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女她尊师重道》 1. 第 1 章 [] 正魔两道,素来是泾渭分明。 然而这黑白的界限,在这座浔枫客栈之中,却实实在在地模糊了起来。 “哈哈哈!今天能遇见你这么个爽快的弟兄,真是痛快啊!小二,给本大爷上十坛好酒来!再来几十斤好牛肉!” 一位□□着上半身、浑身长满粗犷毛发的大汉高声叫喊道。 边说,边大喇喇地在边上搁下了自己的两把大斧。 随后粗鲁地一脚踢开凳子,再一屁股坐下。 他的言语、动作之间充满着豪气,任谁都能一眼看出来,这大汉是个魔族。 众人被大汉发出的声响惊动了一下,都小小地瞥了一眼。 而在大汉对面坐下的青年则显得俊秀了很多。 他面色白净清秀,背上一柄拂尘,长得年轻,却一身仙风道骨的样子。 任谁也都能一眼看出,这青年是个正道的修仙者。 如果是在别的地方,不论是正道还是魔道,大家都会对这二人之间的交往颇有微词。 但这是在浔枫客栈,是正魔两道的交界之处,是最没有立场,也最不谈立场的地方。 没有谁会多关注这二人,甚至懒得多给一个眼神。 这时,小二领着二十几号人,匆匆地端来了十坛高粱酒,抬着几盘子的大块牛肉。 “牛肉好酒来了!两位客官,您二位请用!” 青年抬头望去,那小二拖长着声音的尾调,远远地就开始叫喊。 小二面目白皙,肩膀上常年搭着一条擦不脏的白毛巾。 然而细细看去,他的眉眼之间却有一股邪肆之气,挥之不去。 熟客都知晓,浔枫客栈的小二们和掌柜的,俱是地位卑下的人魔混血。 这在外界是又稀奇又耻辱的事情,但浔枫客栈之中却见怪不怪。 与外界相反,在这儿,人魔混血的地位极高。 小二领着一群人,浩浩荡荡走了。 大汉单手举着一坛高粱酒,稍运内力,轻轻一拍,那厚厚的泥封就化为一缕轻烟,四散而去。 他虽是魔族,却也略懂礼数,先给对面的青年满上了一海碗。 倒得很多,又多又急,多得酒都溢出了八仙桌。 霎时间,醇香敦厚的高粱酒味,混杂着肥美牛肉的香味,就飘散在了浔枫客栈小小的一角。 这香味勾得人食指大动,大汉放下酒坛子,也懒得用筷子,他直接动手撕扯起牛肉来。 大吃大嚼,啧啧有声。 对面的青年见大汉这毫不见外的样子,则拿起一把小刀,细细地割着吃。 大汉嘴里还包着肉,含糊地赞赏道:“景兄真是爽利,不像那些虚伪的正道,明明口水都馋到脚背了,还非要用筷子一丝丝扯着吃。” 景英卓微微一笑:“胡兄谬赞了,小弟今日能见到胡兄如此快意恩仇的魔族之人,也颇为惊喜。” 胡隆听见景英卓的话,惆怅地牛饮了半坛子高粱酒下去。 一抹嘴道:“那群魔族也配是魔族?一群宵小,只懂得欺负弱小,干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景英卓叹了口气,道:“我也没想到,查来查去,我们正道之中居然出现了如此败类,还会勾结魔道,贩卖两族人士。” 胡隆冷哼一声:“平常打得天昏地暗,一副你死我活的样子。一有好处了,向敌人卖起自己的同胞手足、姊妹兄弟,倒是快得很。” 景英卓道:“我知道你这种堂堂正正的魔族,也是不屑于用正道人族修炼的;而正道用魔道修炼,也向来是我派宗门所反对的。可是,唉,总是有那么些人,乐于钻研小道,正路子不走,专门打歪主意。” 胡隆道:“景兄,那后院的四车子人,我们该如何解决?” 景英卓道:“将两族人分一分,正道人族,由我带回去;魔道魔族,由你带回去。” 胡隆道:“那些人魔混血可怎么办?由谁带走呢?” 景英卓“啧”了一声,感觉这个问题颇为棘手。 因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人魔混血素来地位卑贱。 去哪儿都讨不了好,都会被排挤、被欺凌。 就像小猫通常被称为“咪咪”一样,人魔混血也有一个共同的名字——“杂种。” ...... “喂!小杂种!你躲什么呀?” “嘻嘻嘻嘻嘻,这杂种可笑死我了。” 浔枫客栈的后院之中,稳稳当当停着四辆大车。 四辆车上,每一辆都塞满了人,人族和魔族就像货物一样,随随便便被混杂在了一起。 宛如这车上装的不是人,而是戴着辔头的马和戴着嚼子的驴。 明明连三岁稚子都知道,人魔水火不容。 然而奇异的是,这四辆车上,人与魔居然和谐相处着。 这当然不是因为马与驴面临险境,突然化干戈为玉帛。 而是因为这车上存在着共同的、弱小的、被所有人鄙夷的、看不起的对象——骡子。 此刻,桑棋棋蹲在囚车的角落,努力地蜷缩身子,将自己包围成一个球。 他丝毫不反抗,因为他早已经习惯了这种毒打了。 他要做的、能做的,只有调整自己的姿势和角度。 保证该如何挨下这一拳、这一脚,才不会很疼。 幸好,他对这点很有研究。 所以,是在大街上被人毒打一顿,还是在囚车里被人毒打一顿,根本没有丝毫区别。 桑棋棋对自己将要被人从魔道贩卖到正道这件事上,甚至还有一丝丝的期待。 正道的树,会和魔道有什么不同吗?做出来的雕刻,会更漂亮精美吗? 桑棋棋不能确定。 在挨打的时候,他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怀里的一把小小的刻刀。 刻刀很便宜,但对他来说是全部的寄托。 一摸到这把神奇的小小刻刀,背上、肩膀上、手臂上的疼痛,立刻就灰飞云散了。 桑棋棋这种逆来顺受的沙包性格,引来了越来越多人的拳头。 他、或者说人魔混血,大部分都是这幅软弱可欺的小模样。 在善人面前,这种需要被人拯救的模样非常可怜。 但是在恶人面前,这幅样子就显得更讨打了。 特别是桑棋棋一个男人,还是黑皮大高个,却整天一幅唯唯诺诺、低三下四的样子。 他连背都直不起来,看得人拳头更硬了。 可悲的是,人之初性本恶,大家生来都是恶人。 而桑棋棋自小没有家人,仿佛呱呱坠地,他生来就是孤儿。 因为被抛弃在桑树下,被一群下棋的魔族老大爷发现,才得了姓名,取名叫“桑棋棋”。 他是孤儿,没妈也没爹,从小被同龄孩子欺负到大。 又因为人魔混血的独特气质,所以被魔族人一眼就判定出了血统。 自此之后,他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了。 他默默地蜷缩在车笼角落,瑟瑟发抖,一动也不敢动,更别 2. 第 2 章 [] 说好的“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金即明一上来就给自己搞了个假名。 “岑”不算大众,但也并不小众。 正道就有不少人姓这个,特别是一些依山傍水的人家,都觉得这个姓暗合了风水,有龙气。 魔族区域就更是不少了,毕竟大家那个深居简出的头头,就姓岑。 而不少魔族人因为崇拜魔尊岑险峰的缘故,将自己的姓也改得跟他一样。 因此“岑”姓,实在算不上少。 但很少有人知道,其实魔尊的独苗苗、捧在手心里的皇太女,其实根本就不跟魔尊一个姓。 魔尊爱老婆爱得想死,爱到恨不得全身都打上她的烙印,爱到恨不得连自己都跟她姓。 早在孩子出生前,他想了千八百个名字,长长的几条卷轴,能一直拉到殿外。 魔后眼睛都花了,觉得都挺不错的,于是抛铜币随便决定了一个。 皇太女出生的那一秒,魔尊拍着脑袋,俊美的脸蛋上冒着傻气,喜滋滋地大声道:“我跟孩子姓!她叫金即明,我要叫金险峰!” 要不是因为道侣契的缘故,魔后魔尊二人已经在自己的神魂上互相刻上了对方的名字,他是真的能当场给自己改名成功。 刚生育完的魔后没力气,听见这话,翻了个白眼。 她随手就把床边的柱子掰断下来,远远地往门外一抛。 “啪!”正中眉心,巨大的力道把魔尊给生生砸晕了过去。 身为婴儿的金即明早早地睁开了眼睛,看见自己的头顶上方划过了一个什么东西。 觉得颇为好玩,两只小手伸出了襁褓之外,在空中乱抓。 没牙的小嘴咿咿呀呀地叫出了声来,抱着她的侍女也应和着金即明的话。 她还不知道自己的老爹被亲妈砸晕了。 毕竟,小孩子懂什么呢? 她只觉得有趣。 此刻,金即明,哦不,应该叫岑命。 岑命环顾四周,搞不清现在到底是个什么状况了。 她打人确实有见义勇为的成分,但她也确实是被吵醒了,只是起床气不至于如此大而已。 她背着手,趾高气昂地在笼子里绕了一圈,观察周围的环境。 这一笼子的人几乎都被她打趴下了,众人四散在各个角落里。 岑命一走动,各个角落里的人就屁滚尿流地爬走,往没有岑命的角落四散而逃。 如果她真是普通人“岑命”,可能还会觉得这帮霸凌者如今害怕的样子非常有趣,还很解气。 但她是披了“岑命”壳子的魔族皇太女金即明,还是神功小成的那种。 跟这帮没什么实力的人斤斤计较,实在有点无趣,还很掉价。 就像是一个人类,好端端地跑到了蚂蚁巢里,打败了所有的蚂蚁,说自己要当蚁后。 这不是纯纯有病是什么? 金即明突然感觉自己的确挺有病的。 她可是有大计划的皇太女!要去卧底第一宗门的那种! 万一因为这点儿见义勇为,被人盯上了、识破身份怎么办? 想到这里,她又赶紧转身,提起裙摆蹲下,摆出了一个和善的笑脸。 对着还在发呆的桑棋棋道:“我叫岑命,你没事吧?你叫什么名字?” 桑棋棋见金即明跟自己说话,一张俏脸黑里透红:“我...我叫桑棋棋。” 随即,他眼神闪亮亮,鼓起勇气道:“谢谢你救了我,岑命!” 这是十九年来,第一次有人在围殴之中将他解救出来。 他牢牢地盯着金即明的脸:如果真的有女神存在,那么一定是岑命的样子! 金即明也故作爽朗道:“哈哈,互帮互助,是我们正道人族应该做的嘛。” 桑棋棋的脸色立刻一暗。 金即明一惊:怎么?难道这人是魔族? 听见这话,有的人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金即明立即变脸,却又在转过身来之后变回了温柔和煦的样子。 “这位...是在笑什么呢?” 金即明艰难地在想揍的人面前保持着所剩无几的礼节。 她笑得很僵硬,仿佛有人在用丝线扯着自己的嘴角。 那人笑得“哎呦哎呦”,捂着自己的肚子大笑。 “这位岑命,你不会觉得自己很勇敢很仁义吧?” “哈哈哈哈,其实你救的是一个杂种!是人魔混血!” 