答案,这一次,我绝不纠缠。” 这种语气已经近乎哀求了,沈放舟闭眼心如刀割,她实在是不愿看到谢归晚在她面前露出这副神情,于是她很慢地抬头,正对上那双望了许多次的琥珀色眸。 沈放舟低声开口:“我——” 渡劫圆满,魂归。 刹那间天地轰然变色,谢归晚眼底绽出难以言喻的澎湃灵潮,也就是这一瞬,沈放舟眼眸骤然失神,原本摇摇欲坠的心智支离破碎。 谢归晚低声:“舟舟,现在你有答案了吗?你真的只想和我做一个朋友吗?” 沈放舟挣扎了两秒,然而渡劫圆满的符阵又岂是她能衡量的?所以谢归晚很快,便听见了眼前人最诚实的答案: “不、我不知道......” 谢归晚顿了一下:“不知道?”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得上喜欢。” 沈放舟语气迟疑,她抬头看着谢归晚,眼中含着迷茫:“我只是很想和你在一处、很想看着你——我以为我是和你适合做朋友,可似乎朋友没有这样的形影不离......我分不清这是因为蛊毒还是喜欢,所以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舟舟,”谢归晚深呼一口气,低声去教她,“喜欢是独占与不舍,蛊毒也好,往日也罢,我与你之间既生此事,那么何必纠结它将会带你我于何方?倘若你是因蛊毒方觉出喜欢我又有何妨?所谓机缘巧合正是如此。你只需告诉我,如果有人要我当她的道侣,你会不会接下赴宴的邀请看她吻我?” “不会。” 沈放舟仔细想了想,想了又想,于是给出叫谢归晚心神动荡的答案,她抬头眸光澄澈地盯着眼前人,含着她都不曾觉察的情意,“我、我好像会很生气——别人怎么能这样对你呢?” “你就可以吗?” 沈放舟郑重其事地点点头:“我们不是挚友吗?” 谢归晚险些要笑出声——这次是心情舒畅地笑出声了:“那么我教你,舟舟,这便是喜欢。” “这就是?” “这就是,”谢归晚心情大好循循善诱,“你喜欢我。” 沈放舟茫然地就要跟着重复:“我喜欢......” 就在此刻,藏锋之境轰然一颤!像是在反击外来者,谢归晚周身灵气哗然散去,于是一瞬间,沈放舟双眼 () 清明。 剑客慌张地退后一步如梦初醒:“等等!这不算数!” 于是先前的柔情便一扫而空。 不过也无妨,谢归晚已经拿到了她所要的答案。 天机门主静静地望着挚友:“所以是真的有人阻止你与我的命轨相缠?” “没人!”沈放舟嘴硬,“我就是不喜欢你。” 谢归晚:“......” 非要把她气死不可。 谢归晚点点头,“好,那我换个问题,抛弃掉一切,不要管一切,舟舟,你愿不愿意和我在一起?” “我不喜欢你,”沈放舟后退一步试图把一切拉回来,“我方才只是怕你伤心而已!谢归晚你不要得寸进尺,我仅仅把你当朋友,我不愿与你扯上一丝一毫的关系。” 得寸进尺...... 好好好。 尽管知道她所言为假,谢归晚心中依旧浮上痛楚,她望着挚友手掌被情蛊折磨出的血痕,狠狠地咬了咬后槽牙,几乎恨死了眼前这个什么都不说的沈放舟。 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要让她知晓,假如她没有多问一句云别尘,假如她没有动用灵力,那么是否她们两人从此就分道扬镳,是否沈放舟就要命死寒池?! 可能的无数种可能几乎叫谢归晚心痛如斯,只一步便是阴错阳差,这人真的不把她自己的命放在眼里。 不想和她扯上一丝一毫的关系,是吗? 那她就偏不要叫沈放舟如愿。 既然知晓眼前人心中所想,那么便无需隐忍了。 谢归晚低声冷笑:“不愿说也好,没关系,舟舟,情蛊已经饿了很久,那么要解开,大概也要很长一段时间吧?” 沈放舟瞳孔猛缩,她倏然抬头刚要说等等,下一秒,身上人便死死地咬住了她的唇,刹那间浓重的血腥气弥漫。 “你不回答没有关系,今晚,我有很长的时间等你开口......”! 第 49 章 日月不逾 寒冬已尽,窗外的夜色于是便愈发短暂。或许是因为睡得太晚,漆黑如铁的帷幕像是只出现了一瞬,再抬眼望向藏锋之境的穹顶时,便只能看见鱼肚白般的微光。 日影偏移,一十四桥明月夜缓缓吞吐着气息,庭院松柏中蒙着的一层薄雾便渐起渐落,朦胧漫散,苍驳的回廊上刻着雕花的木窗。 等谢归晚醒来时,天光已然大亮。 晨时的阳光晒得温柔又舒服,昨夜大起大落下太过疲惫,谢归晚睁眼,神情却闲适。 她的确有些累了,这具身体舍掉一魂三魄后便不怎么好,昨夜在冷池中那般翻来覆去,今早她不生风寒已然是交了好运。 昨晚、昨晚...... 心神险些再度摇曳,谢归晚深吸一口气叫自己不再多想,她望向床榻另一侧,有些怠倦的眉眼很快便松弛下来,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喻的轻柔与叹愁。 青衫剑客的呼吸声很小,平时身量修长的人此刻竟像小猫一样舒服地蜷成个毛球,那张叠在她和谢归晚身上的绒被都生生被她掀了小半,卷起半只被蹬掉的白袜,露出雪白的赤脚。 睡得倒是很不老实。 谢归晚哼笑一声,心情却好转大半,她自然而然地俯身吻了吻剑客的眉眼,心里像是盈满了清水般轻轻一颤。 哪怕不说、哪怕言语再重,只需教她触及到这人心中的一点点情意,前尘往事大概都能一笔勾销了。 她可真心软。 谢归晚叹口气,为自己不受控的情绪有些头疼。正在此时,安睡昏沉的沈放舟却忽然低哼了一声,谢归晚一瞬顿住,她转头望去,正见沈放舟指尖微颤,脸上呈现一种挣扎与不舍,像是在梦呓着什么。 “门主......门主......” 梦里还惦着她,倒是有些良心。 谢归晚冷哼,心中却不似面上表露出的冰冷,她轻轻地伸出手将剑客凌乱的长发别到耳根后,看着眼前人因疲惫而显出几分柔和的五官忽地就心头一软,俯下身去细细地听剑客的低语。 睡着的时候要比嘴硬时乖多了。 “......我不喜欢你。” 谢归晚:“......” 谢归晚:“呵。” 她还是收回那句话吧。 天机门主刹那间冷若冰霜,与几秒前那个谢归晚简直判若两人,旁观已久的分魂幸灾乐祸:“你什么时候去学的变脸?” 谢归晚懒得理她。 分魂却故作天真地假装不知道谢归晚的意思,只自顾自地叹口气,站着说话不腰疼:“放手吧,强迫是没有好结果的。没听人家说不喜欢你吗,她有心仪之人。” 谢归晚:“滚。” 分魂视若罔闻,兴致勃勃地演戏:“我想想她的心上人叫什么来着......云别尘!噢,我说名字为何会如此熟悉。我很理解沈放舟呢,毕竟同为剑客才有些共同语言,你说是吧符师谢门主?” 谢归晚:“......滚。” 分魂啧啧摇头高深莫测:“当然,谢门主你如果真非她也不是不可以。我倒是能帮你来骗一骗她,虽然听起来沈放舟喜欢的是云别尘不是谢归晚,但四舍五入——” “......” 刹那间念力倏然亮起,一魂三魄动荡摇晃,分魂只觉灵魂好似如被暴雨袭震,竟说不出一句话。 半晌,分魂咬牙切齿地开口:“......不是用到我的时候了?” 谢归晚冷笑:“用到你?正事你做了多少,一个藏锋之境的入口叫你找了三天三夜,这就是纵横一十三州的白衣剑客,渡劫圆满的所谓大能?” “......这你能怪我?”分魂语气不满,“你不知道当年你在藏锋之境中造了什么孽吗?闹太大被这里彻底拉入禁制名单也不稀奇,昨晚能教我让渡给你几息的灵力就已经是极限了。” “我并没有分给你那段记忆......”谈起这件事,谢归晚却顿了顿,声音很沉,不复之前的随意,“如果你亲眼看着她们死,你大概就能理解我了。” 分魂默了一会儿l叹口气:“那你何必要往死人胸膛里捅刀子呢......算了,走一步看一步罢,走投无路我亦不是没有办法。只是一个渡劫还是相差太多,我须去寻一寻旁人。不要说我了,对于沈放舟,你现在究竟是怎么打算的?” “有人阻止她,或者说阻止这具身体同我命轨纠缠,也许你之前的猜测是对的——” 谢归晚神色默然,却一语道破天机:“她是那人圈养的一具身体。” 分魂一怔:“我当时不过妄下论断,你如今可有证据?” “一十四桥明月夜为我故友之居,当年黑魂亦在其中居住过一段时日,如果沈放舟是黑影的安排,那么她能得到这里的承认也并非不可能——除非,罢了,她们早已经死了。” “所以?” “所以我的确要在出藏锋之境前杀了她。” 谢归晚轻轻地叹口气,语气平静话却石破天惊,分魂闻言都怔住:“谢门主,昨晚在这张榻上的人的确是你罢?你好歹做出些犹豫之态,方不叫我叹你心狠手辣。” “不,我要行的是当年那逆徒的移花接木之法,”谢归晚冷笑一声,“今晚我会杀掉名为沈放舟的身躯,但足可以留下她的三魂七魄。” “等等!那么你要从哪里找到一具新的身躯?” “今日即是黄泉山的最后一关,山顶的神器想必黑魂不会错过,你以为,她会占据谁的身体?” 分魂隐约猜到谢归晚要如何行事,然而就在她皱着眉头预备想何处不对时,声音却一顿: “等等,她好像要醒了。” 谢归晚心中倏然一惊,她转头望去,果见沈放舟眼角微跳好似快要苏醒。 她暂时还不想看到嘴硬的、只会重复那几个字的沈放舟。 冷笑一声,谢归晚不再犹豫,干净利落地右手一挥,身 影便很快消失在庭院中。 也是那白袍一角消失的刹那,沈放舟颤了颤羽睫,有些怠倦地睁开了双眼。 好累...... 好痛...... 腰好酸。 沈放舟根本无暇顾及身侧是否空荡、窗外正是何时,难以言喻的疲惫袭满全身,累得简直像不分昼夜地挥了几百次剑法。 她摸了摸酸痛的肩膀,勉强抬眼望了一眼自己,便心如死灰地倒下去。 怎么又......怎么又......怎么又啊! 唉! 沈放舟双眼无神地倒回去,怀着最后一丝希望戳戳系统,超小声:“喂,这一次母蛊应该半年内都不会出来了吧?()” 系统语重心长:想什么呢?你又不是可以充电,别以为一次更比六次就能躲过去,人家蛊虫又不调休。?” 沈放舟:“......我杀了你。” 短短一句话伤人两次,沈放舟马上闭嘴,懒得和系统再说一句话。她发现身上这厮就是大型风凉话看热闹一体机,神经病都没它神经。 随手端起杯子咕嘟嘟地喝了个够,沈放舟呼出一口浊气,这才觉得过于干燥的唇齿恢复了正常。 但可惜身体还没有。 昨晚种种她实在不愿多想,但不过微微一侧头,沈放舟便能望见身侧略有些褶皱的被单。 她依稀记得,明明是她与门主 门主是何时走的呢? 沈放舟垂眸心神意乱,难以克制地回想起意识模糊间的记忆,的确如门主所言,母蛊等的太久解毒也就更久,沈放舟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何时被门主从池子中抱出来的,只能依稀记得落在眉间的轻吻,与含着不甘的低声: “说一句喜欢我......就这么难吗?” 确实挺难的。 沈放舟懊恼地抓了抓头发,根本不想知道自己当时几欲脱口而出的是什么回答,她觉出自己心里有什么边界被悄无声息的融化了,事情逐渐走向叫她慌张的结局,自以为理智的天平冥冥之中好似偏向了另一端。 所以谢归晚昨晚究竟信没信自己不喜欢她啊! 沈放舟抱着被子摔回床上,很是垂头丧气,她不知道为什么莫名其妙和谢归晚就会走向这等情况,归根结底追根溯源,似乎一切还是那情蛊的功劳,剑客咬牙切齿,立誓待自己拔出第九柄神剑就先把纣煦教训一顿。 这时遥遥庭院外却响起敲门声,边映雪听不真切的声音传来:“师妹,你醒了么?” “醒了醒了!” 沈放舟马上超大声回应师姐,她翻身着急地跳下床,踩着靴子便唰地一声冲出去。 系统在心底默默倒数:“三、一、一——” 衣衫不整的剑客秒速冲回卧室,跳着脚惊恐急切地摸储物袋。 这副样子要是叫师姐看到了简直天崩地裂! 沈放舟欲哭无泪:“怎么每次我和门主解完情蛊都能撞上师姐 () ?” 慌里慌张地换好衣服,沈放舟对着镜子左看右看上瞅下瞅,等确定万无一失后,这才匆匆冲到门前。 吱呀一声木门缓开,边映雪抬头,第一眼看见的,便是面色极其苍白的师妹。 “一个晚上,你怎么气色差到这种地步?”边映雪皱起眉头忧心忡忡,面上有些没有照顾好师妹的懊悔,“是开启白玉庭院的代价?” 沈放舟心说不是,是开启新世界大门的代价。 她摇摇头,边映雪却叹气:“早知道昨晚我应去看一看你的,只不过我在路上遇见了谢门主,她说她正是要去寻你——诶,谢门主,你来得却是正好。” 沈放舟心中却一惊,她连忙顺着师姐目光望去,果见远处小路上行出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谢归晚神色淡漠,身上却披了一件崭新的长袍,她不过几步便行到白玉庭院前,面上并无笑意。 这幅表情,一时间这对师姐妹都怔在原地,然而不过一瞬,谢归晚亦行至边映雪身前,点点头:“照霜剑主早安,我还有事,恕不多留了。” “谢门主自行便是。”边映雪退后一步将地方让出来,以为谢归晚要和师妹说话,哪知她还未动身,谢归晚竟就这样一转身,毫不犹豫地走了! 走了? 边映雪愣住,然而就在此刻,她忽见师妹向前一步,语气奇怪,低低地叫了声门主。 可谢归晚置若罔闻,竟然,竟然连停都没有停下一步。 边映雪心中一惊,以为两人之间闹了不满,她转头刚想去问沈放舟,却见自己师妹脸上写满失魂落魄,像是歉疚。 是真的歉疚。 昨晚的事沈放舟记得清零八落,她不知晓门主究竟恨不恨她一声不吭将所有都埋在心中,只再清楚不过地记得,寒池边那一句割袍断义。 沈放舟越想越心慌,眼看谢归晚身影就要消失在拐角,她终于忍不住了,猛地往前踏出一步,喊道:“谢归晚!” 此话一出,谢归晚终于停下了。 沈放舟眼前一亮刚以为事情有所转机,却见远处的天机门主抬眸,脸上是从未有的漠然。 “不要喊我的名字。” 谢归晚冷冷地望着她:“我不认识你。”! 第 51 章 有鸡有蛋 沈放舟满脸茫然地愣在原地,仔仔细细小心翼翼地又看了一眼玉佩: “衬衫的价格是九磅十五便士,所以你选择c.” 货真价实确认无误,一个字都不带错的,连英文字母c都漂亮得像手写花体,弧度完美好似卡通微笑表情,淡定地嘲笑着她这个“仙界人”。 没见过吧? 沈放舟只觉头晕目眩。 真没见过。 谁能想到再正统不过的修仙世界里,能出现此等英文字母?荒谬程度堪比穿越秦朝看着始皇陛下横扫六国虎视眈眈,结果一转身冲你点点头,说过来,看你长得有些眼熟。于是来者心下一凛冷汗直流颤颤巍巍地扑过去,动情动声地喊一声大王我忠心耿耿日月可鉴。始皇摆摆手说别废话了奇变偶不变。 你:? 还要我对答一句符号看象限吗! 沈放舟心想不对,太不对了。这玉佩如果是暗号照理说只有前半句吧?说不定在此等候已久的那个人就满怀期望地盼着她在试卷,不是,在玉佩上郑重其事地写个c。但问题是刻字的人好像顺手也把答案写上去了,所以她这个考生此时此刻应该拿什么作正确答案? 并将其填涂到答题卡上? 等等! 沈放舟醒了,她不该在这想出题人何种意图何种想法,因为这个修仙世界里压根就应该没有出题人! 沈放舟咬牙切齿:“系统?” 系统装死不说话。 地球世界的一个字都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不,还是有可能的。 沈放舟努力动用自己生锈的大脑给眼前一幕找开脱借口。也许当时这里的主人闲得无聊,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在玉佩上瞎写乱写胡写扯着写呢? 仙人命数悠长,照她这个写法搞出什么文字的排列组合都不稀奇,也许多给她几万年,什么奇变偶不变所以你选c,室温超导黎曼猜想都不在话下,没准人家都能端着毛笔郑重其事地写今日我从电流声中听到324.1光年外田湾核电站aes-91型核电2号机组中热中子轰击铀235原子时富有弹性和力度的声....... 编不下去了。 沈放舟怒气冲天:“系统,你给我滚出来。” 系统继续装死。 沈放舟冷笑:“不说话?不说话是吧?没问题,我马上在山不定我死了直接就能回家。” 话说着沈放舟毫不犹豫地就调转剑刃直冲胸口,系统一看真急了,跳出来语气卑微:“你死了也回不去,真的,两个世界的连通口已经断裂了。你信我一下嘛舟舟呜呜呜。” 沈放舟想也不想地反问:“连通口?” 系统小心翼翼:“嗯嗯嗯嗯就是说,以后给你送回家的那个连通口嘛。” “这字是谁写的?” “嗨呀这我哪知道啊,也许就是这里一千年前的主人?” “......别想忽悠我,我只问 你一个问题,”沈放舟深吸一口气,神色却一扫玩笑之意,只冷声道,“这里究竟是不是一本书?” 系统顿了一下:“不是。” 沈放舟了然,她哈了一声步步紧逼,一句话叫系统完全宕机在原地:“所以你的顶头上司不是天道,是我母亲!” 如果这里不是一本书,如果这里不是什么根据文字衍生出的小世界。那么《鹤行天》压根就不是什么虚构作品,而是一册再真实不过的纪实史。 哦,还是一册感情线稀碎的野史。 系统闻言真傻眼了,没料到沈放舟连这个都能猜出来,它磕磕巴巴地顾左右而言她,马上揣测沈放舟要问她沈知音的来历还是回家,它这个假冒系统是ai还是器灵,一时间神经紧绷到极致,生怕自己把颠覆两个世界的秘密都秃噜出去。 舟舟她呼气了!舟舟她吸气了!舟舟她开口了! 沈放舟:“那我和门主是不是可以在一起?” 系统:“.....” 系统:“恋爱脑都是没有好下场的。” 沈放舟心急如焚,但凡自己有一丝不是方外之人的可能,那么她打破命轨之说的可能就又大上一分:“所以究竟行不行!” “不行!” 系统冷冰冰地哼了一声:“我先前说的话又没骗你,你现在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命轨和谢归晚纠缠得愈深,对你们两个的伤害就愈大。” “所以我以前是这个世界的人?亦或者,未来可以!?”沈放舟抓到关窍,眼前一亮。 系统梗了一下,说多错多,它干脆自动关机了。 没有得到答案,沈放舟却不急了,她细细地摸着手中圆润饱满的仙鹤玉佩,隐约有两个猜测。 假若她以前即是仙界中人,那么她大概是机缘巧合之下颠簸流亡到地球遇到的沈知音,从而被收养成“沈放舟”。但既如此,沈知音又是怎么得知的仙界千年事,写了《鹤行天》来给她做提前预警? 假若她以后——好吧,未来是仙界中人,那么即是她母亲和妈妈从这里流浪到的地球,但问题又来了,人都走了,何必叫她又回来一圈? 沈放舟在原地觉得脑袋快要爆炸,心想这回是真要思考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了,来到这里的人究竟是地球的沈知音,还是曾经的沈放舟? 这也几乎决定了她身上那十三道禁锢的来历——要么是她前身之留,要么就是沈知音的馈赠。 沈放舟恨得牙痒痒,巴不得把系统从灵魂里抽出来打一顿。她定定地望着手中的玉佩,最后却只能浓重地叹口气,慎之又慎地将其收回到口袋。 无论是哪种情况,这刻着你选c的奇怪东西想必都和她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仍是不能轻易放过。 眼看着沈放舟将那耀眼的一抹浓绿若无其事地揣到自己口袋里,一旁几近崩溃的袁裕终于忍不住了,他往前一步眼底黑气飘荡,几乎声嘶力竭:“还给我!” 沈放舟抬头看到这人,心底正一团火气没 地方去:“还给你什么?” “那团绿光!”袁裕咬牙,那应该是我的!” “所以abcd你选什么?” “啊?” 沈放舟若无其事地弹了弹烛龙剑:“你选什么?” 袁裕被问得满脸茫然:“我选,我选c?” 刹那间空中滑过一道赤红剑光,血色喷涌如瀑,袁裕人头落地,黑气消失殆尽。 沈放舟冷笑:“恭喜你答对了。” 系统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缩回去,绝望地心想完蛋了,宿主要被它气成反派了。 地上残存的躯体随着黑气消弭在空中,连涌动的鲜血都逐渐化作烟雾,好似一切都从未发生。沈放舟低头望向脚下,能看到先前阻碍小师妹的那一层薄雾障碍已然渐渐褪去,空气中重新涌动起澎湃的灵气与念力,被封锁的经脉在这一刻彻底畅通。 雷鸣山彻底开启,金丹圆满,突破。 沈放舟深呼一口气,丹田中璨璨金丹再度壮大一圈,隐约显出一丝化为元婴的痕迹。她握紧烛龙,心中难得生了些许喜意。 出来藏锋之境,她有信心立刻渡劫突破元婴! “师姐!沈师姐!” 瀑下传来遥遥呼声,沈放舟低头,正见小师妹兴奋地对她招手喊她下来,而在人群的最远处,谢归晚依旧静静地立在那里,视线却并不落在她身上。 门主,门主。 沈放舟心中一顿,往常突破时,她几乎是第一个就要将此等喜事诉之于门主,可她方才攀瀑时周身鲜血淋漓,却也未见谢归晚望她一望。 难道就真的这样分道扬镳么? 沈放舟心有不甘,更何况她刚刚知晓事情能有所转机,百转千回妄念成真,又叫她怎么舍得与门主再无瓜葛? 她刚要御剑而下,谁知不过是一俯身,竟觉出脚下大地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的确是在颤抖,大概古人所云的地龙翻身不过如此。但听咔咔咔齐声连震,沈放舟后退一步,果然见脚下山石生出无数枚玻璃的碎纹! 瀑布轰然解体,无数枚水刀混着细小的石片爆开,犹如暴雨梨花般四散,仙盟众人皆是一惊,可这地方崩解的速度太快了,反应慢者脸上立时被切出血痕。 “不是!这山真要塌了!” “快走!不要迟疑马上走!” “立刻从天梯下山,即刻御剑!” 边映雪和楼重马上有条不紊地催促仙盟众人逃跑,剑阁小师妹心中一惊,撒丫子赶快往山下窜,一边跑还不忘一边找师姐。她一抬头,却见沈放舟已然于千尺高崖边俯身而落,猎猎青衫鼓动如旗,好似一只矫健鹰隼般御气而动,毫不犹豫地抱起仍在瀑布边的那白衣人。 噫惹。 剑阁小师妹啧啧感慨,还说没有还说不爱,沈师姐,你就嘴硬吧! 沈放舟此时此刻倒不怎么嘴硬,她抱着谢归晚咬牙切齿:“门主,就算你要和我恩断 方才那块山石就在谢归晚头顶炸开,但凡她来晚一点,谢归晚此时如何沈放舟简直都不敢想。 ?本作者唐小海提醒您最全的《中蛊后和病弱挚友he了》尽在[],域名[ 谢归晚面无表情:“放我下来。” 沈放舟触着怀中人清瘦的脊骨,听到谢归晚冷冰冰的四个字不知怎地就格外难过格外委屈,她满心满眼都是这人,可命轨纠缠之下她却不能说出半分自己的心意,于是在看见门主一副不愿看到她的表情时不能说一句话,不能说半个字,只能看着眼前人与自己愈走愈远。 身后山石崩裂声不绝于耳,沈放舟抱着谢归晚从黑雾般的扬尘中冲出来,这里暂且是安全了,于是剑客松一口气,转而去恳求地看着谢归晚: “门主,你可不可以不要不理我?” 谢归晚心想又来卖可怜。 她纡尊降贵地抬眼望了一眼沈放舟,只见往日意气风发的剑客此刻正眼巴巴地注视着她,垂头丧气很是不开心,假若她真的再别过头去,这人的耳朵几乎都能耷拉下来了吧? 谢归晚想叫自己不去理她,雷鸣山崩解藏锋之境重启,今晚她即可以回到绯玉城验证一切猜测,如果所想为真,那么她大概真要在子时将长剑送入眼前人的胸膛了。 于是轻轻叹口气像是不舍,谢归晚狠了狠心,依旧低声:“你放我下来。割袍断义,生死勿论——你非要逼我和你划清一切界限吗!” 沈放舟抿了抿唇下定决心,她小声恳求:“门主……我知道我的要求很过分。” “知道还提?!” “我、我想说,你可不可以、可不可以等等我?” 谢归晚倏然抬头:“什么?!” 沈放舟张口欲答,心头却猛地一惊,像是想起了什么。 “不对——竹淮西!竹淮西还在那!” 沈放舟咬牙,竹淮西身份尚且不能明了,如果她的确是那绯玉城的少主,那么决计不能让竹淮西死在这里,可如果她有问题,倘若就是袁裕那黑气的来源...... 她得回去一剑把这人捅个对穿! 龙鸣剑长吟出鞘,沈放舟御剑而行疾速翻到山脚,她毫不犹豫地将谢归晚放下,转头看向旁边架起符阵抵御落石的谈小洲,眼神璨璨:“小洲!帮我照顾好门主!” 谢归晚闻言马上抓住她:“等等,说清楚,你要我等什么!?” 一时间耳边喧嚣尽数平息,谢归晚平静已久的胸膛再度成倍跳动,等一等等一等……眼前这人叫她等的,会是那个她曾奢求过的结果吗? “你终于愿意和我说话了!”沈放舟闻言却笑起来,心中忽然一轻,于是反手握住烛龙时都干脆利落,“我想恳求你等我……不对,我先去找竹淮西!门主,我很快回来——” 话音未落,沈放舟一跃而起便再度冲入尘雾。 按下心中如潮水般的心绪,沈放舟努力呼气叫自己静下心来。命轨如今不可纠缠,却不代表来日依旧如此!她现在给不了门主答案,但却已经可 () 以看到万事终结的一丝希望。 她和谢归晚间……并非一定要分道扬镳从此不见! 不敢再多想,沈放舟重新将视线放回眼前,的确如竹淮西所言,瀑顶的檀木方盒一被取下,雷鸣山,或者黄泉山就彻底崩塌了。要想在这片废墟中找到一个金丹,难度大概堪比大海捞针。 系统很是不解:“何必找她呢舟舟?也许竹淮西早就跑了。” “不,”沈放舟舒展腰身躲过一块块落石,眸色笃定,“我直觉她一定还在这里,她是为那块玉佩而来,此时也一定不会轻易离去。” 系统哦哦两声:“那你为什么不用禁制?你现在是金丹圆满,破开封印未尝不可一望化神,有了化神的灵力,找个人大概轻而易举吧。” 沈放舟却并不言语,只摇摇头。 雷鸣山此刻山顶却几乎已经掉了个干净,活像是第一关长生鹤为她演示的那一剑威力。沈放舟放出识海试图寻到一点活人气息,御剑盘旋着小心翼翼,她刚要预备找个地方落下去,眼前却骤起黑烟。 难以言喻的热量和高温几乎是烧到了她脸上,沈放舟心中一惊,赶忙重新升至高空,然而那黑烟却愈发旺盛,像是从整座山的内部烧出来一样! 难不成这山里面还能起火么?拉高身形,沈放舟这才看出一点端倪来,此时此刻雷鸣山的山林高树已经像被泥石流冲刷过一样干干净净,可山中本身的岩石却稳固如铁,在崩塌的碎土后显出半个圆润的弧形。 这山里面,好像有东西。 沈放舟暗暗吃了一惊,隐约有个猜测,她重新披上避火衣,找准缝隙狠狠心唰地冲了进去。 果然别有洞天。 这山里面竟是一座地宫!檀香木板熊熊燃烧,沸腾灵火浩浩荡荡,这里的一草一木简直都再熟悉不过了,这不正是她和门主来时的地宫吗? 沈放舟取剑挑翻几个快要被烧干净的活傀儡,她捏着鼻子高喊:“竹淮西?竹淮西?” “咳咳、咳咳咳——” 远处显出一个俯身低咳的身影,沈放舟放眼望去心中一喜,这人不是竹淮西还是谁? 沈放舟高声挥手,从储物袋中甩出去一件避火服:“这边!咳咳,该死的灵火,竹淮西!这边!” 被喊到那人一伸手,便干脆利落地接下避火服套在身上,尽管有所预料,她看清眼前剑客身形后仍是一愣:“你怎么来了?” “来救你个着火都不知道往外跑的混蛋。”沈放舟懒得跟她废话,只一边观察着这人的话语动向,一边催促她逃跑。 两人在地宫中不断穿行,沈放舟一剑荡开灵火,生生劈出一条求生之路,可这地宫被烧得乱七八糟,连来时路都被彻底封死,只得被迫回头再度冲进火海,试图再寻一条出路。 “呛死我了......咳咳咳咳......” 沈放舟捂着口鼻满脸嫌弃,被她扯着衣袖的竹淮西却低着头问她:“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直觉,” 沈放舟言简意赅,却反问竹淮西,“所以你一路推着我们上山,其实为的就是有人能攀上魂瀑拿到所谓的神器吧?你一开始的目的就是叫雷鸣山崩裂,好叫你自己能找到地宫。” 沈放舟转身看了一眼竹淮西:“但你没想到这里到处是灵火,早就被我和谢归晚毁了。” 竹淮西默然。 此时此刻两人已经奔跑至唯一还算完整的大殿,正是沈放舟和谢归晚曾经到过的地方。大概是这里的装潢用料格外严谨,所以才能在四处都是灵火时保下一个雏形,能叫沈放舟她们喘两口气。 一路奔波累得几乎要瘫痪在地,沈放舟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边翻找什么边问竹淮西:“所以,你究竟来这里找什么?” 竹淮西在一旁盯着她:“等等,你现在又在找什么?” “找一具枯骨,我得确保它已经碎得像火化后的骨头粉末。” 沈放舟随口回答,先前她和谢归晚看到的活傀儡此刻都被烧成了渣渣,那具含着剑骨的死人骨骸此刻也不再挺立在大殿中。 好不容易有机会能回来找到这东西,沈放舟不确定曾经害死师姐的骨头如今被烧得干干净净,是不愿意走的。 可是翻来覆去,都快把这地方掘地三尺了,沈放舟也依旧找不到一点能称之为骨灰的东西,她一时纳了闷了,心说难道灵火对枯骨难道就这么管用,直接实现枯骨生命的升华,化作烟气了吗? 沈放舟心中隐约接触不对,她胡乱地在地上摸索着,摸到一个凸起像是开关的东西,一时心中急切,竟想也不想地直接一按—— “砰!” 身下机关石板骤然一开,沈放舟猝不及防地掉进黑洞中,只觉骨头都要被摔碎了。 这地宫怎么这么多弯弯绕绕?! 竹淮西眼看沈放舟身影消失心中也是一惊,她赶紧跑到洞口边上:“沈放舟?沈放舟你还活着吗?” “你能不能盼我点好啊?”沈放舟没好气地皱起眉头喊了一句,“我没事儿,这就上来。” 她揉揉腰骨,拍拍手从地上爬起来就要跳出这个鬼地方,然而右脚不过一动,竟踩上一处格外松软的土地。 土地? 这地宫里面干干净净得清一色上好木板,哪个工匠偷工减料把机关换成土地了? 沈放舟好奇地低头看去,却整个人怔在原地。 这是一座坟,一座藏在雷鸣山里、地宫之下的坟。 沈放舟颤着手,去扶正她不小心踹倒的牌匾,借着浮动的昏光,清楚地看见了上面的小字。 “吾妹竹淮西之墓。” 沈放舟呆滞在原地。 “喂,沈放舟你干什么呢?” 这时却响起催促声,“竹淮西”探出个头来,笑得一如既往:“赶紧走啦。”! 第 52 章 不要喜欢 沈放舟僵硬着不动,竹淮西趴在洞口边却很急切:“姓沈的你耳朵聋啦?赶紧上来!” 上去..... 沈放舟怔怔地抬起头,这处洞口太深了,以至于无论是烛光与灵火都照不透这里,四下里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这样抬起头去,洞口处竹淮西的头颅被无限放大,漆黑的投影将沈放舟笼罩完全,像是死神的镰刀,预备收割生命。 竹淮西看沈放舟傻在井底不出声,挠挠头很是疑惑:“沈放舟你在干嘛呢?不是说来救我的吗?快上来一起走啊,从这冲出去很快的。