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凤鸾》 1. 入狱 [] 时节已入深秋,此时虽是白天,但寒风凛冽,俨然已有入冬的迹象。 凛冬将至。 杜月钲在囚车的摇晃中醒来,即使有黑布盖着,也挡不住囚车外愤怒的百姓,接连不断的鸡蛋和菜叶子搭在囚车的栏杆上。她脑袋昏沉,僵住的思绪渐渐恢复。 她正在被押往皇城金鳞卫的途中。 一个月前,她的父亲,安东王杜冉,拥兵谋反,自藩地崇州樊城起兵,横跨临、蓟、丰三城,战火四起。不仅如此,还传闻他勾结突厥人,打开丰城让突厥人长驱直入,突厥骑兵借道丰城,泄露郴州的城防图,到郴州锦城大肆杀伤抢掠,幸得西南边境平西王长子纪舟及时赶到,这才不至于让锦城数万人被屠杀殆尽。 安东王杜冉想南下直攻入京,后及时又被纪舟联合郴州州府另外几城护城军逼退到安东王府所在的临城,自知事成无望,竟提剑杀尽府中姬妾儿女,一把火焚了安东王府。经人员清查核对后,唯有爱重的嫡子杜煜年在丰城帮杜冉坐镇,最后突厥人狗急跳墙,还是丧命于突厥人的铁蹄下。另有一子一女,因其母被杜冉厌弃,常年不在府内,逃过被杀的命运。 此二人正是杜月钲和她的同胞兄长杜煜川。 他们逃过了被生父斩杀的命运,却逃不过大乾国的律法。 此去京都,不死也要流放。此等情境,也不比死在生父的手中更好一些。杜月钲因幼时长居寺庙,却和另一辆囚车里面的杜煜川一样,也脱离不了安东王府的名头。 说来好笑,安东王杜冉的子嗣尽数被他自己所杀,只爱重嫡子杜煜年,派他去分管丰城诸事,也逃不过一死。 唯有她与兄长杜煜川两人,一个被云游的道士说命格不好,与长辈相克,亲缘淡薄,被送往寺庙;一个是庶子,不受重视,被扔给府中教习师傅,不管不顾。 临了临了,整个安东王府,目前活下来的,只有这二人。 杜月钲在金鳞卫所中被反反复复的鞭刑,拷打,硬要她和那个倒霉催的兄长交出杜冉通敌叛国的证据,但她久居静月庵,着实一无所知。 杜冉老狗一把火把安东王府烧了个干净,还是从书房烧起的,信件一类,自是找不到的。外面传言甚嚣尘上,杜冉通敌似乎已成事实。 杜冉谋反一事已经没有办法狡辩,身在皇家,杜冉有谋反之心属实正常,但是通敌叛国,是大乾国所有人都会唾弃的。谋反之罪已定,现在要审的,就是通敌叛国之罪,以及朝中与之相关的官员,有没有与杜冉勾结的。 杜月钲不知道杜冉通没通敌,同谋是谁,但是审她的金鳞卫头头,是铁了心要把叛国罪安到杜冉头上,她说不知道一点都没有人信。杜煜川比她的情况更严重,兴许也是意识到审讯人的不对,也一直死咬着牙,拒不承认杜冉通敌。 胃部的酸水涌到喉口,全身的骨头好像都要被碾碎了一样,杜月钲渐渐从这种身体的痛疼中感受到了恐惧,身体对疼痛的记忆让她不停的发抖,好几次,险些就要喊着杜冉的确通敌叛国了,好在所剩无几的理智告诉她,她一定不能认罪,否则,她一定会死,对面那个据说是她同胞哥哥的人,也一样会死。 她连续几天昏沉沉的,身体的痛疼由麻木到清醒,再趋于麻木,反反复复。杜月钲的身体其实并不好,先天有疾,一直都有心悸的毛病,这些年经过调理,已经好了很多,但是终究比不上正常人的强壮。 杜月钲感觉自己快要撑不住了,心悸其实已经发作过了,甚至已经犯过了阙症①,她的师傅告诫过她,犯了阙症很惊险,需要吃药好好调理,否则阙症严重的时候,很有可能呼吸不过来晕过去,若运气好,能醒过来还好,若是一个不好,怕是再也醒不过来。 只是杜月钲自小学医,也按时吃药,已经调理的与常人无疑,极少在发作了。