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心动》 1. 第 1 章 [] 第一章 俗物 暮夏之时,瓜果盛熟,草密枝长,繁星似盘中银珠散落,铺就无边散绸。 偌大的江府红灯密悬,喜红衬满,却无旁人家喜事时的半分热闹,反而斥着几分诡异的死气。 新房连接的曲廊尽头处灯影照晃,两个年轻的小婢女各端着才从新房里撤下的无用物具并肩而行,离新房渐远了,才开始碎语起来。 “你说冲了喜后,咱们小公爷当真能醒过来?”其中一个眼珠子于灯火下骨碌碌转动两下,见远处无旁声,近处又无外人,这才压低了声线问向旁边那个。 一旁姑娘口中发出“啧啧”两声,旋即摇头道:“我瞧着难,咱们小公爷都在榻上昏迷了快半年了,多少名医都束手无策,既都到了冲喜这个地步,想来夫人是着实没什么法子了。” 这厢分析的头头是道,先发问的小姑娘亦是首肯,随而惜道:“只可惜嫁进来的不是姚家小姐,姚家小姐和咱们小公爷的婚事是自小许下的,两个人家世相当......” “嘘,”话未说完,一旁人腾出手在唇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这话可不敢说,夫人当初接下这门亲就够窝火的了,她本就瞧不上这位来冲喜的新夫人,若是再听到这些,只怕要罚咱们。” “听说新夫人自小在乡下长大,是个实打实的村姑,这样的人竟也能嫁到咱们江府来......” 村姑二字正敲在这两位的心弦儿上,提起这位新夫人,连笑中都带着些贱视之意。 夏风穿廊而至,吹拂灯下流苏乱摆,一道至回筠松居,园内所植松影未动,竹叶已是相间摩撞泛起沙响。 新房的门被人自里拉开了一条细缝,一只眼窥了门外片刻后又将门再次阖上。 “二姑娘,将盖头取下来吧,外面都没有人了。”樱桃来到架子床旁勾弯下身子朝床畔坐得笔直的新娘小声低语。 话音一落,只听一阵金玉碎响,紧接着金锦密绣着祥案的盖头被人反手掀下,珠翠晃动的冠下,露出一张皎月似的脸。 紧绷了一整日,终在此时得以松懈下来,唐薏舒坦的吐出一口浊气。 虽是夏末,可今日隆装重裹,她身上早就起了一层薄汗,掀开盖头瞬间觉着喘气都跟着清亮了,头顶的金玉冠贵重却更沉重,压了整日,她觉着脖子都短了一截,自高盘的发髻上取下后,顿觉轻灵。 金玉冠被唐薏好生摆放于桌上,这才转身,目光直照于床榻之上,此刻其上正躺了一个人,着吉服,仅能看到身躯,头面则隐于如意榻围之内。 一旁手拿团扇的樱桃顺着她的目光一同追望于床榻之上,乍见那人,面上失然。 脸前阴影闪动,已是唐薏大步来到床前,弓步之姿步上脚踏,身子微弯前探,两只手拢住裙摆,端量躺在眼前一动不动闭目不睁的男子。 新房内红烛照喜色,却也难掩他面容苍白。长发束冠,发际俊秀,长眉清逸,双眸虽然闭着,却也能窥出长而秀的廓形。 “他就是江观云呐!”唐薏与他是初见,没有想象中的猪嘴獠牙,亦没有传言所说浊身不净,往那一躺恰似安眠。 樱桃亦不情不愿地凑到床前,指尖儿抠着扇柄,冤唧唧的嘟囔道:“二姑娘命苦,自小未在老爷夫人身边长大,好不容易归家,却又落了这样的亲事,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樱桃是唐薏的陪嫁,自家五肢俱全的姑娘嫁给了个昏迷不醒的活死人,让她备感糟心,打今日唐薏一脚迈入江家的那一刻起,似已将她那守一辈子活寡的未来望穿到底。 寡妇独身于世间难行,这道理谁又不懂。 信国公府江氏,本也算是京中排得上号的名门,昔日的小公爷江观云更是无数人妄想攀附的贵人,若非半年前他自京外归来不慎骑马落崖再没醒过来,这门亲事无论如何编排都万无其一的可能性砸在唐薏头上。 与樱桃一样,没有人看好这门亲事,除了自家人怜爱唐薏,外人都觉着是她高攀。 唐薏生父是天章阁学士,出身原本也算清贵,可惜四岁那年上元被家仆带出去赏灯不慎丢失,于距家千里之外的一处偏僻村落长大。自小吃的是青菜豆腐,穿的是粗布麻衣,喝的是山涧泉水,住的是茅屋土舍......所学所闻自是与京中高门贵女相比不得,除了空有身份,与普通村姑并无区别。 是才归家不过半年,便被皇后娘娘一道懿旨指给江观云为妻。 名为指婚,实为冲喜,满京有头面的女儿,属她身份最好拿捏。 家人觉着唐薏是贵人苦命,可唐薏倒不这么觉着,她侧过头来正看到樱桃那张窝窝囊囊的脸,全不在意的笑道:“说这些干什么?我倒是觉着这门亲事没什么不好。” “你看看他,”她伸手朝榻上的男人指指点点,“他都躺了半年了,分明是醒不过来了,我嫁过来既不用侍候他也不用生养,还有花不完的银子,一辈子不愁吃穿,上哪儿去找这么好的事儿啊!” 这番话并非宽慰,纯是唐薏的肺腑之言,半年前她突然被人寻上门,说是京中唐大人自小丢失的次女,由乡间的野丫头摇身一变成了清贵人家的小姐,虽身份照比从前所有不同,可几乎刻在她骨子里的观念一时是难以清改的。 一比如,若是旁人嫁给这活死人,只怕是要哭天抹泪凄凄楚楚,可对于情窦未开心思单纯的唐薏来讲,这根本算不得什么。 早先连填饱肚子都是奢求,如今有金有银华裳织锦,没有比这再好的了。 人若是从高处到了低处,心态自是将自己类比高山沉海,而若是从低处被荡到了高处,哪怕仅是齐脚根儿的那星点儿,也似得了便宜。 樱桃对她的话尚抱有怀疑就被她扯过来到桌前,望着桌上成堆的礼盒,唐薏一双眼睛都在放绿光,全不似旁人觉的忧患搁在心上,“樱桃,咱们来拆东西,看看这里边儿都有什么,明日一早就都记好收好。” “这些往后就都是我的了!”合掌一拍,声响清脆,不难听出她的雀跃之喜,笑意浮眼,不遮不盖。 在没给唐薏做陪嫁之前,樱桃是在唐府里跟着唐家大姑娘的,只因对妹妹这门亲事放心不下,才忍痛将樱桃派给了唐薏,唐府虽不是奢侈门户,却是书香门第,樱桃跟着唐家 2. 第 2 章 [] 第二章 敬茶 新婚当夜,主仆二人清点物件足足花了一个时辰,唐薏心满意足,将东西一一收好,于桌前椅上伸了个懒腰,疲累一整日,眼皮有些打架。 “二姑娘累了吧,奴婢这就去给你铺床,姑娘洗漱下,早点歇了吧。”樱桃将手中册子合上,随之起身朝榻上走去,却被唐薏拦下。 “他怎么办啊?”唐薏所指,是为榻上的江观云。 “之前喜娘已经交待过了,说冲喜当夜,小公爷身上的吉服脱不得,得穿到天亮,二姑娘不必管他,贴里睡着便是了。” 不同方才收礼时的欢喜,这会儿将要歇息,唐薏脸上的松意逐渐消失,“我非得跟这个活死人睡在一起吗?怪吓人的,我方才看到外间有张罗汉床,我睡那吧!” 外间的确有张罗汉床,樱桃语气却有些迟疑,“可现在是夏末,夜里会有些凉,二姑娘睡在外间?” “这有什么的,小时候的土房四面漏风我都住过,没事的,我就睡外间。”早些年养母家日子清苦,唐薏跟着也受了些罪,因而也没那么娇气。 心有不忍,可自家姑娘若是真跟这活死人睡在一起她心里更不是滋味,反正也没外人,随唐薏如何说便如何是,樱桃点头应下,“好,我去拿被褥,给你铺厚实些。” 她这个决定也让江观云似压了巨石的心口稍有缝隙可透口气,即便二人如今名已是夫妻,可这门亲内里如何他心知肚明,更不愿与唐薏同床共枕。 樱桃在外铺床的工夫,唐薏已在妆台前将铅华洗去,今日是新喜,妆上得浓艳,面容恢复本来颜色,显得清透澄然。 换下厚重的吉服,仅着单薄的里衫,一如春三月里才发新芽的鲜柳,整个人望过去轻盈纤细。 着实怕她受了凉,樱桃铺完床后还在罗汉床前拉了一盏屏风。 “今日你也辛苦,快去睡吧,我这里没什么事了。”唐薏行至罗汉床前拍着樱桃的胳膊说道。 “好,二姑娘夜里要有什么事就唤我,明日一早我便过来来叫你起床收拾。” 樱桃环顾四周,见再无不妥,这才退出了新房去。 新婚头夜的红烛不能熄,好在樱桃拉的屏风挡了些光线,忙了这一天,乍一躺到床上整个身子就似散了架,樱桃铺的床榻软软的,织锦的新被先前被香薰过,一股子淡淡的桂花气,唐薏终是舒服的噫叹一声。 抬起手腕,借着昏黄的烛光摩挲着腕子上才戴的金镯子,一想到就此离家入了江府,心里一如那被北风吹散了的芦花,茫茫难聚。说不难过那是唬人骗己。一想到往后的余生都要在这陌生的江府度过,一场荒诞的婚事,让两个原本风马牛不相及的人硬生生牵到了一起,房里明明还有一个人,她却听不到那人的任何声响,气氛诡异,一向既来之则安之的人,也露了怯,如坠梦幻。 ...... 唐薏自小不认床,睡前的胡思乱想倒不至于让她难眠,闭了眼,一觉到天亮。 直到樱桃入了房,晃了她胳膊几回才将她自沉眠中打捞起来,伸手揉了眼皮,身上沉坠坠的仍不愿动弹。腕上金镯在锦被中都捂了温,见她睁眼,樱桃忙在她耳畔催促道:“二姑娘快醒醒,今日得给夫人奉茶,可耽误不得,一会儿侍候梳洗的丫鬟们就过来了。” 言下之意,不能让旁人发现她是独自睡在外间罗汉床上的,无论哪家也没这个规矩。 这些话唐薏都听进了耳朵里,一咬牙便从床上坐起,穿鞋起身,那边樱桃便麻利的接手收整床铺。 才将屏风折起,便听门外有人声唤,“少夫人可起了?” 樱桃打眼瞧着唐薏那端无甚不妙后才赶着去开门,打眼脸熟,为首的两位是昨日曾来新房中摆物的二人,樱桃记得旁人说起过,这两位原本就是筠松居的掌事婢女,体态稍圆润一些的名唤月珠,皮肤稍粗黑一些的名唤琴儿。 她很客气让了路,“少夫人已经起了,正等着梳妆打扮呢。” 月珠微微颔首,随而招呼着身后跟着的几位,“将一应都端进来吧,侍候少夫人梳妆。” 大大方方抬手一招,高门婢女的气势都照比寻常人家的要冲些,樱桃这般圆和的人,也下意识的朝一旁闪了闪身。 只瞧自月珠身后入门的有男有女,女婢当是侍候唐薏的,而小厮自是来侍候那位小公爷的。 一行人脚步轻快入室,唐薏的视线随着他们,几个小厮手换衣衫的换衣衫,拿夜壶的拿夜壶......而那江观云就似个人偶,任凭那些人摆弄。 在这伙人入室之前,唐薏已经换好了新衫,新妇衣着鲜亮却不能太艳俗才显妥帖,因而唐薏着了十祥锦薄蝉罩丝衫,内着牙白色齐胸束身银丝裙,远瞧上去,新丽且端庄。 那月珠和琴儿在外间探着头往里瞧,樱桃见状自一旁行过来,插在唐薏身旁,将那两个人的视线隔开,随之将唐薏按坐于妆台前。 妆台前樱桃趁人不备小声与唐薏咬耳朵,“二姑娘,前两日你出阁前,夫人教的敬茶规矩没忘光吧?” 唐薏一双灵动的眼珠子朝上瞟,讲说不是很自信,“差不多吧......” 见此神情,樱桃便觉凶多吉少,不由替她捏了把汗,若能替,恨不得替了她去,“总之,一会儿上了正堂,千万别慌,若不记得了,就慢些来。” 这场婚事毕竟不似寻常,不过是以冲喜为名走了个过场,好处是许多嫁娶应尽事宜皆因江观云的特殊而略过,可新妇给当家主母敬茶必不可少,吉时前,江夫人已经到了正堂之中。 唐薏在堂外稍等片刻,直到里面有人招呼她才行上前去,提裙迈过了门槛,每走一步,身后樱桃的心便也跟着往上提了一分。 随着两个人移步堂中,满堂人的目光都齐刷刷的砸到了新夫人身上,樱桃局促不敢抬头,倒是唐薏面不改色。 她虽自小长于乡间,可家人给她的关爱足以让她无论行至何处都不露怯,自有一份难得的从容。 万入正堂的一瞬,唐薏便觉出江家气氛古怪,给人一种既空又满的错觉。堂中主位只端坐一人,除她之外其余座位皆空,反而是丫鬟婆子站了一屋子。 未嫁来时关于江家的事唐薏也有所了解,信国公江靖于两年前突然失踪,直到现在都杳无音讯 3. 第 3 章 [] 第三章 她可真是 唐薏面皮发紧,脑中闪过出门前母亲的叮嘱,这才能将面上功夫做的极好。 初来乍到,她得先摸摸门道再讲旁的。 见她还算老实,江夫人抬手一招,帕子上的香气近乎拂到唐薏面前,“时辰不早了,你回去吧,你住的园子里有两个掌事的丫头,若有什么不懂的,同她们学着点儿。” 话毕,江夫人由周妈妈扶着自圈椅上起身,继而绕过屏风朝后厅行去。 见人走远,唐薏才撑着蒲团站直身子,此刻她发觉,堂内众人的目光仍旧落在她的身上,有探究有揣度,有防备有好奇,却唯独不见友善。 夏末时的日头高升起,仍旧打眼,江夫人举着帕子在额前稍遮了些光线,周妈妈想宽主子的心,闲话起家常来,“原本我以为唐家二姑娘在乡下长大,模样不会太好,倒不想今日一见,竟是这般水灵,不愧是诗礼人家出身。” 不过是比想象的好些,可烦忧半分不解,江夫人不屑嗤笑道:“唐茹璋不过是华名在外,这满京里谁不知道他的天章阁学士,不过是个负责编书的虚衔。寒门出身空有学问,并无实权,这样的门户,如何配得上信国公府。” 听此抱怨,周妈妈又忙顺着她的话往回找补,“若说能配得上咱们小公爷的,这满京里也就姚家姑娘一个,父亲是京中要臣,她又是皇后娘娘的外甥女,若没这档子事儿,今日嫁过来的便是她了。” 不提也罢,一提江夫人那千疮百孔的心便缩着疼,气得干脆一甩帕子道:“好歹这两个人的亲事也是当年皇后娘娘亲自定下的,观云一出了事就忙着撇清干系,眼见着婚期将近,我本意想着借着婚事冲冲喜,皇后娘娘却说姚嘉念伤心过度重病不起,随意扯了唐家二女儿来顶亲......” “说什么八字相和......随随便便就拿一个乡下长大的丫头给打发了!” 旧事重提,江夫人气血上涌,本就娇滴滴的一个人,这会儿脚底直打晃,周妈妈忙将人搀扶紧了,一手拍着她的背帮她顺气,“夫人别恼,往好了想,如今婚事已成,说不好转天小公爷就醒了!” 气过之后是悲戚,眼眶说湿便润,“我的命好苦啊,夫君不知所踪,儿子又成了这样......” 明明是一桩喜事,参与其中的人却无一人欢喜。 江夫人那厢压抑,唐薏又何偿不是烦闷。 初来乍到,身边能为伴的唯有樱桃。 筠松居多植松竹,据说这两样皆是江观云的最爱,江府比唐府阔大不少,景致赏观不错,两个人一路看着景儿自前堂归来。 一归入垂花门,却见着月珠和琴儿正立院中,似已等候多时。 见了唐薏的身影两个人齐齐福身,琴儿少言,是月珠先开口:“少夫人回来了,奴婢们等候您多时了。” “怎么了?”唐薏随口问。 月珠道:“先前夫人吩咐奴婢们,待少夫人进门,就要将侍候小公爷的一应事宜交与少夫人了。奴婢们手脚粗笨,加上少夫人是小公爷的妻子,有些事少夫人做也更好些。” 月珠说的不尽全是夫人吩咐,从中添了些油醋,只看唐薏脸色以作试探。 唐薏自小读书算不得多,可脑子灵光,最擅话外听音,月珠的语气不妥,其中夹杂着不怀好意的测察,可这次唐薏仍是未反驳。 “都做什么?”唐薏面色未改,反而眼底带了几分讨好的笑意。 那笑清澈无害,越发让月珠和琴儿松懈下来。 先前江夫人讲过,江观云每日的饭食是由郎中特制的药膳,流水似的喂下去,再定时定点有人照顾出恭,往后这些不变,仍旧用不着她,只是每日按腿翻身少不得她得亲自动手。 月珠交待的来劲儿,恨不得细无巨细皆一股脑的塞进新夫人的脑子里,无论她说些什么,唐薏都一一应下,没有旁言,颇有些乡下人的老实劲儿。 待讲说的差不多了,唐薏便将这两个人随意打发了,转而入了内室,眼下那架子床上的江观云已被小厮们将一身吉服换下,转而着了一身轻便素净的月白长衫,眉舒眼闭,与昨夜所见没什么两样。 昨夜有红烛罩脸,他的脸色被叠上了一层柔光,今日那盈月似的烛火消融,返璞归真,他蜡白的容颜萧萧默然。 于床前静默片刻,唐薏再一次忍不住伸出手去放在他的鼻尖儿之下,死人一样的面色,人中处却有温然,缩回手指,她心情有些复杂,这个一动不动的货,竟真是她的夫君。 自打她贴靠床前,江观云便闻到了一股淡然的香气,陌生却不使人局促,他已知来者是谁。 门声颤响两声,是樱桃将门合上随而入了内室,再无外人时开始抱怨,“都说高门中的丫鬟哪个都不是凡人,如今一见,当真难缠。” 话中有音,实则是对自家姑娘照单全收的好性子颇为不满,却又不忍心摊白来讲。 知道她在别扭什么,唐薏也不急,只双臂环于胸前,身子微微朝床架靠去,与先前那憨厚讨好的模样判若两人,“这才刚进江家的门,每个人的习性我还没摸透,怎么也要装几天傻充几天愣。不过我是瞧出来了,江家的人,没一个是善茬儿。” 连丫鬟都明显不将她放在眼里,这是事实。 见自家姑娘心中有数,樱桃那怨气冲天的小脸露出了些许释然,“姑娘你心里有底就行,若是让她们欺压下去,怕是往后的日子难过了。” 这番说辞远在江观云意料之外,心中暗笑,“竟还不算稚拙。” 自他掌家,府中的人还算老实,可也免不了几许心思歪的在私底下弄些细碎的小动作,无伤大雅之事江观云只视作不见。可自他倒了,这半年来,府中各路人等开始活络起来,阳奉阴违不说,有些手脚也不太干净,主子见不到的地方他们更是肆意妄为。 尤其是他这筠松居,这半前太多的腌臜入耳,他只恨不得立即起身将他们一个个的都扫地出门。 世间最无奈事不过如此,虎落平阳,纵是清醒又如何。 主仆二人有商有量正和谐,突然有巨大声响传来,不知是谁将房门自外用力推开,其力之大恨不得将门板卸了一般。 二人齐齐循声望去,只瞧外间与内室相隔的博古架后,有一人影快步而来,随即可见一十四五岁的少年正停在内室前。 唐薏和樱桃是对生脸,少年乍一见明显眼珠一滞,脱口而问:“你们是谁?” 尾音尚不及落地立即恍然,昨日新夫人入府,现如今这筠松居里是添了旁人了。 几目相对,唐薏打眼瞧着他与江观云眉眼有那么几分相似,加上这十几岁的年纪,便猜出他许是江家老二。听他语气这么冲,连掩都不掩,干脆也横起眼目反问:“你又是谁?” 一向在府里横行霸道惯了,还是第一次有人跟他这么讲话,少年的眼瞪圆了一圈,随后上下打量唐薏,了然嗤笑起来,“你就是那个村姑吧?” 这话问的,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唐薏今日敬茶前后本就憋了一肚子火,这会儿连个黄毛小子都敢在她面前耀武扬威,着实有些难以按捺,梗了脖子道:“怎么?你被村姑打得满地找过牙?吓的留下癔症了?见了个人就叫村姑?” 此等不经之语樱桃好似司空见惯,那少年睖睁原处不止,床上的江观云亦是。 “唉呀?”从未被人当面揶揄过的少年即便缓过来神也暂拿不出旁的词反击,只战术性地补上一句带着怒意的噫呵让自己看起来气势不减。奈何声嗓正变的年纪,稍不留神就憋出了鸭子叫,显得不合时宜且滑稽。 气氛正僵紧,大门外老远便听到江夫人身旁的周妈妈冲着房中招呼道:“二公子回来了!” 屋内几人目光齐齐朝外,周妈妈快步入了门,她是体面人,见了唐薏先施礼,“少夫人,夫人听门房说二公子回来就直奔筠松居来探望小公爷,便忙遣了老奴过来瞧瞧。” 这莽撞无礼的少年果真是江家老二江闻谷。周妈妈名为瞧看,实为拿人去江夫人面前兴师问罪,他是个出了名的不好管教,一进门周妈妈便瞧出不对来了,紧忙解围破局。 “二公子,昨天小公爷大喜的日子你不在,这是你的长嫂,咱们信国公府的新夫人。” “就她?”江闻谷方才吃了亏,正一脸不屑,“哪门子的新夫人,一个村姑罢了。” 对这门亲,江闻谷亦是众多反对之人中的一员,只不过旁人暂时还未撕开脸皮,而他连演都不演一下。 这年纪的莽撞少年,像极了乡下没脑子的笨驴,叫的又欢又轻狂。 周妈妈是自小看着他长大的,见他越说越不像话,不管不顾的将人往门外一推,“二公子先去正堂吧,夫人在那里等着呢,等急了又要训你了。” 无奈,只能先拿夫人出来压堂。 还好,那狂驴还算有所忌惮,既被推出了门,也就未再多嘴,可面上却仍旧不服,眼神似刀一般在唐薏面上来回剐蹭。 碍于周妈妈在此,唐薏只视作不见。 见着人好不容易走远了,周妈妈才转过头来窥着唐薏的脸色忙调和道:“少夫人别见怪,二公子从来都是这个性子,嘴上没个把门的,但是孩子不是大奸大恶的人。从前兄弟二人感情要好,小公爷还能管得住他。如今小公爷出了事,他也是跟着着急。二公子原是常来探望的,今日许是忘了您已进门,一时没把规矩谨记。若有冒犯,还请少夫人体量他年少无知。” “您都这么说了,我还能说什么呀,小孩子而已,我不会放在心上的。”那是不可能的。 见她十 4. 第 4 章 [] 第四章 府里的龌龊事 江观云心里不痛快,却注定无可奈何,是因如今旁人都拿他当个死人罢了。软香骤然于怀,于心似疯长了一棵芝麻苗秧迅速开花,七上八下。 那股淡淡的甜梨香容不得他忽视,一如一缕轻绫,缠着绕着经久不散。 樱桃入门时,唐薏睡得正香,人走到近前了都没感觉,还是硬将她摇醒了,“二姑娘快醒醒,这个时辰若睡着,晚上便睡不着了。” 于江观云身前沽涌两下唐薏才抬起脸来,方才一直贴着他的肩头,这会儿半张脸于他身前煨成粉红色还印了他衣襟上的纹路。 时间并未过去多久,算是浅眠却香得很,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之后,樱桃塞上了一杯温茶给她醒神,“方才我去库房理了些东西,二姑娘看看明日回门时都带哪些。” 成婚三日回门,昨日算是头一天,今日便算是第二日了,自然这新郎是回不去的,只能唐薏只身前往,一想那些收来的礼物她只觉得眼花缭乱,在她看来哪个都是好的,一时也拿不准主意,干脆道:“你挑吧,我怕我挑不好。” 一提回家,唐薏脸上总算是露了点笑容来,明明只过了两日,却觉着离开亲人就似过了小半生那么长。 自她起身后,江观云才算是暗松了口气,只是肩上她留存的淡然香气尚在,说不好是什么味道,仅能让联想到夏日用溪水洗过的甜梨。 总之,很独特。 今日唐薏仍是睡在外间的罗汉床上,许是因为先前眯了那么一小会儿,也许是因为想到明日将要回家今日便过于兴奋,躺了大半刻,愣是一点倦意都没有。 翻来覆去,内室的几欲困眠的人都听到了她的闹音,一时觉着她聒噪难忍。 左右也睡不着,唐薏起身穿鞋下地直奔内室而去,室内留了一盏灯火,就着光亮来到妆台前,将最上面的抽屉拉开,自里面取了一只锦盒出来。 捧着锦盒环顾房里,就近来到了床榻边上,内室床榻宽大,那江观云躺在里面,外面还空了好大块地儿,唐薏干脆将鞋甩开,光脚踩在脚踏之上,随后盘腿坐于榻上江观云的身边。 这里离灯火相近,她打开锦盒,只瞧里面规整躺着一盒子金器物,有耳珰,有镯子,有金钗...... 除了一半是家中的陪嫁,另一半便是入了江府得的。 她最爱金,将这些好生单收着,并未摆在妆台明面上。 盒盖一开,笑意便起,繁密的笑声不大,在这幽静的夜里却十分醒耳。 江观云自是不晓得她在做什么,直到听到她自言自语道:“还是你们最好看了!” 她捏起一只耳珰搁在灯火光亮下欣赏,金光暗浮,这的确是从前住在破屋里时不敢妄想的,一种穷人乍富的拘谨感,节衣缩食十几年,一朝拥有了这么多东西,却不舍得穿戴,只一味存着,生怕哪日长腿跑了一般。 耳畔传来稀索之音,江观云算是弄懂了,大半夜的不睡觉,原就是为了这么点物什,一想到未来几十年这人需得一直守在身边,当真是无趣极了。 可偏却此刻傍晚之时那缕幽香又不知从何处生起,一点点覆着他的心,竟觉着有些心烦,干脆拾了方才的困意打算硬逼着自己睡过去。 夜渐深去,唐薏才总算是有了点乏倦,将东西收好,放回抽屉,一阵凉风灌透蝉翼般的纱窗,幽夜里竟也有了几许凉意,唐薏拢了拢寝衣的袖子,才要出了内室,忽而顿足,想到了什么似的又折返回榻边。 掌心探在他手臂上,不出她所料,是被冷风吹起的一片鸡皮,唐薏小声嘟囔了句:“还挺凉。” 今日小厮已然给江观云换上了干净的寝衣,可他身上并未盖其他,这时节白日火灼如虎,夜里凉风尖削,唐薏弯身上去,自他身侧扯了一张锦织玉色轻毯搭盖在江观云的身上。 动作细微,薄毯轻飘,却将浮来的凉意尽隔绝在外,不过小小一举动,竟再次让他心头怔住。 自他病倒以来,母亲每次来看他都免不了哭上一番,许是她也经受不了这种失子似的挖心之痛,不视便能当作不在,干脆将他权全交给下人来照看,来时不多。 江闻谷倒是常来探望,只可惜年岁尚不成熟,被那些心思多的下人们糊弄了也分辨不出。 这些日子也无人太过管顾他的冷热,只是留着气交差便是了。 这才不过来了两日且并不与他住在一起的唐薏,竟给了他长久以来的第一次关怀,不为交差,不为了糊弄,只是出于下意识的举动。 再次听到她走出了内室,有细碎响动,应是已经回了罗汉床上躺下,这次当是真的困了,躺下后再无翻动之音。 江观云千端万绪。 回门的事唐薏整整惦记了一晚上,虽昨日睡的晚,可仍旧天不亮就睁了眼,比任何一次都麻利收整,待准备齐全时,天光才亮。 江夫人也让周妈妈替她备了些礼,好歹亲家一场,也总不能太不给唐家颜面。 待唐薏走后,江夫人才入了筠松居,亲自取了温帕替儿子擦了脸,又絮叨了几句,越说心疼的越厉害,不忍再瞧,唯一的法子就是逃避。 自打江观云溃倒以来,江夫人便开始吃斋念佛,以盼他能早日醒来,即便她对此已经不抱有任何希望了。 知母亲前来,又是一通哭诉,他心里更是酸涩不忍,无助可怜的母亲撑不起一个家,亦保不了自己,知她处境,一如往江观云的心上扎刀子。好不容易捱到母亲离开,谁料又迎来了两个人。 这两个人他再熟悉不过,一个是他房里的丫鬟月珠,另一个是前院管事手底下的张毓。 亦是到了这般田地才知,这两个人平日看似无大交集,却暗中常做些苟且之事,如今这筠松居里无可用之人,便是月珠当家,素日管着不让旁人随意入室,反而是由得这两个人凑到一起在外间做些腌臜事。 天知晓这对狗男女到底是有多龌龊,唐薏才走不久,便急不可耐的招了情郎私会,好一通折腾。 江观云是个血气方刚的男儿,未尝此事,但因着这二人,已然觉着这种事恶心至极,巴不得自己当真晕的不晓人事,也比听这二人田间野狗似的做派好太多。 这半年以来,他的确是经了许多污浊之事,生不得,死不能,世间哪还有人比他还要惨。 两个人舞狮似的欢腾许久,又说了几多不堪入耳的情话,最后便听那两个人大胆入了内室中来。 他们对床榻内的江观云视若无睹,主子不在,月珠便越发随意,干脆坐到唐薏的妆台前,熟稔的拉开妆奁,入目皆是琳琅,各个精美,一想到这些都是属于唐薏的,心里酸嫉,随手拿了只耳珰在自己耳上照着铜镜比了比,“这样的好东西,可惜了。” 那张毓这会儿面上的透红尚未退去,一边系着自己的腰带一边笑问道:“这位新夫人如何?” “傻得很,就是一个乡下来的土包子,什么好吃好穿都没见过,”月珠一边鄙笑着,一边得意忘形地换了另一只耳珰来比划,“我给她沏的是陈茶她都喝不出来,无论我说什么,她都一味的应下说好,又傻脾气又软,听说还让二公子给骂了,若不是周妈妈来解围,不知道闹成什么样呢。” 月珠对此事只晓其一不知其二。 “傻成这样?”张毓诧异。 “可不是嘛,夫人不待见她,她又没有脑子,往后有她罪受呢。”月珠的笑意止都止不住,仿似已经盘算好往后这园子自己该如何当家作主。 张毓也跟着嘻笑起来,可月珠的脸色说变就变,顿时朝他翻了个白眼,恨自己命薄,“可是有的人啊,就算再傻,命还是好的,整日穿金戴银,出身好就是不一样,我这苦日子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瞧你说的,有我在,能让你受什么苦,”说着,身子又朝前贴去,紧紧贴住月珠的肩背胡乱贴面蹭着,“这府里傻的不光是新夫人,就连夫人的脑子也不算灵光,整日只知道哭哭啼啼,家业都看不住,底下的人整日往外掏银子她也不知道。” “心里连个数都没有,凭账房如何做,她便如何信。” “那周妈妈也不知道吗?”月珠探身问道。 张毓一甩袖子,“周妈妈大字不识几个,掌管她身边那几个丫头片子还成,账房的事她一窍不通,账也看不懂。” 更何况那不成器的老二江闻谷,明面上众人见他是主子捧着,实则私底下没人拿他当盘菜。 只知败家,更不知家私几何。 这对野鸳鸯的话中,江观云还得知,如今府中随处是蛀虫,还有人偷拿了府里的东西出去卖,事关种种,近乎将他气炸,从来都是清明冷静的一个人,却见着众人私下欺负母亲,毫无招架之力。 纵是切齿痛恨亦计无可施。 明明也算是夫妻,可心境全然不同,这厢江观云力有未逮,那头唐薏却因着和家人团聚而欢欣若狂。 不过按当朝规矩,回门当日不得见着娘家灯火,免得不吉利,到了傍晚未掌灯时,虽一家子都舍不得唐薏, 5. 第 5 章 [] 第五章 她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唐薏是个精明人,看似粗枝大叶,实则自己所用之物都看得仔细,嘴上不说但心中有数。 由一只掉落的流苏很快便能联想到自己的物件哪里不妥当。 连樱桃尚没反应过来,却见唐薏指向自己妆盒,“这里的东西,早晨我打开时不是这么摆放的,有两对耳珰都换了方向。” 不觉握紧了手里的流苏,樱桃立即会意,“是月珠?” “也太放肆了些!”樱桃有些气急,“我早就瞧出那几个丫头不是老实人物,竟敢这么欺负人!” 江观云心里残郁难消,何止是放肆这么简单。 不过话又说回来,那些细微的变化竟被唐薏一眼看穿,这倒是让他始料未及。 忽来了兴致,想看看她究竟要如何处理这件事。 是就此装作不知自己咽下,还是要加以什么举措。 “趁我不在就敢乱动我的东西了,天长日久下去这还了得。”若碰旁的也就罢了,偏偏是她的饰物,这些东西她素日都舍不得穿戴,整日抱在怀里稀罕,这倒好。 指尖儿一下一下的敲击在桌上,思忖片刻唐薏才沉下心来,“捉贼拿赃,捉奸在床,光凭这个去问,只怕她会狡辩,你瞧着这江府里,也不像是有人给咱们做主的样子,咱们先别声张,再探她两天。” 一击致命才行。 ...... 白日晴空万里,胜赛暑天,夜半便下起雨来,半分征兆也无,晨起时还未停,细雨缥缈若藕丝,竟也能浇落残花满院。 空气湿泽,卷着些许凉意袭来。 丫鬟们照旧洒扫,却对地上散漫的落红无半分怜惜之意,只一味的拿着扫帚粗暴归拢。 才用过早饭,周妈妈便来传话,江夫人要见唐薏一面。 樱桃撑着伞陪着唐薏到了前院儿时竟见江观云竟还在院中跪着,不同先前的生龙活虎,今日的他已经是单臂撑地,脸色发白,显然已经体力不支。 这会儿听到人声,连回头的力气都没了。 “他跪了一夜?”唐薏与樱桃小声咬耳朵。 同行的周妈妈听到,不由叹了口气接话:“这回二公子惹的祸事不小,夫人是生了大气的。” “还是为着那些金子的事儿?”唐薏问道。 周妈妈点头,“数目不小,且这钱无论补不补,江家的名声都别想要了。” “当真就是他拿的吗?” 若是旁人或是没这个胆量,可这浑小子便没人说得准了,平日也是张狂惯了,连周妈妈也不站在他这一边。周妈妈只将事件原委与唐薏讲说一遍:“说是前日他和友人几位去御史家作客,一起赛马的时候,御史家的林公子在自家后山上挖出了一罐子金条,而后搬到山脚下说是抬不动了,要去叫家中小厮来抬,还让二公子在那里看着,谁知叫了人回来,将瓦罐奉到堂上,竟都变成了黄泥块。” “众人都说是二公子途中换了金子,二公子又拿不出证据证明不是自己拿的,林家公子放出话来,只给三天时间,若三天后不将原本瓦罐里的二百块金子归还,就要闹到衙门里去。” 这些远比昨日樱桃讲的要全面许多,唐薏听着一言不发,黛眉微挑,心里有了底数。 江夫人也无旁事找唐薏,无非是问问长子的情况,还有就是想自唐薏这里探探口风,能不能从娘家那里借些现钱出来填补眼前的窟窿,若能帮衬些,便暂不必动江家的那些固产。可是瞧着唐薏那个模样,前日还横眉冷目的瞧不上眼,如今却要向她伸手。且不说唐家有没有,这钱一旦借了,往后她这个主母岂不是落了人口实,凭白的让唐家占了上风。 思来想去口也没张,明知自家的傻小子是被恶人摆了一道,宁愿自家割肉放血硬凑出来两百根金条,也没同唐薏张开这个口。 最后只是扯了两句有的没的,便让她回去了。 待唐薏再出门时院中已经无人了,那跪了一天一夜的少年终遇了主母开恩,这会儿正由小厮搀扶着往廊下走,曲膝一夜,骨头都似后配的,每迈出一步都显得十分艰难,脚尖儿划地硬抬不起。也没走出多远,便撑不住了,只能在在鹅颈凭栏处坐下,此刻他人一脸的晦气。 唐薏站在正堂门口犹豫片刻,良义使然,终还是大步朝他行过去。 余光远远见着来人,他也只装未见,想走,两条腿又不听使唤。 心里还存了几分侥幸,盼着唐薏只是路过,可怕什么来什么,她偏生就驻足于眼前。 “吃亏了吧?”唐薏抱着胳膊颇为玩味的打量着眼前的这个少年。 少年尚未体味出她话中深意,抬眼便瞪,苍白的唇挤出两个不好听的字眼儿,“滚开!” “啧啧啧,”唐薏也不恼,只摇着脑袋说风凉话,“本来呐,我是不想管你这件事的,但是看你被人骗得可怜想帮帮你,既然你不识好人心,那就算了,钱多你就赔那林公子就是了。” “呵,你帮我?”少年被雨淋了一夜,这会儿发上还滴着雨珠子,他胡乱抹了一把,斜眼看着这个村姑,“你拿什么帮我?少说大话了!” “你不信拉倒,我也懒得理你。”不与他废话,反正唐薏自认已经给过他机会,也不愿拿热脸去贴,转而拉着樱桃便走了。 走出数步之远,樱桃才追上来问:“二姑娘,你刚才是逗他呢还是说真的?” 唐薏也不言语,只顾悠哉的离开。 而江闻谷却望着她的背影,一直到不见。 自打昨日回家淘弄来几个话本子,这回可有东西打发时间,听着外面淅沥沥的雨声,唐薏在罗汉榻上摆了个十分舒意的姿势,每每看到精彩处,还能笑出声来。 人之喜悲素来不得相通,她在房中笑得快要打滚,樱桃却穿过屋檐下的雨帘正看到一个撑伞的少年。 “姑娘,二公子来了。”樱桃一边绕着手里的线团儿一边提醒道。 唐薏伸脖一探,还真是他,“还说不信呢,看来这真是走投无路了,你去问问他来这干嘛。” 樱桃应声放下线筐,拎了墙角的伞便出了门去,再回来时将江闻谷带入了房中。 