金即明脸立刻就黑了,原因无它,皇太女金即明她本人就是人魔混血。 魔后娘亲是正道的修士,魔尊爹爹是有名的魔头。 怎么?轮到她就是小杂种了? 太岁头上动土,这人居然指着鼻子骂到她脸上来了。 她走上前去,给嘲笑的人一人一脚。 她以为力道很轻,只是轻轻点了一点。 然而在被踢的人眼里,疼得像是肋骨已经断了。 抱着腹部,在车上疼得汗珠直流,不停打滚。 金即明生气道:“你在碰什么瓷呢?我都没用力,装出这幅样子给谁看?” 她紧张地回头,发现人贩子都不知所踪,大大松了一口气。 万一她被发现殴打“货物”,可能就要被关入单独的牢房了,不知道还能不能成功混入正道宗门。 见人不在了,她明白自己可以为所欲为。 冷哼一声,邪笑着道:“略略略,你不会觉得,你不是混血,我就不能揍你了吧?” 那人吓得冷汗涟涟,说不出话来。 她没真揍,而是把那人身上完好的衣物都扒了下来,让桑棋棋穿上。 众人见她亦正亦邪,既不像她口中所说的“正道”,行事作风也并不完全像个“魔道”。 一时之间都难以吃得准,这人口中到底有几句真话,几句假话。 桑棋棋将自己的衣服都脱了下来,他原本的衣服都成碎布条了,还舍不得换。 布条一缕缕地挂在他身上,风一吹,跟路边酒家悬挂着的旗子一般招展。 金即明看得新奇,眼睛紧紧盯着,并未感觉什么不妥。 桑棋棋微红着一张黑脸,也没人看得出来他在害羞。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背过身去,将衣服一件件脱下。 金即明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换,非常没有礼貌,但桑棋棋又不好意思说什么。 皇太女从小接触不到什么礼节,这些东西是下位者才需要学习,需要讨好别人的。 身为小魔尊,她根本就不需要学繁文缛节,想看哪儿看哪儿。 仅有的一点礼貌,也是她天性温和善良,与人为善。 才在蜜糖罐子里艰难生长出了那么一丁点儿。 金即明也没有别的意思,她一直看着桑棋棋,只是觉得他身上的伤痕很多,一定吃了不少苦。 桑棋棋把衣服脱下,破布堆里骨碌碌滚出了一个什么东西。 金即明的注意力一下子又被吸引了过去。 她拿起那个东西,看着像是木头做的,还是个人形。 她歪头问桑棋棋:“这是什么?” 桑棋棋紧张到结巴:“这是木、木雕。” “木木雕?刻的是谁啊?”金即明继续好奇地问道。 桑棋棋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是木雕,没想好刻谁,所以还没有脸。” 金即明“哦”了一声,把东西还了回去,道:“我也有一个,不过是泥土做的,那就是泥雕吧?” 桑棋棋挠了挠头,接过木雕:“如果是泥土做的,那应该叫泥人。” 金即明没话找话,她其实并不在意那个泥是雕还是人。 虽然小时候短暂地爱不释手过,但识字之后,她很快就迷上了炫酷炸裂的功法、威力强大的体术,连睡前读物,她都让魔尊爹从小蝌蚪找妈妈的故事,换成了《苍冥秘典》。 只是因为实在没有话题可聊,她总不能拉着桑棋棋问 3. 第 3 章 [] 金即明转过身,对着桑棋棋坚定的脸庞,惊讶道:“你跟我走干什么?” 桑棋棋一下子就泄气了,像个被踩破了的鱼鳔,一瞬间就瘪了下去。 他重新变成了那副畏畏缩缩的样子,缩回了手,失望道:“啊...不能吗?” 金即明挠了挠自己的耳朵,这话怎么越听越不得劲呢? 她素来是有话直说的性格,然而这短短一天之内,她快将自己一辈子婉转说话的额度用光了。 金即明右手搭到他肩膀上,迫使他抬起头。 桑棋棋艰难地抬起头,金即明终于舒坦了——她终于能看见这人的眼睛了。 金即明盯着他的眼睛,道:“你在委屈什么?你跟我走到底是有什么目的?” 皇太女不懂人情世故,向来直来直去。 如今明明只是想问一下新获得的小伙伴问题,想关心一下小伙伴的职业规划和发展道路。 这言语一出,动作一做,却活脱脱像要拷打犯人似的。 压迫感十足,小伙伴冷汗都刷拉拉下来了。 “我...不是,我没有。” 金即明感受到手掌之下肩膀抖动的频率,她默默地数了数抖动的次数。 得出了结论,斩钉截铁道:“你在发抖。” 桑棋棋都快哭出来了,他直接跪下就开始给金即明磕头:“求求您让我跟您走吧!只有您救过我!” 金即明下意识就跳了开来,并不想接受这莫名其妙的跪拜。 众所周知,人拜神,没有一次不是为了祈求。 祈求风调雨顺、祈求天降横财、祈求官运亨通...... 人不仅拜神,还舍下膝盖来,拜鬼,同样也是为了祈求。 祈求祖宗保佑、祈求家宅平安、祈求开枝散叶...... 金即明曾经躲在柱子背后,看见过不少人跪拜她的娘亲、她的爹爹。 没有一个是心甘情愿的,在俯首称臣的姿态之下,是闪烁着狼一般贪婪绿光的眼睛。 他们伺机而动,随时准备着反扑,撕咬着上位者的喉咙。 就像跪拜神、跪拜鬼的那些人一样,看着虔诚无比,一旦祈求的愿望没有达成。 就会砸毁神庙,拖神像出来鞭打,然后烧掉。 就会转移坟墓,改换风水,让早已作古的祖先不得安宁。 金即明极为反感别人跪拜她,此刻对桑棋棋的好感降到了谷底。 她没有去扶桑棋棋,索性自己已经走到了一旁,就任由他一直跪着、磕着头。 还是景英卓见到这二人气氛不对,走过来将桑棋棋扶起来的。 金即明微微一瞟,好家伙,这人眼睛都哭肿了。 她本想带着这人,但此刻觉得此人是个超级大麻烦,想要赶紧脱手。 于是金即明铁石心肠道:“我要去梨古门拜师,我要学习修仙!你根本没有目标,只知道跟着我,这样只会给我带来麻烦!” 梨古门,当今正道第一大宗门。 五年遴选一次弟子,今年正好赶上了。 景英卓都听傻了,他从来都没有见过如此直接的人。 哪怕是直接、豪放如胡隆,好歹也会照顾一下对面的情绪。 但是岑命不,她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百分百地展示出了自己的诉求。 这时景英卓才意识到,一把锋芒毕露的宝剑正站在自己面前。 眼前这个长相夺目的女孩,似乎不止是潜力极高、样貌显眼,她的性格也同样地刺人眼球。 桑棋棋也有点呆住了,本来还在擦拭着眼泪。 此刻他泪水都忘记擦了,任由眼泪大颗大颗地滴落了下来。 但是他马上回过了神来,对天发誓:“我绝对不会拖累你的!只要能在你附近,当一个木匠,做做手工活,给你跑跑腿,我就满足了!” 金即明冷眼瞧着他指天发誓,心道:只有傻子才会信,也只有傻子才会对人毫无保留地付出。 金即明道:“那你既然想当我的小弟,又是想让我给你做什么呢?” 桑棋棋有点惶恐地道:“我只是...如果有人再打我的话,我想......” 金即明秒懂,她大手一挥:“我悟了!以后你当我小弟,我罩着你!” 景英卓目瞪口呆地看着二人又嘻嘻哈哈起来,变化如此之快,令他措手不及。 他清咳了一声:“既然这位岑命,我就叫你岑道友了哈。岑道友你想修仙,想拜入梨古门,还要拖着你的小弟一起去,你就没想过你有进不了的可能吗?” 金即明皱着眉听完了他的话,非常嫌弃道:“咦,你在说什么?我如此天纵奇才,举世难寻,你居然说我会有进不了梨古门的可能?” 啊哈,开玩笑。 她金即明自从出生以来,仅仅荒废了两年,听了两年的小蝌蚪找妈妈。 之后三岁识字,同年踏入炼气;四岁即可筑基;六岁已结魔丹;十岁炼就魔婴。 如今她十八岁,已然是出窍大圆满! 自己的实力,连自己想起来,都不免要畏惧地抖三抖。 别说同龄人打不过她了,即使将时间维度拉长到百年,都鲜有敌手! 她,恐怖如斯! 景英卓自然不清楚她的人生轨迹。 此刻,他细细咂摸她的话,怎么感觉她话里话外甚至还看不上梨古门呢? 金即明见景英卓还在思索,拉着桑棋棋就要走。 “景道友,梨古门是这个方向走吧?” 她修炼一直很卷,此刻见到手上有任务需要完成,根本不想在路上耽搁一点点时间。 有了这点时间,她能吸收多少魔气、转化多少魔元啊! 痛心疾首! 不对,现在是灵气和灵元了。 金即明摸了摸自己的丹田。 她身负人魔两套血脉,刻苦钻研十几年,终于研究出来了一条双峰并峙的路子。 以往十几年中,她吸收的都是魔气、转化的都是魔元,用的全是爹爹那儿的魔族血脉。 现在,她尝试从零开始,吸收灵气来修炼。 这是她在收拾自己小时的一套泥人玩具时,偶然迸发出的灵感。 泥人土胎,本身既无灵性,也无魔性。 无与无对冲,达到了一个平衡的状态。 而自己身负人魔血脉,二者兼而有之,但经过对冲,也达到了一个平衡的状态。 金即明模仿着泥偶,一点一点重新梳理自己的魔经魔脉,再一点点将它们从自己的身上剔了下来,保存在了泥人的小衣服上。 其过程痛苦万分,然而金即明兴奋非常,将自己浑身抓得鲜血淋漓。 昏厥过去时,她的嘴边仍然带着癫狂的笑意。 魔后长叹一口气,掩上了房门。 自己这个宝贝女儿,她从三岁开始,就已经是一个修炼方面的研究狂人了。 没有人逼迫她,她也没有压力,这样做,也许纯粹就是因为喜欢。 此刻,金即明浑身的修为已经被自己手动剥去。 她摸着自己空空荡荡的丹田,原本其中的魔元非常充足,简直可以说是波涛汹涌、吞天噬地。 此刻却连一滴都找不到,只找到几缕稀薄的灵元,代表着她走上了另一个修仙之途。 坚定如她、疯狂如她,此刻也免不了有几分怅惘。 景英卓回过神来,见那二人再走几步,就快走出二里地了。 连忙御剑,飞身上前,将二人阻拦住。 他特意运用了这一招,就是觉得普通人看到这一招一定会觉得帅气非常,然后立刻拜倒在仙人之姿下。 然而这次,他遇上了硬茬。 这两个人,一个警惕地看着他,另一个则用看智障的眼神看着他。 金即明现在实力归零,只有一身体术,不等不在原地等待着景英卓说完话。 景英卓道无奈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叹了口气道:“对你示个好还真难,本想给个大棒再给个甜枣的,没想到对你完全不管用啊。” 金即明并不说话,只是昂起脑袋,冷冷地睥睨着。 大棒、甜枣? 只要实力够强,她都要! 景英卓从腰间摸下来腰牌,在边上金即明面前晃了几眼。 金即明眼力极好,一下就看清了。 