你那群师妹的命难道你不想保了吗?” 沈放舟喉咙艰涩:“如果我上去,我还能保住我自己的命么?” “什么保住不保住的,”竹淮西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你在地下......” 发现了什么? 竹淮西却生生将未开口的几个字咽了回去。 因为井底的沈放舟轻轻地后撤一步,于是暗淡微弱却依旧能照见远方轮廓的烛火便摇曳着洒入井中,照出一座小小的坟墓,亦照出牌匾上的几个小字。 吾妹竹淮西之墓——竹江左。 没有人再开口。 许久许久,大殿内是死一般的寂静,两人身边只有火烧的焰吞声,撕扯着地宫中的百事万物。 双方都没有再动手,沈放舟定定地望着竹淮西,搭在九歌剑匣上的手却已经说明了一切。龙吟、苍泽、沉山与烛龙,四柄绝世神剑蓄势待发,假若眼前人给不出一个合适的解释,那么竹淮西曾观赏过的长剑将会立刻削下她的头颅。 哪怕她是半盏茶时间前,沈放舟拼死闯入灵火之海,也要救下的人。 竹淮西看着这样的沈放舟忽然就笑起来了,她该以为会是什么?沈放舟不就是这样的人吗?出身之高天赋之绝,正如千百年来的江湖剑客,前一秒能为了心中道义不计生死,后一秒便可以为大道与苍生斩杀一切。 也正是她当初扯着竹江左袖子,言之凿凿要成为的人。 于是竹淮西笑着笑着就叹口气,她说: “你何必点破我呢?” 也就是这句话出口的瞬间,一团再浓重不过的灵气从她身上旋转着炸开,层层叠叠激荡出阵阵碧涛。 下一秒,竹淮西全身上下骤失血色,原本骨直如松、唇红齿白的小少年,面上却突兀地呈现出生铁般的青色,像是被生生冻死在寒原上的求生者,血与肉都被缓缓地封冻住,只需什么时候一阵狂风吹过,所有的所有便只剩下一副单薄的骨架。 以及,脊背处一截莹白的剑骨。 沈放舟愣愣地看着远处的竹淮西,不,已经不能称之为竹淮西了!因为眼前这人,就是她和谢归晚跨入宫殿时望见的那具枯骨! 她忽然想起来了,当初她们被迫逼上雷鸣山,山脚的八门九魂阵是真真切切的一共开了八扇门。三吉门开、休、生,中平一杜、一景,可竹淮西,分明是从死门中 走出来的。 你指望从死门走出来的是活人? 沈放舟盯着眼前的“死”骨(),眼中惊疑不定:你、你为什么会忽然变成原本的样子? 竹淮西低声:听过比干挖心的故事么? 沈放舟点点头?,当年比干之心被活生生挖去一颗心脏却未死,反以丹药护住己身堂堂正正地行出门去,然而最终却倒在卖菜者的一句话下: “人若无心便死。” 竹淮西看了看自己枯白苍色的双手,叹口气说:“就是这样,你不点破我即能瞒过天道,你一语道破,我也就重新走不出这黄泉山了——所以你为什么要看到那墓碑呢?” 她蹲坐在井边,此时此刻,竟说着说着便轻轻地哭起来,像是离家千里终还乡,却闻梦旧故人亡。于是天地浩大皆可去,所望之处却皆不为家。 所以只剩下自己孤零零的一个,一个流亡的、不知能去哪里的人。 井边人露出这种堪称衰亡的神情,沈放舟竟不受控制地想起捡起的那张纸条。 “我生薄命如蓬转,兰似香焚膏自煎。”这句话到底是竹江左还是竹淮西所留?沈放舟皱着眉头往后退去,依旧怀疑:“等等,你真的是竹淮西么?你与绯玉城中的她所差未免太大!” “你指望一个流亡漂泊,几次被抛弃几次被掠去剑骨的人,开心到哪里去!?” 竹淮西猛地睁开眼睛咆哮,“城中的那个似人非人似鬼非鬼的东西才不是我!” 沈放舟却愣在原地:“被抢剑骨?” “那是一百年前的事情。” 竹淮西低语,说起一百年前时便又露出那种怯怯的难言的伤心来:“就是藏锋之境开启的时候,也是在这处黄泉山。我和姐姐跌跌撞撞地逃到这里,有人却想来抢我的剑骨,我们本能杀掉她的,可当初说好帮我们的人失约了。” “所以......” “所以我的剑骨被抢了,”竹淮西猛地抬头,一双枯眼中倾泻出难以言喻的恨与仇,“那个人却伪装成我的样子,心安理得地用着我的骨头,享受着我姐姐的爱!” “等等——” 沈放舟翻身跃回宫殿,她顾不得此刻周身熊熊燃烧的一切,只迫切地想要寻一个答案。 “剑骨?她是怎么换得的剑骨?” “你们根本不懂剑骨的含义,这东西的确是可以被生生剜出来换上的。天赐剑骨堪称天赐的一条命,千年前就有替换剑骨挽救濒亡之人的先例。” “可是这种堪称逆天而行、违背大道的事情,那个竹淮西真能得到上天的承认吗?” 竹淮西冷笑:“当然不行,剜骨一瞬,养骨却要一百年。她必须要占据这具身体整整一百年,才能换得天道的承认。其间也务必要以活人鲜血浇灌骨肉连接处,才能行成这偷天换月之事。” 活人鲜血浇灌...... 沈放舟悚然一惊,脑海中瞬时浮现出绯玉城中人影寥落的早市,她先前还疑惑为何 () 城中人口为何凋零如此之快,压根不像师傅笔记中热闹非凡。原来、原来是城中人尽数被竹江左抓去,作了给“竹淮西”换骨的养料! “一百年后,也就是今天,便是她养骨即成之日。她需要一百一十一个修士的鲜血祭祀换骨阵,以此来助她瞒过天道,过了今晚,她就能彻底取代竹淮西,以我的名字活下去了。” 沈放舟只觉喉咙干涩:“可是你姐姐......竹城主,为什么要帮她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 “因为我姐姐爱我啊,”竹淮西声音很轻,“所以她被骗了,她以为今晚魂归的会是我,殊不知却是那个哄了她一百年的骗子——姐姐她当年明明杀人都手抖的。这就是我为什么在白玉庭院和你说你不懂,你没有与你血脉相连的亲人,你根本不懂为了一个人能付出怎样的代价。” 沈放舟顿在原地,不知道要说什么或者做什么。于是只能沉默抽出烛龙剑来抵抗四周舔舐她的灵火,这里的温度太高了,哪怕是修士也几乎再是竹淮西的枯魂,能清楚地看见两行血泪从她干瘦的眼窝中簌簌而落。 鬼也会哭泣吗? “所以你到这里来......” “是为了你。” “为了我?” 竹淮西点点头:“我到这里是为两件事,一是要毁掉当年姐姐给我立的碑,这样没人点出我是死人,我也就能一直活下去了。二——则是要为了诱你前来。” 沈放舟不着痕迹地绷紧了筋骨,尽管到这一步已和竹淮西图穷匕见,她也不免心生警惕之心,因为眼前人的未尽之言,她已经很清楚了:“你想占据我的身体么?” 竹淮西却并未反驳:“换骨阵子时而起、子时而落,这段时间她的魂魄与肉身皆称得上不堪一击。我如果能抓住机会,未尝不可拿回自己的身体......我、我只是想见一见我的姐姐,一百年了,我想见一见我唯一的亲人,这又有什么错呢?” 仅剩魂魄的竹淮西茫然地抬起头,看见沈放舟时却又只能凄然一笑:“好罢,我不需为自己讲什么好话开脱了,我的确是想要你的剑骨来为魂魄找一个可以寄居的躯体,这样我才能摆脱残魂的身份走出藏锋之境。只可惜、只可惜我姐姐为我刻的碑被你发现了......” 不能不说世间事就是如此之巧合。竹淮西是为了最后能再见竹江左而孤注一掷,堵上魂飞魄散的代价来尽力一博,而百年前竹江左亦是为了竹淮西魂有所归,才冒着死在地宫中的风险砌出一处小碑。可时过境迁兜兜转转,却是竹江左的当年之为叫竹淮西魂飞魄散。 话到最后,竹淮西的声音已经低沉到近乎嘶哑的程度,比干挖心被一语道破于是身死,残魂侵体被说破死身于是道消。藏锋之境百年一开,所以这缕残魂才能苟延残喘整整一百年,但如今被沈放舟点破一切,哪怕是黄泉山的灵气,也救不了她分毫。 此时此刻烈火已然烧上了殿中,火舌无风摇曳出数千尺的浪涛,热浪袭面却像是 野兽般要将沈放舟一口吞下。 “师姐——” “沈放舟——沈放舟你去哪了?!” “沈师姐!” 遥遥远处传来呼喊声,仙盟弟子踩在零散的废墟上高声喊着沈放舟的名字,大概是她久去不归,所以师姐师妹们才来寻她。 竹淮西闻声竟痴痴地笑了两声,她看向沈放舟:“走罢,请你不要管我了。我只有一个姐姐,你却有那么多同门。我的魂魄死在这里已然是定居,不要为一个死人再白白浪费力气,至于侵占你的剑骨......对不起,我本来也不情愿的。” 这种语气袒露着一种难言的平静,像是耆耋之年的老者死前留下最后一句遗言,不是希望了却未尽之愿,只是说出口、只是说出口。 藏锋之境的一切此刻已水落石出,原书中为什么这具枯骨残魂盯上了边映雪已无需多论,在没有沈放舟的剧情里,剑心坚固如铁的边映雪自然是残魂的首选。 灵火愈烧愈快,几乎就要卷席天地之间。浓烟滚滚,沈放舟看不见竹淮西的表情了,可她仍然没有逃走:“所以......你会死在这里吗?” “人死留魂,魂消则无,大概吧。” 竹淮西平静道,也就是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沈放舟只见眼前突起万丈清辉,宛如浩浩江风,竟将那灵火四散吹去,生生吹出一条安全的逃生之路。 “因果轮回,账债总消。是我诱你进来,那么就由我送你出去。” 万千涌动的灵气之中,沈放舟只能看到那具年轻的剑骨逐渐被打碎为纯粹的齑粉,一股轻柔而不可抗拒的力量托举住她,径直将她送去地宫之外的浩荡穹苍。 “那个城中的我.....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我只知道,她是一千年前魔帝扶鹤座下最小的弟子——明珣。” 明珣。 沈放舟浑身一颤,竟觉这个名字有股莫名的熟悉,她深呼一口气将这两个字记在心里,转而去看眼前几乎已化作纯粹灵气的竹淮西。 没有多少时间留给她们了,再眨眼,大概自己就可以被直接送出地宫火海,而竹淮西则将守着她的坟头,永生永世地被困在这里,直至了无生息。 于是在黄泉山崩塌的最后一秒,沈放舟忽地抬头:“你、你有什么要对竹城主说的话吗?” “遗言吗?” 已经面容模糊的少年笑了一下,像是在开玩笑:“可是太远太久,我已经不知道要说什么了。我只有一个心愿,如果有机会,请你为我血仇。杀掉明珣后,我望你为我在绯玉城后山立一座衣冠冢——我只是,只是想回家......” 最后一个字消弭在空中,也就是这一瞬间,浩浩灵火已将地宫焚烧殆尽,屹立不倒的千年之所灰飞烟灭,黄泉山彻底坍塌,掀起万丈尘烟。 “轰——” 苍穹支离破碎,裹挟着沈放舟的灵气骤松,毫无防备的沈放舟就要摔在地上,说时迟那时快,却见一道白影疾如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 果断抓住了沈放舟。 惊魂未定的沈放舟这才松弛下来,她看清眼前人面孔后嚯了一声,郑重其事地比出个大拇指:“力气很有长进!” 谈小洲艰难地抱着沈放舟,踮着脚尖才不叫比她高出一个头的青衫剑客落到地上,她憋着气,努力装作云淡风轻模样:“那是,我总算也能救你一次.......诶!诶!诶!你别动——” 然而为时已晚。 砰一声巨响,远处摇摇晃晃的两人轰然倒地,沈放舟摔了个狗啃泥,面无表情地听系统欢快唱小曲: “妈妈的妈妈叫什么、妈妈的妈妈叫姥姥。” “闭嘴。” 沈放舟一脚把系统踹回小黑屋,一边揉着雪上加霜的腰一边艰难地和谈小洲爬起来。 边映雪看得好笑,她上前一步把两个师妹扶起来:“赶紧起来罢,这里还不能称得上安全,我们须得往外再走一走。” 沈放舟眼看着师姐和小洲带着自己畅通无阻地冲出黄泉山的范畴,冲向靠近绯玉城的平地,心中还稍显疑惑:“师姐,藏锋之境不是开启一共十日,我们不过在这里停留了三日,就要回去么......” “已经九日了,”边映雪摇摇头,“黄泉山的时间流速与山外不同,山中一日山外三日。若不是我在山脚下放了一枚滴漏,谁都发现不了这件事。” 沈放舟心中一顿,上即是下,夜即是昼。黄泉山的时间,难道也如此混乱么? 远处前来接应的师妹们此时姗姗来迟,沈放舟只得将此事埋在心中,一行人毫不犹豫地冲往远处的开阔平地,和仙盟其他人汇合。 望见远方熟悉的身影,等待已久的楼重眼前一亮,迫不及待地带上刀前踏几步:“怎么样?你受伤没有?找到竹淮西了么?” “我没什么大事,”沈放舟摇摇头,谈起后者时却眼前一黯,“至于竹淮西.....她死了。” “死了?” 众人皆吃了一惊,一旁的谢归晚更是顿在原地,心头刹那间滑过万千思绪,未曾料想那居然是一道残魂! 那么真正的剑骨,眼下竟在绯玉城中。 沈放舟如此这般地将来龙去脉讲了个干净,谈小洲听完脸上血色尽无,边映雪都面色微怔。谁都没有想到,绯玉城中已是这般光景,那满城人命,竟只为了浇筑出一具剑骨?! “总而言之,那黑影,或者说,明珣眼下就正在绯玉城中,藏锋之境不久后就会关闭,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了,”沈放舟目有毅色,“今晚我们必须找机会混进城中,伺机杀了她。” “倒也不必找机会混进去。” 这时,楼重抱着苍梧说了一句,她抬眼直直地望着沈放舟:“你方才说,今晚的换骨阵需要多少修士的鲜血?” 沈放舟想了想,很谨慎地回答:“一百一十一个。” 楼重默默地递上一张纸。 或者说,一张用来传信的灵纸。 沈放舟满脸疑惑地接过,视线 在触到书页落款时也不由得一怔。 那三个清秀干净的小字,正是竹江左。 “方才我们甫一下山,在此等候许久的绯玉城信使便送上了这张纸。” 楼重抿了抿唇,她抬头环视隐约猜到些什么,因此面色惊恐的仙盟子弟,声音很低:“言说竹城主已摆了送行之宴,约我们今晚子时相见。” 原来那一百一十一个修士的血——指的是她们。 此信一出,不少仙盟弟子面色惊恐,毕竟竹江左乃是化神圆满的大能,纵使众人因黄泉山的馈赠而修为增长几许,但金丹与化神相碰,已称得上鹌鹑蛋碰石头了。 沈放舟在原地默了一会儿l,忽地抬头去看楼重,楼重此时能把信完完整整地拿出来,那么势必就是已有应对之策。 “你是如何想的?” 楼重倚在古树身旁,黑影绰绰却愈发衬得她身骨刚直。她看了看身边的同门,眼中罕见地露出些柔意,于是开口很轻松: “仙盟向来没有叫后辈白白送死的道理,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所以——” 边映雪望着自己的几个师妹微微一笑,顺畅自然地接下去:“所以先叫年纪轻修为低的师妹们直接从此地出发,绕过绯玉城先逃出藏锋之境,而我们则假作不知赴宴,找准时机杀了明珣。” 谈小洲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举手发问:“边师姐,我不算修为低的吧?” 系统嗯嗯个不停:“你算个子低的。” 沈放舟望着数位友人,却觉心中包袱陡然一轻,她笑起来:“那么就这样,叫谢门主带着师妹们先行离去,你我再商定大致计划,晚间随机应变。” 如此就要敲定好一切,然而下一秒,一声清脆的哼声在长林间响起。 “停!”剑阁小师妹忽地探出头来虎视眈眈,“你们在干什么!我不走!你们怎么跟师傅一样,遇到这种事情就想把我们送走?” 边映雪故作严肃地板起脸:“听话。” “师姐你学得一点也不像......” 身后逐渐传来师妹们超大的谴责声,沈放舟一身青衫藏在树下,很是艰难地才藏住身形叫自己不被师妹们发现。 不过—— 她忽然笑了一声,心想这样的感觉其实还不错吧?袁裕之流终究是少数,有时候这个世界留住她的,也不仅是所谓的任务和性命。 这时眼前却突现一角白袍。 沈放舟猛地一惊,周身那种难得的惬意立刻烟消云散,她下意识地从树底下站起来,局促地叫了声门主。 谢归晚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此时此刻正是午时,如果按照节气来算大概已是春天了。于是头顶阳光都算得上正好,沈放舟垂眸盯着谢归晚的白袍,磕磕巴巴: “那个、那个、门主,你是如何想的?” 谢归晚抬头静静地望着眼前人,许久,她终于开口了。 “你不是要叫我等等么?” 沈放 舟啊了一声,下意识就要退后几步,她问的是门主如何看今晚的鸿门宴,而门主却问她的是那句未尽的心中言。 门主真将她一句话记得这样清楚? 原来门主真将她一句话记得这样清楚。 仓促之下沈放舟只觉心中生出一种难言的无措,先前在那玉佩催促下组织的措辞却早被大火烧了个干干净净,于是张口却不能完整地说出一句话,只得满脸窘迫地向后退,然而脊背不过是往后一靠,便径直撞上合抱粗的大树,疼得她险些呲牙咧嘴。 木叶被这一晃撞得纷纷摇落,谢归晚见状唇边微微翘起,但天机门主很快就反应过来,马上强压嘴角,把那点笑意生生按了回去。 于是再开口依旧语气冰冷:“先前你去救竹淮西时,叫我等的是什么?” “我、我——” 沈放舟不欲让门主再度失望,不欲让门主眼中再生出昨晚那般黯淡的茫然,可是脑海中系统如临大敌,叭叭地叫嚣着警告她不许说出一句什么喜欢的话。 太快了......沈放舟心想太快了,从心魔境被门主按在墙上亲,到如今午时又被眼前人逼在树下。一切的一切甚至不够十二个时辰,从魂瀑到地宫再到这封请柬,一连串的事情接踵而来,所以她根本没有时间去细细地思考,也根本没有在刀门那样清静的月夜叫她去想什么是喜欢。 什么是喜欢? 除了那不可言说的命轨之果。她从头到尾惧怕的,大概就是自己一颗难以看清的心吧?她害怕那是因为情蛊,而在恍惚中生出的伪装成喜欢的冲动,不愿因一时之喜而误了门主。 可是、可是,那晚谢归晚说的话难道不对吗? “喜欢是独占与不舍,蛊毒也好,往日也罢,我与你之间既生此事,那么何必纠结它将会带你我于何方?” 机缘巧合,正是如此。 而如今一切逐渐水落石出,潜藏在黑雾中的身影显出名姓。于是终结所有已然成为可能,那么假若不必去管那些叫她心神意乱的夜,抛去不知几何多纷纷扰扰命轨纠缠的阻碍,她能不能,能不能给自己、给门主一个至少是答案的回答? 很久很久沈放舟都没有再说话,谢归晚却冷笑一声:“我以为你终于愿意与我好好说清......可你却仍是这幅模样。沈放舟,天下之大你何必少我一个朋友,那便就此别过罢,往后,你最好不要再扯着我的衣袖叫我不要不理你了!” 谢归晚挥袖,然而就在她转身几欲离去的刹那—— 沈放舟蓦地抓住了她的衣角。 能的。 身后衣袍被倏地抓住,谢归晚顿在原地。 沈放舟这次没有再迟疑了,何须犹豫何必迟疑?杀了黑魂改变结局一切即能结束,而那人近在绯玉城里,离她岂不是只一步之遥? 于是毫不犹豫地抬头,一双璨璨黑眸中绽出的是前所未有的断然: “门主,我的确想叫你等等我,有些事我如今无法言说坦白,但我一定、一定会给你一个答案。不会太久,绝不会太久!慢些几月,快些明晚......我绝不会做出那等始乱终弃,白白浪费你之光阴的事情!” 谢归晚掩下眸中笑意,人却冷哼一声:“所以你究竟想做什么?” 出乎意料的,沈放舟抿了抿唇没有说话,只是倏然抬眸上前一步,竟封锁掉了谢归晚周身所有退路。 谢归晚眼皮一跳:“等等,你要.......” 干什么? 但谢归晚没有机会问出这句话了,因为就在她刚开口的瞬间,悠悠密林中长风忽动,万千碎叶轻摩低响,谢归晚白袍飘摇,然而就在此刻,眼前的青衫剑客忽地俯下身去,隔着一层轻且薄的袍角,轻轻地、轻轻地吻了吻她的指尖。 因为命轨之数所以不敢放肆,因为万分珍重所以不敢唐突。 所以只敢吻她指尖。 沈放舟抬起头,身量修长一剑惊鸿的剑阁首徒此刻几乎是半跪在地上,她专注缱绻地望着眼前相识三年的挚友,言语很轻,像是祈求: “所以、所以我想求求你——门主,你可不可以暂时、暂时不要喜欢上别人.....”! 第 53 章 以剑为誓 谢归晚心头猛地一颤,她怔怔地僵在原地,指尖仿佛生锈般艰涩地摇动,像是在心魔境中被扰的小山桃花,只余一片不知从何而说起的无措与难以言喻的怔然。 方才被沈放舟轻吻过的地方似乎尚且温热,与常年体弱多病的她不同,青衫剑客体温颇高,尽管是冬日也依旧温暖得像一枚火炉。往日玩闹间沈放舟常常不忌言语,同她漫步在剑阁满开的桃花下时,总是不由分说地将她的手握在掌间,用生着薄茧的指腹一点点地摩挲起独属于她们的温度。 是她.....想的那个意思么? 谢归晚喉咙滚了滚,哪怕昨晚在庭院中她依稀揣度出眼前人的情意,可一切又怎么比得上她亲自俯身去吻自己来的透彻?朝思暮想了三年的可能就在眼前,尽管尘埃尚未落地,可光是眼前人轻轻的一个吻轻轻的一个恳求,就足以叫她心神摇荡。 身后仙盟众人的声音都像是远在天边,于是四下里一切嘈杂都瞬时飞得很远很远,此时此刻此地此人,谢归晚只能听到自己忽然急促的呼吸声。 在想什么呢? 什么也不敢想罢? 谢归晚竭力控制住自己摇摇欲坠的理智,她退后一步与地上那人拉开距离,以便能从这个角度清楚地看见她的眼眸她的诚恳与她的一切。 “沈放舟......”谢归晚垂眸,视线却并不与青衫剑客交汇,她只是重复着挚友的名姓,“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沈放舟毫不犹豫地开口,说话时的语气决然得叫她自己都不敢置信。 她依旧是在仰视谢归晚,她不知为什么自己能握稳四尺重剑的手此刻不握一物却仍在颤抖,所以沈放舟只能竭力让自己这种时候的语气再平稳再郑重些: “我知道我的要求很过分,”沈放舟低声恳求,“我拒绝了你,却又希望你不要与我走远。我没办法给你清晰的答案,却又自私地祈求你不要喜欢上别人——我实在是无法现在回答你的问题。但是、但是门主,我愿用我的剑立心魔誓,我沈放舟从此若有半点负你之举,便以此剑请你斩下我的头颅。” 沈放舟抬起头,坦坦荡荡地直视着谢归晚:“所以门主,以这千年剑匣中的九柄神器为证,我想向你换一个祈求,我求你暂时不要喜欢上别人,等等我,你等一等我好么?我不会让你等——” “好。” 沈放舟的声音忽然被打断了。 谢归晚定定地看着诚恳万分的剑客,再一次点点头,开口重复那一个字:“好。” 这次怔住的人轮到沈放舟了,她凝滞在原地,抬眼愣愣地傻傻地看着谢归晚,像是没有料到眼前人会答应的这么痛快、这么不需考虑。 沈放舟不敢置信地微微抬起一点眼睛,她小声,像是喃喃自语:“你、你答应了?” 谢归晚唇边泄出一丝笑意,她右手握住这人的手腕,轻轻一扯便将眼前人从地上拽起来。她随手帮剑客拍去衣衫 尘土,声音很轻:“舟舟——我什么时候,你说我什么时候拒绝过你呢?”() 什么时候我会拒绝你?因为只要是你、就不需再犹豫。 6唐小海提醒您《中蛊后和病弱挚友he了》第一时间在[]更新,记住[ 沈放舟不傻,已然听出这话的言外之意,她低头看着掌心中修长苍白的指骨,于是只下意识地收拢五指,再小心不过地将谢归晚的手拢在掌心。 门主愿意等她,等她给一个答案。 沈放舟忽然觉得自己心中一轻,一种难以言喻的舒畅与欢喜像涨潮般盈满了全身,前一秒还在慌乱不堪的无定心此刻骤然安定如磐石,她紧紧地抓着谢归晚的手,清楚地感受到手心触碰到的微凉的触感。 谢归晚见她这副模样,面上也再不复之前刻意伪装出的冰冷,可等她反应过来后,仍在心中轻轻地叹了口气。 所以究竟会是什么阻碍着她们的命轨相颤?是什么宁愿让沈放舟赌上九歌剑匣,也不能其中缘由说出口。 谢归晚深呼一口气,强迫自己从巨大的欢喜中清醒过来,她反手抓住沈放舟的手背,人却后撤一步,确保沈放舟能完完整整清清楚楚地看清自己的神情: “我不追问你如今这般行事的理由,但等你愿意开口的那天,不要瞒着我任何事——以及......” 谢归晚微褐的眼眸中浮上一层笃定与清醒,她声音很轻,说这话时却带着毋庸置疑的强势:“不要让我等太久。” 她不会是因为一句话,便从此以后轻而易举地停留在原地的人。她愿意给沈放舟时间,愿意在眼前人没有回答的时候依旧去爱她,但这不代表谢归晚就全无内心的骄傲,甘愿放下所有的一切,只为换沈放舟一个飘渺难寻的答案。 后者便不是她谢归晚了。 沈放舟闻言没有一点犹豫,只是点头、迫不及待地点头。 不会太久,她一定会阻止掉原书剧情,手刃那潜藏在背后捉弄命轨的凶手。 能说的都说净了,不能说的也实在是不能松之于口。于是两人望着对方,一时竟都不知要再说些什么。林中便彻底寂静下来,被沈放舟灵气惊落的木叶依旧纷纷,而在漫天飞叶中,剑阁的小师妹藏在树后几乎要笑开花。 嘿嘿嘿嘿! 嘿嘿嘿嘿 她就知道!师姐和谢门主肯定有关系!别看她俩先前在魂瀑脚下还冷冰冰地你离我远点,别人看不明白,但她这个遍阅群书的资深话本师能不明白?! 小情侣日常吵架罢了,镇定镇定。 剑阁小师妹高深莫测地叹口气,心说所以这两人现在究竟在没在一起?旁的不说......到时候办结契宴,她是不是得操办一下四方宾客的入场位置? 想入非非想入翩翩,小师妹一想到届时剑阁的热闹场面不禁笑出声,然而就是这一笑—— “谁在哪?!” 沈放舟倏然回头双眼锐利,刹那间烛龙便低吟着跃跃欲试,半空中一道灿光流过,四溢剑气已然锁定来者位置。 青衫剑客冷哼一声,心想你什么 () 时候来犯不好偏要选这个时候?偏要选一个她神清气爽几乎下一秒就能突破的时候? 那就只能怪你运气不好了。 沈放舟毫不犹豫地催剑而动,然而不过半息,从远处苍树后便颤颤巍巍地,爬出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小师妹小心翼翼地举手投降:“师姐?那个——那个我是来叫你回去议事的。()” 议事??[” 沈放舟这才惊觉回神,先前种种太快太急太满,以至于她现在才恍然,意识到身后还有一个筹谋了千年的明珣等着她亲手去杀。 解决了明珣,也许一切就结束了。 沈放舟点点头马上就要动身,然而她刚把烛龙剑塞回剑鞘,人就像是想起什么,悄悄抬头,小心翼翼地望了一眼谢归晚: “门主,那我先过去了。你、你千万不要忘了我们的约定。” 最后一句话被她说得竟说出几分恋恋不舍,不过十几米的距离,怎么在沈放舟口中活像生离死别? 谢归晚看得好笑,心说原来有时候原来一只威风凛凛的狮子可以变得这样快,不过一息,就伸伸胳膊变作一只试探着伸爪子的猫猫。 她含笑点头,却一句话也没有说。 怎么会忘? 像是意识到了潜藏的未尽之言,沈放舟眼神一亮,她拇指摩挲过剑柄,似乎是有些高兴。可小师妹就在身边师姐便在不远处,于是再不舍再想做什么,千言万语就只能埋在心中了。 “真是......” 谢归晚静在原地,不知为何居然叹了口气,她望着远处那道身姿绰约的青衫之影,竟莫名其妙地笑起来: “你说她是不是很可爱?” 分魂:“......” 分魂:“有病就早点治。” 谢归晚却置若罔闻,仿佛叫出分魂只是为找一个可以诉说心中事的对象。她低头,右手虚虚一握,仍能隐约感受到沈放舟留下的余温。 明明什么都做过了,明明已坦诚以待拥吻过不知几何多...... 可沈放舟,却仍只敢隔着一层衣袍吻她指尖。 倘若以后真有坦白心意,结下生死不渝灵契的一天,那么到时候,沈放舟究竟会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呢? 她还会只敢吻她指尖吗? 谢归晚垂眸,忽然觉得自己似乎很久没有这样开心了。 旁观的分魂:“......” 她冷笑一声预备提醒提醒这人,你和沈放舟还没真正在一起,严格说你俩关系甚至一点都没变,人家轻轻一句话你就想这么多?是不是有点想入非非了我的谢门主? 然而话刚要出口,就被堵在了嘴边。 谢归晚把她单方面禁言了。 分魂:“......我服了。” 在藏锋之境外戳戳这、戳戳那的郁闷分魂咬牙切齿,心想你们小情侣没一个好东西! 小情侣的确没一个好东西! ,趁着边映雪与楼重争执的空挡◇(),第一个跳出来质问宿主: “你刚刚干嘛呢!啊!你不想活了!” 对上门主略显生涩,对付系统却简直易如反掌。沈放舟抱肩往树上一靠懒懒散散,随口回答:“想啊。” 系统恨不得从识海中跳出来揍她一顿:“那你干嘛呢!我不是叫你和谢归晚保持距离,不能搞在一起吗!” “我也没和她在一起啊,”沈放舟语气比系统都惊疑,她摊手,“我没亲她没抱她也没说喜欢她,你哪只眼睛看到我们在一起了?” 系统:“???” 系统:“你刚才没亲她?!” 沈放舟:“朋友之间亲一下怎么了?又不是亲别的地方。” “你还想亲哪?不是——等下,”系统差点被沈放舟问懵了,“朋友之间亲一下......你就是这样定义朋友的?” 沈放舟理直气壮:“我们是特别好的朋友,别说亲一下了,之前中蛊不也是可以互相帮忙的吗——这是你说的噢,你的原话噢。” 系统:“啊?” 系统警觉不对,艰难地从数据里翻找出劝沈放舟的话,沉默地立在原地开始思考统生。 它好像真这么劝过宿主接受事实...... 可是朋友——照沈放舟这个说法,她定义下的挚友和妻子究竟有什么区别??? 系统脆弱的250b内存小脑壳很快宣告失败,沈放舟立在原地狡黠一笑,心里却格外轻松。 骗过天道很难,骗过系统倒是轻轻松松。 她不能确保杀掉明珣后可以立刻破解命轨,但她不愿让谢归晚多等,所以沈放舟想了又想,决定得找到一个瞒过天道与命轨从而给出门主答案的法子。 可惜眼前境况没能给她想太久,仙盟众人围在一起冥思苦想,依旧想不出什么能对付竹江左的招数。 那可是万里不出一的化神!须知金丹之上还有元婴,元婴圆满苦苦求道多年,也不能轻易摸到突破边界,成为化神。 谈小洲挠挠头:“倒也未必一定要对付竹城主?” 小师妹眉眼沉痛:“可我们是要杀了她妹妹,竹江左坚信竹淮西一定能回来,这股执念撑着她杀了一百年的人——在听我们试图灌输竹淮西已死和杀了我们间,是个人都会选后者吧?” “不,是这样。” 谈小洲摇摇头,把那封请柬从楼重手中抽出来,指尖蹭过那人刀茧时还微微一颤,但此时此刻不容她多想,于是只抿抿唇摊开信封: “我读过换骨阵,这种阵法要献祭鲜血须得从弱至强。请柬上说得很清楚,与城同欢所以要动用城主府乃至其前后左右的地盘,那么竹江左大概是想将我们分开,再差遣人按照境界,将我们分批带去祭阵。” 谈小洲说到这便抬头,她歉疚地冲剑阁小师妹笑笑:“所以今晚第一个被拉去的,应该是你了。” 剑阁小师妹:“......这种第 () 一我倒不是很愿意当。” 沈放舟若有所思:“我明白了,小洲你的意思是,叫小师妹扮作我们模样在前厅拖住竹江左,而我们则假装中计,故作不知地被带去阵法旁,伺机破坏换骨阵,或者杀掉竹淮西?” 谈小洲拼命点头:“嗯嗯,不过,就是你得装得乖巧一点。” “比如?” 沈放舟眨眨眼:“奶奶,我们还要走多远呀?” 系统咦了一声,捏着鼻子嫌弃道:“沈放舟你这不叫乖巧叫恶心。” 