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靠怪谈续命[无限]》 1. 故事开始 [] 这天加班到深夜,姜芝怎么也不会想到,有件非常可怕的事情,即将发生在她身上。 从公司出来,姜芝独自走在小径上,幽暗中,一阵野猫的嚎叫声不知从哪个方向传来,钻进她耳中,哇呜哇呜的好似婴儿哭声,尖锐凄厉,听得她头皮直发麻,瘆得慌。 她拢了拢衣服,看向仍旧黑着的路灯。 这一块的路灯已经坏了好几天了,还没修好。 窸窸窣窣—— 突然,右手边的灌木丛“哗哗”剧烈抖动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里面,似乎马上要扑出来。 姜芝吓了一跳,脑海里迅速闪过那些独身女性深夜遇害的新闻。 不会吧…… 她的公司在城乡边缘区,地方偏,现在又是半夜,很难不让人往坏处想。 越想越心惊,姜芝抓紧手里的包,不敢再停留,逃也似的跑开了。 片刻后,两只炸毛的狸花猫,扭打着从灌木丛中翻滚出来…… 一路小跑到马路,姜芝跑不动了,扶着墙壁喘了几口气,一抬头发现前面路灯下,有个老婆婆和一个年轻男人在相互拉扯,他们好像在争夺着什么东西。 姜芝暗忖,这么晚了,还有老人在外面闲逛? 接着,她看见男人从怀里掏出一把刀。 姜芝心里一惊,抢劫! 也许是刚才跑得大脑有些缺氧,也许是见义勇为使然,她来不及分辨,人已经冲了过去。 倒下去的一瞬间,姜芝看到自己胸口上插了把刀,红色的液体不断从身体里涌出…… 医院病房里,姜芝醒了过来,她揉着眼睛看向周围的空病床。 她怎么会睡在这里? 迷迷糊糊地穿好拖鞋下床,她推开病房门走了出去。 奇怪,人都到哪去了? 走廊里空荡荡的,一个人影也看不见,大家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整个医院死一般的沉寂。 姜芝脑子里一片空白,昏昏沉沉,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就这么漫无目的地在医院里乱转了一会儿。 “喂,有人吗在吗?” 回应她的只有自己的回音。 不知过了多久。 “唉……” 她听到一声叹息。 姜芝停住脚步,四下看了看,周围根本没人。 “是谁?” 她推开身边的几间病房,还是没看到任何人。 “到底是谁?”姜芝又问了一句。 “是我。”声音有些苍老,干瘪嘶哑,是个上了年纪的女人。 “你是谁?” 姜芝惊讶地发现,这个人的声音就盘旋在自己耳边,仿佛有个人附在她耳边说话,奇怪的是她却看不到对方。 “我是你昨天晚上救下的那人。” 昨天晚上? 姜芝眉毛微拧,露出茫然的表情。 脑海里闪过些零零碎碎的画面,但始终无法拼成一件完整的事。 “你时间不多了,我长话短说,我命中有个大劫,就在昨天,原本很难躲过去......没想到你突然冒出来,帮我挡了。”声音顿了顿,“我帮你算了下,你本还有七十年阳寿,却阴差阳错替我挡了这一劫,所以......你活不过今晚。” “什么?” 她活不过今晚? 姜芝不可思议道:“你不会是在开玩笑吧?” 难道是有人在恶作剧,故意作弄她? “你看看你的周围,是不是觉得很奇怪,为什么一个人都没有?其实,你身边全是人,但你看不见他们,而他们同样也看不见你。” 姜芝瞳孔猛然一缩,她如同一个正在梦游的人,突然被人唤醒。 刚才意识一直处于游离状态,恍恍惚惚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此时她全部记起来了。 她现在的处境确实诡异。 “你的灵魂正在一点点变弱,很快你就会在这个世界上完全消失。” 姜芝听完,下意识抬起自己的手一看。 “怎么会这样?!” 她的手居然变成了半透明的样子。她急忙去检查身体其它地方,结果都是一样的状况,她甚至可以透过身体看到地板的纹路。 这时,老婆婆又说话了。 “别担心,你命不该绝,还有一线生机。”老婆婆道:“有个办法可以让你续命。” 续命?还有这种操作? 整件事都透着荒诞,这个老婆婆的话听起来更是玄乎,但此时除了相信她,自己好像没有第二个选择。 “什么办法?” “进入特殊的‘故事’里,改写那些和你一样,命不该绝之人的命运。” 姜芝听得稀里糊涂,在这种紧迫的情况下,越发着急,“我要怎么改写?” 老婆婆道:“你要做的就是帮他们在那场意外中活下来,只要度过那一关,你便可在故事中获得十年寿命。” 姜芝惊讶地睁大眼,竟然还可以这样? 难道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魔法? 怎么跟拍电影似的。 老婆婆的声音打断了姜芝的思绪。 “不过,故事里到处充满了险恶,不知你愿不愿意?” “我愿意!” 姜芝毫不犹豫道,她当然愿意,再难都比没命强。 “马上十二点了,我只能说到这里,记住,你只有七次机会,一次失败意味着你也会少十年寿命。” 老婆婆的声音越来越飘渺,仿佛一阵微风渐渐从这个世界抽离飘远。 姜芝忽然想到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她没问,赶紧喊道:“等等,那我要怎么才能找到那些故事,还有人呢?” “他们会主动来找你......” * 姜芝心不在焉地躺在沙发上玩手机。 距离她出院已经过去大半个月了,可她一直没等到那个老婆婆口中说的故事。 姜芝有时候会怀疑,那会不会只是一个梦,是不是她在昏迷中求生意志太强,大脑产生的幻觉。 可是,梦不会那么真实。 最重要的是,姜芝和老婆婆的对话一结束,她就醒了过来,时间刚好是凌晨十二点。 姜芝把工作辞了,一是因为医生建议她休养一段时间再去上班,二是因为她在等那个七个故事。 这天夜里,外面狂风大作,姜芝看完电视回房间准备睡觉,却意外发现她书桌上的电脑屏幕亮着光。 “我有开过电脑吗?”姜芝疑惑。 她走过去关电脑,瞥了一眼屏幕。 屏幕中间有一行字—— 大家来说一说真实的恐怖故事。 原本打算关电脑的姜芝,心里叮的一声,她坐到椅子上,鬼使神差地点开了网页。 不知为何,她此时有种强烈的预感。 点进去后,她发现里面是一段文字,看样子像是别人分享的亲身经历。 