黑金打造的腰牌,昂贵非常,这种材料有市无价。 用大气的篆文明明白白刻着两个字:梨古。 金即明抬起头,表情非常震惊且扭曲。 景英卓好恨自己,恨自己居然看懂了岑命的弦外之音。 她的意思是:你也能进梨古门?看来这个门派也不怎么样嘛。 景英卓道:“我虽然只是一个外门弟子,但是想来也是能给你提供一些帮助的。” 金即明还是不说话,但是换了个表情,一个眼睛眯着,一个眼睛睁着。 她的表情极为生动且不屑,眉毛邪邪地挑着,仿佛在说:就你? 这个表情只有短短的一瞬间,却足以将景英卓冲击到精神恍惚。 金即明揉了揉自 4. 第 4 章 [] 韩飞星还没说话,掌门就出声阻止了金即明。 他捋着自己长长的胡子,表情不善道:“这位长老...恐怕并不适合当你的师尊。” 哪怕这位绝世天才不想选自己当师尊,那副掌门呢?那各位长老呢? 干嘛非要在韩飞星身上吊死呢? 金即明看不懂脸色,只觉得这老头怪讨厌的。 她干脆对着韩飞星道:“这位仙尊,若是我哪里没资格当你的徒弟,请你直接指出来好吗?不说话的话,我就当你同意了。” 闻言,韩飞星抬起了自己长长的睫毛,冷淡地瞥了金即明一眼。 这一眼,就如同月夜下清冷的晚风,清清冷冷地吹去了柳树梢上的烟尘。 也吹得金即明心头火大盛:你在装什么?你到底在装什么! 金即明表面伪装得极好,赫然是极其崇拜韩飞星的、心直口快的样子。 然而她在心里暗暗冷笑,牙齿都要咬碎了。 只要在魔族中稍微打听一下就知道,这个韩飞星素来沉默寡言。 有好事者统计过,多少魔族人曾经跟他说过话,结果答案居然是零! 魔族们曾对此事激烈发言,绝大部分人都认为其实韩飞星是一个哑巴。 金即明也是这么认为,这也是她敢如此直接开口,觉得自己不会被拒绝的原因。 另外有少部分魔族人,认为他是不屑于跟魔族说话。 跟他说过话的魔族,全部成了他的剑下亡魂。 不过这种猜测里的韩飞星也太装了,魔族们都觉得这想法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嘶。” 金即明的直接开口,让除了韩飞星之外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掌门和副掌门对着使眼色,觉得此事实在难办。 副掌门为难道:“这不是你的问题,是他不太适合收徒。” 金即明道:“我见这位仙尊人模...光风霁月,手脚齐全,为何不适合收徒?” 而且他如果不收徒,杵在这里干什么? 当吉祥物吗? 老头们沉默了。 金即明看着这些老头们的脸色,顿时悟到了什么。 噢,原来如此。 自己天赋这么高,韩飞星又是正道武力值第一人。 如果我拜入了韩飞星门下,这帮子老头就拖不了我的后腿了。 那本姑奶奶自然就如虎添翼、扶摇直上,势如破竹地脚踩所有正道新星。 立刻拳打长老、脚踢副掌门,大家都跪着求我出任掌门之位。 因为忌惮这点,才硬是要拆开我和韩飞星! 所以说,你们正道,真是虚伪啊! 金即明道:“那我不拜他为师,我应该拜谁呢?” 她环顾了一圈四周,道:“这届考核只有我通过吗?别的道友都没能上来?” 不能啊,虽然景英卓说得天花乱坠的,但除了要在雨里淋上四个时辰,别的也不难啊。 而且他说了,掌门、副掌门、长老,都会收一个内门弟子,怎么如今只有自己一个人? 难道都没挨过最后一关,成了外门了? 金即明奇怪得不行,老头们继续沉默。 她越看越觉得其中有阴谋,肯定有鬼。 她不动声色地试探道:“我听说,通过考核的弟子,都会在这个大厅试炼?” 眼神狐疑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难道除了我?所有人都没能通过?” 掌门咳嗽了一声,尴尬道:“你的天赋是最顶级的,所以我们给你加试了一场,来测试你的耐心。别的弟子,已经都找到师尊了。” 金即明震惊了:天才就该被你们欺负吗?合着我才是最后一个出来的是吧? 她道:“也就是说,别的人都已经找到了师尊?” 掌门犹豫道:“对。” 她继续问:“你们每个人,除了那位仙尊,都找到了自己的徒弟?” 掌门更犹豫了:“是这样。” 她粲然一笑:“你们也没让我选啊?那还说什么呀?除了他我还能拜谁为师?” 副掌门道:“也不是这样说,虽然按照惯例,每轮每个师尊收一名弟子,但你的情况非常特殊......” 金即明还没寻思过来他的话意味着什么,就直接道:“如果将我收为了徒弟,那位师尊还会有心思去教另一个学生吗?” 接下来,她说出了一句让全场人都沉默的话。 “萤火之辉,岂敢与日月争光?” 嚣张、自信、狂妄,但确实有足够的资本。 她就这么静静地站在大厅之中,轻而易举地夺取了所有人的目光! 在金即明看不见、听不到的地方,大家私自开了一个小群。 明目张胆背着她聊天。 有的长老看好金即明,传音入密道:“这个岑命,真是意气风发啊!年轻人就应该这样!” 有的长老看不惯她这么嚣张,道:“哼,过刚易折,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她如此狂妄自大,殊不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早晚会吃大苦头!” 有的长老比较实事求是,暗中传音:“她说得也有道理,要是她拜我为师,我确实没心思教另一个了。” 有的长老实在喜欢她的天赋,道:“要不我把刚收的徒弟直接开了?还是把规矩直接废了?掌门,你怎么看?” 有的长老毫不留情,直接一盆冷水泼下:“开了?废了?你信不信我们能抢这个岑命,直接抢到打起来?” 掌门捋着胡子制止了这场闹剧,道:“不能驱逐弟子,言而无信实乃大忌。至于规矩的废除......祖宗之法不可变!就让她拜入韩飞星门下吧,好歹也还在我梨古门中。” 吉祥物也在私聊频道之中,艰难地理解大家在说什么。 金即明见韩飞星跟个死人似的,仍然杵在墙角,一动也不动,大怒。 哥们,你是死人吗?他们这样要抢你的天才弟子,你也不反击! 以前那剑劈魔族的劲头去哪儿了! 大厅之中,一片沉默。 金即明直接开口,对着韩飞星恨铁不成钢地说道:“师尊,你说句话呀!” 那韩飞星只是抬起了眼睛,冷酷地扬了扬锋利的眉毛。 仍是抱着剑,一句话不说。 掌门最终站了出来,主持了大局。 “岑命,如今你就拜韩飞星为师尊了。” 金即明点了点头,表面上非常诚恳乖巧。 内心却道:老小子,早点同意你还能多修炼那么一炷香 怪不得这么老了,你是会浪费时间的。 金即明立刻走向韩飞星,掌门却又开始说话,她只得不耐烦转身。 “只是......我之前的话也所言非虚,他的情况确实特殊。希望你以后身为他的弟子,不要有所怨言,要尊师重道。” 金即明咧着嘴,露出了满口森森的大白牙。 “掌门,你放心吧。我娘我爹都说我重情重义、有礼有节、尊老爱幼呢。” 5. 第 5 章 [] 那层乌云紧紧跟在两人的身后,穷追不舍。 金即明跑到哪儿,那乌云就飘到哪儿。 她忙里偷闲,抽空抬头看看头顶,那片巨大的黑色仍然死死地压在两人头上。 “邪了门儿了!” 她大骂。 这一路上她匆匆忙忙拉着新晋师尊的手,想找个地方躲一躲这果子雨。 谁想到这一跑就是一炷香的时间。 然而这一炷香的时间内,路上居然没有一栋能够“躲雨”的建筑! 除了树,还是树! “这地方是梨古门的吧?是师尊你的山头吧?怎么这么像荒郊野岭呢?” 她头上沁出了微微的汗珠,一边跑,一边喘气道。 因为从头开始修炼,金即明只能以纯粹□□的力量来跑步。 这一炷香的时间之内,她深刻地认识到人体的力量是有极限的。 白天做人,不如晚上做鬼。 韩飞星还是跟哑巴一样,不说话。 只是金即明疑惑转头看向他时,发现他的眼神似乎亮了许多,嘴巴似乎将要开启。 金即明一拍脑袋,这才痛苦地想起来,这场果子雨似乎就是自己这个师尊召唤而来的。 她一边拉着韩飞星的手跑路,一边道:“师尊!我尊敬的师尊!您能让这果子雨别再下了吗?真的会砸死人的!” 身为天赋极高并且目中无人的魔族皇太女,她素来都是有事自己想办法解决。 哪怕是天大的篓子出现在她眼前,她的第一反应也不是求助别人,而是自己尝试将篓子补上。 在她的眼中,所有人的实力都远远不及自己,所有人都是需要自己“罩”着的。 这也是为什么,她第一反应是拉起韩飞星就跑。 因为她现在灵元、魔元都空空荡荡,难以招架这些果子雨。 但又因为思维的惯性,她下意识就觉得韩飞星并不如自己,怎么可能挡得住? 而不是去想:我师尊在这,跑什么?根本不会有危险。 在魔族之中,能成为她老师的人,都已经教无可教,被她超过了。 金即明明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前浪注定要被她这个后浪拍死在沙滩之上。 至于韩飞星,那也是一样的。 由于转头说话,金即明跑的速度慢了些许。 这一慢,就看见几百个拳头大小的果子从天而降,砸在了韩飞星的身后的参天巨树之上。 参天大树的枝丫瞬间被数百枚果子砸断了。 金即明亲眼见到,成年男子腰一般粗细的树枝,就这么轰然坠落在了两人身后。 “砰!”在两人数秒之前站着的位置之上,激起了一片飞扬的尘土。 她正要拉着韩飞星继续跑路,却突然拉不动了。 疑惑回头,只见韩飞星轻轻举起了自己的手,整个空间仿佛都静止住了。 那些果子也纷纷悬停在了空中。 第一次看见如此等级的正道人士施展功法,她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张开手指,磅礴的灵力顿时从韩飞星的手心汹涌而出。 而金即明就站在韩飞星的身边,两人甚至还手牵着手。 虽然看不见,但她能够感知到灵力的波动,自己正处在精纯灵力的旋涡中心! 这种被力量裹挟着的感觉,让她飘飘欲仙,兴奋地不能自已。 捏着师尊的手更用力了,看向韩飞星的眼睛都红了。 在这种时刻,她修炼狂魔的老毛病犯了,不由自主地蹭了一点儿灵力。 然而明明只是蹭了一点儿,她却立刻感受到了自己一直压制着的瓶颈开始松动。 已经饥饿了许久的丹田蠢蠢欲动,想要快速突破进入炼气期,随后筑基、结丹、练就元婴! 