此时此刻已是傍晚,黄泉山崩塌殆尽,于是远处起伏的崇山峻岭便显出一处再明显不过的豁口,稀薄的昏光从残缺处倒映进来,黯淡地勾勒出屋檐的轮廓,只余一片模糊不堪的重影。 伪装成小师妹模样的沈放舟正在城主府后院,微微一抬头便能看见挂在红墙上的烛灯。 身侧来来往往穿梭着端着酒菜的侍者,隔着院墙,她却依旧能清晰地听见喝酒玩闹之声,但如果细听,却能听出那谈笑的刻意来。 这的确是场鸿门宴。 沈放舟很是听话,但大概是走了太久还没有走到所谓的晚宴处,于是随口问一句也似乎情有可原。 所以领路的老婆婆没有怀疑太多,只是慈祥一笑地指指远方:“没多远啦,来,这边请。” 沈放舟神色如常地点点头,眼前这位婆婆不是别人,正是先前与她回忆祁钰之事的年迈长者,可沈放舟怎么都不会想到,这位城主府的管家,竟也是元婴。 也正是要将她们带去换骨阵献祭的元婴。 愈走愈深,沈放舟却心跳如雷,此招不可不说惊险,倘若这里的一百一十一名仙盟修士谁露出一点马脚,那么牵一发则动全身,前一秒还言笑宴宴的长者便会毫不犹豫地举起屠刀,将她们赶尽杀绝。 “好了,这便是了,”管家奶奶呼一口气,笑着指了指远处已经坐了半满的客桌,“去罢,这里离厨房最近,酒菜也最是温热呢!” 沈放舟点点头礼貌一笑,就要顺从地前去坐下,然而就在她前倾的一瞬,但听空中一声鹰啸,她再动弹不了分毫。 于是心中微微一惊,沈放舟回头望去,但见一只鹰爪锐利的大鸟叼住她兜帽,细小的竖瞳中泵出怀疑的锐利。 沈放舟眼皮一跳。 管家奶奶也在原地顿住,她转头,清晰地听见自己圈养的鹰隼发出警告的低啸。 警告? 管家眯了眯眼,面上却仍是笑吟吟的模样,她看向沈放舟面色慈祥:“我这鹰有识人气味的本领,小友,我们曾在哪里见过吗?”! 第 54 章 断龙之石 同一时刻。 席卷一十三州的末冬寒风从西到东,缓且慢地最后一次吹入藏锋之境,涌动的气流漫卷过萧瑟荒凉的枯地,乘着觥筹交错间的放肆谈笑声袭入了绯玉城。 一只精巧的白玉瓷杯被轻轻地举起,全身裹在单薄白衣中的竹江左微笑,同眼前的谢归晚碰了碰酒杯。 “谢门主天人之姿,只可惜藏锋之境即刻关闭,叫绯玉城不能多留你们几日了。” 竹江左盈盈一笑,礼数甚是周全,她举杯一饮而尽,言语中却不无遗憾,仿佛真想多留眼前人几l日,才不负倾盖如故相逢恨晚。 谢归晚不惊不喜,只淡笑着点点头:“百年而已,来日此门重开,你我未必不能重见。只是......” “只是?” “只是绯玉城终究为小,可惜藏锋境封闭滞塞。我见淮西天赋超绝,竹城主何不随我们一同出境——三界浩大,一十三州又广渺,令妹大概也愿多见山水罢?” 竹江左闻言微微一顿,绯玉城的确是小,但照理说谢归晚是绝不会将这种话说出口的,历代天机门主不假外物,只求道法自然。这种劝人如何的语句,可以是沈放舟随口一句可以是边映雪真心感慨,但却不能是谢归晚。 因为心怀鬼事所以竹江左不免多想,她右手照旧握着瓷杯,可指骨却分明显出些青色。绯玉城主眉眼低垂,半晌,她却忽然笑起来,言语歉疚: “小西贪玩,所以没有那么高远的志向,大概要叫门主失望了。不过她自己虽然常玩一杆战戟,却也一直对剑术有所憧憬。如果来日能再见,希望届时大概已然是渡劫期的沈首徒,不要对小西吝啬啊。” “......” 没人回答。 竹江左挑了挑眉:“沈首徒?” “.....” 边映雪立刻马上戳了戳身边埋头苦吃的“沈放舟”,非常温馨地提示道:“舟舟?” “沈放舟”猝不及防吓了一跳,她伸到盘中牛骨的手僵在原地,下一秒,如梦初醒。 “竹城主太客气了。” 伪装成青衫剑客的小师妹仰头就要奉上僵硬的笑容,想起此时此地是何人后才找补似地轻轻嗓,试图伪装成师姐的成熟模样:“淮西师姐——不是,淮西师妹的戟术已然有所小成,那日我观......” 无话可说,这种场面她实在是无话可说。小师妹只觉自己犹如和姐姐的小姨的邻居的二婶子正面对话,这关系这场面说什么都不怎么好使。 更何况身边还有两八百个心眼子的师姐要同眼前人打pk,话里话外她一概听不懂,但无论长辈推拒来推拒去,哪个亲戚会不喜欢孩子被大力夸赞? 走投无路赶鸭子上架的小师妹马上找到熟悉的高水平深耕护城河赛道,张口就是仙风道骨啦老天爷赏饭吃啦人还好看不给活路啦,力求三百六十五度夸赞竹淮西,眼看就夸出水平夸出风采夸出志气,就差喊一句竹淮西们加油 了。 边映雪一边听一边时不时嗯嗯点点头给自己师妹找补,以至于这场诡异至极堪称驴唇不对马嘴的寒暄还能勉强进行。谢归晚心里看得好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悄无声息地望向远处耳室的那张水墨屏风。 水墨屏风大且宽高,其上绘制着山河草木与竹江左亲手写的绯玉二字。色彩微重于是能遮住一切窥探的视线,但尽管如此,谢归晚也依稀望见了熟悉的人影轮廓。 那是假借生病之名,躲在屏风后的竹淮西、但更是今晚整个换骨阵的阵眼。 换骨阵对魂魄的消耗极大,在最终的献祭开始、乃至进行与结束,“竹淮西”都必须沉睡,将自身的损耗降到最小。 这也是她们最好的出手机会。 谢归晚垂眸,将杯中清酒一饮而尽,能感受到灼烫刺痛的酒液滚过她喉头。她极少饮酒,哪怕兴致再高,也不过是和友人小酌半杯。但今晚所系甚大,以至于叫她不得不想用酒来叫醒已经休息了很久的自己。 竹江左一个化神倒不在话下,唯有明珣——唯有手握命轨与天道相抗的明珣才是她最终的对手,哪怕如今的竹淮西只有金丹,但与她曾生死决斗过的谢归晚非常清楚,明珣究竟能在短短几l秒内将实力凭空拔上多么匪夷所思的高度。 以魂魄形式寄生她人的明珣,可以有无数次机会。但在藏锋之境中的她,却只有一次。 咔哒一声,谢归晚轻轻地将酒杯放归原地,假若如今操控竹淮西的真是明珣,那么她绝不能让沈放舟参与到这件事来。 不、甚至说边映雪、楼重、谈小洲...... 初次身临渡劫的祁钰也许不清楚、第一次和明珣正面对决的仙盟之人也许不清楚,但是她谢归晚不会不清楚,这是一个多么难缠的对手,严格来说,她已经超越了修士的范畴。 不过也无所谓。 谢归晚抬头,能看见旋转在头顶的星象正缓缓移动,冬天很快就要过去。 她已经很久没有握过剑柄了。 沈放舟下意识地握住了剑柄。 鹰隼死死地叼住她雪白衣衫的一角,像是认定她是不怀好意的恶人,于是扑闪着翅膀停滞在半空之中,从鸟噱中滚出威胁的咆哮。 管家奶奶噢了一声,饶有兴致地望向沈放舟。她开口,语气却别有他意:“小友,我似乎未曾见过你罢?” 沈放舟心想你当然没见过我师妹了,她死死地抓着烛龙剑,脑海中一瞬滑过无数种借口,瞒过去一切顺遂,瞒不过去恐怕她们的计划就要当场夭折,于是正当她张口就要胡说八道之时—— 鹰隼不耐烦地啾啾两声,见到眼前人类没有识趣地奉上美食,索性一探头,干脆自己从沈放舟衣兜内叼出一卷肉干。 管家奶奶:“......就这?” 狠狠地抓了抓鹰隼的小脑袋,管家奶奶这才歉疚地望向沈放舟:“抱歉,真是浪费您的时间。我这鹰大概可能是有些饿了。” “没 关系没关系!”沈放舟心想饿点好啊饿点好,她在心里松一口气,赶快和管家作别,麻溜地滑进坐席之中,找到了藏在一处墙角的楼重。 伪装成师妹模样的楼重不动声色,用刀柄悄悄地戳沈放舟:“你怎么现在才来?” “不多说了,”沈放舟满怀沧桑地摆摆手,“找到破骨阵的入口了吗?” 楼重转了下刀柄指了指被她生生撬开的井盖:“喏,就这。井下是空的,我怀疑这座城也埋着一处地宫。”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如同地又默契别开视线,沈放舟望了望四周,确认没人后这才深呼一口气,毫不犹豫地掀开井盖,第一个冲了下去。 楼重紧随其后,刀客伸展脊骨如鱼般灵活地钻入甬道,临走时一挑长靴,但听啪嗒一声脆响,井盖重新落回原地,巡视的鹰隼闻声疑惑转头,却只能看见空气中飘扬的积尘。 的确是积尘,而且是不知道多久没人扫过的灰尘,沈放舟在甬道里瞎扑腾,捂着鼻子咳个不停。 太湿太潮了,落脚时都像是踩在雨后的泥地里,这里和黄泉山中的那处地宫相差甚远,沈放舟心想那要是合格验收建筑这就是假冒伪劣豆腐渣工程。 楼重随手把帽兜扎好,满脸嫌弃地过来找沈放舟:“换骨阵真在这里吗?我已经怀疑是不是我找错了地方。” 沈放舟站起身来摇摇头:“这里积尘多就说明曾今无人涉足,看来是这地下建筑后门之类的隐秘入口,走罢。” 事到如今就算不是,她们也只剩下这一条路了,沈放舟和楼重并肩而行,两人皆微微弓起脊背筋骨紧绷,皆是下一秒可以拔刀或者抽剑的姿势。眼前这甬道愈走愈宽,不过半盏茶的时间,便见一道只开了一半的巨大石门出现在眼前。 沈放舟上前微微一碰,果不其然摸了满手的尘灰,她指腹碾过石门的边缘,同样微凉的手感让她打了个激灵,立时想起在黄泉山地宫里和门主推开的大门。 几l乎一模一样。 可那地宫大门几l乎是千年前的造物了,绯玉城的历史也能如此悠久吗? 摇摇头掩下心中疑惑,沈放舟和楼重干脆躬身,猫着腰从巨石下缓缓躲进地宫,然而也就是沈放舟长靴落地的瞬间—— 但听喀嚓一身脆响,无形中好像有什么东西被踩断了!出生入死多年的下意识叫沈放舟来不及多想,她毫不犹豫地向前抓住楼重一扑: “轰——” 半悬在空中的巨大石门砰然落下,几l吨重的巨石生生将大地砸动,沈放舟只觉脚下一颤,再回首,眼前却已经是如雾气般朦胧的飞尘了。 沈放舟脸色微变。 这不是石门,这是断龙石。 凡人修墓时常以断龙石截后,以防有人觊觎墓主财产。断龙石落,阴阳两隔,难不成这里也是一处坟墓吗? “必须快点了,”沈放舟从地上爬起来咬咬牙,“鬼知道这里的机关会不会与城主府连通,倘若要叫竹江左知道了我们此刻在哪,一切就全完了!” 楼重面无表情地拔刀:“我看我们现在就要完了。” 沈放舟心里咯噔一声,她缓缓转头,顺着楼重的视线望去,能清楚地看见昏黄烛光下沉默的活傀儡。 依旧是金丹圆满,依旧是成群结队。 沈放舟僵在原地,她戳戳楼重超小声:“你能打过她们?” 楼重超超小声:“不能。” 沈放舟默了两秒:“三——” 楼重神色凝重:“二——” “一!” 刹那间灵气四起,就在活傀儡眼前一亮冲上时,却见半空里飘过一黑一白身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落荒而逃。 活傀儡:“......好怂。” 于是下一秒,金丹圆满的傀儡们不约如同地举起 第 55 章 别处相逢 地宫曲折如迷宫,分岔路口不计其数,沈放舟与楼重夺门而逃,对视一眼后马上分去不同之路。 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逃命的当口还是各自飞吧。 沈放舟虎突狼奔,周身灵气浩浩,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眼见便向地宫深处奔去了。 活傀儡自然不会放过她们,密密麻麻的大军被石墙分成两股,一左一右紧追不舍,金丹圆满的活傀儡脚下生风,死咬着猎物向前不放。 绯玉城脚下的这座地宫恐怕比黄泉山还要大上一圈。不过几息,沈放舟就已经听不到楼重的脚步声了。 眼前甬道愈发宽敞、可供逃亡的路线却愈发稀少。沈放舟抬头,能隐约望见远处淡色的巨大银墙,再往前走,恐怕就真的退无可退了! 正此时,后背却倏然流过一道寒气,沈放舟悚然一惊,下一秒毫不犹豫地微屈膝盖猛地起跳,然而只有一丈高的甬道却不能为其留出头顶上逃亡的空间。 眼见脆弱的颈骨就要和天花板进行亲密接触,沈放舟却不急不惶,就在撞上头顶的刹那,烛龙剑柄犹如鬼魅般忽闪而出,只微微在石板上一点,沈放舟便如一只鹰隼般翻滚着变了方向。 而她所去之处—— 竟然是活傀儡大军的中央! 系统啊了一声小心翼翼:“投得太快了吧?你好歹再挣扎挣扎呢。” 沈放舟懒得理系统,也就是在她落地的一瞬,沈放舟深呼一口浊气屏息凝神,金丹圆满的灵气如雾般朦胧,也就是在这雾气闪烁的同时,沈放舟身边所有的提刀傀儡突然愣在原地,系统好奇探头,居然能从一群机关傀儡的脸上看到茫然。 沈放舟紧紧地贴着甬壁,像是冬眠的棕熊一般将自己的气息降到最小。灵火烛光下她身形虽然朦胧却也隐约成型,可紧紧挤在地宫中的活傀儡像是却像是没有看到她,只一个个好奇地寻找着猎物的气息。 系统哦呦一声:“这招你在哪学的?” “白玉庭院,”沈放舟小小声,蹑手蹑脚地贴着墙壁往前爬,“二十四桥明月夜里书籍众多,我那晚我随手翻了翻,便看到一册关于活傀儡的解释。” 活傀儡活傀儡,顾名思义,乃是在活人生前便将其泡注在水银之中,再施加以钢铁锻造傀儡之身。这种手法虽然残酷,但却能叫傀儡保留生前的一丝灵智,不至于呆板地像只僵尸。 这种生物是介于机关造物与生命之间的结合体,因此进攻时可以自结阵法、格外凶猛。所以对付这些像是五岁孩童的活死人,用一用“隐身之术”收敛气息,倒也能短暂地迷惑掉这些人。 系统啧啧称赞:“在二十四桥明月夜的时候你还翻书了?” 沈放舟骄傲抬头:“这叫好学懂不懂?不然你以为我在做什么?” 系统眨眨眼:“不是在被谢归晚——哔哔哔。” 沈放舟一脚把系统踹回小黑屋,再顺手戳了戳身边傀儡的腰,傀儡甲果然反映灵敏!不过轻轻一 下便倏然转头(),毫不犹豫地举刀后劈&adash; 而后完美砍中身后的傀儡乙。 傀儡甲:? 傀儡乙:? 傀儡乙:你搁这给我搁这呢?! 话不投机半句多(),两只傀儡马上翻脸大打出手,沈放舟一会儿躺地上装死一会儿戳戳那,这一池子傀儡很快就大打出手,互相群殴起来。然而被隐藏的气息却愈发不受控制,沈放舟见势不对火速逃离,一个闪身,便徒留这群活傀儡在原地厮杀了。 接下来的路对她却并不陌生,头顶无数盏灵火宫灯一字排开,脚下无数块沉香小木分列甬路。沈放舟愈走愈吃惊,这里的一切布置一切路线,都完全重复了黄泉山地宫的构造,就连追杀她们的活傀儡,着装、境界甚至武器都一模一样,好似出自同一人之。 不远处却没有路口了,取而代之的是豁然开朗的殿门,沈放舟绕过拐角面色凝重,她微微探头向里望去,在心里道了一句果然! 果然还是一座明亮宽敞的大殿,连墙角篆刻的错金纹弧度都完全一致。只不过这里与黄泉山略有出入,正中心不是枯骨,而是一座小小的木屋。 木屋很小,因为年岁长久所以木板纹路甚至有些发黑模糊,这不是千年不腐的沉香小木,而是再平常不过的廉价板材,沈放舟不相信有能力锻造大殿的人会没有能力铸造一座千万年依旧的小木屋,所以原因只有一个。 这是故意为之。古董商黑心造假宝器时常以硫磺朱砂去掉金属或良木明艳的色彩,这种手法被称为做旧。只是古董商是为了倒卖钱财,而殿堂的主人,大概是为了怀旧。 竹江左统领绯玉之城,却也没有铺张到用沉香小木的地步。竹淮西年少去骨,却也未曾在孤屋中颠倒求生。这里的主人是谁,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明珣。 沈放舟摇头叹气,一边推开小木屋打量着堪称家徒四壁的居所,一边心想明珣你还怪矛盾的。哪怕日后能挥手千万金,心中最怀念的还是一座破旧木屋,照理说这么有良心的人怎么会做出弑师灭世这种大逆不道之事?你师傅扶鹤九泉之下—— 沈放舟顿住了。 因为她看到了一枚玉佩。 一枚再熟悉不过的、剑阁弟子人手一份的剑形玉佩。 通体雪白、薄却极韧。形似剑状,上刻师承。此时此刻,这枚剑阁玉就静静地躺在木桌一角,哪怕历经千年,却也呈现出一种锋锐淋漓的剑势。 沈放舟心叫一声不好,她催动灵气将那玉佩送到眼前,正面一个明字龙飞凤舞,霎时间将她期望击得粉碎。 剑阁之玉出自小金山山脚,乃是小金河日夜冲击打磨出的良玉,因此坚固非凡,寻常篆秘传的一门篆术才能将弟子姓氏留于其上。 这东西沈放舟也有一个,正面篆沈,背面雕祁,正是来昭示剑阁师传不绝的。 可明珣乃是魔帝扶鹤座下的小弟子——这是连纣寒都否认不了的事实,所 () 以明珣是什么时候,跑到剑阁来当徒弟的? 沈放舟迫不及待地把玉牌转过去,她定睛一望,却愣在原地。 其上正是一个大写的“殷”字,而这,恰恰是每个剑阁人都不陌生的姓氏。 因为千年前那位以一己之力锻造九歌剑匣的剑阁老祖,就叫殷知慎! 刹那间千万种思绪在心中盘旋,一个不可置信的猜测猛地浮出水面,然而没有时间留给沈放舟多想了,因为下一秒,殿外骤然响起一阵混乱的脚步声,沈放舟抬头一看,正见那群活傀儡已经顺着唯一的入口闯入了殿门。 退无可退。 来不及多想,沈放舟马上将玉佩塞进口袋,沉山剑低吟着出鞘,青衫剑客单手拔出重剑猛地一旋,瞬间灵气咆哮如龙,殿内灵火一瞬全暗,只余几乎孤寂的黑暗。 傀儡一瞬失去目标僵在原地,可惜已经举刀的同伴已经收不住势了,一连串刀剑击鸣声震荡,这群刚静下来的造物再度沦陷在混战之中。 沈放舟故技重施,时不时举剑和这些傀儡假模假样地打上一打,眼看就要行到末尾逃出生天,一道黑色的傀儡之影竟赫然横在甬道之前! 不,不只是这道身影,还有它手中的重刀!傀儡上前一步,六尺长的重刀迸出雪亮的残影。沈放舟心中一惊,眼前人和其他傀儡完全不同,俗话说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光是这一招起手势,就不知道比那些只会劈斩的傀儡强到不止一星半点了。 活傀儡中原来也有这样高深的造物。 沈放舟收敛小觑之心,手腕微微一抖,重剑沉山便轻巧地滑进剑匣,嗡一声轻响,像是鹰隼抖动翅膀,烛龙剑倏地跳出了剑鞘! 前跃、虎跳、收腰!沈放舟一跃半空毫不犹豫地抓住了烛龙,下一秒她却调转身形,居然将最脆弱的后背送给了傀儡,系统惊呼一声就要制止她,然而此时说什么都晚了,沈放舟脊骨狠狠地撞上傀儡胸膛,左肘闪电般一击—— 系统霎时间就不说话了,原来沈放舟是故意为之。这种刀术精湛的傀儡不能以蛮力相抗,唯有烛龙这种快刀、唯有贴身这种搏斗,才能从六尺的大刀下杀出一条血路。 沈放舟对自己的这一招有很大的自信,这招她和门主在黄泉山曾玩过一次,效果极其不错。 这种堪称阴狠的打法也是祁钰教她的,这位王朝末代公主打猎时曾被权臣下过毒手,当时未曾踏入仙途的祁钰只能凭一柄短刃和一只白虎相抗,祁钰就是用肘腕的力量打瞎了白虎双眼,而后毫不犹豫地将短刃送进了猛兽的胸膛。 烛龙剑已做好刺入傀儡身躯的准备,然而就在下一秒,沈放舟只觉自己撞上了一枚铁板,左肘传来难以言喻的震颤和疼痛,这傀儡居然收回了重刀,以宽厚的刀背充作护心镜,击破了沈放舟的招数。 谁家傀儡有这等战术意识? 然而还没等沈放舟感慨完毕,那傀儡竟又动了,重刀的刃口犹如蝴蝶般轻巧一变,而此刻沈放舟后击的力度还未用尽,傀儡找准时机向前猛地踏出 一步,竟要沈放舟自投罗网,用自己的力量切割自己的血肉! 沈放舟暗道一声不好,她知道身后人要做什么,可哪怕如此,后仰的力度却没有半分收敛。 眼看脆弱单薄的脊骨就要撞上重刃,下一秒,青衫剑客竟猛地向下送出短剑,烛龙狠狠地撞上刀柄——这种时候傀儡全身的力气都在握刀的手上,于是烛龙好似撞上一堵墙壁,傀儡闷哼一声,沈放舟却借着弹回的反力,轻巧地仰面跃过傀儡落地,毫不犹豫地从她身后发起闪击。 一刀一剑震出犹如古钟般的沉声,其他傀儡都惊呆了,未曾聊想自己队伍中还有这等神人存在,一人一傀缠斗着上演精彩搏击,傀儡们都目瞪口呆,瞠目结舌地看着这场生死演出。 也就是在所有傀儡目光都被吸引的一瞬,毫无预兆地,一枚灵符突兀地从人群中炸开,火光霎时冲天,半数的傀儡都僵在原地而不能动弹! “我说你什么时候把阵符塞进去的!()”沈放舟边打边被迫咆哮,因为爆炸声太大了,不用吼的方式她根本送不出自己的话。 楼重也跟着吼:就刚刚!我原本预备你这只大号傀儡一过来就引爆的!△()” “太好了,我多谢你手下留情,”沈放舟哈了一声,手中斩出的剑法却没有丝毫收敛,看来她是很敬业的演员,哪怕观众只剩一半还坚持唱完这场戏,“所以你阵符是从哪拿的?我不记得刀门研究这玩意啊!” “谈小洲给的!” “你俩什么时候搞到一起的?这种大事能不能告诉我一声!” “这种时候还有必要问这个吗!” “那这种时候还有必要再打下去吗!” 楼重闻言默了一瞬,她和沈放舟对视一眼,下一秒,两人都干脆地放下了手中的兵器,不约而同地后退半步,贴着甬道的边缘滑到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而三尺之外则剑气澎湃,谈小洲的灵符正切割着傀儡们。 沈放舟累得要死:“我说你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楼重生无可恋:“烛龙剑戳在我手上的时候,谁家傀儡的刀能这么小?” “所以你和谈小洲重新说话了?” “这种时候能不能不聊这个?”楼重擦擦鬓角的汗珠,抬头时正对上沈放舟一副你不告诉我我真就死不瞑目的威胁眼神,于是非常不愿意地别过头去,语气很糟糕,“没说话,她自己非要塞我口袋里的。” 沈放舟面色遗憾:“好吧。” 两人逃亡了不知几何多的时间,此刻映着远处微弱的刀光都不禁快速地呼吸着调息体力。沈放舟晃了晃手腕:“你有什么发现么?” 楼重点点头:“这座地宫制式很微妙,像是一座阵法,但不像换骨阵。你那边呢?” 沈放舟又抖抖手腕:“发现一枚玉佩,有个好消息。” “什么?” “我好像得管明珣叫师祖。” 楼重微妙地啊了一声,她刚想再问,沈放舟就不满地喂了一声:“ () 楼重你能不能别踢我手腕了?看在你是师姐的份上我忍你两次了。” “什么手腕?”楼重茫然,表示自己的四肢都很乖顺。于是这下轮到沈放舟茫然了,她怀疑道:“你没碰我?” 楼重皱眉:“骗你我是小狗,我踢你干什——” 忽然两人都不说话了。 一个恐怖的猜想袭上心头,沈放舟慢慢地、慢慢地转头望去,正对上一只鲜血淋漓的傀儡,正抱着她的手腕,露出狰狞的面孔。 沈放舟:“......” “跑!” 两人不约而同地从地上爬起来,然而一切已经晚了,原来这群傀儡没有她们想的那样笨拙,它们早已经挣脱了阵法的束缚,只是伪装出嘶吼,然后悄无声息地包围两只得意过头的猎物! 根本逃不掉了,楼重横刀切掉一只傀儡的脑袋,她大声提醒:“退后!我要引爆灵符了!” 说时迟那时快,楼重松手引爆道符,符纸轰然碎裂,傀儡们惊恐地睁大眼睛—— 一秒、两秒、三秒。 无事发生。 楼重挠挠头:“好像掏错口袋了。” 沈放舟:“......” 傀儡们一瞬放松,再度狠狠地举起手中大刀,正当沈放舟咬牙预备动用禁制的时候,却听远处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都停手。” 像是死咬的疯狗遇见了主人,一瞬间傀儡竟全部低下头去,恭谦地让出一条路。 沈放舟抬头,再照见来人的刹那瞳孔猛缩: “竹淮西?!”! () 第 56 章 图穷匕见 此时绯玉城内却纵酒放歌依旧。 已经是前夜了,浅灰色就是在这个时候开始逐渐地向天空和大地蔓延,铁幕如同毛毡的坐席般倏地铺开,于是一切淡微的细小的清光都消失不见,沿着厅堂内飘摇的烛火向外望去,只能隐约看到一钩模糊的残月。 谢归晚收回了视线。 沈放舟,或者准确说,小师妹,正小心翼翼地躲在边映雪身旁,毕竟沈师姐这种时候总是游刃有余的模样,自己独酌尚是少数,多半时候大概还是会和友人同笑。 与此相比,扮演楼重的师妹就轻松多了。楼师姐不离席已实属难得,小师妹跪坐在地,表面故作冷酷地抱刀垂眸,实际则把脑袋缩回领袍里回味最新话本章回。 至少心态值得表扬。 其余仙盟的弟子们则都两二结伴席地而坐,微微侧耳,殿厅内的欢畅之声愈发明亮,烛火轻摇宾主尽欢,谢归晚与竹江左随口聊着,一时间两人耳边竟都是惊人的平和。 是太顺利了吗? 谢归晚却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按照时间来说,现在绯玉城的人应该在准备第一批祭品了。依照她们原有的计划,沈放舟和楼重此刻应已深入地宫,而四散的弟子们一旦有被带走的可能,她们则会立刻借酒闹事拖延时间。 可整场宴席都进行得太顺利了,顺利得像是本就没有人不怀好意地藏着阴谋。没有打闹纠缠声也没有争执的端兆。 但殿厅内的绯玉城人的面孔却愈来愈少。 谢归晚心中隐约生出不妙的猜想,她抬头,能看见竹江左的面孔是一如既往的温和。然而就在此刻,所有人脚下竟隐约传来震颤之声,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大地的深处炸开了! 心有它意的仙盟弟子本想装作未曾看见的模样,但是震颤声愈来愈大愈来愈大,于是谁都不能再平稳地再向杯中倾酒,整座大殿忽地就静下来了,像是寒蝉临死前深林的孤寂。 唯竹江左依旧。 化神圆满的绯玉城主轻轻握住了白瓷颈瓶,于是价值千金的美酒便咕噜着缓缓流入小盏。竹江左伸手掂起酒杯,神色如常地望向谢归晚,开口却笑起来: “谢门主面色似乎不佳,是心有所忧么?”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几乎所有的仙盟弟子皆神色一变。这种场合这种时间,竹江左却可以淡然地忽略掉震颤声忽视掉场内应有的氛围,而突兀地将这种话开口,那么结果只有一个。 她有所别意。 边映雪反应最快,竹江左开口的瞬间她就已经摸到了剑鞘!谁都知道金丹对化神是以卵击石,但谁也都知道剑阁之人皆是不逃不退的! 出乎所有人意料,谢归晚闻言却神态自若地点了点头:“确有所忧。” 竹江左笑笑:“我听说天机门所崇乃是道法自然,顺应世间万物所以并不以得失而喜悲。但原来谢门主也有因为一件事而提心吊胆的时候么?” “看来竹城主对我天机门了解颇多。 ” “也是百年前故人宽慰时所言。” 谢归晚拇指摩挲着杯身,闻言点点头:“天机门所崇自然二字倒不错,可惜这样的境界古往今来能有几个人做到呢?是人那么便皆有所欲,是欲那么即有不可成真之时,所以自然要担忧、自然要忧虑。” “所以古往今来的修士才皆想成仙罢?”竹江左看向谢归晚,往日温和的浓黑双眼却荡起不可言明的涟漪,“移山填海化神做不到,但渡劫却可为之。起死回生哪怕是伪仙亦束手无策,但真仙却轻而易举,所以有时候的担忧,只不过是因为不够强大而已,假若是真仙,大概世界上就没有其不可为的事情罢?” 周遭一切都静下来,明明这一刻有几百几千人在城主府内饮酒放歌,但空气中只能听见细小的风声,像是有不可言说的规则骤然降临,于是所有人都低头噤声,但藏在和风下的狂涛却越发近了,于是在垂眸之时便将右手按到腰间的剑鞘上。 竹江左是何时窥见不对的?是早有意图还是忽生别念,这个时候可以出手吗? “不可以,”谢归晚却忽然笑起来,再开口,言语一改往日温声,锋利得好似淬毒刀剑,“竹城主不是真仙所以才会心生这样的妄念。道法自然,这世上终究是有人力所不可为——任凭你如何强大都不可为。” “如何强大都不可为......”竹江左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她声音静静得听不出情绪,只是用谢归晚方才的话回敬,“但谢门主亦非真仙,不试试,怎么能知道呢?” 谢归晚叹口气:“也曾是的。”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边映雪谈小洲骤然抬头,她们没有说这话来迷惑竹江左的计划罢?所以谢归晚究竟是从哪得来的慨叹?她难道不是二十余岁的修士吗? 无数视线灼灼,无数表情不解。谢归晚却置若罔闻,只是抬头又为自己斟了一杯酒,风涛将酒香微微卷起,于是垂帘和屏风间仿佛都盈满了酒气。谢归晚抬眸,向来波澜不惊的微褐眼眸中难得生出些怀念与黯然: “我曾经也怀着城主的想法。一十二州浩大,世间事却纷杂。没有哪个初出茅庐的剑客会甘心自己只做一个小小的修士,刜钟不铮,切玉如泥,谁不愿尽平天下不平事呢?的确如城主所言,金丹不能斩杀的敌人,元婴只需一剑。于是一开始的修行路,倒也叫我生过妄念。” 学剑一十二州已经是很远的事情了。那时她孤身一人,腰中长剑饮血不知几何多,千年前还未曾有仙盟与剑阁,于是她一个不受门阀与世家所供养的散修几乎处处受制。 最困顿时谢归晚曾被仇家所雇的杀手围堵在客栈里。对手是赫赫有名的元婴,而她不过是一个声名方起的金丹,那人将一千枚金铢扔在桌上,腐朽的木桌承载不了这样的重量所以应声而断。 漫天飞屑中,谢归晚清楚地听到对手略有些缺憾的声音,她说我听过你名字也很不愿意杀你,但很可惜我实在缺这一笔钱财,于是不得不接下这道命令。 回答她的却是一柄剑。 毫无预兆的_[,刹那间两柄无双神器相切,闪出的剑光几乎叫日月变色,一击过后整座客栈轰然倒塌,客栈老板缩在角落里发抖,而收剑的谢归晚则咬着牙默在原地,这是第一次,她完全想不到可以回击逃脱的招数。 当时尚要靠追杀令谋生的殷知慎叹口气絮叨起来,说别挣扎了你打不过我的,要不然你自刎,我可以看在免去洗剑钱的份上帮你买一块墓地——你喜欢院子吗?隔壁老李扎纸房子的手艺不错...... “叮。” 打断她的是一声轻响,殷知慎顿在原地,她抬头望去,满身血色的白衣剑客随手解下腰间佩剑扔到桌上,正定定地望着她的眼睛: “区区一千个金铢,尚且买不掉我谢归晚的命。阁下愿不愿同我做一桩交易?我以这柄名为尽穹苍的神剑与你结下心魔之誓,来年他日,我的头颅绝不止千万金,届时请再拿我换取奖赏,难道不是更划算的买卖么?” 殷知慎挑挑眉,从未见过有人能把饶我一命说得这么不卑不亢,于是剑阁老祖算了算家中余钱,点点头说行,那么过几年我再找你,用你的命换我娶心上人的聘礼。 后来...... 可惜就没有后来了。 不过五年,声名鹊起的谢归晚与殷知慎并肩杀上了某座山门,当初悬赏谢归晚、大放厥词的家主就跪在她面前,满脸血泪地奉上千万金的贺礼,哀求着饶他一命。 在殷知慎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尽穹苍已然出鞘了!谢归晚手握长剑,于是一袋黄金倏地被斩断,白衣剑客身姿清绝,剑影悬瞻、白光纷飞中金屑漫天,价值千万的黄金霎时化为齑粉,下一秒谢归晚转身收腕,凌厉剑刃便干净俐落地割下那人头颅,一时间剑光快到连血都不曾飞溅的程度。 “我饶你一命,那么这黄金后的二千冤魂,又能叫谁来饶她们的命呢?” 谢归晚低声,随手毁了这承着无数恶念的山门,将最后一袋黄金赠给了当年的客栈老板。 当时快意恩仇生死勿论,一剑可以斩千万金,一剑也可以血屠千万魂。那时的谢归晚白衣绝世,长剑慨然。她距大道只有一步之遥,天上地下,难道还有真仙而不可为的事情吗? 的确有的。 眼睁睁望着殷知慎殒命已然足够痛楚,在献祭此身,强行破到真仙境后却也救不下扶鹤更令她绝望。友人陨落,二界黯淡。无论是她的大道还是她的亲友,她竟一个也留不住,一个也救不得。 “所以天行有常,有些事情是不可违逆的。我曾经想做对抗天道做那无上,现在却只想与人谈勿要逆命了。” 命轨的确是可以改变的,可又谈何容易呢? 违逆,这二字甚至都透露着为天道所不喜的倦怠。竹江左在原地顿了很久很久,她隐约知晓了来者的身份,可她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所以身后没有容她退后的余地。 竹江左抬眼,她看着自饮孤酒的谢归晚,声音很低:“倘若我偏要违逆呢?” 天机门主神色平静:“那么我只好来阻止你了。” 场内已经寂静如夜晚,也就在谢归晚话音落下的刹那,几乎所有人都做好了要出手的准备,照霜剑已经出鞘,而竹江左还静坐在案首。 突然有一枚人头跌撞着飞入厅堂。 竹江左登时拍案而起,她像是真生气了:“人呢——为什么要叫这种东西飞入殿中?难道就不怕惊了我的贵客么!” 断头人双眼未阖死不瞑目,汩汩鲜血涌动着留了满地。华贵的地毯尽染污浊,边映雪心中一惊颤抖着去分辨死者,可不过抬眼,她便愣在了原地。 这不是仙盟人。 这是几息前肩撑鹰隼的绯玉城管家! 刹那间惊变骤起,绯玉城外连弹二十四道深黑血柱。血色冲天而起,腥臭气味满鼻。浩浩红光喷涌着汇聚,于是漫天黑夜都骤然失色,半圆的血色幕布将整个绯玉城笼罩在怀中! 谢归晚瞳孔猛缩,她忽然就明白了,这不是换骨阵——换一枚剑骨尚不足以到这种天地色变而不容的地步,这是命轨之阵!今晚要献祭的不是一百一十一名修士,也不是她们的鲜血,而是整座绯玉城——竹江左是要用整座城换一个改换竹淮西命轨的希望! “这时候知道一切已经来不及了啊。” 竹江左拔剑,听竹剑光刃赫赫,刹那间毫不犹豫地斩向谢归晚的头颅—— “谢门主,让我来看看你是要怎么阻止我罢!”! () 第 57 章 白衣剑客 血色冲天几乎笼罩了整个绯玉之城,潜藏整整一百年的命轨之阵终于露出了狰狞的面目。 大地开始震颤,等刺目的红光褪去时,二十四根近乎通天的铜柱已经彻底封锁了整座城池。 无数居民畏缩着从窗棂与地道间颤颤巍巍地探头,试图找到一点逃生的可能,然而呈现在眼前的只有淋漓的鲜血,小城的青石砖瓦上涂着浓艳的红色,于是大家都不敢再动了,一种难言的恐慌开始弥漫,命轨之阵大概在挑选祭品吧?谁会成为下一个幸运儿呢。 绯玉城的地下则是较表面猛烈千百倍的颤动,就在这回头的一瞬间,脚下的颠簸甚至要叫沈放舟摔倒,头顶上传来铿锵剑鸣,沈放舟脸瞬时苍白失色。 殿内究竟是何种情况?城内究竟又是何种惊变?倘若绯玉之城已然大打出手,那么门主和师姐究竟能在已臻至化神的竹江左手下撑几个回合? 一切一切只在转瞬间,眼前簌簌地落下地宫的尘灰,沈放舟骤然转头,说时迟那时快,她猛地一点足尖向前飞扑,毫不犹豫地将竹淮西扑倒在原地! 后背脊骨生生砸上冷硬的地面,竹淮西哎呦一声,她抓住沈放舟的衣领就想骂人,然而刚张口,声音就被硬生生地逼了回去。 含着血色的烛龙剑尖已经抵住了她的咽喉,九歌剑匣锋利无双,竹淮西傻眼了,滚了滚喉咙,能清楚地看见一颗血珠从喉间滚落。 “不是......”竹淮西欲哭无泪怒气冲天,“沈放舟你干嘛啊!本少主不嫌你脏就很不错了,你怎么还恩将仇报啊?!” 这种顺理成章的自然的语气...... 沈放舟顿了顿,却依旧没有松开手,她抬头和楼重对视一眼,马上将声音压得很低: “这种时候了还在故弄玄虚么?明珣!” 竹淮西忽然就在沈放舟怀里愣住了,她回头,这次竟然毫不在意抵在她血管的短剑:“你们是来破坏换骨阵的?” 此言一出,余下两人都愣住了。 “说话啊,”竹淮西不耐烦来,“不是我说,你们外面的蛮子都这副德行?是不是?是的话就放开我。” “放开你干什么?你难道会带我们去找换骨阵?” “对啊。” 竹淮西理直气壮顺理成章,沈放舟和楼重闻言彻底傻眼了,不对吧?有什么东西不对吧? 她们好歹是突破层层障碍一路飞奔闯到的这里,按照话本一般套路来看,现在应该上演九死一生的生离死别情节,且不论她要不要提着剑和楼重争相竞争赴死名额,但至少幕后敌人不应该直接投降认输,潇洒地一翻手说来吧,想要我的财宝吗,想要的话就拿去吧!去找吧!我把我所有的财宝都放在海.......等等,剧本好像拿错了。 沈放舟竭力按下自己摇摇欲坠的道心,她攥着匕首:“别废话,都这种时候了,明珣你还要再演戏?” 竹淮西扯扯嘴角皮笑肉不笑:“我是竹淮西。” 见两人没反应,竹淮西冷笑一声,下一秒,但见她直直地攥紧沈放舟握剑的手,毫不犹豫地引着烛龙剑向胸膛杀去! “等等——()” 沈放舟倏然变色,她刚要开口询问这是怎么回事,然而下一秒话就被堵在了喉咙里,竹淮西手腕一挑,烛龙剑就轻巧地剜开她的胸膛,但并没有预想中喷薄如泉的脉血,只有稠密的血液开始缓缓地顺着伤口流淌。 竹淮西淡然地握着沈放舟的手,剑尖在她的引导下像极了一柄轻巧的剔骨刀,大概凡世里的屠户也没有这样庖丁解牛的手法吧?只是分秒间,竹淮西就已经完整地剔掉了她的胸骨。 轰一声闷响,整副胸骨猝然坠地,从未料想要看活人内脏的楼重下意识退后一步,与此同时,却有一枚纯铜的螺钉落在她的长靴上。 沈放舟愕然抬眼,耳畔竟在此刻响起再精准不过的计时钟表声。竹淮西胸膛下不是错综复杂的血管,也不是涌动生机的器脏。 在雪一般苍白的肋骨之后,藏在这具身体中的,是以纯银打造用来泵压血与灵气的心,是用镀金铜石锻铸的连通的血管。 不,并不能说是血管,毕竟这具身体除了骨头外已经没有哪部分属于修士的构造了。沈放舟碾动拇指,能清楚地感受到那血像是油一样粘稠。 这根本就是伪装成血液的润滑油。 竹淮西眨眨眼睛:看清楚了吗??” 沈放舟磕磕巴巴地啊了一声,点头、只能点头。 于是年轻的少城主娴熟地弯腰,颇为自立自强地将自己的前胸膛盖按了回去。沈放舟心想这个世界真是完蛋了,她究竟穿没穿书?该不会她穿的是修仙赛博游戏吧? “如你所见,我这具身体完全是机关与傀儡术结合的造物,除了剑骨是真的,其他都是非人的范畴,”竹淮西语气轻松,谈起这种事毫无保留地不像在说自己,她全无掩盖的意思,语气中也自然而然地流露出少年天才的傲气,“我才不屑用别人的身体活下去。” 话到这种地步已经不止算打开天窗说亮话了,简直是打开胸膛说瞎话。沈放舟怔怔地望着眼前这具真·活傀儡:“你不是明珣?” 竹淮西点点头又摇摇头:“是也不是吧?但我可以保证现在和你对话的是我,这边走。” 她左手顺势就推开烛龙剑,像压根不在乎会不会受伤。竹淮西动作随意,于是此刻慌张谨慎的反倒是沈放舟了,她提着一口气唰地接过烛龙剑,生怕再不小心伤了这具机关体。 不知何时,地宫甬道内的烛灯已经再度复燃,可以焚烧千年的灵火烛灯欢快地摇曳在灯座之上。见竹淮西有离开之意,活傀儡们忙不迭地后退一步让出道路,恭敬地低下头颅,谦卑地为其送行。 眼下没有别的选择了,沈放舟和楼重对视一眼,两人只能快步跟上远处大摇大摆的竹淮西,路过活傀儡的时候却仍然忍不住转头,沈放舟能清晰地看见这些金丹圆满颤抖的手臂,像是竭力遏制住对她们出手的冲动。 甬 () 道狭长前路曲折,一时间填满这里的只有纯粹的寂静。地宫安静下来于是就显出头顶的异样,大地依旧在颤抖,沈放舟甚至能听到灵力对撞的轰然巨响。 心中愈发不安,沈放舟咬了咬牙沉默地追赶上竹淮西,她声音很低:“明珣和你,究竟有什么关系?” “明珣是个江湖骗子,她是来蛊惑我姐姐的——走这边。”竹淮西幽幽然,却依旧不忘带路。 “一百年前我在黄泉山快要死了,当时沉睡的明珣还是一缕残魂,她救了我一命,并以此同我姐姐做了交换。她为我提供活下去的可能,但与此同时,她也要进入我的身体同我共享命轨共生共死。” 楼重皱眉:“所以,这具身体里住了两个灵魂?” 竹淮西不置可否,沈放舟却低低地再度开口:“可是我在黄泉山......遇见了声称是竹淮西的灵魂,她哭叫着叫我杀了明珣为她报仇,希望我最后能将她的尸骨葬在后山上。” “喔,那的确是我,”竹淮西闻言笑起来,“但如果有机会你还是把我埋在绯玉城里吧,如果在后山......哼哼,你们外面来的蛮子一定会打扰我睡觉的!” 沈放舟啊了一声脑袋彻底宕机了:“可是、可是......” “想问为什么有两个我?” 沈放舟和楼重猛点头。 竹淮西想了想:“听过分魂之术么?” 这是自然。传闻修士只要达到渡劫之境,就能将自己分出去一魂三魄结成新的躯体,两具身体同生却不共死,算是渡劫大能为自己留一条命的备用手段。 “可、可你不是金丹吗?”楼重戳了戳竹淮西的经脉,神色狐疑。 “哎呀你怎么这么喜欢戳人,”竹淮西把楼重的手打落,这才继续回答她的问题,“但明珣不是。一具身体容不下两个完整的人,这是天道制定的规则,无论如何,能寄生在这具身体中的只有三魂七魄。” 沈放舟忽然就明白了:“所以你和明珣都分了魂!明珣也是剑骨!那具以她为基的身体里你是主导,而这具以你之剑骨为基的傀儡里,明珣则是控制人!只有这样,你们才算是真真正正的生死不分,命轨纠缠!” “你这个外蛮子还是有点聪明的。” “可是,可是既然如此,为什么现在和我说话的是竹淮西?” 竹淮西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停下了脚步,沈放舟和楼重也顿住了,两人顺着竹淮西的目光望去,能清楚地望见一根深扎在大地之中,向天际无限延伸的铜柱。 “因为今晚是百年之限,养骨一百年,所以子时是她最虚弱的时候,也是我唯一的机会。” “唯一的机会?” 竹淮西倏地转头,两只沉黑的眸子在这一刻绽出惊人的痛苦:“我要叫你们来帮我毁了这阵法!明珣以为是她掌控了一切,但我姐姐却想从她手下抢回我一条命。这根本不是换骨阵,这是命轨之阵。其实为这具身体延长寿命只需一百一十一个修士的鲜血,但改换命轨驱赶 明珣,却要堵上全城人的性命!()” 全城人?!?[” 沈放舟惊在原地,未曾料想竹江左会狠心到这种地步。她以为她们是来救下被蒙在鼓中的竹江左的,但竹江左比她们谁都要更清楚这一切!哪怕驱赶掉明珣的可能是千万分之一,她都要赌上一切换一个亲人重活的机会。 竹江左的身影再度在脑海里浮现,沈放舟不曾料想,一个乍一望去像是清瘦沉敛文人的竹江左,竟然会狠辣到献祭整座绯玉之城的地步。 她就真对城中人没有一点怜悯之心么? “没有,”竹淮西叹口气,“你要知道,沈放舟,不是人人都有好运气的。” 在城中困顿潦倒时,竹江左是名不入流的剑客。一个带着幼妹的少年能得到谁的垂青?竹江左能赚得的的只有最廉价的草药钱,当一个剑客为了生存放下所有傲骨时,她还算得上一名剑客么? 这些问题是那些从未缺过金铢的人所不能回答的,绯玉城传颂慷慨昂然的侠客,崇奉一散千金的意气。至于为了银钱而低头——喂,这天下是没人理会这些人是要怎么活下去的。 但依靠着剑,日子一天天倒也能过下去,而幸运的是竹淮西展现出了超绝的天赋,可不幸的是竹淮西身负剑骨。 天赐剑骨! 绯玉之城闭塞,当一十三州万物皆可入道时,这里却愈发崇尚百器之君的剑道与傀儡术。一具剑骨将竹氏推上了风口浪尖,毕竟从一千年前,这座小城便传着剜骨而换,起死回生的传言。 生死即在一瞬,也许次日醒来身边的妹妹就只剩皮囊了。竹江左不得不带着竹淮西逃向藏锋之境,试图找一条生路。 只有足够的力量才能保护剑骨,两人已经不相信绯玉城的居民,恰好这时藏锋境开,崭新的自称是仙盟的外界弟子纷至沓来。 竹江左与一名刀客结盟,竹江左为其充当引路的向导,刀客则要将所获的三分之一分给竹江左。富贵险中求,竹江左是被逼无路所以踏入了黄泉山;而仙盟的刀客则是本就愿意奋力一搏。然而就在黄泉山的内部,竹淮西不慎濒死,刀客信誓旦旦地声称去求救却一去不回。 没人知道在地宫睡在活傀儡身边的竹江左会是怎样的心情,她只能把头放到竹淮西的胸膛上,绝望地听着幼妹的心跳声一点点地低下去。 但恰好竹淮西是剑骨,而恰好明珣就死在这地宫中。 所以交换,如果能有人让竹淮西活下去,哪怕是要出卖自己的命竹江左都绝不会犹豫半分。那是她从小唯一的亲人唯一的妹妹,她是平凡的剑客,却也依旧是剑客,遑论生死,只要能护好身后之人,剑修都是从来不避不退的! 出了地宫竹江左便不是从前的修士了,有明珣在,竹江左突破化神也轻而易举。于是一百年的时间里竹江左成为了绯玉之城的主人,从前她想要的都送到了她面前。 可惜她现在已经不需要了。 如果能有一个机会将曾经的所恨送上死路,与此同时却换来一个叫亲 () 人真正活下去的可能——谁会拒绝!谁会拒绝? 但竹淮西想叫姐姐拒绝。 “我不想这样苟延残喘下去了,也不想让姐姐为我要杀那么多人。” 竹淮西轻轻地拿出身后藏在机关躯体的战戟,从无双神兵的把手里取出一枚小小的剑形的吊坠: “很多事情姐姐记不清了但我还记得,她出城一次要很久,生死之间是不能将我带在身边的。这种时候我总去吃百家饭,村口的奶奶为我刻了木剑送给我解闷,其实我姐姐也有一个,不过她那枚,大概早就丢在地宫里了吧?” 沈放舟默然不语,有时候人世间就是这样的纠缠这样的无奈,当你绝望时有人慷慨地伸手相助,当你生出期望时却有人能叫自己的恶意摧毁掉那点燃烧的火苗。前者与后者往往不是一个人,但后者遭到的反噬的苦却也要应在前者的身上。 “所以我请求你帮我毁掉这阵法,我不想再这样活下去。我姐姐想叫我平稳地睡过今晚,但我还是醒了,听着响声找到了你们。” 竹淮西抬眼,湛黑的眸子流露出恳求,“二十四根铜柱对应我命轨中的二十四颗星辰,我的生命已经和这命轨之阵绑定了!毁掉一个,任何一个都足以彻底杀了我和明珣!” 话罢像是要给沈放舟做一个范例,竹淮西骤然出手了!那杆战戟携着金丹圆满的威力轰地撞在了铜柱之上,哀哀的低鸣声荡开,铜柱像是有生命一眼倏地收缩进去,下一秒,铜柱轻而又轻地弹回,与此同时,竹淮西猛地向前喷了一口鲜血! 是真的鲜血!这血是流淌在剑骨之中的精血,倘若枯干殆尽,哪怕是最出神入化的傀儡术也救不回这具躯体了。 真真假假此刻也来不及分辨,平心而论沈放舟不愿让竹淮西死,但她也不愿意让明珣存活,可为了一个人的死就可以搭上另外一条命吗?沈放舟咬牙握住剑柄,却像是犹豫而没有拔剑。 竹淮西看得心急,她往前踏出一大步,径直抓住了沈放舟的手:“不要犹豫了!是我竹淮西愿意死的!” 右手被竹淮西死死锁住,沈放舟猛地闭上双眼叫自己不去想那么多,她握住剑柄就要向前横扫,九歌剑匣第四式的剑意即将斩出,竹淮西骤然发力,推着沈放舟的剑去取她自己的命,就在烛龙咬住铜柱的刹那,天地间却忽地荡起惊人的轰响! “沈放舟!” 含着怒气的响声荡起!地宫的顶盖轻而易举地被这一剑扫开,沈放舟来不及抬头了,因为听竹剑已经切向了她的咽喉。 千钧一发之际竟然是竹淮西扑了出来,她举起银与铁锻造的右臂,竹江左瞳孔猛缩生生地调转剑身,然而已经来不及了,咚一声巨响,竹淮西的右臂被这一剑扫开。 沈放舟马上前扑将虚弱的竹淮西抱在怀里,她抬头,清楚地望见城主府已然被化神的剑意绞杀成碎片,凄冷的月光穿透血色的灵气阵墙,将废墟染成白骨般的颜色。 竹江左声音很冷:“沈放舟,你放开她!” 化神的威势铺天盖 地,赫赫剑气之下沈放舟只觉要被迫低下头颅,她猛地一咬舌尖抬头,刚要开口,却被怀中的竹淮西打断了。() 竹淮西抬眼,她哀求地看向竹江左:可是姐姐......我真的、真的不想活着了。 ?想看唐小海的《中蛊后和病弱挚友he了》吗?请记住[]的域名[ 于是四面都静下来。并肩的边映雪与谈小洲都滞在原地,分不清为什么这个竹淮西会显出哀绝的神色。谢归晚察觉到不对了,她挥手收起剑符,转头静静地凝视着一对流着相同血脉的亲人。 二十四道铜柱已经吞噬了很多人的鲜血,直到这一刻竹江左才停止了对生命的掠夺,她低垂着头,风姿绰约却浑身染血。绯玉城此刻大概已不复存在了,漂亮的屋舍坍塌成纯粹的瓦砾。竹江左站在那里,能清楚地看到妹妹脸上的哀求。 半晌,命轨之阵却再度启动了! 沈放舟往前踏出一步毫无惧色:“竹城主!事到如今你难道还不明白吗!如今明珣和小西的命轨已经接近重合了。哪怕这吞噬千万条人命的阵法可以成真,你从地狱召唤回来的,也许仍然是那个叫做明珣的鬼魂!” 竹江左冷笑:“可你不还是说也许吗?只要有一丝可能我都绝不会放弃,平心而论,沈放舟,倘若你有一个这样的机会,你会舍得放弃起死回生的妄念吗!” “可是竹江左你问过我想不想这样活着吗!” 竹淮西猛地抬头,声音在此刻竟像是指责:“被困在一具机关傀儡里太痛苦了,我没有生命我没有血肉,甚至都离不开你哪怕一步,因为只要一日没有你的灵气涵养这具身体就要彻底散开!” 竹江左对妹妹这种近乎发泄的语气竟毫无反应,或者说,她大概已经习惯了。于是绯玉城主只低头,神情似乎很可怜:“可是小西......姐姐想让你活着。” “我想活着,可我想以一具真正的身体堂堂正正地活着,”竹淮西恳求道,“姐姐,我求求你,你放过我好不好?我真的不想再这样活下去了?我不清楚这样的人生究竟有什么意义啊!” “再给我一点时间,”竹江左喃喃道,她伸手像是想把竹淮西抢过来,“我已经是化神了,已经有办法把你从明珣的手下抢过来,以后我也一定能为你找到一具可以夺舍的身体......小西,你再等等姐姐,你再等等我......” 谢归晚闻言却微微色变,机关傀儡之术......她定定地看着远处的竹淮西,心中冒出某个可能。 但是此刻没有时间留给她思考了,天象更易命星变察。已经快到子时,命轨之阵就算不结束,竹淮西体内这具涵养了一百年的剑骨也可以到叫明珣掠夺的时刻。 谢归晚遥遥望向沈放舟,皆在彼此的眼里看见了不忍与决绝。刹那间沈放舟握住了剑柄,毫无预兆地,青衫剑客虎跳,重剑沉山出鞘,这一招携着惊动天地的气势斩向了铜柱! 竹江左一瞬抬头,眼底怒气滔天:“沈放舟!你不要逼我杀了你!” 沈放舟像是还怀着化敌的一丝期望:“竹城主!这具躯体里只有一魂三魄是属于竹 假若活过来的是小西呢?我只是想让她活下去!百年前是整座绯玉城逼死了她,百年后这些人难道不该还给小西一条命? ▄本作者唐小海提醒您最全的《中蛊后和病弱挚友he了》尽在[],域名[ “三魂七魄中两魂四魄都是明珣,你怎么能期望醒来的是小西?” 竹江左冷笑已经不回答了,她倏然出手,沈放舟面对油盐不进的城主已然绝望,她不想对竹江左出手但是事到如今已经没有别的办法,明珣假若醒来那么整个世界都要毁在她手里,而杀掉明珣护住谢归晚正是她穿书而来的唯一任务! 潜藏在身体内的十三道禁锢骤然亮起,巨大的灵力眼看就要撕破一切冲出经脉。沈放舟深吸一口气握住了第五柄神剑踏浪,九歌剑匣长啸,就在她要破开禁锢杀上竹江左的刹那—— “轰!” 一声惊人的爆炸骤响!那张潜藏在无数活傀儡体内的剑符竟然在此刻爆裂开来,剑气四溢撕碎几乎所有傀儡的胸膛,于是撑着这些傀儡的灵气内核犹如遇见火的干柴般猛烈地开始燃烧!巨大的冲击波平铺直推,竟直直地将二十四根中的一根轰然催倒! “小西!!!” 竹江左瞳孔猛缩,她赫然转头去望竹淮西,然而一切都已经晚了,铜柱陨落那么命星也陨落,竹江左极速飞驰,却只能在最后一刻听见竹淮西释然的叹息。 “倒也不错......” 竹江左猛地抱住了竹淮西的躯体,不,此刻应该是竹淮西遗留的剑骨和机关零件了。有低低的泣声开始蔓延,整座城都突然静下来,寒风肃杀,沈放舟呆滞在原地,忽觉世界上的一切都是这样的不可预料。 结束了?竹淮西死了? 沈放舟僵硬地转过头去看楼重,楼重也傻眼,她磕磕巴巴:“等等、等等,我没动剑符啊?难道我刚刚引爆对了?只是这东西会延迟吗?” 于是楼重僵硬地转过头去看谈小洲,谈小洲也啊了一声有点茫然:“延迟爆炸是什么新技术,我不会画啊?” “所以是你,害死了小西吗?” 忽然一道恨恨的低声响起,抱着竹淮西躯体的竹江左缓缓转身,她像是擦干了眼泪,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平静,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短暂的平静,谈小洲看到竹江左的视线死死地锁住了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声音怯怯:“那个......这个......” 无需解释了!因为竹江左已经出手!听竹剑长啸爆出狂风,这次化神境的城主没有任何保留,眼看那剑光就要杀向谈小洲的头颅,离她最近的楼重反应最快,她毫不犹豫地翻身而起,可苍梧却还在她鞘中。 眼看谈小洲生死一线,就在这时,谢归晚平飞一道剑符,但这一剑几乎用尽了竹江左所有力气,于是哪怕符纸骤碎听竹也尚有余力,不过就这一瞬的迟钝已经足够,因为苍梧刀已经翻出了刀鞘!三指宽的刀刃犹如山一般为谈小洲拦下所有,楼重在原地咳了两声,却终于换得两人平安的结果。 竹江左却愣在原地:“重刀苍梧 () ?” 楼重不清楚竹江左为什么能认出这把佩刀,但是刀客不应该否认掉自己刀的名号,于是楼重点点头,不多说一句。 但空气中很快响起的几乎划破寰宇的,讽刺的嘲笑。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竹江左笑了一声,单薄的瘦影竟在此刻显出几分寥落,她声音很低,也许是彻底认命,“原来你是燕归南的徒弟......你竟然是她的徒弟......”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楼重脸色煞白,竹江左认识燕归南......难道竹淮西口中那个不讲道义的刀客竟然是她的师傅?竟然是她眼中最求义字的师傅? 不、怎么可能?楼重张口欲问,她想说竹江左你是不是认错了,但迎面袭来的,是更为凌厉的剑光。 竹江左哈哈大笑:“事到如今已经无所谓生死了,楼重是吗?感谢你给了我一个要杀你们的借口和理由,百年前燕归南害死了小西,百年后你又间接杀死了她——也许我救不活小西了,但至少我尚有杀几个仇人为她陪葬的力气!” 滔滔灵气旋转着被竹江左吞入体内,所有人脸色一变,这次是要真刀实枪地与化神修士无论生死了!沈放舟就要放开禁制,可最后一瞬,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不!还没有结束!”沈放舟望向被竹江左抱在怀里的竹淮西,她咬着牙,根本不愿意说出这种话,“铜柱毁了......但毁掉的是竹淮西的命轨,明珣还在这具剑骨之上,如果小西已经死了,那么明珣根本用不上换骨阵就可占据这副身体......我们也许要将竹淮西——” 挫骨扬灰。 竹江左冷笑:“好啊,原来比她们师徒更狠的是你,沈放舟,你竟然连小西的骨灰也不放过!” 话不投机半句多,竹江左将长剑径直抛向空中,隐隐长风瑟瑟声,在无数人的注视下,听竹剑轰然坠地,一层青色的剑光席卷整座城池,封印了所有人的逃生路。 “谁都别想从这里活着走出去!” 竹江左空手却已足够,她长啸一声冲向仙盟众人,金丹筑基的修士们根本接不住一击,沈放舟咬牙几欲解开封印,可她不敢,她心中隐隐约约有个声音叫她再等等——再等等。 可已经等不下去了!竹江左直直冲向楼重,黑衣刀客身死结局在即,可楼重咬牙却毫无生死之惧,她握住刀柄放声:“我师傅并非贪生怕死之辈!竹城主,就算你杀了我,那曾经抛弃你的刀客也绝不会是燕归南!” 纯青灵气无风自动,势若狂澜扑向楼重,千钧一发之际边映雪沈放舟终于赶到,照霜咆哮,烛龙低吟,三道灵气与竹江左相撞,竟勉强能拦下这一击! 不愧是仙盟最年轻卓绝的弟子!也许多给一点时间,竹江左都已经不能取她们的命。可惜没有如果更没有也许,三人与竹江左死死对峙,皆能清楚地感受到自己脉搏中灼烫的鲜血,正迫不及待地要滚出喉头。 “竹城主......”沈放舟艰难地开口,“没有人愿意让小西白白死掉,但是倘 若你再不动手、从小西身躯里活过来的就是明珣了......” “那么也许明珣也能留住小西的一缕残魂呢,”竹江左微笑,她声音很轻,“或者......醒来的明珣又如何呢,假若我有办法把她变成小西、假若我有办法把她变成小西......” 令人胆寒的低语响起,沈放舟愕然,未曾料想竹江左已然走火入魔到此等境界,她心神摇曳,但是就是这么走神的一瞬间,竹江左的灵气便千百倍地压了过来! 三人齐齐闷哼一声,鲜血喷涌,几乎就要拦不住这一击。沈放舟咬牙呼叫外援:“谈小洲.....小洲!” “等一等等一等,”谈小洲此时不知在干什么,竟跪在地上慌张地翻着储物袋,空中尽数是她扬起的道符与白纸,“刀客刀客.......黄泉山雷鸣山......地宫枯骨......找到了!” 千钧一发之际谈小洲猛地抬头举起手中信笺,小小一只的道宗弟子几乎是用全身力气在咆哮:“竹城主!竹江左!燕归南当初没有抛弃你!她带着祁掌门回了雷鸣山!!!” 喊声几乎响彻整个绯玉之城,竹江左愣在原地:“你说什么?” 连跑带颠,谈小洲磕磕绊绊地追赶过去,拼命地将手中那页泛黄的纸张扔向竹江左。 “雷鸣山地形复杂所以你们约定在地宫门口相见,她当时来了!但悬日飞月,深渊高山,上即是下下即是上。你们误打误撞闯进了地宫,所以燕归南回去后根本找不到入口了,她想向下,但却在这座山的诱导下被迫登上了顶峰!” 竹江左顿住了,灵气骤然松懈,沈放舟三人肩上压力消失,全数歪歪扭扭地瘫痪在地上。 沈放舟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想起了在藏书房里和门主望见的那册书。 “二月一十三,此后我竟再未见过她......也许世事无常,谁能料想那一眼后即是永别呢......” 原来那是出了藏锋境,却未见到竹江左的燕归南所留。 + 当时她不能赴约于是心中含愧,借话本消遣却也耿耿于怀,于是随手写尽心中愧疚后便将话本自此封存,未曾料想刀门清理杂物竟将这批书卖了出去,辗转反侧几经易手,方到了谈小洲手中! 也正是到了谈小洲手中,才有叫这一张写满不甘与寥落的纸,有了重见天日的时候。 仙盟之人都愣在原地,未曾料想解开城主心结竟要一张话本。 有人怯怯地开口:“那、那这是误会吗?” 谈小洲拼命点头,生怕说话说晚了便救不下沈放舟她们:“是误会,当然是误会!当年燕掌门根本就没有抛下竹城主,一切都是误会!” 竹江左一把抓过信纸,她飞块地看完了整张纸,纸张泛黄但墨字清晰,透过字迹,她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同她结盟的刀客,含笑着答应她有些小心谨慎的要求,像是根本不在意所谓三分之一的报酬,灰袍刀客蹲下身摸摸竹淮西的头,说你要吃糖吗? 竹江左竟有些绝望。() 绝望这一切居然是真的。 ?想看唐小海的《中蛊后和病弱挚友he了》吗?请记住[]的域名[ 原来在她漫长的充满欺诈的一生中,原来真的有人践行了当初的诺言,原来她真的有一次,哪怕只是一次,也真真正正地没有被辜负过...... 所以如今的一切罪魁祸首究竟是谁?阴差阳错吗?真的如谈小洲所说,一切都是误会吗? 竹江左忽然就很累很累,她惊觉自己全身上下已没有一丝力气,于是那柄在沉寂了一百年后短暂绽放的听竹剑无力地落地,飞溅起漫天尘埃。 “误会......“竹江左凄惨一笑,哀哀恨恨痴痴怨怨,“误会,原来这一切都只是误会。命轨是这样写的吗?难道我的一生就是误会吗?因为误会我的妹妹死掉了,因为误会如今我又不知自己能救的是人是鬼......” 没有人敢说话,因为荒谬。哪怕一切都是阴差阳错而酿成的惨剧,但竹淮西的确已经死了,取代她的明珣大概也要苏醒了。 沈放舟沉默地立在原地,她不知道要说什么才能宽慰竹江左——但这种时候大概说什么都是纯粹的徒劳。 她提着烛龙剑艰难地上前一步,已经快要到子时了,沈放舟不想,但此时此刻她必须说。 竹江左抱着竹淮西的身躯跪坐在废墟中,她静静地低着头,像是一尊雕塑。月影婆娑凄光寒照,竹江左看着染血的地面,也清楚地看见了沈放舟提剑而来的身影。 “你要毁了小西么?” 竹江左抬头,轻轻地问。 沈放舟望着竹江左怀中少年清秀的面孔,不知怎地喉咙就艰涩起来,但没有更多的时间留给她犹豫了,所以沈放舟只能死咬着牙,点头。 竹江左没有回答,她只是低头,无限眷恋地吻了吻妹妹的额头,而后伸手将竹淮西的长发轻轻地拢到脑后,忽然而然低唤了一个人名: “谢门主。” 谢归晚抬眸,本能以剑符压住竹江左的她方才竟未曾出手,只是像旁观者一样望着这出惨剧。仙盟之人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竹江左,隐约猜到了些许。 所以她开口: “我要见竹淮西最后一面,我要将燕归南的事情告诉她而后和她告别。我知道你能做到这一切,只要你出手,只要你出手!只要见到小西最后一面,哪怕沈放舟叫我永生不得超生我也甘愿了!到时候我和小西任凭你们如何,我绝不阻拦半分!” 谢归晚叹口气。 沈放舟怔怔地看着谢归晚,不知道为何此刻的门主安静得有些陌生,起死回生之事谢归晚也能做到吗?方才在这里发生了什么,以至于叫竹江左会对谢归晚提出这样的要求? 但不答应,也许明珣真的要回来了。 谢归晚抬头,能看到藏在瓦砾与乱石下的人们生出期望的眼神,一切似乎能结束了,只要她点点头。 竹淮西的命星此刻陨落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更何况陨落的是命星,受损的并不是竹淮西的灵魂。所以无论是以她的灵力和阵法 () ,还是以她可以为天道执法这些年的恩德,她的确都可以让竹淮西短暂地醒来一瞬。 