这会儿他的腿已经缓得的差不多了,虽跪了一夜,可好歹年轻,加上无人看顾的时候,是跪是坐也是他自己说了算。 应是他回去进了饭食,现在脸上已经没了方才的一脸菜绿,显得正常许多。 “你之前说有法子帮我,是真的还是逗我?”江闻谷是个直性子,既来了便开门见山。 “逗你又没银子得,我逗你干嘛,逗个狗还能跟我摇尾巴呢,逗你反而被咬。”将话本子往罗汉床上一扣,这算是报了当日他张口骂人之仇。 “你......”江闻谷张嘴又要骂,可现在一想,好歹听听她的主意,若真是逗弄他,再翻脸不迟。 脏话到嘴边还是忍了,语气仍是别别愣愣的,“那你有什么主意,说来听听。” 这种小子低头不容易,唐薏打算拿一把,“你这是求人的态度吗?” 唐薏挺直了身板,一边抠着自己指甲一边拉长音调,“前两天还骂我是村姑来着,你忘了?” 见她气盛,虽不甘愿,可是有求于人,只能咬着牙道:“骂你是我不对,我跟你道歉!” 连低头也是梗着脖子的。 唐薏轻笑一声,江闻谷再次盯上她,“你真有法子?” “骗你这种人有什么意思,”唐薏自一旁小桌上抓了把瓜子,摆摆手示意他坐下,“把你和那姓林的所经的事儿,前因后果同我讲一遍。” 一说这事儿江闻谷就来气,一坐下便滔滔不绝起来,活像个冤种。 与周妈妈所言大概相同,只是细节上更丰富一些,听过之后,唐薏更加相信自己一开始的猜测。 方才江闻谷说的时候,里面江观云亦是听得真切,果不出他所料,弟弟是被冤枉的,可是似是除了他之外,无人相信此事蹊跷。 细枝末节细听一回之后,唐薏将没吃完的瓜子丢回盘中,不紧不慢的呷了口茶汤,江闻谷就眼巴巴的等着她开口。 “小子,这事儿不难,你是让人给糊弄了,就算是告到衙门去,也定是判你输。” 听着眼前人语气甚笃,江闻谷眼前终于有了亮色,身子微微前探催促道:“快说说你的法子!” “这回我若是帮了你,你怎么谢我?”太监急死,皇上不急,唐薏卖起关子来。 相谈越深,这少年越发相信唐薏能帮他,不若先前的迟疑,他干脆道:“只要你能我过了这关,且对咱们江家名声无损,往后我就认你是我嫂子,我就是你的狗腿子,你指东我不敢往西。” 话到底,他也不光是为着他自己,还是为了江家的脸面,金子凑凑或是还有,可这金子若就这么掏出去,便是默认他吞人财物,往后江氏该如何在京中做人。 视线投到内室中,自他所坐角度,隐隐能看到榻中大哥的小腿,眼睛一热,细想平日兄长爱护教导,越发觉着愧疚。 ‘谁稀罕当你嫂子’,唐薏腹诽。 “你都这么说了,我也不为难你,”她将手中茶碗放下,“你说是从林公子家的后山上挖出来的,每块金条有男人中指那么粗长,放在一只大瓦罐中整整二百根,还是林公子亲自捧下山的,都未经旁人之手。” “对对对,”江闻谷点头如捣蒜,“当时我们几个因是去林中骑马,小厮跟着不便,便没带旁人,所以到了山脚下,林修齐才说让我在那里看顾一下,谁知他一走,与我同行的人便说去方便一齐离开了。” “少爷,你是不是傻了,一根金条有多重你想过吗?二百根金条放在瓦罐中,他就这么捧着下山?听你形容,那林家林什么修齐,也不是什么壮汉,又不是练家子,他有多大的本事自己能抱起二百根金条?” 钱氏后几来从牙缝里硬挤出点积蓄来,磕磕绊绊于村头支了个葱油饼摊子,唐薏常去帮忙,和面的斤两拿捏到位,因而对斤数十分敏感。 “既找人为何不放在山上再去找小厮,那不是更轻松?非要下山来?下了山脚就不是他家地界了,旁人就可以随便诬赖你将金子调包藏在旁处了,别说他了,就同你一起去的那几个人也一定是商量好了一起坑你的!” 从前在乡间便有过这种事儿,苦主也是险些吃了哑巴亏,不过好在最后师爷机敏,没让恶人得逞,想不到这样的把戏高门中人也有人玩。 “我就说他们是在坑我!”江闻谷怒一拍桌子,“可我就是说不清楚!” 明知自己身手清白,可苦无证据,如何分辩都成了狡辩。 “说不清楚就推给他们,”这少年笨的让 6. 第 6 章 [] 第六章 拿双 酒香四散,葡萄气味儿馥郁,满杯入了琉璃盏,紫红的颜色清澈无杂。 江闻谷将满好的一杯先推到唐薏面前,而后又给自己满了一杯,前些日子对她还竖眉相向的人,这会儿满面堆笑,“嫂子,这回幸亏有你,若不然我就说不清了,江家也会名声扫地。” 本来就是一件十分简单的事,不过是因为他被围攻,那些人转着圈儿的围攻他便乱了阵脚,江夫人空长年纪没有脑子,这种事儿也拿不了主意,不知反抗。 “你交的这些都是什么狐朋狗友,就这样你还同他们去骑马?”稍品了一口葡萄美酒,果真比祖母当年酿的还好喝,“这种人若当初在我们村,是必要挨打的。” 经过此一事,这莽撞的少年也终是长了一回心眼,提起旧事,他仍旧有些愤恨,“原本父亲没有失踪,兄长又康健,在朝中很受重用,前途一片大好,因而借机攀附的人不少。” “那时候那林修齐等人算个什么,我跟本不把他们放在眼里,都是他们处处奉着我,自打我兄长倒后,竟没想到他们一个个落井下石不止,还合起伙来坑我。” 昔日借着兄长家世飞扬跋扈的人,到了今日才知难,从前围在身边的人哪里有什么真心,不过被人浅打了一下,便几乎没有招架之力。 说到兄长,唐薏的目光不觉扫向亭外的人,此刻那人正着一身牙白的长衫,日照纱笼,微风时而翻起衣袂,他沉坠于藤椅深处,光线打在他身上,竟添了一层朦意,唐薏心上跳漏一拍,竟也不知该如何形容这般场景。刹那间只觉着,他似画中虽不动却极富神韵的仙人。 “我听说,他曾有未婚妻?”她也不知为何突就联想到这件事。 两杯酒水下肚,江闻谷开始上脸,话匣子也跟着打开了。若就此不提也罢,一提他便来气,“可不是,原本婚期将近,谁知道我兄长一出事,那头跑的比兔子还快,迄今为止连个面也没露过。” “别说那些恶心人的事儿了,”提了从前便觉着竟是连美酒也喝不下,江闻谷一摆手,“嫂子,我倒是好奇你,明明是学士家的女儿,怎么就走丢了?” 提及此事,日头下的白衣人也不禁竖起了耳。 “无非就是我小时候调皮,上元节时嚷着让我长姐带我出去看灯,长姐被吵烦了,就带了家仆与我一起出门,谁知道人多走散了。后来就到了槐花乡的一个小村子里,就遇到了我的养母。” 实则唐薏对小时候的事情记忆非常模糊,只隐隐记得好似并非被人流挤散,更像是拐子拐人,将她带到了旁处,她机灵跑了,可年岁太小又寻不到家,又隐隐记得自己似上了一条大船...... 再后来这少年事便更记不清了,记忆破碎成片,如何拾也拾不全。 “那你养母对你好吗?” “那还用说!”此事不容任何人生疑,“我养母是个寡妇,带着我哥,也就是她亲儿子,和她婆婆生活,别提他们多疼我了,有好东西都先紧着我,从来也不曾给过我气受,若说她不是我的亲娘,我开始都不信的。” 她的养母年轻时尚未支起那小破摊子过得清苦,但是对唐薏视如己出,自己没什么本事,稍有些银钱却都用在托人打听上,却又怕寻不到徒惹唐薏伤心,便一直将这些瞒着她。直到后来才由出外闯荡的同乡打听到京城唐家早年丢过一个女儿。 唐薏顺利归京后,唐家见她将女儿养的这样好,亦感念钱氏当初收留寻亲之情,唐薏生母便将那母子俩留到了京城,又在唐府不远处置了一间小宅院,那母子俩也算是安了家。两家如同亲戚走动。 如今唐薏仍称钱氏为娘亲,称唐夫人为母亲,犹记得指婚下来那日,两个母亲抱在一痛苦的模样,摧人心肝。 一杯葡萄酒下肚,唐薏并未发现提及两个母亲时江闻谷眼中闪过的一阵黯然,“你娘真好。” 弟弟这一句,唐薏未往心里去,可却让江观云听入心,怀有一丝无奈。 他亦是今日才知,原来唐薏除了本家亲姐,在养母家还有个兄长。 “我告诉你,我哥可厉害了,自小我的本事都是同他学的,”借了几许酒力,唐薏手肘撑于亭中石桌上,指尖儿在脸前摆动,稍一闭目,眼前便是乡间的童年,“我哥比我大五岁,自小带着我到处疯玩,掏鸟蛋,挖陷阱捉野鸡,上树下河,什么都会。他打遍村里无敌手,我在村里从来没受过气。若是林家这事儿落到他手上,手段多了去了。” 江闻谷最是艳羡这种人物,听她形容,眼珠子都亮了,“那什么时候让咱哥上家来,我同他一起混。” “他现在可不混了,”唐薏摆摆手,“我哥现在经我父亲引荐,去一间知名的医馆学医去了,往后你跟着我就成了,能在我身上学十分之三的皮毛,你就是根油条了。” “好,往后我都听你的!”江闻谷到底也才十五岁,过往被兄父保护的太好,还是单纯。 这些日子似个没头苍蝇,顶不起门户又做不成事,如今来了唐薏,一时竟觉着有了指望。 又是一杯酒下肚,唐薏言归正传,“不过眼下真有事要找你帮忙。” “嫂子你说!” “过两日我再告诉你。” 自是捉人的事。 筠松居的人越来越不像话。行事怠慢,趁她不在应是时常入屋里肆意妄为。她着实是忍不了了。 这日,唐薏晨起上妆,趁着月珠琴儿都在,唐薏刻意说道:“上次回门,长姐与姐夫不在,今日我去常府一趟探望他们,要傍晚才回来,你们在家好好看顾小公爷,常给他翻身。” 唐薏的长姐大她四岁,早在她归家之前便嫁了人,姐夫姓常,名常安远,于太仆寺任职。 “是。”那头琴儿和月珠齐齐应下。 透过铜镜,隐隐见得月珠面上有些异样的欢喜,也只视为不见。 稍做规整,樱桃便让人去套了马车。 二人上了马车,车夫便赶着朝南市行去,待走得远了,张毓便从角落里探出头来,这些日子因唐薏入府,他与情妇相会都要越发谨慎,不似从前方便,憋得难过,好不容易从旁人那里得了消息,特意一探究竟,直到那马车彻底没了影,他才急匆匆的回了府去。 马车一入南市便拐入了一处胡同,由胡同小路折返,绕着江府转了大半圈儿,最后停在了一个隐蔽处。 唐薏与樱桃下了马车,直奔江府后门,那江闻谷早就在后门等了多时。 “嫂子!”一见她们两个人往这边走,江闻谷低声唤了一声,“我方才远见着那张毓进了筠松居。” 他平日不着家,今日亦是大摇大摆的出门去了,也同唐薏一样半路折返,二人在此汇合。 约摸时辰差不多,三个人又从角门挤进去,每每这时,筠松居的人都会被月珠想法子支到旁处去,今日亦是,偌大个园中,连个人影也瞧不着。 三人穿过回廊直奔主室门外,为免尴尬,唐薏暂将江闻谷留在廊下望风,而后带着樱桃挪到门前,隔着一块门板,果真听着里面一男一女的说话声。 唐薏虽嫁为人妇,可实质还是个姑娘家,听着里面的污言秽语不免心中不适,再一想着,这会儿江观云还在里面,就觉着更加离谱了。 越发离谱的还在后面,这两个人苟且不止,还在后面讲说唐薏种种,无非是傻蠢没见识, 说到兴头还嘻笑起来,唐薏恨得牙根直痒,侧身朝着不远处的江闻谷轮圆了胳膊一个怒招手,江闻谷立即会意,助跑过来,一个飞脚将门踹开。 门板一点征兆也没有的大开,咣一声巨响之后,门前站着三个人影,气场似阎王一般。 正在内室受罪的江观云亦被惊动。 此刻房中一片狼藉,那对狗男女正缠窝在外间的罗汉床上,衣衫丢了满地,许是玩的过火,一只鞋被甩在门前不远处。 月珠香汗淋漓,面颊绯红,身前只着了一件小衣,而那张毓则是赤着上身。 那二人惶恐万分,吓的惊叫一声,连滚带爬的捞起就近的衣衫胡乱披在身上。 这场面没眼看,简直没眼看。 江闻谷吓的直接愣在了门口,唐薏上前一步,单手掐在腰间,十分有气势的指了门里的两个人,“好啊你们,趁我不在敢在我房里做这种事!当真是不要脸!” 她没吃过猪肉,也没见过猪跑,但她从前在乡下村子里,看到隔壁李大嫂子抓奸闹得十分热闹,亦是这样的掐腰姿势,亦是这样的气魄。 不过她此刻身形单薄,还是照那丰腴泼辣的李嫂子差得远了去,略带几许自未察觉的滑稽。 那两个人正顾自慌乱,虽有不足也全可震慑,那两个自罗汉床上扑跪下来,二话不说便开始磕头。 “是奴婢一时糊涂,求主子恕罪!” “小人知错,小人知错!” 越过这两个人,唐薏看到自己的那张罗汉床已被蹂躏的不成样子,一想到自己晚上睡在这上面,就恶心的要死。 关于这两个人,唐薏早让江闻谷去打听了,两个人本也算是青梅竹马,后来因双宗祖上有仇因而不得通婚,后二人各自成家,谁知机缘巧合下又同到了江府来当差,旧情复燃便勾搭上了。 今日唐薏特意带着江闻谷一起来抓奸,她若自己来怕是这些人不服她,可江闻谷可是正经主子,他们诡辩无门。 反应了好一会儿,江闻谷也终想到了自己兄长,气的双眼发红,“你们就当着我哥的面.......” 虽二人不曾入过内室,可细想起来也是恶心至极。 两个人是晓得二公子脾气的,见他动了怒,吓的瑟瑟发抖,头磕得更响了。 连日来唐薏可是憋着股火,今日好不容易得了机会,把这两个人抓了个正着,她气定神闲迈入门中,自八仙桌前坐了下来,江闻谷紧随其后。 樱桃适时将门带上。 “我一早就觉着这筠松居里古怪,还真是蹊跷。”唐薏挺直腰杆,大声呵道。 那月珠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两下,却也没敢抬起头来,方才在门口他们听了多久,连她自己心中也没底。 “我不在的时候,你们就跑到我房里来私会,还有人乱动我的东西,我那盒子里的首饰早晨朝东,晚上就朝了西,敢是成精了?” 说到首饰月珠自是心虚,唐薏不在时,她常入屋来试戴,自己觉着已经尽力恢复原样,倒不想都被她看了去。可她还是狡辩道:“少夫人明鉴,我们两个这是头一次在这儿......” “我呸!”唐薏气势十足一拍桌子,丝毫不带平常傻憨的模样,“平日里我就说过,我的东西一应不能碰,可我的罗汉床隔三岔五就变了模样,当我看不出来?” 平日里虽说主人东西 7. 第 7 章 [] 第七章 共眠 樱桃闻声会意,笑道:“本来就醒不过来,天渐渐凉了,二姑娘还是去床上睡吧。” 反正既嫁了进来,便是江家的人,他就算是根木头,也是唐薏的夫君。 前些日子是因着她害怕,这阵子怎么也熟悉些了。 “算了,我去床上睡吧,就当他不在。”唐薏也是认命了。 为着起夜方便,唐薏睡在外面,而江观云在里,他的感知很敏锐,身侧隐隐有下塌之感,他知是唐薏躺到了身侧,伴随着一股淡淡的,专属而她的甜梨香。 明明安静无语,却让他心波微荡。与女子同榻而眠还是初回。 两个人分盖了锦被,烛火熄灭,两个被扣在罗帏之中的人各有所思。 明知他与死人没有区别,可唐薏还是板着身子平躺着,连侧目一眼都不敢。 甚至想着,会不会这人半夜便醒了...... 良久,月光透过浮纱照到床上,那人依旧安静无声,唐薏原本紧张的心情终一点点退散去,可是躺了许久,全无困意,终是忍不住偏了头。浮纱留了些缝隙,月光正好穿过那道缝隙打在江观云的脸上,唐薏还是头一次这个角度看他。 高挺的鼻梁,唇角不突亦不凹,长得恰到好处,想象不出他若是常人该会如何好看。 亦不知为何,又冷不防想起他的未婚妻,隐隐好奇她的未婚妻该是何种佳人才配得上他。 秋蝉长鸣中,有困意覆盖而来,唐薏的眼皮一点点垂下,最后完全睁不开。 江观云听到身侧呼吸均匀,一直于胸腔绷提着的那口气,也才缓缓纳出。 前半夜风平浪静,直到他睡梦中感觉到一阵压迫——唐薏熟睡中翻过身来,腿大咧咧搭在他的腿上,胳膊同时亦扣在他的身上,下巴尖尖正好杵到他的颈窝间,甚至头还往里蹭了蹭。 她自小睡觉就是个不老实的,眠自深处,早就忘了同榻的是何人,只当了人形软枕,骑着抱着都舒适。 夜凉如水,远不到烧碳的时候,她软绵绵的骑贴过来,体温隔着单薄的寝衣传透到他的身上,江观云不免心焦气躁,困意全无。 她呼出的热气正好扑在他的耳畔,时而发痒却不得抓挠,当真折磨。 脸灼烧热,身上出了许许温汗,就任由她这样搂着,谁知这人越发的过分,快到天亮时,整个人几乎攀爬到了身上,脸贴到了他的胸膛之上,睡的香憨。 到底是床要比榻舒服许多,自打入了江府,这是唐薏睡的最松快的一晚。 窗外雀鸟鸣啼,迷蒙之中,她身子又朝江观云贴了一贴,手臂正好环在他的锁骨前,不过很快睁眼,激灵一动,头朝外眨巴两下眼睛,正看到那人侧脸,被她贴了一晚,肤色有异样的红润。 直至此刻唐薏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忙收回手脚躺好,稍一拉扯锦被才觉不知何时钻了他的被窝,两个人明明昨夜是分被而盖...... 红着脸钻出来,拉了自己的锦被披在身上,愣坐了许久那咚跳不平的心才缓缓平和稍许。 “怕什么,他就是个摆设......”都这时候了,她还在自我安慰。 恰遇丫鬟们准备了梳洗一应,唐薏听到声响,自床上爬下来。 坐在铜镜前梳妆时,自这个角度,正好能从铜镜看到架子床上那人,她眸光不经意扫在江观云的身上,素来不惧天地的人,头一回红了脸。 心里说不出的别扭。 自打帮了江闻谷,他便真的成了唐薏的狗腿子,整日往这跑,给唐薏搜罗许多话本子,原本江闻谷也喜欢看这些杂书,倒没想着与唐薏臭味相投,两个人换着看,一看就一整天,看到精彩处还能互相讨论一二,大声念出段落来,然后就笑成一团,一点儿也不守规矩礼数。 这种市井杂书,从前江观云是多一眼都不会看的,可如今却被迫着听了许多。 那些内容也庸俗不堪,多赘述鬼神之说,或艳俗杂谈,听得江观云脸上直冒黑线。 秋高气爽的天气里,十日里有八日天都是晴着的,每日唐薏便让人将江观云搬到院中晒太阳。 他闻着阳光洒在身上的气味儿,心中也是难得的舒坦。 好似这段阴暗潮湿的人生,也得以稍稍窥见一丝天光,即便他仍旧什么也看不见。 自打收服了那两个人,唐薏给江观云按腿按身的活就落到了张毓身上,张毓老老实实,倒是在唐薏和江闻谷面前一个不字也不敢讲,而那月珠的把柄也落在这两个人手中,打那之后管理筠松居倒勤勉起来,再也不敢人前人后怠慢这位少夫人,另外那些墙头草见这园中掌事的大丫鬟都如此,也便识趣,不敢再造次。 不比唐薏,江闻谷瞧着这俩人在眼前晃荡总觉着一如沙尘入眼般不自在,也没个好脸色,自果盘中取了一只才绿皮的橘子扒开皮嘟囔道:“嫂子好脾气,这样的人还留着,要我早就给他们打出去了。” 在此一事上,兄弟二人的心性是一致的。 江观云亦是身边留不得这种人,他受不得眼前不洁。 瞧着这会儿眼前没外人,唐薏随意抓了一把瓜子,“这你就不懂了,现在我刚来你们家,身边如果有这种油条会省下许多麻烦。他们的事儿我没捅出去就当是卖了个人情。往后的事儿往后再说。” “这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事和十全十美的人,不过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若真较真儿,那日子就没法过了。” 这番说辞也有几分道理,可是江闻谷不以为然,他撇撇嘴没再争议,倒是江观云从唐薏的话中品出了几许滋味,用他的话来说便是‘秀莠相和’。 话虽糙,但也显出了她几分智慧。 与容人与否无关,而是处世的态度。 秋风扫过墙下的矮竹,竹叶声沙沙作响,唐薏也不知怎的,目光忽而又落到了一旁藤椅内的江观云身上。 “我听说你哥从前是做官的,是什么官职啊?” “转运司副使。”江闻谷年岁虽不大,心里也装不得太多事儿,可是兄长一事,是他难得的心病,连嘴里的橘子也开始食不知味,咀嚼的动作缓了下来,“我哥出身好,虽受萌荫,可少年便凭自己本事得了功名,年纪轻轻深受圣上重用。试问京城里哪家的公子比得上他。” “我哥一出门,悄然给他送物件以求青睐的女子不晓得有多少,若非半年前他归京,那马儿受惊不慎跌落泥坡将他整个人摔了出去,他也不至于此。若是我哥还在,无论是府中还是府外,没有人敢这般在江府造次。” 他所指,一是江府家贼,一指他昔日好友林修齐等人。 其实远不止这些,自打各路名医都明确指出江观云再也醒不过来之后,便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诸多小人,一如雨后春笋。 拦路的,使绊子的不计其数。 原本就是前途无限光明的人,集中了所有人的目光,明光耀眼的同时亦遮了旁人的荣耀,一朝失势,原本心有不甘的人借此踩一脚,这也不是什么奇事。 听他话中意思,他兄长于他眼中是个完人,没了他兄长,这个家便到了如今风雨飘摇的境地。 不管如何讲说,自小唐薏长在乡下,亦没见过这般能人,也根本想象不到。 光是多少女子倾心这点便理解不了,放下手里的瓜子,唐薏移到江观云身边去,面对面细细端详了他的面容,“俊是俊,倒也不至于你说的那样吧。” 那人感知敏锐,知道面前是唐薏。虽从前他自己也不拿这种事放在心上,可是听她语气犹疑,心中 8. 第 8 章 [] 第八章 牵手 说起二公子时,睡梦中的江观云同时也清醒了,只觉身旁人一空,是唐薏猛坐起身来,“怎么回事儿?” “说是林家的公子又找上门来了,此刻人正带着人在前堂闹呢,连江夫人都惊动了。” 提到姓林的,她只能想到那个坑钱的林修齐。唐薏接过樱桃递过来的衣衫,边往身上套边问道:“之前金子的事儿不都解决了吗,怎么又来了?” “不是金子的事儿,好像是旁的事儿,骂的好难听,这回二公子是不想忍了,说什么也要跟林公子拼个你死我活,他身边的小厮才跑过来报信,让你过去呢。” 自打上回与林家的纠葛解除了之后,江闻谷便与唐薏化了干戈,虽江夫人对此事全无半分夸赞,带着难改的偏见只说她是歪打正着,可是江闻谷身边的人也开始默认若是唐薏开口,许是那驴一样的二公子多少能听从些。 唐薏抓抓头,这会儿发髻散着也不好乱跑,只朝外吩咐先将二公子带到筠松居里来。 得了令,不多时,那江闻谷便被架到了园子里,进门时手里还拎着把菜刀,还真别说,明晃晃的还怪吓人。 一阵吵闹听得江观云十分揪心,这弟弟虽莽撞但不是怂货,若真逼急了,杀人放火的事未必做不出来。 这会儿他红了眼,说什么也要出去和那林修齐拼命,三五个人都快要架不住他,好在唐薏眼疾手快,趁着他骂街时自他手里将菜刀夺出拍在桌上,“你先别闹,将事情跟我说一遍。有什么大不了的,还动上刀了?” 这会儿江闻谷已是气急,脸色铁青,原本的鸭嗓听起来暗沉许多,似凶兽怒吼,“他林修齐欺人太甚!” “前日我去街上,见有人强抢民女,我便出手将那女子救下,谁知那人反口说我调戏她,更可恨的是那林修齐突然出现,说那女子是她妹子,要与我讨个说法,此刻带着几许证人正在前堂了,说的有鼻子有眼......我说想要报官,让他们爱哪告哪告,可是母亲不信我却信外人,只一味的委屈求全,生怕事情闹大折了江府的面子!” “那林修齐就是小人一个,从前像狗一样跟在我身边,如今见江府势倒,又正逢他姐姐在宫里封了贵妃便一次一次的来找我麻烦,我若是不宰了他,江家永无宁日!” 林修齐小人得志,见自己家起势便带着过往的憎恨想要坑他一笔,未料不成,故不甘心又来了第二次,这回用的招数更阴损,他吃定了江闻谷和江母的性子,一次次的给他下套,不坑掉江府一层皮他是不肯收手的。 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唐薏对这小子也有几分了解,他虽然有时候冲动急躁却不是下流之人,救人的事他做得,调戏良家女的事他可干不出来。 “他怎么这样,一次不成又来一回,胆子也太大了,就算是今天的江府不如昨日,那也是国公府啊,他就这么狂?”如何想唐薏都觉着此事不合理,“话说回来,他真就一点忌惮都没有?江府这么多年,就没一个可以依靠的至亲好友吗?” 樱桃在一旁扯了扯唐薏的袖口,小声提醒道:“江家原本虽不错,可信国公失踪,小公爷如今也倒了,后继无人,再大的门户也是无用。” 世间人最是势利,看你当下又得瞧你往后,江二不成器,明摆着来日无用,都道江家昔日风光难再重来。谁又愿意贴边去为了他们得罪新贵林家呢。 这些还是当初在唐府时,樱桃听大姑娘说的。 “把刀递我,今天我与他没完,大不了抵命就是了!”现在江闻谷已是什么都听不进去了,眼中除了那柄菜刀便什么都没有了。 众人一见,又七手八脚将他扯住。 瞧这兵慌马乱,她哪允得闹出人命,唐薏一拍桌子怒喝道:“别一出点事儿就要死要活的,既有人欺负你,你得把欺负你的人一击打倒,你去赔命倒是容易,你哥怎么办,母亲又怎么办。” 她私下里都唤江母为江夫人,方才险些说漏了嘴,话到嘴边才改口母亲。 “反正他都来了,我倒要看看这人什么本事,你只回我一句话,调戏良家女这事儿你做没做过?” “我江闻谷若是调戏了良家妇女,就让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我没做过就是没做过,亦不怕将此事闹大!”那少年气的似红了眼的兔子,唯有重誓才得以证明自己清白似的,想都不想张口就来。 “好,有你这话就成了,这事儿交给我,”唐薏一伸脖子,拍了拍自己胸膛,“他能闹,我比他还能闹!” 话毕,她自桌面上将那菜刀举起,轻车熟路别到后腰上玉带上,以外衫盖住,那厢江闻谷傻了眼,还以为唐薏要去同人拼命,“嫂子你......” 唐薏眼珠子一转,小声同樱桃讲了句什么,而后目光又回向内室中榻上那人,随即指了里面道:“以防万一,把你哥也带上!” 江观云脚底生凉,不晓得她的意图,只隐隐觉着不妙。 唐薏脚下生风走在最前面,终不是才来时的那股子老实巴交劲儿,前后两个人架着藤椅,江观云正窝躺在内。 一众人来到前院儿时,江母正在堂前与人周旋,可她自小被娇养着长大,后只倚靠夫儿惯了,眼下无论何事到了她手上都挡不住办不妥,哪怕林修齐这种人上门,她也难以打发。 院中阵仗不小,随着藤椅被人平稳落放院子正中,众人自堂内齐齐朝外看去,见儿子这般形状的被人抬了出来,本就不得定魂的江夫人不等人扶便自椅上站起身来。 恰时江闻谷与里面的林修齐撞了视线,未及江闻谷开口,自堂内晃荡着走出来一个青年。 看起来要比江闻谷年长几岁。 堂外檐下站了几许人,皆非江家的,自是那林修齐的阵势。 “是谁把小公爷带到这来的?”江母眼前只顾长子不顾旁的,高声喝问。 唐薏在前,这话自是喝给唐薏听的。 林修齐早就在此缠斗了许久,见江闻谷终于露面,阴阴一笑,演出一副咬牙切齿的姿态,“江二公子,你可让我找的好苦啊,我妹子此刻在家里要寻死呢,你却窝在府里,当真是一副好做派。” “这位就是林修齐林公子吧,久仰大名。”唐薏分毫不怵人,上前一步,正站在阶下。 江府的人林修齐都识得,可眼前这位美娇娘倒是眼生,见着衣着打扮不俗,很快便通明她许是江家的新夫人,可又闻外面传言嫁过来的是个村妇,眼前这位左右相看也不贴边,便犹豫了,“这位是......” “我是江闻谷的长嫂,方才听说了林公子家的事,特意出来看看,”唐薏目光绕着他身侧扫过一圈儿,并没有陌生女子的身影,“怎么,令妹没一起来?” 她自报家门,林修齐还真是吃了一惊,再次上下端量,竟没想外间传言与此刻相见有很大出入,眼前女子朱唇粉面,似玉如花,让人觉着赏心悦目。 他是怜娇之人,见色昏智,眉眼也弯得更甚,“令妹眼下已经无颜面对世人,将自己关了整整两日不吃又不喝,因而我才到府上来讨个说法。” 本以为所有人都会如那娇气胆小的江夫人一样一味求和,哪知唐薏出其不意直言道:“林公子你来的正是时候,你快去报官吧,闻谷既然做出这种事儿便让官府来收拾他。” “这种祸害留在家里除了糟践粮食旁的一点儿用处都没有,让官府来把他给拿了,一来为江家除害,二来还你妹子公道。” 字正腔圆,众人一字不落的听到了耳朵里,即刻身后方江闻谷眼珠子瞪得比琉璃珠子还要圆。 “放肆!这哪有你说话的份儿!你给我退下!”江夫人急了,近乎失态的指了唐薏的鼻子骂。 藤椅上的人此刻正仰沐于日光下,晒得他周身微微发烫,他心中颇为玩味,觉着这唐薏隐隐有后手。 唐薏只作无视,又上前一步:“为了表达我们江府的歉意,我这边做主把江闻谷给捆了,你快叫上妹子,咱们半个时辰后京兆府见!往后旁人要问起我们家这个祸害是犯了何事,我们也可以直言同人解释,他行为不端不正,调戏了林大人家的小姐。” “为了保护你家小姐的名声,若旁人追问起来是林家哪位,我们保证不会讲出去!” 唐薏一脸正义严肃的神情,似处处都在为对方着想。 自她口中讲出的每一个字江观云都听懂了,亦懂了唐薏的用意,虽不能言动,此刻在心里已是忍俊不禁哑然失笑。 她倒是真机灵。 林修齐用这种事来栽赃,想来是早就和旁人串好了供词,又找了人证,其目的根本不是要让江闻谷吃官司,也未必真的敢闹到官府里去,看似把江闻谷逼的无处可逃,无身可翻,可他自己也是要付出极大的代价的。 女儿家的清誉比什么都重要,他自不会真的拿自己妹妹来设套,无非是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一个无相关的女子,可套用的却是他林家的名头。此事若真闹大,就算是江闻谷背了一身骂名,他林家同样少不了。 一如唐薏所说,往后旁人若真的碎语起来到底是林家哪位小姐,可特意模糊了不讲,那在外人看来便是林家哪位女眷皆有可能。 这样一来,那些未婚的林氏女便无辜被猜忌牵连,再也别想有好婚嫁了。 林修齐不太聪明,却也没蠢到极致,见唐薏不接招,眼前飘过几许懵然,随即又改口:“说起来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今日我来就是想给妹子讨个公道,二公子从前与我交好,我也不想把事情做的太绝......” “那你想怎么样呢?”唐薏歪头问,看似人畜无害。 “此事......”是 9. 第 9 章 [] 第九章 疯妇 别说是林修齐,众人也少见这样的女子,江母见她入门这阵子不言不语,本以为是个老实人,没成想竟是这般不知礼数。 当着外人面就胡闹至此,气得她抚着心口一副要仰倒的模样。 江闻谷无功无名,可江观云不是,他性命尚在一日便仍是国公府的小公爷。若因真为此事闹出人命来,可没有那么好掀过。 哪轻哪重,林修齐拎得清楚,敢惹无人护的江闻谷,却不敢伤无动息的小公爷。 “我何时说过要你们抵命了,你不要乱说!”林修齐没料到今日碰了个软钉子,这回连钱也讹不走,反而累了一身骚。 “我们江家是有头有脸的人,既惹了事便得认账,”唐薏眼角瞄过身后,“他年少不懂事,家母年纪又大了,自是得我这个做长嫂的出来承担,一条命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光脚不怕穿鞋,横的就怕不要命的。 她不要命且癫,林修齐暗自腹诽,“竟还有这种疯妇。” “罢了罢了,就算我倒霉!”买通府衙的人治江闻谷的罪不在话下,可若是真摊了个逼死人的罪名反而不美,可是这面子丢的窝囊,林修齐也只能故做强硬地骂道,“可江闻谷你可得记住,这次我记着昔日的情分饶过你,往后本公子去的地方你最好退避三舍,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论此,江闻谷不在怕的,随他如何,躲,他自小到大便不知这个字怎么写。 他只是嗤之以鼻的朝他翻了眼皮,没再讲话。 林修齐环顾四周,一双双眼盯在他身上,他最后的目光落定在唐薏面上,积火难消,薄唇微抿,指尖儿虚空重重指点了两下,最后才不甘地拂袖而去。 直到他带来的人皆消失在前院,江府众人才又小声议论起来。眼下江母眼前才疯闹过的儿媳已似眼中肉刺,扎眼又扎心,她紧拍着胸脯握紧了周妈妈的手,低低骂道:“太不像话了,太不像话了......” 院中一切重归正常,江观云暗自笑得花枝乱颤。他自己也不知今日为何这般开怀,明明是件很胡闹的事,明明她做的很不体面,可偏生他就是说不出的喜欢。 在江府碰了一鼻子灰的林修齐面色铁青,连上马车时踩着人踏的力度都加重了几分,长随感会到他的愤恨,在一旁马后炮似地道:“公子,早知当初便不说永娘是林家小姐了,只说她是个无关妇人,您仗义伸手将江闻谷那小子送到官府内,治他个罪不就成了。” “你当我没想过?若真送到官府,一介平民的身份如何与江家抗衡,官府也不是吃素的,真假证人难道他们审不出?” “我本就是想让江家出点银子,再给他个难堪才说是我林家女,这样那胆小如鼠的江母才会有所忌惮,哪知......”本想欺负孤儿寡母谁料未成,想起唐薏那样脸,林修齐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林修齐走后,那四肢不勤五谷不分的江母又成了江府第一人,她以唐薏不守规矩之名罚她到佛堂跪思己过。 而那受了莫名之灾的江闻谷则正跪在堂前为长嫂鸣不平。 才吃下两颗平心丸的江母脸阴得快要落下雨来,对着二儿子完全没有半分慈和的模样,“你以为唐薏嫁进来了你就有靠山了?你也不瞧瞧她是个什么东西!你们两个蛇鼠一窝是要将江府给拆了?! 江母从未有一日看得起过唐薏。 “我说过,我没有做过那种事,我江闻谷行端坐正,长嫂是为我出头,您为何要罚她!” 江母冷笑,“行端坐正?你也配说这几个字?你什么品行当我不晓得?自小你闯过多少祸事,若不是你兄长给你次次兜底,你早不知死过多少回了!” “下贱胚子。” 这句声音微小,却振聋发聩,周妈妈目珠一滞,忙小声在一旁劝和,“夫人......” “我知道,从小您就不喜欢我只喜欢我哥,在您眼里我就是个天生坏种,连我哥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少年身子挺得笔直,眼中隐隐有泪意。这少时风里滚尘里翻的皮实少年,终因着母亲的一句羞辱伤了心。 “你知道就好,”江母许是今日被气得急了,眉目一提半分怜悯也无,“往后若再有这样的事寻上门来,你便同那个村姑一齐滚出去!” 