她这病最忌讳大喜大悲,杜月钲自己也清楚,绝大多数时间也能控制,但是这段时间却频繁发作,有些蹊跷。但杜月钲只以为是自己身体受刑,医术不精之故,并未做其他想法。 在有一次清醒的时候,她有听到隔壁有人与杜煜川说话。杜煜川声音很激动的叫了一声“师父”。在此之前,杜月钲都没有听到杜煜川说过话。杜煜川明知自己是他的同胞妹妹,也没有丝毫要搭话的意思。只是一副浑浑噩噩的样子,杜月钲喊他,他也从来没有搭理过。 杜月钲知道为什么。 杜煜川长年跟随在教习师傅跟前,同安东王府并没有什么感情。在他心里,只有他的师父师娘还有师兄才是亲人,其余的杜氏族人,一概与他无关。包括这个流着杜氏血液的同胞妹妹。 杜月钲亦然。她同样对杜府没有任何感情。只是对这个同胞哥哥,还存有了一点期待。 杜月钲是被大夫人找来的云游道人说命硬与她相克,才被赶出府去的;而杜煜川,是他们的母亲李眉,在还受宠的时候,就安排了教习师傅,后来李眉死了,杜煜川被发配到偏僻乡下,教习师傅及妻子受过李眉恩惠,请辞后与杜煜川毗邻而居,一直在教导他。照顾他的嬷嬷病死后,教习师傅薛堂干脆把他接到自己家里,和他的妻子儿子一起生活。这些,在杜月钲出师前就知道了。 杜煜川恐怕恨死杜冉了,因为杜冉,真正视他如亲子的薛堂和柳氏,还有兄长薛岸,一起埋葬在了丰城的那个乡下村庄。 这声“师父”,难道薛堂没死?这算是这些天来的唯一一个好消息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皇帝召见他们了。这个国家的最高统治者杜衡,他们名义上的伯父,迟迟等不到他们招供的消息,终于要见他们了。 金鳞卫为了不让他们在御前失仪,还把他们收拾了一番。 现实来不及让她多想什么,她是完全被拖拽出去的,杜煜川比她身体好太多,还可以勉强站立。 他们二人被金鳞卫提着到了太和殿前,暮秋的风宛如刀子一样,吹在身上是刻骨的冷。 通传的太监已经进去。 金鳞卫首领在外面躬身叩头:“圣上,人已带到。” 杜月钲和杜煜川,被架了进去。杜月钲低着头,眼角扫到前方一双明黄色的靴子,想必就是当今圣上,永和帝杜衡。 永和帝皱了皱眉,没有叫起身,却是询问后面跪着的锦衣卫指挥使姜武:”你审了有三日了吧?怎的还没有什么结果出来?” 姜武又叩了头,说:”回圣上,这二人问什么都说不知道,抵死不认。“说完又恐圣上降罪,补充道:“这庶子虽说了一些,但言语中尽是为杜冉、为自己脱罪之词,皆不可信。” 永和帝说:“把供词呈上来。” 姜武将供词双手递呈给走上来的随侍太监。 永和帝在供词上面看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踱步走近,:“你们两个,没有什么话说吗?” 杜月钲和杜煜川一起磕头。 杜煜川的声音满是惶恐:“罪臣确实不知。我二人从小不在府中,并不知道父亲的事情。” 2. 乱葬岗 [] 杜煜川因太后来的及时,并没有死,却也没有多好的境遇。因杜月钲的事情在前,姜武怕杜煜川也出了事,这可是太后要保下的人,便请了大夫给他灌了药,让他不至于伤重死掉。 只是太后虽说要保他,却没有多重视,否则便不会连个后话都没有,就连杜月钲,也只让太医先前在大殿诊过,得出了心疾的结论后,也并没有吩咐在全力救治云云。更别提身后事了。 永和帝自然更不会管,只按规矩,杜月钲是谋反逆臣之女,卷了席子丢到乱葬岗也就是了。至于杜煜川,太后只是保他性命,永和帝便下了一道旨意让他去守皇陵,只吩咐留得性命便好。