可太不对了。 一切的一切都发生的太快,冥冥之中似乎是有人想把她推到竹淮西的躯体旁。她了解明珣,知道这个人如果想做什么,那么天底下几乎没有人能破坏她的计划。 在黄泉山地宫里说出那些话的人,真的是竹淮西么? 如今惨淡一笑慷慨而死的人,又真的是竹淮西的灵魂么? 她比所有人都知道的多,所以她比所有人都清楚这里的真真假假。 她行还魂之法,从天道那里引来的魂魄,真的是竹淮西么?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但这种时候,谁会舍得拒绝一个人最质朴的要求? 谢归晚闭上眼睛,半晌,她忽然点了点头: “我答应你。” 满堂皆惊,无人敢动。没有人知道竹江左说的是什么,也没人知道谢归晚答应的是什么。 沈放舟心中隐约荡起不好的预感,她上前一步想要阻止,却不知道能说什么。 她好像,好像对这一切都一无所知。 于是所有人都静下来,沉默地注视谢归晚接过竹淮西的剑骨之躯,刹那间难以言喻的惊天灵力从那具单薄的病体中爆出!日月几乎颠倒,天地为之惊动! 沈放舟忍不住了:“门主!” 谢归晚咳了咳,这样的负荷一具缺了魂魄的躯体是无法承受的,果不其然,沈放舟能清楚地看见她唇边蜿蜒的血色,瑰丽而浓艳,像是凋亡的桃花。 闻见沈放舟的劝阻,谢归晚却只摇了摇头,像是叫她不要担心。 天机门主低声念起不知名的灵咒,灵力碎片浩浩荡荡地汇合,谢归晚伸手,将手掌按上竹淮西的胸膛,于是浩浩灵力一瞬消失,顺着谢归晚与竹淮西相贴的血肉缓缓地流进去。 竹江左死死地盯着竹淮西的面孔,奢望死去的人能动一动眼睛。她完全忽略掉了谢归晚,在场的人很少有人知道,因为要将所有灵气所有精力投注到这一件事中,所以当天机门主行忤逆之事时,她是最脆弱,最不设防的时候。 可惜明珣知道。 于是耳畔荡起一声极轻的嗤声,像是滚烫的钢铁落入冷水中,寂静的月夜轰然沸腾! “门主!” “谢归晚——” “等等!等等!” 沈放舟目眦欲裂、边映雪骤然失色、竹江左愣在原地....... 唯谢归晚不动而鲜血四溅。 谢归晚轻轻地低下头去,清楚地看见竹淮西将手中的快刀松进她心脏,清楚地看到竹淮西,不,准确来说—— 是明珣。 千年前魔帝扶鹤座下第二徒,千年前那场惨绝人寰大战的发动者,试图窃取天道取而代之的黑魂: 明珣。 她笑起来,很开心地拧动手中快刀,她清楚地感受到了搅动谢归晚心脏的快感: “门主,你真是一如既往的心软啊!()” 明珣倏地起身,她毫不犹豫地抽出了快刀,刹那间谢归晚闷哼一声,三尺高的鲜血在空中划出一道明艳的弧度。 绣着长生鹤的白袍尽染热血。 太赏心悦目了,这辈子原来她也能杀了谢归晚!明珣看着跪坐在原地按住心脏的谢归晚哈哈大笑,千年来被这个人封印的仇恨都在这一笑中了: 谢门主,你这样是成不了真仙的啊!大道只容一人,谁叫你去救别人呢?谁叫你去怜悯别人呢!?” 竹江左愣在原地:“怎么是你?不对,不对!小西.....小西......我的小西呢?” “你的小西早死了,”明珣伸伸胳膊,近乎贪婪地享受着这幅崭新的身躯,她低头看向谢归晚,忽然笑起来,“我的好门主,你是不是猜到了?你是不是知道那是我所以你犹豫?可是你还是想救竹淮西想圆了她们最后的遗憾。你心软啊,正如一千年前你心软,没有再劝殷知慎杀了我一样!” 谢归晚低笑了一声,她冷冷地擦掉嘴角鲜血:“再见故人,你还是这副烂德行,败类,也配和我说话?” 明珣面色微变们,而后是纯粹的狰狞:“那也比你心软而不得大道好上百倍!刚才选择救了竹淮西,你大概现在很后悔吧?” “我从不后悔。” 谢归晚缓缓地站起来,潜藏在城主府的那最后一根算筹终于在此刻飞出,天机十三卦漫天,比方才那阵法更强更烈的灵力飘荡! 胸口的伤口缓缓地开始愈合,孤月残星,汪洋血色。谢归晚平静地立在那里: “我始终践行了我的道。世界上从来没有谴责善人的道理,我被反咬一口是你的错,不是我的。” 明珣微微色变。 原来眼前人千年后也变了,不是当初那个肆意妄为的剑客,而是一个处处留手处处藏招的真正的天机门主。 但也没有问题。 明珣右手随意地取过竹江左手中的听竹剑,轻轻地吹去剑刃上的尘埃,她低笑:“所以你真要对我出手吗?谢归晚,足足一千年了,你为了求得真仙甚至割去了一魂三魄,这样的你,真能再拔出故剑么?噢噢噢对不住对不住。” 她忽然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微笑:“谢归晚,你的剑呢?” 天机门主没有说话,只是叹口气,像是哀叹: “你真的辜负了阿鹤与知慎的教导。” “一个合格的剑客,是不愁寻不到剑的!” 也就是在这句话落下的刹那,沈放舟身后的九歌剑匣开始猛烈地颤抖,第九柄剑、九歌剑匣最后一柄神剑尽穹苍倏然离鞘! 那是千万里再难寻到的惊鸿! 谢归晚白衣猎猎,她一跃半空衣衫飘荡,冷月下天机门主的病残之身单薄零落,但那削瘦躯体下裹挟的傲骨却历千年而依旧。 尽穹苍长吟,白皙清瘦的指骨握住了故剑的剑柄。 谢归晚长笑,她已经很久没有笑得这样放肆了。尽穹苍的剑尖直指明珣,这一瞬,她似乎又是当初那个一剑荡千金的白衣剑客了。 “来吧明珣,这一次,我绝不会让你再有活着的机会!”! () 第 58 章 一模一样 所有人从未见过这样精彩绝伦的战斗。 半空中两道残影千百次碰撞,每一次都是纯粹剑术的切割,一青一白两道灵气纠缠着咆哮,天空中巨大的灵力乱流几乎移山填海。 千年来从没有人能够拔尽九歌剑匣,所以这是尽穹苍这么多年来第一次重现人间。这柄剑身长三尺,是再标准不过的寻常之剑,九歌剑匣前八柄各有各的锋芒,唯独尽穹苍没有一点可以称得上独特的地方。 有人研读剑阁老祖手记时尚且感慨,为何殷知慎要将这样一柄长剑作为八门一魂的最后一扇“门”,但现在至少在场的仙盟人都知晓原因了。 不是剑配不上剑匣,是从前根本没有人,配让这柄高傲的剑显出真正的刃芒。 谢归晚手腕微垂,尽穹苍剑刃上滚着流霜,精纯澎湃的灵气在剑身上旋转着炸开,每一次涌动间都掀起巨大的音爆。 神器有灵不过于此,尽穹苍贪婪地吞饮明珣的血液,刃口一次次地划破冷风,发出龙吟般的长啸。它已经沉睡很久了,陨铁与精钢锻造的身体却从来没有腐朽迟钝的一天,在剑匣中酣眠的那些年里,尽穹苍没有一日不怀念曾经的时光。 恰好如今它等到了。 白袍猎猎,鹤衣狂扬。封存在记忆中千年的剑术再度重现,没人想过这具咳血体弱的身躯可以爆出足以改写命轨的力量,谢归晚眉眼锋锐,仿佛少年。 但教众人震惊的远不止此,尽穹苍的剑势已经足够惊心动魄——化神?不,竹江左的攻势仙盟人尚且有对抗之力,但哪怕是竹江左,也不敢放言说自己能在这剑下支撑哪怕一息。 可明珣做到了。 明珣提着听竹剑而挡,她身上已经被尽穹苍切割出了无数条血痕,但脸上却仍是游刃有余的模样,在短兵相接的几秒间,她甚至有余力笑着同故人道过往。 “谢门主,”明珣微笑,“你还可以这样支撑下去多久呢?” 平分秋色,这场表面上平分秋色势均力敌的战斗看似要纠缠许久,但唯有处在风口浪尖的两人知晓彼此仅剩的底牌。 明珣是借竹淮西之骨转生,哪怕她携着可与天道对抗的命轨之力,一时间也无法展现出堪比渡劫的实力。谢归晚如今更有神魂之伤,遑论她其实将全身灵力尽数舍于分魂,于是哪怕临时引渡灵气于身,也不过将将在渡劫的边缘。 两人可以维持一时的平衡,但一切都是在流动!当明珣熟悉了这具躯体那么堪比伪仙的灵力将迸至极致,而当藏锋之境切割掉谢归晚与分魂的联系,那么天机门主则就真真正正的只是一位卦师。 谢归晚却只是叹气。 的确,如果再不抓住时间杀掉明珣,胜利的天平只会倾斜向对方。 于是她伸手,几乎像是神迹,夜空陡然漆黑,来自天道代行者的威压铺天盖地。刹那间灵气翻涌,不过渡劫初期的实力再度暴涨,在明珣凝望的视线中,谢归晚轻轻地笑了一声。 夜空中有血泪垂 落。 “献祭五感......”剑刃上重压狂升,明珣的笑意僵在脸上,她咬着牙一字一句,“谢归晚......你就不怕这辈子活成残废吗!” “你一向听不清师长的言语,”谢归晚冷笑,“我说要让你不再有活着的机会,那么就是赌上一切也要搅碎你的心脏,如果代价是死在这里,我也绝不会有一点犹豫!” 浩浩灵气对撞,天地为之变色。 沈放舟从未如此茫然如此惊愕过,她觉出全身上下的血液都凉透了。 心中泛起不知名的恐惧,此时此刻,沈放舟已经顾不得去追溯谢归晚的身份了,因为如果平时孱弱病苦的门主能爆发出这样凌厉的攻势,那她究竟付出了什么代价?! 而明珣,明珣究竟是人是魂抑是道?明明还未过子时,为什么在竹淮西体内苏醒的会是明珣? 竹江左衣衫尽乱长发披散,她跌坐在地上像是啜泣:“小西、小西......你是不是,是不是很久前就已经不在了呢......” 一语惊醒梦中人,沈放舟呆愣在原地浑身冰冷,她忽然知道了,她被利用了! 诱她进入地宫的未必是假的竹淮西,但那具剑骨之魂却实实在在的是属于明珣的!命轨可以偏移可以纠缠,却不能改弦更张横接到另一个人身上,如果明珣想要彻底取代竹淮西,那么她原有的命轨必然要宣布告破,这样明珣才能彻底摆脱掉“明珣”的束缚,于是明珣请来了沈放舟,借她之口宣布了明珣剑骨的消亡 那座藏在地宫深处的坟根本不是竹淮西的!真正的竹淮西只想葬在绯玉城中,与她的姐姐遥遥对望。 没有时间可以犹豫了!沈放舟想要催促系统帮她破除掉那一十三道禁锢,就算被天雷劈个滚滚,她也绝不能眼睁睁看着门主身死道消。 但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系统?系统!系统——”沈放舟拼命地呼喊系统,求救却石沉大海,她心里忽然一沉,每次总是这样,当黑魂,或者明珣出现的时候,系统像是被掐住脖子一般根本无法和她联系。 假如......假如她身上的一十三道禁锢是母亲所赠,那么明珣究竟和她、和沈知音有什么关系,才能叫系统与她断联? 沈放舟死死地咬着下唇,浓郁的血色渗出。夜空中明珣与谢归晚的厮杀愈演愈烈,没有时间给她犹豫了,她怎么能眼睁睁看着门主死在明珣手下? 金丹圆满的灵力迸发至极致,沈放舟握住烛龙剑:“门主——” 但阻碍她的,正是她所呼喊的那个人。 天机一十三卦平升,结成坚固如铁的阵法将战场封锁,谢归晚分出最后一缕心神望了望沈放舟,唇角依然在笑。 她什么都没有说。 一十三卦铸造的封印几乎没有人可以打开,沈放舟拼命地想要冲进去,可一个金丹在这里还是太弱小了,淡白的光晕柔和却坚定地将她弹开,叫她只能怔怔地立在战场之外,看半空中鲜血飞溅。 沈 放舟忽然心中就生出一种绝望,其实竹江左说得对,实力微小时什么也做不到,只能无力地看着亲友消亡,什么命轨什么忤逆且不论罢!至少假若她是渡劫,势必能破除封印杀了那叫明珣的混蛋! “沈放舟!” 就在此刻,背后突生凉意,边映雪飞纵一步猛地推开沈放舟,说时迟那时快,就在沈放舟被扯开的瞬间,一杆雪亮的大刀就咬上了那淡白的帷幕。 边映雪将沈放舟从地上狠狠地拉起来,迫使自己的师妹同自己对视,她低声像是怒吼:“你在傻站着等死么!门主不让你进去是为了保护你,舟舟,你不要辜负她的心意!” 沈放舟指尖颤动,如梦初醒,她越过边映雪的肩膀,能看到废墟中此刻遍布喊杀声。地宫被竹江左和明珣彻底摧毁了,所以那些潜藏了无数年岁的活傀儡终于能如恶鬼般重返人间。 她的命并不只是和她自己有关,满城人命、仙盟师妹......她总得先救下能救的人! 等沈放舟冲回已成瓦砾的内城时,这里已经挤满了哭叫与咆哮声。楼重正在傀儡群中横刀冲杀,身上显出一层即将突破金丹圆满的光晕,苍梧刀势太惊人,又或者也许一百年前这柄刀就曾在这里纵横厮杀过了,所以活傀儡们都不敢上前。楼重生生踏破一具傀儡的胸膛,紧接着就猛地旋身,长臂舒展,于是苍梧就如同一杆利箭般倏然离鞘,狂吼着削掉一只傀儡的脑袋。 沈放舟飞起一脚踢掉从她身后袭击的对手,她提着烛龙剑开始奔袭,等楼重发现她时,剑客的眼里只能映出血色与剑锋。 有了沈放舟楼重的压力就没那么大了,两人并肩收取着傀儡的人头,间杂从废墟中挖出苟延残喘的普通居民,等谈小洲和师妹们来接走这些伤者。 楼重向前纵刀时沈放舟就护住她的后背,沈放舟平切时楼重就掩住她的侧肋。两人从城主府的大门中杀到宴厅又杀出去,而后开始一路屠杀试图啃食活人血肉的傀儡。 如果说实话,楼重和沈放舟认识不过半个月,可交错来往时,她惊觉自己似乎可以谈得上很了解沈放舟。 因此也是第一次,楼重在那张写满意气的脸上看到纯粹的冰冷。 像是在恨自己。 单手劈裂傀儡肩膀,楼重喘着粗气后退一步,能感受到自己撞上了沈放舟的脊骨,她偏了偏头: “你喜欢谢归晚?” 事到如今这种话已经激荡不起沈放舟任何心绪了,如果可以她大概会点点头然后说别楞着了左后方那只傀儡你上还是我来? 但可惜碍于什么命轨之类的鬼东西,这种时候沈放舟也不能多说一句话,哪怕从此以后她有可能见不到谢归晚,她也只能打碎牙往肚里咽说不是。 “问起这个做什么?不喜欢。”沈放舟膝盖用力把自己弹了出去,远处步履蹒跚的老人面色惊恐就要被追上,最后一刹那飞起的烛龙剑斩碎了追赶她的傀儡。 至少目之所及没有逃亡者了,楼重深呼一口气放松几乎瘫软的右臂,她把刀落 在地上,她看了看沈放舟的脸哼笑一声: “你们剑阁的也都很嘴硬。” 沈放舟没有说话,她跌坐在废墟中,努力不叫自己去看半空中厮杀的两道身形,她竭力想叫自己能打开禁锢,可丹田内十三根锁链依旧在沉默。 这时耳畔响起声音: “去吧。” 楼重忽然道,她抬头,“我和边师姐不一样,如果刚才拉起你的是我,我此刻大概在和你一起冲撞封印。我不知道你和门主之间有什么弯弯绕绕,但我知道大概她死了你会很不好过——不要辜负你自己。” 沈放舟抽了抽嘴角,想笑却笑不出来,她刚想说我又何尝不想,却在此刻能听见远处传来的细小的哭声。 两人都怔住了,下一秒都毫不犹豫地马上前奔,沈放舟毫不犹豫地跪在地下,任凭废墟中的瓦砾割破她衣衫。她把耳朵贴在倒塌的石板上,能清楚地听见女孩若隐若现的哭声。 这里有人! 沈放舟和楼重对视一眼,两人谨慎地抓住石板的两侧,不约而同地向上用力一抬,这种时候她们甚至都不敢动用灵力,生怕伤到了孩子哪里。 一阵尘土纷飞,沈放舟咳嗽着拂去灰尘,青衫剑客半跪在地,她小心翼翼地伸手将满是血痕的孩子抱出来,灵力柔和地注进她血脉。 “谢谢、谢谢。”小女孩被抱出来的刹那忽然就不敢哭泣了,她小声吸着鼻子,等沈放舟把她放到地上。 这一片区域已经没有傀儡了,不用担心孩子会受什么伤,沈放舟刚准备离去,女孩却怯怯地扯住她衣角。 “我能请你帮个忙吗?”她抿着唇,大概是鼓足了勇气才对沈放舟开口。没有人会拒绝废墟中一个孩子的请求,于是沈放舟摸摸她的脑袋:“如果可以,当然。” 听见这话时女孩眼里绽出明亮的色彩,她迫不及待地开口:“你可以、不,您可以帮我找下我哦的小猫吗!它叫汤圆,我刚才和她走——啊!” 路边忽然冲出一个人,来者迫不及待地将女孩抱在怀里,又哭又笑:“你去哪里了!你去哪里了!你知不知道妈妈找不到你都快要死了!” 女孩想要辩解:“我追着汤圆......是汤圆她先——” 沈放舟转头望去,能看到刀门的师妹向她点了点头,这大概是一对母女,孩子因为想救下自己的小猫所以和母亲走失,这种事情在眼下这种地方简直再常见不过了。 话罢母亲就要带着女孩走掉,小孩却挣扎着摇头:“不、不!妈妈你等等我!我想请这个姐姐帮我找汤圆!我要汤圆......” “找什么汤圆?!”母亲呵斥她,“仙长们有空给你找猫吗!” 一只猫而已,一只猫在这种时候怎么可能比得上人命?灾难中听见这种声音,救援者大概都不会多说一句话,只摇摇头等着母亲把哭喊的孩子带走,小孩不懂事大人还不懂吗? 对于母亲而言,孩子大概是她的所有,但是对于这个孩子而言,也许那只叫汤圆的猫 就是她的全部了。 沈放舟沉默地看着小女孩要争不过她的妈妈,豆大的眼泪从她的眼眶中滚落,刚才被压得很痛很痛时小孩也不过是低低的抽泣,可现在她却放声大哭起来。 多年后她还会想起自己这只叫汤圆的猫吗?沈放舟忽然想起了竹淮西的眼睛,当初竹江左在地宫中大概也是这样的无助这样的恨自己吧,只能听着小西的哭声逐渐低下去,却无能为力。 这时候小孩却听见了一声猫叫。 “喵呜、喵呜......” 湿淋淋的颤抖的小猫被竹江左送到孩子的怀中,竹江左身上的白衣还在淌血,但不妨碍她此刻依旧温声体面地开口:“是你的猫吗?” 孩子下意识抱紧了汤圆,她看着竹江左迟疑了,母亲却忽然颤抖起来,似乎要哭出声:“城主、城主.......” 这里的人都知道为什么绯玉城会坍陷沦落呈现在这副模样,是往日温声细语的竹城主要回来复仇。所以哪怕竹江左现在平和又温柔,不是修士的母亲依然开始惧怕,她想说自己家里人根本都没见过当年的你和淮西,但是巨大的恐惧下声带都失灵。 这种时候敢开口的只有好像什么都不懂的小孩。 汤圆每次低低地喵一声,主人就更紧地把它抱在怀里。女孩脸上有失而复得的喜悦,她看着眼前白袍染血的女人很高兴,于是开口也真的很诚恳: “谢谢您,”她不住地道着谢,两行泪水从她眼眶中缓缓流出,“谢谢,谢谢城主。” “不客气。” 竹江左笑起来,在母亲惊异的眼神中握住了孩子的手,于是化神修士百年的澎湃灵力就扫过她全身,经脉舒展丹田贯通,这里面几乎是竹江左所有修为的馈赠,再过百年,眼前这个孩子未尝不可一望渡劫! 所有人都怔在原地,场面未免有些荒谬了吧?几秒前还要毁天灭地的城主为什么现在就愿意俯下身,无偿无私地将毕生所学送给素未谋面的人? 竹江左却身边一切置若罔闻,她只是轻轻地拍了拍孩子的头,然后伸手握住汤圆的爪子晃了两下,像是初识,又像是离别。 竹城主这个时候转过身去,她看着沈放舟开口:“我能拜托你两件事情吗?” “请说。” “第一件,我想借你的龙鸣剑。” 话音未落沈放舟就毫不犹豫地打开了剑匣,她伸手将龙鸣剑拔出剑鞘递给竹江左,沈放舟抬起头:“第一件是?” “请你为我收敛衣冠。” 话音落下的一瞬,竹江左握住龙鸣剑直冲云霄,化神圆满的灵力惊天动地,她几乎是燃烧了寿元来换取握住剑的力气! 沈放舟倏然怔在原地,金丹撕不开门主留下的封印,但是......化神可以! “别楞着了,”楼重猛地推了她一把,刀客笑起来眉眼飞扬,“少了你沈屠户,没道理仙盟就要吃带毛的猪。几个傀儡,我楼重尚且能应付!” 沈放舟回头,能看见师妹 们紧迫却快速地救助居民,边映雪在远处静静地叹了口气,却也没有说话。 于是刹那间胸膛中涌动起莫名的沸血,一十三根铁锁禁锢蠢蠢欲动仿佛开合,沈放舟点头,她使劲地用力地点点头,毫不犹豫地飞身而上,追赶竹江左。 送死也好,不要命也罢,至少,她不能叫自己后悔! 十三道禁锢是生长在她丹田之中的,就算没了系统,就算只有她自己,沈放舟不相信自己打不开自己的东西。 跃纵间灵力呼啸,龙鸣剑与封印对撞,化神修士咬着牙杀破了封印,明珣与谢归晚厮杀的身影就在远方,竹江左死死地握着手中剑柄,下一秒飞身而上! “叮——” 两柄神剑对撞,龙吟剑啸而听竹剑低吼着□□痛苦。被迫和昔日的主人照面,剑也是不愿意的。 可惜握剑人太强,明珣与这具躯体适配度高得惊人,几秒前将将渡劫的明珣现在已经是渡劫中期,接下竹江左这一击都易如反掌,她看着几乎被染成血色的人,一时竟歪头露出天真的笑:“姐姐,你来了呀?” 竹江左甚至有一瞬的恍惚,她怔怔地望着明珣:“小西、小西她真的已经死了吗?我求你告诉我,这一百年,和我相处的究竟是你还是小西。 “是我。” 刹那间所有幻想如玻璃般轰然碎裂,明珣笑起来:“是我哦姐姐,都是我。你怎么会奢望一个孩子的魂魄能压倒我呢?” “都、都是你?” “也不是吧,”明珣想了想,很认真,“方才在地宫里求你杀了她的人的确是竹淮西,毕竟那段时间我在休息......不过” 明珣语气无所谓:“也没有影响吧姐姐?你把我当作她不就好了吗?” 如果现在有时间,她大概很愿意和竹江左玩一玩角色扮演的游戏,可惜烦人的谢归晚就在身后,于是明珣说不了两句话便只得匆匆地离去,咬着牙抗住白衣剑客凌厉的剑势。 竹淮西的面孔再度消失,竹江左却像是死了一般地站在原地,她能感受到有寒冷的长风扑打在她脸上,世界再度沉寂下来。 她用尽一生力气也不过想护住自己的妹妹,可后来从那具身体里醒来的却是千年前的恶鬼。 小西也不愿意那样活着。 小西也恨透了她吧? 于是丹田忽地开始燃烧!紫府轰然坍塌!竹江左眼里亮起最后的夺目的金色,那是她的得道之证,也是她将死的证明。 龙鸣剑开始长吟,开始迫不及待地兴奋地颤抖。竹江左死死地抓着龙鸣剑,她的身影恍如陨星,像是长夜骤明,难以言喻的巨大的灵力乱流径直撞向远方的明珣! 来不及逃脱了!明珣转身瞳孔猛缩,她仓促地举起听竹剑相迎,未曾料想这个女人最后竟宁愿舍了命来杀她。 “轰——” 巨响惊天动地,谢归晚甚至都要退后两步暂避其锋芒 () ,浓重的灵力雾气炸开,明珣愤怒地咆哮传来: “我的手!我的手!()” 一只鲜活的盈满骨肉的手竟被龙鸣剑切断,这不是竹淮西的机关手臂,是她与这具躯体适应后生出的属于人的血肉。 她被谢归晚封印了整整一千年,一千年了,她像是败犬一样以烂泥般的形态游走逃亡,这具身体明珣图谋了整整一百年,可她拥有它不过半炷香,就被竹江左斩去了一只手。 明珣愤怒地咆哮,她生气了,她好歹也是当年的伪仙,被谢归晚伤到她心甘情愿,可是竹江左算什么东西,也敢来摧毁她这具身体?! 于是最后一丝怜悯的温情荡然无存,明珣暴怒着抓过竹江左的脖颈,将听竹剑死死地钉入她叫过无数声姐姐的人的心脏。 其实多此一举,燃烧丹田经脉的竹江左已经活不下去了,她看着明珣血淋淋的左手,却释然地笑起来。 好歹也算为小西报了仇。 只是...... 竹江左阖眼,感受着生命力从这具躯体内缓缓地流失,她忽然很痛苦:你为什么、你为什么要骗我啊!10()” 为什么要伪装成小西的样子哄骗她呢?金钱也好修为也好,为什么明珣连她最后一点爱都要骗走。 明珣眨眨眼:“因为我就是这样恶劣的人。姐姐,你知道什么叫渴望吗?我很喜欢你的爱,那么纯粹,那么干净。只可惜......” 嗤声轻扬,明珣毫不留情地抽出了听竹剑,鲜血从天而落犹如大雨,眼神一点点黯下去的竹江左直直陨落在云层中,像是跌入黄泉境。 “只可惜这爱是我偷来的。” 明珣叹一口气,然后轻而易举地伸手格挡掉谢归晚的攻势。她张开手臂感受着和这具躯体融合的快感,千年前她从命轨里掠夺的力量终于回来了!灵气盘旋着暴涨,此时此刻,她即是这片小世界的天道。 渡劫圆满,突破。 明珣看着站在她对面谢归晚笑起来,因为此刻胜局几乎已经可以确定。她抬手,再真切不过的力量就澎湃在经脉中。 既然有了余力,那么似乎也可以望一望故人了。 明珣叹口气,遗憾的语气不知道是在说给谁听: “我一生都在贪恋着不属于我的爱。我出生后家人不喜欢我而偏爱长姐,甚至在盗匪肆虐时甘愿把我抛下。三生有幸——她们都是这样说的。我有幸得到了一点似乎能称之为爱的东西。在昆仑山的那些年我永远也忘不掉,可是、可是......” 她的面目忽然狰狞如魔鬼:“忽然有一日有人要分走我的爱,姐姐也好妹妹也罢,师尊也好母亲也好,哪一个称谓我都不在乎,我要的只是独一无一的爱,可是她被分走了,再没有那么多停在我身上的目光了。这种时候我会怎么想?当然是杀了她!杀了她!” 半空中的明珣慢慢地低下头去,她看着那个身披青衫,哪怕翻山越岭般艰难却依旧在前行的剑客,忽然就灿烂地笑起来: “你说是吧,阿昼?” 谢归晚面色瞬变。 沈放舟怔在原地,她抬头,能看见明珣的身影从天而落,与她分列战场的两端,像是对峙。 海量的灵力贯穿过明珣的身体,依照她的意志重塑身躯,属于竹淮西的面貌被抹去了,取而代之的是...... 明珣抬头,沈放舟瞳孔猛缩,震惊得几乎要握不住剑柄。 那是一张和她一模一样的面孔。 明珣开心地笑起来:“我终于在这里等到你了。”! () 第 59 章 我之所意 谢归晚的手开始不住地颤抖。 她怔怔地望着明珣和沈放舟、怔怔地看着那两张一模一样的容貌,心中惊涛骇浪,竟升起某个堪称奢望的祈求。 阿昼......舟舟...... 于是回忆翩然。 “真的是巧合!真的是机缘巧合!谁知道呢,也许跟孵蛋一样,biu一声她就自己打碎蛋壳跳出来了呢。” “欸欸欸别用那种眼神看我,你肯定又在心里说我幼稚,别以为有阿鹤做靠山我就对付不了你!” “名字?这个倒是想好了,小寒不是没有安全感么?干脆就以她的姓为名。日安不到,烛龙何照......取同音的昼字,叫阿昼罢。” 记忆中早已封存的篇章再度翻涌,那些不舍得回忆的字句此刻翩翩袭来。如果......如果这一切是真的,那么当年的故友是否还在人间?! 谢归晚猛地转头眼神灼灼,她死死地盯着沈放舟,开口都在颤抖:“舟舟......你、你究竟还有没有别的名字......” 沈放舟茫然地摇头,拼命摇头,她心中生出不可言语的慌乱,冥冥之中好像有什么不受控的事情出现了,她觉得似乎一切的一切都指向不可回避的结局,像是有幕后黑手推着她走向圈套之中。 为什么明珣会和她生着同一张脸?如果她曾经是此世中人,那么千年前掀起尸山血海的人,究竟是明珣还是她?! 打破寂静的却也是明珣。 明珣哈哈大笑,给予谢归晚再肯定不过的回答:“不要怀疑你的想法,是她,当年你亲手杀掉的人是我,但也的确是她!” 听竹剑这时已经重新回到了明珣手中,这柄剑不足以尽穹苍相提并论,但在渡劫大能的手中,浩浩灵气足可以抹平一切差距,于是几乎冲天的杀意再度笼罩整个绯玉之城。 “今天真是三喜临门呀,”明珣兴奋地舔了舔嘴唇,也许光想到这件事就足以让她血脉沸腾,“没想到有朝一日,我能杀掉平生最恨的两个人!” 刹那间听竹剑出鞘!沈放舟心中一惊只觉丹田内的十三道禁锢再度震颤,她刚想试图解开封印反杀,可下一秒,谢归晚手握尽穹苍而上,白袍随风猎猎,横剑瞬时格挡,但修为暴涨的明珣绝非如今力竭的她可以抵抗,于是谢归晚闷哼一声,唇边血色再度翻涌。 沈放舟几乎就要遏制不住上前的冲动,然而千钧一发之际,谢归晚却猝然回头低喝: “别过来!” 白衣剑客这次是真真正正地释然地笑起来了,她艰难地转头,似乎是想要用余光再多看几眼沈放舟:“知道就够了、知道就够了......我绝不能叫你死在这里,舟舟,你是不该被牵扯进来的!” 明珣轻快地抬起手中利刃,她像是在笑,但眼底却是纯粹的冰冷:“没关系,你们不需要在我面前出演生离死别的戏码,因为今天,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你已经害了她一次了 ,?[()” 尽穹苍长吟,剑身一时竟直接遮过了天光,谢归晚提剑猝然反击,她手腕一抖,浮动的锋刃几乎叫一轮残月也黯淡下去。 “嗤——” 明珣面色骤变,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竟能清楚地望见指腹上的血色。 她又受伤了。 “其实你原本可以杀掉我的,”明珣舔了舔手指上的鲜血,能感受到自己的血腥气在唇齿间蔓延,她抬头静静地望向天机十三卦,表情讥讽,“你伪装的不错,我原本大概只能找到你的分魂,但是在刀门你暴露得太快太急了——让我想想......” 谢归晚不答,只是单手握住尽穹苍,任凭东逝的寒风吹掉残留的鲜血。 明珣却忽然噢了一声:“想起来了,当时你似乎也是为了这个剑修而毁掉自己的安排,因为可能的半条人命叫我看出破绽.......谢归晚,你真的不后悔吗?” “你的耳朵似乎是摆设,”谢归晚凭空跃起,杀上明珣,“我说过,哪怕一次,我也从不后悔!” 她现在不需要杀掉明珣,她只需要拖住对手。半炷香,只要再有半炷香的时间,分魂即能破开藏锋之境,届时全部力量回归,她不愁将眼前人碎尸万段。 但要拖住,已经太难了。 明珣的攻势一次次得凌厉起来,她们从废墟中杀入天际,又从天际辗转到群山之间。沉黑的夜空甚至都开始摇动仿佛惊恐,长风气流像是承受不住她们的厮杀,在爆裂的剑刃上炸出难以言喻的涛声。 最后这对敌手一同坠回城中,明珣撕裂掉扑到眼前的剑势放声狂笑,而谢归晚则撑着剑缓缓地半跪在地,有浓郁的血色顺着她的白袍蔓延。 胜利的天平终于倾倒,最终竟然是明珣占了上风。 渡劫境之间亦有难以言语的沟壑,明珣转生至今,除非重新借命轨起家,原本并没有能和谢归晚对峙的可能。然而此刻站在她眼前的却不是千年前那个完整的伪仙境剑客,一魂三魄在外,谢归晚无法动用所有灵力,于是不断地治愈伤口不断地纠缠追杀不断地试图反击,却也在最后轰然跪地,艰难地撑住自己的身躯。 微褐眼眸再不复往日灵动,谢归晚颤抖着抹去眼角鲜血,能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看到的世界正在一点点地模糊下去,沦陷为纯粹的黑色。 她是献祭五感换来的灵力引渡,这么久的时间,她的视觉已经要宣布告亡了。 而明珣哈哈大笑,再度紧追不舍。 远处重新掀起纠缠的交斗,谢归晚几乎是以命相抗了,可沈放舟却仍在绝望地敲着谢归晚随手布下的屏障。 实力与实力间的差距就是这样大,她甚至都出不去,可是就算出去又有什么用呢?她连破开谢归晚的封印都困难,这样的她,能依靠什么去杀了连谢归晚都杀不掉的明珣? 沈放舟苦笑,她觉得自己像是个笑话,什么都不知道也妄想逞一逞威风么?想的越多想做的 () 也就越多,可她只是一个小小的金丹,在这浩瀚无边的三界、在这藏锋之境之中,她算得了什么? 这时龙鸣剑却低吟。 沈放舟猝然抬头,跌跌撞撞地跑向近处,她将碎石瓦砾哗地推到一边,能找到埋在废墟中的竹江左。 毫无灵气保护,却从那么高的地方被明珣直接杀下来。往日像文人般清雅的竹江左此刻全身裹在鲜血里,她微阖着眼眸,的确是快要死了。这种情况遑论说化神,燃烧丹田祭祀紫府......大概渡劫都难逃一死吧? 竹江左却仍然在动,她右手艰难地抓着龙鸣剑的剑柄,近乎拼命地将其牵扯到九歌剑匣中,像是想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给这柄剑应有的尊重。 沈放舟没有帮她,出于对剑客的尊重沈放舟没有动,她只是低头望着相识不过几日的绯玉城主。