她没有先看那段文字,而是观察了下整个网页。 姜芝发现页面左下角,有个页数。 页数:1/7 “来了。” 姜芝心跳加速,手紧紧攥住鼠标,手心里出了层薄汗。 果然,她的预感没错,如老婆婆所说,“故事”主动找上来了。 姜芝紧张的同时又松了口气,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 她之所以这么肯定,除了那个让她非常敏感的数字“7”,还有她十分确定自己一整天都没碰过这台电脑。 页数对应的右下角是,“下一页”。 姜芝不敢轻易乱点。 下面是一个名叫晓梅的人讲的故事—— 晓梅 8.19 20年前,那时我还在上大学,学校放暑假我没回家,就在当地打工赚点生活费。 我记得那天正好在店里上班,老板忽然叫我去接电话,说是我妈找我。 我一接电话就发现我妈声音有些不对,连忙问她怎么了。我妈说我堂哥过世了,让我赶紧回家。 我问她是哪个堂哥,因为我有两个堂哥,但是我妈好像没听到我的话,我听见她那边很吵,她只嘱咐我赶紧回去,然后就匆匆挂了电话。 和老板说明 2. 木沙村 [] 潘红芳和朱建强出去后,姜芝舒了口气,背往后靠,仰躺在床上,定定地看着头顶的蚊帐,陷入沉思。 按老婆婆的话来看,晓梅将不久于人世,那......是谁想杀她呢? 单从晓梅写的故事里分析,最有动机的就是她的二伯母,因为在晓梅说完那句话的第二天,她二堂哥就死了,她二伯母肯定恨死她了。 虽然姜芝不觉得这两件事有直接联系。但这事未免也太巧了,对于一个刚经历丧子之痛的母亲,肯定不能理性对待,所以,嫌疑最大的是晓梅二伯母。 不过,转念一想,她的直觉又告诉她这件事绝没有表面那么简单。 天人交战之际,姜芝听到潘红芳在屋外喊她,“晓梅,快出来吃面。” “来了!” 半旧的木桌上放了一碗热腾腾的面条,上面撒了点葱花,看着就非常有食欲。 “闻起来真香。”姜芝鼻尖动了动。 “能不香吗?”潘红芳笑了笑,“汤底是你最爱的鸡汤,知道你今天回来,我熬了一上午。” 站在一边的晓勇,看得肚子里的馋虫都被勾了出来。 “我也想吃。”晓勇道,“妈,你也给我做一碗吧。” “吃什么吃,不是才吃过午饭?”潘红芳瞪他一眼。 晓勇撇撇嘴,又听见桌上姐姐吃面哧溜哧溜的声音,不由看了过去。 姜芝吃得正香,忽然对上晓勇的目光,那眼神怎么还有点委屈巴巴的,跟受了委屈的小狗一般。 姜芝有点想笑,她把碗朝外推了推,问道:“要不,分你一半?” 听到这话,晓勇脸微微红了,连忙摆手,“姐,你吃,我中午刚吃过,我、我刚才是和妈开玩笑呢。” 说完,他转身就往屋外走。 “你去哪?”姜芝问道,她觉得晓梅这弟弟还挺懂事,人也单纯。 “去抓鳝鱼。”晓勇咧嘴笑道,“也是你最爱的。” “什么?”姜芝一惊,大叫道,“我不吃!” 开什么玩笑,她最怕这些东西了。 晓勇愣了愣,“姐你不是最喜欢吃鳝鱼吗?你每次回来都让我去抓。” 姜芝暗道:因为我不是你亲姐姐啊。 为了不让晓勇发现自己的破绽,她故意提高音量,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人的口味难道不能变吗?我现在不喜欢吃了!” 晓勇摸了摸后脑勺,想不通他姐的口味为什么变得这么快,既然她姐不吃,那他抓来自己吃呗。 姜芝喜欢吃辣,她去厨房找了点剁椒放进去,刚吃一口,听到屋外有脚步声,跟着就看到四个老太太和潘红芳有说有笑地走进来。 姜芝心里打了一个突,这些人她全都不认识,等下要怎么打招呼才能不被人怀疑? 姜芝求助地看向潘红芳。 潘红芳以为她分不清谁是谁,她先请几个老太太坐下,然后看着姜芝,佯怒道:“晓梅,怎么越大越不懂礼貌,客人到家里来都不知道叫人,还不赶快和你刘奶奶,陈奶奶,周奶奶,黄奶奶打招呼!” 姜芝赶紧一一打招呼。 “呼。”姜芝心里松了口气,同时还有点庆幸,晓梅的妈妈还算机敏,毕竟接下来这段时间她都住在这里,天天和这三人打交道,不求他们能帮她,但至少别拖她后腿。 那个叫陈奶奶的笑着摆手,“好多年没见了,晓梅一下没认出来,不要紧。” “晓梅啊,在外面读书辛不辛苦?” “晓梅,读大学好玩吗?有没有交男朋友?” 几个老太太叽叽喳喳地围着姜芝问东问西,姜芝都是笑着含糊带过。 接着,周奶奶又问了姜芝什么,她咬断面条正准备回她,谁知道不小心被辣椒呛到了。 “咳咳咳......” 辣椒呛到了喉咙里,姜芝咳得脸色通红,眼泪都呛了出来。 见状,几个老太太都不敢再和她说话了。 因祸得福啊,姜芝抹着眼泪感叹。 喝了一杯水总算缓了过来,她打算火速解决掉这碗面,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忽然,黄奶奶神神秘秘地说道:“我知道小越的真正死因。” 一听这话,姜芝连忙竖起耳朵。 她猜黄奶奶口里的小越应该就是晓梅的大堂哥。 众人一惊,“小越不是被墙给压死的吗?” 黄奶奶一副“非也”的表情慢慢摇头,“那你知道他为什么会被墙压死吗?” “那天下暴雨,还刮大风,把墙吹到了,小越他倒霉刚好经过就被压在里面了,难道不是这个原因吗?”几人费解道。 “这是报应。”黄奶奶压低声音,“几天前,小越发现有只黄大仙在偷他们家的鸡,他一怒之下竟将它打死了。” 说到这,黄奶奶摇了摇头,“黄大仙是有灵性的,怎么能将它打死呢?”从黄奶奶的口气里能听出她十分不赞同小越的做法。 黄奶奶的声音低沉沙哑,就像在听老收音机里诡谲怪诞的鬼故事。 “这不,糟了报应。” 听完,几人都吸了口气。 潘红芳道:“连我都不知道还有这事。” “真有这事?你从哪里知道的,没听小越家他们提过这事啊。”其余几人追问道。 “那天小炳去帮他爸买烟,路过小越家时正好被他撞见了。”对于自己打探消息的本事,黄奶奶还是颇有些得意,“我也是刚刚吃中饭时,从小炳他妈那里打听到的。” 姜芝打心底佩服,这群老太太真是厉害,感觉村里没什么秘密可以逃得过她们雷达般的眼睛。 姜芝怕再和她们坐下去,连自己的老底也被她们套出来,赶紧端着碗走了。 姜芝把碗筷洗好放进厨房,堂屋里潘红芳和几个老太太正聊得热火朝天,她是不敢再回去,怕等下又被她们拉住问话,于是她干脆绕一圈,从后屋进去。 这个村叫木沙村,因荒远偏僻,交通闭塞,导致这里贫穷落后,连条水泥路都没有,全是土路,房子也都是低矮破旧的土砖房。 