金即明赶忙收敛心神,指甲掐着手心,继续压制灵力。 她抬头,看见自己正被一个巨大的灵气罩子扣在了下方。 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那些灵元就如同水面的波纹一样,漾散而去。 丝丝缕缕的精纯灵元就顺着指尖,源源不断地流入了丹田。 力量啊,迷人极了。 韩飞星并不知道金即明在想什么。 他见果子雨已经全部地悬停在了空中,手中灵力一滞,微微停顿了一瞬。 似乎是在为难该将这些东西如何处理。 下一刻,他张开的五指全部回拢,单手攥拳。 金即明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但与生俱来的对危机的感受让她汗毛倒竖。 此刻,天空中逸散而出的灵力又飞速聚拢,排山倒海般地朝韩飞星席卷而来! 她被这巨大的灵力冲击惊得说不出话来! 赶紧放开自己的丹田限制,任由灵气海冲刷其中。 “师尊,您是真想让徒儿我死啊!” 一字一顿、咬牙切齿,金即明真挚地对韩飞星道。 都说月盈则亏、水满则溢,万事万物皆是如此。 韩飞星的灵力磅礴无比,即使金即明在他的边上,他都丝毫没有收敛。 而两人之间相差了不少境界,这些境界所带来的变化,虽然对早已淬炼过肉身的金即明算不得什么。 但对于普通的修者来说,就宛如天堑一般横亘在二者之间,难以逾越。 就像是一株长了千万年的参天大树,哪怕是在疾风骤雨面前,也很难动摇得了根基。 但刚破土的嫩芽就不一样了,一滴水、一阵风,都有极大的可能将它们彻底摧毁! 金即明感到一阵后怕。 如果此时,站在韩飞星身边的不是金即明,而是真的“岑命”。 那这位绝世难得一见的天才苗苗,恐怕只一晚上就夭折在了师尊之手了。 “岑命”被拳头大小的果子雨砸得头破血流、不省人事,是最好的结果。 然而不幸的是,自己能跑又能扛,这就给了韩飞星进行到第二阶段的机会。 金即明咬着牙齿,头上微微沁出了汗珠,任凭灵气海塑造她的丹田。 这次,要是没扛得住韩飞星灵气海的冲击,那“岑命”有八成的可能就要经脉尽断。 而另外二成,则是爆体而亡! 她再也压抑不了自己丹田之内瓶颈的松动。 那本就摇摇欲坠的限制,被她叠了一层又一层,压了又压,才堪堪稳在炼气期之前。 吸取了以往自己魔道功法突破的教训,她深知地基牢固的重要性,也不再急着几连跳,冲上高峰。 然而过犹不及,她压抑得太过了。 虽然她的丹田之内只有几缕稀薄的灵元,但都极为精纯,丹田也压制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极限。 现如今韩飞星的灵气之海也带来了极为精纯的灵元,那饥饿了许久的丹田自然不会放过过路的灵气,开始违背主人的意愿,自己就大吃大嚼起来,恨不得连吃带拿,全部收归囊中! 金即明一边努力地控制着自己的丹田顺着灵气之海运行,一边努力地压制源源不断的精纯灵力。 即使累得满头大汗,她依然不忘破口大骂自己的丹田:“有完没完?你老鼠进米仓了是吧!” 与生俱来的贪婪,以及对极致力量的追求,深深地刻在了魔族的血脉之中。 哪怕嘴巴说了暂停,哪怕手上表达推拒,哪怕理智判断得失。 她的丹田还是难以抑制地吸纳着力量。 饿了想要吃东西,渴了就想喝水,这是最正常的人体反应。 金即明也是如此,她就像夸父逐日 6. 第 6 章 [] 金即明枕着手臂,躺在树上。 只要一转头,她就能和边上的那只人面鸮对上眼,面面相觑。 折腾了一大圈,她只啃了一口果子。 而且自己浑身都散发着果香味,此刻她稍微有点饿了。 既然已经炼气中期,也不想浪费时间,她索性躺在树枝上,就开始原地辟起谷来。 这对她来说简直就是轻车熟路,不过半炷香的功夫,吹呴辟谷已成。 在魔族,她几乎是一断奶,就辟了谷。 五谷杂粮丝毫不沾,只服食吸取天地之间的魔气。 辟谷这一事,对一个魔修来说是非常难的。 魔族生性贪婪重欲,而在这些欲求之中,口腹之欲是最好满足的,也是最难满足的。 好满足,因为魔族人不挑食,逮到什么就吃什么。 难满足,因为魔族人生性贪婪,胃部仿佛一个无底洞一般,怎么吃都是饥肠辘辘。 然而金即明是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魔,她对各色美食毫无兴趣。 有好事者曾经偷偷猜测,猜她的舌头天生就是“死”的。 否则怎么会品味不出绝顶美食的诱惑力? 怎么会对修炼之外的事毫无欲望? 辟谷,对于任何修仙者来说,都是一个必须学会的技能,包括魔族。 尽管魔族们学习的过程非常痛苦。 可是关于这个技能,大家纷纷表示:你可以不用,但一定要有。 然而金即明对此技能非常满意。 时间是多么宝贵啊! 与其花时间在吃饭这种无用的小事上,还不如多学习学习几个招式,或者多转换转换魔元。 只要能够少吃一顿饭,就代表着她能够省下一顿饭的时间,用来修炼。 此刻她辟了谷,躺在长满厚厚树叶的树桠之上。 沉浸地感受着灵气慢慢地从空中涌入了自己的口鼻。 再流转至丹田,化为了灵元,那股温和的力量游走于四肢百骸,让她全身都暖融融的。 她睁开眼睛,层层叠叠的叶片之上,正是明朗的星空。 她盯着那几颗星星,仔细地琢磨自己这个师尊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爱说话、不通人情、武力极高...... 众所周知,天才都是有一些怪癖的。 虽然金即明觉得自己非常正常,但这并不妨碍她把这套理论套在韩飞星的身上。 比如自己那个尸修好友,好歹也算是个天才。 她的癖好和专业,就很完美地结合在了一起。 身为一名尸修,她需要大量收集尸体,一步步筛选,拼拼凑凑,来炼成自己最强的本命武器。 然而她的爱好,就是专门去刨别人家的祖坟,不仅偷走尸体,还要窃走所有陪葬的金银财宝。 那个尸修并不差钱,只是格外喜欢刨坟而已。 特别是那些坏事做尽的人家,祖坟上散发出迷人的香气。 坏事越多,祖坟越香,她刨得就越起劲。 有次她们姐妹几个一起出行,路过个墓群,把尸修都馋得走不动道了。 一问才知道,原来有个远近闻名的恶人家族才刚被满门抄斩。 “唉......” 金即明惆怅地翻了个身,和新晋舍友人面鸮面对了面。 她看着人面鸮萌萌的大眼睛,认真地道:“或许,我的师尊,只是脑子有坑。” 毕竟,一个人能够长得四肢发达,已经很不容易了。 头脑简单点,又能怎么样呢? 不能既要又要。 金即明忧伤地伸出手,想要摸一摸人面鸮的头。 圆头圆脑圆眼睛,看起来呆呆的,摸起来手感一定很好。 谁想到那人面鸮并不想被她揩油,翅膀一扇,扑棱棱就飞到了更高处。 她默默收回了手,随手捏了一个清洁法诀。 自己身上的果汁味立刻就消失了。 她摘下边上一片树叶,往空中一抛。 那叶子顿时化作了一团明亮的火焰,幽幽地浮在了半空之中。 温暖明亮的光线照在她的半边脸上,虽然只有一点点,也让她好受了许多。 金即明不再懈怠地躺着,而是直起身来,开始盘腿打坐。 在无边森林之中、星火暖辉之下,她尽情地吐纳着陌生的灵气,一遍又一遍地淬炼着那永不满足的丹田。 ...... 东方既明,橙红的太阳慢慢从云遮雾罩之中显露出身影。 金黄的光线从云层里拉着丝一般牵扯出来,飘飘摇摇,吹到了金即明的睫毛之上。 感受到温暖的阳光吹拂在脸上,她的长睫微动。 运转完最后一轮基础灵修心法,金即明长长吐了一口浊气,睁开了琥珀色的眼睛。 霎时间,鸟雀齐鸣,天光大盛。 波涛滚滚自西方汹涌而来,日照江河,碧波荡漾,美不胜收。 金即明扶着树干,在娑娑的叶声中缓缓站了起来。 她站在树枝之上远眺江河湖海,见到此景大开大合,气象万千。 深觉胸中郁气一扫而空,此刻心旷神怡。 一切都是那么恰到好处,仿佛所有的美景都是为她而来。 看够了日出美景,金即明轻飘飘跳下了树。 她还有重要的卧底任务需要完成,首先就是要尽快熟悉这个宗门。 按照昨晚的记忆,金即明找到了韩飞星一头栽倒的那棵树。 她看自己的师尊依然规规矩矩地睡着,就很放心地出了门。 按照掌门昨天的提醒,她先是去领取了一套弟子服饰。 然而,正是这一个小小的任务,就让她犯了难。 “什么?你说没有我的衣服?”金即明拍着桌子,难以置信地询问道。 派发衣服的是个面色不耐烦的外门弟子,他虽然只是个外门,但颇有关系。 那弟子心里也纳着闷,心想哪里来的胆大包天的外门,居然敢冒充内门。 他冷笑着把自己的管事牌子拍在了桌子上,道:“每年就收那么几个内门弟子,内门弟子的服饰数量都是一样的,而且昨天内门弟子服就已经被领完了。现在你说你是内门?” 如果是常人,那么在此情此景,可能就会心虚了、退缩了。 哪怕不退缩,至少也会缓和一下自己的态度,毕竟是新晋弟子嘛。 人生地不熟的,得罪人不方便。 然而金即明是遇强则强,火上浇油的性子。 别说她是魔族皇太女,哪怕她真是天才“岑命”,也不会咽下这口气。 金即明敲了敲桌子,道:“喂、喂、喂,搞搞清楚。这是你们工作的失误,你不但不进行反思,反而还质疑起我来了。你的工作能力和工作态度,很有问题啊?” 她的眼神轻飘飘地一扫,本人还不觉得有什么,她就真的只是单纯地看看人。 但不知不觉中,那股嚣张又狂妄的劲儿就把在场大部 7. 第 7 章 [] 顶着弟子们的窃窃私语,金即明捧着衣服走了出去。 行至无人处,她双手一挥,稍捏法诀,就换上了衣服。 理了理裙摆,她并不怎么关注衣服如何,只觉得差别不是很大,也就稍稍比外门的好看了一点而已。 转身看了一圈,外袍之上用蓝绿双线绣着护体符文,内侧又用暗色金线再绣了一层。 只是比较粗陋,在她的眼中,符文的等级还是太低了。 “接下来的任务,是要去藏经阁和秘宝阁。”金即明自言自语道。 稍显犹豫:“往哪儿走呢?” 梨古门规模庞大,十几座山峰衔接比邻,屋舍依势而建,构造出一个奇崛的建筑群。 别说是新入门的弟子,就是入门多年的老弟子,有时也会在其中晕头转向,不知东西南北。 有人听见了金即明的话,站在了原地,就等着她来问路。 谁曾想金即明眼神都不歪一下,目不斜视地直接擦肩而过了。 “巽巽震坎,震离乾中。” 金即明口中念念有词。 