现在战场内已经只剩下四个活人了,不,准确的说几秒后就只有三个人。 绵延千年的绯玉城毁于一旦,月夜横斜、残星冷照,四周寂灭得如同黄泉地狱,她曾买过的羊奶摊现在摆满了傀儡的尸首,她曾见过的管家奶奶已被碾压成一滩烂泥。翻天覆地,一切都翻天覆地,唯有天道无情地屹立苍穹,冷眼旁观着这场闹剧。 绯玉城的居民原本都很期待今晚吧?纵酒放歌宴饮欢旦,如果竹江左要这些修士的命那么就暂时会放下屠戮她们的刀,那么也许她们一百年来能第一次好好地睡上一觉。 可什么都没有了,在短短的时间内,姐姐拼尽全力想要救回的人死掉了,活在痛苦与纠缠之中的妹妹解脱了,是罪恶也好不是也罢的绯玉城也完全不存在了。 能怪谁呢? 嗤一声龙鸣剑入鞘,像是感受到蔓延的死气,九歌剑匣竟也不受控地低吟出阵阵悲鸣,竹江左听着熟悉又陌生的剑啸声,脸上竟是难以言喻的平静。 她轻轻开口:“终究还是没有成功啊......” 终究还是没有救下小西,也没有杀掉明珣。她这一辈子悲哀得彻彻底底,身为姐姐她护不住亲人,身为城主她摧残了无辜的子民。 “如果我的命轨是这样书写的,那么下辈子最好不要让我再当一个人了,”竹江左声音渐渐低下去,“沿着既定的命轨过既定的命运,天道让我如何,我就只能如何吗......” 沈放舟沉默了,她不懂命轨,她只隐约觉得荒谬可笑,凭什么,凭什么呢? 瞳孔中明亮的色彩逐渐暗淡下去,起伏的胸膛一点点趋于平静。竹江左声音恳求,却逐渐衰微: “最后、最后我想拜托你一件事......把我和小西埋在一起好吗?咳、咳咳咳......她的衣冠冢就在绯玉城的门旁,她喜欢这座城,不愿离开这里。我小时候母亲说合葬的人下辈子也不会走远......如果有来世,如果还能做她的姐姐......” 竹江左握紧的手忽然松开了: “再活一次——也不是不可以......” 叮一声轻响,有什么东西从竹江 左的手中飘然坠地,沈放舟转身望了一眼,怔在原地。 那是一枚木剑吊坠。 原来她从未忘记。 沈放舟僵硬地去摸竹江左的脉搏,却发现眼前人已经停止了呼吸。 绯玉城主竹江左,死亡。 好了,现在这里的活人只剩下三个了。 沈放舟茫然地抬头,所望之处大地苍夷满目,她摸了摸胸膛,能感受到胸膛内的鲜血在不断地翻涌奔流,她还活着,她的确还活着,可她觉得自己的心空落落的,像是悲凉,又像是愤怒。 究竟是谁做错了,又究竟是要叫这一切成为现在模样的!? 远处的厮杀交战声愈发激烈,谢归晚还能坚持多久呢?一个灵气在不断地消散,而另一个的境界则不断攀升,这场战斗真的有胜利的可能吗,抑或者——代价是那个熟悉白袍身影从此陨落。 谢归晚的命轨也许就是这样书写的罢,就死在今天,就死在今晚。于是便二十四颗命星齐齐陨落,从此天人相隔再不复见,任凭你如何也绝无一点挽回的可能。 忤逆——天机门是这样说的,苍生浩瀚命星繁多,所以人要依着上天划定的轨道一步一步地前行,“命以天定不可违,运以行致则生变”,天道说所谓命轨虽是昭示众生命途,却并非一成不变,但天道交还给她们的命运,究竟有多少是可以自己改变的? 过往进来一切一切都在脑海中翻涌,如果——沈放舟死死地咬着牙,如果她本来就是这个世界的人,如果这十三道封锁力量的禁锢本就生长在她的丹田里,那么没道理,她自己催动不了自己的东西! 也就是这个念头出现的瞬间,金光乍现金丹圆满,一直久久未能突破的境界忽然松动了。成千上百倍的灵气疯狂涌动,从四肢百骸间飞一般地冲向沈放舟丹田,滚圆饱满的金丹乍破!取而代之的是...... 元婴初期,突破。 以金丹点化阴阳而返太极,则大道成矣! 天地间雷声轰然,金丹破元婴的劫雷终于降临了!禁锢倏然亮起,第十三道禁锢彻底碎裂,化成纯粹的灵气消散在体内,升腾的力量将一切隔阂都打破了,元婴,元婴之上乃是化神,化神之上即是成仙的最后一步渡劫,有些人终其一生不过在此止步,遗憾地望着似乎触手可及的大道,但是现在的沈放舟来说一切都已经足够了,因为元婴境的力量足以让她开启所有的禁锢。 她忽然想起来了,她忽然想起来了很久很久前的残碎剪影。她其实本是应该死去的命运,但有人以近乎仙人的魄力改写了她的命轨,这埋藏在丹田中的禁锢,本就是为了所谓的忤逆而生的! 忽然而然的,纯粹的耀眼的金色如狂风般席卷丹田,一切的一切都开始熊熊燃烧。这的的确确就是她自己的力量,所以哪怕没有系统,这余下的禁锢也必须要听从她的调遣。 第十二、第十一根锁链倏然断裂。 来到元婴初期的灵力不过刚刚顿住,而后就如同汛期的大江般疯狂翻涌,元婴初 期、元婴中期、元婴圆满......() 第十道锁链应声而断。 ?想看唐小海写的《中蛊后和病弱挚友he了》第59章我之所意吗?请记住本站域名[ 已是化神。 摧枯拉朽般,蕴藏在丹田内的所有禁锢一瞬告破,再也无法封锁这具身体内潜藏的力量。如此恐怖的实力攀升却违背了天道定下的准则,于是凭空里一道劫雷闪过: “轰——” 浓黑如铁的劫云咆哮着低压,像是天道的使者张牙舞爪地试图抹杀掉一切胆敢侵犯威严的生物。闪电凄然地照亮乌云的间隙,惊雷含着暴怒要让所有的平息。 谢归晚与明珣同时怔住,仙盟的弟子们惊恐地缩在阵法里,那只叫做汤圆的小猫喵喵着不敢动了。边映雪抬头,能看到那道熟悉的青衫之影。 沈放舟眉眼冷冷,她拿回了对身体的控制权,于是许久无音讯的系统含着惊喜回归,它刚要高兴地说舟舟你做到啦,在接触到这具身体的下一秒,便愣在原地。 第七第六道锁链轰然断裂,一步跨过化神,剑客已望渡劫! 系统惊恐万分:“不行不行!沈放舟你停下来!你会死的!” 这十三道禁锢本就为天道所不容,沈放舟之前不过是催动禁制跨越一两个小境界,出手迅速一击必杀,也就足以钻取规则的漏洞躲过上天的惩罚。 但现在太过了!太过了!从元婴到渡劫,这是何等差距何等沟壑,这样不顾一切地撕毁禁制,简直像是在天道的脸上狠狠地扇巴掌,依照绯玉城最朴素的话语说,这是要遭天谴的! 元婴到化神的雷劫已叫不知多少人飞灰湮灭,一步渡劫,天道含着被挑衅的愤懑降下的,又会是怎样的责罚? 但沈放舟毫不在意。 “天道要如何便如何罢,”青衫剑客猛地蹬地,矫龙般的身影如流星般划破夜空,猎猎长衫凭风而动,沈放舟冲向念念不忘的人影,声音凛凛,“门主不后悔她的选择,我也绝不会后悔我的!” 这时谢归晚已然看不清眼前一切,沈放舟太快了,快到不过是一眨眼的时间,谢归晚惊觉自己已经被剑客牢牢地锁在了怀中。 她能感受到身后这具身躯涌动的、难以言喻的澎湃活力,就像是...... 回光返照。 “沈放舟你停下!”谢归晚死死地揪着她的袖口,她隐约能猜到半分,“你不知道这禁锢是哪里来的......你怎么敢,你怎么敢全数解开的?!这是我和明珣之前的恩怨,我不能再让你被牵扯进来了!” “怎么能和我无关呢......” 沈放舟低声很难过,她来得其实已经很晚了,此时此刻谢归晚已完全失去了视觉,如果沈放舟再不动手,那么随后消失的就是听觉、触觉、味觉,甚至——生命。 冠绝天下傲骨嶙峋的天机门主,怎么能这样狼狈地活着?又怎么能这样苍白地死去? 第五第四道禁锢轰然崩塌。 天雷怒吼,因为这天地中突兀而生的第三位渡劫圆满而怒吼,一道闪电再也遏制不住自己的力量,以万钧 () 之势狠狠地杀向青衫剑客,巨大的雷暴在耳边炸响,沈放舟却只是低低地咳了一声。 可青衫的背后,却已绵延出惨淡的鲜血。 谢归晚看不见却能听见!她听见了像是受伤的闷哼于是她死死地扯住眼前人衣袖,苍白的指骨在剑客的肩膀上摸索,她声音颤抖: “舟舟、舟舟你是不是受伤了?沈放舟!我一千年前已经对不起你一次了,你可不可以,可不可以不要再让我后悔了!” 就在天机门主指尖即将触碰到那滩鲜血之际,沈放舟轻柔却不可抗拒的力度抓住了谢归晚手掌,她小心翼翼地将自己扣入她指缝,摩挲过她指尖。 “睡吧门主、睡吧......我比你想象地可以承受这一切......” 沈放舟低声喃喃,渡劫圆满的浩荡灵气就这样狂呼着涌进谢归晚的身体,一点点地修复这具含着神魂之伤的病弱之躯,同时柔和温暖的灵气呼啸过谢归晚经脉,叫她疲惫不堪的身体开始放松、开始安眠。 谢归晚挣扎却毫无作用,沈放舟看着怀中清瘦的白衣剑客就忽然觉得心很痛,她和门主也许都要死了,可是碍于什么命轨什么天道,她居然连一句喜欢都说不出口。 以后还有说出口的机会吗? 沈放舟静静地望着谢归晚的脸庞,这张脸她太熟悉了,清绝温和,却又可以凛冽如少年,只是方才献祭五感换来的灵力太多太盛,所以那双眼眸已然失神空洞,遏制不住地流出灼烫的血泪。 怎么可以这样呢? 于是在谢归晚彻底失去意识的瞬间,沈放舟俯身,珍重地吻了吻她的眼睛。 “我不能说喜欢......可是如果现在不说我担心我就再也没有机会了,”沈放舟小心地啄去谢归晚的泪痕,“所以门主......你现在、有没有知晓我的心意,能不能知道我的答案?” 我含着与你一样的不舍与悸动,含着与你一样的爱与喜欢。 我只是不能说出口。 谢归晚彻底沉睡,沈放舟轻轻地叹了口气,现在她没有遗憾了,于是灵力呼啸,将谢归晚的身躯缓且慢地送到了仙盟人的旁边。 沈放舟挥手,渡劫圆满的屏障轰然临世,紧紧地锁住仙盟众人,确保在这场惊天骇地的战斗来临之前,她的爱人与友人不会受到不该有的牵连。 青衫剑客抬头,与冥冥之中的另一个她遥遥相望。 明珣却怔怔地看着沈放舟,仿佛不敢相信这一切。 半晌,她忽然大笑起来。 “你喜欢她!沈放舟你居然喜欢她?你知道她是谁吗?你知道她做了什么吗?你居然说你喜欢她,太可笑了太荒谬了!” 大笑声又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含着恶意与嫉妒的愤怒: “你又怎么能喜欢上她?!” 沈放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歇斯底里的对手犹如疯子般吼叫。 天雷滚滚,正在苍云中蓄势待发。明珣抬头望了望这堪称恐怖的 天罚,心中竟漂荡起难言的惊惧。 她现在没有能和沈放舟决战的力气了,但是如果天道也要责罚沈放舟,鹿死谁手才尚未能知! 于是明珣冷笑低声,又循循善诱:“沈放舟你何必杀我?救下谢归晚不就够了么?你维持不了渡劫圆满太久吧,我知道你回来不单纯是为了杀我——你太年轻了,因此很冲动,不触及天道你是根本没有可能彻底改变命轨的。阿昼,你没有必要因为一时意气,把自己都搭进.......” “有必要。” 明珣顿住了,眼前的青衫剑客打断她,然后一字一句地重复: “很有必要。” 这时天雷滚动,又一道雷罚劈开沈放舟脊骨,鲜血从天而落,青衫尽数染血,沈放舟却巍然不动。 九歌剑匣长吟,龙鸣、苍泽、沉山、烛龙,从未出鞘过的踏浪、凭风、听雷、破渊...... 以及最后一柄尽穹苍。 明珣笑意僵在脸上。 或长剑横扫或短剑寸险,或是三尺锋轻快如羽六尺剑沉似古钟,或陨铁精钢可撕咬万物,或檀木篆刻能引下天罚...... 九柄无双神剑忽地冲上天空,在沈放舟身后一字排开齐齐狂动,长风猎猎青衫呼啸,渡劫圆满的剑势悍然而起,雷云间神剑长吟,于是天地为之变色! 沈放舟睁眼,一双凛冽眼眸含着难以言喻的杀意。 她冷笑:“我当然明白你的道理,大局为重又怎能只讲意气,天道俯瞰又如何允许忤逆。可我来此世时不过二十余岁,你说我年轻也好,你说我幼稚也罢。但一个人一生总要为某些没有意义的事情冲动一次,曾经有人问我为什么不动用身体中深藏的禁锢,因为我知道动用它要以生命为代价,你就当我是怕死罢,毕竟......” 雷劫滚滚,誓要斩杀剑客。沈放舟毫无惧色,只是伸手,握住了剑柄: “玩弄别人的爱,欺骗她人的爱......明珣,做错了就要付出代价!毕竟我留下的这条命就是在今天用的!而我手中的剑,正足以斩断你的命轨!”! 第 60 章 封印天谴 藏锋之境外 一旬眨眼便匆匆而过,于是秘境大门即将再开。四周的灵力成倍地开始翻涌,沧海上隐约显出一扇浩荡之门的形状。 此刻正是午夜,长月高悬繁星漫天,海浪推拒着扑在岸上,发出清脆的涛声。 一个女人立在高崖之畔。 丹凤眼中含着难以言喻的锐利,绯红裙间藏着不可明说的野心。海风轻盈于是裙角飞落如蝴蝶,袖口与领袍缀着金线交织的卷云纹,衣补处则绣着漫散霞光的丹鹤与翱翔云天的凤凰。 司红泪静静地望着浩瀚之海,化神圆满的灵力在身体内翻涌,她伸手,能望见自己掌间逐渐苍老的纹路,但她的心依旧年轻。 剑阁冠盖仙盟,刀门隐世一角,步履间含着沉沉杀气的刀剑客们不与俗人,她们更在乎脚下的得证之路。 唯有道宗,唯有道宗不同。祁钰与燕归南一次次地向准仙境发起冲锋,誓要在可被铭记的岁月中得证大道。但与两者所差无几的司红泪却尚且不是渡劫,这其中的差距,大概是因为后者有其他要追逐的东西。 比如执掌一十二洲的权势。 “唉。” 身后却传来熟悉的叹声。 司红泪冷笑,她转身:“祁钰,我可不可以请你去下面叹气?说不定你叹的气可以把这片海吹起来,到时候捉几条鱼给你的好师姐,也许她会大发慈悲地原谅你呢。” “就会说风凉话,”祁钰抬头翻了个白眼,很懒得搭理这个人,语气烦闷,“你怎么还不滚蛋。” “我愿意陪你,你竟不感谢我?” “哈,我尚且要担心你对我下毒手呢!” “你——” 司红泪丢了个眼刀给祁钰,说到一半冷哼一声,毕竟和眼前人争吵多年,祁钰下一句话说什么她大概都能知道,这种没必要的废话不该出现在藏锋之境外。 于是司红泪咳了两声,转而说起正事来。她皱起眉头:“今年的藏锋之境开启得早却也关闭得更早,不知道她们能否得到与往年相近的馈赠——小洲的归玉十二盘尚且用得不熟练。” “司宗主,你何必为孩子们这么费心。” 凭空里响起朗笑声,祁钰眼前一亮,她转身,果然能望见一个熟悉的灰袍身影。 幻出分影的燕归南收刀落地,她向祁钰张开手臂:“这么久没见,祁钰,你都不怀念和我练刀的日子吗?” 被唤到名字的剑阁掌门也笑着迎上去,右手拍了拍多年未见的好友肩膀:“这残影怎么跟真的一样?好有意思的小玩意儿,等等你也来教教我!” 司红泪看着两个盟友呵了一声:“幼稚。” 燕归南依旧是乐呵呵的模样:“话又说回来,司宗主,你不要总逼着小洲学着学那,孩子们总会有长大的一天,你又何必急于求成?” “都和你们一样放养?”司红泪斜眼,“百年前我记得你和祁钰出秘境后很快就突破了元婴,沈放舟 和边映雪如今是何等境界,你们两个该不会不知道吧?” 燕归南的笑淡下去:“司宗主,我希望这是我最后一次提醒你,我有徒弟,名叫楼重。” 饶是刀门宗主的好脾气此刻也不禁微微动怒,祁钰见势不妙赶紧把话题拉回来,虽然她也很厌烦司红泪,但二人间总归不能吵起来。 “行了行了,”祁钰连忙道,“大门又显出一点痕迹,也许再过半柱香的时间孩子们就要出来了。” 司红泪声音凉凉:“我倒愿意她们再待上一段时间。” 燕归南却叹了口气:“我倒是另有私心,也不知道小重她们今年是否登了雷鸣山——祁钰,唉,我总是很恼恨当年的事情,还是觉得对不起小竹,可是要叫楼重为我当年事去奔波询问我又觉得对不起她,只好这样纠结自怨。” “倒也不必这么担心,”祁钰收敛神色,“当时距离藏锋之境关闭还有好些天,也许你惦念的那位故人她们早已解脱,说不定,小重和她们早在绯玉城内见过面了。” 这时却听轰然雷响。 二人齐齐一怔,再抬眼,藏锋之境的大门竟开始疯狂扭曲,好似被浩荡的灵气乱流攻击,根本打不开分毫。 “这、这是......” 祁钰沉声握住碎山剑:“藏锋之境中究竟是出了什么事情,才叫大门都受到这种影响?!” “是天罚!” 遥遥远处竟传来一声怒吼。 司红泪抬头望去脸色惊变,她下意识抽出身后法盘,言语呵斥:“魔主陛下!你似乎违反了我们的约定!” 远处的沧海显出一线黑色,而后是几乎惊天的浩浩涛声,远处那人来得太急太快,以至于急驰中甚至掀起千重浪,平静浩瀚的海洋陡然一变,黑色的浪涛平推咆哮,像是欢迎纣寒的驾临。 但等那一线黑呼啸而过,二人才发现原来急驰于此的,尚不只有纣寒。 白衣猎猎长剑直鸣,通体透明的神剑不食烟第一次彻彻底底在仙盟前展露锋芒。 一十二州第一剑客,云别尘。 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并肩前行,渡劫圆满的恐怖威势几乎叫整个天地都为之颤动。两人所过之处鸟兽无不惊飞,纣寒咬着牙提速,却依旧追不上云别尘。 几天前,就是这位仙界中神隐许久的剑客单枪匹马闯入了魔宫,面对百位长老面色不变,只平淡地说出叫纣寒惊颤的事实: “阿昼要死了,如果你舍不得,那么就跟我来。” 说完这句话云别尘便洒然而去不出一言,当时龙璨等人蜂拥而至言辞恳切地请陛下不要去,但无论是纣煦还是纣寒都一时沉默,最后回答这些臣子的只有剑啸声。 终古恨出鞘。 这个名字已经足够代表一切!这个名字背后藏着的东西足以叫纣煦和纣寒都生出堪称奢求的希望。 于是纣寒毫不犹豫地追上了云别尘,仙盟尚且极少见过这位天赋超绝的剑客,所以这也是纣寒第一次与这位“隐仙 ”照面,她隐隐约约觉得同她似曾相识,但当这人忽然回头说等等我要借你的剑一用,只有终古恨可以杀死明珣时,纣寒还是在原地愣住了。 所以她犹豫着开口:“你......您,究竟是谁?” 白衣剑客眉眼平静:“不要浪费时间。” 分明境界相差不大但刹那间纣寒就不敢说话了,她怀着忐忑和不舍一路奔赴,不知道阿昼究竟遇到了什么,不知道如今的阿昼还会不会想起她,但是紧接着她就望见了藏锋之境的大门,作为魔族,她看见的比祁钰更多。 她看见天道震怒于是降下天谴,看见明珣狂笑于是剑痕重叠,青衫猎猎,雷罚与剑影切割出淋漓鲜血与森寒白骨,滚烫的赭红色蜿蜒过一张熟悉的倔强的脸。 又是明珣!她的好师妹、她的好师妹又要毁了她的家! 于是一瞬间纣寒暴怒,腰间终古恨轰然长鸣。远处司红泪冷着眼以为魔主要同仙盟决一死战,但关键时刻,二人还是听见了纣寒那句天罚后再熟悉不过的人名。 “明珣。” 祁钰脸色瞬变,碎岩剑狂吼出鞘:“你说什么?!” 纣寒已经无暇同剑阁掌门问好了,她挥手猛地抛掷鎏金的剑柄,于是终古恨无风自动,旋转狂吟着掀起万千烈风,轰然声响,神剑与藏锋之境大门对撞! “来不及解释了,”云别尘手握不食烟,声音凛冽,“沈放舟触动封印引下了天谴,如果她死了明珣就会侵占她的剑骨,到时候一切就都完了!” 祁钰怔然:“封印,天谴?” 此时此刻却没有说话的时间了,不食烟与终古恨并肩,碎岩与重刀齐振,四位当世最强联手,狂肆的灵气喷薄,狠狠地撞上藏锋之境的大门! 刹那间空间乱流粉碎成零落的碎片,尘封已久的藏锋之境再度开启!阻碍一切的飘渺雾气散去,但是天道的意志不容违逆,灵气浩瀚又重弹,于是那一丝缝隙再度被虚无所填满。 但已经足够了,那血淋淋的一角已经足够了。 祁钰怔在原地只觉眼中忽然便模糊,捕捉到的秘境一幕辗转着在脑海中重演。 青衫剑客浑身浴血,全身血肉被天罚无情地撕开,露出焦黑的皮肉与森寒的骨头。 她颤抖地握住剑柄:“舟舟......”! 第 61 章 一十三州 长夜深深,苍穹沉黑。雷霆在浩荡云天中炸响,像是暴怒的天神咆哮,带着几乎叫一切震颤的威压。 闪电一而再再而三地照亮了世界,又一道青紫色的雷霆闪耀,伴随着轰隆巨响,电光照亮了半空中那两道对峙的剑客身影。 近乎一模一样的身影。 沈放舟手握尽穹苍——这柄只在谢归晚手上绽出锋芒的长剑此刻正顺从地低下桀骜的头颅,在青衫剑客手中熠熠长啸,青衫剑客衣袍随风狂动,她静静地站在那里,身后八柄无双神剑一字排开,像是随时等待主人的征兆。 明珣握着听竹剑咬牙切齿,却也丝毫不敢再动。两人都没有在第一时间发起进攻,沈放舟以万钧之势破入渡劫,丹田尚在适应疯狂涌入的灵力,而明珣没有一丝胜过沈放舟的把握,于是也不敢轻举妄动。 触动禁锢引爆的天谴已经在虎视眈眈,明珣盯着眼前人淌血的衣角,忽然就笑起来: “何必呢,阿昼,我们何必走到这种地步。” 明珣的声音很轻,一瞬间,她就仿佛从暴怒的敌人,变作了温柔细致的亲友,她谨慎地环绕沈放舟迈着细小的碎步,一双漆黑的眼睛却像胶水般死死地凝固在对手的身上。 她循循善诱,好似长辈的教导,语气像浸了蜜一样温柔:“阿昼,你忘记了很多事情。从前我们认识的,我只大你五岁,我练剑回来时你甚至会叫我师姐——剑阁四月满桃花,当时你很小很小,我就心甘情愿地俯下身去叫你踩着我的肩膀去翻墙。我对你难道不好么?” “满嘴谎话胡言乱语的骗子,”沈放舟只冷笑,手中尽穹苍愈来愈亮,这代表她在蓄力,也许下一秒,这柄神剑就会贯穿眼前人的胸膛,“你大可拿出方才要杀了我的恨意来。” “我没有骗你。” 明珣笑起来,表情甚至显出几分家人间独有的温情:“你不想知道你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么?你的母亲、你的姐姐、关于你的一切的一切我都清楚。 像是被触及到心底最不可言说的部分,沈放舟果然顿住了:“......母亲?” “是,你有两个母亲,我说的对吧?还有,还有,关于你的名字,我叫你阿昼,却也知道你叫舟舟。这些你困惑很久很——铮!” 刹那间听竹剑倏然离鞘!渡劫圆满的澎湃灵气合着杀意一同喷发,像是汛期的洪水般咆哮着冲向沈放舟,一瞬间明珣温柔细致的表情都消失了,眼中的亲切陡然化作纯粹的记恨与狰狞! 她根本没有要和沈放舟服软或者和谈的意图!她知晓眼前这个人胸膛中无可媲美的剑心,于是清楚地知道一旦对手下了抹杀自己的决心,那么哪怕山崩地裂时间重溯,沈放舟也绝不会放过她的命。 一千年前,她就已经深深地意识到了这点。 明珣不曾有过并肩纣寒的天赋,但她有纣寒尚且都看不穿的花言巧语与精妙的演技。她只是在为自己的剑术争取时间,在这场实力悬殊的战斗中,唯有阴谋诡计 才能让她逃出生天! “你以为这有用么?” 沈放舟低声,她甚至都没有动用尽穹苍,只是站在那里轻轻地伸出了空荡的左手,然后握紧—— 于是听竹的剑光就倏地消失,像是灰飞烟灭,没有一丝骨骸。 明珣的表情立刻僵在脸上,她长啸,毫不犹豫地再度抛出足以绝世的剑招。 明珣不敢再有任何保留,每一道剑光都含着惊心动魄的杀气与灵力,仙盟弟子在一旁心惊肉跳,胆小的绯玉城居民甚至已经打着哆嗦跪在原地。 这是真正渡劫圆满的恐怖威能,每一招都足以掠夺不计其数的人命,但就在它们即将吞噬青衫剑客时,这些招数却突然毫无预兆地滞住,然后砰一声爆炸,完全消失。 横斩、劈斜、侧切、勾杀...... 消失、消失、消失、消失...... 许久许久,像是面对这孜孜不倦的进攻有些倦了,沈放舟忽然叹了口气,这时尽穹苍的刃芒已经刺眼,像是正午的炽阳。 “看来诚如门主所言,你的耳朵不怎么好用,”沈放舟笑起来,下一秒,她握着尽穹苍像一只猛虎般冲了出去,“我已经说过了,今晚,我不会让你活着走出去!” 尽穹苍咆哮!这几乎是碾压,原来渡劫圆满与渡劫圆满之间也能隔着这样难以跨越的鸿沟,藏在身体内的天生剑骨仿佛也开始燃烧了,尽穹苍绽出绝世的剑光与绝世的残影,在这种堪比神的进攻下,明珣的一切反抗都太过弱小。 “轰——” 毫不意外的,九歌神剑第九柄尽穹苍径直斩上了明珣。 持剑者的剑术竟然真的如此高超!剑尖没入对手胸膛时,甚至连一丝鲜血都未曾喷溅,像手术刀一样精准无误地切入了那颗刚刚复活的心脏。 “不!!!” 明珣痛苦地尖叫,来自心脏的痛楚几乎扭曲了她的灵魂,但是这还没有结束,沈放舟慢慢地笑起来,于是鎏金剑柄引动天地,无数浩然灵气像潮水般疯狂地涌入尽穹苍,像是在蓄力。 “等等、等等,”明珣惊恐地瞪大眼睛,“你居然还记得,你居然还记得要怎么用这套剑术!” 像是对自己最恶毒的诅咒,沈放舟猛地转动剑柄于是一切不好的全数灵验!淬了剑势的灵气如开闸猛虎,像钢铁洪流般摧枯拉朽地长啸着灌入明珣心脏,一寸寸一分分,好似凌迟的酷刑般要将明珣切割成纯粹的粉末。 难以言喻的奇特反应发生了,沈放舟对明珣而言如同命中注定的敌手。 像是枯萎的死尸遇到朱砂染制的符纸,剑尖贯入明珣心脏时竟像沸腾的铁撞击冰水,于是整柄尽穹苍都猛地颤动起来,像是王蛇一般的嘶嘶声飘荡,心脏血肉与剑身的交接处竟激起诡谲腥臭的黑气来。 半盏茶前,谢归晚用神剑切割明珣时分明没有这等怪事。 巨痛如狂潮般席卷五脏六腑,血管都像是被身上人硬生生地碾压爆开。明珣五官痛苦地挤压在一起,令她发出凄惨 的鬼叫声。 “不不不不不——” 明珣咆哮,像是垂死挣扎,她的七窍被巨大的灵力压迫着向外流血,于是乍一望去,几秒前还一切尽在把握的伪神立刻变作阶下囚,她颤抖着伸出手去死死地抓住沈放舟的衣角,拼命地试图给自己找出一条退路: “你的剑骨是偷来的!沈放舟!普天之下只有我会告诉你这个秘密,纣寒和谢归晚都对此一无所知,给我一盏茶,不,半盏茶的时间,你绝对不会杀我。” 沈放舟动作一顿,似乎真的要心软要好奇地去倾听明珣口中秘密,正当明珣带着满嘴血气要松一口气时,她的笑意却僵在了脸上。 尽穹苍彻底贯穿了她的心脏。 “我不在乎,”沈放舟冷笑,“我的确好奇我的确想知道一切,但是我现在不在乎,此时此刻我唯一的使命,就是把你彻底碾碎!” 像是一瞬暴雨,尽穹苍彻底杀透明珣的同时爆出滔天的血气,剑尖上一团血雾轰然炸开,明珣再也忍不住喉头痒意,哇地一声喷出一大口黑血。 她的面色迅速地变化,像是千年坟墓中封闭已久的宝物,接触到空气的一瞬就化为纯粹的虚无。 这具身体本就是她偷窃而来,更是没有血肉唯有机关,只能依靠曾经的一截剑骨来勉强维持身形,十几分钟内,她艰难炼化的一颗心脏就立刻被沈放舟杀回原型。 她不敢再动了,一种死亡的熟悉的惊惧在心底如野草蔓延,眼前这个青衫剑客,是真怀着必杀她的决心! “轰隆——” 天谴却在此刻姗姗来迟!合抱桃树般粗壮的雷电直直地劈开沈放舟脊骨,听竹剑看准时机猛地斩出!天雷与剑痕重叠,犹如狂狮的利爪般撕开了沈放舟骨肉。 “噗嗤——” 较明珣方才更浓重更惨痛的鲜血爆出,沈放舟闷哼一声唇角淌下鲜红的沸血,天罚太重了,雷霆烧焦了她的皮肉,斩开了她的背骨。 “沈放舟!” 明珣狂笑:“你要杀我,好,我让你杀。可是你能维持这种状态多久呢?触动十三道禁锢的代价是我的千倍万倍,到时候你也绝对活不过这雷云!” “......只要能杀了你。” “可你以为死的真是我么?” “......” 感受到身上人的僵硬与沉默,明珣得意地笑起来:“千年之前我就已经窃取了无数人的命轨,如今的我手握万千命轨,已是足以和天道并肩的存在。无处不是我,我又无处不在。 我的确需要一具躯体来发挥力量,所以我选中了竹淮西,可我的本质无需血肉存活,你杀了我,也不过是杀了名为竹淮西的人,而我的本体则与天地同生共死,直至得道成仙!” 沈放舟沉默,好似真的意识到自己的无能为力,明珣眼中名为求生的欲望则愈发浓重,就在她以为自己真能和眼前人坐下来谈判时,沈放舟忽然叹了口气: “你又忘了我刚才说的话啊。” “什么?” 明珣下意识道。 “我说了——” 沈放舟松开尽穹苍,她伸手,却不回头,下一秒,横在她身后的八柄神剑猛地振动,九歌剑匣第八柄破渊剑倏地飞入青衫客手中! 明珣脸色骤变,下一秒,眼前人双手交握剑柄,狠狠地将破渊送入她腹部,如长钉般叫她永生都不得超生! 也就是破渊落下的瞬间,包括尽穹苍在内的所有神剑齐齐低鸣,像是勘破一切的神缓缓睁开双眼,灵力浩浩荡荡,折出明珣身后万颗星辰。 那是她玩弄改变过的,本属于其他人的命轨星辰。 也是她此身一切的依据,她存活至此的所有凭证。 在明珣不可思议的视线中,沈放舟手握破渊一字一顿: “我手中的剑,足以斩断你的命轨!” 她不是在说大话也不是再说妄言,这套殷知慎铸造的九歌神剑,在她手中真的足以斩断一切! 这次是真的要死了,真的要死在她最恨的人的手下了。明珣凄惨地笑起来,但下一秒,她的笑意便止住了。 天雷轰然。 太久了,天道已然暴怒,已然为沈放舟这不可控的命轨而暴怒!天雷一而再再而三地降下威慑的惩罚,试图用尚且谈得上温和的手段逼迫眼前人服软。 天道很仁慈,我给你机会,你认错收手就好了,可那人似乎桀骜到压根不服管教的地步,竟敢对抗它的命令,竟敢忤逆她的责罚。 于是这次誓要让她付出应有的代价。 强悍到足以杀破一切的天雷滚滚,在仙盟弟子们的惊叫中,天谴毫不犹豫地下落、爆炸。 “轰——” 猎猎青衫一瞬成灰,蓬勃血肉簌簌而落,躯体像是被划破,露出眼前人深藏的一截剑骨与跳动的鲜活的心脏。 沈放舟再也遏制不住痛苦,她难耐地闷哼一声,唇角溢出鲜血...... 以及内脏的碎片。 她的伤竟比明珣更甚。 边映雪、楼重、谈小洲......所有人一瞬怔住,半晌后几乎划破云霄的无力: “师妹——” “舟舟!沈放舟!!!” 明珣亦僵在原地。 沈放舟的确活不了多久了,这样重的伤,换个人也许气息早已消亡,在她送走明珣前,大概要先让自己的剑为自己收尸。 于是鲜血四溅,顺着青衫客的肩头一滴滴地落到明珣鼻尖,浓重的血腥气息飘扬。明珣怔怔地抬眼,她望着沈放舟平静却决绝的脸,竟开始不住地颤抖。 沈放舟要死了,这次没有可以起死回生的剑骨,也没有命挽一线的天机,更没有永远站在她身后的母亲。 没有了,一切能扭转乾坤的手段都没有了,现在的沈放舟只有一条命、只有一颗心,如果这次死了,就是真真正正地死了。 她竟然要比自己先死。 多少次,多少次她以为自己已经恨 死了眼前这个人,心中滔天的恶与恨足以让自己将沈放舟碎尸万段挫骨扬灰,可是等这一瞬真的到来的时候,她心中涌上的竟不是快意,而是茫然。 沈放舟真的要死了。 有恨么? 一定有的。 有爱么? 明珣精神恍惚,她忽然想起了很久很久前的日子,当年她和纣寒又惊又奇地并肩站在床边,一边听师傅的笑声一边看着小小的稚嫩的阿昼。 那时心底亦生出难以言喻的暖意与流泪的冲动。过往的悲哀的一切似乎都可以翻页,她有师傅她有姐姐,如今甚至还多了一个可以亲眼望着她长大的妹妹,当年阿昼摇她衣角笑吟吟叫师姐时,她心中充斥的难道是恨与仇吗? 沈放舟......沈放舟...... 明珣怔怔地望着身上人,她艰难地翕动嘴唇忽然想说什么:“你......” 这时一切却被打破。 “明珣!!!” 遥遥远处传来惊天的怒吼,漫天灵气被终古恨与碎岩剑咆哮着撕碎,这一剑几乎要叫天道顺服,于是紧闭的大门倏然开启,空间隧道骤然迎风而开—— 纣寒与祁钰疾驰而来! “师尊!” “是掌门!