晓梅家的房子建在山坡上,后面是一大片树林,郁郁葱葱的。 虽说是七月盛夏,烈日似火,但这个房子里却很是阴凉潮湿。 填饱肚子,困意便上来了,姜芝想着回房睡个午觉。 不是她心大,而是晓梅那二堂哥现在还没发生意外,她暂时还安全。 躺在床上,伴着窗外的蝉鸣声,姜芝沉沉睡去。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姜芝被人叫醒。 晓勇站在她床边,告诉她六点了,要去大伯家吃丧宴。 姜芝跟着晓勇走到他伯父家,院子里摆了十几二十桌,乌央乌央坐满了人 3. 木沙村 [] 姜芝按中年妇女指的方向,找到了茅棚。 茅棚的顶就是一堆黄草,下面由四块简陋的木板拼成。 隔着老远就闻到臭味,姜芝捂着鼻子犹豫了半晌,最终还是硬着头皮推开了木板门。 恶臭扑鼻而来,里面地上挖了个大坑,坑里放了一个大木桶,木桶上面有两块板子,用来踏脚。 姜芝不敢贸然进去,站在外面小心地伸头往下看,接着,她就看到了永生难忘的画面—— 一层白色的肉蛆在黄色的粪海里蠕动,扭来扭去,上面绿头苍蝇满天飞。 “呕——” 姜芝干呕一声,反脚一踢,火速把门踢关,转身逃也似的飞快离开。 她总算知道那女人为什么笑得有些怪了。 姜芝只听别人说过乡下旱厕的环境有多恶劣,但从来没真正体验过,今天总算涨了见识,现在只要她一闭眼,就能看见那些蠕动的蛆…… ……是她高估自己了。 回去的路上,姜芝一边走,一边质疑自己,为什么吃饭的时候要喝那么多水! 最后还是回去老实排队。 上完厕所出来,姜芝准备去找潘红芳他们,刚走到厨房拐角,身后传来咳嗽声。 姜芝转身回看,一个男人站在墙边,用手抵住嘴不断咳嗽,左手拄着根拐杖,他脸色青白,唇色发紫,这么热的天却穿着长袖。 病态特征尤为明显,姜芝一眼便猜出,这人是晓梅的二堂哥。 姜芝笑着和他打了声招呼,“二堂哥。” 二堂哥淡笑着说:“晓梅和我生分了,你以前都是叫我永康哥。” 一时想不到怎么回话,姜芝笑而不语。 “咳咳咳……” 朱永康又咳嗽起来,他咳得很用力,本来苍白的脸色一下子通红,感觉肺都要被他咳出来了。 一个女人疾步从屋里走出来,神色紧张,赶忙扶住朱永康,手放到他背后给他顺气。 等朱永康不咳了,女人这才将目光移到姜芝身上。 女人挑眉“哟”了声,“是晓梅啊,怎么见了我也不叫人?” 又似笑非笑道:“大学里的老师都是这样教人的吗?” 看来这个女人就是晓梅的二伯母李艳香。 姜芝无视女人的阴阳怪气,唤了声,“二伯母。” 她现在终于明白潘红芳为什么说让二伯母知道晓梅说错话的事,一定会撕烂她的嘴。 这个女人妥妥的电视里恶毒后妈的形象,尖酸刻薄,说话带刺,眼神阴厉,一看就不好惹。 但撇除刻薄不说,她其实长得有几分姿色,皮肤白,尖下巴,细眉凤眼,身材苗条,连头发都梳理得一丝不苟,穿了件黑色过膝连衣裙,时下里流行的坡跟鞋,甚至没有农村妇女的那种乡土味。 姜芝叫完人后,李艳香却好像没听到一样,只侧头对儿子关切道:“永康,是不是不舒服?要不我扶你回屋躺会儿,外面风大,别吹多了又咳嗽。” 姜芝望了望天,哪有风? 李艳香神色温柔,柔声细气的,和刚才对姜芝的酸刻态度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说完,女人看都不看姜芝一眼,直接扶着朱永康进了屋。 姜芝撇了撇嘴,又说她不叫人,她叫了后又无视她,这女人真是难相处。 夜深了,堂屋隔壁的房间里,姜芝和晓勇靠在椅子上看电视,潘红芳支着脑袋闭眼小憩,墙边摆了两张竹床,大伯母带着小儿子睡在上面,另一边朱建强和亲戚们在桌上在打麻将。 这里的电视频道五根手指就能数清,画质和信号也不好,时不时出现雪花屏,发出“滋滋”声。 “无聊啊。”姜芝嘟哝了句。 “无聊就去外面走会儿,别在这嘀嘀咕咕。” 姜芝还以为潘红芳已经睡着了,没想到她只是闭目养神,精神可真好。 “那我去走走,坐了一晚上屁股都麻了。” 姜芝揉着有些僵硬的后背起身,打算去院子里转几圈,就当散步了。 村里没有路灯,到了晚上漆黑一片。 外面不知何时刮起了大风,挂在门口的“奠”字白灯笼被吹得飘来飘去,在黑幽幽的夜里格外瘆人。 身后的树丛在狂风中肆意摇晃,摆动的树枝犹如张牙舞爪的怪物,仿佛下一秒就会扑上来,把人拖入无尽的黑暗。 白天有太阳气温高,晚上气温低了好几度,风一吹,凉飕飕的,姜芝忍不住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风太大了,我看我还是进屋去,别把感冒吹出来了。” 姜芝抬脚走进堂屋,走到棺材那,忽然,听到身后响起一阵孩童欢快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 虽然笑声稚嫩,但却透着一股阴森,飘荡在空中,说不出的诡异。 姜芝瞳孔剧烈地收缩一下,转身看向门口。 声音是从那里传来的。 只见一个六七岁身穿黑色连衣裙的女孩,脸上挂着夸张且僵硬的笑容,蹦蹦跳跳地出现在门口,手里牵了个男人。 “哈哈哈哈……” 黑衣女孩摇头晃脑地往前走,两个辫子甩来甩去,极其开心地样子。 画面却……异常骇人。 被她牵住的男人竟然是晓梅的二堂哥,朱永康! 两人从姜芝眼前一晃而过,他们身影消失在门口,笑声也戛然而止。 此时她心里只有一句话:我嘞个去! 哪个正常人会深更半夜跑到别人灵堂前,嘻嘻哈哈地又蹦又跳。 姜芝睁大眼睛,汗毛倒竖,饶是做好了遇见灵异事件的心理准备,仍是被这恐怖的一幕吓到了。 她跑到门口向外张望,果然,空荡荡的院子里半个人影都没有。 姜芝脑袋猛然嗡了一下。 那......这是不是意味着朱永康此时已经......死了? 姜芝心里有些发慌,拖着略微颤抖的腿一步一步往里挪。 一股阴风从门口灌进来,地上的黄纸和冥币被吹到空中,飞扬起来,前面几个颜色艳丽得几乎刺眼的纸人活了似的,随风摇来摆去,仿佛笑盈盈地在和她打招呼。 太诡异了。 姜芝三步并作两步跑回去,坐在椅子上微微喘气,看到屋里这么多人,才找回些安全感,惊魂稍定地舒了口气。 她本来还自诩胆子大,从小看鬼片长大的,什么妖魔鬼怪、恐怖画面没见过,但是现在亲眼所见,那种冲击力和恐怖程度可比看电视强了百倍不止。 