少年心寒,一如数九深冬,他没再为自己辩解一句,自地上爬起来气哄哄的奔出正堂去。 待人走远了,周妈妈才低声开口:“夫人,我瞧着这事儿似真不似二公子做的,他是同林公子结了仇,若他真理亏,那林公子为何就这么算了?” “贱人生下的下贱胚子,有什么腌臜事是他做不出来的,”一股缓且深刻的恨意在江夫的眼中迅速蔓延,掀开过往,似又见着若干年前那个挺着大肚子的女人晃荡在眼前,因而她从未笃信过江闻谷的清白,“若非他轻狂,又何致以与人结了仇。” 周妈妈在一侧沉了眼皮,也觉着今日夫的所说的话太重 10. 第 10 章 [] 第十章 他从前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 才烧出的热水甫一倒入木桶中便腾出水气,不多时,床榻内的江观云便感受到几许氤氲。 缠绵的雾气笼罩,一如走进了一片泽林。水声似清泉自山涧顺流而下,哗流之间惹得榻内的人心尖儿也跟着紊乱起来。 明明什么也看不到,耳却灵动,针落可闻。 唐薏似一尾鱼淹入木桶之中,一副画面自他脑海中不受控地铺就开来—— 一个看不到面容的少女,应正在水中认真浣洗自身,长发一如游藻飘浮在水面上,玲珑的身形于花瓣下时隐时现...... 气有微急,一旦意识到自己这般念想,江观云便觉着自己很可耻,虽二人名义上是夫妻,却未有实,因而从来都是克己复礼的人,因自己的游思妄想感到羞愧难当。 甚至觉着有些对不起她。 他有意控制自己的意念不再往歪路上行去,可那念头便似锁在他喉咙上的木枷,越是想要背离便勒得越紧,脑海中的远山云雾处,一朵梨花似的少女身影忽远忽近。 即是从未见过唐薏的模样,即是从旁人的描述中多以粗鄙之词形容,可他还是忍不住猜想,她的模样应便是那洁白灿然的姣梨。 至少在他心里是的。 木桶中的人自是不知此刻在被人如何编排,她舒舒服服的洗了个热水澡之后,在长发上裹了块巾布,夜色阑珊下隐隐见着她肤上透着点热息,面颊粉红一如上过脂妆。 今日算是打了一场胜仗,她便觉得有些过于疲累,虽被罚到了佛堂但还是感觉值得。 待长发稍干后,眼皮就开始打架,卷着一股子淡香气上了榻,那人未消的心念随着她的贴近越发上头。 一如往常,她睡熟之后便凑过来,许是天凉的关系,这阵子再睡时她会将自己抱得更紧。 温软的脸颊贴到他的颈窝处,每当江观云凭着自己的意念将那股游离全身的躁缊压制下后, 才能一觉天明。 果不其然,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疯闹那一场,唐薏一战成名。京都坊间皆传,江府嫁入了个疯妇,一言不合便撒泼,一哭二闹三上吊,做派让人不忍直视。 一时间,她便成了旁人茶余饭后的谈资,江夫人那些交情仅浮于表面的绢布手帕交们似得了什么新鲜事,江家出事时只作无睹,却因着此事接二连三的登门。 一为了嘲弄昔日眼高于顶的江夫人,二为了见见唐薏这等奇人,就当看鲜。 自然江夫人是将脸面看得比千金重的人,也不会给那些不怀好意之人揶揄她的机会,干脆闭门谢客。京中与唐薏熟识的人又不多,最后的结果便是越传越离谱,甚至有人说唐薏肥黑粗丑,形似壮汉,堪比李逵赛张飞。更有甚者杜撰唐薏所作所为,说她会关起门来给人泼粪,会挖陷阱使暗器...... 每每江闻谷说起来便气,江观云听了更是哭笑不得,可唐薏却不在乎,还拿这事儿当笑话似的,按她的说法便是旁人如何传都不重要,传的越凶越好,这样有人再想上门来找麻烦也会有所忌惮。 京中贵人成群,拜高踩低的人亦不在少数,可却没人愿意惹上一个疯妇。 因唐薏恶名在外,江府终是过了一段平和日子。 深秋过后便是隆冬,岁末将近,信国公仍是杳无音讯,除夕前夜下了一场大雪,次日醒来积雪颇深,甚至将院子里的竹枝也压折了。 日头打在窗沿的积雪上,窗外一如点了明灯,将房内照亮了不止一色。 自打病倒以来,江观云连嗅觉都要照比从前灵敏许多,待唐薏在身旁尚未睡醒,他便足可自月帐的缝隙中隐隐闻到一丝雪气。 除夕前的瑞雪是个好兆头,积雪足可没了脚踝,一夜不见,整个京城都成了银白人间,为将至的新年添了几笔重重的祥和之气。 满目的雪光,照得唐薏心情莫名也跟着好起来,她一如孩子似的穿的厚厚的奔到雪地里,才走出两步便想起房里还有一位。 嫁进来几个月,她自认为的新鲜事都要将江观云带上,一如她刚入府时说的那样,吃他的喝他的,花他的,自要罩着他。 将藤椅搁在院落正中,众人将小公爷抬到院中,身上棉衣厚重,又在外面盖了一层锦织毯,冬日阳光和煦不比夏秋热烈刺目便不必再蒙上眼睛。 唐薏将人安顿好后便去踩雪,脚下深一脚浅一脚咯吱作响,园子里长青的松枝染白之后颜景如画。 她蹲到树下突发坏心,自雪堆厚重处捧起一捧雪,揉成雪团,转身朝江观云扔去,不偏不倚正好打在他胸口处。 力道不重,他身上穿着厚重,只闻着一股雪息,而后有什么在身前散开,有丝丝凉凉的雪点子溅到了唇上,而后便听到不远处那个咯咯的笑,知是她顽皮,江观云心中未怒反笑。 “二姑娘!”唐薏玩的正兴起,却听樱桃自风雨连廊下行出来唤她。 唐薏不应声,再捏了个雪团朝樱桃扔去,樱桃身子朝旁一侧便躲开了,但却不服,亦捏了一个朝唐薏丢过去。 “二姑娘别闹了,今日不是得去金玉斋取镯子吗?” 唐薏是个实打实的俗人,她最喜金银,年前时在书上挑了个样子,送到金玉斋去打了一对金镯子说十日之后便去取,正赶在除夕能戴上。 “我记着呢!”她提了裙角顺着来时的脚印自树下行出来,到了廊下跺了跺脚,“正好你陪我上街买些东西回来,今日街上肯定热闹!” “姑娘,前阵子夫人不是说不让出门吗,要是夫人知道了怕是要生气。”樱桃小声提醒。 “她气就气呗,关我什么事儿。”关于那位江夫人,唐薏全然不放在心上,这么久的时日她算是瞧出来了,她光有年纪没有脑子,是非不分恩怨不明,最擅胳膊肘朝外拐,除了长的娇艳的一张脸,半分长处也无。 左右无论她怎么做,江夫人都瞧不上她,那她硬贴亦无用,还不如随着自己心性来。 “我鞋子湿了,去换一双,咱们这就出门。”一阵风似的自江观云身边跑开了。 江观云将唐薏的话听得清楚,亦知她对自己母亲也算不上尊敬,但却能理解她,因得这些日子母亲的所作所为的确不能让人信服。 ...... 一对儿雕着新花样的镯子才自金铺里取出,已然被唐薏戴在了手上,素腕纤纤配上这对金灿的镯子竟没显得土愣,反而很是贵气。 主仆二人在街上逛了约一个时辰,又买了不少玩意儿,正乘着马车往回赶。 虽说唐薏不算顾忌江夫人,可毕竟是长辈,她也不愿闹得太难看,因而没敢出走太久,好在今日除夕,园子里太忙,她也顾不上唐薏。 马车停在角门前,唐薏身形灵活自马车上跃下,反而回身去扶樱桃。 在家时便习惯了,樱桃也不怵,便搭上她伸过来的手,才站稳,目光便被角门上的倚着的几人吸引,“他们是谁啊?” 顺着樱桃的视线瞧去,正见着角门阶上坐着三个老头,身形削瘦,衣着虽破旧却干净,黑亮的面容被被冻得绷红一层,胡子上都染了霜色,不晓得在此待了多久。见着唐薏和樱桃自马车上下来,便齐齐站起身来朝这边巴望,却又不敢贸然上前。 “你们找谁啊?”看出这三位的局促,唐薏先开口发问,吐出的白雾在脸前散开。 三个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一个明显较为年长的到最前来,他浅一打量面前唐薏,见穿着光亮,又在门口下马停车,便猜她是身后园子里的人,便道:“我们是来看望江观云江大人的。” 风寒雪冷,连嗓音都干巴发皱,似呷着一口痰。 “江大人?”虽对面直报了江观云的名号,可乍一听江大人,唐薏还是有些懵愣。 “回姑娘的话,我们是江州人氏,之前江大人在江州为官,曾为我们江州百姓做过不少好事,我们也是受 11. 第 11 章 [] 第十一章 唐薏承认,自己从前就是一个乡下人,不过是如今有了个唐家二小姐的名头,实则骨子里还同从前没有什么两样。 她知晓在贫处的百姓过的是何其艰难,又知若当真有为他们出头帮扶的父母官是有多么难得。 此刻房中无旁人,她轻步走上去,染了漫身的凉气。 江观云知晓发生的一切,亦知此刻站在他床前的人是唐薏。 忽觉那人贴了榻边坐下,而后自己的手便被握在她的掌心,唐薏指腹轻轻捏着他修长如竹节一般的手指,明明看起来是苍白冰凉的一个人,掌心却灼热似碳炉,驱了唐薏掌中的寒意。 轻捏住他的腕子给他舒动筋骨,忍不住闲话起来,“常听人说,好人不长命,祸害活千年,你若真是他们口中的好人,那你便不应该是这个下场......” 对于唐薏来说,江观云是十足陌生的一个人,不过是纸包的躯壳,没有灵魂,她亦从未有过旁的心思。 可今日听了那三位老者所言的过往,似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悄然生根。一如一根根触手朝四周蔓延,她也讲不出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情绪,只是替他惋惜。 ..... 冬日的夜来的早且长,今日除夕,一上夜府里便燃了灯,足比往常多了几倍之数,素来冷清的筠松居也显见着热闹起来,街上此起彼伏的爆竹声响起,偶有孩童玩闹声响起。 一会儿要去前堂守岁,趁着这会儿前院那边还未传来消息,唐薏换了一身新衣,命人将江观云的藤椅搬到园中松树之下。 江观云不明她的用意,只能听到她将积雪踩出声响。 前两日她亲手缝了个福包,她少时顽皮,没有学做过女工,养母钱氏也由着她,如今长大了,拾起针线,那扭捏的针脚一如蜈蚣成精。 福包上绣了一个丑丑的福字,最下面还缝了一枚大红色的流苏以作点缀。她踮起脚尖尽量把那只福包挂到了她所能触碰到的松枝最高处。 而后后退两步,与江观云的藤椅并齐,低头看他发顶,若有所思。那两只金镯适时自衣袖中露了出来,她自顾在身前晃晃腕子,明知道他或听不见,却仍讲道:“我拿了你的银子,打了对金镯子,平日吃你的喝你的,所以我得罩着你。” 这话江观云一早便听过,彼时觉着可笑,如今她再提起便觉着可爱。 她所谓的罩着,也算是说话算话,这些日子江府的事,的确皆是她跑在前面。 “本来我缝了个福包是打算除夕挂出来许愿让自己有花不完的银钱的,但是今日我突然改变主意了,”她身子站得笔直,双掌合十,眸珠望天,赤诚满目,“我唐薏今日向天祈愿,愿信国公府的小公爷江观云一辈子平平安安,再无灾难!” 且听“嗡”地一声,江观云耳中鸣响,平安一词似有千斤重,心跳突然加速,似小鹿般狂奔,几乎要奔出他的胸膛。 明明是冬日寒夜,冷风刺骨,他偏生周身生暖,如沐三春。 这近一年的磋磨,他一如坠入深渊,生命变成灰暗色,却由如此人的闯入,凭添了一抹红艳。 他突然不想死了。 若是死了,是不是唐薏会觉着她许的愿不灵光? 恰时有烟火自二人头顶绽开,发出闷响一声,在夜中绽成璨星无数,同时将两个人的面色叠上一层浮光。 这是唐薏在京中过的第一个新年,她生平头一次见着烟火,一时兴奋的跳起脚来,指着天天边忘乎所以,“江观云你看!” 话声落,无人回应,她这才意识到,身旁那人哪里看得见,又哪里能回应。 有那么瞬间,几许陌生的落寞在她心中漫散开来,不过欢喜很快便又冲散了那些不悦,她蹲身下来,在藤椅旁拉起江观云的手掌,喃喃道:“江观云,你一定要好好活着啊!” 仍旧没有任何回音,唯有爆竹声响不断。 她不知道的是,江观云在心底默默应声,他说:“好。” * 今夕新年对江府来说是最冷清的一年,上门的亲眷不多,昔年远亲几乎快要将江府的门槛踏破,可是如今似一下子消失了一般,几许人也只是让人送些东西过来,且当贺岁。江夫人明面上说的是闭门谢客,实则对这些外在虚事又不得视而不见,江府今非昔比,她心中的落差更甚,连这个年也过得别别扭扭。 前几个月的事她于心中还埋怨着唐薏,平日里干脆不见她的便,且随了她在筠松居胡闹。 这不懂好赖的性子却也不是一点好处也没,至少唐薏乐得清闲,亦不去前院碍她的眼。 初五唐薏回门一趟,待十五上元之后,这个年总算是过完了。 江夫人见不得府中批红挂彩,待上元第二日一早便命人将那些挂缀尽数摘了。 十五过后便又应景的下了一场雪,将园中将化的积雪覆了一层,自睡梦中醒过来的江观云闻到了几许雪粒子味儿,虽感微凉却比那薄荷还要醒脑。 难得今晨醒来没有被人蛇一般缠身的感,细听动静似身旁早就没了人,那素来喜欢睡懒觉的唐薏不知去向。 他独自在榻上等着,直到几个小厮来伺候他出恭换衣都没再听到唐薏的任何消息。 在脑子里设想了百种可能,以她的性子该当是出去玩了,可是睡不到日上三竿又不太像她的作风。 这一思忖便到了午时,当然,江观云现在对时辰全无概念。远远便听着门口似有说话声,细听又很像她,唐薏的声线十分特别,声线细高又清澈,人群中很好辨认。 不多时,房门声响动,最先进门的便是唐薏,只是不晓得她在招呼何人,“快进来!” 近些日子二人日夜在一块,分离时不多,即便她行去亦有方,如今消失了半日,免不得让江观云多心,想着她是不是又惹了母亲不高兴,又将她人扣在了佛堂。 语气中觉着她似没受什么罪,声调一如往常欢快,他那颗胡思乱想的心才算放下。 “这屋里还怪香的。”——唐薏身后紧随了个二十来岁的青年,皮肤透着健康的黑,身量高大健硕,着一身赭石暗纹棉袍,腰上还别了个麻色布包,入门后猛吸了一鼻息,见榻前正搁了笼碳,搓搓掌心便伸过来烤火。 樱桃将房门合上,尽数寒气隔绝在门外,“雪路难行,公子受冷了,我去沏壶热茶来!” 青年抬了抬手,不拘小节一笑,爽朗之气与唐薏如出一辙,“麻烦了!” “你快些过来。”立春早过了,可突如其来的一场倒春寒杀得人措手不及,今日外头看碧天艳阳,可北风吹得人脚不住脚。奔走一上午,唐薏的织锦棉袍也被吹了个透。雪粒子被风吹挂在丝锦线上,一进门便化瞬间化成了水珠,她拿在手里抖了一抖,这才腾出手来拉扯青年。 青年贪暖,不愿离开火笼,却还是被她拽着胳膊行到内室来。 陌生男子入人内室是十分失礼的事,在听到有人进房的刹间,江观云先前等到唐薏的那点欣怡便被警惕所替。 此人声线陌生未曾听过,不知是何方神圣。 “你过来瞧瞧。”唐薏将青年推至榻前,一双黑亮亮的眼巴巴的望着青年。 青年弯了弯身子,细细看了江观云的眉眼后指指点点,一如洞房那日初见江观云的唐薏,“他就是江观云呐?” “你来给他把把脉,看看还有救没有。”唐薏按着青年的肩,将他按坐到床边,自己则蹲在一旁。 青年明显有些不情愿,“你一大早跑到医馆来找我就为了这事儿啊,不是说京中的名医都看遍了,皆说他醒不过来了吗?” “京里的名医看过了,可是京外的还没看过几个,说不定你有法子呢!”自打年前三位老者顶着一路风雪来京看望江观云,唐薏心口便似塞了个不易消化的年糕,不上不下一直堵在那里,跃跃欲试想替他做些什么,或明知无用,可还是将他那在名医手底下学徒的兄长刘丰年给拉来了。 刘丰年是养母钱氏的亲生血脉,少时在乡间也同一位赤脚医生学过两年医术,后那位赤脚医生意外离世,这条路便断了,入京后经了唐薏生父唐大人的引荐才拜在现在师父的门下。 “这不是纯扯淡吗,不成不成,”刘丰年想也没想一口否决,这无异于病急乱投医,“你不是说我老师也给他瞧过病,亦是无法,怎的我这才入门的便成了?” “哥,你来都来了就给他瞧瞧吧,万一你天赋异禀将他给治好了,你可就一战成名了!往后荣华富贵、美人香车那不是取之不尽用之不完?再提起京中名医,你刘丰年便是头一号!” 唐薏攥着刘丰年的袖口画饼,虽是胡话,但是说的刘丰年眉开眼笑,这样的梦他不是没做过,但是为今尚早,还是没影的事儿,拍着胸口竖起拇指指向自己,“刘稻花,你哥我 12. 第 12 章 [] 第十二章 黑胖 兄妹二人的过往是江观云不曾体会过的,但是他在京外为官那两年也确实见过许多人间疾苦不平事,亦知无权无势的百姓遇上恶人过得该有多心酸苦楚。 他们当年是孤儿寡母,只会比普通人更加艰辛。 侧隐之心动,想到当时她被打的那一耳光,心便开始隐隐作痛,想穿越时间,回到当年成为那位曹大人,解她困顿,替她出头。 可这分明是求而不得的事,一如她今日天真的找来她的兄长刘丰年试图给自己诊治。老天将唐薏送来他身边已是奇迹,这样的神迹有一回便是苍天怜悯,哪还能指望两全齐美。 “我先搭个脉。”见唐薏既下定决心,刘丰年便拉过江观云的手,指尖儿覆于他腕上经脉。 这期间唐薏一直蹲在脚踏上,手肘撑于床沿,大气不出,只观摩着刘丰年的神情微变。 她是有期待的,但又不敢期待太过,生怕是一场空欢喜。 有冉冉茶香穿过珠帘飘散进来,樱桃端着托盘止步在珠帘后。 刘丰年的眉头收的越来越紧,面色疑惑。 直到他手离了江观云的腕子唐薏才敢凑上前去,“怎么样?” 迟疑片刻,刘丰年才道:“从脉相上来看与康健之人并无差别。”这也是为何他躺了这许久,身上温热如常,并未有血脉不通之相。 “既没事,怎么会醒不过来呢?”唐薏不明。 “正因为哪哪都正常,所以才没法对症下药,根本寻不出症结在哪。”刘丰年又将他人整个人翻来覆去的看了一回,连从前落马时留下的伤疤都不曾放过。 最后又抱着他的头摸了昔日伤口。 从受伤到如今,后脑的伤口早就愈合,连血瘀都摸寻不到。 “真是怪了。”这是最后刘丰年得出的结论,难得的是却也没一口咬死自己治不了。 “稻花,你容我回去琢磨两天。”他心中有疑惑,却不敢放出希望,只记得他那位神奇的先师曾给过他一本手抄的医书,那医书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实难辨认,他曾看了几回实在落不下眼便放在一旁了,却模糊记得那书上曾经记载过类似的病例。 只是看过就算是没有结果,唐薏也算是圆了心愿到了心意,结果她料得差不多,便也不勉强。 虽有几分心愿落空的怅然,却也很快收拾好心情道:“反正你看过了,心里有数就成,哥,中午留下吃饭吧。” “饭这回我就不吃了,医馆还有许多事,老师肯给我半天的假就是开了恩了,我得快些赶回去。” “好,我前几日上街给娘买了几样首饰,正好你替我带回家去,我去给你拿。”唐薏起身,掀了珠帘朝外间行去。 樱桃这才敢上前将茶奉上,“公子喝茶吧,这会儿正温,喝着正好。” 刘丰年双手接过道了声谢。 樱桃细细打量刘丰年的眉眼,两个人连喝茶时的动作也像,不由笑道:“还真别说,刘公子和我家二姑娘虽不是亲兄妹,可眉眼之间倒也有几分相似。” “旁人都这么说,”刘丰年五官深邃,自小生长于乡间,肤色稍黑,笑起来显得牙齿尤其白,“她小时候和我长得更像,甚至比我都黑,除了刘稻花她还有另一个名字——黑胖。” 此话不假,唐薏刚被捡到家里来时白白嫩嫩,圆的似个瓷娃娃一般,后来便跟着刘丰年四处野,生生晒成了个黑泥团子,因此在村中喜得称号“黑胖”。 樱桃噗嗤笑出声来,才想感叹女大十八变,唐薏便快步入了门中,一拳捶在刘丰年肩上,气他揭了自己的老底,“喝完了没有,喝完了拿着东西快走。” “怎么翻脸不认人?”刘丰年一口温茶猛地咽下,朝后躲了躲。 唐薏自他手中将茶碗夺下,随即将人硬推了出去。 兄妹两个人边走边打,一如少时哄闹。 方才刘丰年与樱桃的话江观云一字不漏听了去。 比刘稻花还让他震惊的便是黑胖。 简单两个字却让他脑中对这一词有了深刻的画面。从前朗健时他曾游走过乡间,也曾见过乡下田间常年劳作的女子是何种模样,她们不同于那些娇养的贵女,往往是能提能扛,做起农活来从不含糊拖沓,照比男子也差不了几许。 农忙时下地身姿矫健,面色也会被烈阳照得稍深些。 平日只闻其声不曾见过其面,对于江观云来说,唐薏不过是脑海中一道模糊的影子,甚至连轮廓都画不圆,今日黑胖叠加,至此唐薏在他心里便有了脸。 但未感半分失望,这些日子以来唐薏所为以及她的为人自信摸透七八,外貌与品行他更看重后者。 黑胖如何,纤柔又如何,江观云在意的不过是唐薏本身罢了。 兄长来此,唐薏自是要送出门去,碍于江夫人矫情,唐薏也只让刘丰年自角门出入。兄妹有说有笑消失在筠松居后,一道人身自廊柱后探出头来,月珠死死盯着二人离开的方向,脸色阴沉,目露凶光。 * 医治江观云的事唐薏自知无能,刘丰年说回去琢磨的事她也未放在心上。 直到几日后刘丰年再次上门。 上次刘丰年来时江闻谷出门在外没赶上,这回两个人初次打了个照面,江闻谷亲切的唤他为丰年哥,都是自来熟的人,坐在一起谈天说地,倒像是相识许久。 这两个人整整聊了快一个时辰,若不是后来前院有人来请,怕是江闻谷还没有走的意思。 直到那江闻谷不情不愿的走了,唐薏才问:“你今天来不是特意来看我的吧。” 方才江闻谷问刘丰年来意,刘丰年只说是给唐薏带些东西,对之前给江观云诊脉的事只字未言,兄妹心性相通,唐薏也将此事特意瞒了下去,没朝外透露半个字。 默契在自不必讲,刘丰年这回的确不是空手而来,而是带了从前他那位神奇的先师所留的针囊和一本破烂不堪的册子。 医术上的事唐薏一窍不通,却知刘丰年去而又返定是有所发现,不免有些兴奋问道:“哥,你是不是找了什么法子?” “先师脑子虽与常人不大一样,但是 13. 第 13 章 [] 第十三章 前未婚妻 除了胆大心细不拘小节,唐薏还有一个最大的优点便是做事从不拖泥带水,一旦决定便不会犹豫。 她相信刘丰年,亦相信自己的选择,更信江观云命大。 原本江观云怕唐薏不敢伸手一试,会畏首畏尾,但没想,结果他所有的担忧到了唐薏这里全然不存在。 此女从前与他素昧平生,却与他有十足的默契。 所有的顾虑到她面前都可迎刃而解。 他被苍天捉弄,由明光到淤泥,他本以为此生再无任何生还的可能,暗处却突有人拉了他一把,告诉他,“别怕,我来了。” 这便是唐薏,他所知的刘稻花。 因需给江观云试药,近日刘丰年来往筠松居很是频繁,自然这些事暂不得让外人知晓,兄妹二人加上樱桃行事都尤其小心谨慎。 刘丰年按着他先师所留的医册所载配了药,又用白鼠试了几回,这才敢拿来给江观云使用。 因觉着在筠松居里煎药不便,刘丰年便将药制成了小丸子,方便携带,且对江观云这种人来讲,吃起来也更便捷。 三个人商量时倒是热闹,可谁都知这几粒丸子并不是普通的药丸,而是实打实的毒草所制,若用不慎,与毒杀人命无所异。 到了床榻前,反而是刘丰年与樱桃都露了怯。 最后还是唐薏看不过去,一把将药夺过来,将江观云的头抱在怀中,轻轻掰开他的嘴唇,将那几颗药塞了下去,最后用清水送服。 别看她动作行云流水似一气呵成,实则心里若有沙鼓震天,若嗓子眼儿再粗些,那颗心脏便成化成了被捕杀的小鹿自里面冲破出来。 药丸送下,一如尘埃落定,再无反悔的可能性。 刘丰年额上细汗满布,绝非因为房内碳火旺盛的原故。 直到樱桃将刘丰年送走,四下无人之际,一直看似坚强大气的人才一下子瘫坐到了床沿上,两只胳膊似无用之物,再也提不起力气。 “江观云,我只是想要给你一个可能性,你如果、、、、、、、”一滴玉珠似的温汗顺着她的额头流下,正绽在衣袖上,一如灿花,“你如果归西了,可千万别怪我啊、、、、、、” “嗯,我不怪你,无论如何都不会怪你。”他默声道。 自然,这心声唐薏不可能听到。 接下来整整一夜,唐薏都没敢合眼,指尖儿时不时的凑上江观云的鼻尖儿感受气息,好似没有任何反应,一如往常。 她按着刘丰年的交代,隔几个时辰再将解药喂进去,如此替换。 此药对于江观云来说吃与吃没有两样,吞服下去,并没有觉着半分不妥。 原本还存有几分侥幸的心思也随着风平浪静的这一场渐慢冷却下来。 坏消息是即便他服了刘丰年特制的毒,亦没有任何异像,好消息是,他命还在。或这样对唐薏来说也算是是一种安慰,虽然徒劳一场,可悬着的那颗心也总算能平静。 不必再有愧念。 按册上讲,这方子得吃上七日才有效果,时近第七日仍旧一如往常没有任何反应,兄妹二人的心从忐忑到后悔再到平和,看来刘丰年的那位先师到底还是在身后留了一份乌龙。 几人原本妄想着歪打正着或有神迹发生,而今也觉着可笑幼稚。 近日少见江闻谷,因得他经了林修齐的污蔑之后,打算效仿兄长当年考取功名重振江府,便去了陈老学究府上念书。 陈老学究曾是太子授业恩师,后岁龄高涨便远离朝堂,于自家府邸设了学堂为朝廷亲自选拔可用后生,遇良材便渡送到国子监。江闻谷也想走这一条门路,唐薏便央了父亲引荐他去,若按常理,以江闻谷这般资质根本入不得陈老的眼,可却因着唐大人的文人脸面勉强让他先试学几日,可他并非读书的材料,去了不足半月,几乎每日都被陈老以竹板敲头。 久不露面,一见面便是抱怨,整个人怨气冲天,活生的似那怨死的恶鬼。 唐薏懒得理他,倒是樱桃拿江闻谷当个人物,还会给他额上那三两个枣大的包擦药。 无空听他的聒噪,唐薏只盘算着今日是最后一日服药,借着樱桃给江闻谷擦药的功夫,唐薏将最后剩下的几粒丸子也给江观云喂下,且当有始有终。 江闻谷别过眼来时,唐薏已经抱着江观云的头擦着他唇角的水渍。 她做贼心不虚,不慌不忙将江观云的头摆放回软枕。 掀了珠帘自内室出来,樱桃给她倒的茶尚未喝上一口,便听着月珠在门口道:“夫人您请。” 江夫人来的突兀,房内几人谁也没想到,樱桃忙理了手里的东西站让到一旁去。 自打上回江闻谷与江夫人闹了那一场,二人便鲜碰面,这回江闻谷记了仇,久久不与她讲话,今日自也没想到能在此碰头,心里别扭着,只撑着梨花木桌磨磨蹭蹭支起身子,也回避到一旁去。 虽是春来,寒潮却未尽消,江夫人身披樊玉绣鸾的软皮大氅,一入门,便将同色抄手递给了周妈妈。紧接着周妈妈身后又跟进来两个女子,先头一个容颜姣好,气质特殊,头顶十字髻,着绞月天青的顺绒斗篷,发上簪着的那枚牡丹金钗一下便闪了唐薏的眼。 看穿着打扮,应是哪家的小姐和她的侍婢。 江夫自打进门,没给唐薏一个眼神,自顾坐于罗汉榻上,手肘撑于榻上小方几,而后才亲切同那女子道:“嘉念,坐吧。” 这亲和的模样倒属新鲜,因为唐薏入门这么久也是头一回才见。 那女子微微颔首,而后由侍婢解了身上的斗篷,随即露出里面一身藕荷色的密织罗裙来。 乍闻其名,原本背对这头的人猛然回头,江闻谷瞪着大眼珠子突然冲出来站到女子面前梗着脖问:“你来干什么?” 女子许是没料到一入门便遭这么一场质问,身形微动未来得及坐下,眼皮一滞,求助似的望向江夫人。 在江夫人眼中,唐薏与江闻谷是一丘之貉,自也没有好脸色,听他开口方才的笑意散尽,只道:“是我带她来的,你哥病了这么久了,也该让嘉念看看。” “是啊,我哥病了这么久了,”江闻谷阴阳怪气起来,“姚大姑娘倒是才想起来还有这么个人啊?” “母亲你倒是大肚又健忘,倒也不知是谁,听说我哥病了,便忙不迭的把亲事退了,跑的倒是比兔子还快!合着就她长腿了?” 不明所以的人眼前骤然一亮,唐薏这才晓得,这位姑娘便是江观云之前的未婚妻。 视线不由己地上下打量,的确是美人一位,往那里一站便似一朵开在盛时的百合,使人目酣神醉。 江闻谷的嗓门自来大的似喇叭,一嗓子下去能传两条巷,那娇滴滴的女子经受不得他这声调,无异于将她拉出来在众人面前灼烤,越发慌神。 身后的侍婢见不得自家姑娘受人诽喝,便上前一步同江闻谷解释道:“二公子,您是误会我们家姑娘了,方才姑娘已经同夫人都解释过了,也说明了当初退亲缘由,这次来就是特意来给夫人和小公爷赔罪的。” 对此说辞江闻谷哪里能信,他长眉一提,“哦?我倒是听听是什么缘故?” 姚嘉念垂眸,目珠于羽睫下微微侧移,示意婢女说下去,侍婢才得以开言:“夫人,二公子,你们是知道的,我家姑娘自小身子孱弱,自打近一年前听了小公爷受伤的消息,整个人便晕了过去,小公爷当时性命垂危,我家姑娘的日子也不好过,若非老爷和夫人拦着,姑娘如何会不来探望呢。” “后来二人婚期将近,姑娘便想来冲喜为小公爷一博,老爷和夫人更是不同意,干脆将姑娘关在房里,日日夜夜派人看守。” “老爷和夫人所作所为是人之常情,可我们姑娘 14. 第 14 章 [] 第十四章 吃醋是不可能吃醋的 二人并非婆媳,却胜似婆媳一般亲厚,直到自筠松居出去,江夫人仍一直拉着姚嘉念的手,一如失而复得的珍宝。 那本就珠玉似的人,哭红了鼻尖儿,眼睫润湿,显得更加惹人怜爱了。 毕竟自小相熟,若说半分感情也没有那是哄人骗己,先前在房里落下来的泪并非都是作戏,也有几分真情触动。 “别哭了,你这一哭,我心里也跟着难受。”江夫人轻轻拍着姚嘉念的背,亦是在安慰自己。 “还是我来迟了,嘉念有罪。说句不知羞的话,我虽与观云哥哥未成亲,但在我心里早就拿他当成是自己的夫君,这一点从未改变过。” 情真意切起来,姚嘉念又扯出帕子拭泪。原本她便是江夫人心中儿媳的上佳人选,事到如今再听她这翻言辞心头澎湃,感动不已。 江夫人眼珠子一转,朝前试探,“可惜啊,当初急着给观云冲喜,竟糊里糊涂的取了唐家姑娘入府,你们两个,终究还是有缘无分呐。” 就着江夫人递过来的话头,姚嘉念一副大义模样,“什么缘分不缘分的,我现在也不想那些,我只想着能伴着他就好了。若是夫人您不嫌弃,往后我日日都来看他,即便他身不能动,我只当是尽我一份未婚妻的心意。” 若是两个人还能再续前缘那当是最好不过,江夫人又如何会拦,她还巴不得。 捏着姚嘉念的手稍稍用了几分力道,惺惺作态说道:“你的心意我们都明白,只是如今观云这个样子,怕是不能再给你什么了,你何苦把后半辈子搭在他身上,又该如何同你父母交待?” “我心意已定,我知他现在已经有了妻室,我什么都不求,只要能照顾他就好了,”姚嘉念鞋尖儿调转,步影摇晃面向檐外蓝天,双手微微合十,面慈又虔诚,“苍天若怜我真心,说不定哪日施恩,便能让观云哥哥醒过来。” 本就深得江夫人心意的人这回当真是讲到了她的心坎儿里,忍不住热泪盈眶连连夸赞:“好孩子,好孩子、、、、、、” 两个人又说了好久的话,最后那连日闭门谢客的江夫人亲自将姚嘉念送上马车,目送她的马车离去才肯罢休。 原本还凄楚的人,待马车缓缓驶起的那一刻便挂了脸,离得江府远了,侍婢灵环才迫不及待道:“竟想不到唐家二姑娘竟生得出挑,全不似外面传言,我还以为小公爷是取了个什么样的人入府呢。” 所言正是姚嘉念所思。前些日子天气反复,时暖时寒,园子里泥泞湿滑,害她自楼阶上摔滚下来,手腕当正划在山石上落下一道深深的口子。她顺势借了这道口子前来江府请罪。不过三言两语将事情都推在家人身上,再有这道口子便苦肉成计,招招都在计划之内,除了唐薏。 灵环觑着自家姑娘的面色,欲语还休几次才旁敲侧击道:“方才江夫人倒说的有些道理,小公爷应是醒不过来了,姑娘既有当初,何必再回来走一趟?” 灵环自小跟着姚嘉念,亦知她娇气利己,当初江小公爷出事,她最先以病避世,所有骂名都让老爷夫人担了,如今又突然折回,着实让人琢磨不透。 若是从前的姚嘉念,她自不会再折回江府,可无人知现在的姚嘉念独藏了一件秘事。 江观云出事不久,她的确病了一场,病榻缠绵足小半个月,高热烧的她不分东南西北,说是从地府走一遭也不为过。 只觉着似在一段冗长的梦中过完了一生。 在那似梦非梦的场景之中,她看到原本活死人一样的江观云在某日突然睁了眼,康复之后一路扶摇直上位极人臣,重振信国公府,儿孙满堂,与妻恩爱终老。 梦中一生走过姚嘉念高热才退,人也随之清醒,不过随着病愈关于那场梦的记忆却一点随风散去,直到今日仅勉强勾勒个大致轮廓,甚至连与他恩爱终老的妻子是谁都记不得了。 她自小便坚信鬼神之说且自命不凡,她觉着这个梦并不是病弱所致的幻觉,而是老天给她的指点。 甚至她想,是不是自己早在那一场重疾中死过一回,而这是她重来的一世。 想通之后便马不停蹄的来了江府,还好还好,如今江观云尚未清醒过来,娶的妻子不过是为了冲喜而临时拉来的顶替,只要在他醒过来之前想法子处理掉唐薏,一切便还能回归原点。 自然,这些盘算姚嘉念不会与旁人说,且只自己记下便算。 腕上的伤口不浅,尖石入骨,本就是不喜合的肤质,正遇天气反复,稍不留神伤处便绷开,将才换不久的白纱又染红。 一想来日,这伤也算不得什么了,姚嘉念轻勾唇角,素手掀开棉帘,她如今要做的就是先得在江府站住脚。 姚嘉念走这一趟,全无意外的燃起江夫人那颗一片死灰的心,当年她对姚家这门亲别提多满意,更将姚嘉念类比她年轻时,貌美、矜贵又识礼。 多日不曾散过愁色的脸终在今日拨开云雾,忍不住拉过周妈妈扯闲话,“你说今日嘉念来这一趟是何用意?她说往后日日过来,可是客套?” “明显不是客套,若是客套也不会反复提及,”见着自家夫人欢心,周妈妈也忍不住多说两句,“原本以为姚姑娘也是那不念旧情之人,今日瞧着她腕子上的伤,明明缠了厚厚几圈白纱,可还是让血色给浸透了,方知她也有难处。” “若是当初不急着冲喜就好了。”江夫人扼腕叹息,今日以她所观,姚嘉念显然对江观云旧情难忘,“倘若一年前那婚事往后推上一推,保不齐今日嫁过来的便是嘉念了,哪还有那疯妇的归处!” 提到唐薏江夫人便一肚子火,在她眼中,江家的名声都被唐薏给败光了。可她生来也不是奸恶之人,磋磨人的事也做不出,即便再不喜欢唐薏,顶多在背后骂几句,加上平日不见面就是了。 不若这头江夫人做春秋大梦,江闻谷见了姚嘉念一面气得在屋里直骂街,上窜下跳不得安宁。 若让旁人听了还以为唐薏受了什 15. 第 15 章 [] 第十五章 她是在把自己往外推? 原本清白的银针针尖儿于烛火的明光之下逐渐变黑,刘丰年一双清澈的眼珠子向中间聚集成了斗鸡眼,银针于他手中转了一圈,他足盯了半盏茶的工夫。 “怎么样?”唐薏见他面容有些凝重,迫不及待在他身后拿指尖儿戳了戳他手肘,不难听出唐薏的声线已经开始发抖,她别过脸去瞧榻上那人脸上此刻没全部拭净的血污心惊内跳。 “他脑子里好像是有淤血......”刘丰年语气飘忽不定。 “他不会死了吧!”唐薏朝兄长身后凑凑,指头紧拉扯他袖子几下,“他现在这模样好吓人!” 就似鬼一样。 方才还在烤栗子,冷不防朝榻前瞥了一眼,正见着几道黑红的血河自江观云的耳鼻眼目中顺流下来。‘七窍流血’她从前只在话本子里见过描述,却未亲眼见过,这一场使她七魂被夺了六魄,脑子里一下子没了主意,只记得刘丰年的叮嘱,万一出了事一定先去寻他过来。 取了白帕拭去针尖上发黑的血迹,对比此刻六神无主的妹子他还算冷静,“应该没什么事儿......” 掰手指头略算,“已经过了七天了,今天算是第八天了......若是按我先师的方子所言,那就是有淤血堵了脑子,可怪就怪在诊脉的时候根本察觉不出来。” 转身回到榻前,探手试了江观云的脉倒是平稳,“解药既吃了,就死不了的,从明天开始我给他施针试试。” “施针就能醒过来吗?”唐薏难得天真一次,仍是紧贴在兄长身侧不敢朝前迈过一步,甚至也不敢再瞧江观云面容。 惹得刘丰年发笑,“你当你哥是神仙,我要是有那本事何必还在旁人手底下学医,我都发了我!” 他站起身,将卷起的袖口放松下来,轻声细语道:“把他脸上的血洗干净就成,剩下的得看他的命了。” 直到樱桃将刘丰年自角门送走,唐薏还踌躇着不敢上前,先前江观云眼中流血泪的样子是向人索命的恶鬼一般,樱桃擦了好久才将血止住。这会儿她隔着珠帘,惊魂稍定,可看榻里那人的目光仍畏畏缩缩。 双手手指绞了半晌,上身扭捏,单足朝外叩了几轮,似受了委屈的小媳妇,最后还是掀了珠帘近前,将软帕按到水盆中浸湿又拧干。 珠帘响动时江观云便恢复了意识,烛光映下,在眼皮底下竟望到一片血色。 他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亦不晓得自己沉睡了多久,只记得失云意识前如坠大海,耳畔听到的全是水波之音,身上紧绷的难受,一如万蚁噬心,好在这会儿那种感觉已经消弥七八。 面上有熟悉且舒适的力道传来,袖间的香气如借风升浮而起的透绣披帛,荡于面前引着他循原路重返人间。 此刻她正举着帕子将他耳窝处的浮血擦掉。 眼前人眼睫处也沤着几许红意,明明应是明眸皓齿的长相,因得那抹突来的红意添了几分妖艳。 本是洁白的软帕握在手里似晕染了胭脂,那人的面目回归如常。 与先前一般将指尖儿贴在他人中下,温热气息与她手指绞在一处,即便如此仍不放心,干脆身子朝前挪了挪,头下沉便侧贴到他心口去。 单薄瘦削的身子隔着浅单的面料,强有力的心脏跳动声明晰。 乍有重力在胸,江观云尚隐痛的心口一点点舒展起来,唐薏脸颊柔软,二人的肤肌现下仅以一层薄如蝉翼的寝衣相隔。 若是从前江观云巴不得就此死了,可现下,他神智稍微清明些后,脑子里唯有庆幸他还活着,至少还能感受到她的存在。 这种情愫热烈又凄苦,无人知他多想抬起手来,轻抚她发顶,哪怕只一下。 意念强大无边,却仍控不起自己的手。 “你可千万别死啊......”自他身前撑起身子,一想到自己先前见了血便狼狈逃窜的德性唐薏便觉着自己很惭愧,明明主意是她拿的,药是她喂的,可真出了效果却还让兄长与樱桃挡在前面。 常以正义侠女之称自居的人头回觉着自己配不得这个称号。 垂丧至低谷。 这一夜她也不晓得自己究竟起夜几回,每每自梦中惊醒去探身旁人的鼻息,然后又迷迷糊糊睡去,反来复去几次之后,终于天将明时沉沉昏眠。 自也错过了深夜某刻江观云突然抽动了一下的指尖儿,那瞬太快,若流星划过泼墨似的夜。 似若平静,微不足道,于江观云来却是天塌地陷。 * 江夫人多虑,姚嘉念所言果真不是客套话,次日才过巳时便来江府请安,后便得了江夫人的亲命可随时出入筠松居,从始至终未与唐薏商量过一句,拿她作了池中水云中雾。 这一着在旁人看来无疑是在将唐薏架在火上烤,唐薏虽是江氏名正言顺的新夫人,可姚嘉念与之相比份量并不弱,放在一起衬显姚氏女更有资格做这筠松居的女主。 自唐薏这角度看,姚氏女从前与江观云情深,人既来了她若再多讲旁的倒显得她棒打鸳鸯不通情理。 对,在唐薏心里,姚嘉念与江观云正是一对。 她甚至未觉着小公爷妻子的身份有什么特别的,她从未想过争,旁人若要,她给也无妨。 自来此姚嘉念便未离开过内室,拿帕子给江观云擦脸或是吩咐小厮忙左忙右颇为熟稔。 旁人恍然有了错觉,好似这小公爷正妻之位这般才最应当。 见她没有走的意思,唐薏心事重重,想着本来兄长说今日起要给江观云施针,这若是碰到一处怕是要多出事端。 最后干脆遣了樱桃去医馆通知兄长暂换时间过来。 姚嘉念目光飘至外间桌上,见唐薏面色不算自然,误会唐薏心里吃味,便打算再加上一把火,掀了珠帘起身,一副主人的做派,“这些日子真是辛苦你了。” 细声一起,唐薏神绪收回,忙客套道:“有什么辛苦的,应该的。” 手扶桌角坐下,门外迎春花枝摇曳,姚嘉念另起话头,“又到春天了。想当初,这园中所植的迎春,还是观云哥哥亲自栽种下的。” “他还喜欢这个?”轻饮一口茶,唐薏随口接了一句,并未往心里去。 而江观云警惕心起,隐隐有不祥之感冒泡,姚嘉念似言有旁意。 “是啊,我曾与观云哥哥说过我最喜欢的就是迎春,他便遣人自外面买了许多,门前院中这两株便是他亲手植下的。”目光闪烁,姚嘉念回味过往幸福似溢于言表,余光捕着桌对面人的容色变化,细微不可放过。 春日里门外的棉帘早被卸下,暖时便开了门,正室外的确有两株迎春,燕回时节黄花开遍翠枝梢头。 自小长于乡野,乡间野花无数,唐薏司空见惯,于花草之上不曾上心,也体味不到旁 16.第 16 章 [] 第十六章 我想让二姑娘与观云哥哥和离 姚嘉念出入江府越发频繁,白日她在,唐薏便不必再去照顾江观云,反而得了闲时,为了避着与姚嘉念同屋却无话可聊的尴尬,趁着春光正好,便在园子看话本子打发时间。 原本日日给江观云擦脸的人如今变成了前未婚妻,江观云心里一时空落,竖起耳朵却总也听不到唐薏的动静。偶尔她入室中来,也只是在外间喝茶吃点心,再不入内室。 一种风吹草低不见牛羊的浮乱感堵上心脑,中间隔了一个姚嘉念,犹如隔了一座翻不过的山,他想伸手去抓够唐薏,那人却总也不靠岸。 缠心的思念仅隔数米竟望不到头。 指尖儿自打那日挪过过一次便再未出现过,江观云每日都在努力尝试却久不见效,他甚至怀疑上次指动是不是仅是他疯魔的错觉而已。 唐薏嫁来时正值秋日萧条,园中百花杀败唯有松竹常青。而今春往复来,新草破土,园中花枝重新含苞,每隔两日便绽出艳色,衬得最早开的迎春姿容惨淡。 手上的温帕随手一丢便落入盆中,姚嘉念自榻上起身朝屋外行去,侍女见姑娘出来忙去搀扶。 这会儿唐薏面上反扣了话本子已然在春日里头睡着了。 姚嘉念还算好心上前拍了拍唐薏的肩头提醒道:“春来邪风重,在这里睡着小心着凉。” 只觉肩上被人柔软一拍,唐薏自浅梦中醒来,话本子正好滑到怀中,她忙道了声谢。 “今日府上会来大夫给替我诊脉,我不能多待了,方才给观云哥哥擦了脸,剩下的就要劳烦你了。”天气热了起来,可是她伤处仍溃脓不愈,日日需得包着几层纱布。 唐薏撑着藤椅站起身来应下,“我知道了。” “那嘉念先告辞了。” “好。” 在外眯了这么一会儿身上真有些发凉,放在石桌上的茶早就没了温气,唐薏原地转动两下松松筋骨。 姚嘉念自竹景处绕出,由侍女扶着一脚才踏出垂花门便瞧着有道人影现在眼前,足将主仆二人吓了个激灵,齐齐朝后一躲。 待看清来者面目姚嘉念的惊意才散开,沉声道:“是你啊。” 月珠现身的确莽撞,自知惊了贵人,福身更低,“奴婢见过姚姑娘。” “姑娘别见怪,月珠久不见姑娘,急着过来同姑娘问安,走的急了些。” 从前姚嘉念是江府的常客,即使江观云不大愿她未成亲便来筠松居走动,她全作无视,一趟也没缺,自与这园子里有头面的婢女相识。 “无妨,难为你还记得与我问安,”姚嘉念上下扫视一圈,奇异道,“我怎么瞧着,你比之前清瘦了许多?” 自打新夫人入府,月珠的逍遥日子便一去不返,把柄在人家手里握着,日受人差遣不说还提心吊胆,谁又能过得快活。 “虽同样是主子,可有几位能如小公爷和姚姑娘一般好性呢。”言外之意,江府新夫人对她苛待。 主仆二人的视线默契交汇,姚嘉念侧过头,余光确认垂花门后无旁人,又罢了侍女的搀扶朝僻静处前移几步,连语气都比方才重加关切,“这是怎么了?有人给你委屈受?” ...... 江府朱红的大门轻轻合上,门环轻撞,发出铜响,马车辘轳朝前抓地而起,车内的人居坐正中心事重重。 主仆连心,灵环知她在想什么,适时递话道:“月珠方才同咱们说了那么要紧的事儿,姑娘你怎么不开心?” “你不是正要寻法子让那唐薏离开江府吗,想睡觉就来枕头,姑娘何不借此机会在江夫人面前告她一状,江夫人定替子休书一封将她赶出江家!” “太阴损了。”姚嘉念一双黛眉紧蹙,对灵环的说辞颇为不满。 “姑娘你说什么?”灵环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这招太阴损了,我姚嘉念再想让她离开,也不会用这么下作的法子。” 她来江府有一段时日,月珠今日才寻了机会与她搭上话,分明是打听了江夫人对姚家这门亲还未死心才伺机而动。 月珠先是同她诉了苦,讲说唐薏脾性如何不好,如何不守礼,如何不尊长辈,又说唐薏的兄长时常夜里自角门入筠松居,一待就是一个时辰,言外之意便是唐薏不守妇道,与兄长有苟且之事。 “人人都知唐薏的身世,亦知她与那兄长没有血缘,若真如月珠所讲,唐薏兄长常入筠松居倒也可疑,可我一再追问,月珠也只是支支吾吾,显然没有真凭实据全是猜测,她这就是摆明了让我去同江夫人讲。” 好歹是官宦人家出身,这点不高明的小伎俩尚糊弄不了她。 从前便知筠松居里没什么老实人,那月珠更是心不正,姚嘉念嗤之以鼻,“多半是月珠和唐薏结了私仇,她怀恨在心,想着借我的手除掉唐薏,若是成了还可以卖我个人情。” “可事关女子名节,话一出口便再也收不回来了,无论真假都会对人有所折伤,我才不会做那样的事。” 姚嘉念有自知之明,她非什么绝世纯良无害之辈,却也不是阴险无耻之流,有心思只图利己不构陷旁人。 她细细回味,这段日子虽未深交,可她也瞧得出那唐薏也并非大奸大恶之人,不拘小节是真,不懂礼数也不假,却也没有如月珠所言肆意苛待谁。倒是坊言将她妖魔了,真人哪有那般不堪。 不过有一条,贪财是切切实实。 自感出谋划策却碰一鼻子灰的灵环脸上有些挂不住,“可是除了这法子,如何还能让唐薏离开,姑娘总不能做妾室吧。” 姚嘉念打定了主意要与江观云重修旧缘,必得借着他未醒时嫁给他为正妻,这样她才能雪掉之前口舌。可唐薏插在中间,确是难办。 “容我再想想。”一双美眸左右转动,这会儿心有些乱。 ...... 距刘丰年第一次给江观云施针已近一个月,那厢全无变化,两个人先前灼火似的心也随之平复下来,这怪招怕是无用。 早时节花开起不久便是春分,当日下起小雨来,天气算不得凉,屋里的碳也终于撤下了,难得唐薏有闲情逸致坐于窗前赏雨,她料想着今日雨势不算小,姚家姑娘该是不会来了。 心思还未落定,却见竹林那头露出一把伞影,竟是灵环撑着纸伞护着姚嘉念过来。 这种天气路上泥泞难行,即便出行有车却也不方便。 近一个月下来相处二人再不似先前那般生疏,偶尔也能讲上几句话, 17.第 17 章 [] 第十七章 五百两 “啊?” 唐薏歪头愣住,同时江观云心谷回响。 桌上的两只玉手紧紧扣在一处,指甲局促紧掐住皮肉,姚嘉念脸色发烫,如饮浓洒。 头皮有些发炸,话既开了头便得撑着讲下去,“若不是我当初不争气病的出不得家门,这婚事也不至于让父母拦下,更不至于牵连到你。如今我摆脱了家中桎梏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无论如何也要同观云哥哥终老......” “即便他再也醒不过来,哪怕他就这么躺一辈子我也甘愿,还请二姑娘成全!” 这回唐薏算是彻彻底底听懂了,可榻上那位小公爷却懵了。 他嗅觉敏锐,预感极强,事态有些出乎意料,甚至开始要朝不可控的方向行去,素来稳重淡然的人乱了阵脚。 将全部的希望寄在唐薏身上,他想唐薏应是会拒的,应是会的...... 不过是秋叶坠地的工夫,他将全部可能性都想过一遍,可无论如何搜罗都替她寻不到一个不放手的理由。 一声成全将唐薏架在了高位,按情按理她都该让,可又觉着自己哪里吃了亏,虽嫁来一场并未真正损失什么,可细数起来也未落到什么好。 “这个......”素来口齿伶俐的人也卡了壳,手不觉挠上后颈,面有难色,“我倒不是说不想成全你......就是我......” 见其目光闪烁,姚嘉念紧忙捞过桌上锦盒打开,自那对金钗压下的二夹层中掏了五张折起的银票,摊开掉转,正面朝唐薏推送过去,“我知二姑娘难处,虽你们只是名义上的夫妻,可在外人看来是有嫁娶之事,也是二姑娘吃亏。我愿尽力给二姑娘补偿,这是五张银票,每张都是一百两,还请二姑娘笑纳!” 脑中似敲开一声锣响。 五百两以诱人之姿躺在唐薏的眼皮子底下,抚着后颈的手已经开始颤抖了。 五百两......从前一小把瓜子仁大的散碎银,便能让娘亲钱氏带着她和兄长温饱一整年,那些握在手里尚且不足一两,眼前的五百两,以她的能耐若打着滚儿花,想来能花十年以上还不止...... 见她默声,姚嘉念以为她仍有顾虑,于是又加言:“当初你这门亲事是皇后娘娘指下的,这你也不必担忧,我去同皇后娘娘请罪便是。不过是冲喜,想来皇后娘娘也不会过分苛责。” 险些被这几张银票冲昏了头脑,唐薏猛回过神,“对,这亲事当初就是皇后娘娘指下的,我哪里敢主张和离......” 眼珠子忍不住往银票上瞟,连笑都开始不自然,“你还是先进宫去问问皇后娘娘的意思吧,这事儿也不是咱们能做主的。” 和离不难,可事中牵着皇后,若贸然和离就怕是在打皇后的脸,到时候会给唐家带灾也说不定,唐薏在此事上不敢莽撞,哪怕那银票再打眼。 “这么说二姑娘答应了?”姚嘉念听出些门道,面上绽了些松意来。 “书上不是有话说吗,‘宁拆十座庙,不毁一门婚’,你们两个本来就有婚约,哪有我横插一脚的道理,你若是能将一切都摆平,我全身而退,这不也算是成人之美嘛!” 再混五百两归家,赚大发了。 唐薏敞亮的让姚嘉念几欲落泪,一直以来所担忧的事竟这般轻易解决,她心中激荡万分。 皇后姑姑最疼她了,哪有不依她的道理,江观云对她而言唾手可得。 她怕唐薏生疑,即是心花怒放也不敢笑得太开,只将银票与锦盒再往前推了推,“那这些你先收着吧。” “不不不,事儿还没成呢,哪能收东西呢,你先拿回去,往后再说。”唐薏慌忙摆手,皇后的旨意一日不到,这银子便一日不能收。 “也好,”姚嘉念只暂将银票收回,“这个我先替你收着,不过这对金钗你无论如何也得拿着,先不管成与不成,我都该送你些东西,就当长久以来你替我费心照顾观云哥哥的谢礼。” “这怎么好意思呢。”一双美目笑如弯月,饱满的卧蚕高高堆起,这边说着不好意思,那头已然伸手将锦盒收入怀中。 两个女子各自眉开眼笑,但有一人不声不响气的快要呕血而亡。 唐薏......他还真是高看她了。 本幻想着,或是她会推诿几句,与姚嘉念打个太极,到头来竟是一个回合都没撑过,区区几张银票便糊住双眼,收钱的时候还十分谨慎。 江观云自小也不曾动过这么大的怒,凡事到他面前一讲礼,二讲稳,现如今他什么都顾念不及,只想站起来痛快骂街一场,也想堂堂正正站在那唐薏面前问问她是不是在她心中眼里,自己甚至无法与那对金钗相较。 许是怒意太盛,也许是这段时日里唐薏将他让给了姚嘉念来照拂他心里窝着火,两厢急火攻心,绞得心尖处阵阵的疼,连带着后脑也跟着疼。 姚嘉念雨天前来自是不为殷勤照顾,目的达到之后便寻了个借口离开了。 连江观云也不知道她若是当真去寻了皇后娘娘求情会是什么结果。 犹记得皇后对她这个侄女十分偏疼,她若要,皇后娘娘未必不肯给。 待姚嘉念走后唐薏第一时间将锦盒中的金钗对镜插到发上,樱桃进来时她自妆台前歪了身子,指着自己发髻上的一对金闪问:“好不好看?” 这种繁复的式样只插一朵便很是惹眼雍容,若是一对便过犹不及,樱桃主要是被自家姑娘猫似的娇俏神态逗笑了,“先前来时便看见灵环捧着这锦盒,原是姚姑娘给你送礼来了。” 这对金钗让唐薏爱不释手,自发上拿下来一支放在掌中摩挲,“我留一支,多出这支带回去给长姐,她也一定喜欢。” “姚姑娘怎么好么样儿的给您送这个?是有什么事儿要求你?” “何止送礼,过阵子还有五百两银子呢。”财未到手暂不外漏,可唐薏忍不住和樱桃分享,又怕旁人听到,连声线都压低了。 “五百两?”樱桃眼珠子也圆了。 唐薏将她拉到身边,将方才姚嘉念的打算都与她耳语一遍,一直觉着自家姑娘跳火坑的人也惊喜不已,“这是真的?还给银子!” “那是当然,这对钗算是定金,”将手上的那 18.第 18 章 [] 第十八章 别动她 这场细雨一直缠绵到第二日。 姚嘉念到江府时已是巳时末。 面色略带晦气,因着一早便入宫觐见姑母,却被告知皇后娘娘不慎染了风寒于宫中养病,避客不见。 心急如焚的人凭白扑了个空,心中不算熨贴便转来江府,想着同江母说唐薏的事。 今日江府不同往日,大门敲了三回也没敲开,待了片刻门房才匆忙来开门,朱门一敞,门房小厮见了姚嘉念便急着禀报,“姚姑娘您可来了,夫人生了大气了,您快去劝劝!” 不过短短时日江府上下都已默认姚嘉念迟早是江府的人,即便做不成正妻,至少也是平妻。 踏着满处潮湿,姚嘉念匆忙赶到筠松居,遥遥且见筠松居门外人糊了两层,怕是半个江府的下人都来此看热闹。 见姚嘉念到来,皆默默让出路来,沾了雨水的绣鞋才踏入室中,却听一声碎响,不知哪里飞出的茶盏正砸在她脚边,碎瓷乱溅,主仆二人低呼一声朝后退身。 房里站了几个小厮,手里还拿着绳子做张网捕猎状。 “谁敢动我妹我就和谁拼命!”——刘丰年高举茶壶在手,怒目圆睁,唬的众人不敢上前,他人高马大,身段看起来像练家子,将唐薏牢牢护在身后,显然,方才那只茶盏便是他丢出去的。 “这是出什么事了?”绕过满地碎瓷,姚嘉念近前。 脸色绿如翠玉的江夫人一见姚嘉念出现,委屈满目,上气不接下气拍着心口颤手指着那对兄妹状诉:“反了,反了......” 脚下踩过两片布帛,上面的血色晃眼,刺的人头晕目眩,“谁伤着了?” 姚嘉念惊呼,环顾在场之人,好似都算完整,只有架子床前江观云身上所盖锦被血色染出大片,一旁还有郎中在搭脉。 “观云哥哥流血了!”姚嘉念才想上前便被周妈妈适时拦住。 “姑娘先别过去,耽误了郎中诊治。”周妈妈解释道,“晨起筠松居的下人来报,说是小公爷口吐鲜血不止,夫人赶来时,正见着少夫人的兄长在为小公爷施针。” “你们也反了?不知道谁才是主子是不是?”江夫人怒一拍桌案,横眉竖目指了拿绳的小厮骂,“还不快把这两个人给我捆了!” “谁敢动我今天就砸死谁!”刘丰年又将茶壶举高了些,声线浑厚朝前一踏,众小厮朝后退去,仍不敢上前。 虽说府里当家的是江夫人,可唐家也不是寻常百姓家,若错惹了,主子倒无事,反而是他们倒霉。 况且江夫人在他们眼前早没什么威信可言,谁也不愿意第一个上去冒险,被砸的头破血流不值当。 “夫人莫急,到底为何事闹成这副样子?”姚嘉念上前去阻,挡在江夫人一侧,搀扶她坐下轻拍后背替她顺气。 “他们,他们是要害死观云!”江夫人气得已然手抖了,“这对黑心的兄妹不知给观云吃了什么,他吐血不止,我赶来时这个叫刘丰年的正往他身上胡乱扎针!” “若非丫鬟及时去通报,怕是这会儿观云命都没了!” “你少胡说,我们害他做什么,明明是我们替他治病!”唐薏着实忍不得江夫人主观胡诌,自刘丰年身侧挺身而出,“他脑子里有淤血,伤了经脉,我们若想害他,他还能活到今日吗?” 天未亮时唐薏被身旁异动惊醒,她于暗处摸到一片黏湿,竟是江观云又吐了一大口黑血,她忙让樱桃找了刘丰年过来。 竟是前日施针时刘丰年将一枚银针落在江观云耳□□位上整日未拔,夜间睡觉时唐薏无意甩手触到他耳朵,不偏不倚将那枚银针完完整整送入穴位。 无意助力一场,江观云血气逆流,将剩下的淤血尽数排出。 可他吐血的场面不知被筠松居里哪个瞧去了,同江夫人谎报军情,江夫人疯了一般闯过来要拿唐薏试问。 眼下江夫人耳朵里落下的尽是兄妹二人的诡辩,她对唐薏早有不满,不相信刘丰年有治病的本事,更不相信唐薏是出于好意,料定今日新仇旧恨一并解决了,方泄心头之恨。 “冲喜冲喜,没对我儿有半分好处,反而弄得他身上千疮百孔,你们两个出于什么目的我心里清楚,狡辩的话留到京兆府去讲吧!” “谁将这两个绑了,我便赏他一锭金子!”所谓的清楚,不过就是谋财害命,再龌龊些往下想,两个人到底不是亲兄妹,有什么私意旁人又如得知,江夫人被怒气冲昏了头脑。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一锭金子的诱惑力着实不一般。众人见此再无顾忌,拼了命的也要冲上来,房中丫鬟所见,亦要朝前扑。 一时房中似演了马戏,刘丰年护妹心切,见势一把将唐薏扯到身后,随即一茶壶重重朝冲上来的第一人狠砸下去,只听一声惨叫,打头的小厮捂着半边脸狼嚎鬼叫。刘丰年自小是在村子里打出来的,下手从不含糊,正是稳、准、狠,一招使出,小厮那半张脸成了血葫芦。 自小在兄长的潜移默化下,唐薏闹起来亦不是好惹的,手里有什么丢什么,吓的那些娇养似的小丫鬟根本不敢上前,从前爬树下河练出来的伶俐于此时展现的淋漓尽致。 江观云分明感觉自己浑身在颤,止不住的颤。 周身时冷时热,连肠子都卷结在一处,他听得见此刻房中所发糟乱,知道唐薏与刘丰年现下孤立无援,料那刘丰年再厉害也是双拳难敌四手。 不止唐薏喜欢金子,这府里人人都喜欢,随着江夫人许下重金的承诺,连屋外看热闹的人也忍不住凑了进来跃跃欲试,最终两兄妹还是被人逼到了墙角。 “稻花儿,一会儿我拖住他们,你跳窗户跑回家再说!”带血的茶壶仍被刘丰年抓在手里,他将茶壶往墙上一摔,壶身四分五裂,剩下一块残片连接着壶把被他握在手中,碎片锋利如刀,若谁不慎撞上只怕是翻皮肉的伤。 他身子微微弓起,孤狮一般警顾四周,生怕一个不留神妹妹被人抓去。 随着众人越围越近,刘丰年晃了晃手上的瓷片,打算来一个扎一个,这群乌合之众应不是他的对手,至少让妹妹先脱身不成问题。 “刘丰年你放肆!”这会儿江夫人已然气疯了,顾不得形象破口大骂,“信国公府岂容得你撒野!” “我管你是哪,谁敢动我妹我便扎谁,不信你就试试!若惹急了老子,凭你是信国公还是信国母,我房梁都给你拆了,要去京兆府我跟你去就是,别带着我妹!” 那小厮脸上的鲜血溅到刘丰年的脸上这会儿已经几乎干涸了,他蓬发微乱,有两条发丝散在脸侧,颇有几分英气。 此刻唐薏手里抓着小凳防身,余光望着手侧窗子,一会儿只要打开她便能跳出去,动作得麻利。 京兆府不是不能去,只是不能被绑了去,她不要脸面,可唐家得要。 有不要命的悄然于身侧伸手来抓唐薏的衣袖,唐薏反应灵敏,一凳子砸下去,那手欠的丫鬟吃痛低叫一声。 场面入僵,江夫人又加码头,“两锭金子!把这对狗东西给我抓了!” 即是再怕的,有了这两锭金子做引也不怕了,受伤算什么,只要命在就能拿金子。 众人一听江夫人之令便一如打了鸡血,连榻边诊脉的郎中都吓傻了。 “是谁这般大胆,竟敢辱骂唐家姑娘和公子!”—— 当唐薏与刘丰年做好了拼死一博的准备时,突自门外传来男人一声喝,语气中听不出过多情绪,却不怒自威。 大伙向来音处看过去,入眼是一身姿挺拔的青年男子,身着朱色曲领大袖公服,下裾加横襕,腰间绑束紫色革带,脚登黑织素革履。 “姐夫!”—— 唐薏与刘丰年正被堵在墙角,仅闻其声便惊喜呼出,二人对视时一脸获救的惊喜。 “滚开!”趁众人惊色未平,刘丰年一把推开眼前挡路的小厮拉过唐薏奔到门口,无人再敢阻拦。 果见着常安远长身立于外室间,身后随了几位公差,还有一早趁乱跑出去搬救兵的樱桃。 兄妹二人立即默契分开各围于常安远一左一右,叽叽喳喳。 “姐夫你可来了,我们俩要让人欺负死了!”人高马大的刘丰年在英气逼人的常安远面前都变得乖巧了。 “姐夫你若是再不来,我们俩就得让人捆了去游街了......”唐薏亦 19.第 19 章 [] 第十九章 她还真是没有心 房里人多太乱,周妈妈将无关人员都赶了出去,且吩咐下不得向外透露半个字。 关起门来郎中验了半晌却也验不出个所以然,光凭脉象来看似与寻常无异,不知这次醒来是异兆还是回光返照,一时不敢贸然断言,生怕来日担责。 最后模棱两可留下一句待观望且当交差。 刘丰年探手去摸江观云的脉象。一无所获。 常安远才到此处,本想着替弟弟妹妹解围,到不想遇到这般奇事。 若不是在场人多,他还当真以为是自己眼花,明明躺了近一年的人竟在今日醒了。 眼下郎中无用,见江观云脉息平稳,也只能暂等片刻,看看他还能不能再睁眼。 这会儿江夫人再无暇管顾两兄妹,先前的骚乱暂且平息搁置。 一个时辰之后,江观云再无动向,众人干巴巴的在此等候也不是个法子,江夫人便命人清理一间房出来,先留郎中住下。 刘丰年再怎么说也有些医术在身,况且江观云这一醒恰恰证明了兄妹两个人的清白,对他并非相害。 常安远本来要带着一对弟妹暂且归家,如今看来暂不用了,唐薏念及姐夫有公务在身,也不便相留,便道声放心便劝着他离开了。 眼下江夫人一眼不眨的盯在房中,闹腾了那么一场唐薏也觉着十分狼狈,屋里姚家念主仆还有周妈妈都在,唐薏便觉不自在,给刘丰年使了个眼色,两个人来到园中亭子里透口气。 “哥,接下来该怎么办?”江观云若能醒来,唐薏是跳着脚的欢喜,自认这都是刘丰年的功劳,“他若是真醒了,你就名震天下了!” 可刘丰年并不乐观,始终云里雾里的,“我也不知他是不是由我治好的,我那针哪有那么神,若是旁人真的知道是我治好的,都跑过来让我瞧病,那不出事了吗!” 他到正经医馆学医还不足一年半,凭这些手段根本登不得大场,不过是囫囵施针,只能说是凑巧,若真说贪功他哪里敢。 进退两难。 隔着窗隙,房中的姚嘉念不动声色观摩许久,一抹忧色染上眉梢。 江观云醒的不是时候,最好的时机需得是唐薏离开后自己无缝接之,而今她还会肯走吗? 正独自揪心,身旁的灵环瞧出主子担忧,眼珠微微转动两下,见四下无外人,大胆当着江夫人的面说道:“小公爷当真是福厚之人,说不定真就能醒过来了。” 江夫人坐在榻前一步也不肯离开,一双目珠恨不得长在儿子脸上,就盼着他再睁一次眼。 眼眶微润,尽是祈盼,心中激荡似静湖遇风浪,细看连肩身都在跟着颤,可谓又喜又怕,怕不过是镜花水月空欢喜一场罢了。 方才那句不过是铺垫,灵环见江夫人全无反应,于是眸藏深意又补上一句:“奴婢斗胆,若是当初姑娘没病着,给小公爷冲喜的就该是姑娘,说不定早就醒了。” 话中有话,目光飘向身前右侧,姚嘉念立即会意,微微侧过头扫了一眼。 灵环这话正如一记惊雷响在江夫人耳畔,她顿即反应过来,似意识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终将目光自儿子脸上移开,投到姚嘉念面上,“对啊,嘉念,你来.......” 稍起身拉过姚嘉念的手,将她按坐到榻边,“你快同观云多说几句话,从你入府照顾他,他便睁了眼,定是他心里记挂着你,说不定你再同他说说话,他便能醒了!” 这好比是给江夫人提了个醒,江观云能醒的话全靠姚嘉念。 眼前的女子面上平稳无波,实则心绪乱如麻,原本还不知下一步该如何走的人,由灵环起了个头,心里生出杂念来。 她比谁都清楚,江观云迟早会醒的,若再不想法子弄走唐薏怕是会节外生枝。 手里的帕子悄然攥紧,一咬后槽牙打定主意,起身后直挺挺面朝江夫人恭谨福身下来。 ...... 一只蝴蝶自花丛中飞过,绕着亭中的唐薏舞了两圈之后又飞远。 正午的日光照于青砖地上,园子里的花照比前些天开得更盛了些。 闹了一上午,唐薏连早饭都没吃,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肚子咕噜乱响。 左右暂离不得江府,也不想回房对着江夫人那张老脸,唐薏便拉着刘丰年先去别院吃饭。 待饱食一顿之后,再入垂花门正赶上周妈妈四处寻她。 “少夫人,可找着你了,夫人一直在房里等你呢。”在唐薏眼中,周妈妈算是江府难得的正常人,至少明事理,懂是非,从来不会因为江夫人对她的厌恶而刻意针对。 指着名见的是唐薏,刘非年则被挡在外面,可他不放心,偏就离房门不远,想着一会儿若是里面发生争执得第一时间冲进去。 再入房时,先前在此处闹出的狼藉已被人打扫干净,物归原位,只是今日没少砸动碗盏,架上陈设少了几样瓷器,显得有些空落。 一直守在这里的姚嘉念也没了身影,唯有榻前江夫人,还有那一动不动与往常无异的江观云。 脚步声近前,江夫人才抬眼对上唐薏的脸。 今日算是彻底撕破脸,唐薏自知眼前夫人对自己的厌烦,不擅装模作样,只冷着脸问:“找我干嘛?” 若搁以往,江夫人自信无人敢这么与她说话,今非昔比,还有要事要做,且忍了怒火,皮笑肉不笑自榻上起身,来到桌边坐下,“我自是有事同你商量,你也坐吧。” 腔调和软。 不与她假惺惺客套,唐薏一屁股坐下,目色警惕。 “今日的事是我闹了个乌龙,不外乎爱子心切,好在观云无事。”江夫人一顿,难得从牙缝里挤出,“我该当与你赔罪才是。” “我耳中传入几句碎言,嘉念夸赞你为人不拘小节,爽朗大义,先前对你......是我所见偏颇了。” 连夸人亦心不甘情不愿,听得怪觉别扭,唐薏并不接话,且等她下文。 二人视线又于空中相撞,江夫人很不自然的别开,片刻后才道:“我听说,你与嘉念早有约定,她许你五百两银子,让你得以和离归家。” “是有这么件事儿,不过得请示皇后娘娘。”提到银子唐薏才开言。 “自是要请示皇后娘娘的,只是今日嘉念入宫时,听说皇后娘娘身子不适,连面都没见上,不过你也知道,嘉念是她的亲侄女,疼她疼得紧,这旨意是迟早的事。” “你就当成全了嘉念的一片痴情吧,本来你这个位置就当是她的。” 若不是姚嘉念不久前在这房间里表明心迹,江夫人一时还拿不准姚嘉念的想法,这回摆明了说想嫁与江观云,这等好事,江夫人怎肯错过,以免夜长梦多,需得插手先行将唐薏打发掉。 这儿媳妇,着实是忍够了。 心里同时捏了把汗,生怕她见江观云有了动向反悔。 听得出江夫人的言外之意,是盼她尽腾出位置,别说江夫人忍她许久,她自己又何偿不是厌恶江府,唐薏摇头,“皇后娘娘没有亲自发话,我不能走,若是出了什么错,我可担不起,五百两银子有没有命花都还两说。” “这不难办,咱们立下字据便好,白纸黑字的写明了是江氏与姚氏相商婚约与唐家无关,往后出了什么事儿,也肯定寻不到你头上。”江夫人早有准备 20.第 20 章 [] 第二十章 醒来 若是在一年前,某人告诉唐薏她未来会是手握至少一千两银子的富婆,她定认为那人是拿她逗乐玩,如今一千两银票真就攥在手中,回味当真不是做梦。 从签下字据与和离书到她回归本家唐府用了不到一个下午。 次日晨起,她是在自己家的闺房中醒来的。 唐茹璋酷爱花草绿植,因对小女儿有所亏欠,所以从唐薏自乡下归家那日起,亲手在她所居园子里种下了许多,正值阳春三月花开时,女儿也竟意外摆脱了原本他们就不情愿的婚事。可谓双喜。 江府阔绰,可唐薏从未拿那里当成过自己的家,这一觉她睡得尤其踏实,自此再也不用再看江夫人那张老脸。 只是现在皇后那边尚未明确,两家默契约定暂不能对外公开,免得跑出风去。 唐薏生待不住,早饭没吃两口便换上一身利索常服带着樱桃直奔离此不远的吉祥坊。 钱氏现在所居便在吉祥坊,是唐家为她母子置办的一座临街的二层小宅,白日热闹熙攘,钱氏觉着一楼闲着可惜,便开了个窗面做起老本行——葱油饼。 她手艺不错,人又干净,主顾不少,生意红火。 隔了老远唐薏便瞧见了自家的幌子于春风中摇晃,唐薏快步奔过去。 这会儿不在饭时,还无人来买饼,钱氏一眼便瞧见她了。 “怎么这么早就来了?”久不见女儿,钱氏欢喜,昨日自刘丰年那里得了信儿,还正想着下午早些收了生意去看她。 “娘,还有葱油饼吗,给我来一张,早上我没吃饱。” 一进门唐薏便嚷着饿,钱氏一边催着她去洗手,一边自盛饼的簸箕中夹了两张饼出来,一张递给唐薏,一张则递给樱桃,“还热着呢,不够后面还有。” “娘,要不然你这小店关了吧,”她大咬一口饼,声音压低笑嘻嘻道,“我现在手里有银子了,够你好吃好穿了,你还受这累做什么!” 生怕她噎着,钱氏转身去倒了两碗温茶,“娘做习惯了,闲下来反正也无聊,倒不如开这么个铺子,就当打发时间。” “你的银钱好生存着,那是你自己的钱。” 钱氏温婉勤劳,从未想过沾女儿的光。 得以入京,还能住上这么好的小宅子,照比从前漏风漏雨的土屋不知好上多少,知足了。 “往后,等这事儿彻底过去了,你再找个好夫婿,娘就什么都不愁了,你母亲也能安心。” 当朝民风开放,女子和离再嫁不是什么异事,更何况唐薏与旁人情况有所不同。 唐薏从来对嫁人都没什么兴趣,一提这事儿便烦,索性不接话,只接过茶碗喝水。 