舟舟有救了有救了!” “等等,还有司宗主!燕掌门也在——” 四下里传来欢跃的叫声,彻底撕开平息的安静。 明珣骤然一顿。 她猛地转头,能看到远处是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那是她的师姐,那是当年曾冷着一张脸斥责她不认真学剑,却在夜晚悄悄生火为她煮面的师姐。 如今却也刀剑相向不死不休。 远处还有无数陌生的脸庞,明珣不认识她们,却也分明能从她们的脸上看到揪心、看到愤怒,看到迫不及待、看到欣喜若狂。 明珣笑了。 她在想什么?她在想什么!千年前走上这条路时她就已经再不能回头了,她可怜沈放舟,那么谁又来可怜谁呢! 雷霆却已然在下落。 “罢了。” 明珣忽然道,她笑起来,再畅快不能地笑起来,一双漆黑的瞳眸中爆出惊人的恨意: “一千年了,还是有那么多人爱你、喜欢你、甘愿冒着触动天道的风险来救你——阿昼,你真是好运,你真是好运!” 轰然声震,熟悉的灵气再度泛滥,奔驰的纣寒脸色一变:“明珣!你敢!!!” “我有何不敢!” 明珣哈哈大笑,她忽然向前死死地抱住了沈放舟,主动叫那两柄神剑刺得更深更重,带着眼前人猛地从高空坠落! 这时的沈放舟已没有反抗的力气,却还紧紧地握着刺入明珣身体的利剑。 一切灰飞烟灭。 明珣身体开始化作纯粹的虚影与纯粹的灵气,几乎可以与天道并肩的命轨之力翻涌,竟生生撕破时空隧道,撕破藏锋之境与仙界的阻碍,亦撕破仙界与 一十三州的壁垒! “我不要了。” 明珣肆意狂笑:“我什么都不要了,这具筹谋了一百年的身躯我不要了,我等了一千年的杀死你的机会我也不要了。我只要让她们后悔,我只要让她们痛苦!” 在四溅的鲜血中,已经化作粘稠黑雾的明珣轻轻缠住重伤的青衫剑客,犹如剧毒的王蛇般俯在她身边,笑得温情: “阿昼——你不该忘了我,不过没有关系,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她眉眼眷眷,仿佛真是沈放舟曾经的家人,一字一句都透着久而复得的轻快笑意: “昆仑雪鹤,天赐剑骨,舟舟也好,阿昼也罢。我们共有一条纠缠至死的命轨,天涯海角苍山极渊——哪怕是另一个世界,你亦逃脱不掉。” 完整的空间犹如玻璃般开裂,在嘶嘶飘荡的白气中,沈放舟一口一口地吐着血,想要拼命地把这东西推远:“滚,滚远点!谁要你命轨纠缠......杀了那么多人,我恨你恨得要死!” “真好,”明珣的声音愈发轻快,竟开心地笑起来,“听到你说恨我,这比说爱我还要动听呢。” 黑魂死死地纠缠住青衫剑客,在远方几乎愤怒的声音中裹挟着沈放舟轰然下落,冲破一切空间的阻碍。 但此刻四位渡劫圆满已经赶到了——最后一点,就差最后一点了!祁钰与纣寒挣扎着伸出手想要抓住下落的沈放舟,可拼尽一切力气,却只能抓到破碎的一角青衫。 这时有一道白影流过。 一切即将结束。 禁锢倏然恢复,意识却几乎模糊,沈放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听到明珣仿佛抵在她耳畔,许下犹如诅咒的誓言: “舟舟,我等你......杀了我的那天。” 在坠入一十三洲的刹那,沈放舟最后一刻望见的,竟是一角染血的白衣。 很久很久以后,沈放舟才迷迷糊糊地恢复了一点意识。 太痛了,天雷与剑的双重洗礼之下她以为自己几乎没有醒来的可能,在坠入一十三洲之时,她甚至觉得在终点等待自己的,大概率是难以言喻的死亡。 可她好像没有死,不过这具身体的残破程度也无限趋近于瘫痪了。无论是天谴还是坠落空间的乱流割痕,都足以杀死一个刚刚突破的元婴。 这时耳边却有轻盈的泉声。 沈放舟想说话,喉咙却似被刀割破一般沙哑,于是发出的声音都变作痛苦的闷哼。 不,这种时候说话都像自杀。 她只能尝试动一动自己的身体,沈放舟像是刚刚穿越成人的小动物一样好奇,这试试,没反应,那试试,没结果。 所以只能艰难地勾勾手指,指尖被神经拉扯着微微颤动起来,忽然而然的,沈放舟能感受到指腹流淌过温暖湿润的水珠。 是水? 也就是这个念头出现的瞬间,沈放舟灵台骤然清明,散在遥远天边的神识忽然就回来了。 于 是理智回归,沈放舟逐渐开始可以重新思考,她听着耳边的潺潺流水声,隐约能感受到自己似乎泡在一个叫人舒服的池子里,全身上下都涌动着一股盎然的生机,好像有东西在修复她破损的经脉与身躯。 这是哪啊? 自己被师傅和门主救下来了吗? 就在这时,喉咙间却猛地翻起不可抑制的痒意,沈放舟骤然坐起,她狂咳了两声,哇地向身侧石板上吐出一大口黑血。 淤血尽消,她终于觉得恢复了些力气,于是沈放舟睁眼试图寻到熟悉的身影:“门主?师——” 声音却戛然而止,沈放舟呆呆地望着远处,愣在原地。 对面是个女人。 一个很漂亮很漂亮的女人。 白袍不染尘,玉剑不入鞘。女人半倚岩座微微阖眼,她大概是在休息,可尽管是在小憩,眼前人眉眼都透着一股睥睨般的傲气与懒倦,像是九天之上的真仙,偶得片刻闲暇。 “请、请问你是?” 沈放舟磕磕巴巴地开口,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确是泡在一汪暖泉里,水质清澈透明犹如青空。 但她受的伤分明足以将任何地方染成近乎浓重的朱红色,沈放舟小心翼翼地望着身下清澈的灵泉,隐约能感受出它的不同寻常。 闻见这贸然的两个字,女人却轻笑了一声。 “不要让我以为,我费尽心思捡回来的是个没礼貌的年轻剑客,问这种问题的时候,要用您。” 女人斜了沈放舟一眼,随手向身边篝火堆中丢了一团灵气好叫它烧得更旺更沸,转过头来,却见救回来的青衫剑客还呆呆地望着她,两只漆黑的眼睛滚圆,像是一只头脑不怎么好的落魄小狗。 长得倒还不错。 “好罢,我权当捡回来个傻子。” 于是女人态度稍微平和下来,她啧了一声叹口气,语气却依旧并不正经,只是含笑回答剑客的疑问: “我是一十三洲中作散修的剑客,不过,你大概听过我的名字。” “名、名字?” “云别尘。”! 第 62 章 那又如何 云别尘。 沈放舟怔在原地。 这是一个沈放舟绝不陌生的名,以一介散修之身份问道渡劫圆满,普天之下唯一个云别尘而已。 眼前人,就是闻名一十三州的剑客云别尘吗? 沈放舟在原地都呆住,隐约能猜到是这位前辈救了自己,可云别尘独爱游离一十三州,从前祁钰宴请其剑阁论剑时也被她毫不留情地拒绝掉,言称自己无意仙界之事,此生只愿葬在一十三州。 这样一位近乎隐世的大能,又为什么会突兀地出现在藏锋之境中?又为什么甘愿冒着身死道消的风险冲进空间隧道,在千钧一发之际救下自己呢? 思绪凌乱,小泉边一时静寂如夜。沈放舟忽然沉默下来不说话,云别尘却似乎也不着急,很好心地没有催病人开口,只是自顾自地抱剑独坐,阖上眼帘不知在想什么。 这里似乎是一处庭院,沈放舟低咳着忍住喉咙中翻滚的血气,她艰难抬头,能从侧檐的小窗中望见薄光里的苍苍群山,更远处则隐约浮现浅白的微影,深沉的夜色正如潮水般地退却,露出山谷中已经蓬勃的翠绿。 原来凡间已经是春天了。 所以这是,云别尘前辈在一十三州的家么? 管中窥豹,单是从这一间温泉的制式来看,庭院的规模大概便不会太小。四面虽不是千年不腐的沉香木,却也是难求难得的上好檀香,灵泉袅袅于是热气飘荡,正裹挟着木香,推得小盏上的烛火摇摇晃晃。 云别尘阖眼半倚,于是微微仰头,露出下颌清锐的弧线与雪白无暇的侧颈,这是很富有攻击性的相貌,没有人会以为她是成熟持稳的长辈,眼前人线条漂亮明晰、瞳眸漆黑如夜,分明像是燕市击筑的少年剑客。 也就是意识到在和这位前辈对视的刹那,沈放舟马上低头不去再看。 就算好奇也不可失礼到这种程度,更何况她如今已有心上人,在外言行更须得谨慎。 只是......怎么觉得这位前辈仿佛似曾相识? 没等沈放舟思忖出个一二三,系统先幸灾乐祸:“想什么呢沈放舟,还谨言慎行,这不就是你那心上人嘛?” 沈放舟:“......” 差点忘了这一遭。 沈放舟深呼一口气心想门主应该不认识云别尘罢?不然但凡她当时向这位前辈求了证,现在尴尬得想钻地缝逃走的就是她了。 于是沈放舟又咳了两声,低低开口想要道谢:“云、云前辈——咳咳咳!” 刚说不过五个字喉咙间便泛上浓重的血腥气,沈放舟哇地一声又吐一口黑血,难以克制地弓起脊背咳嗽,每一次都几乎要把五脏六腑震出身体。 云别尘非常有耐心地坐在一旁,远处沈放舟咳得惊天动地,她却轻敲着剑鞘像是在哼唱西州的民歌,没什么出手要帮忙的意思。 半晌,等温泉中的咳声逐渐低下来,云别尘才挥了挥手,于是立刻有一杯浓黑的药液被灵 力托起,稳稳当当地落在沈放舟掌心。() 沈放舟:欸? ?唐小海的作首发更新,域名[ 她茫然地抬头去找寻前辈,却见不远处的云别尘竖起手指摇了摇: “三件事。一,喝药后马上运转练气功法——不要问我为什么是练气;二,等什么时候经脉平稳什么时候能说话了你再来同我开口;三......唔,罢了,这次没有三了。” 话音未落云别尘就再度闭上眼睛一言不发,沈放舟有点愣,半晌之后才反应过来一点。 这位前辈好像,好像和传闻中的有一点不太一样。 不再多想,沈放舟干净利索地举起药杯一饮而尽——云别尘害她没必要从这种地方下手,但当药液滚入喉咙时,沈放舟还是差点没背过气去。 好苦! 好苦好苦! 她为谢归晚熬药三年,经受的药材没有一千也有三百味,更何况每次为门主取药时她总要自己亲口尝一尝,所以算得上遍览群药的沈放舟压根不知道,究竟是哪处丹方能苦到这种地步! 没有罢?这几乎已经超出药的范畴了,除非熬药者和她有仇,否则汤水中是不会有这种加倍的苦味的。 沈放舟放下药碗意识恍惚,下意识却否定这个想法。云前辈不辞万里救下自己,怎么可能要在一碗药上“害”自己? 因此沈放舟也就没有看到,远处的白衣剑客悄悄翘起的嘴角。 活该。 云别尘心情愉快,却颇有大仇得报的快感。谢归晚喝药嫌苦却又碍于心上人的心意而不得不喝,因此往往开了共感叫她来分担那味道。 分魂一天天地听仿佛被蛊惑的主魂感慨已经甚是不容易,能从诸如她好可爱、又喜欢她多一点、今天悄悄吻了她唇角等做作文字中苟活更是要感天谢地,谁知这种时候还要被无缘无故灌一口汤药,简直是莫名其妙到如街边小狗被离奇飞踹一脚。 云别尘:“.......两个神经病。” 当年分魂时云别尘分得记忆不多,也许是谢归晚的私心所在,她只有剑客当年最轻快最肆意的记忆,算起来,云别尘大概也不过是二十岁的谢归晚。 年轻的谢归晚不同如今的天机门主,哪怕捉弄人调侃人都要弄起弯弯道道。云别尘行事坦坦荡荡,就连一点坏心思都要摆在明面上,因此几乎是在意识到沈放舟落入她手中的刹那,云别尘马上就冷笑一声,毫不犹豫地往锅里丢进去两倍的苦味药材。 哈,叫你们甜甜蜜蜜。 沈放舟丝毫不知这位前辈究竟含着怎样的“愤怒”,她只是忍住苦头,在汤药下肚后就马上运转练气功法。 先前她还在疑惑为什么前辈叫她运转最基础的功法,事实上云别尘说得是对的。 因为她现在这个“元婴初期”,恐怕连练气初的实力都没有。 沈放舟深呼一口气,她运转功法内视经脉,能看到自己原本辽阔宽大的脉络已然彻底干涸,像是汛期后崩塌的大江,灵力稀少又紊乱,简直像一团毛线球。 () 除此之外丹田的情况也并不乐观,且不论那蓬勃昂扬的灵气是去哪了,也不论那十二道禁锢为什么会黯淡到如此地步。 她的元婴呢? 照理说金丹修士的一颗金丹,在突破元婴后应该会凝结幻化成如同婴儿般的灵气。 沈放舟能清楚地意识到,无论是自己的灵脉宽度还是丹田气象,都的的确确地标示着自己已迈入元婴,所以...... 她的元婴去哪了。 系统幽幽:“你还有脸问这个?” 沈放舟干咳两声:“我也没想到解开禁锢的后果会这么严重。” 她此刻浸泡在泉水中,却依旧能感受到后背天罚与剑痕留下的伤痛,沈放舟没敢去看自己现在的身躯,就算丹药可以暂时性地修补她明面的伤口,但光是破碎的内脏,都需要花上不少时间去修复。 想到当初的满空雷电,沈放舟就叹口气。她边运转功法艰难地修复滞涩的经脉,边戳系统好奇道:“话说回来,为什么每次明珣出现你都不说话?而且明珣和纣寒似乎都认识我,我以前,难道真的是她们的师妹?” “别问我,这些东西你该知道的时候就会知道的,”系统哼哼起来,“反正我就是一个打工人。” 沈放舟叹口气,头疼地揉了揉额角,她隐约猜到些什么,可是仍然觉得不可思议。 罢了,眼下先恢复实力、感谢前辈后找到如何回去的路才是正解。 系统没好气道:“别着急了。你能从天道手里捡回一条命已经不容易了,现在能这么快地醒过来和我说话也全亏了云别尘。至于元婴——动用了九条禁锢,你大概要花很久才能真正与元婴修士比肩,这段时间你就别想修炼了,好好养伤。” “九道禁锢......”听见这句话沈放舟忽然顿住了,她想起那晚她其实是想解开一切禁制的,但是余下的三道锁链她无论如何也催动不开,更何况当时她已是渡劫圆满,于是便未曾多想。 现在记起来,倒觉格外奇怪。 沈放舟低声,这次是很郑重的神色:“所以系统,如果解开余下那三道禁锢,我是不是能够——” 飞升真仙? 出乎意料的,系统没有再用惯例来搪塞她,而是沉默,只是沉默,仿佛这个话题已触及到不可言喻的禁忌,但凡谈起一句,都也许会是罪过。 很久很久以后,从来跳脱的系统低声开口,声音居然像颤抖。 它说不要问了。 “别问了舟舟,”系统顿了顿,“你绝对绝对不会想知道的。” 也许是系统的语气太可怕也许是来自内心的某个记忆微微颤动,沈放舟打了个寒战也就沉默下来。 深呼一口气于是思绪纷飞,沈放舟有了些许力气,她拍拍脸重新梳理起那一战的信息。 门主,门主究竟是怎么爆发出渡劫圆满的力量?竹江左请求谢归晚沟通天地引动魂魄——这真的是一个接手天机门三年的符师可以做出的事情吗? 明珣已经出世,黑魂身份明确。看起来真相大白,可一切怎么会仍然这样模糊?沈放舟心想事到如今,这本书的剧情已经像一匹脱缰野马般狂奔不舍,朝着崩坏的方向愈走愈远了。() 喉间痒意微逝,沈放舟又咳两声这才觉出胸膛逐渐平静下去。她正正色想要起身,却发现如今自己的身体依旧无力,于是只能强撑着躯体半坐起来,俯身去对远处的女人行拜礼: 5唐小海的作首发更新,域名[ “在下沈放舟,多谢云前辈救命之恩,往日前辈如有信得过沈某的地方且请直说,救命之恩当以涌泉相报,前辈如何差遣我都是应该的。” 云别尘略一挑眉,诚意还是有的,礼节也很郑重,她心中稍稍舒服一些,不过...... “报恩什么的就罢了,”云别尘弹弹剑鞘,语气自若,“我亦是受人之托,你不必在这件事上记挂太多。” 受人之托? 沈放舟愣住了,她想起并肩的祁钰和纣寒,试探道:“云前辈,这、这是我师尊的请求吗?只是她人之托是一回事,您冒着死的风险救我又是另外一回事。无论如何,这份恩情我都不能轻轻放过。” 云别尘没有否认也没有肯定,只是转头去看眉眼诚恳的小剑客:“报恩.....如果你真愿意帮我做事情......” 沈放舟毫不犹豫:“这本就是沈某应该为前辈做的。” “好。” 云别尘点点头,忽地就从鞘中拔出通体透明的神剑不食烟,只是与往日不同,不食烟的剑身上竟有无数道大大小小的斩痕,仿佛下一秒就要碎掉。 白衣剑客轻扶剑身声音怀念:“这柄剑同我并行已经百年,一个月前却因救你而几近湮灭,如果你真的有报恩的意图,那么伤好之后先与我走罢,要修好不食烟,大概要你的帮助。” 沈放舟却怔在原地:“等等、您、您方才说,一个月?” 云别尘忽然微微一笑,转头轻轻松松地望着一觉睡醒,丝毫不知早已天翻地覆的小剑客,给出再确定不过的答案: “是,不多不少,你睡了整整一个月。” “整整一个月。” 边映雪半跪在原地,头埋得很低很低。往日白衣冷然,恪守礼仪的照霜剑主此刻衣衫甚至称得上凌乱,大概是不眠不休了很久很久,所以眼角甚至都到发青的地步,隐约昭示着这位剑客不平静的内心。 “已经一个月了,”边映雪重复道,声音甚至有些颤抖,“我和楼师妹谈师妹各自待人奔赴数地,跑遍了所有与凡界沟通的联络口。在一十三州历练的师妹们已经找了一个月,却依旧没有一丝一毫关于舟舟与云前辈的线索。” 仙盟上联仙界一百二十宗,下管人界一十三州。为防止魔族作乱或突生异变,仙盟在凡界大大小小的州府上都的遍设据点,不仅是供下界历练的弟子们与师门沟通,也是监管凡间的异动,所以一十三州虽浩大,但仙盟人却密如繁星,更不用说仙盟可以差遣无数皇朝与诸侯,因此哪怕是一根针落到凡 ,仙盟亦能以最快的速度找到目标。 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过去了(),关于沈放舟和云别尘,她们仍是一无所知。 所有人心中都不可避免的生出最坏的结果。 从藏锋之境坠落到仙界,又从仙界陨落到一十三州,尽管这两人消失前尚是渡劫大能,但可那天罚贯彻长空,杀的便是渡劫。 也许、也许,她们眼下都已经死了。 于是剑阁的沧澜殿重归寂静。 找寻一个月没有半点结果,沈放舟又和那千年黑魂明珣有这难以斩断的联系,仙盟之人都不禁紧张起来,故而齐聚一堂,商讨对策。 殿下几人皆是小辈,以边映雪为首,楼重、谈小洲等人都在场。大殿两侧则是仙盟的宗主们: 司红泪面色沉沉、燕归南阖眼微叹,姬浮光不言不语,阶下众人一时都不出声,祁钰和纣寒对视一眼,于是剑阁掌门很叹口气:“再去找罢,眼下,我们可以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纣寒在原地顿了顿,忽地转身低头,声音很恭敬: “师——门主,您,您还有什么关于舟舟的线索么?” 依照魔族和仙盟的关系,纣寒此刻站在这里已经是剑阁的座上宾,碍于曾经的争斗与纠葛,无论场上是何人,大概都要给纣寒一个面子。 所以能叫纣寒露出这种神态,大概只有一个人。 因为今晚事急所以仙盟人都不得不站在殿中议事,但此时此刻,却仍有一人坐于椅上而面色自若。 那人一身再普通不过的纯白素袍,唯袖口与袍角绣着翩翩的长生鹤。此人不言不语,举手投足间却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静意,有人因此而好奇地想要抬头望一望这人的真容,可是却都在抬眼的刹那顿在原地。 因为这人,仿佛是个瞎子。 一层三指宽的白纱遮住了眼前人的双眸,其上隐隐约约有暗红的血迹渗出,显出几分盲者独有的病弱。于是观者无不叹惋,不难想假若上天能够舍于她一双眼,那会是怎样的绝色。 但天机门主谢归晚,本来是可以视物的。 听闻纣寒的低问,谢归晚在原地却未第一时间开口。知晓她真正身份的仙盟之人大概以为谢门主乃是隐世大能,自会是运筹帷幄笃定心静,哪里会慌乱呢? 谢归晚却已经慌乱了整整一个月。 那日她不惜献祭视觉换取渡劫圆满灵气,此举太过太甚所以反噬也就格外强烈。当初她换得舟舟伤势痊愈也不过禁言了半个月,但如今这双盲眼历经三十日却丝毫没有要恢复的迹象。 当个瞎子便当个瞎子罢,这没有什么值得谢归晚遗憾可惜的,眼下唯一牵动她心绪的,只有那消失在一十三州的沈放舟。 的确如众人所预料,冲破空间隧道且遭受天谴,哪怕是渡劫圆满都要身受重伤。她不清楚云别尘究竟是付出了什么代价救下的沈放舟,但是她再清楚不过的意识到一件事: 她和云别尘的联系暂时断裂了。 也就是 ,如今她甚至都找不到云别尘11(),拿不到一点关于如今舟舟的信息。 脑海中不断地涌出青衫剑客被天罚劈开的胸膛,谢归晚的呼吸不自觉地急促起来。 舟舟、舟舟...... 所以哪怕是纣寒的言语,也没能第一时间将她唤醒。 狂澜殿中重新安静下来,纣寒没有得到回应,于是再度小心地开口。 半晌,谢归晚低头,轻轻开口: “舟舟还没有死。” 如果沈放舟死了,明珣大概已经杀上了狂澜殿。 余下众人却都不自觉地松口气,祁钰上前一步俯身而拜:“敢问门主,如今天机卦象是否可以寻到舟舟大概的方位?” 谢归晚却摇头:“我亦不知她眼下在何方,但如果她和云别尘都还活着,那么我有九成把我,她们一定会去西州佛寺。” 燕归南想了想握住了刀鞘:“好!我如今本体正在西州,稍后我即立刻赶往佛寺叩问,如有她们二人的消息,我第一时间来禀告诸位。” “只是......”殿中稍稍有了些生气,但司红泪却面色犹豫,“只是敢问门主,沈放舟究竟和明珣有何关系?为何云别尘说沈放舟一死,明珣即可侵占她的剑骨?” 谢归晚摇头:“说来话长,我为旁观者,其中关窍唯有明珣知晓。如今最重要的事情不过两件,一是找到沈放舟,二,则是请祁掌门与魔主即刻出发两界山,明珣的根本,其实正在那山中。” 众人皆是一惊:“两界山?” “一千年前的仙魔大战,厮杀的不是仙和魔,”谢归晚低声,“修士与魔族并非敌人而是并肩的战友,那场战斗的对手,其实是明珣所唤醒的,无数死者的魂魄啊。” 等这场会议结束后,已经是午夜了。 四周烛灯都熄灭了,谢归晚却依旧阖眼坐在原地,没人敢去惊扰这位门主。 如果有,大概也只是纣寒了。 耳侧传来脚步声,谢归晚没有动,只是静静道:“有什么事情吗?” 纣寒忽然便半跪下去,沉默半晌,她忽然就叫了声师尊。 “如今倒也不必用以往的称呼了,”听见这句话,谢归晚轻轻笑起来,声音感慨,“虽然我和知慎与阿鹤有约,她们的徒弟便是我的徒弟,但当年我闭关未曾教过你什么,这一声师尊我倒担待不起。” 纣寒沉默下来,半晌,她才再次开口,只是这次却声音颤抖,与往日那个魔主判若两人:“门主,那么我的师傅......” “还活着,”谢归晚点点头,“一定还活着,沈放舟既然尚在人世那么殷知慎与扶鹤便绝不会死去,只是要再见她们,我们大概要等上很久了。” “已经足够了。”纣寒点头,拼命地点头,这位魔主此刻竟然眼眶泛红,她俯身再拜,是很郑重的礼仪,“谢谢门主,谢谢——” “嗯,无事便回去罢。” “.....” 没有回应,面对故人时谢归晚总会松懈下来,于是她笑笑:“所以真有事情吗?” 纣寒有些难以启齿,她声音很低,像是不敢忤逆长辈: “门主、阿昼从前似乎与现在的您可以称得上好友,她现在失踪您又似乎很是担忧,我想了想......” “你想问我是否喜欢她?” 谢归晚挑眉,毫不犹豫地打断了纣寒。 纣寒刚要开口,便被谢归晚下一句惊在原地。 “如果你想问的是这件事,那么我告诉你,是。” 真的就这样承认了?! 纣寒猛地抬头,她看着面上覆白纱的谢归晚心中一震,未曾料想门主竟然会真的这样坦荡地认下来! 可是旁人不知晓,她还不知么? 纣寒声音颤抖,像是不敢置信:“可是门主,您喜欢谁都好,甚至哪怕是明珣......但当年,当年您曾与我的师尊们定过生死之契,而阿昼,阿昼流着我师尊的血,她是扶鹤陛下与殷掌门的女儿,依照凡间的规则来算,您、您——” “那又如何呢?” 只要她喜欢,只要舟舟愿意。任何事情,都不足以阻碍她的意愿。任何规矩,都要在她谢归晚的意志下俯首。 所以谢归晚神色平静,毫不在意: “那又如何呢?”! () 第 63 章 蜂蜜汤圆 灯影一瞬忽灭,窗外骤然开明。群山之下、长河之畔,于是一切都倏然不复从前的黯淡。 天亮了。 云别尘轻弹剑鞘,灵力荡开层层涟漪,不过一瞬,小泉便忽地嘎吱一声停止了流淌,含着奇异力量的池水重新静下来,却依旧没有惊醒池中茫然的小剑客。 “好了,”云别尘懒洋洋开口,言语间却很有几分耐心,“既然醒了便出来罢,你泡了这灵泉整整三十个日夜,再这样下去,你大概都要泡发成蘑菇了。” 沈放舟啊了一声如梦初醒,闻言才忙不迭地想要起身出来。但有了先前行礼未遂反被自己绊倒的经历,沈放舟这次要小心谨慎得多,她撑起手臂刚要把自己提上去,才发现这次发力简直轻而易举。 这具身体的恢复速度要比她想得更好更快,不过一盏茶的时间,自己便从沉睡的僵硬状态恢复过来了。 也许是和灵泉有关? 沈放舟感慨一句云前辈真是心善,她一无所知地跳出水池,人却在看清自己的下一秒,就满脑子空白地呆滞在原地。 且不论全身上下大大小小的血痕——被天罚劈成那个鬼样子能完好无损就怪了,也不论后背尚未痊愈的伤口——明珣那个变态一边嘴上说得好听但剑下却没留一点情,最关键的是,自己身上这件白袍是哪的??? 沈放舟小心翼翼鬼鬼祟祟地扯开一丢丢领口往里头看了一丢丢,果不其然,自己那件青衫简直跟破布一样裹在身上,不能说没穿,但所谓欲拒还休半遮半掩,真不如一点都不穿呢还! 所以这件白袍是......等等,怎么袍角和袖口,缀着几l乎和门主那件一模一样的长生鹤纹样? “那日我救下你时你身上青衫尚且算完好,非要说,大概就像破掉的玻璃罩,但凡有人碰一碰便会碎得彻底。” 远处,小憩的云别尘忽然道,沈放舟循声转头,却见这位前辈仍然没有起身的意思,解释的语气都漫不经心,依旧闭着眼,像是一点也不在乎她: “所以我眼疾手快为你披了件白袍,我没有看不起你的意思。只是不要说你,我眼中唯有求道仙途,其余事与之相比都太渺小。你且放心罢。” 沈放舟闻言噢了一声点点头,赶快开口道谢,表情也很认真:“我并非此意,云前辈不需解释的。您从天罚手中救我,我感激还来不及,怎么会因为这些细枝末节责问您?任谁在此,都要感慨您高风亮节关心后辈的。” 一口一个前辈后辈的,不过说得话倒是很好听。 云别尘矜持地点点头,主魂的心上人这样恭敬谨慎,竟让她生出一点微妙的快感,往日被这两个人祸害的痛苦甚至都能一笔带过了。 唉,她太心软了,居然都想给主魂送一点好处了。 云别尘瞥了一眼青衫剑客身上的鹤袍,不出意料的,听见了她的疑问。 “只是前辈.....我观您似乎喜欢素净,那这件绣着鹤纹的白衣...... ” 云别尘嗯了一声平平无奇,她含着一点难以被发现的小得意开口:“是,我的确不爱穿有纹饰的白袍。” 所以你知道这件衣服是从哪来的了罢?知道我之所以救下你是受了谁的请求罢? 好好谢谢你那心上人,最好此生此世一颗心都系在她身上,不要再生出旁的事端叫主魂来打扰她的畅快人生了。 这种委婉的手法既能叫沈放舟心生感激,又能叫谢归晚如愿以偿——这不是很好吗?主魂还经常谴责她的行为不成熟不稳重不精密,真是愚昧无知看不清年轻的自己。 云别尘遗憾感慨,把玩着剑鞘预备听沈放舟的“动情感言”,果不其然,寂静半晌之后,沈放舟终于开口了。 “原来如此。” 是罢,知道一切就...... “原来前辈也喜欢长生鹤。” “.....?” 等一下? 云别尘睁眼,满头问号地转头,能看到前一秒她还在心里夸赞的沈放舟摸着袍角感慨: “我有一位挚友也极其喜欢长生鹤,因此哪怕是喜欢素袍,也会挑上几l日穿其出门。前辈眼下,大概只是叫这些鹤衣充盈衣柜罢?不过诸如长生鹤之类的机关摆件也很多,如果您能与她相见,也许会多些话聊呢。” 云别尘:“......?” 好蠢的剑客好蠢的人,好差的品味好差的眼神。 我说谢归晚,你就喜欢这个人? 云别尘冷笑,先在心里把未来的自己无情地埋了。 懒得多说,云别尘拍拍衣袖起身,此时天色大亮,庭院外都渐渐响起嘈杂热闹的人声。白衣剑客望了望时辰,索性道: “去沐浴罢,洗干净后再出来寻我。我们出去吃一些早饭。” “出去?” 云别尘挑眉,因为“心意”未被看破所以开口很不留情:“怎么,你还想叫我给你做饭么?” 沈放舟马上闭嘴摇头表示不敢,她摸了摸身上湿漉漉的白袍快快地撞入浴室,还不忘轻手轻脚地把木门小心合上。 系统在心里默念:“三、二、一.......” “等等,云前辈等等!”下一秒沈放舟就探出个头来,表情很惭愧,“我储物袋里的衣服都在天雷之下毁干净了,我能不能再借您一件白......” “袍?” 沈放舟的话却顿住了。 木室内空空荡荡,已没有半点白衣剑客的身影,只余一件刚刚挂上浴室门口木架上的、崭新干净的白袍,正随晨风轻轻地翻着衣角。 “前几l日大雪封山,几l乎没有进出外界的通道。这里是西洲的边陲小城所以并不重要,因此没人冒着死在寒夜里的风险来这里。我料想,仙盟的那些人大概要找你找疯了。” 两道同样的白影并肩行在人声鼎沸的小城中。 沈放舟第一次穿这样干净的白袍,剑客无论去到哪里都 是长剑伴行,更何况长剑如要出鞘那么必定染血,这种时候穿玄衣着青衫总会方便做一些杀人的事情,所以沈放舟还真没考虑过白如雪的长衫。 “这里是西洲啊?” 沈放舟却眼前一亮,毕竟刀门的门主燕归南眼下就在西洲游历,如果能撞上这位长辈将自己还活着的消息传出去,那么门主她们应该也就不会太担心了。 想起谢归晚,沈放舟的双眸便不自觉地黯淡下去。她忽地叹口气有些忧郁,不知道门主如今是否安好,不知道她饮食是否康健,不知道没了她在旁边盯梢,厌苦嗜甜的门主会不会乖乖喝下安神的魂药。 以及......自己那晚说的答案,谢归晚听见了吗? 听见也好,她很希望自己的心意能被门主知晓,世上大概再没有比与心上人互通情意更好的事情了。 可没有听见似乎也不错,她和明珣之间有着不知几l何多的生死仇怨,她若是想求娶门主,一定要将这一烂摊子事情处理得当,可她什么时候能破除命轨之数却尚且成谜。总不能不结契,就这样和谢归晚做挚友罢?那也太渣太不负责了! 沈放舟幽幽叹气,真是希望门主知道,又希望门主不知道。 云别尘侧目斜了一眼沈放舟表情微妙,心想有病吧? 真是神经,前一秒还好奇后一秒就惆怅。她这辈子可不要和情爱沾上一点边。 “你若是想找燕归南,先歇了心思罢,我们是要往西洲北的佛寺去,而她眼下大概正在西洲最南,与之相比,寻一寻仙盟的联络点倒更靠谱些。” 云别尘开口指点,却不等沈放舟说什么感谢的话,只是如往常般随意地在早市中行走,时不时与城中居民说上两句闲话。 是真的闲话,沈放舟未曾料想,原来这位前辈也有这样平和的时候。 剑客皆如剑,不食烟正如其名般孤高冷傲,可云前辈这副样子,却都堪称“多管闲事”了。 她大概是这边陲小镇上很有名的人物。早市热闹人声鼎沸,这里又并不是像什么名都大市一般干净浩阔,路上的青石砖甚至都四分五裂,踩过时往往会翘起一角,等行人松力又砰一声落回原处。 往来行人摩肩擦踵挤作一团,尽管不少人在看见云别尘后皆会笑笑而后尽量让出一条路,但小道拥挤往往避不开人潮。 沈放舟悄悄地抬眼望了一眼云别尘,不仅没有在她的眼中看见厌恶和不耐烦,反而能看到一双闲适放松的澄亮黑眸,白衣剑客游刃有余地在人群中穿梭,似乎也是很享受的模样。 她真是好脾气,也是好耐心。