也不在管了。 给杜月钲诊治的太医身边有个小学徒,还很年轻。在无人处悄悄问师傅:“师傅,这书上写,心疾有可能会发阙症,会短暂的没有呼吸,若全力救治,说不定还可以恢复呀?” 张太医斥道:“我有没有教过你,在宫里不要多管闲事?在宫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明摆着永和帝不想让这两人活,太后也不是很在意那丫头片子的生死,反而那丫头死了,还能让太后更好的与皇帝谈判。劳心劳力去救一个逆贼之女?何苦来哉! 杜月钲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已经在乱葬岗了。唤醒她的是似婴孩的猫叫,令人毛骨悚然。杜月钲叹息,身处乱葬岗,她却并不惊讶。她现在还在这里,估计是金鳞卫众人以为她已经不堪承受酷刑,引起心悸死亡。这种疾病可以晕厥过去之后,还能再次苏醒,她确确实实是该庆幸自己福大命大的。 心疾引发的阙症是持续不了这么久的,一般一个时辰没有得到救治就基本没有醒过来的希望了。但杜月钲不太一样,她的师傅为了她的心疾,苦心研制出一种药方,每隔半月喝一剂,心疾没有发作也要喝,是为了慢慢修复,强身健体。就是心疾发作没有办法及时救治,也能延缓个一两天①。 但是也只能延缓个一两天,真正昏厥了,也只是延缓一下死亡时间。杜月钲此时其实已经奄奄一息,再福大命大,现在这种环境,没人救也是真的要去见阎王了。能出现阙症说明这具身体已经严重心力衰竭,再加上在诏狱受的伤,再没有好的修养环境,她大概率撑不住。 杜月钲衷心的祈祷,有人可以经过把她带走,至少不要待在这周围满是新旧死尸的坟岗。 “黄天爷爷在上,后土娘娘在下,我杜月钲在此起誓,如若能过此难关,今后一定好好活着,不寻死,惜命惜福……”“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如来佛祖太上老君各路神仙保佑,祝我度过此劫……”一开始心里还是在认真发誓的,后来各路神仙都念叨了一遍,只盼能离开此地。 只念到意识时醒时睡,昏昏沉沉的时候,脑海中不禁苦笑,恐怕她死了,除了师傅,也不会再有人记得自己了。 脚步声和木板的咯吱声由远及近,杜月钲精神一震,有人来了。 拉着毛驴的男子由远及近,道上不见其他人,男子翻身而下,找了一个视野被遮挡的地方,手解开了裤腰带。 方便完之后,刚扎好衣服,那男子忽然听到了细微的声响,便大胆子近身向前去看。 不远处躺着横七竖八的实体,男子毛骨悚然,竟还见得其中一具纤细惨白的女尸举起了手! 男子“嘶”了一声,转身欲跑,忽见那女尸眼睛睁开了,嘴巴张张合合。 这人也是个胆大的,经常走夜路,也在义庄打过杂。立刻明白,这人是还没死透。 犹豫了一下,咬咬牙,终归还是把这姑娘拉上了驴板车。 没过多久,一名身着黑色精装的男子在夜色中飞身赶到乱葬岗,只是在乱葬岗逗留了许久,翻看了许多尸体,却都没有看到自己符合条件的人。 陆明渊有些焦躁。 他虽不识得自己的未婚妻,但是现在这片坟场上,却一具符合条件的都没有。女尸只有两具,但是已经死亡至少三天以上了。 自己就晚到了一下午,不至于就这么被野兽吃了吧?他那位未婚妻人呢?! 此时的杜月钲得以在正常环境中修养几日。 但她的处境依然不怎么样。 那个用驴板车拉她回来的好心人姓李。李哥人看着高高大大,还不错,就是有一个厉害的娘子。 李哥的娘子帮她洗净之后,觉得她的容色太盛,好几次都听到她揪着那个李哥的耳朵叫骂,李哥都不敢言语。 