眼前一道阴影照下,唐薏抬眼,江闻谷气呼呼那一张脸似气吹的,一副兴师问罪的派头。 他先是看了唐薏,又望了樱桃,樱桃被他盯的不自然,悄然红了脸。 “你怎么找到这来了?”唐薏笑道。 “你就这么走了?就这么把位置让给姚嘉念了?”他不答,上来一通反问。昨日闹起来时他正好不在家,生生错过许多,再归家时,天都变了,房里的女主人竟成了姚嘉念。 马不停蹄的赶过来,竟发现这人还有心思吃。 “你别嚷嚷,进来说话。” 冲他招招手,江闻谷乖乖入门中来,“你们还回不回去了,我告诉你,长嫂我可就认你一个,你们若是不回去,我可就闹了!” “我当然不回去了,”暂将饼搁下,语重心长道,“我没有理由待在江府,我总不能拆了人家有情人吧。我可不做那等缺德事。再说做不做你嫂子有什么相干,做不成叔嫂,我还是你姐不是。” “话是没错......”少年眨巴两下眼,忍不住目扫樱桃,两个人不约而同红了脸。 唐薏尚未懂事,倒是钱氏瞧出点门道,却也笑而不语。 窗外一阵酥暖入骨的春风吹在唐薏脸上,她毫无预兆的打了个喷嚏,茫然抬眼,想着是谁在骂她。 ——自然是江观云。 躺在榻上听她与母亲两个人交接银票,签字画押,听见她收拾自己的东西,直到离开,却也不记得同自己招呼一声。 明明不曾参与其中,却有种被人卖掉的失意感。 窗外鸟鸣声阵阵,有苦汁子入口,这是他每日需要服的汤药。 今日喂他的人手法生疏,喂一勺会洒出去半勺,浸得他脖襟都是,潮湿燠热,擦又擦不净。 如是唐薏的话,会将他的头捧到膝上,一手轻轻扒开他的口齿一手举匙慢送入口,每次盛的不算太多,分多次而喂,半滴也不曾洒过,她虽莽撞,却细腻。 沉重的眼皮终费力撩开了一条缝隙,有人影入目,是个女子虚影轮廓,他心尖儿一颤。随着眼皮越撩越开,两只涣散的黑瞳逐渐聚焦,模糊的虚影也跟着重合在一处,这回他视野清明,在看清眼前人的面容之后,心从云端坠尘泥。 汤药汁子染在手上,满指苦涩,姚嘉念正一脸嫌弃,却在看到江观云久违一双鹤目之际慌乱打翻了手里的药碗。 “观云哥哥你醒了!” 一直守在房中的江夫人闻声从外室疾步过来,激动拍手,“我的儿啊,你可醒了!” 这些日子没人替他松筋动骨,身上乏的很,加上刘丰年给他吃的是毒药,对身体多少有些损伤,他虚的似脱了一层皮。 一阵咳意涌上,他艰难的从嗓子眼儿里挤出两声,脸色憋得通红。 “儿啊,你能听见娘说话吗?”江夫人含着泪轻抚他心口替他顺气。 果真是连说话的气力都凑不出,仅能闭目再睁以作回应。 一旁姚嘉念心口起伏剧烈,眼珠子转的灵活,心中激荡不已,如今终于坐实,她病中的根本不是梦,而是切切实实的重活一世。 江观云现下身上一点力气也没有,他努力听着房中动静,还妄想可以听得脆梨似的嗓音,却仍旧一无所获得。 看来唐薏是真的不在了。 这回不同上次,他醒来后便再没晕过去,精神也眼见着一点点恢复,可江夫人仍旧提心吊胆,生怕他再次晕厥。 待他将一碗汤药彻底喝尽,江夫人才流着泪同他轻声道:“儿啊,你能醒过来,多亏了嘉念,若不是嘉念,只怕......” 欢喜与对姚嘉念的感激糅杂在一处,再次生生落下泪来。 所有人都以为他昏迷时没有意识,所有人都以为他躺在这里人事不知。 他究竟是为着谁才醒过来的,心如明镜,非旁人三言两语便能峰转。 “夫人,是观云哥哥福大命大,老 21.第 21 章 [] 第二十一章 把那个人给拎回来 四月近夏,江河水满,城中桃花次第开放,落英如絮,春色满城。 江观云足足静养了一个月才能下床,身虽虚却无旁大碍,已经可以用饭食,汤药汁子仅为辅补。 自醒来他多了一个习惯,便是坐藤椅中晒太阳,这习惯是当初唐薏给他养成的,闭上眼便能闻到风中的味道,连着她身上的淡香。 姚嘉念照例往筠松居跑,先前江观云明确告知她不必来,可她心有所图,自也不应,只央了江夫人便似得令。 今日来的有些迟了,到院中时正见着有婢女将才煎好的补药送上。 姚嘉念从中伸手接过,亲自端到江观云面前。 那人闭着眼,只听脚步并不知来人是谁,姚嘉念坐到一旁石凳上,羹匙轻轻于碗中搅动,碗中热气腾散才能快些。 白瓷轻轻相撞在一处,发出脆生的音调,药香弥散,江观云睁开眼,见到姚嘉念第一眼,神色平淡。 “你来了。”他自认先前归劝的话虽委婉,却也不至于让人听不懂,顾念着二人从前曾有婚约,加上是个姑娘家,脸皮薄,也不忍心语气太重。 这段时日所有的一切都未曾顺着姚嘉念的心意发展。 外人皆传江观云死里逃生全是唐薏的功劳,是这场意外的冲喜救了江观云的性命,而当初退亲的姚家反沦为闲人的笑柄,任人背后讥讽弄巧成拙。 她也曾入宫去求皇后姑姑开恩,即便皇后有意,可流言阻在脚下,若是下旨说江唐二家的婚事不作数,那必定会造成更大的非议诟言。即便再宠爱侄女,也再不能将她强塞到江家,如想硬来,皇后声名亦会有损,中宫无德,又如何母仪天下。 莫名传出的流言无根无气,竟生生将她们摆了一道。 事后江夫人也有意打探,小人之心揣度是不是唐家做鬼,却又不像,若唐家有旁的心思大可不走,何必又拿银子又惹是非。 一时进退两难,只能僵持在原处,眼下姚嘉念唯一的指望便是江观云,只要他开口便还有转圜。 不甘心坐以待毙,因而姚嘉念不顾他的劝阻来的照样勤快。 眼下春来天暖也换了薄衫,春风一过,吹得她衣袖翻飞,似不经意间露出腕上那道可憎的疤痕来。 一勺汤药由汤转温,伸手送到江观云唇边,殷勤十足,“观云哥哥喝药吧。” 手肘上一发力道,攥住藤椅扶手坐直起身,伸手接过药碗暂搁一旁石桌上,目触她的手腕处,明知故问:“落疤了?” 别管这疤是怎么来的,姚嘉念就是想让他知晓,这是为他才落的,既目的达到,便又故作扭捏的扯了衣袖,将其重新盖住,应声也不敢抬眼,只轻轻点头,“嗯。” 江夫人不止一次在他耳边提及姚嘉念为了他到底做了怎么样的牺牲,洞若观火的人很无奈的扯了唇角,“若是刀伤,切口不会这般崎岖,当平整才对。” 慢声细语却毫不留情掀了姚嘉念的谎言,这种话引拿来哄骗江夫人已是极限,却难过他的法眼。醒来时只瞧一眼便知情况,这种为他而伤的话哪里会信。 白皙的面容似染上才被碰翻的胭脂,羞红之意漫了满眼,姚嘉念低下头,将手整个缩回到衣袖当中去,小心思被人一点即破,生平头回在江观云面前感到无地自容,一句辩驳的话也甩不出。 “嘉念,”江观云和声念她的名字,身子又朝后靠去,“多谢你这些日子以来的奔波与关照,如今我已有妻室,你若再出入江府,只怕对你名声有损,往后你不必再来了。” 妻室二字使人心惊,姚嘉念蓦地抬眸,反驳道:“冲喜又算哪门子亲事,你可知在你昏迷时她都做了什么?” 江观云自是比谁都清楚,他醒来连对江闻谷都没透露他从始至终意识清明,只是不声不响的看着身边来往的人一个个搭戏台子红白双唱唱得起劲儿。 微眯起眼,她对唐薏话中有话的质疑诋毁让人有些不满,“嘉念,你我当初的亲事不过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既娶了唐薏,便会对她负责一辈子,无关她是什么样的人。” 这并非客套话,江观云自小顺风顺水,人生一路走来都是按部就班顺理成章,连婚事亦是由父母定下,他不识男女之情,无论婚事与谁定下他都照接,可如今不同了,凡心既动,便再也容不得旁人将就。 这样的话,姚嘉念从未听他对自己讲过,两个人不过是差临门一脚,可一旦错开就再难破镜重圆。 她亦不懂这是一种怎样的心境,更想不通他只要开口那门亲事便可不作数,为何他偏生要负责,对唐薏负责...... 明明他与她不相熟,明明他对她全无了解,明明他睁眼的第一日唐薏便走了...... 对,还有唐薏。 心乱如麻的人忽然想到唐薏所收的银票,她明明收了银票留下了和离,只要她不回来就好。 再无理由于这里待下去,可姚嘉念仍不甘心,只是给自己抠了个台阶下,她缓缓自石凳上站起身:“观云哥哥,你快喝药吧,一会儿该凉了,我给夫人带了些东西,我给她送过去就走。” 江观云一番话使人难过,她笑不出来,只能逃似的离开筠松居。 药自然是得喝的,他一口也不能落下,只有身子快些恢复了,他才能把那个人给拎回来。 春风吹得竹叶沙响,他再次自藤椅中坐直身子,伸手探向石桌上那碗药,一饮而尽。 没心没肺的唐薏还独做春秋大梦,想缩在市井待流言散了一切皆能回归平静。 照例每日往吉祥坊跑,着一身常服帮钱氏卖饼。 午时一过,铺面前买饼的人便少了,唐薏时不时探头朝街西望去。 钱氏正归拢手底下卖剩的饼,打算今日早关张,抬眼见唐薏站在日头底下,将她唤了回来:“快进屋吧,外头太阳正毒,你哥走的时候说了,没这么快回来。” 唐薏手蹭在身前围裙上,眼珠子不舍得收回,一边往回走一边喃喃自语:“我哥一早就去了码头,腿脚再慢也不至于这个时辰还不到啊!” 自打自江府出来唐薏便给从前乡下 22.第 22 章 [] 第二十二章 寻她 少时一起成长的默契便是对方只肖一个眼神,心明者便知有内情。 可吴相宜一时开不了口,不知该如何同姐妹诉苦。 见这副窝窝囊囊的样子李嫂子便来气,干脆走到二人面前来,“她不说我说,徐朝之前给她来了封信,说是在京中已经与旁人相好,让她不必再等了,两个人从前青梅竹马的情份不作数,让相宜另寻良缘。” 吴相宜母亲早亡,是在村里教书的父亲独将她拉扯长大,徐朝原本也是苦命人,是吴老爹好友之子,因家乡闹饥荒,便被其亲人送到他这里图个活命,视如己出培养到十几岁,见与吴相宜性子相投,便做主给这两个人口头定了亲。 两个人的确要好,后吴老爹晚年重病缠身,是他以儿子身份将吴老爹送葬。至此和吴相宜相依为命。 徐朝性子温和,斯文秀气,是个读书的料,钱氏不知多羡慕,自家那对鸡飞狗跳的儿女若是有他一半安静,她也能少操不少心。 “什么?!”唐薏将茶壶重重撂在桌上,一双柳叶弯眉气得立起,“他徐朝癫了吧?” “这种事都做得出?他也不想想,当初快死的时候是谁收留了他!” 吴相宜和徐朝之间,唐薏最清楚不过,亦知吴相宜是个多好的女子,这样的女子被人辜负,唐薏第一个抱不平。 “这人现在在哪?他什么时候上的京?我叫上我哥去找他,今天我非把他拉到你面前问个清楚!” 吴相宜似早就接受了这个现实,她眸中含泪摇了摇头:“去年你走后不久,便有一个他的远亲寻上他,说是离京不远的一个县城有一份自家活计想让他去做,他想着原本也是要上京考试的,去远亲家里帮忙,还能凑些银子,两全其美。” “几个月前我收到了他的一封书信,信中说他往后不会再回来了,最后一封信上没有地址,我也不晓得该去哪里找。” 毕竟是读书人,信中所言自不会像李嫂子所描述那般直白,不过白纸黑字意思不差,只是更含蓄些。 唐薏气呼呼道:“定是他离了你眼就花了,既是他远亲寻上他,那你一定有他远亲的地址,这人也不难找,去那县城一打听就知道了,还怕抓不住他?” 吴相宜摇头,“本来是有几封书信写着地址的,可是后来一场大火将老屋烧着了,我也是实再无法,才想来京城寻上一寻。” 若不是走投无路,吴相宜也不想来京,显得似攀附好友一般,这样的光她沾不来。 可是她打心眼儿里不愿相信自小一起长大的徐朝当真是这般薄情之人,若能见到他的面,也好问个清楚明白,若不然她总是不死心。 “经了这么多事却从来一个字也没同我提,我一封一封的信写给你们,你们倒好,非拖到今日才来。”唐薏言语中有埋怨,“不过不管怎么说,来了就好,如今我手里也有几两闲钱,你们就安心在京里住着,万事有我和我哥呢。” “至于徐朝.......”唐薏眼珠子一转,“我姐夫是太仆寺当官的,我让他帮着找找这个人,你放心,只要这厮当真在京城,就算翻出天也把他给你找出来。” “眼下咱们先把不高兴的事儿放下,四月正是游园时,过几天花都开了,咱们挑个好天去城郊游玩去,也学学京里的人踏青喝茶!” 那一千两银子现在虽在她手里握着,但总归还未到最后尘埃落定时,好在她现在算是小富婆,身上还有不少从江府掏来的银子,两个好姐妹来了,她自要放血。 带着她们去成衣铺子买了几身新衫,见识了城中繁华,踏青游园的日子便定到了谷雨后。 这时节地气最暖,桃花谢后,京中百花开放。 城外西郊有一处定波湖,湖面游船无数,湖边园内景致清雅,三人皆换了新衣,只可惜唐薏夜里一双眼目染了疾,晨起红的似要滴血。 驶往西郊的马车内,吴相宜借着窗外投进来的光线细看唐薏的眼角,担忧道:“你都这样了,就改日再去吧。” “我没事儿,我哥说了,我这就是春日虚火旺盛,老毛病了,他给我配了药,我一日擦三回就成了。” 这话说的有些勉强,实则眼睛不光红,且肿胀的不舒服,可她一来贪玩,二来不想扫了两个人的兴致,就是爬也得爬到京郊去。 “我一会儿再给你上遍药,咱们三个就去看看景,早些回去就是了,”李嫂子低头轻扯自己衣袖,从来只穿粗布衣裳,这般织绣的罗衫还是头一回上身,欢喜的不得了,“这衣裳套到我身上,可惜了。” 她素来是干农活的一把好手,手脚利索身子结实,常年劳作使得一双手粗黑,肤色也较深些,她自觉配不得这轻烟色的百迭裙。 “我早听说这游园的青年才俊不知有多少,说不定今日我来此还能碰上好姻缘!” 强忍着双目干涩,唐薏噗嗤一笑,“李嫂子还想着姻缘呢,男人有什么好......” “说来也是,我从前眼瞎,这世上就没个好男人。”想到从前,李嫂子便咬牙切齿。 随后吴相宜便又想到自己。唐薏觉着气氛不对,忙打岔说到旁的,只要不提男人,总是使人快乐的,车内三人一路玩笑着到了西郊。 时辰尚早,人不算多,自马车里取出带的吃食点心一应,加上吴相宜亲手煮好的梅子汤,三人寻了一处景好的水榭占了位。 水榭临岸杏花正盛,白花或若雪不时落在湖水中,经水波一荡便飘远了。 一阵湖风吹来,唐薏眼睛便开始迎风流泪。 倒是没有早起看着那么红,只是胀痛难消,这毛病是打小落下的,春日里常犯。 她们才落座不久,便开始陆陆续续的来人,皆着鲜亮色的春衫,不多时,树下花影间,游船上,凉亭处,假山后都占了人,旁人三五成堆赏花品诗谈天说地。 三姐妹当中也就吴相宜的学问多些,唐薏是半桶水,李嫂子干脆大字不识一个,除了吃便是看景,与这春日画中的清雅格格不入。 旁人言诗,三人也仅在一旁跟着起哄,偶尔会同旁人交换茶 23.第 23 章 [] 第二十三章 你该同我回家才是 刘丰年特制成的药膏为了涂抹方便,熬煮粘稠,抹在眼上便糊了一片,才上了新药,这会儿唐薏眼前一片朦胧,看什么都似覆着一层雾气。 吴相宜将她眼角处的残药用干净棉帛擦拭干净,眼内有丝丝凉意袭来。 李嫂子才刚饮尽一碗梅子汤,三人无人留意水榭直通杏花繁盛的曲径处正缓缓行来一抹霜色。 午时将至,阳光折于水面照成波痕铺到水榭中来,细风焦热,李嫂子本就怕热,忍不住又盛了一碗汤饮降暑。 江观云脚步轻盈,因大病才见愈,脚底虚浮,多有不实之相,眼底透着浅显的淤青,脸颊略微凹陷。 此刻他眼中看不到旁物,唯有眼前这抹轻烟色,尤记得当初他躺在床上不得动弹时,刘丰年曾透露唐薏别称“黑胖”。 他想,这样的别称定是十分形象的,且一个小姑娘不受束缚的在乡野过了十几年,定是与他曾见过的村姑一样,肤黑且身形健硕,也唯有这般泼辣的气质,才能将林修齐那种败类作的不敢再近前。 因而他一眼便认定与他所想最为相符的女子。 待人行至近前,李嫂子才余光瞥见身影,她偏过头,手里还端着空碗,与江观云那一双鹤目对上。 那人目中幽怨,似存着什么了不得的委屈。 视线微动,他瞥见李嫂子手执的空碗中还有喝剩的残余红汁,仍记得唐薏怕冷,冬日里抱着他睡时,手脚冰凉需要缓上好一阵子才能暖和过来。 见她对自己没个节制,才四月的天就喝这般寒凉去暑之物,心中略有不适。 被人这般贸然盯住,料是李嫂子那般外向豪气的人也有些毛愣,眼中情绪疑惑到警惕,最后忍不住打量起眼前这个俊俏后生来。 “唐薏”比他所想象的年纪要大些,他独在心里替她圆着,许是因年少操劳困苦,因而岁月格外蹉跎些,看着并不似十六岁的少女,倒像二十几岁的少妇。 很让人心疼。 “永远不知爱惜自己。”日思夜想的人近在眼前,性格使然,他当着面说不出太过的话,憋了半晌开口第一句便是嗔怪。 “啥?”面对陌生男子的胡言乱语,李嫂子警觉起,站起身来,碗放于身侧。 想着这男人长的倒是好模好样的,怎么开口说的不像人话。 坐于一旁忙着上药的人这才留意到动静,一直背对这头的吴相宜扭过头来,唐薏也觉不对,用力眨了两下眼,可这药上的太多太厚,一时擦不净。 很费力才睁开一条缝隙,见着眼前一个清瘦的轮廓正站在李嫂子面前。 李嫂子一开口,江观云隐隐觉着有些不对,这与唐薏声线不吻合,可此刻已经是被无限怨念冲昏了头的人,根本没心思左右分析。 江观云更近一步,若细听不难分辨,他喉中有几许哽意,“你果真是没心没肺的,还有心思跑来游园踏青。” 好似全然将他抛到了脑后,一如从前二人毫无关联。 深吸一口气,一如怨妇之言,“是不是在你眼里,我从来没有半点分量?” “啊?”李嫂子要被吓坏了,若是谁跑来起刺打架,她自信可以一拳打俩,可是对面这种招术,一时也让她晕了头调了向,不晓应该如何招架。 只能看向那两姐妹以求帮助。 唐薏第一反应,该不是李嫂在马车上许的美梦成真,果在这里遇上了了不得的小郎君,急着与她凑成一段佳话? 没心没肺是真的,脑子有时不往正地方用也是真的,唐薏会错了意,甚至小声在一旁嘀咕:“是不是李嫂子在外欠了风流债,人家来跟她要说法了?” 声音不算大,只由一旁吴相宜听得清楚,吴相宜白了她一眼,同时轻拍了她的手掌示意闭嘴别添乱。 到底对比起来吴相宜算是正常人,她自石凳上站起身将李嫂子拉得远了些,“我们初来乍到,在京中没有故人,这位公子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绝不会认错! 江观云带了江闻谷来便是自信。 江观云的一双眼目从未离开过李嫂子,见她懵然,他心中怒怨又加重一分,“你到现在还认不出我是谁?” 一旁唐薏扯来棉帛尽力将眼上的药膏擦掉,再望眼前人,虽侧着身看不清全貌,可莫名有种熟悉感,一时让她想不起曾在哪里见过。 素来看热闹不嫌事大,她当真以为是李嫂子哪里冒出来的情郎,竟小声捏着拳头在一旁摆口型:“嫁给他,嫁给他。” 自是又遭了吴相宜的眼色。 水榭外的江闻谷一直在不远处盯着这边情境,见兄长将嫂子晾在一旁一直同旁人说话,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忍不住朝前走去。 一脚才踏到阶上,唐薏便瞧见他,“闻谷,你怎么在这儿,是来游园?” 熟悉的声线一起,江观云心口一颤,疑惑侧过头去,望向他从未正眼瞧过的,着一身鹅黄罗裙的女子。 少女身形纤细,肤如奶脂,一双大眼灵动,头盘灵蛇髻,发上插着一朵精致的牡丹金钗。 “我哪有那闲情逸致,我自然是陪我兄长来的。”江闻谷下巴朝江观云所在方向一抬。 乍一说兄长唐薏还没反应过来,再别过眼时,只瞧那陌生男子正深深望着自己,眉眼熟悉,唐薏不觉一怔。 一个念头自她脑中浮起,桃口微张,半晌才道:“你该不会是......” “小公爷吧......” 一时脑中凌乱,竟也不晓得该如何称呼,只挑了个最规矩的,唤其小公爷才不显失礼。 料是江观云再迟钝此刻也转圜过来,他不可置信的又看一眼李嫂子后眸光再次回归她的身上。 “嫂子,我哥在府里养了许久,这几天才能走动,今日就是来找你的。”江闻谷急着为兄长说些好话。 “找我?”唐薏不明,心下想着这下坏了,多半是来同自己要银子的,“找我干嘛?” 江观云神色恍惚,眼里如今唯有她一人,这突如其来的震撼太大,竟也一时消化不得。 唐薏不在的这段日子,江闻谷每每与他谈起她都是说她如何机灵特别,却唯独没有同他讲说她是个什么模样,而他也仅是通过旁人对唐薏的描述去 24.第 24 章 [] 第二十四章 小伎俩 唐薏双眼蓦地睁大,“同你回家?小公爷,你是不是病还没好全?” 他不喜欢从她嘴里听到‘小公爷’这个称呼,峰眉微蹙。 “我和你未婚妻早就说好了,我拿钱让位,绝不占她地方,冲喜一场就是误会,你们的家事我也不想参与进去。”掌心接住一朵落花,她微微垂头,发上那支金钗夺目。 与他想的不一样。 来时他想过无数种说辞,但在唐薏面前通通用不上,他脸皮轻薄,方才那场闹剧便是用了他对女人的全部勇气。 这会儿头脑清醒了,反而不敢再那般贸然讲话。 “可与我成亲的是你,不旁人,你我的事,与旁人无关。” 显然唐薏并不太懂他话中旁意,抬起脸微歪头,一脸的天真,“你我有什么事?” 这种异样的情愫江观云对旁人从未起过,这也是头一回,还是以这种方式,他不晓得该如何同眼前的人表明心迹,虽过去两个人朝夕相处,但动心的却只有他一个人。 一阵咳意无预兆上涌,有些吃不消,脚底微动,身子前倾,手一把抓握住她发侧的花枝。 这般突如其来的接近使得一阵风儿带动唐薏的发丝,花枝一晃,雪瓣零散飘开,唐薏甚至从对面人玄黑的眸珠中瞧见自己的轮廓。 正不晓得该以何种借口让她不得不与他回府,仅这一下,意冲心灵,他忽有了主意。 “自关你的事......”虚拳抵口,待那咳意被压下之后他才开言,“你和刘丰年给我下毒不止,还给我施针。” 这罪名可大可小。 惊悚撩眼,唐薏下意识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 施针一事被江夫人撞破过,可是以毒攻毒这件事旁人绝不会晓得,若是知晓定不会这么轻易让她们脱身。 “你这么问,便说明是真的了。”鹤目微弯,眼下卧蚕饱满,竟与唐薏有几分相似,“我虽醒了,可是体内有残毒尚存,我问过郎中了,是郎中说曾有人对我用毒,不是你和刘丰年还能有谁。” 他随意扯谎,现在暂不想让唐薏知道他的底。 医术上的事唐薏不懂,本就心虚,不小心失言反被他抓了把柄。 脑浆子飞速在脑子里翻搅,唐薏勉强压下心虚,竟是没想到连刘丰年他都知道,定是江夫人那头没说什么好话,加上江闻谷这个大嘴巴。 她吞了口口水,不敢再去直视面前的人,硬着头皮道:“我兄长手上有些医术,给你施针也是为了你好,若不是我兄长,怕你一时半会儿还醒不来呢。” 只讲施针,绝口不提下毒,江观云探知她心思,强忍一丝笑意道:“可我现在体内的确有余毒,怎么办?” 身形有些打晃,他一晃,手里的花枝便跟着一同颤。 落花砸眼,少女委实心虚。 此人接着添柴加火,“暂不说我,且说你就这么走了,让旁人听了,皆说我信国公府卸磨杀驴,我一朝苏醒便将你遣回本家,你让我信国公府往后在京中如何立足?” “你才是驴呢!”她反旁的的倒是利索,理不直气却壮。 一双黛眉微挑,神情可爱。 心念再动,江观云顺着此事讲下去:“知道的是你我和离,不知道的说不定还会讹传你是被休弃的,京中恶念之人的嘴脸你又不是没见识过。” “我不在乎那些,反正我早就和姚家姑娘说好了,和离书也早就签过了,剩下的事你们自行解决吧。” 唐薏不在乎恶名,反正她早就臭名昭著没在怕的,她看重的是那没握热乎的一千两,到手的银子若是飞了,她得心疼死。 她是什么样的人,江观云最清楚了,上身微微下坠些,往她心里戳去,“我知道你是舍不得她们给你的一千两,你将银子还给她们,我给你便是。” 为堵她口,一字一句追加,“我出双倍,两千。” 蛇打七寸,眼下唐薏便是那条七寸生疼的蛇。 两千两,她这辈子想也不敢想这么多的银子。 “你逗我玩呢吧?” “我信国公府现在虽不比从前,可家底还是有的,手里的产业想必你也曾有所了解,两千两倒不至于凑不出。” 他浅浅的笑眼让人眼花,唐薏觉着有些不太踏实,警觉之下不敢胡乱应住,“你图什么?” 自是图她这个人。 眸色深望,恨她明明是个机灵人,却在此事上一如废料糟瓦,油盐不进。 带着几许不易察觉的溺宠,江观云又道:“已经有人入宫去求皇后娘娘,可你我的事传的满城皆是,散不开的。眼下和离不成,一千两你是得退回去的,你只要同我回府,两千两银子送到你手上,我绝不会反悔。一能保我江家声名,二也保得住你唐家不受非议,两全其美,不好吗。” 不知该如何表明,自有了她,他江观云没想过旁人,还是怕吓着她,仅能以外力之故搪塞哄骗。 局势分明,唐薏一早就猜到皇后那头怕是不顶用,左右姚家姑娘现在进不得江府,倒不如先拿了这两千两,等过个一年半载风波平息再行和离,到那里便再无人能讲说什么。 说到底还是这两千两更诱人。 “姚姑娘那头......” “这你不必担心,我自会同姚嘉念说明。”昔日未婚妻之名于他口中喧出没有温度,只剩一个冷冰冰的称呼。 “那你得先把银子给我,还得立个字据,这银子你不能要回去。” “不会要。”削瘦的脸颊终有了些温色,再不似从前尸体一般躺在榻上的人。 即便江观云不亲自走这一趟,这件事也僵持不下。 新妇没有成年积月留在娘家的道理。 唐薏与家人商量,唐家虽有让女儿脱身之意,奈何皇后指婚不可随意废弃,全怪流言四散,脱身不在银钱亦不在意愿。 最后由唐茹璋做主,只能让唐薏暂留江府,一年后再和离便是。 果真,最让江夫人和姚嘉念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原本早就拿了银钱打发了的人,眨眼又回来。 棋错一招。 江夫人心疼病又犯了。 踏青游园的第二 25.第 25 章 [] 第二十五章 今夜书房睡不成了 从前朝夕相处过一段时日,按理来说该是最熟悉不过的人,可江观云活生生的站在她的眼前时让人感到一种木头桩子成精的陌生。 唐薏从来没与男子这般相近过,她下意识要往后躲,却被眼前人先一步预判捏住了肩膀,“别动,我瞧瞧。” 下手将人又往前拽了拽,“昨日瞧着有些肿,今日怎么这样了?” “我没事,你.....” “过来坐着。”不容她言,江观云将人拉到凳上坐下,随后转身入了内室,再出来时手上多了一只瓷瓶。 先去净了手,而后用软帛擦干,最后又坐到她身边来,长指于瓷瓶中抠了些膏体出来,温声道:“这是我昨日让郎中给你配的眼药,眼朝上看。” 少女抗拒,身子微微后倾,“我带了药的。” 无暇留意仅昨日一见他就能察觉到她的眼疾的细腻,下一刻便被他按住肩,随之眼前一阵清凉。与刘丰年所配的药膏相比,这药没的怪异的味道,散着淡淡的茉莉香。 他指腹力道轻柔,细致于眼睑内外将半透的脂膏涂抹均匀,两个人的距离不过一拳相近,唐薏大气也不敢喘,只能尽力让自己的眼珠子看往旁处,手已然在暗处紧紧攥住罗裙。 “这药每日涂两次,用不上两天你的眼睛就好了,闻谷小时眼疾也似你,后来用了这个郎中的药,再也没犯过。” 才拿了吃食来的樱桃远远便止了步,天气近暖,门窗都敞着,房内八仙桌旁前的风景一眼便能瞧见,樱桃惊了,没敢往前走,转而端着吃食悄然躲到了旁处。 唐薏的皮肤在阳光的折照下显得几近透明,有两处血丝都看得清清楚楚,白嫩的似剥了壳的荔枝,突然想到她的别称“黑胖”,他觉着刘丰年给他起这个名字一点也不公平,以至于醒来后错认了人。 “好了没?”着实受不了这样亲近的相处,唐薏也险些被冲昏了头,好在及时警醒。 “好了。”江观云收回神思,转身又去洗手,再回来时唐薏努力睁大眼,手掌朝上冲他摊开。 唐薏见他没反应过来,于是明明白白说道:“银票我已经奉还了,你该给我的呢?” 见她如此惦念,江观云忍不住轻笑一下,随后回了内室,手里握了几张银票,规规整整放到桌上她手边,“不少你的。” 眼上的药没有刺目感,除了有些黏腻之外没有不适,看东西也并无遮挡,拿起桌上那几张银票数了一数,竟当真是两千两。 这巨大的数字让人窒息。 还不过两个月,一千变两千,量是从前她们县上的官老爷赚银子也没这么痛快。 两千两就为了买好名声,不让人误会过河拆桥,以唐薏的心态很不能理解。 强压着心中的喜悦,不让自己作出一副没见过钱的样子,抿了唇角,而后晃了晃自己的大拇指,“收条拿来,我给你按个手印。” “收条?”江观云诧异,随之浅动摇头,“不必了,你只拿着就是,我说给你就不会反悔。” 这点银子算得了什么,只要你欢喜,拆了信国公府拿回家也没什么不可以。 “你还真是富贵啊,这两千两银子说给就给,眼都不眨,连收条也不打。”还当真是没见过这号人,只说江闻谷败家,看起来他哥也没好到哪里去。 不过他既仁义,唐薏也不丧良心,将银票卷起来收得稳妥,随后行到南窗下的梨花木桌案旁自顾研磨、铺纸,看起来有模有样。 “你这是干什么?” “我唐薏做人有分寸,既收了你的银子,就得给你写张收条,咱们得清清楚楚的,免得来日生出啰嗦事儿来。” 江观云自凳上起身,朝桌案行去,这会儿她已经囫囵磨好了磨,正执笔在纸上行书。 看起来似那么回事儿,可写出的字似蜈蚣乱爬,别说美感,连规整也做不到。 皱着眉目瞧看一会儿,待她写完又取来红泥,母指深陷重蘸,最后用力在收条落款处她名上留下了一个清晰的母指印。 “银票我收了,这个你收下。” 纸香接过手中,那人只丢下句:“我饿了,先去吃饭。”便离开房中。 江观云望着她俏丽的背景,直到不见时视线才又移回纸上。 是识几个字不假,可写的比他想象中的还要难看,根本下不去眼,无奈摇头笑笑。 他的拇指与落款处唐薏的指印重叠在一处,似某种巧合,看着上头清晰的纹路,不免又让他想起当初母亲送到眼前的那一纸和离,亦是这样的纹路,这样的红印。 身子微微侧移,拇指朝那桌上红泥探过,染满指腹,于她指印旁挨着按下,由此,两个人的指印便以十分暧昧的姿态挨在了一处,似滋生了某种联系。 看着那指痕笑意皎洁,如视其人,心叹:银子都是你的,可你得是我的。 ...... 世间事从来都是若有人欢喜,另自有人愁。 这头江观云一点一点引着唐薏回到身边留了充裕的时间给二人磨合,而同时姚嘉念一颗才燃起的心,却如遇天降滂雨,将其浇成一捧灰烬。 送出去的银票此刻正原封不动的躺在桌上,任由她眼泪泛滥,淋湿了一角。这点儿银子于她姚家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她并不在乎是不是废。 眼前有人影来回踱动反复遮阳,最后重力一拍桌案坐到她身旁来,“这银子是今天早上还回来的?” 姚嘉念哭着点头,说话还带着鼻音:“我一收到,便让人去你府上请你了。” “本来想着我去找你的,但一想你婚事在即,我这副灰头土脸的样子再给你添了晦气。” 原本多日惴惴不安的人今日收到了唐家归还的银票,又得知唐薏搬回了江府才彻底绷不住了,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急忙找人寻来闺中蜜友来拿个主意,诉诉苦楚。 闺蜜是参知政事陶大人家的次女陶雨霏,与她生辰相近,二人自小玩到大,与姚嘉念相比,陶家姑娘更有主意,有什么拿不准的事,姚嘉念总喜欢问问她。 许多事情还得她在后面支招才更全面。 “这些日子小公爷就没来找过你一次吗?”陶雨霏一边拿帕子替友人拭泪一边问。 这才是姚嘉念心痛之处,不说还好,一说眼泪再落两行,“没有,一次也没有,自他醒来就像是变了一个人。再不若从前那般关照。” 在她眼中,江观云性子再温和不过,两个人自小相识,一切都似理所应当,她从前与唐薏所言虽有润色,却也大差不差。 陶雨霏觉着蹊跷,“你既说 26.第 26 章 [] 第二十六章 雨夜 “啊?”唐薏狐疑,眼珠子都瞪大了两圈儿。 不过那药果真好用,现下白眼仁附近血丝已退,眼皮肿胀也跟着消了。 江观云仍面不改色说道:“书房里的桌椅都补了新漆,味道大的很,住不了人。” “那旁的房间呢?” “自我醒来,母亲便开始安排府中修缮,如今修到了筠松居来,我本想着住到书房,可屋中气味难忍,多待片刻便使人头疼欲裂,我也是实在没法子,才来向唐二姑娘求助。” 话落,他还似模像样的向她微微弯身作揖。 夜风的确吹送了一股子漆味儿,时有时无,白日里也瞧见有匠人于园子里来来往往,那时倒没想到这点。 唐薏一时也没了主意,也根本没意识到个中不妥,“我能有什么法子,总不能我跟你换地方吧,我也嫌漆味儿熏人。” 沉叹一口气,他又头微微偏侧,沉沉咳嗽两声,目光触及西窗下那张罗汉榻,“若二姑娘不嫌弃,容我在这睡就是了。” “那可不成!”唐薏想也没想便一口回绝,“咱们俩可不能睡在一块儿,先前可是讲好了,是为了你家名声我才回来的,名为夫妻,实际上咱们俩可没什么关系,孤男寡女睡在一个屋檐下算什么样子!” 见她一副急着撇清干系的模样,江观云略有失意,忙解释,“二姑娘误会了,我没有旁的心思......” 话峰一转,“不过二姑娘说的有理,是在下唐突了。”微微颔首,“既如此,我便不叨扰了,你......早些休息。” 紧接着他再次拉开房门出去,开门的那一刹间,凉风直直灌入,将他衣袂吹得飞起,单薄的身形乍现。 房门被再次合拢,借着檐下摇晃的灯影,唐薏在屋里瞧见他的身影向东行去,并非去往书房方向。 换新漆的事不假,也是江夫人吩咐人来做,只是当日江观云心有安排没有阻拦而已。 方才经唐薏一讲,江观云心底便不是滋味。 不是同她置气,而是气自己。 原本想着只要能离唐薏近些日日得见便好,可当她真的回来了,又妄想旁的。 倒不是心生龌龊,只是单纯的离她不得。 自诩端正方明,克己复礼,竟不由自主当着她的面提出这种不知廉耻的话,万分惭愧。 不知该如何同唐薏解释自己早就习惯了有她的日子,她若不在便茶不思饭难咽。 清楚唐薏目前对他没有旁的心思,亦不愿如同个莽撞的痴汉与她表明心迹使人为难。 那种充心的喜欢却无处落实的感受,一如猫抓。 