卖包子的摊主高兴地与她说话,一边扯着嗓子招待来客一边忙不迭地送来装满肉包的热乎乎纸袋,说快收下吧!上次要不是你也许我女儿就死在风寒手里了。 云别尘毫不忌讳也毫不推脱,她不嫌那纸袋透着一种粘腻的油乎乎,只是一笑便顺手接过。这时蹲在路边卖花的摊主就向她的口袋中插几l株水培的使君子,笑呵呵地说这次千万不要给我钱了,闻一闻香 不香?这是今年的头花呢。 白衣剑客就点点头也笑起来说多谢好意,她看上去真没有付钱的意思,只是慢吞吞地带着沈放舟继续向前,快要出早市时便随手将肉包子放到一间破旧的棚屋前,而后拇指轻轻一点,两枚金铢斜飞,竟似有生命一般地撞入那两位摊主的钱袋里,敲出微不可闻的轻声。 “走,先带你去买两件衣服。” 云别尘忽地便转入小巷,猝不及防,沈放舟连忙转头跟上,走远前她悄悄转头望了一眼,那肉包的香气太浓,已然诱着那棚屋中的人起身,木门吱呀而开,紧接着就响起一句带着些无奈的哎呀声,一位残了半只手的奶奶抓起纸袋声音很大: “小云!下次再这样我就将你的包子扔出去!” 被叫做小云的渡劫大能竟真的接受了这个称呼,白衣剑客头也不回的摆摆手,竟畅快地笑起来:“扔吧,总归找您算账的是李姨。” 李姨。 沈放舟心说前辈您真敢叫出口啊。凡人寿数不过一百,您舍去年龄数的一位,才能勉强能被叫一句小云罢? 真是,哪里有剑客会这样多管闲事?沈放舟这样说,自己却悄悄地翘起唇角,生出一种望见前路的欢喜。 修士讲出世入道,不要沾染尘俗。她从前下山也喜欢同凡人打交道,可是却曾遭过长辈的呵斥,言称她如果再行此事那么就难望渡劫,她当时小声地同门主抱怨,谢归晚亦叹口气,望过来的眼神轻轻柔柔却夹着一种沈放舟看不懂的心绪。 她说舟舟,你救得了一个,救不了千万个的。 少年人总是不愿听劝,沈放舟心说万一呢,但凡呢?假若她可成渡劫,那么除了改换生死,那么还有什么做不到的? 沈放舟笃定心神,心说一定要同云前辈讨教一番修炼的秘诀,如今她已是元婴,再跨过化神,也许就能望一望渡劫了。 这时耳畔竟响起琴声。 沈放舟好奇探头,能看到云别尘竟拐入了一处不起眼的门房中,她紧紧跟上去,踏入店中的刹那能闻见在鼻翼间浮动的香气。 店中空无一人,云别尘却很不在意地如常开口,上下打量了一边四周悬挂的衣物,然后又瞧一瞧沈放舟,微妙地笑起来。 沈放舟:“?” 她刚想开口说前辈不必!但已经晚了,云别尘随手一指:“老板,来找几l件青绿色的长衫,不要纯青色,一定要带些绿。” 好奇怪的偏好!沈放舟挣扎:“前辈,可不可以让我自己选一下呢?” 云别尘指尖玩着一枚金铢,开口轻飘飘:“你自己出钱?” 沈放舟摸摸被雷劈的干干净净的口袋,不甘心地张张口,又沮丧地把头低下去。 “两位在这里争吵什么呢?” 耳畔响起轻笑,琴声戛然而止。沈放舟好奇回头,却在原地怔住。 原来这座边陲小城中,也藏着这样一位谪仙。 来者身着一件翠绿长裙,面色姣好盈盈如月,笑起来格 外明朗,只是这人......() 竟是坐在一张轮椅上。 ?唐小海的作首发更新,域名[ 沈放舟与眼前人视线交错,刹那间她连忙低头从轮椅上移开视线:“抱歉。” “客气,”她微微一笑,“在下复姓百里,单名一个溪字,少侠叫我百里老板就好了。” 沈放舟在望她,百里溪又何尝不是在打量沈放舟?半年前云别尘忽然敲门说自己要出去一段时间,她原以为云别尘会如往常般时不时归来,但这次却是真的一去不回。 她甚至都要蹙起眉头以为这位友人出了意外,谁知一个月前,那间山中的庭院便猝然亮起灯火,满身血色的云别尘怀中抱着一个濒死的剑客,重新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云别尘几l何时,有过这样一个年轻的朋友?又几l时,会对一个少年剑客露出这种熟稔的调侃语气? 真是,眼前人身上的谜团大概解也解不尽。百里溪摇摇头叹口气,勾勾手灵气便主动汇聚,为她取来几l件青绿色的长衫。 原来她也是修士。 长衫尺寸格外合适,看来眼前人的确是一名不错的裁缝。沈放舟看着绿油油的衣服叹口气,罢了,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她现在全靠云别尘活着,再反抗,她早上大概就吃不上饭了。 小剑客很忧郁,堂堂剑阁首徒,她沈放舟竟然有一天要为一个包子卖身。 沈放舟拿起青,不,绿衫就往更衣室走,路过百里溪时却忽地顿住,很郑重地躬身道了声谢,这才远去了。 百里溪诧异地噢了一声,挑挑眉:“你带来的人和你一样,倒是都在这种地方讲规矩。” “想问就开口,何必拐弯抹角,”云别尘哼笑,“别想太多,这是我朋友的心上人。” “你朋友的心上人?她倒是同你很像。” “像?” 百里溪笑笑:“你空有年岁却没有城府。我从前奔走十三洲,也勉强称得上一句见多识广。看人要先看眼睛,她满身血伤却目中灼灼,修为尽散却眸光不散。她同你一样,是心中尚有一柄剑的剑客。” “你从来都喜欢这样说些模模糊糊故弄玄虚的话。”云别尘摇摇头。 “等你不再拘泥于一十三洲便明白了。” 一十三洲浩大,眼前人居然敢用拘泥,对她来说,难道唯有三界才称得上广袤么? 百里溪笑笑,笑容却含着一丝落寞,她声音很轻:“像我们这样的人,心中的剑早已经被折断了,所以很久很久都不愿再拔剑,很愧对当初的自己。所以看到年轻人时总会心生一丝欣羡,所以很愿意和你们结交,因为看着你们的时候,大概就像看见了当初的自己罢?” 云别尘微微顿住,不叫自己去想远在天边的主魂,魂魄相连情绪共通,她不知道“自己”以后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心境险些叫被眼前人这一句折剑带出波澜。 她深吸一口气不再多想,转而打开储物袋,将一叠金铢放到了桌上。 百里溪微怔:“这是?” “ () 从前劳烦你绣鹤的钱费,”云别尘点点头,“之前予你你不要,常说以后还有时日,这下便一次结清罢。” “......你要走了?” “是,大概这次出去,有可能一辈子都回不来了。你算得上我的好友,所以我来与你道别。” “......你这样傲气的人,我竟也有一日能算作朋友?我以为你只舍给凡人好脸色。” “我真是白来一趟......” 沈放舟从更衣室钻出来时正听到这些依依惜别的话,紧接着她就听见貌美的老板叹口气,含着感伤地仰头望着云前辈: “从前我最恨分别时作这种情态的人,如今却是要真的落下些许泪了。这么多年,我竟有些舍不得你。” 沈放舟:“哇哦!” 她和系统一瞬探出头来,竖起耳朵听着门外两人的惜别声,沈放舟心想真是赚了,云前辈太好心。不仅叫她骗到一顿早餐,还叫她分到一件八卦听。 沈放舟赶紧藏住身形不叫自己被发现,她缩在墙角听得津津有味,心说这究竟是什么关系?然而她愈好奇耳边声音便愈小,渐渐的渐渐的,沈放舟竟然听不见声音了! 这可太奇怪,难道是云前辈和百里老板换地方告别去了?沈放舟连忙起身,这看看,那看看,试图找到前辈的影子,但下一秒,肩膀上便传来熟悉的触感。 沈放舟:“......” 怀着最后一丝希望转头,沈放舟心嘎吱一声就死了,满身白衣的云别尘立在她身后微笑: “小剑客,你在这干什么呢?” 沈放舟卑微低头:“我在照镜子,这件衣服绿油油的,我真是好喜欢。” 云别尘差点没笑出声来,很满意地拍拍沈放舟肩头,带着人径直出了门。百里溪向两人挥挥手以示分别,却忽地想起来什么: “对了,你不要忘记同小七说要走的事,那孩子很喜欢你,你不告而别,会叫她伤心的。” 小七? 沈放舟啧啧刚要感慨,就被云别尘忽然而然的眼神锁在原地。 云别尘冷笑:“不许在心里编排我。” 眼前这个剑客绝不像表面一样温良恭谦,光是想想她从主魂那听到的东西,云别尘就觉得有必要警告一下此人。 虽然她当时听八卦吃西瓜也很投入就是了。 沈放舟闻言马上闭嘴举手投降,人却挠挠头,心里觉出些不对来。 云前辈似乎,很了解自己。 自己那日不过是坠入一十三洲时身着青衫,寻常人大概不会这样武断地以为自己好穿青衣,但云前辈方才开口时却语气笃定,像是......像是一早便清楚自己的喜好。 也许是错觉罢。 沈放舟摇摇头不再多想,紧跟着云别尘拐进一家热闹的早餐店,无论是逛早市还是换衣衫,两人都未进一丝水米,这下闻到香味沈放舟便忍不住了,肚子咕咕地叫起来。 这家店面狭小却干净 ,是一家三口开起来的。店中奔忙的小女孩一望见云别尘就眼前一亮,开开心心地主动跑过来: “姐姐姐姐,你来啦。()” 云别尘点点头,看了看菜单又看了看沈放舟,开口故作矜持:这次来两份蜂蜜小汤圆。7” 分魂与主魂本为一体,于是喜好便没什么不同。云别尘隐约记得眼前剑客好像也独独偏爱汤圆这种甜食,经常煮给主魂一起食用。 干脆就帮她点好了,这是她照顾主魂心上人应该做的,不必太谢她。 云别尘点点头心想自己真是百年一如既往的贴心,当时殷知慎...... 思绪却被打断。 沈放舟伸手:“前辈我不喜甜食,可不可以麻烦这位小朋友帮我改成鲜肉馄饨?” 云别尘怔住了:“等等,你不喜欢甜食?你在剑阁不是经常和人烧蜂蜜汤圆吃么?” 沈放舟也愣住了:“啊,前辈你是怎么知道的?” “不要管我是怎么知道的,你真不爱吃甜食?” 沈放舟摇摇头:“真的不爱吃,我嗜咸鲜,对甜食一向敬谢不敏。” “那你为什么......” “噢,这个啊——” 沈放舟想了想,开口竟然很不好意思: “前辈听说过那句话么?有时候重要的不是吃什么而是同谁吃,当时我读到此句只觉话语中满是矫揉造作很是看不起,现在想想,却有些同意了。我的确不爱甜食,但我有一个朋友独独爱这种食物,她身体不好于是常喝苦药,我常为她做些蜜饯汤圆之类的物什解苦。 有一日我端了一碗蜂蜜汤圆给她,她觉得我辛苦于是为我分了半碗。当时我与她刚刚熟悉,于是便不好推拒只能应下。后来我觉察她喜甜食,恰逢当时我家中山门四月满桃花,于是干脆就取花瓣制不同味的汤圆给她。一来二去,我煮汤圆时便多做半碗陪她一起吃,这么多年竟然已经习惯了。所以......” “所以?” 沈放舟在原地竟像想起什么,垂眸竟然低低地笑起来,眉梢含春风意,眼角带温柔情:“所以不与她一起时我便不吃汤圆,不然,总觉得心里格外思念她。” 也就是话开口的刹那,沈放舟忽然心中就明亮起来。她想起三年前和门主对坐的晚上,当时她吃甜食还要皱眉头,劝自己为了女主和性命忍一忍便过去了。时过境迁一晃三年,她竟已经熟悉这股甜味,系统还感慨她牺牲颇大,现在想想,怎么会算是牺牲。 一个人的喜好既然固定那么就难以更改。沈放舟是个偶尔有些叛逆的人。她自己不喜欢的东西,是绝不会因为“被迫”而潜移默化成心甘情愿的。 当时望见低咳不止,因苦药而皱起眉头的谢归晚时,心中升起的不止是完成任务的被迫,也有一丝丝连她都未曾注意的叹惋。后来这叹惋便折返重叠着变作难过与心疼,在她与门主的点点滴滴中又化为纯粹的喜欢。 等谢归晚苍白的面色因药与汤圆显出好转时,她 () 心中升腾起的欢快里,真的只因完成任务的放松吗? 她未曾尝过喜欢的滋味所以不懂情爱,在与谢归晚并肩的三年里,她下意识将自己的一切举动一切行为归结于系统下的命令,于是便忽略了心中那点潜移默化、日久渐生而绵绵不绝的潜藏的情意。 假若不是情蛊,她大概一辈子都不会思考自己的心,假若谢归晚不逼她,她大概永远都会以为自己与门主是难得的挚友。 她真是个彻头彻尾的木头。 忽然而然沈放舟便笑起来,她想日后再见到门主,她一定要同她认错,说都怪她的这颗脑袋,叫她们错过几l多春秋。 那时假若能说喜欢的话,她想对门主说一万遍。 沈放舟突然抬头,很诚恳地同云别尘道谢,一双黑眸中藏着感慨:“谢谢前辈,如果不是前辈这一碗汤圆,我大概还不能想得这样透彻,原来我很早前便喜欢我那位挚友了。()” 云别尘:......6()” 我还送你们圆满了是吗? 她阴阳怪气:“不用谢我,谢我做什么——小七,两碗蜂蜜小汤圆,马上去做。” 小七啊了一声,沈放舟也啊了一声:“前辈,我不是说吃馄饨的么?” 云别尘哈了一声:“吃什么馄饨就吃汤圆,小七,上三碗,不,四碗,等这位客官什么时候吃到永远也不想吃再停下。” 沈放舟小心翼翼:“前辈,你好像有点过分——噢噢噢对了,云前辈,您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你怎么知道我在剑阁吃小汤圆的?” 云别尘冷冷一笑:“因为我和谢归晚是朋友。” 沈放舟:“???” 云别尘火上浇油:“噢,除此之外,我似乎还知道一件事。” 沈放舟屏住呼吸,心中浮起不祥的预感。 云别尘微笑:“我还知道,你似乎对我念念不忘,喜欢我很久了啊?” 沈放舟:“!!!”! () 第 64 章 西州佛寺 沈放舟简直觉得自己耳朵聋了。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谁还顾得上要吃小汤圆还是大馄饨?谁还顾得上咬到嘴里的馅是桃花蜂蜜还是三鲜酱肉? 云前辈方才说什么? 沈放舟呆在座椅上满脸茫然_[,只留下云别尘轻飘飘的一句话: “我和谢归晚是朋友。” 看着对面人傻在原地满脸不知所措,终于扳回一局的云别尘冷笑一声心情大好,她施施然地拂去木桌上尘灰,很随意地起身取来吃汤圆的小碗与勺筷,做完这一切后沈放舟却还僵在原地,似梦似醒,于是云别尘敲敲碗边很贴心: “要勺子么?” “啊——” 沈放舟这才猛地惊醒,她看着眼前人微笑但笑得很像不怀好意的一张脸,看着看着就欲哭无泪了:“云云云云前辈,您之前怎么不和我说呢?!” 云别尘噢了一声,似乎真的很疑惑:“我要和你说什么?” “和、和门主认识......” “这点小事也要说么?”云别尘舀了一勺粗糖丢在碗底,漫不经心地用勺底去磨碎,很惬意地听着咯吱咯吱的响声,于是忽然就笑起来,“我还以为你要问,叫我怎么不把知道你似乎很喜欢我的事情说出来。” 沈放舟:“......” 沈放舟已经料定这位前辈是故意叫她难堪叫她尴尬的。前几分钟她虽然未曾点明,那句我似乎很久以前便喜欢挚友却足以让云别尘知晓她心上人的真实身份。 所以眼下旧事重提也不过是调侃。沈放舟一边在心里哼哼一边想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为什么门主与她的朋友,都会是这样地喜欢捉弄人? 沈放舟深沉地叹口气,人却重新站起来,很认真很郑重地同云别尘鞠躬致歉,言语诚恳: “对不起云前辈,当时我被门主要求要给她一个答案,走投无路于是只好借您的名号来为自己开脱。前辈光风霁月风姿独绝,仰慕者定然不知几何多几何出色,沈某一介剑客身无长物,当日能借前辈的名姓亦是荣幸。只是......” 云别尘哼笑一声:“只是没料到我和谢归晚认识么?好了,你坐下罢,你倒是很会说话。既然你都称赞我心胸宽广了,再与你较真下去岂不是显得我斤斤计较么——所以你要糖么?” “......要。” 云别尘很慷慨地分了半勺研磨好的粗糖给沈放舟,麦糖香气扑鼻,沈放舟左看看右看看,见云别尘真是满不在乎这才松一口气,压着几乎要跳出胸膛的心脏感慨这世界真小。 苍天在上,门主怎么就和云别尘认识呢?她那日在白玉庭院也太不走运了罢?怎么绞尽脑汁想出来的的合适人选,不与她认识就是和门主认识? 不过...... 沈放舟眼神一下就亮起来:“前辈,之前我和门主都在藏锋之境中, 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啦,大概只要云别尘点个头,沈放舟就会求着这位前辈舍一个与门主说话的机会给她。 ?想看唐小海的《中蛊后和病弱挚友he了》吗?请记住[]的域名[ 云别尘当然不可能答应,且不论她和主魂之间的联系断了,就算是没断她也绝不能答应沈放舟,谁要上赶着去找不痛快? 不过—— “有倒是有......”云别尘悠悠闲闲,能看到就在她开口的一瞬间,眼前剑客漆黑的眼眸就忽然滚圆,很像是一只找到骨头的小狗,虎视眈眈蓄势待发地预备扑上去。 “......只不过为了救你碎了。” “碎了?” “碎了,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能用。” 沈放舟噢了一声,马上就耷拉着尾巴耳朵蔫巴了,说对不起,是我打扰前辈了的语气都透着一股难过。 云别尘啧了一声,很想问她有必要么?不就是不能和谢归晚说几句话,有必要做出这副神情? 但依照她短短的经验来看,这种时候开口只会“自取其辱”。云别尘心想这大概就是话本传说中的恋爱脑,她还是退避三舍保护好自己的耳朵罢。 这时小七已经送上了两碗桂花蜂蜜小汤圆——看得出来小七和她很熟稔,能听出云别尘哪一句是气话。云别尘随手向小七手中放了两枚金铢,然后便拍拍她的脑袋说去罢。 谁知小七却怔在原地,年幼的孩子盯了好一会手里的金铢,忽然开了口: “前辈是要走了么?” 云别尘怔在原地,半晌她才开口:“是——你怎么知道的?” 她每日都会来这里吃一碗卖五个铜板的小汤圆然后付几枚金铢或银毫,权当照顾这一家三口的生意。今日是她在这里吃的最后一顿早餐,但云别尘没有同小七说这些事。 小孩子最伤感离别,百里溪见惯了分合所以说有些难受也不过是当时难受,但小孩子说难受也许就会是一辈子,直到很久很久长大成人,偶然想起幼时离去的朋友也会忽地静默在原地。云别尘幼时知晓这种滋味,所以她本来就想不告而别。 小七低头,声音沉闷,沈放舟能看到她的腰间挂着一柄木剑,说一句木剑也就颤一下: “前辈,我自小同家人做生意,知晓钱币的份量。铸钱厂的精度总有差错所以同一批钱币的最后几枚往往会轻一些。您从前留下的金铢后刻着的编号都是顺数。大概您从钱庄取钱的时候都是成袋成袋地一批批拿。” “你是说我给你的这两枚金铢份量轻了,所以猜测我用尽了手中的钱财要离去?” “也不仅仅是此,”小七叹口气,竟然像个小大人了,“前辈,往日您给的钱币也有较轻的时候,可至少都是三枚四枚的数量。人在钱袋里随手一抓——” 小七伸了伸略显稚嫩的手:“只要钱袋充盈至少会抓起三枚钱币,前辈不是小气的人,但今天只剩两枚,这大概意味着您没有再向钱袋中补金铢的意图。而您的剑柄上忽 () 然有了敲撞的痕迹,所以我猜测前辈是要离开这里,到一个不需钱财需要拔剑的地方了——您是要上仙界么?” 沈放舟一下就怔住了,未曾料想西洲边陲的一个普通孩子居然会有这样的察觉力。云别尘却丝毫没有讶异,只是伸手又揉揉小七的头: “你从来都很聪明,对重量的感知超乎我的预料。如果你不是家中的独女,我大概会答应你与我学剑的请求。” 小七的眼神黯淡下去,她低声:“所以前辈真的要走了?” “嗯,今天吃的是在这里的最后一碗汤圆。” “我们还有机会见面么?” 云别尘想了想,渡劫圆满的大能很郑重地点点头:“我不敢妄下断言,也许以后就不能了。” 小七却不知为何笑起来,很用力地点点头,然后重新跑回去帮工了。 这时碗里的汤圆却已有要化开的迹象,这往往是因为汤圆没有滚好。不过这样勤恳的一家人应该不会在食物上做出差错,所以沈放舟只当是她们耽搁了太久,索性出声提醒云别尘吃早饭。 一日之计在于晨,不得不说这句话是很有道理的。沈放舟睡了整整三十日,虽然已经辟谷,但她是个很贪吃的剑客。眼下晨起在早市溜达了一圈,再看碗中汤圆简直是馋虫都要被勾出来。 桂花蜂蜜香扑鼻,沈放舟心想原来桂花馅料可以这样做,她小口喝着汤水忽然就思绪纷纷,现在是初春,也许她回去后就能赶上桂花的花季,取下两朵就可以为门主做一碗。 到时候门主吃着她亲手做的汤圆,她就可以絮絮叨叨地说门主你知不知道我在下界遇到了一个很聪明的小孩? 那时门主必然会抬头问她是如何遇到的,她就可以顺带着说云前辈说这碗蜂蜜小汤圆说当时她很不想吃甜汤,然后就可以悄悄地同门主说当时我很想你。 沈放舟喝着喝着就舒服地喟叹一声,她悄悄抬眼看了看云别尘,能看到这位前辈的脸上竟也浮现出略有孩子气的满足和意犹未尽。 看来是真的很喜欢甜食了。 沈放舟在心里笑笑,一青一白两道身影就这样静静地吃着汤圆。一时间沈放舟竟觉得四周都静下来,难道她已经饿到这种地步,吃个饭也能心无旁骛心境通透么? 沈放舟刚想笑话自己太饿,一抬眼,她却在原地怔住了。 原来不是错觉。 现在不过卯时,这处转角的早餐铺不应说是座无虚席也至少不会只余她们一桌。 不知从哪一刻起,手提肉包的食客与抓满豆浆的街坊都不见了,在房顶升腾的热气与厚重的油烟味也消失了。那一家三口不知躲去了哪里,店中寂静如夜而窗外似乎也寂静如夜。 沈放舟愣愣地抬头,不知道为什么原本人声鼎沸的小城骤然失了声。她皱起眉头刚想拔剑,一只手却轻轻地将长剑推回了鞘中。 云别尘冲她摇了摇头,这位剑客的面色一如既往的平静,但沈放舟却觉出有什么东西变了,她清楚地在剑客的眼眸 中看到了名为失望的神色。 这时窗外终于响起巨声。 大地像是开始颤抖,初晨的微光被连天的旌旗所遮盖。身穿纯银甲胄的兵士冷漠地执枪横剑,封锁掉这条小小的街道与小小的早餐店。 朱轮华毂,拥旄千里。辇车飞素盖,从者盈路旁。高头血马昂扬头颅而嘶鸣,却只能作开路的列军;檀木宝车盈香满路而威严,却不足以作载客的车具。 这时凭空响起一声狮子般的吼声,破旧的石巷中竟冲进五匹血红的狮血马,那是仙兽红狮与普通战马杂交出的宝种,唯有世家和诸侯可以有供养的财力。 镀金的坐辇忽然停住了,兵甲恭敬地上前刚要伸手,厚重的大门却忽地从里面被撞开,露出一角绯红的裙袍。 窗外响起长史恭敬的叩问声: “故大晋帝都大司农之女,前大晋廷尉银都侯,今西洲府府长百里闻,谨问云仙长安。” 云别尘嗤笑一声:“这间小店恐怕装不下这么多人。” 话虽然是这样说,云别尘却依然伸手,于是马上就有身着长服的使者奉上拜帖。 沈放舟捅了捅系统:“喂,原本剧情里没有俗世的戏份罢?” 这个百里闻的来头很不小。大晋正是当初祁钰执掌的末代王朝,解体后西洲便自治,而原本姓百里的银都侯则顺水推舟,一边向仙盟飞快地递折子,一边悄无声息地在西洲边界立起府兵,做了这里的土霸王。 且不论这样的人找云别尘究竟是因为什么,云别尘在这处小镇生活许多年从未暴露过身份,百里闻是怎么知道她在这里,而冒着死人的风险凿开雪山前来拜见的呢? 沈放舟转头望了一眼小店的楼上,能望见小七的父亲正紧紧地捂着小七的嘴。 一声嗤笑后云别尘却眉眼平和许多:“请银都侯进来罢。” 未曾料到传闻中的隐仙会这样好说话,百里闻步履轻盈地探进屋中,刹那间几乎叫整个屋室都黯然失色,她整理袍袖言笑晏晏地想要拜谢,却被云别尘伸手请住了。 “有什么事情不妨就直接说罢,叫银都侯不远万里而驰,云某心下也很愧疚。” 云别尘面色却平静,看不出什么愧疚的迹象。 百里闻听言却愣了一下,未曾料想这位仙盟传言不近人情的剑客是这样开门见山,于是马上恭敬地俯首: “的确有一所托于云仙长,我家小女名为百里启。半年前自己悄悄出城去了佛寺,言称要拜师学艺入仙途。我想要亲自去寻她,却碍于俗事在身而不能;委派仙盟弟子,可我仇家众多又担忧有杀身之祸。听闻您在这里等消息,我便冒昧前来想要拜托您。” 云别尘面色倦怠。 为一个女儿l请动仙盟的渡劫,看来百里闻是很爱护百里启了。但百里启已出走半年,心急的母亲真会放任幼女在外流浪这么久么? 西州佛寺是个很奇特的存在,这里是俗世中除仙盟外唯一涌动灵气的地方,所以拜入府中的僧人和信徒都有至 少练气的实力。 有探得仙途的可能所以对权贵也就并不那么在乎。这几年佛寺仗着寺中的一柄千年神剑堪称肆意妄为,大概是最近已经猖狂到触动百里闻的帝威,所以这位银都侯才来请求云别尘出手。 好叫佛寺知晓她百里闻背靠仙盟,也可以请动大能。 真不想被卷进这些事情,但非要说,那柄剑还同她有关系,因果轮换,这也算自己当初留下的果罢? 云别尘叹口气,正当百里闻忐忑起来时,这位隐仙的渡劫圆满却居然开口答应了。 “很小的一件事,我恰好要前往佛寺,没有推拒的理由。()” 百里闻大喜过望,立刻拍拍手就要奉礼,云别尘却伸手按住银都侯的手腕,表情平静:不必打开了,我与祁钰相识,算是帮她的臣子做一些事情。()” 做了这么多年的土皇帝,忽然听闻臣子这个词。百里闻顿了一下,脸色几乎就要沉下去,但云别尘在眼前她不敢造次,只能将礼物和结交的心思收回去。 “这里的汤圆很好吃,可惜只剩下一碗。所以我便不多留银都侯了。” 云别尘淡淡道,于是百里闻立刻不再多说,恭敬地退步行出门去。 银都侯也知晓云别尘不愿和自己结交的意思,但目的已经达成也就无所谓了。窗外的马声和车声很快就重新响起,而后一点点地远去。 但小店内的热闹却一去不回了。 百里闻一行人已经走远,沈放舟面前的小汤圆也已经用尽。云别尘收敛眉眼垂眸喝着甜水,一时间竟没有再动的意思。 早点铺子的老板却终于松开了自己的孩子,他站在二楼上忐忑地望着云别尘,握紧了手中的钱袋。 半晌,云别尘终于放下了汤勺。这时门外来围观所谓隐仙的人已经很多很多,街坊们踮着脚尖却不敢进屋,这些都是沈放舟早上见过的面孔,可她们脸上的惶恐与疏离却很难再让沈放舟认出。 “她给了你多少金铢?” 云别尘忽然道。 老板怔在原地:“什么?” 云别尘抬眼平静地直视二楼的老板和小七:“我说,银都侯给了你多少银铢。” “一、一百个,”老板磕磕巴巴,“客官我不是有意要出卖你的,只是银都侯说她疼惜小女的心情就像我疼惜小七一样,所以我就......” 老板的话越说越低,慢慢地他就不出声了,大概他也知道自己的理由有多站不住脚。 沈放舟也脸色静下来说何必呢,云别尘一日多给他三个金铢,这些年早已给够了一百个吧?竭泽而渔,也许说的就是这种人。 云别尘闻言在座上默然片刻,很久很久她才起身,沈放舟立刻要跟上去,然而就在这时,小七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遏制在喉咙里的哭声。 她冲上来紧紧地抓住了云别尘,沈放舟转头望去在原地吃了一惊,这孩子居然已泪流满面: “前辈前辈!我真的有遵守我们之间的诺言,那天你教 () 我练剑后我太开心,一时没有忍住告诉了我的家人,我没想到我爹会把你的事情说出去,我不是故意,我真的只告诉了我娘我爹!我真的是想和你学剑的!” 二楼的老板闻言却马上色变,顾不得云别尘还在场,他脸色难看:“学什么剑!学剑学剑,成天想着仗剑平事......你有那个本领么?你是家里唯一的孩子,你去学剑死了,我和你娘还能指望谁?!” 小七哭得几乎要喘不过来气,她大概生平第一次会这样痛恨自己的嘴。沈放舟望了一眼楼上的老板,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 她很容易就可以想出小七知晓云别尘身份后亮晶晶的眼眸,因为遏制不住激动所以拽拽家人的衣角悄悄说我告诉你们一个秘密,谁料到她的父亲转眼就将这个消息以一百个金铢的价钱卖了出去。 云别尘看了她一眼,却依旧没说话,只是淡漠地扯开小七的衣角。 下一秒白衣剑客倏地推门闯了出去,在看到她的瞬间,门外的喧嚣一下就消失地彻底。她往前迈了一步,在那个方向的街坊们就后退一步,分开一条路。 分开一条比早晨时更宽更大的路。 毕竟这是渡劫圆满,传说中可以飞升的仙人,传说中挥挥手就可以取她们一家性命的仙人。 云别尘笑了下,像是自嘲,她忽然就明白仙盟为什么说要出世入道,所以云别尘只低头看向沈放舟:“走罢。” 只是人却在最后一瞬,望了望那个孩子。 也就是这一瞬沈放舟顿住了,她说等一等,然后就立刻折返冲入了早餐铺子,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柄价值十个金铢的好剑拍在桌案上。 小七愣愣地抬头,脸上还带着未尽的泪水。 沈放舟盯着她,把剑柄塞进她手心:“听着——把约定好秘密告诉别人是你做错了事。这次你的代价是失去了一个可能的师傅,也许以后的代价就是你的命。 这柄剑算作我代那位前辈送你的分别礼,你愿意练也好,不愿意学也罢。我只想告诉你,学剑荡不平不一定要生死风雨,一个人堂堂正正地活着就是荡不平。如果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就收好这柄剑,他年来日如有机会,请那时的你再亲自对前辈道歉,她是个话语很谨慎的人,说也许以后不能,那么就是能的意思。” 沈放舟拍了拍小七的衣领不再多说,只是步履匆匆地闯出去,重新跟上了云别尘。 被知晓了身份于是就几乎没有挡路客。沈放舟废了很大劲才追上云别尘,她不能动用灵力所以气喘吁吁:“前、前辈等——诶?” 冷着一张脸的云别尘倏地转头:“为什么要给她剑。” 沈放舟呆住了:“什么?” 云别尘面色不虞,换一个人大概就要被渡劫圆满的威势压在原地认错:“我说,你为什么要给那个孩子剑。” “不是前辈你让我给的么?” “我什么时候让你给的?” 沈放舟停了半晌,竟然大胆地笑起来,青衫剑客挑眉: “前辈虽然说的那样决绝却分明心中还有不舍。虽然说她犯了错,可那孩子是十岁不是三十岁。于是您当时看一眼小七很犹豫,但不肯就这样轻易地原谅她,所以终究是没有回头。” 云别尘冷笑:“你一个小小的元婴,竟然来揣度我的心思?你知不知道渡劫与元婴间的鸿沟?你知不知道但凡我生了气,你就要死在这里了。” “可是我没死。” 沈放舟叹口气,心说您有点傲娇啊前辈: “云前辈是剑客,剑客快意恩仇不负生死。如果当时您真生了小七的气,那么就不会答应银都侯的请求了,以百里闻的作风,假若您不答应,她大概不会放过早点铺子的一家人,到时候既然不必牵扯进俗事,也能消除对这不守信用一家人的恨,不是一举两得么?” 云别尘不说话了。 沈放舟戳戳白衣剑客的衣角,语气揶挪:“所以您还要杀我么?” “......” “别不好意思嘛云前辈,也不要怪自己看走了眼,”沈放舟喋喋不休,“我其实很不愿意讲信错人的词。世上哪里有谴责善人的道理呢?那老板出卖您是他做错了事,又不是您的过错,消消气消消......” “你好烦。” 云别尘别别扭扭地转过头去,她哼了一声重复道:“你好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