晓勇见她姐脸色煞白,满头大汗的模样,诧异道:“姐,你见鬼了?吓成这样。” 姜芝真的很想点头,还真被你说中了。 “呸呸呸。”潘红芳剜了一眼晓勇,赶紧伸手对着空气拜拜,“童言无忌,莫怪罪,莫怪罪。” 晓勇耸了耸肩,咕哝了句,“迷信。” 姜芝喝口茶压压惊,喝完她又后悔了——完了,等下不敢去厕所…… 神经刚刚懈驰下来不到半分钟。 “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声划破了夜的宁静,响彻整个屋子。 4. 木沙村 []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大家好说歹说终于把李艳香劝了回去。 姜芝跟着这一大家子坐在院子里。沉默了半晌,大伯点了根烟,猛吸了几口,艰涩地开口:“艳香,永康的事......” 他看了眼堂屋里的棺材,自己才刚失去儿子,没想到侄子又出了意外,叹了口气继续道:“要不在院子里再搭个灵棚吧?堂屋现在已经放了口棺材,再放一口有点,有点......”奇怪。 话音刚落,李艳香唰地一下跳起来,尖叫道:“不行!” 她双眼充血,声色俱厉,“凭什么你儿子可以放堂屋里面,我儿子就不行?我就要放堂屋!” 大伯听完,气息一滞,说得他好像有私心似的,算了算了,夹着烟的手挥了挥,表示自己不管了。 潘红芳出来打圆场,“艳香,大哥也是好心,在院子里搭个灵棚也......” 话还没说完,又被李艳香粗暴地打断,她目露凶光,恶狠狠地瞪着潘红芳,口吐恶言,“你这么喜欢在院子里搭灵棚,下次等你儿子死了就搭!” 姜芝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就算刚经历丧子之痛,也不能像疯狗一样乱咬人吧。 潘红芳气得浑身发抖,这是咒她儿子呢,她恨不得冲过去撕烂她的嘴,最后旁边人又拉又劝,这才忍住没发作,黑着脸领着姜芝和晓勇头也不回地走了。 姜芝眼皮早就撑不住开始打架,这一晚上闹得,身心疲惫,一沾枕头便进入梦乡。 不知睡了多久,姜芝被噼里啪啦的鞭炮声轰醒了,揉了揉睡眼起身,趿着拖鞋刚走到门口,鞭炮声消失,接着响起敲锣打鼓声。 天色阴沉沉的,天空挤满了铅灰色的云块,没有一丝风,山上的树一动不动,死气沉沉的,整个村子仿佛蒙上了一层阴影。 晓勇从外面回来,裤脚卷到膝盖,腿上沾了些泥巴,他手里拿着一个竹篓,看见姜芝咧嘴一笑,雀跃地跑到姜芝身边,把竹篓里的东西给她看。 “呵呵,我今天运气真好。”晓勇道,“姐你看,我抓了些青蛙,你最喜欢吃了。” 姜芝听了一惊,看都没看直接把竹篓推回去,猛摇头,“我现在不喜欢吃青蛙了。” “姐,你口味变了好多啊。” 姜芝暗道:岂止是口味,人都变了。 她咳了一声,转移话题,“我想去给二堂哥上柱香,你陪我一起去吧。” 晓勇点点头,“行,我去洗把手,把东西放好就走。” 到了伯父的院子外,姜芝被眼前的景象惊到了。 正值午饭时间,院子里面的人已经多到坐不下,都坐到路上来了。 姜芝咂舌:“这是把十里八乡的亲戚都请过来了吧?” 两人好不容易挤到堂屋门口,又却步了。 堂屋里,两口黝黑棺材并排放在中间,场面诡异阴森,令人毛骨悚然。 她还是头一次见到这种“壮观”的场面,毕竟家里同时死两个人这种情况,在这个和平年代算是罕见了。 姜芝心里生出些忌惮,深呼吸一口,抬脚走了进去。 屋内的场景给姜芝带来的震惊程度完全不输于屋外—— 两侧墙壁已经被花圈摆满了,地上全是金银箔纸糊的“元宝”,一路走进去还看到了纸糊成的“别墅”、“跑车”、“金童玉女”、“皮鞋”......挤得地上满满当当。 晓勇侧头,小声朝姜芝介绍这些东西,“二伯母说永康哥身前没过上好日子,所以要烧些别墅、名车什么的给他到下面享福,还说他身体不好,要多烧几个佣人伺候他。” “还有啊。”晓勇悄悄指了指前面,“二伯母说永康哥还没讨老婆,担心他一个人在下面寂寞,要烧个新娘子给他......” 姜芝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一个穿鲜红旗袍的纸新娘,红唇白脸,死气沉沉地“笑着”看着她。 姜芝打了个寒噤。 “呜呜呜呜......” 最让姜芝惊诧的是,他们居然还请了人来哭丧,只见遗像旁有两个披麻戴孝的男人跪在地上扯着嗓子干嚎。 “二伯母呢?”没看到李艳香,姜芝有些诧异,她那么在意自己儿子不应该不出现啊。 晓勇道:“二伯母在灵堂前哭晕了好几次,他们把她扶到房里休息去了。” 说曹操曹操到,李艳香怒气冲天地从里屋窜出来,她上前一把揪住二伯父的衣领,劈头盖脸道:“朱建福,你什么意思?我不是说了要烧几副麻将给永康吗?你为什么没买?” 对比李艳香的愤怒,朱建福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冷淡道:“永康又不会打麻将,要烧的东西已经买的够多了,没必要再浪费钱。” “不会他可以在下面学啊!”李艳香扯着嗓子尖声道,“这种钱你都要省,你还是不是人?” “随便你。”朱建福丢下这句话转身走了。 姜芝眯了眯眼,若有所思地看着朱建福离开的背影。 晓勇有些怕李艳香,他偷偷扯了扯姜芝的衣袖,催道:“姐,赶快上完香走吧。” 连续两天在同一个地方给人上香,姜芝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受,反正有些发怵就是了。 上完香,一转身遇到了大伯母,她面色不虞,斜睨着李艳香。 李艳香这番大操大办,让大伯母面子上挂不住,她感觉自己被比了下去,无形中矮了人家一头。 扫了眼堂屋,全是李艳香给她儿子买的“金山银山”,而她买的早不知被挤到哪个角落弯里去了。 这不是打她的脸吗? 大伯母现在买也不是,不买也不是,买了被人说攀比,不买心里又不是滋味,还偏偏不好发作。 见了他俩,大伯母勉强扯出一个笑,“今天人来的有点多,外面可能坐不下了。” 姜芝赶紧道:“没事儿,我和晓勇回家吃也一样。” 院子里吹拉弹唱的班子今天好像也格外卖力,锣都快要让他们敲破了,姜芝从他们旁边经过时,耳朵几乎要被震聋。 晓勇掏了掏耳朵,咕哝一句:“加了钱就是不一样。” 