杜月钲心里清楚,这家人家境窘迫。自己在这吃穿住行都要花钱,还有治伤的药材,花了李家不少银两。 但是没法子,她能说话了之后就给自己开了土方子,除了前两天她没法说话的时候是喝的药店抓的药,后面几天都是自己给自己开的土方子,都是容易找得到的。但她依然感激,别人帮助她是人之常情,能把她带离那个鬼地方,她已经很感激了,对方这样已经很义气了。 她准备能下地了就离开,日后有机会再把银钱加倍还回来。 ……还有同他一起入狱的那个同父同母的兄长,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她和杜煜川的事情并不隐秘,稍微问一问,就知道了。知晓杜煜川并无性命之忧,只是去守了皇陵,杜月钲放心了很多。薛棠既然能买通金鳞卫进去探视,说明至少也是有些人脉的。虽然说去守皇陵,依然不是什么好去处,但是与之前的境地相比,已经算是很不错了。 他们兄妹俩刚出生时还是有母亲爱他们的,听以前的老仆碎嘴子,刚出生时,处境还是可以的,母亲虽然是个侍妾,但是还算受宠,因此过得不算差,杜冉也十分宠爱他们,刚开始新鲜了一阵儿,也是你侬我侬,他们俩的名字杜月钲,杜煜川,都是经过精心斟酌过的。可惜后来,红颜尚未老,恩已先断。杜冉喜新厌旧,母亲出身不好,安东王府的下人都是看人下菜碟儿,处境逐渐变得艰难了,再过一段时间,也不知母亲做了什么事情,冒犯了杜冉,犹记得当时年纪尚小,她同兄长隔着素色帷幔看到父亲掐着母亲的脖子,生生掐死了母亲。不过一个侍妾,死了也就死了,并没有掀起什么大的风浪。就如同这世上大多数富贵人家的侍妾姨娘一样,昙花一现的薄命红颜,和喜新厌旧的家主。 只留下她和兄长俩人。她和兄长年纪尚小,惊见父亲杀了母亲,夜夜梦魇。然到底时日久远,年纪又小,记忆也不剩多少,终是对往事更加模糊。于杜月钲而言,现在只剩下了杜冉面色狰狞地要掐死母亲,却不再做噩梦了。 后来他们俩就 3. 陆家 [] 两个儿子都战死后,陆峥一下子苍老了许多。 虽然知道,战死沙场是将士的宿命,但连失二子,对陆峥打击很大。看着原本意气风发的父亲,一夜之间仿佛精气神都没有了,整个人浮现一种老朽之态,陆明渊就这么无声无息的长大了。 撑起陆家的门楣重担,就这么突然的落到了他的身上,虽然陆家不得帝心,陆明渊是幺子,父亲对他的要求便没有那么苛刻。 只是他打仗经验毕竟不如两位兄长丰富,八个月年前第一次和突厥人交手,虽然打赢了,但是自己却在回程时遇到埋伏。他在战场上受了伤,又与亲兵走散,中途再遇上追兵,确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了。 陆明渊是在十几天后自己回来的。 陆峥先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只是关心他的身体,让他好好养伤,并告诉他,对战的经验是要慢慢积累的,天赋是一方面,经验更是重要。 照例的先训诫完儿子后,压下的开心就藏不住了。陆峥十分自豪,虽然儿子受了些伤,但是哪个将士身上不带点伤呢? 陆峥对自己幺子第一次同龄全军的表现是十分满意的:“清辉,第一次上战场,这场仗打的不错。你老子我第一次上战场险些尿裤子,比你老子强多了。”清辉是陆明渊的字。 陆明渊并不是第一次上战场,他之前也跟着大哥上过战场,也是从小兵做起的。在军中历练时,从小兵到火头军,在慢慢升到校尉,陆明渊是知道战场是怎么回事的,也对战事很熟悉了。 