虽然她并不认识路,但依靠着自己连夜背下来的宗门地图,她还是自信满满地向前走。 心道:景英卓这个人,也还算有用。 走到了藏经阁处,看守经书的老人颤颤巍巍伸出手,问金即明要弟子符牌。 金即明:“什么弟子符牌?” 那个老人还没回答,就惊天动地地咳嗽了一阵,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金即明生怕老人咳死在她面前,举着双手又不敢碰。 怕一碰那老人,他像刚捏的泥人一样,全身碎了。 内心谴责这些正道宗门道貌岸然,万分虚伪,人这么老了还不放过。 老人咳嗽完了,往地上“呸”一声,吐出了好大一口浓痰。 随后伸出脚,布鞋在地面上蹭了一蹭,动作熟练又迅捷,同时也非常没有素质。 做完这一系列丝滑小连招之后,他才缓慢道:“有弟子符牌,你才能进去领取,不然是领取不了的。” 金即明人都麻了。 盯着光滑的地面,她心道:我真的是你们宗门炙手可热的内门弟子吗? 怎么感觉自己到哪儿都不受待见,走到哪儿,就被拦到哪儿呢? 但她又不敢去杠这个老头,生怕这老头一时之间承受不住,给她活活杠死了。 人死事小,自己甚至可以找好姐妹尸修魂修双管齐下,给他死而复生。 但是她的身份问题要是暴露出来,这事可就大了。 她和颜悦色道:“老头,你知道弟子符牌去哪儿领取吗?” 那老人见金即明如此称呼自己,立刻吹胡子瞪眼道:“你身上这身内门弟子的衣服真的不是偷来的吗?弟子符牌找自己的师尊去领,这都不知道?” 金即明了然了,是自己太过勤奋,韩飞星没能跟上自己的步伐。 自己大小周天都游走梳理好几圈了,他还在呼呼大睡呢。 也不知道他如此懈怠,是如何能当上正道武力第一人的。 金即明爱才心切,默默地下了决心,在卧底门派、寻找机会之余。 她以后还要多加督促韩飞星用功修炼,不能让他耽于睡眠的一时享乐。 哪怕韩飞星脑子有坑,身为我金即明的师尊,他也不能不认真修炼、不能不晚睡早起! 如此想着,她就往玄空涧的方向走去。 路遇弟子食堂,梨古门的内门弟子大多早已辟谷,故而食堂多为供应给外门弟子。 金即明就在食堂周围,遇见了景英卓。 她正要走上前去,跟景英卓打招呼。 谁知景英卓那厮面色扭曲,拿着一边的袖子遮住了自己的脸,显然是非常不想认识金即明的样子。 “你干什么?中邪了?” 金即明一把扯下了景英卓的袖子,揪着他的领子问道。 “哎呦,你快先放开我!拉拉扯扯像什么样子。” 景英卓左顾右盼,急得不行,生怕被人看见自己在和金即明交谈。 “怎么回事啊?” 见到景英卓如此神态,金即明松开了揪着他衣领的手。 她也不由得压低了声音,神经兮兮地询问。 “你在大比水镜里横空消失了!大家都没看到你这个人!而且你还拜了韩飞......韩仙尊为师,大家都觉得你没有实力,是纯粹靠走后门进来的!” 金即明的关注点有点偏了:“为什么拜韩飞星就是走后门?” 景英卓语速飞快道:“他能教你什么呀?你不教他就不错了。别看他能打,傻子劲儿都大!哎呦你快放开我!来人了来人了。” 他费了老大的劲儿,努力地将金即明的手从自己的衣袖上撕下来。 “景兄,这位是?” 金即明只感觉眼前一花,手中被塞了什么东西,她就被景英卓推到了食堂里面。 竹帘微动,轻轻地碰撞出响声,内外人的身影都变得朦胧而恍惚。 “没什么,”景英卓在食堂外面假笑,跟别人客气地寒暄,“贪玩的师妹,没灵石买吃的,今天跟我借钱来了。” 金即明听见了外面的话,她看了看手中的东西,景英卓塞给了自己几枚灵石。 她将灵石握在手中,心道,哼,不买白不买。 她看哪些地方排队的人最多,也跟着排在了一处。 外门弟子的人见是内门弟子,都颇为惊异。 细看却是那鼎鼎大名的岑命,弟子们又十分自然地交流了一下眼神:内门弟子却还未辟谷,果真是靠着靠山进来的。 金即明眼睛长在天灵盖上,根本看不懂这帮人弯弯绕绕的小心思,她也不屑去懂。 这些队伍是在是太长了,但来都来了,她怎么着也是要坚持下去的。 排完了梅花酥,排绿豆甜汤;排完了绿豆甜汤,又开始排松子龙井茶糕。 等得实在是无聊了,她开始倒背基础灵修心法口诀。 差不多倒背如流之后,她终于花完了那些灵石。 提着大包小包,在众人异样的目光之中,狠狠地拎回了玄空涧。 “喂!师尊!你吃饭吗?” 金即明拎着几包东西,对着师尊的“卧房”大声喊道。 只听得树叶娑娑地动了几声,韩飞星突然从树上直愣愣掉了下来! 眼见着韩飞星头朝地堪堪将要摔下。 金即明眼疾手快,赶紧护住那些食物包裹,退后几步。 开玩笑,这可是她花了一上午时间,好不容易才买来的,可不能轻易糟蹋了! “咚!”没 8. 第 8 章 [] “徒儿,我们,去哪?” 韩飞星舔了舔嘴角,甜丝丝的,那儿仍有糕点的些微残渣。 他浑身暖洋洋的,一种许久没有体会到的感觉将他包裹。 他的胸腔之中充盈了一种奇异的气体,融融地跟着那股暖意,流遍了自己的全身。 他并不能准确地形容自己这种感受。 他只知道,在他不甚清楚的记忆之中,已经两百年来都没有这么饱过了。 两百年来,也再没有人能够有岑命那样的眼神。 支着手臂,看着自己,坐在一旁,只为了静静地等待自己吃完普通的一餐。 “岑命,徒儿,好人!” 金即明正领着韩飞星,心事重重地在前面行走。 冷不丁听到师尊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包含疑惑地瞥了一眼。 她转头,只见韩飞星按着剑柄,在她身后大步流星地跟着。 头束玉冠,神色冷峻,气势逼人。 见金即明疑惑地转头,他面色丝毫不变,似乎那句话不是从他口中说出来的一样。 金即明道:“师尊,你怎么不说话?” 韩飞星的面色依然不变,如雪似冰,但一张口,那气势就削减了不少。 “外面,不让,多说。” 语气分明是犹豫的,但这话从他口中出来,就多了那么一丝机械的味道。 像是冷硬的丝竹金石,混杂在了水转翻车之中,然后滞涩地卡住了运作中的齿轮。 金即明无端端想起了提线木偶,那种小玩意就跟师尊似的。 自己需要扯一扯,师尊才会动一动。 她勾起了唇角,转过身去:“好吧。” 同时又问道:“师尊,你今日有什么事情要做吗?” 金即明不仅说话的语速快,她行走的速度也极快,一丁点时间都不耽搁。 风风火火,即使在崎岖的道路之上,也能够灵活自如地行走着。 即便是身高腿长的韩飞星,也需要疾步行走,才能跟上她。 ...... 在一次同行之后,她那懒散的魂修好友差点没累趴下,尖锐地讥讽道:“你要是走路时揣一篮子鸡蛋,一篮子鸡蛋没一个能孵出小鸡来。” 金即明素来听不懂这些阴阳怪气的话,不假思索道:“我又不是母鸡,揣一篮子蛋,当然不可能孵出来小鸡。” 听到两人的对话,尸修好友笑得哎呦连连,直接伏倒在地,同时还不忘给金即明贴心翻译道:“她是说你走路速度太快,能把一篮子鸡蛋的黄全部摇散了。” 魂修好友支撑不住,最终选择原地躺平。 她在草地上翻了个身,开始指挥尸修,让她召唤个尸奴出来,给她好好地捶背。 “连舒云,我要上次那个尸奴,他手劲比较大,给我用力捶捶。” 一边还不忘抱怨道:“金即明,你怎么回事?我们是来游山玩水的,不是来逃命的!你是不是又偷偷给自己人体改造了,脚底下其实踩着疾行法宝?风火轮是吧?那些话本上都这么写。” 一边说,一边就去伸手掀金即明的长裙,捞她的鞋子。 想要看看她是不是又背着大家偷偷搞大事。 毕竟,她可是有前科的。 金即明能够触碰别人,但她不喜欢别人碰到自己。 见此,她赶紧跳开:“女女授受不亲!亓官醉,你又喝了吧!” 转头对着连舒云道:“别召唤尸奴了,我看她体质太差了,一点酒就不清醒,我来给她捶!” 那一天,她把亓官醉活活捶成了亓官醒。 相应的,她的脚上手上也被绑了百斤的镣铐。 防止自己跑得太快,好友们都跟不上。 于是,明明该是几个闺中密友,携手相邀、游山玩水的快活场景。 不知怎地,就生生变成了几个官府差人押解犯人,远赴流放的画面。 ...... 金即明的思维也极快,她大脑中已经胡思乱想了好一阵。 思绪从飘雪的北国远赴江南的水乡,又从荒芜的戈壁飞至浩渺的原野。 天南海北,转了好一圈,韩飞星还没有反应过来。 金即明只得又问了一遍:“你今日有什么事情要做吗,师尊?” 在她眼里,韩飞星就像个草编蚂蚱,要多戳一戳,才能够跳起来。 韩飞星道:“每日,一样。” ...... 其实他想说的有很多,从人定到日中,是他的休眠时间。 但他隐隐知道,在两百年前,他并不会睡得如此之久。 而两百年来,每每入梦,都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他身后跟着,穷追不舍。 越入梦,越疲累,就越想睡。 闭上眼睛,还是亥时的月夜;睁开眼睛,却已是午时的艳阳。 无数次,他从噩梦中醒来,汗津津地坐在高高的树上,愣愣地望向天空。 “我,要做,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于是漫无目的地在各处游荡。 掌门让他不说话,他就不说话。 长老想让他拔剑,他就乖乖拔剑。 副掌门拿着一张画像,微微笑着看向他:“飞星啊,我们需要你去杀死一个恶贯满盈的魔族。记住,把他的尸体带回来给我们。” 韩飞星神色淡淡,语气却不解:“什么叫‘杀’?什么是‘死’?” 副掌门微笑道:“就是用你腰间的这柄长剑,刺穿他的胸膛;或是用你双手磅礴的灵力,重重地拍击他的头顶,这就是‘杀’。等到那人没气了、血流尽了、三魂七魄全部消散了,那就是‘死’。” 韩飞星松开了手中的剑柄,一知半解地将手放在了自己的头顶之上,问:“这样?” 副掌门笑道:“是这样,只要拍碎了天灵盖,大罗真仙也难救。” 韩飞星收回了手:“明白。” ...... 面对自己信任的人,韩飞星会非常听话。 比如掌门、副掌门,以及长老。 他也信任岑命,会听自己好徒儿的话。 但是在信任之外,似乎还隐隐多了一点什么。 他不止想要听她的话,还想把自己知道的、更多的东西,都主动地告诉她。 但是千言万语,他的嘴中说不出来。 只有一句,“每日,一样。” 对于那些复杂的弯弯绕绕、阴阳怪气,金即明听不懂。 