姜芝问道:“什么意思?” “二伯母嫌他们声音不够响亮,额外塞了钱才有这效果。” 看得出李艳香是真的很疼爱这个儿子,不过…… “这要花不少钱吧?”光是李艳香给她儿子置办的那堆“陪葬品”就不少,再加上办丧礼的钱,开销绝对不小。 晓勇摇头,“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说到钱,姜芝心里还有个疑惑—— 晓梅在故事里说过,朱永康从小身体不好,以 5. 木沙村 [] “怎么了?”晓勇走进来。 “快背我出去!” “啊?”晓勇圆瞪双眼。 “别啊了,快背我出去!”姜芝急死了,晓勇就站在床边,她看得提心吊胆,虽然晓勇是男的阳气重,但还是怕有意外。 晓勇不可思议地看了眼姜芝,仿佛在说:姐,你这么大个人了还要我背? 不过还是扭扭捏捏地转过身去,背着她走出房间。 一出房间姜芝马上从晓勇背上跳下来,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真是姐姐的好弟弟。” 可能是家里很少有人这样开玩笑,晓勇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发,然后问:“姐,你为什么让我背你出来?” 姜芝眨眨眼睛,“逗你玩呗。” 晓勇不信,继续问她。 姜芝本不打算告诉他,从始至终都只有她一个人看见这些不干净的东西,她不想把他扯进来。但晓勇缠着她一直问,不问明白不罢休,她只好道:“床底有人。” “什么?”晓勇吃了一惊,“你怎么不早说?” 他以为家里进了贼。 “哎,你别进去......”姜芝想拦住他,他人已经跑进了房间。 很快又走出来,脸上带着迷惑,“床底没人啊,你是不是看错了?” “不是人。”姜芝正色道:“是那个东西。” “......姐,你开玩笑吧?”晓勇磕巴道,“别吓我啊......” 姜芝耸了耸肩,“你不信就算了。” 晓勇瞅着姜芝的表情不像是在逗他,立马信了。 年轻人对于鬼神除了敬畏之外,还充满了无限好奇,晓勇也不例外。他是第一次碰到这种事,害怕之余,竟还有点小兴奋,就像发现了外星人一般,有种莫名的新奇感。 “姐,你以后要是还看见这种东西,一定要告诉我!” 姜芝看着双眼冒光的晓勇,笑道:“你不怕吗?别到时候吓得屁股尿流。” “你都不怕,我怎么会怕?”晓勇对自己充满信心。 “什么怕不怕的,你们在聊什么呢?”潘红芳从外面回来,站在门口,边拍身上的雨水,边问道。 姜芝想了想,把刚才发生的事和潘红芳说了一遍。之所以这么做,主要是她不想再继续睡那间房。 潘红芳听完,脸色凝重起来,眉头皱得老高,她一言不发地走进里屋,出来时手里拿了一堆纸钱、香烛还有个火盆。 看着潘红芳拿着那些东西走进晓梅的房间,姜芝也跟了过去。 等潘红芳把香烛点燃插到香炉里,拜了拜,姜芝蹲下去和她一起往火盆里烧纸钱。 晓勇站在一边道:“妈,你也相信姐她说的话吗?” “不相信的话,我烧这些东西做什么,难道是熏蚊子?” 晓勇嘿嘿笑了笑,转头问姜芝,“姐,你刚才有看到那个人长什么样吗?” 姜芝还真没看清楚,当时屋子里光线不好,只知道那人黑乎乎的。 潘红芳严厉地警告晓勇,“跟你说了不要老是提那些东西!” 听到潘红芳这么忌讳这些东西,姜芝便尝试着问:“妈,我怕那脏东西晚上又回来找我......”我可不可以换个房间? “呸呸呸,大吉大利!” 乡下本来就很相信迷信,现在家里接连死了两个人,确实邪门,这个节骨眼上,女儿又看到了脏东西,潘红芳不得不重视。 “别乱说话。”潘红芳道:“你晚上过来和我睡,让你爸去你弟那。” 说完这些,潘红芳开始对着空气碎碎念,“烧了这么多纸钱孝敬你,你拿着这些钱赶紧走吧,去下面多买点吃的,快走吧......” 姜芝本想说,家里不是还有一间空房嘛,要不她换到那间房睡得了,但潘红芳说了这番话后,她就不好意思再提了。 刚才烧纸钱的时候,有纸灰飘出来,弄得姜芝衣服上到处都是,她想着趁天还没黑,干脆把澡洗了。 家里没有热水器,洗澡需要自己烧水。姜芝提着两大桶才烧好的热水往浴室走。 浴室在房子后面,正对着后山的树林,里面有一扇用来通风的窗户,他们洗澡时一般不会完全关上,但姜芝不太放心,还是给关上了。 浴室里环境潮湿,有股异味,墙下边长了层青苔,有些灰色小飞虫趴在上面。 姜芝嫌墙壁上脏,不敢把衣服挂在上面,她拿了张凳子进来放衣服,刚把短袖脱掉,手背过去准备解内衣,忽然觉得身后有一道异样的视线,她下意识回头。 外面有一张脸贴在窗户上,似乎极力想看清里面,五官挤到玻璃上都变了形。 姜芝吓了一大跳,心跳跟着加速,缓了几秒,凝神一看,发现外面站的是人,不是鬼。 她心里的惊恐瞬间被愤怒取代,怒火腾腾地往上窜。 是鬼就算了,她惹不起,是活人的话…… 是可忍孰不可忍! “靠!幸好是磨砂玻璃,不然戳瞎你的狗眼!” 姜芝捏紧拳头,气汹汹地冲到屋外,见男人仍趴在窗户上,她气急,二话不说,一脚将他踹倒在地。 接下来的一幕,让姜芝傻眼了。 五大三粗的男人倒在地上后,竟像个小孩一样满地撒泼打滚,嘴里大声哭嚷着:“......呜呜呜......欺负我,你欺负我!” “发生什么事了?”晓勇和潘红芳听到声音,急匆匆赶来。 姜芝有些懵,愣愣地指着地上的男人,“......这个变态偷看我洗澡。” 男人用鼻子哼唧一声,“我不叫变态,我的名字是伍博文!” 一听这话,姜芝才后知后觉发现地上的男人,智商好像有问题。 晓勇嗐了声,“原来是博文呀,怎么睡地上了,快起来,别把衣服弄脏了。” 伍博文闹脾气躺在地上不肯起来,指了指自己,“我屁股痛。” 听完,潘红芳看了眼姜芝,猜到是她干的好事,她用哄小孩的口吻说道:“吹一吹就不痛了,呼呼,你看不痛了吧?快起来,阿姨去给你拿糖吃。” 听到有糖吃,伍博文立马停止哭嚎,一骨碌爬起来,屁颠颠跟着潘红芳走了。 将近一米八的汉子,长相也挺粗犷,行为举止却像个六七岁的小孩,画面实在是奇怪。 晓勇道:“姐,别跟傻子计较。” 姜芝:“傻子就可以随便偷看别人洗澡了?” 晓勇摊了摊手,“没办法,谁让他是村长的儿子,大家给村长面子,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村长的儿子? 