春末凉风醒脑,独立园中竹影下,细碎的雨丝一点点浸透薄衫,竹叶上结珠的雨水沉压压的低在面上,浇了他心底的哑火。 “作死呢?”——竹叶尖儿上本该有序垂下的雨坠子被一柄突然出现的纸伞隔在外面,脆梨般的声线亦在身后响起。 说的不是好话,却给失落中的人带来了无限惊喜。 猛回过身去,唐薏似看傻子一般看他,“你不是大病才好?就在这淋雨,不让你睡罗汉榻你也不至于气成这样啊!” “我......”江观云一时哑住,不晓得该如何解释他没有生气。 不等眼前人下文,唐薏接着道:“算了,你身子不好,你睡罗汉榻便是,不过你最好不要来里间,我睡觉时耳朵灵着呢,你若敢进来,我手起刀落不会留情。” 江观云险些被她逗笑了,她睡觉有多死旁人或是不知,江观云哪能不晓,多少回了,雷打不动,怕是半夜被人抱走了也不知道。 “随我来吧。”唐薏将手里的伞又举高了些,不巧伞骨被竹枝勾缠住,伞上残水似倒豆子似的洒下来。 江观云自她手中接过伞,轻轻朝上一抬伞便脱枝,将伞大部分朝唐薏倾斜,二人并肩回房。 表面大义,实则转过身唐薏便有些后悔自己乱做好人。 可转念一想,两个人都抱在一起睡那么久了,是她不对在先,加上他现在病歪歪的模样的确是因着兄长以毒攻毒,多方纠结不下,最终得出个结论:反正二人有夫妻之名,外人也不会在清白之事上做文章,只要她行得端正便无懈可击。 况且......自己恶名在外,这般贵公子眼中哪里容得下她这种人。 该当是会为他的心上的守身如玉的。 再回房中,唐薏立即回到内室去,在外折腾了一圈儿,身上都凉透了。 江观云则是老老实实规规距距坐到罗汉榻上,表面上瞧这两个人井水不犯河水。 乍一安静,唐薏体味出有些不自在来。 在这张架子床上睡了许久,她已经习惯了睡在外侧,翻侧过身,瞧见里面空空如也,不免想到当初二人夜夜宿在同一处的场面。 她素来怕冷,寒冬时节还是那人似碳炉一般抱着温热。 从前觉着再自然不过的事,如今再回想脸上也不免滚烫。 还好还好,他什么都不知道,这件事可以一直烂在肚子里,唐薏如是想。 以软巾擦干了发上的水珠,江观云隔着珠帘朝里望了望,却什么都看不见,随而轻声道:“二姑娘能不能帮我递床被子?” 不多时便听着里面脚步声动,唐薏撩开珠帘将被子和软枕抱给他,话也没说一句便又转身回床上去了。 将软枕放于罗汉榻上,江观云只脱了外衣这才熄灯躺下。 随着烛光熄灭,天地顿即卷入无边静瑟。 窗外雨打竹枝,发出细碎声响,平时可以忽略不计,今日尤其闹人。 将自己的半张脸埋于锦被之中,平日沾枕头就着的人今天犯了邪,困意全无,因碍着外面还有个人,就连翻身都觉得不自在。 江观云手臂曲于后脑,一条腿曲起,鹤目醒睁静听内室动静。 虽见不着她,两个人也不能再同床而眠,即便所隔内外,他也仍觉着无限心安。 这些日子她不在,江观云夜夜失眠,时而夜半惊醒,却只能摸到冷冰冰的床榻,那滋味儿难受极了。 体内残毒作祟,咳意涌至,他尽力压低了声响,可他每咳一声,唐薏的心就跟着颤一下。 一双大眼珠子骨碌碌乱转,直到听他咳声渐止,心情才慢慢平复。 室内再次恢复平静。 好在江观云也只咳了这一回,最后唐薏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睡着的。 夜半雨势又大了些,伴着一声闷雷,江观云于残梦中被扰醒。 口有些干,摸到烛台处燃了一盏,借着光线倒了一杯冷茶一饮而尽。 檐顶又是一声闷雷,似于低压处轰在园中。 斟酌片刻,江观云还是步到了珠帘之外,借着背后闪动的烛火,隐隐见得锦被一半滑落到了脚踏之上。 在外定了稍许,终还是没忍住掀了珠帘进去,脚步轻盈来到床边,只瞧床里的人早就翻滚到了床里,整个人横了过来,半分正形也无,唯独睡得香甜。 弯身拾起锦被替她轻轻盖好,唐薏似梦中有感,调转方向翻了个身,头重新回到枕上。 江观云只能又重新给她盖了被,轻掖被角。 外面雨声渐小,雷无再起,他没急着离开,反而鬼使神差坐到了床沿处,借着幽幽的烛光就这样静静看着熟睡中人。 睡颜憨态可爱,使他不忍心挪开眼。 睡梦中全不知情的人挪动了身子,手臂朝江观云搭过来,一把搂住他的胳膊往怀里送,他被迫触到一团柔软,下一刻脊骨犹如被无声闪电劈中,自脚底一直麻到发顶,漫身血液沸腾如煮,唐薏脸颊也贴正着他温热的手背...... 此举非君子所为,江观云浑身不自在,脸色灼红隐于暗色之中,试图将自己的手臂自她怀中抽离出来,可她似得了什么好物,紧紧抱住不肯松手。 “唐薏.....”不得已弯下身子,另一只手轻拍她散开的发顶,“唐薏..... 27.第 27 章 [] 第二十七章 负心人 不敢再多瞧一眼,唐薏连余光也撤回。 江观云的目珠微移轻而易举便瞧见唐薏一点点染红的脸颊。 一字毕,执笔之手悬于纸上,两人默契似凝固,谁也没动。 自这角度望去,他可看到怀中人扇面一般的眼睫,随着眨眼一闪一动,又似蝴蝶振翅,每振一次,他心口便跟着一缩。 不晓得是不是错觉,唐薏似听着一颗强有力的心脏跳动之响。 咚咚、咚咚........ 竟也分不出是自己的还是身后那人的。 视及自己的手仍被他握着,唐薏一下子清醒过来,巧妙地将自己的手撤离他的手掌中。 “这字真难写。”其实这字她根本没学会,只是没话找话,使两人之间不至于太尴尬。 江观云似亦从梦境中回还,稍稍直起身,另一只圈住她的手臂亦收回,自然垂于身侧。 稍定心神,目光跃然纸上,“你这信是写给谁的?” 纸上没写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自也不怕旁人看,她一边整理信纸,想让上面的墨迹干得快些一边道:“写给我最好的朋友,她才上京不久,现在住在我家里。” “对了,”提到好友忽想到什么,“小公爷你也是个能人,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你说。” “我有一个同乡哥哥,名叫徐朝,年岁与你相仿,他一年多前在上京路上失踪了,现在也寻不到人,你神通广大,能不能帮我找找。” “徐朝......"他轻念一声,这名字听起来很陌生,可只要是唐薏所求,想也不想便应下来,“好,稍后你再同我好好说说此人情况,我派人下去查就是了。” “多谢你啦!”唐薏俏皮一笑。 门外廊下传来脚步声,小厮于门外通禀:“小公爷,您方才让小人去库房拿的东西已经取来了。” “进来。” 应声落,小厮捧着一小凳高的四方雕花锦盒入了门中,稳稳当当将其放于桌案上二人眼前。 见这盒子精致,唐薏忍不住探头,“这是什么?” 稍抬手示意小厮退下,而后江观云亲自将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尊景德青白釉卧鹿望蝶。 “参知政事家的女儿婚事在即,这是我江府所送礼物中的一件。” 一个月前陶家便送来请柬,可他从未打算赴宴,彼时他才能下地走动,加上他与陶家没什么交情,还有更重要的一点,陶氏女是姚嘉念的闺中密友,倘若赴宴难免碰面,里里外外不知要生出多少口舌是非。 能避则避,且多挑些礼物遣人送过去便是。 “要去吃席?”乱中取重点,她不管谁家成亲嫁女儿,一下子抓住重点。 “母亲这阵子身体也不太好,她不想出门,我这边也不太方便,此次并不打算前去。” 江夫人自是身子不好,从唐薏回来那天起她便嚷着头疼,连面也不露。 言语之间只抱怨唐薏妨人使她多病,好在这些话江观云从不放在心里。 母亲的心思为人子女最是清楚,可江母从来都作不得他的主。 眼前才闪动的星耀一下子黯淡下来,唐薏这辈子没旁的爱好,就是喜欢凑个热闹,从前村中每逢嫁娶总是少不得她左右出溜。 自打上京,唐茹璋不擅交际,于朝中之交不过泛泛,自也没有让她去吃席的机会。 京中高门大户家的盛场她至今未赶上一回。 “哦。”唐薏应声,顺手将写好的书信收入信封中。 自她语气中听出几分失意,江观云忍不住问:“怎么,你想去?” “也不是很想去,就是......就是还没见识过京中嫁娶,想去凑个热闹。” 因姚嘉念定然在场,江观云并不想让唐薏往那地方凑,可他不忍心使她扫兴,况且她提的也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 略一思忖,便又为她改了主意,“这些日子我身子恢复的不错,圣上有意让我重新拾起旧职,这是顶要紧的事,我怕没时间陪你同去。” “左右江府也要送些厚礼过去,你既好奇,只顾去赴宴就是。” 略不放心,仍不忘记叮嘱:“看完了热闹就快些回来,陶家不必久留。” “那我能带我哥去吗?” 一早江观云便知道,唐薏刘丰年兄妹处处分散不开,有祸一起闯,有福一起享。 在他印象中,刘丰年是比唐薏有分寸些的,由他带着,两个人作个伴儿也好。 于是点头应下,笑意宠溺纵容,“好,一齐去吧。” ...... 端阳前,良辰吉日,宜嫁娶。 参知政事唐薏不懂是什么官职,后来听人说官居二品,且看来往贺喜之人几乎要将门槛踏破,长街十里红妆,放眼望去皆是人头涌动,锣鼓声不断,敲得人天灵盖都跟着跳,是唐薏从未见过的热闹。 兄妹二人心性相通,一听说要来吃席,两个人皆特意换了一身新衫前往。 今日唐薏自知代表的是信国公府的门面,因而也收敛不少,即是处处新奇也尽力保持端庄。 随行的樱桃还算是有些见识,紧紧随在兄妹二人身后时时提点,让唐薏省了许多笑话。 陶家阔绰,顶得唐府三个大。 为着今日喜事,陶府特意腾出一座空园设席,其园修缮繁丽,各色假山瑛石错落,名花贵草葱郁而长,所见宾客皆是罗绮加身,珠玉满头,所见之处皆以喜红色璎苏装缀,连席间宴客桌椅皆用名木所造。 园居正中是为今日喜堂,一早便堆满了贺道之人。 信国公府的小厮抬着重礼直直送到陶家偏堂,而后陶府迎客的丫鬟便引着唐薏等人前往席间就坐。 她前脚踏入垂花门,报客之人收了贺贴便高声呼迎,提到信国公府少夫人时,也不知是不是唐薏错觉,只觉着无数人的目光朝她这边投来。 这还算是唐薏初次现世于京中贵人面前。 她脚步一顿,自也不想丢了自己家的门面,对那些探究的目光视而不见,于众人集目中一路行来,至此外间曾说她肥黑粗丑的流言就此不攻而破。 唐薏视外言于无物,只由人引着入席。 一早听了江观云的叮嘱,为不惹人注目,待礼后再上门便好,没想到她反而成了焦点。 好在这些人拿她当个新鲜,看过了也便静心了,随着堂中一声清脆锣响,今日成婚的新人便重新占了上峰。 刘丰年一双眼贼溜溜的,自桌上抓了一把瓜子分了唐薏一半,“还真别说,陶家还真阔绰,今天我也算是开了眼了。” “有好事儿我当然想着你了。”为了今日,唐薏一早连饭都没吃,空着肚子就等这一顿,这会儿腹内空荡,只能先嗑点瓜子垫垫。 “什么时候上菜啊,我都饿了。”刘丰年尽量坐得笔直,今日的衣衫是名贵料子做的,若是弄脏了可让人心疼。 “等着吧。” 本来还想起身去堂前凑凑热闹,可见那里三层外三层的人,自己怕是没力气挤进去,况且今日来此只是为了吃,便没往前凑。 两兄妹便安安静静坐在这里。 “礼成——”随着堂中一声高亮报喜之音,围在堂前看热闹的人笑呵一遍再徐徐散开,给一身喜服的新娘让出路来。 道喜声起伏不断。 唐薏伸着脖 28.第 28 章 [] 第二十八章 撑腰 吴相宜曾想过无数次与徐朝成婚的场面,排场不必过于盛大,宾客亦不必太多,她可以穿着自己所绣喜服嫁给心爱之人,至此恩爱到老,平安终年。 眼前是充目的红,人人欢喜,她的心上人如梦中所见半分不差,唯一不同的是,她非新娘,不过是个旁观这场盛宴的笑话而已。 阔别一年之久的人,此刻就站在前方不远处,由丫鬟服侍着净手、整衣。 她则隔着假山不规则的空隙静静望着这一切,脚下似灌了铅,再挪动不了半步。 响彻府邸的锣声忽远忽近,那么不真实,可每敲一下,便将她的心振下一块碎片,零落在脚下各处。 刘氏兄妹夜叉上身,一左一右守在吴相宜身则,气得胸口起伏不平,自刘丰年离开,唐薏便一直盯着徐朝,终等到他酒气不胜暂离席间来到侧园净脸。 由樱桃引着刘丰年与吴相宜到此碰头。 今日陶府大喜,流动来往宾客不少,偶有客人到各处走动赏景也不是罕事。 见时机已到,唐薏脚踏假山低处搂起罗裙一角别于玉带之内,一边撸胳膊挽袖子一边斜眼儿瞪着那厮恨恨道:“哥,现在不去更待何时,这地儿僻静,不揍他一顿说不过去!” “走!”刘丰年的拳头早就饥渴难奈,两兄妹甩着膀子凶煞般直勾勾大步朝前。 吴相宜回过神儿来时,那兄妹已斗牛似的走出好远。 徐朝正慢条斯理接过丫鬟递过来的帕帛擦手,余光瞥见人影,误以为是迷路的宾客,才想开口,便见眼前袭来一团黑影,紧接着眼前一黑,竟有乱星闪过,读书人文弱,根本经不起人高马大刘丰年这一拳,身形飘晃着倒地的同时颧下传来剧烈的疼痛,半张脸都是麻的。 伴着两个丫鬟的惊叫,徐朝单手撑地,另一只手摸上自己近乎没了知觉的右脸,疼得面目狰狞。 见人倒地,紧接着唐薏冲上去照着徐朝的心口便是窝心一脚,她身为女子力道自比不刘丰年,可这一下子用了十分力,也将徐朝踢得不轻。 意犹未尽,还想冲上去一顿碎拳,却被陶家的丫鬟拦抱住。 “你们是谁啊,你们好大的胆子,敢在陶府撒野!” “来人呐!快来人!” 丫鬟敢抱住唐薏,却无人敢拦刘丰年,见妹妹被禁住,刘丰年红着眼拎着那两个丫鬟朝旁边一丢,轻而易举将妹妹拉到身侧来。 突如其来的一拳将人给打懵了,徐朝无暇顾及胸口痛楚,拧眉抬眼望向二人,喘息沉重,讲出的话让人火冒三丈,“你们是谁?为何打我?” “唉呀?”唐薏一脸惊诧,指着他破口大骂起来,“你个不要脸的东西还挺能装蒜呐,徐朝,睁大你的狗眼看看我们是谁!” 那人眼中的懵懂不似装的,若是装的也太逼真,他手背蹭着自己唇角的鲜红,尽力缓和,“你们二位是不是认错人了?在下不叫徐朝。” 这般好脾气,即便挨了揍亦慢声细语,看起来人畜无害,与从前一般无二。 “攀上高枝连祖宗都不认了?狗东西!”刘丰年黑着整张脸,啐了他一口,随后拽过终到身后的吴相宜到最前,“那你可认得她?” 吴相宜整个人神情涣散,即便被人拉扯过来,眼神仍难聚焦。 原本一脸懵然的徐朝却在见到吴相宜的瞬间神情讷住。 眼皮一点点撑大,脑中空白的过往一点点回流,无数个身影于脑海中飞速闪过,可他偏生想不起此人在哪里见过。 “连她你也不认识是吧?”刘丰年卷起袖子,“好,今日我非打得你满地找牙不可!” ——“住手!” 沙包大的拳头将要落下之际,陶夫人于后带着一护院及时制止。 丫鬟哭着喊着跑去前院报信,陶大人行走不开,且先让陶夫人前来查探情况。 倒没到此竟看着这般场面。 一早报礼的管家便同陶夫人指认了席间的唐薏,因而虽是同信国公府新夫人第一次打照面,却并不生疏。 “我当是谁,原来是江家少夫人。”唐薏其名风扬满城,加之陶雨霏与姚嘉念有所关联,故陶夫人对唐薏沤了敌意。 陶夫人慢行到众人眼前,上下打量唐薏,暗叹美貌,在看到她别到玉带中的罗裙一角之后,唇角不明显的抽搐一下,“今天是我陶家大喜的日子,少夫人此举是何意?在你们江府唐府闹也就算了,闹到这儿来可不太好看吧。” 如今江观云已醒,且她才从夫君那得知,本就颇为看重江观云的圣上此次亦有意提拔,只待其身子彻底休养完全。纵是现时陶夫人再恨,也不敢太不留情面。 方才盛气上脑,也顾念不得太多,眼下稍适冷静,唐薏有点儿过意不去,不过这不是重点。她拉过吴相宜的手带到陶夫人面前,“陶夫人,我们不是来这闹事的,我们是来讨说法的。” “你的新女婿徐朝一早就定过亲,未婚妻正是您眼前这位,他失踪许久,竟想不到是做了你家的乘龙快婿。可他从前定下的亲事又该怎么算?” 吴相宜觉着手上一阵酸痛,是唐薏将她的手紧紧握住,暗中给她依靠,为她加油打气。 提到亲事,陶夫人心虚,眼神躲闪不与人对视,只提另一番说辞,“你们怕是认错人了,他不叫徐朝。” 那被打倒在地的人由旁人扶起,眼神却一直流连于吴相宜的面上,在说到亲事之际,突如五雷轰顶,脑中长久以来的那片空白迅速涌入浪涛,将过往皆灌溉入脑入心。 那久已经丢失不见的记忆,一点点卷土从来,从残缺到完整。 他垂着眼,心中五味杂陈,终脱口而唤:“相宜......” 带着无尽的怨念、遗憾、抱歉的一声唤,使唤得陶夫人的谎言不攻自破,众人目光齐齐朝他聚去,唯有吴相宜慢了半拍。 “放肆!”在一旁悄然看了许久的陶雨霏气急败坏上前,身旁伴随着的,是姚嘉念。 她着一身喜服,红唇黛眉,凤冠玉颜,刺的一直木讷的吴相宜眼泪终落了下来。 “霏儿你出来干什么,大喜的日子新娘子不能抛头露脸!快回去!”陶夫人急着将女儿往回赶。 自打方才有丫鬟到新房报信那一刻起便坐不住了,哪里还顾得上什么规矩礼数,于众目之下掀了盖头一路奔到偏园中来。 陶雨霏任性甩开母亲的手,凌人直视眼前两个女子,若眼神可杀人,唐薏与吴相宜早不知被剐过几回。 “谁给你们的胆子敢跑到我的喜宴上来闹事?”陶雨霏眼目充红,头微微偏侧,仅以眼角睨着她心中两个上不得台面的村姑,“旁人容得你,我可容不得。” 后半句是冲着唐薏来的。 “来人,把这几个闹事的给我抓起来!”并非冲动,目前除了这法子再想不出更为妥帖的,她不能让事情败露扩散,无论如何也要完整渡过今日。 “霏儿......”女儿任性,但做母亲的不能不管,吴相宜也就罢了,唐薏哪是他们能轻易抓得。 一阵闹起,场面一度混乱,人影纷 29.第 29 章 [] 第二十九章 招摇 见到唐薏的第一眼,江观云脚步加快,长腿一迈两阶,似眨眼的工夫便到了堂内,径直停驻在唐薏面前,开口便是关切,“你没事吧?可有人为难你?” 方才隔空对视那一眼带给她的震撼尚未消全,也不晓得是不是错觉,她只觉此人目光炙热,让人难以招架。 自己甚至不敢与之对视,有些不自然的别过眼,“没有人为难我。” “那就好,”直到听见唐薏亲口说安好,那人的心才算是彻底放下,声线沉稳,给人的安全感十足,“陶家的事由我来善后,你安心同我回家。” “好。” 二人你应我答,并没有半分出格的句子,可这氛围让刘丰年瞧在眼中便成了眉目传情,他似窥出些不得了的东西暗自笑笑,意味深长。 得知信国公府的小公爷到此,陶夫人匆忙赶来,江观云于堂中给她吃了一颗定心丸后便亲自出马与陶夫人周旋。 唐薏只瞧见陶夫人请他到不远处的凉亭说话,说到激动处陶夫人头摇面摆,而江观云始终端方,单从面上也瞧不出什么。 不多时,江观云与陶夫人一同自亭中石凳上起身,与先前相比,陶夫人的脸色明显缓和了许多。 二人说着话便又重回堂前,江观云大步上阶,当着陶夫人的面拉起唐薏的手,“夫人,该回家了。” 手突然被他攥住,唐薏有些懵,却在瞧见他微挑的眉梢之后再无反抗。 “相宜姐呢?”唐薏偷偷问他。 “由你兄长去接便好,咱们府门口等她。”他亦小声回了一句。 行至府门这一路,江观云大可挑了僻静之处行走,可他偏不,非要拉着唐薏的手于宾客之间穿行。 略有招摇过市之嫌。 为表同江氏亲厚,陶夫人强撑着笑脸于众人面前亲自送他们出门,江家的两辆马车就停在正门当口。 不过多时,在唐薏焦急的等待中刘丰年搀扶住失魂落魄的吴相宜现身。 只瞧吴相宜惨白着一张脸,两眼发直,略微红肿,似哭过。 唐薏甩开江观云的手奔向吴相宜,上下打量,“相宜姐,他们是不是打你了?” 她这一问,得了不远处的陶夫人一记白眼。 “没有,没有任何人打我......”吴相宜摇头,连唇色都是白的,一如体内血液被烤干,他们的确无人动手打她,却有人拿着刀子往她的心上扎。 “稻花,我先带相宜回家,”刘丰年小声叮嘱安排,巧妙扫过对面不远江观云一眼,似笑非笑,“你今日先和小公爷回府,明日一早来。” “我要跟你们一起回去。”唐薏还是头回见着这般心灰意冷的吴相宜,着实放心不下。 “相宜出了这档子事儿一时也接受不了,现在尘埃未定你先别跟着添乱,让她消化消化,听话,你明日再过来。” 自小刘丰年比唐薏还要有主意,凡事唐薏也很听他的,每回都不吃亏,因而他如何安排她便如何应下。 再不情愿也只能乖乖点头,“好吧,那你们一定好好照顾她。” “放心,家里还有娘和李嫂子在呢。” 唐薏只好同刘丰年一起将吴相宜送上归家的马车,待马车行远不见,她才扭回身来,走到江观云面前。 车夫已经放好了脚凳,唐薏一手扶着车椽,一脚踏上,身后那人似怕她重心不稳,双手轻掐扣在她的腰侧,将人稍稍往上一带,唐薏便上了马车。 这一套自然流露的关抚不止被陶家人看在眼中,亦被不知何时悄然跟出来的姚嘉念纳入眼底。 她身形半隐在院中的花枝下,自她那个方向稍一探身便能将府门前的景致看清楚。 只说护唐薏上马的姿态,她与江观云相识多年,他从未对自己做过一次,更别提在众目睽睽之下牵手前行。 一股突然窜起的妒火于心胸间灼烧炙烈,目眦欲裂,碎咬贝齿,甚至失手折断了身前的花枝。 二人入车后坐稳,马车缓缓行驶,车檐下所悬挂的银灯下流苏晃动,上头拴的银坠子时而敲打于车窗之上。 此刻唐薏满脑子想的都是吴相宜。 “你......” “你......” 二人几乎同时开口,视线又默契撞到一处。 心虚的还是唐薏,她巧妙别开眼,故作自然,“你和陶夫人都说什么了?” 眼前少女虽装的很像,可也难逃江观云的法眼,在他见来,她似有些羞意。 这模样很可爱,此状态让他心生欢喜。 其实也没说什么,无非是说自家夫人被他纵坏了,性子急,但无坏心,不过是想为友人出头罢了。 来前听樱桃那里传出来的几句话,他便能抓住陶家的错处,一击致命。 陶家有短处,自不敢胡来。 当然,那些护短的话他现在不打算同她讲,眼浮笑意轻飘飘地道:“没说什么。” 见他有意瞒着不讲,唐薏也不感兴趣追问,脑海里突然又闪过方才被他一路拉着出来的场面,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那双正搭膝盖上的手,偷偷握紧拳头,好似他手上的温热还在。 那久未消散的触感仍久久缠绕她的心。 余光瞧见坐在身旁的人身形一动,而后朝自己贴来,他靠近的一刻唐薏突觉半张脸都是麻的。 “别动。”江观云一手揽住她的肩,一手探上她的后襟,随后拉出来一根长长的线头展在唐薏眼前,“衣服破了,当真没人动你吗?” 尽管唐薏先前那样讲,可他看到衣衫上这道长长的口子,仍旧心下难安,生怕她同自己撒谎。 自他手中接过线头,手又伸到后襟处,果真摸到一处凌乱,恍而道:“应是我哥护着我的时候,不小心扯破的。” “明天我得让她赔我身衣裳。”话是这么说,可今天这一架打的也算酣畅,自打上京,许久没有这样的日子了。 虽今日未赶上她兄妹二人打架的盛景,可从陶夫人口中倒听到了七八,自陶夫人口中形容出来自是会添油加醋无量夸大,可她动手是假不了的。 上下观量眼前瘦瘦小小的人,实难想象当时是何种场面,他不由笑叹道 30.第 30 章 [] 第三十章 我不干了 唐薏心里装着事儿,几乎一夜未眠,她在里间床榻之上反复折腾,向来睡眠轻浅的江观云亦被他搅的不得安生。 次日天光未全亮,便穿了衣衫奔出门去,江观云知道,她这是回吉祥坊去了。 按理来说,出嫁之女是不能常回娘家,可江观云纵着她,无论去哪里都不做干涉。 昨日那么一闹,未睡的人不晓得有多少,两个人的婚事却几家牵扯,陶府新房内的红烛燃了整夜,烛泪堆于金烛台之上,晨光起,火光灭,陶雨霏整夜未合眼,新婚燕尔本该华彩无限,天亮时她却是满脸的憔悴。 昨晚徐朝喝的酩酊大醉,后来是被人抬回到新房中的,人事不醒,却说了一夜的醉话。 有丫鬟们伺候着洗脸,陶雨霏换上一身新装,后亲自拧了温帕来到床前。 刘丰年那一拳乎下了十分力,昨日他脸上还只是有些淤青,但徐朝心里憋闷,饮了许多酒,隔日再瞧半边脸已经肿胀起来,唇角亦留有血痂。 陶雨霏爱徐朝正在浓时,此伤在他身,亦是在她心。 温凉的帕子贴在浮肿脸上的一瞬,宿醉的人突然睁了眼。 四目猝然相对,陶雨霏急提一口气。 那人的眸珠中今日没有往常温泽,反而神色淡漠,二人之间的情杂纷乱,早已件件分明。 “醒了,昨晚喝了那么多酒胃里一定难受,起来吃点东西吧,”素来娇横的人头一回在徐朝面前这般作小伏低,娴淑十足,甚至带了几分讨好,“母亲方才派人来传话了,说今日不必去同他们请安了,等过两日...... “”雨霏,我怎么就成了......这样的人呢......”酒烈伤身亦伤喉,徐朝乍一开口,嗓音嘶哑沉重,吐出的字也都似坠了铁块。 口齿一动,贴在脸上的帕子也随之滑落到枕边,水气晕染上头的细绸,绽开一片水渍。 脸色微变,陶雨霏稍直起身,有些委屈,“你是不是怪我?” 那边沉默,良久不言。 如何不怪?是陶雨霏的私心,使他落到了今日不仁不义的地步。 见高弃低、良心泯灭、忘恩负义、抛弃旧人....... 可纵是他再气再恨,也是个不会发火的性子。 除了沉默,他不晓得接下来到底该怎么办。 两个人就这样一坐一躺待了良久,房内默声之际,徐朝撑着胳膊起身下地,陶雨霏心头一惊,“你要去哪儿?” 他甚至没有看她一眼,有问亦不答,只自顾从柜中翻找衣衫。 “你到底要去哪儿?”见此状,误以为徐朝要弃她而去,慌自榻上站起,快步来到他身后,紧扯他的衣袖,“你别走.......” 话未讲完,两行热泪夺目涌出。 在他失忆满脑空白的这段时日,最见不得的便是陶雨霏落泪,她每回同他闹,同他作,他都哄着捧着,不忍心伤她分毫,可这回却是连多看她一眼都不肯了。 随着她不断拉扯,徐朝手上动作停下,只光着脚站在原处,双肩垂着,颓废异常。 见他弃自己而不顾,陶雨霏哭的越来越凶,泪痕布满面,无济于事。 终是徐朝狠下心,单手搭在她正拉扯衣袖的手上,稍一用力,二人分离。 随之在陶雨霏泪涕弥蒙中陶,徐朝大步离去。 ...... 昨日吴相宜经陶文璟之口向徐朝传达,次日于城郊外湖边亭中相见,唐薏和刘丰年陪同着,两个人坐在杏树后远远盯梢。 彼时吴相宜初来京时这里杏花纷飞,如今花已落尽,树梢新叶层叠茂盛,又是一年新生。 念吴相宜自昨夜便没吃东西,唐薏一早买了两屉包子准备带着路上吃,可吴相宜一口也不肯吃,倒是刘丰年一口一个,徐朝还没露面包子便没了半屉。 “你早上不是吃饭了吗?怎么还塞得下?”唐薏咧着嘴斜眼瞧他,也吃得香,也忍不住自他手中夺下来个包子咬了一口。 “多吃点一会徐朝那货来了,我还得揍他一顿。”肉包子嚼的满口香,囫囵咽下后掏出水囊猛喝一口压了压。 “来了来了!”唐薏身子前倾,手扶树干瞧得真切,徐朝自南边现身,远远见着亭中吴相宜,直奔而去。 辰时阳光和煦并不灿烈,穿过云层折照于湖面,春风相送波光漾动,吴相宜额上的碎发被吹散。 脚步声沉重,吴相宜转过脸来。 一双哭肿的美目幽怨极深,徐朝现身那瞬,她欲语泪先留。 二人分别一年,却似阔别良久,久到让徐朝恍惚觉着似轮回几世。 终他停在吴相宜面前,低低的唤了一声:“相宜.......” 语调未改,恰如从前。 两行热泪顺着脸颊垂直而下,硬生将喉底的那股抽噎压下,后她以手背抹了一把脸,其实并不想在徐朝面前落泪,事已至此,吴相宜想维持自己一份体面。 自胸口间吐出一口浊气,吴相宜自鹅颈凭栏上站起身,阴阳一句:“昨日混乱一场,还未来得及恭贺徐大人新喜。” “相宜,是我对不起你。”这是徐朝肺腑之言,所以无论她说什么,他都应下,微微垂眸,甚至惭愧的不敢看她,“我也没有想到事情能发展成这个样子。” “一年之前,我在入京路上遇到劫匪,他们试图谋财害命,将我推到山下,我身负重伤,醒来时就什么都记不得了。” 是陶家人救他性命,亦是陶雨霏细心照料他,他们同他讲,他叫徐寄良,是陶府的门客。 陶家的确给他诸多照顾,陶雨霏对他更是无微不至。 为不使吴相宜伤心难过,他也不想以此为辩解将自己从这件事当中摘除干净。 但其实吴相宜早将前因后果了解清楚。 “我今日约你在这,不是想听你说这个的。”吴相宜心口微微发紧,“你欠我的,何止一句抱歉就能抹平的。” 微一侧头,望向那波光粼粼的湖面,湖上有水鸟成对泛水,有那么一瞬,像极了家乡的芦苇水泊。 她仍记得,徐朝初到她家时还是个瘦弱的小子,衣衫褴褛,脸色奇差,一双眼睛却亮晶晶的。 后来两个人一齐长大,再后来父亲去世,她伤心过度几回晕厥,那段亲人离世的连阴天,亦是他拉着她的手陪她挺过来。 为了供他念书,两个人节衣缩食也好,吃糠咽菜也罢,吴相宜从来没觉得委屈过,因她一早认定徐朝便是她这辈子的依靠,是她的良人,可为什么转身之间一切就都变得这样糟糕了呢? “我若早能想起.......我若早能想起........”吴相宜一流泪便不由让他想到今晨泪如雨下的陶雨霏,她明晃晃的横在二人之间,使他不能无视,这般撕扯之感,足可让他崩溃,心似刀割。 吴相宜回过头,目光重新投到他面上,一字一句地问:“若是你能早点想起来,会来找我吗?” “会!我当然会!”徐朝猛抬起脸,眼睑早有潮意,这一次没有回避,“在我心里,你早就是我的妻子,我怎会留你一人在乡下吃苦!” 在吴相宜眼中,徐朝从来不是花言巧语之人,亦从来没有欺骗过她,在得到他这句肯定时,心里多少是有些欣慰的。 不觉连语气也和软下来,有所期待,“那现在.......怎么办?” 这句话问出之后,对面的人竟失声未作答。 犹豫不过是一瞬,在女子看来,却长过半生。 “相宜,我需要时间,”他眸光闪动一下,回答很模糊,神色微难,同时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递到相宜面前,“这是我的全部,你先拿去用来在京中落脚,等等我,好吗?” 讲出来的每一句话若落于纸上吴相宜必都识得,可串在一起听在耳里便难懂了,望着徐朝递过来的那张一百两银票,吴相宜由困惑到恍然,聚眉忽然舒展,不由冷笑,“这是你对我的补偿对吗?我若接过,就代表你我缘分由其买断,是不是?” “不,你误会了,我并无此意,我只是不想见你吃苦.......”徐朝忙解释。 又是两行热泪流下,吴相宜视线由那张冷冰冰的银票睁挪到眼前人面上,“好,就当是我误会......其实这件事并不难,你若真觉着对不起我,只需要同陶家小姐和离便是,你我二人与从前一样。” “你肯不肯?” 此话问得突然,徐朝一下子怔住。 于情于理,此法自然可行,只是.......他虽爱相宜,可心里也有陶雨霏的位置。 这一年时间并非空白,当他不晓得吴相宜的存在时,眼里只有陶雨霏,这是不争的事实,他自第一眼见陶雨霏,便心生喜欢。 他的这段沉默换来吴相宜的了然,原本的那点期待终一点点寂灭,她无奈笑笑,抬手自拭泪水,满指的潮湿。 “答案我已经知道了。”硬将满腹的苦楚咽下,故作坚强哽咽讽刺道,“你我自小青梅竹马,竟抵不过她出现短短 31.第 31 章 [] 第三十一章 生气了 “青天白日别说胡话。”那人脸色微变,随手丢下方才拾起的草叶撒气。 “我没说胡话,”唐薏是最爱惜钱财之人,若非不得已,她才舍不得割肉放血,“由相宜姐这事儿,我悟了许多,做人不能遭人恨,否则会有祸事也说不定。” 若真有祸事,伤筋动骨是便宜,丢掉性命便不值得了。 “你们家这趟浑水我本就不想蹚,更不想占人地儿,关于你江府的名声,你自己看着办吧。” 张口‘你们家’闭口‘你自己’,处处显外道,全然没将他江观云看成自己人,星点亲近都不存。 她未瞧见那人脸色越发难看,一如兜了积水的乌云,稍一翻动便能降下雨来。 气得别过脸不再瞧她,双手各放于膝盖上,微微握拳,鼻息沉重冷硬道:“眼下你想走也不成了。” “当初那张收据可是你唐二姑娘自己要写的,上头白纸黑字清楚明白,视若契约。若契约可毁,它又有何意义。” 若他不提,唐薏几乎忘了自己当初所立的那张收据,江观云一语点破,让她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 见她沉默,江观云乘胜追击,一板一眼又道:“唐二姑娘若是执意毁约也无不可......” 唐薏扭过头来,以为有空子可钻,认真望他期待后言。 他面不改色接着道:“既毁约,就得将两千两皆还回来,一个铜板也别想带走。” “啊?全还回去?你也太黑了吧!”银子虽还未掏,可心已经在滴血。 “不是我黑,而是当朝律规所记,唐姑娘若信不过江某,可以去问你姐夫,你姐夫也在朝中当职,是非他一听便知。” 字字句句皆在理,无懈可击,让人想要反驳也无从下手。 唐薏少有被人堵得哑口无言时,亦是被江观云抓到了七寸。 毕竟两千两不是小数目,他猜唐薏不会舍得。 果真,方才还想全身而退的人被他这么一吓便改了主意,看在银子的份儿上,她再想走也得忍。 着实舍不得。 “那......”细细斟酌,她终吐口,“那只得让姚家小姐再多等一阵子了.......” 哪壶不开提哪壶,身旁的人脸都绿了,暗自冒火,手掌撑住双膝猛一起身,冷冷丢了句,“我还有公文要看,先失陪了。” 话毕他大步行至桌案旁,抄起先前所阅公文狠步离去。 似一眨眼的工夫便消失在唐薏视野。 这人越想越气,心中有暗火燎原,在她面前却没立场、没资格发散,更重要的是他——舍不得。 是的,舍不得,所以在走出没几步之后便又驻足,长身于廊下回望房门口,隔着镂花门板,似还能瞧见她呆坐榻上的身影。 时有冲动,想要告诉她自己的真情,但每每话到嘴边便又强忍住。 因她无心才使人惆怅心寒。 江观云怕他若贸然讲出,恐是那人连银子都不要便连滚带爬的逃回家了。 因而他小心翼翼,盼她明白,又怕她明白。 