但是对于韩飞星几个简单的词汇,她一下子就听懂了。 “每天的安排一样,那就是说,师尊你今天没什么事情要做了。” 她笑逐颜开:“徒儿我刚来梨古门,人生地不熟,师尊就陪着我好好逛一逛吧!” 本来她还想问韩飞星要弟子符牌 9. 第 9 章 [] 明确了方向的韩飞星迅速行动了起来。 长剑在手,他拔腿就走。 “喂,师尊!你要去哪儿?” 金即明眼疾手快,追出几步,立刻揪住了他的衣服。 挡在了他身前,不让他前行。 韩飞星垂下眼睫,淡淡道:“杀人,材料。” 金即明一脸震撼,下意识地想要捂住韩飞星的嘴巴。 可不敢这样说话啊!大哥,你是魔族还是我是魔族啊? 这年头,杀人夺宝这个词,也能从正道口中如此轻易地说出来了? 金即明再次拍了拍自己的耳朵,她怀疑脑子确实是被雨淋湿了。 这不,都出现幻觉了。 藏经阁的老人揣着双手,眯着眼睛,蹲在门口。 他一边晒着太阳,一边看着师徒二人拉拉扯扯。 金即明见那老头在旁,也不知他听见了多少,当即就起了杀人灭口的心思。 随即又转念一想:韩飞星又不是我魔道带来的,我干嘛要帮他灭口? 不过,如果能将韩飞星收归自己麾下,他武力值那么高,那可真是如虎添翼啊。 但现在这种情况之下,若是一般的正道弟子遇见师尊口出如此狂言,会有什么样的举动呢? 但自己既要扮演好正道弟子,又要暗中进行挑拨,把这个墙角挖来。 那么自己又该说出怎样的言语,才能达到如此的效果呢? 素来所向披靡、战无不克的金即明顿时为难住了。 她的大脑转来转去,却一无所获。 有生以来,她头一次发现自己的脑子也有不够用的时候。 她与韩飞星,此刻就如同两尊泥像木雕一般,双双僵硬在了原地。 两人相对而立,面面相觑,一言不发。 但不同的是,一个是因为大脑过载而说不出话,另一个是因为大脑里面真的什么都没有。 不行!不能再浪费时间纠结在这种地方了! 金即明深吸一口气,她非常果断,立刻下了决定。 不管说什么,只要能打破僵局,那就是有效果、有作用的。 师尊说什么,她表面上跟着就是了。 天塌下来,自有傻大个顶着,比如韩飞星。 思及此处,她虚弱地挤出了一个微笑:“师尊,你要打造令牌的话,弟子跟着你一起去。” 韩飞星迟钝的大脑敏锐地捕捉了两个字:“令牌?我有。” 金即明懵了:哥们儿,你绕这么一圈,合着不知道我是需要令牌啊? 韩飞星又拉着金即明回了藏经阁,他在储物袋中取出了一枚令牌,递给了老人。 金即明看得内心一阵雀跃,还以为他终于想起来自己曾经在哪个犄角旮旯里藏了一块。 没想到那老人接过,翻看了一下,道:“是长老令牌啊?” 金即明顿时感到一阵冷水泼下。 老人道:“那也行,规矩是认牌不认人。这次你们就先上去吧。” 这就是放行的意思了。 登记完毕后,韩飞星接过了老人手中的令牌。 还没来得及捂热乎,他转手就将自己的长老令牌递给了金即明。 金即明当面顶着老人幽幽的目光,颇感压力倍增。 “师尊,您这是?”金即明咬牙道。 “牌子,都是,给你。”韩飞星又将长老牌往金即明手里塞了塞。 非常简短的三组词,但她立刻就明白了其中的意思。 以前金即明还曾经嘲笑过连舒云喜欢给亓官醉中译中,没必要的话也会给人翻译过去, 可现在,她的脑海里也自动地开始了这项活计。 韩飞星的意思是:弟子令牌和长老令牌都是令牌,既然你缺弟子令牌,那么我的长老令牌就给你用了,横竖我也用不着,权限还更高。 “不不不,您收好您收好。” 金即明连连推拒,她害怕自己再不推拒,就忍不住当着老头的收下了。 最终,她忍住了没收下,却忍不住狠狠磨了磨后槽牙。 这个韩飞星!偏偏要在人前给! 哪怕有好东西,就不能私下里偷偷给她吗? “师尊,比起那长老令牌,徒儿更想要一块你亲手打造的令牌呢。这多有意义啊,对不对?” 金即明皮笑肉不笑地道,实则内心都在滴血。 才怪!她要那块长老令牌! 老头打量着眼前的二人,粗糙的指腹摩挲着自己的下巴,缓缓道:“这真是师徒情深啊。” 他对韩飞星道:“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好不容易有了个独苗苗,你可要好好保护你这来之不易的徒儿啊。” 闻言,韩飞星本就冷酷的脸变得更冷酷了,他单手微微按上了腰间悬挂着的佩剑。 金即明对杀意非常敏感,她敏锐地感觉到了灵气的流转之中,正掺着一股淡淡的杀意。 她转头看向那股杀意的来源——大愚若智,韩飞星。 多么有欺骗力的一张脸啊。 任谁看到如此一位高岭之花,都想不到他脑子里其实都是坑。 两人就这么上了藏书阁的二楼,去挑选适合金即明的修炼典籍。 金即明扶着新刷上桐油的扶手,一步步地走上了二楼。 藏书阁、藏经阁,它有多种叫法,但大名只有一个:角挂楼。 很明显就能看出,是从“牛角挂书”中取的名。 不仅如此,整栋建筑的构造也是如同牛角一般,层层叠叠,由低到高,由大至小。 又因为梨古门依山而建,所以建筑大多奇崛。 角挂楼更是建得刁钻,从地图的角度,自上而下看去,像极了一个巨大的牛角。 更像一个将要发起进攻的号角。 大家不爱叫它的大名,大概是因为带了“挂”这个字,听起来怪不吉利的。 不说修仙之人逆天命、觅长生,听不得这种字眼。 就是普通弟子,每年也有大考小考、大较小较,所以也颇为排斥此字。 由此,连掌门都不会主动提及它的大名。 以上,都是金即明自己推测出来的。 那天,景英卓就硬塞给了她一份地图。 那地形非常复杂,她对着那份十分官方的地图,背了许久。 而等到真正要用到的时候,她才发现书面文字和口头表达,是有区别的。 比如大家口中的“藏经阁、藏书阁”,在地图之上的实际标注是“角挂楼”。 起初,她未能在记忆中的地图里寻得相关地点。 但她非常自信,自认为绝对不会记错。 不必多加思索,她就往“角挂楼”的方向行进而去。 现如今, 10. 第 10 章 [] “佩剑,不必,我有。” 韩飞星启唇,淡淡地取下了自己腰间的储物袋。 手指轻抽罗绳结,准备开启。 金即明有点雀跃,她兴奋地挑了挑眉,搓搓手道:“师尊好大方,要送给徒儿吗?” 他活了两三百年,脑子又有坑,不会花钱,兜里肯定都是好东西! 其实金即明也不是没有佩剑,不差这点东西。 但毕竟,她刚入门派,佩剑都是弟子统一领取。 况且,用自己的剑,哪怕武器再名贵珍重,哪儿有薅正道的羊毛来得香? 但韩飞星既然开口,要做这个冤大头,那她就却之不恭了。 储物袋开启的那一时刻,华光大盛。 原本还算明亮的角挂楼内,瞬间亮得刺眼。 金即明本来眼睛一眨都不眨地盯着他的储物袋,兴致勃勃,丝毫没有防备。 结果就是因为这不设防,她被这突如其来的光亮,几乎闪瞎了眼睛。 “啊!”大叫一声,她立刻捂住了流泪的双眼。 以为韩飞星是装傻充愣,发现了她的破绽,要将她捉拿。 然而,等到视力完全恢复,韩飞星还未有所动作。 她放下了捂住眼睛的双手,四周仍是亮得惊人。 金即明长叹一声,她算是知道了:师尊静悄悄,蓄力要作妖。 揉了揉眼睛,眨巴眨巴眼。 她首先注意到的就是满地满桌的名刀宝刃。 随手拿起一把,抽出剑鞘,手指轻轻拂过剑身,都能隐隐听见嗡嗡剑鸣。 此刻,千万把宝剑感受到同伴的呼唤,也跟着一起,铮铮作响。 静谧的藏经阁内,悠长寂寥的金戈血气,同仇敌忾,瞬间压倒了幽远的樟木松香。 金即明放下了手中的龙泉宝剑。 放目远去,是无数被世人抢夺的名剑利刀。 此刻却被韩飞星如同白菜烂叶一般,从储物袋中随意倒了出来。 韩飞星蹲在地上,挑挑拣拣,犹如同摆地摊的贩子,热情向金即明“兜售”着滞销的货物。 焚琴煮鹤、牛嚼牡丹! 金即明双目仍是通红,不知道是因为刺目的宝光,还是因为心中的妒火。 又或者,是对那些本该在战场之上杀伐,此刻却被困在小小一方储物袋中的宝剑们的同情。 同情? 金即明立刻清醒了过来,随后狠狠地甩了自己一个巴掌! 她又拾起自己刚刚放下的宝剑:自己这是怎么了?居然被这把剑给影响了? 韩飞星见金即明不知为何突然自己伤害自己,惊得站了起来,手足无措。 怀中挑拣出的宝剑掉落了一地。 金铁沉重,咚咚地砸在了木质地板之上,闷得像五六月的梅雨。 金即明这才注意到韩飞星。 却发现他此刻也是双目通红、静静流泪。 两人之间,原本隔着一条一丈宽的空隙,只需两三步就能跨过。 此刻却填满了黑金秘银,教人无处下脚。 隔着丈宽的银河,两人对立着流泪,脉脉不得语。 许久,金即明感觉到自己能够压制住掌中宝剑的影响了。 韩飞星的眼泪也流得差不多了,师尊的眼睛比她以为的还要敏感。 方才开口道:“师尊,这把剑能给我吗?” 她能感觉到,这把剑已经快要生出剑灵。 其中的剑灵是个火爆脾气,一匹难驯的小烈马。 但韩飞星瞥了一眼那剑,回答大大出乎了金即明的预料。 他道:“太吵,不好。” 随后又弯下腰,将地上的五六把宝剑递给金即明:“安静,不吵。” 金即明却不想答应,抱着剑撒娇道:“我不要它们,我就要这把,师尊你给我,行不行嘛。” ...... 撒娇这招百试百灵,哪怕在母亲父亲面前,她也不会轻易使用。 因为是大杀招,所以更要藏着掖着,她只在特定的场合之下用过几次。 比如她曾经试图把自己的双腿锯下,想要再腾出一些空间,好给自己接上四条腿。 要不是因为她会撒娇,已经被家人把手打断了。 比如她曾经向合欢宗刻苦学习魅惑之术,最后却对着镜子,用在了自己身上。 她的嗓音又甜又哑,媚眼如丝。 内容却是:“金即明,你要给我连续钻研《魂魄易受惊因素与儿童垂髫时期及之前所受精神创伤的相关性》,研究不完,不许出关!” 门一锁,灯一燃,身边连个床也没有,只有厚厚几书柜的藏书。 她被自己魅惑住了,开始连夜苦读,笔耕不缀。 肝藏魂,肺藏魄。 人魂藏己身,天地常在外。 没有人发现她的异常,所以她也越来越大胆。 在她已经成功剥离开了除秽魄与非毒魄之后,又开始着手,想要将自己的人魂揪出来。 揪出来,然后捏吧捏吧,将天地人三魂一起融合。 在做这个实验之前,她有一定的把握,并不是鲁莽行事。 她曾经分析过合欢宗魅术的原理。 最低级的,是能够让人心生冲动,进而影响情绪。这是影响他人。 高级一点的,是让人心生亲近,潜移默化地灌输,进而控制别人的行为。这是魅惑他人。 而最顶级的,是万事万物收归己有,万事万物收归己用。 