看来不管是哪里都喜欢玩特权,这种穷乡僻壤也不例外,姜芝撇了撇嘴。 雨过天晴,躲在云后的太阳终于露了脸。 洗完澡 6. 木沙村 [] 最后,每人10元住一天,包吃包住。程晴兰住姜芝原本的房间,两个男人睡客房。 姜芝秉着诚信原则,同三人说了下午她在那间屋子撞鬼的事,并告诉他们家里正在办丧事,问他们介不介意。 三人听完后直说姜芝肯定是眼花看错了,还说他们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不相信这些东西,建议姜芝一家不要迷信。 行吧,她话已经带到了,他们不介意就行。 潘红芳要准备晚饭,姜芝带他们去房间放行李。 方成在客房里转悠了一圈,颇为不满,嫌房间不够敞亮,又指着木床,抱怨只有一张床,两个男人睡太挤了,各种挑刺。 方成这人就是典型的没得到的时候急得跳脚,得到了又挑三拣四。 姜芝翻了个白眼,正准备说住不了别住。 程晴兰深知方成的尿性,赶在姜芝开口前制止了他,她扯出一个带有警告意味的微笑,一字一句道:“我觉这里挺好的呀,你要是想在外面打地铺我们绝对不会阻止。” 方成不情不愿地收了声,鼻子却还时不时哼一声,来表达自己的不满。 姜芝暗忖,这要真是她家,她一定会拿扫把赶他出去。 懒得理会这人,姜芝转身出去。 “等一下。”程晴兰叫住姜芝,客气地问,“现在可以洗澡吗?我们三个都被雨淋湿了,想先洗个澡。” “当然可以。”姜芝道,“不过洗澡水要你们自己烧。” “什么?!”方成咋咋呼呼,“这里连热水器都没有吗?” 姜芝凉凉地瞥了他一眼,反问道:“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原汁原味的乡村吗?” “你别理他。”程晴兰把方成挤到身后,“我们自己烧水就好,麻烦你带我们过去吧。” 姜芝和晓勇坐在屋里等开饭,就看到洗完澡的三人从各自房间走出来。 程晴兰和李新刚倒还好,就是换了套干净清爽的衣服。 方成踱步出来,上衣是白色polo衫,领口微微敞开,衣服被扎进系黑色皮带的水蓝色牛仔裤里,手腕上一块表,头发还抹了发蜡梳成大背头,整个人焕然一新,昂着下巴,像开屏的孔雀走到椅子边坐下。 “方成你手机有信号没?我和新刚的小灵通都没信号。”程晴兰和李新刚手里举着小灵通在屋里走来走去,试图找信号。 姜芝听到“小灵通”眼睛一亮。 时代的眼泪啊,儿时的回忆瞬间涌入脑海,小时候父母买的第一部手机就是小灵通,这么多年了,要不是再次看到,她都要忘记还有小灵通的存在。 “是吗?我看看。”生怕别人看不到似的,方成动作夸张地从兜里掏出一部三星银色翻盖手机。 姜芝心里暗暗翻了个白眼,知道方成是故意在她和晓勇面前显摆。 晓勇农村娃,从来没见过这种新潮玩意,双眼亮晶晶地看着方成手里的手机。 本就带着优越感的方成,在看到晓勇一直好奇地盯着他手里的手机后,更加嘚瑟了。 姜芝汗颜,看得出方成家境不错,就是脑子不太灵光,他这么炫耀,要是别人起了歹心,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我的手机怎么也没信号?”方成不死心地走到外面,转了一大圈,闷闷地回来,“外面也没信号。” 程晴兰转而问道:“晓梅,能借你家的座机打个电话吗?我想给家里报个平安。” “我们家没电话。”姜芝摇摇头,“想打电话,你们要去村里的小卖部。” 村里只有极个别家里装了电话。 方成听后,小声嘀咕了句,“连座机都没有。” 第二天起床,姜芝穿好衣服出门,经过客房时又听到里面的方成在发牢骚,不外乎就是一晚上没睡好,被子有股味道,床板太硬等等。 “新刚,你看看我是不是长黑眼圈了!” “没有。” “这里条件真的太差了,你说呢?” “还好。” “……” 姜芝失笑,这个李新刚不仅话少,还是个聊天终结者。 吃早饭时,潘红芳说今天两个堂哥一起出殡,吃完饭等下全家人一起过去。 姜芝咬住菜饼的嘴顿了顿,诧异道:“一起出殡?”按理说朱永康应该还要在家里停放一天。 潘红芳喝了口白粥,“不知道他们两家人怎商量的,我懒得问。”自从上次和李艳香闹僵后,她就很少过问那边的情况。 桌子另一边的三人听完他们的对话起了好奇心,程晴兰把手里的碗放到桌上,问道:“我们可以去看看吗?” 话音一落,姜芝、晓勇、潘红芳和朱建强,四人目光同时看向她,眼神中充满不解。居然还有人对丧葬感兴趣,一般人不是都觉得晦气,避之不及吗? 程晴兰以为自己的话唐突了,不好意地笑笑,“我们从来没体验过农村的这些仪式,想见识见识,如果不行的话,也没关系。” “不是不行。”潘红芳觉得奇怪,问出心中疑惑,“你们不怕吗?” “怕什么?” “怕触霉头啊。” 方成对这些乡下人的迷信思想十分鄙视,出言道:“阿姨,我们不信这些封建迷信,我昨天就说了,这都是愚昧落后的思想......” 姜芝不耐烦听他说教,饭吃完了起身出去洗碗,听到身后潘红芳的声音,“小伙子,种东西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刚到大伯家的院子,姜芝就听到里面李艳香撕心裂肺的哭喊声,高亢而尖锐地飘到每个人的耳朵里,让人心里阵阵发麻。 跟在身后的方成身体明显一僵,顿住脚步。 “……嗯,我们先去那个什么,小卖部打个电话,等下再过来。”丢下一句话,拉着程晴兰和李新刚一溜烟走了。 “......永康啊,你走了要妈怎么办?呜呜呜......妈以后就是一个人了......” 走进去看到悲痛的李艳香张开双手,死死地趴在朱永康的棺材上,任谁都拉不开。 白发人送黑发人,谁看了都心里难受,一个胖大妈走上去,安慰她,“艳香啊,节哀顺变,让永康走吧,别耽误了时辰,你......哎呀,艳香晕倒了!” 李艳香哭晕了过去,几个亲戚手忙脚乱地将她从棺材上挪下来,扶回房间。 一阵混乱之后,灵堂里又进来几个人。 是村长和他的家人。 因昨天傻子那一事,姜芝格外注意这位村长。 村长伍木民看上去就是一个非常普通的五十多岁的农民,穿了一件半新不旧的灰色布衫配黑色裤子,脚上一双布鞋,硬要说哪里不同,那就是他比周围的村民干净整洁,没有胡子拉碴的,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一双眼睛明亮有神,即使不说话站在那里也透着一股威严感。 