这阵子的朝夕相处总让他以为两个人在一点点走近,可到头来唐二姑娘还是给了他一记重击。 似在她眼中自己不过是江观云,小公爷,再无其他...... 今日不过是因为陶家的事牵扯出他这么多的烦闷,不过江观云自知,他不过是被城门失火而殃及的池鱼,而那徐朝才是乱藤覆顶,暂难脱身。 刘丰年下手虽狠却有分寸,徐朝挂了一身伤回来,却皆是皮肉累苦,没有伤筋动骨。 身上没一处不疼,此起彼伏,稍一挪动便是锥心之感,难忍的同时又让他觉着很痛快。 眼下皮肉之苦稍能分担了他心上之苦,徐朝觉着这一切都是他应受的,没有怨言,只恨不能再严重些。 小厮拿来药酒替他擦拭,酒烈触肤,疼痛加剧,可他愣是咬着牙一声也不吭。 书房的门毫无预兆被人自外重重推开,因用力过甚,一扇门板甚至撞于架上又弹回。 夜风灌入直吹后脑,即是徐朝不回头也知道来人谁。 这府里除了陶雨霏,没人再敢这般放肆。 “滚出去!”弹回的半扇门遮了陶雨霏部分身形,她满腹怨气低吼道。 小厮不敢惹这位千金大小姐,放下手里的物件灰溜溜的逃了。 直到书房中只剩下他一人,陶雨霏才踏入门中,反手关了房门。 “你为什么要走?是为了避开我对吗?”言出泪涌,陶雨霏眼前一片朦胧,那人身形轮廓被泪光照得清晰无比。 似水洗过。 余光看到她的身影,徐朝连眼也不忍心抬,微咬齐牙,“我没脸待在京城。” 因而他自郊外一归来,便去见了他的岳丈陶大人诉说心境,自请外调。 即便陶大人不应,来日他也会亲自向圣上请命,总之是非走不可。他自选了苦寒之地,因他知道,陶家舍不得女儿吃半点苦头,定不会让女儿随往,他才能理所当然的孑然独行。 这件事瞒不住陶雨霏,因而才急着跑来。 唯有徐朝明白,他陷入了一个死结,前面是旧爱身后是新欢,进退两难。 不想让她们任何一个受到伤害,因而他只能暂退,走得远远的,待时日长久,他相信天光自明,是去是留总会有个分明。 他承认自己是个懦夫,无能又浅薄,配不上她们其中任何一个人。 “明日一早我就会带着岳丈的调令离京,我不在的日子里你要照顾好自己,彼此都给对方一些时间,我需要好好静静。” 见徐朝去意坚决,陶雨霏哭得更凶,全无素日娇蛮大小姐的凌人之气,“你怪我在你面前隐瞒了你有未婚妻的事,我明白。可我不是出自恶意而是出于对你的喜欢,我若不在乎你,也不会......” 自小陶雨霏想要的东西家人都会捧到她的面前,从无失手,因而她存私心独占徐朝这件事她也不觉着有什么错。 甚至可以说是理所当然。 “我不怪你,”徐朝低咽一口气,“都是我的错,所有都是我的错。雨霏,在事情没有坏到底之前,让我走吧,就当是减轻我的罪孽,如再留在京城我怕自己会发疯,也怕自己会真的伤你。” 最后一句让她哭声瞬间休止,抽噎一下接着一下,她胡乱抹了泪睁大眼断断续续道:“我同你一起走,你去哪儿我便去哪儿......” “你若觉得她可怜,你将她娶进门也可以,我不会让你背上忘恩负义的骂名.......只求你别走.......”猝不及防,她坠身扑过来跪在徐朝的脚下,手紧紧攥住他的衣角,将自己的尊严踩到脚下半分不顾。 她痛恨这种患得患失之感,更怕一旦与徐朝分离他便再也不会回来了。 耳侧哭声绞心,终是不忍垂眼瞧她,徐朝伸出手,拇指温柔拭去她脸上的残泪,此刻他才惊觉,雨霏的眉眼竟与相宜有几分神似,或这是他当初动心的初因,那星点似曾相识之感驱散了他失忆时对这世间的恐慌,如一缕烟丝,拉着他一点点沉醉。 “不公平。”那样来说,对吴相宜不公平。 吴相宜似一株崖巅蒲草,柔韧却坚强,卑微又高贵,她不会允准自己与旁人共侍一夫。 “回去吧,这时候分开是最好的法子。”他别过脸闭上眼,逼迫自己将陶雨霏的哭诉隔绝于天外,不再给自己半分心软的机会。 从来对她都无微不至的心上人如今绝情至此,似再无转圜余地,陶雨霏方知他的坚决。 撑着桌几站起身,扭身而去,每走一步都在期待,期待徐朝唤自己的名字,然,没有。 夜风习习扑身,明月将她挫败的身影拉成老长。 ...... 镂窗外竹影照窗,似水墨画就,唐薏无聊手肘撑于窗前小几上,摘下美人提灯的灯罩举了小 32.第 32 章 [] 第三十二章 吻 肩处微沉,她发上的香气恰好覆盖在他的鼻下。 捏书页的手停于半空,稍垂眼,少女娇俏的脸庞泛着桃红色,正与他贴着。 喉结滚烫,下意识想要伸手去扶她的脸,可指尖儿近前却又顿住,最后移到她手臂上,温声唤道:“唐薏......” 那人全无反应,一如昏死过去。 “醒醒,别在这里睡着,会着凉的。” 奔波整日本就疲累,加之她原本就是睡着难醒的人,他这两声唤根本不抵任何作用。 小心翼翼侧身,唐薏的头便顺势滑贴到了他的胸膛之上,睡梦中的人只凭着本能贴向温暖处,她双手不由朝前探去,恰好围抱住江观云的窄腰,甚至脸还于他心口处蹭了蹭。 发顶蹭着江观云的下巴,同样撩拨着他的心,轻巧的似只小猫,某人心口灼热,一双手无处安放。 终还是忍不住轻轻将她环住。 力道一点点加重,放肆将人搂得越发紧了。 悄然感受着两个人的贴近,喉结上下滚动,沉醉其中,不觉又温柔唤了一声她的名字:“唐薏。” 仍是没有回音,怀中的人睡得香甜。 可他到底不忍,思忖半晌,还是微微弯身,拦腰将人抱起在怀。 书房的门被他以脚勾开,随即抱着唐薏自书房中迈了出来。 她身形纤细,被他抱在怀中不过小小的一团轻飘飘的。 江观云每行一步都十分稳重,生怕颠了怀里的人。 回到房中,他轻然将唐薏抱入内室放到床上,路途不短,她竟连眼皮也没动一下,若不是他伸手探过唐薏的鼻息,还以为她当真死过去了。 见人睡得这般沉,江观云笑得无奈却宠溺。 弯身将她绣鞋脱下,又扯过锦被为其盖好。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本应离开,书房还有未看完的公文等着,然,脚步竟似被长了钩的铁钉钉住,钩着他坐到床榻上来。 方才贴着他胸膛的半张脸似扑了胭脂,又似嵌了桃花。 想到之前在书房她于梦中缠在自己身前的模样,江观云不由胸口一窒。 那股强烈的悸动如何也压不下。 吞咽了口水,眼中如有星光熠熠,映着她娇美的轮廓,纤长的睫毛覆于眼睑之下,烛影为她面容叠了一层容光。 白日娇俏蛮横,睡得熟了便乖巧许多。 终是忍不住弯身下去,使得二人距离相近,他的鼻尖儿几乎可以触到她的。 唐薏身上气味儿芬香,似生了无数触手诱着他不断向前、向下...... 向来克己复礼的人终是破了一回戒,心动使然,唇轻轻覆上她的,终感到那一片柔软。 心口陡然发紧,脊背热血连动全身经络,再浓些便可将人灼伤。 明知这样十分无礼,可他偏生着了魔,总是想要贴着她,近一些,再近一些。 梦中一阵软糯袭来,香甜的似米糕,她睡得深沉迷糊,不觉张开唇齿,重咬一下。 一阵钻心的痛楚袭来,使江观云倒吸一口凉气,长眉紧蹙,生生拧成了一个结。 唐薏正在梦中吃糕,下嘴没轻没重,苦了江观云痛的流泪,宽肩跟着紧缩。 好不容易脱开了她唇齿的禁锢,那人猛的直起身,起初尝到的甜头这会儿被满口喊腥所替,指尖儿轻轻触于唇上,艳红滴花。 唇上的痛似长了腿原地蹦高,剧痛久久不消,一时间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红血充满的唇角微微勾起,伸过手报复似的捏了她热乎乎的脸蛋,根本没舍得下力。 ...... 时近初夏曦光来早,树上的鸟儿最先跳着脚的撒欢啼叫不止,脆声唤人好眠。 唐薏紧闭双眼在被窝里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后才睁眼,这一夜睡得无比满足解乏。 撑着胳膊坐起身来时,樱桃估摸着唐薏该醒了,便端着铜盆入室,见她低着头不晓得在瞧些什么,便道:“二姑娘今日醒得早。” 身上的罗裙不翼而飞,仅着一身中衣,她最后的记忆尚留在昨夜江观云的书房里,可自己是如何回来的半分印象也无。 想到江观云,下意识的摸向自己胸口,面皮一紧,惊色满目,似一下子想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连嗓门也不觉拔高,“我昨天是怎么回来的?衣服是谁给我脱的?” 樱桃被她这一声高嗓吓了个激灵,手里的帕子也掉于水盆中,猛然回过身,急眨两下眼皮,“还说呢,昨儿已经很晚了,我见你房里的灯还没熄就进来瞧瞧,谁知你穿着衣裳躺在床上睡着了,我就把你外衫脱了。” “不过......你昨天晚上又出去了吗?还是喝了酒?怎么连自己怎么回来的都不晓得?” 樱桃不免打趣道。 唐薏心虚,此话不答,再摸自己胸口,方知自己虚惊一场。 她把江观云想歪了。 不好意思悄声笑笑。 “樱桃,我昨天晚上梦见吃甜米糕了,我馋了......” 有意岔开话题,昨日的确做了个怪梦,梦中似甜米糕又不似,说不出的诡异,唇齿间的触感格外真实,再往深想便觉柔软,扯得她心尖儿阵阵悸动。 指尖儿触上自己的唇,莫名其妙。 今日晨起江观云又没露面,唐薏又是自己吃早饭,香软的包子两口一个,樱桃盛了一碗细粥放到她面前,“怎么吃这么急啊,别噎着。” “一会儿吃完了我得出门,我要去吉祥坊看看相宜姐。”两口包子咽下,端起碗来又喝了一口粥。 吃饱喝足后忙叨叨出了门去,没走出两步忽想到什么,脚步顿住。 目光穿过西侧层层竹影便能瞧见江观云的书房所在,略有神思眸光流转,脚尖儿调转方向朝那片竹影走去。 天气晴好,他书房正开着窗,自这角度望过去便可看到正坐于桌案前翻动纸页的人。 江观云从来都是站有站相坐有坐相的人,喜霜色衣衫加身,轻薄淡雅,细风每每吹过,纱衫略动,侧颜曲线似精雕,高直的鼻梁醒眼,每个角度都无可挑剔,不免又让唐薏想起彼时初回带昏迷中的他去晒太阳的场面,一如现时,美得似画。 许是她目光热烈 33.第 33 章 [] 第三十三章 落水 吉祥坊的街市随着天气慢慢热起便成了闹市,前方车马难行,车夫便放慢了速度。 车前所挂银灯上的“江”字显眼,其下所装点的铃铛随着车马晃动亦发出跃动的声响。 直到马车于小宅处停下,那声响才渐小渐平。 饼铺这会儿客人多,唐薏只同钱氏和在这帮忙的李嫂子打了声招呼便转到侧门去。 今日刘丰年不在家,院子里安静无声,唐薏直上二楼,正见着吴相宜坐在窗前晒太阳。 虽仍是面无血色,可精神看起来照比先前好了许多。 一见唐薏,她眉眼弯起,“你来了。” 好不容易见了她的笑,想传的话反而怕惹了她伤心,反而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了。 “相宜姐,我有事和你说。” 二人自小一同长大,不光刘丰年与唐薏有默契,吴相宜也有,只看唐薏的眼神便猜到了七八,她仍是保持着体面的笑,冲唐薏招手,“进来说吧。” 门板吱嘎一响,唐薏入室。 转而吴相宜已经将一杯温茶递了上去,茶盏中浮了两朵金银花,这是吴相宜专爱的口味。 “事关徐朝吗?” 再提起这个人,心口还是会阵阵发疼,可是她已然开始试着给自己硬建一张屏障。 不躲、不逃、不避。 轻咬下唇,唐薏为难骂道:“江观云同我说,那个王八蛋离京了,走得急,连滚带爬的。不过他没带旁人,只带了几个小厮去外地赴任了。” 江观云自不会这样同她转述,不过是唐薏用自己的话讲了一遍给吴相宜听,言外之意,陶小姐没跟在身旁。 知徐朝莫若吴相宜,她对此一点也不意外,只是平静低头理了理自己衣袖上的褶皱,苦笑一记,“我早就猜到了,他不敢面对我,也不忍放弃她。” “相宜姐,你到底打算怎么办?就这样让他走了?你们的婚约难道不作数吗?”见这些日子吴相宜一直半死不活的,没有挣抢闹事的苗头,反而平静异常,唐薏替她不甘。 而她不晓得的是,吴相宜只是在独自疗伤罢了。 眼中有伤意闪过,吴相宜面容沉静,无恨无狰,“你是知道我的,我最不喜欢和旁人抢东西,而且......即便我想抢,徐朝也不会回来了。我又何必让自己闹得那么难堪。” “退一步讲,就算是他弃了陶家小姐,与我重新在一起,我们也再不可能像从前那样无嫌猜,毕竟......陶小姐是个让他不能忽略的存在。” “这样的感情,我要来做什么?倒不如金银来得实在。” 吴相宜从来都是个通透人,这些日子她只将自己关在房里,哭过也痛过,可独自闹完了更觉着无用处,那人宁可远走也不会来给她擦眼泪。 她也不是圣人,白日听见街头喧闹尚能分散心力,可一到了夜里死寂时,乱七八糟的心事便从四面八方袭来。 总会不由自主想到徐朝的那张脸,思念延伸到她不可控的方向,一想到徐朝与陶家小姐该如何相处,曾经说过无数次爱她的人正与旁的女子柔情蜜意,心口便痛得像是被人拿手一点点撕碎一般。 心中哪会没有半分憎恨,可她孤身一人在世,总得好好活下去,能救她的,也唯有自己。父母千辛万苦给她一条性命,上天开恩让她于世间活一回,她得有点骨气,有点气节才对得起自己。 当一个女子选金不选情时,唯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唐薏那种根本未曾开化的,一种便是吴相宜这种曾付出真心却粉身碎骨的。 “我从徐朝那里拿到了一百两,我想用这些银子在京中开个小铺面,”提到未来,吴相宜的眼中一下子有了光,“我会织补,还能卖些绣品,养活自己肯定是不成问题的。” “这就对了相宜姐,你自小绣工就好,织补更是一绝,许多京中的手艺人都赶不上你的手法,你在京城一定能站得住脚!”唐薏将茶杯搁下,拉来椅子坐到她身旁,“铺面的事儿你就交给我,我帮你留意着,银子的事儿你更不必担心,还有我呢。” “唐薏,若是没有你和丰年哥,这回我真的不知道如何挺得过去。”相比所谓爱情,她觉着友情更重要,不觉眼眶温热。 “咱们不用说那些,和我哥也不用。” ...... 于小宅中一待就是几个时辰,又是天擦黑时唐薏才要归江府。 马车一直在外候着,她自大门中迈出来时发现街角不知何时凑了几个人,男女老少都有,看似闲来无事在那闲话,可自她露面一双双眼就似长了钩子挂在她身上。 唐薏疑惑望出去,那些人便飞速别开眼故作无事。 转身上了马车之际,那些人又时不时扫向这头,明显是在议论她。 这种感觉让人很不安,她怕生出些意外,在马车里低低吩咐了一句:“车赶的快些,尽早回府。” 车夫得令,猛一挥马鞭,马儿吃痛嘶鸣一声,疾奔而去。 在马车路过路旁那堆人的同时,唐薏悄然将窗上的竹帘挑开了一条缝隙,无论马车行到那个角度,那些人的脖子便扭到哪个角度,目光一路紧随不放。 好歹是初夏,若是七月半中元节,唐薏当真以为是鬼门大开时运低碰上不干净的东西了。 ...... 接下来的十几日,唐薏总算安静了几天,还同江观云借了几个人出去替吴相宜寻铺面,念吴相宜初来京城,手里得有银子傍身,不能一下子搭进去,于是唐薏便拨了些私房钱出来,打算若有合适的铺面等租便先帮吴相宜垫上。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进行,只是这段时日怪事频发。 先是江府附近多了许多人,他们念及江府势大不敢胡乱堆在门口,只敢远远朝这边探望,孩童见了唐薏大呼妖怪,更可恨的是连吉祥坊钱氏的饼铺都开始受影响,从前每每开门前来买饼的客人不断,可如今那些客人竟似一下子人间蒸发,不仅再没人来买饼不说,还有路人冲着饼铺指指点点。 钱氏偶尔去打探,可连乐意与她说话的人都没有。 34.第 34 章 [] 第三十四章 得给她一个公道 谁人不知江观云是最随和的性子,府中人来往无数,又有谁曾见过他动怒,今日动这么大的火气还是头一回,冲的还是江夫人身边的人。 吓得众人手一缩,面面相觑不敢再上前。 这时节贸然下水必然吃不消,怀中的人被抱上岸后抖得厉害,方才在水下闭气已经是极限,免不得喝了几口浑水,稍受颠簸,歪头吐了一大口,忍不住剧烈呛咳几声。 两个人皆湿哒哒的,可江观云的手臂还是缩了缩力,盼着能将身上所有的热量尽可能的渡给她。 原本押着樱桃的人一见主家来了便不敢再造次,生怕被当了出头鸟,于是手上力道稍松,樱桃顺利挣脱,自地上爬起来一手扯掉嘴里的巾帛哭着奔向唐薏。 水下生寒,唐薏长发贴缠于面上,脸色异样的苍白,唇色发紫。 “快去准备碳火,去请个郎中。”江观云吩咐道。 樱桃脑子一片空白,得亏江观云下令她才意识到自己接下来应该做什么,重重点头之后奔回筠松居去。 江夫人见樱桃跑远了神思才回顾,见儿子这样,对坊间流言更是深信不疑,儿子明明就是被精怪迷了才会如此。 “观云.......” “母亲,待我将唐薏送回房,自有话对您讲,您现在不必拦我,我清楚我自己在做什么。”念及母亲娇气一生,有许多事不过是受人蛊惑,并无主见,他虽气,却也还是不愿在下人面前驳她颜面。 知子莫若母,他心中的盛火江夫人又如何瞧看不出。 她虽名义上是当家主母,可主心骨还是儿子,只肖一个眼神,江夫人便怯下来,眼睁睁的看他将唐薏抱离此处。 江观云抱着唐薏大步回了筠松居,因走得急略有颠簸,路上她又吐出几口浊水来。 好不容易回房,樱桃的碳火也将点燃。 二人一路上无言,直到回房,唐薏猛打了两个喷嚏,江观云将她放在榻上,接过下人递过来的毯子便裹在她身上,“一会儿碳火起来了便暖和了,郎中想来已在路上了,你现在觉得如何?难受的厉害吗?” 不过是受了冷,呛了两口水,对唐薏来说问题不大,她自小也是风里来水里去,从不是娇滴滴的姑娘,这点磋磨还经受得住。 只是此刻蹲守在她眼前的人目光灼灼,凝神满眼皆有她,关切异常,使得唐薏心中燃起一抹温意,怕他着急,乖巧摇头,“我没事。” 一开口,连声音也囊囊的,让人如何信她无事。 “小公爷,奴婢们给二姑娘擦洗一下,换身干净衣裳,您身上也都湿透了,也该将脏衣裳换下,免得一会儿着凉。”樱桃捧了干净衣裳进房,小声提醒道。 “好,”江观云应着,却不急着起身,只隔着被毯轻捏了唐薏的手以作安慰,“你先换衣裳,一会儿我再来看你。” 声音温柔的要命,一下子让唐薏忘却了方才沁于湖水中的寒意。 起身离开,方才所留之处仅剩下一摊水渍,望着脚下那滩水渍,唐薏微微出神。 待他稍适沐浴,换了一身干净衣衫自书房归来之后,正见樱桃端了一碗滚烫的姜汤从风雨连廊下行来,二人于房门前不远处碰头,江观云垂眼望了姜汤上的扑面热气,想着这会儿暂应喝不下,便朝樱桃招了手。 樱桃随着江观云的步调来到竹影之下,江观云紧蹙眉头,面容森然,“今天到底怎么回事?” ...... 江府从不植柳,街上柳絮飞来一如苍雪,阳下纷舞四散,无根无落。 不大的功夫,唐薏做了三个梦,耳畔传来细瓷碰撞之音,她本来睡的就不踏实,稍有声响便睁了眼,随之一股浓郁的姜气冲入鼻腔。 “醒了。”江观云正坐于床边,轻轻拨弄手中的碗盏,为了给唐薏驱寒,房内碳火燃的热烈,姜汤难凉,雾气不散。 “我怎么睡着了。”连她也不晓得自己是如何睡着的,只隐隐觉着换好衣衫之后有人给她把脉,说了一堆她听不懂的话。 暂将碗搁在一旁,江观云以手探上她的额头,另一只手摸上自己的以作对比。 “还好,不热。” 这一只突来覆盖的手心有隐隐湿汗,这般亲密的动作使人心惊。也是此时唐薏才看到他另一只手上所缠的白纱,细想起来,应是在水下时他徒手硬掰了箍人的铁环才受伤,怪不得樱桃方才给她换衣时见了血色,到处找寻也没寻到伤口...... 一想到江观云这伤是为她受的,心口便似被人软捏一下...... 这是今日唐薏为他心悸的第三回。 头一回是在湖中,这人似一只蛟龙,于她最绝望无助时朝她伸出援手,第二次是方才他蹲在自己的脚边,他眸中的担忧之意,唐薏读不懂,只觉着头脑发晕。 今天简直糟糕无边,她与樱桃自外面归来,一入大门便见着江夫人似夜叉一般带着人守在院中,破口大骂她是妖孽便命人将她押到湖边去,他们先是朝湖中撒了许多乱七八糟的符纸,而后将四只铁环分别套上她的手脚,怕樱桃跑出去报信便也堵了嘴禁住,最后才将人推到了湖中去。 原本唐薏是不怕这些的,谁知今日倒霉透顶,偏生手上的铁环刮在水草上,脱不下又挣不开,那些水草似水鬼附身,非生要缠死她不可。 即便现在想来,浑身是胆的人亦是满处后怕。 只差那么一点点,命就没了。 “唐薏,我会给你一个公道。”床边的人似会读心,这种话他不是说说而已,他知道,今日自己险些丢了最重要的人。 即便眼前的“凶手”是他的母亲。 可害人就是害人,无论出于什么理由。 “怎么给公道,把你娘抓到官府不成?”唐薏不是无脑心善之人,是谁救下她她清楚,可是谁险些要了她的命她亦明白。 不是说一人杀一人救便可相抵偿。 虽是质问,可语气并不生硬,反而是有些委屈。 35.第 35 章 [] 第三十五章 心声 周妈妈几次才勉强将瘫倒在地的人扶起,拖泥带水送回椅子上,江夫人冷汗频出,脸上一点血色也无。 江观云一动未动,只在原处望着,连手也没打算伸。 话既出,便说个透彻,又添了把柴,“这件事情明显有蹊跷,无论母亲是从嘴里听到的谣言,都是中了旁人的圈套。” “不管有心还是无意,也不管伤人与否,此罪逃不掉。我自是不忍心看母亲来日受刑楚,母债子偿,来日真相水落石出,我自会代母去京兆府请罪,流放也好,杀头也罢,我都替母亲担着。” 这回江夫人彻底崩溃了,脑中重重嗡鸣一声,如一记重锤从天而降,连哭都忘了。 空气一下子凝固住,江观云离开时亦如来时阴着脸。 待人走后良久,江夫人才缓缓回过神,她怕极了,连说话都带着颤音,“这可如何是好?” 一侧周妈妈叹息摇了摇头,“夫人,事情既已发生了,再想也无用,小公爷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他会把这件事弄清楚,看看是谁在后面推波助澜,许是结果不会那么坏。” 先前自家夫人要找人作法时她不是没劝过,可这人这回偏生似中了邪,对江观云被人迷惑一说深信不疑。 甚至是兵出奇招,毫无征兆拿了唐薏,她想拦也来不及。 ...... 一碗热乎乎的姜汤喝下去,唐薏发了一身汗睡了一下午,再醒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幸亏自己底子不错,一觉醒来再无大碍,只是总觉着那两口湖水让她牙中渗了不少沙子,吃些东西便觉着牙碜。 樱桃伺候着她又换了一身干净衣裳,确认过几次她没发烧才放心下来,今日樱桃也受了不少委屈,想来便恨得牙痒痒,“二姑娘,要不要我明日回府里一趟,把老爷和大姑爷请过来。” 这口气樱桃咽不下,唐薏更咽不下,这亏她不能白吃,可是一想到先前江观云同她所言,亦不像逗着她玩,她并不想在事情还没理顺之前先闹得不好收场,“如果我爹他们知道,定是要来大闹一场的,你先别急着回去,等我一会儿和江观云谈过再说旁的。” 脑中闪过前些日子刘丰年痛打徐朝的场面,若是刘丰年知道这一切,怕是江观云也少不了一顿打。 她不乐意江观云也受那一场,毕竟他和徐朝一点都不一样...... 猜这个时辰那人不在这儿便是在书房,唐薏顶着月色一路行到书房来。 樱桃替她提了一盏幽幽的美人灯前行,自复廊处拐过时候樱桃旁扫一眼立即止住步子,扯了唐薏袖子小声道:“二姑娘,你看那个是不是江夫人?” 透过复廊上的镂空窗,唐薏朝前望去,有两道人影正沿着一排竹影前行,正是江夫人和周妈妈。 二人来到江观云的书房前,江夫人推门进去,门板随之合上,如一道明光将其吞没。 周妈妈而后退至阶下,在外提灯候着。 “这江夫人是来找小公爷说小话吧,”樱桃想着白日自家姑娘受的气恨的眉毛都跟着竖立起,“二姑娘,咱们若是现在过去定是要跟她撞上的。” 没急着回答,唐薏眼珠子快速转动两下,斟酌道:“这老女人定不会说我什么好话,眼下有周妈妈在门口守着咱们过不去,你把灯熄了,咱们从后面绕过去,他书房后窗处种了一排蜀葵,正好藏身。” 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虽然偷听旁人说话不是君子之举,可唐薏自称对付小人便不用守君子之礼。 总是能给自己寻到一个合理的借口的。 樱桃从来没干过什么出格的事儿,可是跟着唐薏久了,脑子也灵便了许多,一口重气吹灭了灯中的蜡烛,随着唐薏隐到了暗中。 江夫人一张怨气脸入门时,江观云正埋头翻阅公文。 他在床上躺了足足一年,虽圣上调了旁人去顶替他原先的职位,可他珠玉在前,后来者总难让圣上如愿,趁着他这段时间在府中休养,便将这一年来所有的公文都先调出副本让他过眼一遍,好待来日复任时不至于磕磕绊绊无从下手。 见着儿子手里的公文,便想到了儿子的前途,江夫人心口一揪,更是难受。 “母亲这么晚过来,有事?”明知故问。 白日他有意将事情说的严重了些,想必这会儿她定然是坐立难安,人嘛,不给些苦头吃总是难以成长的。 果真,江夫人最是沉不住气的性子,想说的话太多,却一时不晓得该从哪里拾起,只能先坐到一旁,“我听说你今日晚饭进得不多,特来瞧瞧你.......你身子还没恢复好,今日又在湖中受冷,可也让郎中替你好好瞧瞧了?” 视线自公文上移开,沉忍气息慢慢将其合上,这才转过身来正视母亲,“母子连心,您既爱子心切,知道我今日入水受冷,那您可曾想过唐薏?” “若是她的母亲瞧见自己的女儿被您丢到湖中险些溺亡,她该有多心碎?” 人最难的便是感同身受,江夫人不喜欢唐薏,但她也是个母亲,稍一转圜似便能体会那种痛心之感。 哑口无言。 “我也是急昏了头......总觉着自打你醒过来之后,旁的都不关切,却唯独在唐薏身上用心,”江夫人惊惧多过心伤不已,“这些日子外面的流言传的那么难听,加上那道士......” 不提那道士还好,一提江观云心里的火便将压不住,“母亲可知,今日下午我派人按您所说地址去寻了那道士,多方打探,那座道观根本没那么号人,他道号是假的,身份是假的,分明就是个江湖骗子,是个妖道!” 江夫人整个人惊吓住,连眼皮都忘了眨。 “幸亏今日没出人命,若是唐薏真出事,后果不堪设想。” 一想到他跃入湖中时,她被困在湖中不得脱身的场面,心都要跟着碎了,后怕的何止江夫人,他唯有更甚,实难想象,今日他只差一点儿就失去唐薏。< 36.第 36 章 [] 第三十六章 表白 怕弄出响动让房里的人发觉,樱桃忙手臂环了唐薏半身。 好在一阵风吹过,吹得头顶花影齐动,房里似没有察觉。 提到唐薏,江观云眼中的凌寒之色尽消,反而柔华一片,连语气都跟着温软,“母亲您只以为是唐薏诱我,实则不然......是我惦记她罢了。” “我与姚嘉念曾有婚约不假,可这婚事当初不是我自己求的,而是您与父亲替我定下的。我少时与此事上不曾开智,只以为婚事自要遵守父母之命,可如今便不同了。” 凡心一动,便再难回到从前,就算是一切回归本位,再让他与姚嘉念举案齐眉,却也不能了。 “只有我清楚唐薏到底好在哪,母亲您对她的为人并不了解。” 江夫人万没想到,以自己儿子的出身及心智品味种种,竟能喜欢上这种人。 “可是她.......” “母亲,往后我不求你对唐薏视如己出,您只要不再干涉她所作所为即可。”江观云不听母亲所言,每句话都堵回去,“我与姚嘉念的婚事,您也再不必费心从中牵线,我之前已经与她说的很清楚了。” “这件事能不能平稳渡过还是未知,您这些日子最好不要出门,也不要见外人......养精蓄锐,便是给儿子最大的帮扶。” 今日的事对江夫人来说成了心病,因她一时糊涂,险些造成不可挽回的罪过,现下就算是让她去找唐薏麻烦却也是不敢了。 更别提出门或是见人,只能老老实实应下。 “母亲,我手里还有些公事要处理,我命人送您回去吧。”他也不是有意要害母心惊恐,只是她太过去迂腐,容易被奸人左右,若是不下一剂猛药是管不住她的。 “你忙你的,周儿还在外头等我。”稍定心神,江夫人自椅上站起,虽还是接受不得儿子与她方才说的那一番话,却也不敢讲唐薏半分不是。 自推了门出去,室内明光将她身影照于石阶之上。 不远处的周妈妈提灯上前,扶着她安稳下阶后又将书房门重新带上。 听着外头脚步声浅了,江观云身子微微侧过,望向轩窗外那一道道乱摆的花影,微有失神。 良久,他大步行过去,自里面将轩窗打开,细风送香,室内烛光跳跃将窗外一寸地照的明亮,那一盏早被熄灭的美人灯歪倒在绿丛间。 心下几分怀疑由此被证实。 真心便是就算捂着嘴巴不讲,爱意也会不觉自眼中流露。 既来则安,他向来藏的辛苦,如此这样,虽他有些羞赧,同时却也多了几分期待。 她若知道,会怎样? ....... 随着夜色渐深,疾风穿堂,檐下灯影被吹得摇晃,唐薏只顾埋着头走路,似做了什么亏心事一般,匆忙想寻个地缝钻进去。 反而樱桃在后面紧紧随着,面上笑意越发深浓,时不时扯了唐薏的衣角催她慢下来,“二姑娘别摔了,天黑路不好走。” 若是方才那些话只被她自己听了也就罢了,还能够装傻充愣,只作无闻,可现在多了个证人就算是想“杀人灭口”也来不及了。 一张脸无处搁不止,更让人想要发炸的是他的那句,昏迷时脑子清醒...... 就是说,她在那间房里的一言一行,江观云全都听了去,她因眷恋财物而做出来的那些事并非缺陷,可旁的就是难讲了。 比如无数冬日寒夜里都抱着他取暖,比如她偶尔图松快,睡觉时连裤子也不愿穿,再比如她睡觉时不老实,常常醒来时趴在他的身上...... “真阴险,这个人可真阴险!”想到过去种种,覆水难收,唐薏头回有了快要被人逼疯的错觉,急跺了几下脚。 长这么大没吃过这么大的瘪,无处发散,无处抱怨,只能扯着头发自虐。 只怪她心粗,竟没想过为何从前筠松居的那些刺头都不见了,反而都换了本分的生面孔。 桩桩件件江观云那厮都心如明镜,不过是站在暗处故作不明,笑看世人罢了。 “二姑娘这是干什么?”樱桃笑的别有用心,生怕她将自己扯疼了,拉过唐薏的手握在手中,“若是旁人遇见这样的事儿,只怕马不停蹄的要扑到小公爷身上去了,您怎么还不高兴呢?” 若论变脸,谁都不及樱桃,当初见自家姑娘嫁了个活死人,她整日丧着个脸,如今那光风霁月的小公爷退病归来,便又成了一等一的良人,又不小心窥听他的真心,樱桃自是为唐薏高兴。 有苦难言,唐薏觉着她被人占尽了便宜,嘴噘了老高,可以挂得上一只茶壶,“有什么好高兴的。” 她生来不为嫁一良人为人生目标,这突来一场,如套了个枷锁困肩。 “樱桃,你说他是不是为了帮他娘脱罪就想出这么个损招来,试图用美男计诱我上钩,”自觉与江观云并不是一路人,他的喜欢突然且诡异,又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很难不让人心生旁枝。越说越邪门,可这却是唐薏认为最贴近真相的一种可能,“只要我上了钩,他肯定又会搬出来什么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这种说辞,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姑娘,你说这话不止寒人心,还有些丧良心,”樱桃当真看不下去,劝道,“旁的我是不知,可是小公爷对你不似假的,你是没看到白日他跳下去救你的样子,半分犹豫都没有。上岸后恨不得吃人,若不是出于关切,作戏岂不是作的太真了?” “看来江府里真有鬼,”连素来向着她的樱桃都开始替江观云说话,唐薏梗脖瞧她,“那鬼把你迷了,你跟他一伙的!” 樱桃有口难辩,见姑娘轴劲儿一来也劝不过,只能拉着她走出廊去,“好好好,我被鬼迷了,你今日受了冷,不宜吹风,先回房吧。” 今日房中烧了大半日的松碳,虽熄火良久,却仍留了淡淡的松香气,这气味儿虽好,却是醒神的,樱桃怕她晚上睡不好,便将窗子打开放风,窗折一半便瞧见远处一道人影从书房那边行来。 “二姑娘,小公爷好像朝这边过来了。” “噗——”才入口的茶尽数自唐薏口中吐出,水痕浸透裙角,呛得人鼻酸眼红。 胡乱抹了下巴上的水渍,极速将 37.第 37 章 [] 第三十七章 你对我一点心思都没有吗? 这罪恶的念头一起,连唐薏自己都觉着可怖。 只觉着这人长得太好看,总易让人起邪念,说到底还是怪他。 “什么话......我不知道。”她平时睁着眼说瞎话倒是流利,今日不算圆满。 神情也不自然,一颗心小鹿似的狂跳不止,脸色晕红似春桃,更逃不过江观云的眼。 “你.......”装傻充愣的答案他早就想到,江观云轻抿唇角,似下了很大决心,“我的那些话句句出自真心,不是为了搪塞母亲。” “你难道,对我一点心思都没有吗?”问起的同时,他亦悄然提了口气,为自己捏了一把汗。 他总觉得,唐薏聪明透顶,许多事即便他不摆明,她也应该是清楚的。 今日之事不过是个引子,给了他个捅破窗户纸的机会。 微侧着脸,高挺的鼻梁映着灯影,完美的无可挑剔,害羞的模样更是可人,只肖悄悄抬眼瞄上一眼,便让人觉着惊艳。 怕看多了落陷进去,唐薏不忍再瞧。 江观云会对她存心,这是唐薏过去想也不曾想过的事,她与江观云明明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人,他温柔、识礼、好样貌、出身好,还有官职加身。 而自己.......虽从未觉差,可若与他相比,便是不足提及的。 唐薏不是眼高于顶的人,她只觉着与江观云般配的至少不会是她这种人。 于锦被中屈起膝,几乎整个人埋进被子里,羞的不敢抬头,几乎是央求似的语气道:“你别说了.......” 巨大的压力朝她袭来,难以招架。闷闷的语调自被子传来,江观云那一双原本存着星光熠熠的眼缓缓黯下。 