第三种境界,先是“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再到为万物而喜,与万人同悲。 到了这种境界之后,此人的内心已经是无喜无悲,同化了万物。 此时魅惑的范围已经不仅仅局限在了个人,小到一草一木、一花一叶,大到宇宙洪荒、寒来暑往,都可以为此人而倾倒。 金即明还没学会第三种,一是因为她志不在此,二是因为她怀疑没人能到达这种境界。 ...... “谢谢你,我学会了,我要走了。”金即明收拾了包袱,前去告别。 合欢宗宗主养丹彤斜斜地躺在卧榻之上,边上几个男子在装模作样地给她捶脚。 说是捶,但看起来是又挠又捏。 养丹彤呵呵笑着推开了那些男子,站了起来,腰肢款摆。 她的指甲轻轻地划过了金即明的脸,触感像羽毛一般痒。 金即明眼疾手快,一把握住养丹彤的手指。 将鼻子凑了上去,飞快嗅了一嗅。 “这是新药吗?我没闻过。” 养丹彤笑着推开她:“狗鼻子!你就没注意到我新染的指甲吗?” 金即明这才注意到她的指甲,水葱般的几管,又嫩又长,被凤仙花染得红红的。 养丹彤见她在看自己的指甲,又轻轻揪住她的衣领,突然将她拉向自己。 凑近耳畔,呵气如兰:“你很有天赋,真的不再多学一点吗?没准真的能达到第三种境界呢?” 金即明很直接地推开她,不满道:“又对我用魅术,明明你可以离我不这么近!” 养丹彤故作失落地说:“你变得不可爱了,前几个月,你还傻愣愣地问我‘女子也可以魅惑女子吗’,今天你就把我推开了。” 金即明将自己的衣领整理了一下,反盯着养丹彤笑。 她双臂大张,宛如整个世界都在她的怀中:“如果我真的达到了第三种境界,那我就要魅惑全世界的修仙者!” 养丹彤眼睛一亮,刚觉得此女孺子可教。 谁知她下一句话就是:“让整个修仙界都变成一个大书院!” 养丹彤:...... “你、你、你,还有你!” 她毫不留情地将男宠们一一点了过去,最后直接点到了养丹彤身上。< 11. 第 11 章 [] “那么,师尊,既然我们不需要领取佩剑了。现在,直接去找材料?” 金即明眼睛盯着韩飞星,口中喊着师尊。 可她的手指却在轻轻摩挲剑鞘,注意力全在手中这把七星龙渊之上。 韩飞星双手背在身后,淡淡颔首道:“不错。” 微风从窗棂之中丝丝透了进来,带着一股浅淡的草木清香。 韩飞星的发丝被吹得稍稍凌乱了些许,从鬓边垂落了几缕。 漆黑的发丝,更是将他的面庞衬托得比上好的美玉还要清秀洁白。 在不甚明亮的地方,整张脸就宛如散发着淡淡的华光。 金即明看他这一脸淡然自若、仙风道骨的神棍样子,暗想这些正道真是能唬人。 居然能将一个脑子里全是坑的人,包装成这幅仙尊模样。 不过...... 金即明的手指又摩挲了一下剑鞘上的北斗花纹。 而那秘银花纹极富灵性,似乎也在勾着她的手指。 绝佳的神兵,她爱不释手。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 即使再不喜欢正道,此刻她眼中的韩飞星也披上了一层金光。 那是慷慨、富有、人傻钱多的光芒。 金即明又在心里补充了一句。 “那也是因为我师尊底子好,哪怕蓬头垢面、衣衫褴褛,整个人也帅到发光。” 此时,韩飞星注意到了她的小动作,突然问道:“你很,喜欢?” 金即明一怔,内心有了一种奇异的感觉。 她迅速抓住了这丝感觉,开始分析。 有点羞赧,想要放下七星龙渊,把它藏起来,并且自己也躲藏起来。 就像是在上课时和同窗在书桌下递纸条,然后被老师抓到一样。 她只见过别人有这种经历,还怪新鲜的。 ...... 金即明在魔教里,也是有过一段和别人同窗的经历的。 她是好学生,是乖学生,更是怪学生。 上课时虽然也会走神,但每一个知识点都能学会,并且融会贯通进别的知识之中。 学习基础术法课程之时。 她的同窗会上课偷偷画下丑化老师的画像,并且在老师眼皮子底下进行传阅。 金即明就已经学会如何操控纸人,并且在它们的身上画下魔符了。 老师对金即明大夸特夸,希望小魔头们能以她为榜样,进行学习。 又揪出了几个不务正业的、画得特别丑的典型分子,进行公开批评。 放学之后,一群小魔头将金即明团团围住。 金即明看这些人来势汹汹,以为是不爽自己出风头,所以要对自己进行霸凌。 她表面上一言不发,收拾东西准备离去。 实则已经将魔元积蓄在了双手,只等对方一出手,她就会立刻反击。 没想到,这些小魔头的头头、那个典型分子,从怀中掏出了一张纸,皱皱巴巴。 上面画的老师也丑得一坨,是金即明以外的全班人好不容易才保下的。 小魔头郦泻亭郑重地对金即明说:“皇太女,你能教教我们,怎么样操控纸人,并且画下魔符吗?” 金即明摇了摇头:“浪费时间。” 说着,就要推开众人往外走。 她可没那么多时间,自己还有一堆书没看呢! 没想到郦泻亭能屈能伸,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 他的父亲是魔教大将,所以任何人见了他,都会给几分薄面。 而他的天赋又不算差,所以一群小孩子也唯他马首是瞻。 见自己的“大哥”受此屈辱,小孩们纷纷咬牙。 金即明看这些小魔头们的脸色,稍稍松了一口气:终于能动手了。 谁想到,小魔头们也“扑通”“扑通”,一个接一个跪了下来。 这都不算完,甚至有人开始磕头。 小孩子是很能跟风的。 一个人开始磕头,就能带动两个人开始磕头。 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全班同学都给她磕了个遍,书院里回荡着整齐的响声。 金即明还小,见到这个场面,她彻底傻了眼。 眼见着有人要开始摔盆了,她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放下手里的东西道:“行行行,你们赶紧站起来吧,别让人看见了。” 郦泻亭带头站了起来,他的额头红彤彤的,一看就磕得非常实诚。 脸上绽放出了大大的喜悦:“我郦泻亭从来没说过一个‘谢’字!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们唯一的姐了!” 小跟班们很有眼色,齐声大喊道:“大姐!” 整齐的喊声在书院中回荡,惊飞了竹林间的一群倦鸟。 年龄最小的金即明:...... 她的手指用力地抠着自己的衣服,脚趾则紧紧地蜷缩。 因为年纪太小,她甚至还不知道这种情绪叫做“尴尬”。 第二天,书院里,她深深地后悔了。 本该清净的竹林书院之中,此刻驻扎了一群纸人军团。 它们长得一模一样,都极丑,不像画出来的,像拉出来的。 它们不仅顶着一张丑脸,还背着发声魔符,所以口中发出“呜啊呜啊”的叫喊声。 金即明默默堵上了耳朵,非常吵闹。 更有甚者,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小魔头们开通小脑筋,熬了一个通宵。 竟制作出了纸兵器,并在其之上也绘制了发声魔符。 兵刃交错,锵锵作响。 金即明直接将眼睛也暂时闭了起来,开始打坐修炼。 这还没完。 临近上课时,她感觉到了自己的书桌有些许的震动。 那震动非常规律,似乎是直冲她而来。 她睁开眼睛,发现是一群纸人爬上了自己的书桌,在给她磕头。 正在打坐的金即明:...... 见她睁开眼睛,纸人们拿起自己的小兵器,纷纷四散而逃。 此时,老师也走了进来,准备上课。 金即明正盼望着老师今天也能够像昨天那般,青天大老爷第二回。 将这些顶着自己脸的魔性纸人们全部狠狠制裁。 谁想到老师看着这些纸人,他以为是自己的计策生效。 有了金即明作为榜样,学生们才会突然奋进,老师高兴极了,哪里来得及生气。 金即明顿悟了:因为画得太丑了,他根本没有辨认出那一坨是自己的脸。 皇太女有自己的傲气,不屑于向老师打小报告。 于是就这么被迫害了两年。 放学后,大姐需要给小妹小弟们教学一会儿。 上学前,每天都要被各种奇怪的东西跪一跪。 加上待在魔后魔尊身边,见惯了俯首称臣的皮囊之下是蝇营狗苟、狼子野 12. 第 12 章 [] “巡视任务:巡视鸡唱庙、天祥峡、梁洞三处。” 任务大厅之中,坐着一排弟子,各个面前积案如山。 金即明和韩飞星就站在其中一个窗口之前,静静等待着其中一位。 弟子登记完毕后,随手将长老令牌单手递给了韩飞星:“韩长老,请收好您的令牌吧。” 金即明凑过去,指了指韩飞星,问那弟子:“我师尊在这呢,这些任务有我能接的吗?” 那弟子手中的令牌被她挡住,给不了韩飞星。 “啧”一声,不满地瞥了她一眼。 金即明看不懂眼色,以为他要自己继续解释。 于是很快补充道:“韩长老是我的师尊,我现在是炼气中期。” 周围的人开始窃窃私语。 原因无他,金即明的修行等级实在是有点低了。 别的刚入门的内门弟子,至少也是筑基等级。 而她,却只有区区的炼气,还是中期。 哪怕是放在外门之中,也根本不算能看的。 这样的人,在入门弟子大比之中的表现,查无此人。 而如今所展现出来的实力,又是如此平平无奇。 实在是令众人心生疑惑,觉得此处必有黑幕。 殊不知,昨天,她连炼气都还没有到达。 而更早的时候,她则是出窍大圆满,实在是两极反转。 倘若她此前是正道修士而非魔修,哪怕在这梨古门中,当个长老也是绰绰有余。 “什么?炼气中期?” 那任务弟子虽然只是个外门,但此刻也是炼气大圆满。 他忍不住微微地眯起了眼,用挑剔的眼光审视着面前这个内门弟子。 他心里冷笑着想: 不知道是走哪路门道进来的。 恐怕,也只有这张脸能看了吧? 那弟子道:“你的弟子令牌呢?” 金即明笑道:“我师尊要接这个任务,不正代表我目前还没有弟子令牌吗?” 她没皮没脸笑道:“小哥哥,你就通融一下呗。” 那弟子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金即明竭尽全力思考着平生所学习的厚黑小知识、人情小世故。 她照猫画虎地赞美道:“你人这么好,一定能稍微通融一下的吧?” 那弟子听了,心里有些微的喜悦,更有深深的不屑。 心想:你一个内门弟子,如今也来求我这个外门了? 