村长似乎有所察觉,转头看过来,和姜芝四目相对,朝她温和一笑。 7. 木沙村 [] 姜芝因在厕所蹲了一段时间,这会儿他们的谈话恰好结束,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房间。 姜芝遗憾,暗道一声:来晚了。 没听到什么内容,戏就散场了。 她只能再次返回房子里,一边走,脑子里一边想,这下李艳香那不正常的收入来源也有了答案,一定是她的“老相好”在私底下补贴她。 补贴这么多年,真可谓是个“情种”。 不过,打牌赢钱如此拙劣的谎言居然成功骗了外人二十多年,姜芝不得不佩服。 脚刚踏进堂屋,突地看到李艳香张牙舞爪地扑向方成,眼睛喷火,好似要杀人一样,她嘴里发出愤怒的嘶吼,左一拳右一拳“砰砰”地往方成身上砸。 “啊——救命!这女人疯了,快把她拉开,啊......好痛!别打了......” 方成惨叫着抱头乱躲。 姜芝愣了一瞬,赶紧上前帮忙,先把人分开再说。 李艳香嘴里怒吼着:“放开我!我要杀了他......杀了他......” 别说李艳香看着瘦弱,没想到力气却极大,方成一个成年男人竟挣脱不开。 也不知道这个方成怎么得罪她了,姜芝、程晴兰和李新刚三人一起拽方成,另一边村长则抓住李艳香的肩膀往后拉,几人废了好大劲才将两人分开。 方成满脸惊慌,急忙躲到他们身后,大口喘气,手臂上出现了五个被人用力攥住后留下的手印,脸上也没躲过,数道血痕,全是李艳香用指甲挠的。 村长身后的李艳香脸上涨得通红,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仿佛下一秒又要扑过去。 姜芝满肚子疑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程晴兰和李新刚也是一头雾水,最后,将视线对准方成。 方成眼神飘忽不定,支支吾吾道:“......我,我就是拍了几张照片。” “你拍了什么?”什么照片会让李艳香勃然大怒。 原来是他们三人从小卖部打完电话回来,方成想着,来这里就是为了拍些与众不同、别具一格的照片,况且他吃不好睡不好,不拍点特别的照片回去感觉对不起自己在这里受的罪。 于是起了心思,背着程晴兰和李新刚偷偷在灵堂里拍照,好巧不巧,被李艳香撞个正着,就有了刚才那一幕。 “你说你......”程晴兰恨不得也给他一拳,真不知道他脑袋怎么想的,“你拍这种照片干什么,这种行为太不尊重人了,难怪人家发火,你真是活该,换了是我我也要凑你。” “方成,你这回太过分了。”李新刚忍不住出声指责。 “我......”不就是拍了几张照片,至于吗? 方成有心争辩几句,又惧怕对面的李艳香,张了张嘴,到底没敢说出来。 不说李艳香,就连姜芝也对方成的卑劣所为非常不齿。 所有人都对方成怒目而视,包括村长。 不过,他似乎很能控制自己的情绪,脸色一变,又成了亲善的和事佬,温声安抚李艳香躁动的情绪。 “艳香,年轻人不懂规矩,我等下就让他把胶卷丢掉,看在我的面子上这次就算了。”村长道,“你精神也不好,大动肝火伤身,你别和他计较了,先回房休息一下。” 李艳香跟村长的关系不一般,很听他的话,即使气得双拳咯吱作响,也忍了又忍,到底住没再说话,转身回了房。 村长把李艳香劝回房,又扭头看向方成他们。 头扭过来的那一瞬,面无表情,不带笑容的脸上,莫名透着一种威慑之意,让人不敢靠近。 不知为何,他们四人的心都跳了一下。 村长展颜一笑,眼底的冷漠退散,笑得一团和气,又变回了平易近人的村长。 姜芝看在眼里,心底生出一丝奇怪之感,说不上来。 村长见姜芝认识这三人,笑着问道:“晓梅,这三位是你同学吗?” 姜芝摆手,“不是,他们是城里来的大学生,来这里旅游,暂时借助在我家。” “哦,原来是这样。” 村长似乎一点也不好奇他们为何会来这个穷地方旅游,还以长辈的关心晚辈的口吻道:“感觉怎么样?乡下生活条件不好,不如你们城市,应该住得很不习惯吧?” 程晴兰和李新刚都客气地表示还行,心里就算是不满意,也不好意当着姜芝的面说。 方成却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确实住不习惯,我知道乡下条件不好,没想到这么不好,居然连最基本的热水器和电话都没有,睡的地方也不舒服,床太小,弄得我一晚上没睡好,说实话,我真的有点想打道回府了。” 脸上挂了彩的方成仿佛找到了倾诉对象,对着村长大吐苦水,一下子把刚才挨打的事抛之脑后,根本没注意到身侧的程晴兰在对他猛挤眼睛。 姜芝倒无所谓,昨天就知道方成这人缺根筋,这会儿听他抱怨也不觉奇怪。 谁料,村长突然开口道:“我们家还有几间空房,你们可以过来住,家里有热水器和电话。” 姜芝眼里闪过一抹诧异,村长这么热情好客的吗?不会是客套话吧。 “真的吗?!”方成惊喜道,目光热切地看着村长,生怕他是开玩笑。 村长声音低沉地笑了笑,粗糙的脸上出现几条纵横的皱纹,“当然是真的,我们村里难得有城里的大学生来玩,我身为村长也希望你们玩得开心,满意而归。” “那真是太好了,我等下就去拿行李。”方成一拍大腿,激动地要跳起来。 同时,方成也没忘了程晴兰和李新刚,问道:“你们也一起吧?” 程晴兰犹豫了一瞬,摇摇头拒绝了他的邀请,“我觉得现在住的地方挺好的,就不搬了,再说搬来搬去也麻烦。” 李新刚反应平淡,一点也没有心动,低声道:“我也不搬。” “那随你们吧。”方成无所谓的耸耸肩,心里却想:你们肯定会后悔的。 方成一分钟也没耽搁,生怕村长会后悔似的,当即回去晓梅家拿行李,欣喜雀跃地走了。 太阳落山,大地换上了一层金色的地毯,朱建强踩着夕阳的余晖从外面回来。 他把手里的草帽搁在桌上,拿起茶杯灌了几大口茶水,这才问道:“晓勇,你妈呢?” “爸,妈和姐都在菜园里。” 朱建强转身往外走,在菜园里找到潘红芳。 姜芝是被潘红芳强拖过来的,说她都这么大了,也到了嫁人的年纪,不会做饭可不成,死活要压着她学做饭。 看到朱建强过来,姜芝眼睛一亮,急忙迎上去,顺势把手里刚摘下来的黄瓜全塞给他,“爸,你回来了。” 打完招呼便开溜,听到身后朱建强对潘红芳 8. 