这回连他也搞不懂自己是不是被拒绝了。 面上有失意闪过,头微微垂下,沉默自二人之间蔓延开来,谁也没有再讲一个字。 江观云再抬起脸时,自身上摸出了一只锦盒,轻轻放到床沿处,“前些日子上街,路过一家金铺,觉得里面一只金钗很适合你便买了下来,忙起来倒忘了给你。” 大半张脸埋进被子里,余光却恰好能瞥到身侧,他一只修长莹白的手推着一只檀色的锦盒送到她近边。 唐薏不曾给过他回应,江观云觉着今日是自己莽撞了,有些后悔,却也有些松意,他细不可闻的叹了一口气,喑声道:“今日,我不该同你说这些。望二姑娘别放在心上,江某不是登徒子。” 语气怪让人觉着心酸。 唐薏打定了主意装死,一如一只不晓得如何面对未知的鸵鸟,将自己头面埋到沙海里,不迎面便是她唯一的退路。 仍是没有半句回音。 反而让江观云又寻回先前那种半生不死的感觉,头不顶天,脚不着地。 “今日你受累了,早些休息。”江观云似自说自话,他清楚,唐薏是不会给他任何回应的。 于人表明心迹,他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既无回音,便是默认拒绝。 感到陷落的床褥浮起,江观云的声线于高处响起,“我先回去了。” 步头调转,江观云面色黯然失落,怅然若失。 再次听到门声响动,那鹌鹑似的姑娘偷偷抬起脸,于被上闷了许久,加上心情紧张异常,鼻尖儿已经沁了一层饱满的汗珠似露。 那只檀色盒子就在自己手边,心痒难耐,忍不住探手拿过,将盖子打开,里面安静躺着一朵并蒂莲金嵌玉发钗,做工精细,金色纯正,玉质淡白。 要比姚嘉念送她的那只看起来还要精良。 唐薏最爱金,这物什还是江观云送的,她心里更欢喜,眼中浮着星光不止,还杂着糖粒子。 可这东西一拿在手,便莫名想到姚嘉念曾对她说的那些与江观云有关的过往。 彼时她在唐薏面前炫耀,说江观云在每每出公差时,在外遇到什么好东西都会给她带回来一份儿,处处都会记挂着她,连院中的迎春,也是因知她喜欢亲手栽种....... 旧话过脑,连同眼前的金子一齐黯然落色。一想到他也曾这样待过旁人,唐薏便不觉着他江观云有什么可招自己稀罕的了。 因为她介意,在意才会介意。 金钗被她捏在指尖拿的随意,莲头并蒂碍眼,十分不屑地自言自语道:“切,想拿这一套糊弄我,当我是姚嘉念......” “说什么和姚嘉念的亲事是父母定下,做不得主,可当时推给他时不也没拒,若是没对她动心思,怎么会应下.......” “迎春有什么好,牡丹芍药桃李杏花哪个不比迎春好,还亲手栽种,贱得你发慌!” 一阵闲言碎语不停,是唐薏自己都没察觉的酸。 “我才不是一般姑娘,才不会被你骗,”挺直身子的同时给自己撑了根主心骨,“别以为自己有几分姿色我就会上钩,东西是你自己给的,不要白不要。” “有便宜不占王八蛋!”金钗举在眼前晃了晃,随而挑了尖角处轻轻咬上去,金质松软,牙下有痕。 不是便宜货。 正满目开怀,谁知房门毫无预兆的被人自外推开。 隔着那张微微摇晃的珠帘,唐薏正龇牙验金。 这般窘态被帘外的人尽收眼底。 唐薏分明瞧见他眼中渐渐浮起的笑意。 再一次在江观云面前丑态百出,唐薏眼神由喜到惊,随而低呼一声,忙又扯过被子将头蒙住,动作幅度太大,不慎将那锦盒撞翻在地。 声响不大,却让心惊肉跳的紧闭双眼。 在江观云心里,唐薏从来都是这么可爱。 他方才出门时还以为,她或是厌恶自己,厌恶到连送她的东西都不喜欢。 即便不接受他的人,肯接受他的东西也是可令人欣慰的。 玉骨修长的指节轻轻撩开珠帘,他大步入了内室,弯身自脚踏上捡起那檀色锦盒轻轻放到桌上,“我方才忘了同你讲,今日的事错综复杂,我需要派人去深查一番。白日伸手参与这件事的下人,我已命人打了板子赶出府去。往后不会再有人敢随意碰你。” “至于我母 38.第 38 章 [] 第三十八章 三个老倒子进城 因为江观云与唐薏说的那番话,使得唐薏生平头一次失眠了。 起风后不久便下了一场雨,雨声扰得人不得眠,她在床上打了几个滚之后直愣愣的坐起来,最后下地,点了一盏灯坐于窗前小几。 轻轻推开窗,细雨如丝,气息微凉。 那只金钗就放在灯影之下,一手撑在腮下,一手摆弄上面图案,愁自心来。 脑子里不觉闪过江观云的脸,无论是彼时他初醒来,二人第一回正式见面时他眼中的幽怨,还是她被困在陶府他匆忙赶来给她撑腰的场面都化成一只只猫爪胡乱抓挠她的心。 论品性,他这个人无可挑剔,性格又温柔的要命,唐薏对他,不敢说是喜欢,唯一肯定的便是,她对这个人不讨厌。 至于旁的她没敢想过,一次都没敢。 ...... 隔日雨水洗过的院子几净无尘,因唐薏是后半夜睡的,早起时眼下有些乌色,整个人也看着无精打采。 急忙用过了早饭之后便要出门,才自房门踏出,恰好碰见江观云自廊下行过。 二人遥遥相望,不约而同顿了步子,唐薏心虚似做贼,低头假装没看见,转身逃回房。 正收拾床铺的樱桃听到声响转过身来:“不是说出门吗,这么快就回来了?” 唐薏也不回话,只悄然躲在窗后,透过窗子缝隙朝外瞧看,廊下那道身影微微垂首若有所思,而后黯然离场。 接下来的几日皆是如此,平时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两个人再没碰过面。 唐薏能躲则躲,江观云偶尔会来,她不是假装不在便是假装睡下,若是白日里实在没招,便上街或是回吉祥坊,总之一整日都不见个人影。 江观云知道这人是有意躲着他。 随着时日拉长,他便越发后悔自己先前的行径,若是早知她如此排斥,根本不会与她透露那么多心事。 就算自己日日藏着受苦,也总好过檐下陌路这般境地。 时而从书房的窗望到园中,外面却再没那个人的身影。 明明几近夏日,却让人觉着凉意萧瑟,连续几天食不下咽,做事无精打彩,甚至想就此将养了身子,赶快上任,也总比现时这般尴尬在家强上许多。感情的苦楚,江观云今日终是尝到了。 ....... 因江观云给了唐薏承诺,她被丢到水里的事没敢同长辈讲,怕父母伤心又怕娘亲落泪,除了江府的人之外,知道这件事的也仅有刘丰年和吴相宜。 隔了两日刘丰年遣人来给唐薏送信,说是去秋塘坊的青云楼相见。 唐薏还以为是刘丰年要请她和吴相宜下馆子,如期赴约。 青云楼是秋塘坊中心处一家十分有名气的茶楼,是当朝一位书法大家的产业,一二楼卖茶点,三楼专以用来请当朝有声誉的文人墨客来此品诗会友,时而也有富商花大价钱只求入门,同这里的文人求取一副墨宝。 这茶楼虽有清名,可内物价格不低,一壶茶的价格抵得上普通茶楼十壶,点心吃食自不必说,以唐薏刘丰年自小用钱习惯来讲,这种地方是砸大头的,打死这兄妹二人也断不会把钱花在这里。 站在青云楼前,阳光刺得唐薏睁不开眼,眯着眼看上头的匾额,还以为刘丰年是疯了,“哥,你是不过完了今天明天就不过了?你想带我和相宜姐吃一顿也不必来这啊。” “你别废话,进去就知道了。”刘丰年特意穿了之前没舍得穿过几回的新衫,入门前理了袖口上的褶皱,大步迈入楼中。 一入门便有位着桃白间裙的女子款款迎上,妆色淡素,开口温软有礼,“几位客官看着脸生,是初回来咱们青云楼吧。” “是,我们三个头回来。”刘丰年一边点头应下,眼睛一边四处环望。 入门方知,此楼的确和旁处普通茶楼不同,装点雅致,墙裱名家书画,堂内双鹤傍松的香鼎中焚海棠沉水香,连桌椅也是松木所制,只上了一层淡淡的浮漆,大致保留了本色。 “三位这边请。”迎客女君手臂前展,引着三人到了窗前一处位置坐下,其间眸色浅扫,打量三人衣着。 刘丰年长相健硕,衣衫整洁,用料考究,可看起来根本不像是读书人。 另外唐薏一身罗衫,是京中当下最时兴的料子,穿金戴银,倒也不似小户出身,另外的女子虽简素,气质倒不似普通民妇。 迎客女君阅人无数,虽眼前这三位看起来不似穷人,却也不像是书香出身,猜测大概是富甲乡绅,便笑问道:“三位是喝茶呢?还是来求哪位大家的墨宝?” “不知今日是哪几位才子在楼上?”刘丰年问道。 “今日是吴敬之,齐玉,还有吕卓迎三位先生在。”迎客女君温声回道。青云楼热闹,每日名家若干,其余皆是一些高门中客,名气远远赶不上头部,也就不值一提。 “我们先来壶茶吧,墨宝稍后再说。”在听到吕卓迎这名字同时,刘丰年狡黠一笑。 迎客女君急着赚缝银,见刘丰年不松口便又加了句:“三位先生每日最多只在这茶楼里待个把时辰,今日既然您赶上了,何不借此机会求一副呢?” “先上茶吧。”刘丰年仍不接话。 迎客女君面上闪过一丝不悦,还是拿来精普摆于刘丰年面前,“这些是咱们青云楼最新的茶点,您若觉着不够,这上面还有。” 她身子微侧,指了墙上所挂檀色木片,其上用小楷清晰刻着茶点名目,其下是价格。 唐薏瞧看过去,第一反应便是贵,比她想的还要贵。 兄妹连心,刘丰年那头也是被价格惊出一身冷汗。 不过还是硬着头皮点了一壶太平猴魁与两碟花点。 待目送迎客女君退下后,唐薏才忍不住小声碎碎念起,“这京城的人是不是都有钱烧的,你记得咱们镇上的大碗茶吗,才一铜板一碗。” 吴相宜笑着小声回道:“京城里的人自是同咱们那里不一样。” “不过哥,这一壶茶两碟子点心下去,你怕是两个月得勒紧裤腰带了吧?”唐薏着实想不通,“你为什么非带我俩来这种地方。” “过来,”心痛之余,刘丰年身子微微前倾,朝唐薏摆摆手,待她凑近才道,“你可听见那女子方才说这有个叫吕卓迎的了?” “听见了,怎么了?” “你可知这吕卓迎是什么人?”刘丰年也不卖关子,直言道,“我医馆里有个好兄弟,前日他同我讲,城中关于你的谣言之所以传的迅速,是有人有意为之。” < 39.第 39 章 [] 第三十九章 以牙还牙 见唐薏脸红,刘丰年笑意更开,“要不是看在那小子对你还不错的份上,我早一拳头挥他脸上了,敢将我妹妹丢水里,我非得把他娘也丢水里不可!” 挥了挥拳头,这种事儿他并非吹牛,若是惹急了刘丰年自是万事做得出,自打上回在陶府刘丰年瞧出这两个人有点眉来眼去的意思,这丙火也暂且熄了。 提到江观云唐薏便心虚,明显岔开话题,“哥,咱们就在这干等着吗?不去楼上看看那姓吕的长什么模样?” “自不必花那钱,上楼是要给银子的,咱们就在这等着,靠到他下来。”刘丰年一双牛眼珠子瞪得圆大,“放心吧,这里的事儿我早打听好了。” 一壶茶上来加上两碟子细点,倒也没瞧看出比旁处精致,味道上乘,但远不值这个价格。 着实想不通什么人会来这里喝茶,图个什么? 几人围着一壶茶添了三五回水喝到败,茅房上几回,终在一个时辰之后听到迎客女君在楼下呼道:“吕先生下来了。” 堂中包括三人齐齐朝楼梯处望去,见一个约三十左右的青年男子,着一身苍绿色如意团云时鲜长袍,唇边蓄了一圈淡淡的胡须,鼻准略尖,眼仁淡黄,身材高大,挺腰提袍自楼阶上款款而至。 步调悠态,于众目之下神态傲然。 面相上倒看不出与姚嘉念有亲缘之感。 当朝太平盛世,自是文人更受追捧,尤其是这种有几分倜傥之姿的男子,身世高贵,年少成名。 终见了吕卓迎的真容,几人目光似刀送他离开青云楼,也不枉花了这些银子,等了这么久。 唐薏拳头已然捏起来了,一想到凭白受此人的污蔑,气得心抖,血液更胜烧开的壶水,咕噜噜冒泡不停。 这也就是在京城,若是还是从前在乡下,高低得半夜堵他一回,套上麻袋一通拳脚方解心头之恨。 “人既见了,咱们也回吧。”吴相宜小声提醒道。 这种地方枉顾奢靡,与三人气质格格不入,待着也难受。 唐薏和刘丰年自椅上起身,刘丰年将几许碎银摆于桌上。 此刻唐薏被人气得有些昏头,没走出几步突然想到什么,回望桌上,那迎客女君才要收那两张碟子,她猛调转步子折回去,探手自迎客女君已然捧起的盘中夺下两个没动过的牡丹卷。 这样小气之举,使得那迎客女君都跟着一愣,青云楼里可从来没出过这样的客人。 错愕之余还不忘暗朝唐薏翻了个白眼。 两个牡丹卷在手,其中一个塞给吴相宜,另外一个对半掰开塞到刘丰年手上,“丢了浪费,拿钱买的。” 重回市井,三人寻了一处茶档坐下,六文钱要了三碗茶,倒不比那青云楼中的差上多少。 之前那口恶气就着半块牡丹卷好歹咽下,猛灌了一大口茶,唐薏心里有了主意,“不行,我不能让这人这么痛快了。他既编排我,我也得编排他,造谣谁不会啊。” ...... 夏荷初露尖角,偶有细管蜻蜓时而落于其上又飞走。暑热渐涨,城中百花荼靡,晨起叶片上的露水见曦光便消,城河上一座座石桥已有行人往来。 一辆繁丽的马车由吕府行来,行至闹市处,一群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孩童围着马车拍手欢跳,稚声齐齐高唱:“吕卓迎,臭狗屁,专偷老妪家中鸡。” “自封京中书法家,三笔两划写不齐。” “小肚鸡肠妒同行,沽名钓誉你最强!” 童声稚嫩却高扬,引得路人纷纷侧目,远远朝马车张望,盼着瞧瞧里面人的真容。 这群孩子蹦的欢,围着马车来来往往不停,马车于闹市本就难行,更是硬生生被这群孩子阻住前路。 车夫假意挥着手里的马鞭吓唬人,这群孩子却也不怕,笑得更欢。 随车而行的小厮几人生怕马车内的主人生气,亦挥着手臂匆忙驱赶,“去去去,上一边玩去!” “再胡说八道就揍你!” “去去去!” 声声不绝漾于耳畔,马车里的人听得一字不落。 他这种身份的人最忌讳便是这种童谣,传来传去若是落得旁人耳,对他声誉有损不说,还会造成一些不必要的误会。 吕卓迎将车窗竹帘轻轻挑开一角,见着外面雀儿闹腾似的孩子们恨得牙根痒。 什么偷鸡,什么嫉妒同行,什么沽名钓誉....... 似戳了痛处,又似无稽之谈,他若发作,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倒显得小气。 听着家厮在外驱赶的声音,也只能假惺惺的劝道:“罢了,童言无忌,不必放在心上。” 前路难行,好不容易到了青云楼,那些孩童亦跟到了青云楼门前,见他出来,围着哄闹不停。 吕卓迎大步逃似的入了青云楼中,顶着一脸菜绿色直上三楼。 已经有友人提前坐好,几人似笑非笑调侃,“吕兄今日来迟了,可是有什么事耽搁了?” 这群人虽平日里齐聚品诗会友,弄些古玩字画互相赏鉴,可也免不得文人相轻那一套,更有甚者面和心不和,明处锦帛暗中铁刀。 况且吕卓迎素日才高心傲,鲜将人放在眼中,听得刻意之问,脸色又是一沉,却未答话。 俗话说,当你惊觉流言已入本尊耳的时候,暗中已不知流传了多久。 如今吕卓迎就是这般处境,他今日所听到的,早就在这群人的口耳中滚过一遍,无人不晓。 虽未必是真,可也让暗中嫉恨不合之人似捡了个大便宜,勉强出了口恶气。 “我来迟了,让各位久等,今日我带了一幅云居图来给大家赏玩。”尴尬的岔开话题,招手让小厮上前展画,此事才就此作罢。 不过才一柱香的功夫,有迎客女君怀抱卷轴上楼来,见众人先是福了身,而后笑意盈盈朝吕卓迎道:“吕先生,方才有位姑娘过来,留下一张花笺还有一幅画,她说这花笺需得您亲自过目,另外这幅画便送给您与众位先生赏玩。” “哦?”菜绿脸色挺了一早晨的吕卓迎听闻此,眉毛得意挑起。 他被人暗讽,本就心中不爽,此事正好给他脸上又贴了一抹光。 毕竟他自认是京中数一数二的才子,风流倜傥,使得无数佳人倾慕。 从前有爱慕者送花笺也不是稀罕事,可送画的还是头一回。 “拿来我看看。”他得意探手,自迎客女君手中接过花笺。 这张花笺做工讲究,触手生香,腰封处别出心裁别了一只鸢尾,还新鲜着,一见便是新折的,此女心意昭然,自不必讲。 目光淡然却刻意的扫过众人面色, 40.第 40 章 《凡心动》全本免费阅读 第四十章 你没吃亏就好 二人前后步入正堂之中,正坐在堂上喝茶的人朝这边看过来,他自是与江观云相识,只是目光打在唐薏身上的时候有些疑惑之色。 “小公爷,”吕卓迎自椅上起身,朝江观云颔首,“自小公爷康复,还没来得及道喜,今日略备薄礼,还望小公爷笑纳。” 身后随侍将礼物搁下,这样的好意江观云并未相拒。 唐薏收到信儿时说是这姓吕的怒气冲天,但这会儿见了小公爷倒是眼笑眉舒。 “吕先生客气了。”既来者客套,江观云亦笑脸相迎,长臂微展,示意道,“请坐。” 唐薏没跟去主位,反而大咧咧坐到吕卓迎的对面,面无表情盯着他,这般刻意直视,使人上下不自在。 吕卓迎便问道:“这位是......” “你表妹难道没同你讲吗?我就是唐薏。”不卑不亢,话有旁意,身子挺得笔直,一副要与人武斗的阵势,“别名刘稻花是也!” 每每提及这别名,都使江观云忍俊不禁,这名太喜气,他轻咬了牙借机呷了口茶,茶盏微抬,刚好遮了小半张脸。 吕卓迎愕异不已,先前虽有猜测,却未敢下定论,其本人确与传言有很大出入。 “你就是唐薏!”虽她貌美,却也抵不得自己这些日子以来所遭所受。 “也好,今日吕某来此,一是为了看望江小公爷,一是要与江夫人讨个说法。”吕卓迎手臂稍抬,示意长随上前。 长随手捧画轴,一手拿着花笺,一一展给江观云瞧看。 花笺寥寥数语,小字娟秀,一看便知不是唐薏所写。 长随见江观云看过花笺,又将手中画轴展开,一如那日于青云楼中所展之式,明晃亮于江观云眼前。 其上浅裱一层白宣,重墨游龙似写着两行字——‘吕卓迎 我是你爹’。 江观云一眼便认出这才是唐薏的字,江观云心中□□,稍适思忖便浅知首尾,却仍保持一脸懵然问道:“这是什么......” 往事不堪回首,浅浅回忆便能使吕卓迎想到那日于青云楼中被众人耻笑的场面,这几日他甚至都没出门,可即便在家中也不得安生。 “这才哪到哪,再将那些东西也拿出来一并给小公爷瞧了。”吕卓迎已是越想越气,直命随行小厮上前,小厮从随身的布袋中掏了十数封书信,奉到江观云眼前。 这些信都是被人拆过的,撕封尚存,他直接取出,每封信都字迹潦草写着辱骂吕卓迎的话,浅数一下共十七封,每句话皆花样百出,没有重样。 粗野乡气,不堪入目。 隔着前面两个小厮的人影,唐薏坦然坐在一旁窥探江观云的脸色。 只见他每多看一封,脸色就暗上一分,眉头越皱越深,几次欲言又止。 神色复杂将这些皆看过,叠在一处齐齐放于桌上,良久才噫叹道:“世间罕有......” 这笔迹又是谁的,他揣着明白装糊涂,亦没看唐薏一眼。 这些东西竟都落到了江观云眼中,这是唐薏始料未及的,在他面前露丑,使人心中别扭,对这姓吕的憎恨又多一分。 一双手无处安放,胡乱摆弄着自己裙前的玉坠,再没先前的理直气壮。 “小公爷看完这些有何感想?您觉得是什么人能做出这样的事?”吕卓迎面上强撑冷静,实则气得心抖,面容微有焰色,双目直盯对面唐薏,言有所指,“前些日子吕某去青云楼,有人送了这花笺,说有一幅名画要送给吕某鉴赏,可我家小厮当众将这画展开,上面却是辱骂之语,使得我在众友人面前颜面尽失。” “这还不止,最近街上有童谣传唱恶词败坏吕某名声,给我抹黑造谣,还有城外的花子将这些污言秽语编成鼠来宝在市井流唱!甚至还有人猖狂到成日往吕府上送信,拆开每一封都如小公爷所见!” 将连日来所受委屈与污蔑齐齐讲出,却难消心头之恨。吕府本就与外界书信往来众多,这些书信混迹在那些正常书信之中,自外面瞧看不出异常,可每每拆开都是一回心惊。 因流言不得出门,躲到家中也不得安静。 “一夜之间风雨连城,所到之处皆是辱骂,孩童不过六七岁,官差也拿他们没办法,亦不能抓到衙门去,那些花子打发了一批又来一批,抓进去两个也问不出个什么。好在几经辗转,终于让吕某弄清楚,原来是有人花了重金买通了这些花子和孩童,目的就是败坏吕某名声!” “哦?”前因后果皆平摆在江观云的面前,这像是唐薏的行径,满京城怕也寻不到第二个。 轻咬后牙,江观云强忍了笑意,面上仍作一本正经,甚至有些同情望向吕卓迎,“吕兄在外是得罪了什么人?竟被人报复至此?” 言外之意,是他吕卓迎先撩者贱。 吕卓迎冷笑道:“那就要问问面前这位少夫人了!” 至此,江观云的目光才落到唐薏面上,唐薏与他对视,眼中情绪复杂,江观云读懂了她的心虚,随即他将眼别开,似等着吕卓迎的下文。 微挺身子,一副兴师问罪的表情,吕卓迎冷声道:“吕某这几日多方查验,雇那些花子和孩童的人都是少夫人所指派,这些书信.........呵。” 不言而喻。 “吕先生,咱们俩素不相识,你这么诬赖人不太好吧。”唐薏自是不会轻易承认,她微扬起脸,谁都不虚,除了在江观云面前。 “吕某若没证据,怎会贸然来此?”一早料到她不会承认,“现在还有花子在牢里,吕某府中门客也多方走访传唱童谣的孩童家中,与其家人交涉,亦有文书佐证。可谓是人证物证俱在,任谁也抵赖不得。” “小公爷在朝为官,在下敢问小公爷一句,凭白污蔑人清白,诋毁旁人声誉且当众羞辱,此罪为何?” “说的好,我也正想问问呢,我和吕先生可是遇到了同样的事,有人说我是妖孽,所用手法何其相似,亦是孩童传唱,市井流言不止,还有人雇了生人假扮道士险些要了我的命。吕先生只是损了声誉,可我不止是损了声誉,还差点活不成,幕后之人也与杀人兄手无异。” 说到激动处,唐薏猛自椅上站起身,直面江观云,“夫君,杀人者按当朝律是不是也该斩?” 一声夫君叫得江观云心口一酥,他尚未来得及搭话,便听唐薏对着吕卓迎又是一通,“吕先生有证据,我更是有证据,害人的人一个也别想跑!” 此事江观云已经查出眉目,只是唐薏这几日没敢往江观云眼前凑,因而打听不得,证据几何也不清楚,却敢在人面前虚晃。 旁的也罢,提到那假道士明显吕卓迎面色一紧,不再与唐薏直面对峙。 江观云心如明镜,此事未必是吕卓迎做的,但他至少知情。 只待抓到那道士, 41.第 41 章 《凡心动》全本免费阅读 第四十一章 什么忌讳 江观云不在乎唐薏给他惹多大的麻烦,因为他自信都能替她摆平,只要她能出了心里的这口恶气便好,无论以什么方式。 他的好意唐薏如何不知,不敢轻易对上他渊澈的眸子,唐薏小声问道:“你脸色不太对,是不是身上不舒服?” 平日里他面色莹白苍冷,这会儿细看脸颊有微微的潮红之色,不算自然。 今晨起的确身上有些发热,脚底也隐隐有些虚浮之意,他只当是暑热,并未在意,方才与吕某人对上两句,激动消去,有些发冷。 “没什么。”轻浅笑笑,“还有三五天我便能回朝了,这些日子会有些忙。” 话落,喉头哽住,突然意识到自己不应当同她说这些的。 毕竟他忙与不忙在唐薏看来皆不重要,她应是不需要自己陪伴的。 “我听说这些日子你一直在替你的好友吴相宜看铺子,如何了?可找到满意的了?” 本这些话他不该过问,可却由心而起,忍不住想要与她多讲几句。 唐薏点头:“已经盘下来了,原本是香料铺子,虽不大却干净,里面的设物也不旧,进去直接就能用不必改动。” “位置就在吉祥坊不远的宁安街。” “嗯,位置不错,你眼光也不错。”在江观云眼中,如今唐薏无论做什么都有可取之处。 每每得到他的赞扬,唐薏心里都似吃了蜜糖一样,“我和相宜姐约好了今日将房契给她,我回趟吉祥坊。” 乍又想起方才他让最近少出门的提点,忙追了句,“去去就回。” “好。”他温声应下,转而提步绕过堂上屏风,朝后园行去。 日光正盛,照在他的头顶却有几分眩晕之意,路过筠松居,脚步顿住,迈入垂花门后绕过雕荷的影壁来到房前。 这时节早不是迎春开放时,门前那两株,让人觉着尤其碍眼。 “去找花匠要柄铲子来。”长身静立迎春前,手扶枝杈,自醒来诸事加身,倒险些将这些东西忘了。 彼时他躺在榻上开不了口,这才能由着姚嘉念在唐薏面前胡说八道,什么为她新手所植,什么处处偏爱...... 这些字眼,用在旁人身上酸的倒人胃口。 不多时,长侍取来两柄铲子,江观云捥起袖口接过其中一把,身子弯下,朝迎春根部狠狠铲去。 “小公爷,这种脏活儿还是由小人来做吧,仔细您的衣裳。” 他抬手止了要插手的长侍,而后又是一铲子下去,那棵迎春不成样子,土地还算松软,他铲铲使力,料是那棵迎春再根深蒂固也被他连根爬起。 最后门口所植迎春不在,只剩下两个深坑。 将铲子一丢,江观云直起身,拍拍手上的浮灰,“将这两棵拿出去丢了,往后府中不许再植。” “是。”长侍应下,弯身扯起残枝败叶,离了筠松居。 ....... 唐薏谨记江观云的话,未在外面过多逗留,只将该给的东西都送给吴相宜之后,麻利归府。 一回来便一眼觉出不对劲来,门前阶下光秃秃的,似少了什么东西,眼缺却一时瞧不出来。 还是樱桃提醒,“门前的迎春被谁给拔了。” 盯着那早被填平的土坑,新土翻黑,与旁处色调不一致,唐薏小声嘀咕:“这是小公爷亲手种的,除了他谁还敢啊。” “小公爷也真有意思,”樱桃有意在唐薏面前笑出声来,“这迎春修剪的这么好,说挖就挖了?图什么?” 这迎春平日唐薏见了就不喜,如今挖了也算眼净,随口丢下句,“反正是他的家,爱怎样就怎样呗,说不定改种书房门前了。” 这两株迎春似唐薏的逆鳞,平日不提,提了便不高兴,一眼看穿的樱桃也不揶揄,只在她背后暗自偷笑。 待夜里将睡时,樱桃来给唐薏铺床,软枕才摆正,似漫不经心道:“小公爷好像是病了。” 埋头于话本子中的人第一时间抬起脸,“病了?” “方才我从那边过来,瞧见有郎中朝书房那边去了,都这个时辰了还往这跑,总不能是无故诊脉吧。” “哦。”唐薏没再问下去,眼珠子似盯在话本子上,可上头内容却半个字也瞧不进,脑海中所浮现是白日见他时的模样。 好像是不怎么精神,看起来脸色不对。 樱桃直起身来,见她全无反应,叹息摇头后才道:“二姑娘不去瞧瞧?” “有郎中呢,我去瞧什么。” “二姑娘,不是我说你,白日里虽我没进堂中,可我一直在门口听得真真的,小公爷处处维护你,在那位吕先生面前可是没让你吃半点亏。” 若讲实话,唐薏也想去探望,可总是没个合适的理由说服自己,亦不想让人觉着是自己贴着他。 樱桃提及此事,便是给她递了个台阶,心底一番挣扎之下,唐薏干脆将话本子扣在桌上,“罢了,我去瞧瞧就是。” 以防自己难为情,唐薏这回没让樱桃相随,而是自己提了美人灯来到书房处。 行到门前时,还特意将灯提在眼前借着光亮照了四周,没有多添的东西,那两株迎春果真不翼而飞。 她也不晓得自己在开心个什么,提裙上阶,轻敲了两下门。 不多时,有小厮前来开门,一见唐薏,小厮让出路来:“少夫人。” 声音不大,却让榻上的人听得清楚,倚在榻边的身板微挺。 将手里的灯交给小厮,而后轻步入里,小厮很懂事理,接过美人灯便退出书房,顺势将门带上。 越过书房中的博古架,便是他平日休息的小室。 这些日子江观云一直宿在书房中。 “我听说你病了。”一入室,唐薏便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药香,这当真是病了。 傍晚高热不退,烧得他有些迷糊,不想惊动人,便拖到这个时辰才命人去请了郎中,不想,还是让唐薏知道了。 她能来很意外,亦惊喜。 “这两天熬夜,夜里邪风侵体,作息不规便着凉了,”这会儿发热已不似先前,可嗓子一开口便嘶哑的厉害,“喝过药已经好多了,郎中说并不严重。” 话是如此简单轻松,他毕竟大病初愈,稍适不对便易染病。 “这个给你。”唐薏来到榻前,自怀中掏出拳头大小的纸包递到江观云的面前。 江观云伸手接过,轻捏两下,“这是什么?” “是糖,我今日上街时候买的,让我吃了一半 42.第 42 章 《凡心动》全本免费阅读 第四十二章 她心动了 唐薏闭口不答,只略摇头。 在没有彻底想好自己未来的时候,她再一次拒绝了江观云。 原来这世上,不是所有糖都是甜的。 方才入口的那颗糖豆子,早在唇舌尖融化殆尽,完全被那心底涌起的苦涩掩为一体,半分滋味也品不出了。 或也根本不存在什么忌讳和不得已的苦衷,只是她不喜欢罢了。 他突然觉着自己很可笑。 静默片刻,强忍心梗,江观云终下了决心,“过些日子我要出趟远门,这阵子出了这么多事,无人护你,我担心你自己留在信公府会有麻烦。” “你可以先回唐府住一阵子,”他一顿,身上高热未退,灼的眼尾泛红,心下是驱不散的酸楚,再难割舍他也得舍,“待我回来,你我之前的约定.....作废。” “那些银子就当我赠你的,我分文不要。就当谢你和刘丰年救我性命。” 拿银子走人,重回唐家做她无忧无虑的二姑娘,这素来是她的心愿,而今却这般轻易的被江观云捧到脸上。 明明应该欢喜至极,可唐薏却觉着受之有愧,良久才道:“该退的那一千两,我还是会退的。” “你连我一点便宜都不肯占吗?”他终抬眼,颇有怨念的望向唐薏,眼尾红意更浓,“这些银子说给你就都给你.......” 还有话未说尽,但怕她嫌恶,终还是欲言又止。 他想尽可能的为她困苦的童年做弥补,尽管那些都不是他造成的,可他就是想尽可能的去贴补她,爱护她。 可她唐薏偏不要。既不要他这个人,那能赠她丰足的银钱他也是乐意的。 “小公爷还真是家大业大,”虽说是调侃,可唐薏没有半分戏谑之意,不忍再拒他的好意,“你什么时候走?去哪里?” “棠州,待身子稍好一些就走。” 唐薏点头记下,“好,你的好意我都收下,往后你若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就尽管开口,我唐薏义不容辞。” 这般无形无迹往他心口插刀子已经数不清多少回,躲都躲不开。 “我有些乏了,想休息了,二姑娘也早些休息吧。”江观云一脸的挫败之相,被拒绝的滋味已然尝尽,若再见她在眼前,只怕他会反悔方才那一番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 “好。”见江观云不适,唐薏不敢磨蹭,她自起身,轻步退出书房,最后将门又轻轻合上。 房门动响之后书房内与江观云的心重归死寂。 轻眨两下眼皮,望向空荡无痕的门口失神片刻,目珠微移,投到小几上那一小包糖纸上,唇角噙笑自嘲,“江观云,你当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地方。” ....... 棠州距京有差不多十日的路程,养病期间棠州的一位转运司副使因贪污被拿,留了一笔烂账在那,牵连之人不下十数。 圣上有意让江观云先去料理,一来信任他的才能,二来他因病卸职一年多,若不先做出些成绩,贸然提拔恐落人口实。 故而给了这个机会做阶。 因这一场突来的风寒,出行的路又暂搁下来,只前方十万火急,耽误不得,隔日江观云觉得烧稍退了些便命人简单收拾了行李,天不亮便走了。 离京匆忙,更似跑路,没有同任何人打招呼,包括唐薏。 倒不如说他正是为了避开唐薏才恨不得连夜逃了,他需得有些时日用来摆脱对唐薏那一份求而不得的钟情。 ........ 早起后唐薏的眼皮接连跳了三下,桌上摆的早点都是她爱吃的,今日古怪,难得胃口全无,一只松软小包子捏举在手里,怎么都下不去嘴。 房门未关,书房的洒扫婢女从竹影那头折过来,樱桃见是小公爷那头的人,便起身去迎。 小姑娘见了樱桃客气道:“樱桃姐姐,这是小公爷今早临走时让奴婢交给少夫的人的信。” 同在一个园子里住着,近乎咫尺,何必用得着写信,樱桃接过,无意说了一嘴,“怎么小公爷还写信?” “许是因为走得太急了,有的话又来不及和少夫人讲,便只能写信了。” “走得太急了?”唐薏将手里包子放下,脑子里浮现的是他昨夜病态模样,“他去哪了?” 小姑娘回道:“回少夫人的话,小公爷今早天不亮就出发去棠州了。” “他身子好了吗?怎么走得这么急?不是说过几天才动身的吗?”指尖儿急促抠于桌沿上,一连三问,担忧之色尽显。 给小姑娘问懵了,只能老老实实回道:“听近身的人说小公爷早起烧是退了些,可也没好全,他说要事在身耽误不得,小的们也不敢阻拦。” 樱桃心细如发,不过浅表的三言两语,再一联想昨夜唐薏从书房回来时那般强颜欢笑,便猜到二人之间又发生了什么。悄然朝小姑娘示下后转身回房,将那信放到桌上唐薏手边,“二姑娘快拆开看看吧。” 信封上四个大字‘唐薏亲启’。笔法沉雄古逸,出他亲手。 唐薏将信竖起在手,小心从封头处一点点前移着撕开,怕手上失力,损了那一手好字。 单薄的信封中不过两页纸张各自折叠,其中一张力透纸背,展开两只红拇指印一大一小紧紧挨着最先入眼—— 这狗扒一样的字出自唐薏之手,这是当初她执意给江观云写下的收条。 另一张便是江观云的亲信,其上寥寥数语,关切绵厚:京中凶险,保重自身,待棠州归来,和离书奉上。 ——江观云。 再抖抖手上的信封,确认里面除了这两张再无其他,意犹未尽。 信就摆在桌上,虽是倒看,樱桃也已了解其上内容,“我先去收拾东西。” “姑娘是回唐府还是回吉祥坊?” 指尖儿轻轻搌过纸上江观云的名字,竟没了以往每每归家前的兴奋劲儿,反而似赶鸭子上架,她淡声回道:“唐府。” ...... 与家人团聚是唐薏一直以来的心愿,以往她身在江府心里却总惦记着唐府和吉祥坊,如今终得以脱身的机会,却也没想象中那般欣喜。 素来没心没肺的人一下子长了心事,日日坠的步子沉重。 家中园子里的花都开了,独坐花影下,那花就变成了江观云的脸;于塘中喂鱼,那水里游的好像也有江观云;房间里话本子成山,随意翻开一页就似写着他的名字...... 食不下咽,神思迷惘,唐薏怀疑自己中邪了。 塘边的石头被烈阳烤的焦热,坐上去有些烫人,唐薏心里烦躁,硬是午时日头正盛时撑了伞出来喂鱼。 这塘里的鱼还是开春时唐夫人特意买下的鱼苗,隔了一季长大了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