只是,这是他第一次作为统领指挥战役,对面的将领又是阿莱,就是阿莱,杀了他的二哥。陆明渊看到他,想到了他那个爽朗的二哥。 陆明渊的大哥时陆家长子,平时沉稳锋利,但情绪不外漏,但是二哥,对陆明渊这个最小的弟弟,可谓关怀备至,父兄平时都很忙,二哥陆予嘉陪他的时间最多,感情深厚。陆明渊第一次统领全军,就遇到了阿莱。陆明渊身先士卒的挑战阿莱,才在身上挂了伤。 陆明渊中了箭,被追兵追赶着掉入了溪涧。陆明渊为了摆脱追兵,干脆潜到水底,向远方游去。直至快要力竭,才上了岸边。这周围草木茂盛,杂草丛生,植被错综复杂,不知哪里来的蛇,咬了他一口,陆明渊险些一头再栽倒在水里。稳住身形,好歹找了块离岸边杂草丛远点的大石头坐上去。没多久就昏迷过去了。 睁眼便看见一个美貌的姑娘伸头。陆明渊吓了一跳。将将稳住。那姑娘道:“你醒啦!”声音很是雀跃。陆明渊此时还很年少,又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郎,见她离自己这么近,下意识的决定有些不自在,身体往后退了退,:“多谢姑娘!” 这姑娘便是杜月钲了。她出身王府,性情却不像高门闺秀那样温婉贤淑。她在庵里长大,安东王府里给过的月钱也从来没有到她手里过,虽说不缺银钱,但是没人管她,也就养成了这样的性情。 她自从拜了师,便经常外出采一些草药回去,要么卖出去,要么自己制成药丸,来补贴生计。虽然她的师傅每次都留下很多银钱,也和她说过,没钱了可以去银装取钱,但是杜月钲想着师傅不愿意别人知道他和自己的关系,在平时也不敢利用师傅的人脉,在外看来,她的生活不超过一个不受宠小庶女应该有的生活水平。 也时时穿着男装外出摆摊治病,静月庵里面有人生病更是义不容辞,长年累月,虽然她的师傅经常不在,但她的师傅本身就是医门里出来的,来看她的时候也教了很多,有疑难杂症他都能解释,没有什么能难倒他。 杜月钲凭着师傅留下来的医书,慢慢积累的治病经验,医术其实已经很不错,只是没有对比,她的师傅也从不评价,也不许她提及自己有师傅,只是从每次的表情来看,是十分满意的。她自己不知道到底有多好罢了。 陆明渊看着杜月钲,她长得亭亭玉立,身上的衣服并不华贵,只是一身利落的短打,身形纤细,眉如墨画,朱唇皓齿,第一看看到,却不是那种端庄的长相,漂亮的有些过头,甚至有一种勾魂摄魄的艳丽。 但是陆明渊看到她的眼睛,却没有那种稠丽勾人的感觉,她的眼睛很清澈,陆明渊前面十八年的人生中,再没有见过这样干净的眼睛,这双眼睛里透出一股灵气来,只觉得她十分开朗活泼,身上有一股别人没有的鲜活。尤其那双墨黑色的眼珠犹如宝石般炯亮,真正的清澈,此时眼睛里头都是笑意。让陆明渊低落的情绪也慢慢好了几分。 杜月钲道:“看你是个将军,是和突厥人打仗才受的伤吗?咬你的那蛇有毒的,幸好不是什么见血封喉的毒,还能救治,这附近就有草药可以解毒,我已经替你解了毒。”又见他情绪不好,便劝慰道:“你别担心,你的箭伤虽说深了些,但是慢慢养没有什么妨碍的,只是没有及时处理,有点失血过多,你回去慢慢修养几天,吃点好的,就补回来了。” 陆明渊看着她,他并不是因为自己的伤,但也接受了这份好意。他看看周围,是个山洞,里面还有简单的器具,应该是山下猎户入山打猎时歇脚的地方。又再次感谢杜月钲。他一个大男人,她把自己搬到这里肯定也费了很大力气。 杜月钲说到:“可不是么,你看我的手。”