木沙村 [] 吃完晚饭,潘红芳留下来帮忙洗碗,朱建强和两个伯伯站在院子里抽烟,让姜芝他们先回去。 今晚的月亮特别亮,如流水般温柔地泻在地上,繁星闪烁,草丛中的蟋蟀和田地里青蛙唱成一片,夜风中带着树叶的清香,此时的乡村竟有些迷人。 四人无言地走在小路上。 姜芝深吸了一口这芳馨的空气,打破沉默:“今晚月色真美。” 程晴兰似乎也受够了刚才吃饭时的低迷气氛,快速回了句:“是啊。” 然后她从背包里拿出相机,对姜芝道:“晓梅,你可以帮我们拍张照片吗?” 姜芝搞不懂她为什么晚上要拍照,但也没拒绝,笑道:“你出来吃饭还带着相机啊?” “那是当然,我都是相机不离手的,方便随时拍照,这样就不会错过美好的瞬间啦。”程晴兰道,“我来教你怎么用。” “好啊。” 姜芝学会步骤后,接过程晴兰递给她的相机,往后退几步,半蹲在地上,给他们拍了张照片。 拍完姜芝准备起身,又听李新刚说:“晓勇也过来和我们拍张合照吧。” “好。”晓勇爽朗地应了声,大大方方走过去,站在李新刚左边,三人肩并肩站在一起。 姜芝喊道:“我要拍了,别眨眼,3,2,1。” “咔嚓”一声,散光灯骤亮的瞬间,镜头里——晓勇的身边突然多了一个人。 姜芝悚然一惊,瞪大眼睛重新看了眼晓勇的身侧。 什么都没有。 不对,她刚才绝对看见了一个黑衣人,不会错的。 姜芝拿开相机,轻轻揉了几下眼睛,抬眼看去,还是什么都没看见。 那个黑影似乎只短短出现了一秒,便消失了。 站在对面的几人发现了姜芝的不对劲,走过来问她,“晓梅,你怎么了?” 姜芝犹豫了下,“说了你们也不会信。” 听到这句话。程晴兰反而被吊起了胃口,“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们不信?” “……我刚才给你们拍照的时候,看到晓勇身边突然……站了个人。” 程晴兰一时没反应过来,左右望了望,问道:“哪里有人?” 姜芝道:“不是人,是那个东西。” 程晴兰愣了下,明白了她的意思。 如她所料,程晴兰不信她的话,“天这么黑,可能是你眼花看错了吧。” 说着,又问旁边的李新刚,“你看到了吗?” 李新刚摇头,“没有。” “你看,我们都没看到。”程晴兰又恍然大悟道,“我知道了,你肯定是被闪光灯闪到眼睛了,就误以为那是个人。” 看吧,她就说他们不会信的。 姜芝懒得和程晴兰争论这些,眼见为实,他们可能只有真正看见了才会相信。 不过嘛,她不怀疑自己的眼睛,她敢保证她没眼花,而且......那个人似乎有点眼熟。 “姐,我信你。” 晓勇凑到姜芝身边,非但不害怕,眼里还挂着兴奋之色,兴致勃勃地问:“姐,他长得吓不吓人,恶不恶心?” 姜芝蹙眉回忆下了,摇头道:“看不清,太黑了。”末了又加一句,“不过,他和你差不多高。” 程晴兰看不下去了,“晓勇怎么你也信这些东西?” 她叉着腰,眼睛一转,有了主意。 “要不这样吧,晓勇你也去给我们拍一张,看你能不能见到那个人,行不行?” “行。”晓勇认为这个主意不错。 他拿着相机跑到对面,快速给他们三个拍了张照片,随后挠了挠后脑勺,不解地看着手里的相机。 程晴兰一副“我就说吧”的表情,笑嘻嘻道:“怎么样,这回死心了吧?” 晓勇有点不甘心,想了想,道:“我可以再拍一张吗?我姐刚才也是第二次才看见的。” 程晴兰无所谓,“好啊,你拍吧,反正不管你拍几次都没用。” “咔嚓”声响起的那一刻,姜芝感觉右边的气温陡然降低,凉飕飕的,右手皮肤上的汗毛全部倒竖起来。 还没来得及多想,听到晓勇短促的惊呼一声。 姜芝心中一悸,闻声看去——晓勇睁大眼睛,一只手指着直直地指着她右边,战战兢兢地说:“......姐,你,你旁边有个人。” 姜芝:!!! 头皮一下炸开,她差点没叫出来,脚下着了火似的跳到一边,心有余悸地看了眼右边的空地,但是半个人影都没有。 一个人可能是眼花,两个人都看到,信服力就大了。 程晴兰即使心里不愿相信这种怪事,却也被晓勇的话弄得有些心慌,她假装镇定,抬手拨了拨头发。 “切,肯定是你们在开玩笑,我懒得陪你们玩了。” 说完,程晴兰拿回自己的相机,大步流星地走了。 “这个地方有些邪门。”姜芝也觉得最好赶紧离开这里,对晓勇道,“我们也走吧。” 夜里九点,姜芝洗漱完毕准备上床睡觉,乡下晚上基本没有娱乐活动,她这个万年夜猫子被迫成了早睡早起一族。 “妈,你要去上厕所吗?不去的话我就关灯啦。” 潘红芳:“早去过了,你关吧。” 姜芝熄灯上床,闭着眼刚酝酿出点睡意,猛地听到门外响起女人的叫喊声。 “啊——!!!” 姜芝眼皮一跳,心几乎蹦出嗓子眼,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 此时此刻,她真的怀疑,晓梅可能是被人活生生给吓死的。 潘红芳同样受了惊吓,黑暗中慌忙抓住姜芝的手臂问道:“这是怎么了,谁在叫?” 姜芝深呼吸几次,平复心跳,后怕随之而来。 家里的女人除了她和潘红芳,就只剩程晴兰,莫非是她出了意外? 姜芝回道:“好像是程晴兰,我过去看看。” “我你一起去。”潘红芳不放心。 两人快步走到程晴兰门外,叫喊声还在继续,她俩对视一眼,推开房门。 程晴兰一个人站在床上,整个人紧紧贴住墙壁,脸色发白,好像被什么东西吓到了。 姜芝问:“你怎么了?” 心里跟着忐忑起来,她忽然想起昨天下午冲到她床底下的那个黑衣男人。 看了看躲在床上发抖的程晴兰。 她该不会……也看到了吧? “谁在叫?” “发生什么事了?” 晓勇和李新刚在房间里一听到声音便急忙跑了过来,这下一屋人全到齐了,除了到现在还没回来的朱建强。 “老鼠,有老鼠!” 程晴兰瑟缩在被子里,哆哆嗦嗦地指着地上,怕得不行。 嗨,原来是老鼠,姜芝悄悄松了口气,看她怕成这样还以为她见鬼了呢。 虚惊一场。 晓勇道:“你怕老鼠啊?” 程晴兰瘪瘪嘴,“我从小就怕老鼠啊,别说了,你们快点帮我把它赶走啊!” 晓勇上前几步,走进房里,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连床底也没放过,最后他认真道:“放心吧,已经不见了,老鼠也怕人,它被你吓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