他点头道:“你就接那个任务吧,寻得一百株腐萤草。” 金即明什么都不懂,于是问道:“能用我师尊的令牌登记吗?” 周围已经有懂行的人开始暗暗地嘲笑了。 毕竟,一个长老要接任务,还是一个最最低等的任务。 居然都需要看一个外门弟子的脸色。 这实在是滑天下之大稽! 那弟子便拿着长老令牌登记了。 仍是随意地单手递出:“韩长老,您接好。” 韩飞星不发一言,颔首接过。 金即明见着两人的动作,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她仔细地剖思:为什么是单手递出给他呢?他不是个长老,又杀了很多魔族,应该受人尊重吗? 怎么感觉,他在宗门内的待遇、在宗门内的声望,还没有在魔族高呢? 她总觉得,这个梨古门上下,是不是都有点不太喜欢他? 对此,韩飞星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也没什么想法。 他都习惯了,此时他只想快点完成任务,好快点给徒儿造个令牌,满足她的心愿。 金即明也只得先把这件事放到一边。 不过,她已经记住了这个弟子的样貌、姓名,以及那些用嘲讽的眼神看着韩飞星的人。 她的记性,一向很好。 至于那些嘲笑自己的人? 清风拂山岗,明月照大江。 她并不会与这些蝼蚁计较。 掉价。 她看着弟子从板上擦去了那条任务。 任务并不难,就是地区的跨度比较大。 只要是完成过这条任务的长老,都可以从任务地点获得截脉木、水鸟铜、雷音土这三种材料。 而韩飞星一个徒弟都没有,也就是说,这条任务他一次都没有完成过。 她拉着韩飞星到角落里,低声道:“师尊,这条任务你能完成吗?” 韩飞星歪了歪头,不解,但老实问答了问题:“能,一天。” 金即明又说:“你别逞强了。我境界还太低,御剑的速度赶不上你,要是跟你一起去,我得拖累你一个月。” 她完全没想过自己可以和韩飞星同乘一剑,蹭他的顺风车。 金即明继续说:“你要是被拐骗了怎么办?我们可以去找掌门,换一个更难的、杀......杀妖怪的任务,他应该会同意的吧?我不信他手里没有这些材料的存货。” 韩飞星本来还面色不变,乖乖地听着金即明的话。 但直到听到说要找掌门,他就急了,语气略带冰冷道:“找他,作甚,我行。” 金即明道:“那我们去买一条飞船法宝,我还有点小钱。” 只是,这点“小钱”,需要从魔市里用凭证取出来。 她还带着韩飞星,有暴露身份的可能。 但她想到自己的师尊可能被坏人拐骗。 顾不上这些许多,咬牙就要去取出钱来。 她同时也有些后悔:人在江湖,干嘛这么抠?不多带点现钞? 韩飞星自从听见金即明说要“找掌门”,心中就有股愤懑之气。 又见金即明说要去买飞船法宝,他心中酸涩不已。 但以他的神智,又无法轻易表露出苦闷。 于是,整张脸寒得如同冰山一般,又冷又硬。 他的脾气也变得又冷又硬。 一振袖,甩出了一片羊皮地图。 金即明仔细一看,那羊皮地图极其眼熟,似乎也是一件法宝。 只可惜,它是一张残卷,却独独缺了魔道那部分。 金即明讶异心想:好眼熟的法宝,似乎在哪里见到过。 但她随即又否决了自己的想法:不可能,如果我见到过,一定会记得的。 毕竟,法宝有很多。 最常见的是武器法宝,如刀枪剑戟斧钺等十八般兵器,以及其它奇门兵器。 也有一些比较有名的特殊法宝,如聚宝金盆、翠光两仪灯、钉头七箭书等。 金即明闲暇时背过兵器谱、法宝图等消磨时光的玩意儿。 但如此特殊的羊皮地图,细细看去,居然还有一道灵气金线能够指示出行进方向。 多么奇异的地图法宝, 13. 第 13 章 [] 行走的速度很快,她提着那柄长剑,一路走到了距梨古门百里之外的一个小镇。 五天之前,自己正是在此处与桑棋棋分别。 而五天之后,两人又要见面了。 这镇子虽小,却很繁华,都是各家的店铺。 因为此处不仅靠近梨古门,也靠近别的宗门。 各门派修仙者往来之时,少不得要路经此处。 游玩,或歇息。 一进入木雕店内,一股浓重的桐木油香的味道,就钻入了她的鼻腔之中。 魔族的五感较为敏锐,一闻见这个味道,她就非常不适。 “阿嚏,阿嚏!” 痛快地打了两个喷嚏之后,那种感觉才有所缓解。 金即明揉了揉鼻子,心想:这里怎么也不通通风?还是这桐油太劣质? 魔人的感官会比人族更加敏锐,这地方环境又算不上好。 不知道桑棋棋在这里他待得还习惯吗?有没有受欺负? 那天,两人分别之前,金即明眼睁睁地将他送入到了这家店内。 店主老头热情地跑来给他进行测试。 经过测试,桑棋棋的手艺并不是很娴熟。 他没有底子,也没有关系。 想到家店内,当学徒,继承手艺,就困难了些许。 但好歹他要的工资很低,好说歹说,店主收下了他。 店主是一个长着麻子的男人,嘴边有两根长长的胡须,说一句话就砸吧一次嘴。 他眼睛浑浊,头脑却精明,和两人不断地讨价还价。 金即明不擅长这种事。 在这些方面,连总是忸忸怩怩的桑棋棋,都比她来得更有经验。 她站在一旁当门神,就等着自己走人的那一刻,或者将桑棋棋也带走。 最后,桑棋棋许下了不少承诺,那老头终于同意了。 “好吧好吧,”金即明一挥手,“你就在这好好待着吧。我过段时间就来看你。” 背过身去,往外走,她将自己脑中的清单又划去了一项。 桑棋棋将金即明送到店门外,眼睁睁地看着她迅速远去。 比那落山的夕阳还要迅速。 而现在,不过短短五天时间,金即明就又迅速地回到了此处。 她四处打量着木雕店内,却只有几个样貌普通的小伙计并木匠,也没见到店主。 “去哪儿了?还没来吗?”金即明略微有点不满地喃喃自语道。 她随意地从架子上拿取了一个小车。 小木车是用小木马拉着的,木车雕刻得不是很精细,但是车轮却可以旋转。 金即明随意地拨弄了一下那些车轮,发现车辆之后有一个小小的机关。 只要一按动那个机关,小车的前两轮就会自动地滚动起来。 看起来也略有些趣味。 金即明略微用力地按下了那个机关,将小车放在了地上。 顿时,那小车的四轮就启动起来,骨碌碌向前行去。 见此,一个伙计匆匆跑了过来。 见到金即明的长相,他愣了一下。 但仍是说:“不买就不要动啊!不买就不要动!” 金即明刚受了好几肚子气,此刻稍微缓解了一下,这伙计又触上了她的霉头。 不过她也不可能真的对凡人怎么样,只是撇了撇嘴道:“我还买不起吗?这东西多少钱?” 那伙计眼珠子咕噜一转,道:“三十文铜钱!” 金即明拿了一枚灵石,重重地拍在了桌上。 那伙计顿时眼睛就直了。 这才确认了,自己好像惹对了人。 一般来说,修仙弟子总是目中无人的,特别是凡人。 而一旦区区的凡人挑衅修仙者。 魔道尚且不论。 正道的修仙者自然不可能对他们怎么样。 但既然受了气,好歹要出一出气,摆一摆阔气。 怎么出呢?当然是钱了。 所以就会用额外的钱,来购买一些本来并不需要的东西。 甚至更阔气的,直接拍了一块甚至多块灵石在这儿。 就为了拿一个小东西。 一枚灵石够他们店里吃好几个月。 老板拿着灵石,笑得合不拢嘴,乐得直夸他精明聪慧。 店主看他有做生意的天分,直接收他为干儿子,当作自己的继承人。 他在那几个月里,也拿了许多提成,过得滋润到不行。 立刻就在镇子里买了个瓦房,还娶了一门亲。 舒坦得别的伙计都开始眼红他。 在巨大的利润面前,这家店的伙计们都开始铤而走险。 不仅如此,甚至还隐隐带动了别的店家。 都开始专门坑蒙拐骗附近的修仙者们。 大家都想着:你们都是修仙者了,这么威风,多给我们点钱怎么了? 附近宗门的不少修仙者都受骗上了当。 但大部分仙门弟子,都没有意识到这件事。 毕竟,那些弟子只是在修炼闲暇之余,偶尔来玩一玩。 自然不会关注物价。 但也有少部分弟子意识到了这件事。 只不过碍于正道的脸面,纷纷忍气吞声。 但金即明不一样。 她想了想,觉得不对,又拿着灵石走了出去。 她走了几条街,找到了附近一个当铺,用一枚灵石换取了不少铜币。 满满的一袋子,有好几贯,她也懒得细数具体有多少。 她没有立刻回到那个店内。 而是转向了当铺旁的、另一个木雕店中。 “伙计,这个小马车多少钱?” 那伙计非常年轻,不敢激怒修仙者,也不敢报太高。 只是低下头,心虚地道:“十五文。” 仅仅是高了五文。 金即明注意到了她的神色。 也不计较,爽快付了钱。 但是回到那家店内,她就开始锱铢必较起来。 故意走到店里,慢慢打开袋子,伙计伸长了脖子看着。 她又以更慢的速度,从里边取出钱来。 她在那伙计面前,细细地、一个又一个地数着那些铜钱的数量。 颠来倒去数了好多遍,跟不识数似的。 才终于肯把那三十文铜钱数完,然后拍在桌子上。 那伙计见到拍在桌上的铜钱,仿佛吃了定心丸,也不急了。 他不急着拿钱,却急着立刻点头哈腰,谄媚至极。 想以此极其卑微的姿态,来满足面前这个修仙者的虚荣心。 消除之前的不愉快,防止她此后来找茬。 伙计拿起小木雕,连声称赞道:“您的眼光真好,最近我们这件货物啊,特别畅销!” 就要给金即明好好地包装上。 金即明见快包装完了。 她道:“等等,我要送人的,你再好好包装。我加点钱。” 那伙计又是连声道好,拆开重包。 他的动作极其麻利,嘴上的功夫也不忘落下,说得天花乱坠的。 要不是金即明还记得想买的那玩意儿是什么。 她还真的以为自己是用三十文买了一匹汗血宝马。 店家血亏三十文。 眼见着伙计快要包扎完成,金即明却缓缓开口。 “算了吧,我不要了。” “你说什么?”那伙计听到她的话,仅仅只是愣了一瞬。 随后又很快地反应了过来,大怒。 金即明换了个抱胸的姿势,将长剑晃了一下。 伙计瞟了一眼那把花纹繁复的长剑,他却又不敢真的愤怒了。 只能狠狠伸长脖子,咽下口水与恶气。 金即明漫不经心地开口:“别人店里,这小东西,可只要十五文钱。” 刚刚自己出去当铺的时候,又顺路地拐进了另一家木雕店。 毕竟这家店伙计的态度着实赶客。 但她哪怕生气,也没必要为了出气,用自己的钱砸在人脸上。 损己利人,何其愚蠢。 她凑近了伙计,邪邪一笑:“你这车是金子做的还是银子做的,啊?骗了不少人吧?” 说着,就将长剑横放在柜台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