陆明渊看到杜月钲的手,这双手和她的脸并不相符,手上很粗糙,还有薄茧和许多被杂草划破的小伤口,但整体的手型很漂亮。 比较显眼的是手上的水泡。陆明渊看到洞口还放着一个简易的藤架子,便知道这姑娘是用藤蔓编了成架子把自己拖回来的。陆明渊心里很惭愧,连忙说到:“等我回家了,一定报答姑娘,不知姑娘家在何处,我回头定和家中长辈上门拜谢。” “怎么报答?以身相许?”杜月钲顺口就溜出来了。随即便脸红了。呸,肯定是画本子看多了的缘故。 杜月钲作为大夫,平时能救顺手就救了。在他昏迷的时候,看了好几眼,一开始只是觉得他长得好看,没醒到醒了之后,更是好看。睫毛纤长,面色如雪(虽然是失血过多导致特别苍白)眼睛睁开的时候,虽身着戎装,但整个人都有透着一股纯净。 下颌线很优美,杜月钲在他昏迷时看了好一会。现在睁开眼睛看自己时,杜月钲甚至觉得他脖子上的小痣都觉得很美。 杜月钲在自己脸红心跳之前,不动声色的移开目光,说:“开玩笑的,你把医药费给我吧。”以身相许什么的,还是算了。这人明显情绪不高,开开玩笑倒也罢了,杜月钲自己,也没有嫁人的准备。 陆明渊本来就因为身上只着中衣,就有些尴尬,听到以身相许的话,更是不好意思。听到杜月钲说开玩笑,便松了口气。 因着自己从小和安东王府的四小姐定有娃娃亲。虽然因为政治立场和皇帝的有心拖延, 4. 伊人逝 [] 在这几天的相处中,杜月钲一直没有告诉陆明渊自己的名字,只说了自己姓杜。 陆明渊便只得一直称呼她为杜姑娘。杜月钲只是觉得,她以后应该不会和他见面了。尽管现在自己经常出门,但是她姓杜,她出门都是扮作男装出门,也是化用的假名。现在的世道虽然对女子并不十分苛刻,,但是世俗礼教决不允许女子抛头露面。 原先的以身相许只是玩笑话,而且知道他是陆明渊之后,杜月钲更是把因眼前男人太过俊美的脸而生出的绮思掐掉了。毕竟,谁都喜欢长得好看的,但是说起嫁人,却又是另外一回事。 安东王府这些年一直是皇帝的眼中钉,皇帝为了不让两家结成亲事,连让钦天监测八字测出了个大凶这种事都做出来了。要不是安东王府一直有心结交陆家,揪着往事不放,必要陆家信守承诺,这婚事早早的便作罢了。 只要皇帝还在一日,这亲就不可能结的成。安东王府自己手里就有兵,永和帝不可能眼看着安东王府再结交一大名将,让兵力更加强大。 只是......杜月钲觉得永和帝脑子不太好使,既然知道陆家兵权重要,怎么不拉拢一下呢,偏要抬高纪家打压陆家。 杜月钲不了解永和帝。但是陆明渊和这个皇帝接触过很多次。 永和帝疑心病极重,他不会眼睁睁看着陆家倒向安东王府,但是这两家一直迟迟未解除婚约,还是让皇帝没有办法下定决心信任陆家。在永和帝看来,陆家要是真的忠心,就应该主动把这门婚事退了,而不是任由安东王攀关系而放任这门婚事的存在。 但是陆家从来重诺,而且在了解到,杜月钲的在王府的处境不怎么好的时候,更不会选择主动去退。这时候主动退亲,杜冉必然把火发到杜月钲身上,她的处境便更为艰难了。更不必说,杜月钲的母亲是实实在在的对陆家有恩。 更何况,陆明渊一直都表现得十分冷漠,并未表现出有多余的意思。当然,如若在不知道杜月钲是自己未婚妻的情况下,还表现得有意思的话,杜月钲估计就要更生气了。 直到陆明渊的伤养的差不多了,足够他返回住处,才向杜月钲辞行。 杜月钲自然没有不应的道理,临走之前,陆明渊再次问了杜月钲的住址,原是准备等到回家之后,备上厚礼重谢的。 杜月钲掂着手里的金叶子,笑道:“已经收了这么丰厚的诊金,怎么还算没有报答?我是个俗人,钱货两讫,并没有什么恩情在的。以后可能不会再见面了,你是为了百姓打仗受的伤,是我们大乾的英雄,只希望你日后,平安健康,战无不胜。” 陆明渊更不可能死缠烂打的缠着一个姑娘家,深深拜谢,向她承诺:“我以后,会做一个好将军的。” 此时的陆明渊还不知道,直到很多年以后,他才再次见到她。彼时,已经物是人非。 ------------------------------------- 此时正是永和九年的暮秋。 纪舟看着陆明渊走上楼梯,在桌子旁边坐下。熟练的端起酒杯:“来了。” 陆明渊也拿起酒杯,仰头饮下。纪舟看不透陆明渊的表情,直接问道:“圣上怎么说?同意给军饷吗?” 陆明渊摇摇头,“没有。“皇帝甚至没有见他。 纪舟叹了口气。意料之中,永和帝本来就不待见陆家,每次要军粮都要找借口拖延。 纪舟问道:“那你准备怎么办?将士们总要吃饭的。” “我在回府盘一盘账册,应该还是有余银的。” “我们上次和突厥人交手,有一些战利品,回头我倒卖了,换一些粮草给你们。”纪舟没说这里头有盗墓得来的东西。“只是老这样也不是办法,你都拿家底填过多少回了。”原本陆家家底颇丰的。 陆家祖上是商户出身,只是陆峥不善经营,转去从军,挣出了个名头,也从不后悔,这些年,商道却是已经断了。 随着永和帝亲政的时间越久,猜忌心也越发重了,原本的军饷总要找借口推脱,只有要打仗的时候,军饷才发下来,还都是被层层克扣的。陆家不断地往里面填补,也不知还能再填几回。 陆明渊对着这位关心自己的姐夫,还是笑了笑,说:“我正在想呢,我那地方离南海不算很远,朝廷也没有海禁,正在想办法看能不能从海外运一些货物到内陆。已经托了人在重新拾起之前我太爷爷留下的东西。过了年底,就到春天了,只要熬过年底,突厥人来的就少了。到时候分一部分将士们回家春耕,应该会好很多。” “海运倒是一个法子。只是我们不能自己去,得去另寻一个人。而且现在海运的商家可不少,海盗也多,也不简单的。”想不到世道如此,竟逼得清辉要重新拾起经商的生意来。 “人我已经选好了,他会愿意的。只是,做什么不难呢,总要找个办法来。海运风险大,我要同他商量一下,看到底是海运还是做一些别的生意。经商方面那人比我更在行。” “也是,你家祖父是经商的一把好手,定是不缺善经营的人才。我这次回边境,哪里也不去了,就好好陪陪你姐姐。”纪舟这才放了心。 陆明渊又问起自己的姐姐和外甥。问到这个,纪舟就笑起来了“好的很呢,才一岁多,健壮的很,手上也有力气,就是你姐姐生产后气色总不太好,要想办法给她补一补才是,另外就是总记挂你和岳父,岳父大人身体还好么?” 陆明渊忙道:“家里没什么的,父亲是老毛病了,需得好好修养,等天气暖和了,就不会犯了。不要让她担心。“又想起了什么,叮嘱道:”军饷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不要和姐姐说。” “我知道的。这个你放心。” “这次你押送安东王的两个子女入京,路上可还顺利,安东王一直野心勃勃,只是此人有心无德,这次起事真的是里通外敌?”陆明渊想要问一下自己那个无缘见面的未婚妻。 “路上倒是没有发生什么,只是这通敌的说法,却没有证据。他仅剩的一双儿女一问三不知。”纪舟怎么不明白,只是皇命难违,他明知里面有陆明渊的未婚妻,也得押解上京。 陆明渊的表情看不出难过还是不难过。 “你有所不知,这两人,却不是住在安东王府内的。应该是不受宠吧,母亲身份低微,又早早去了,这一双儿女,一个在静月庵,一个在樊州的一个乡下庄子里,都不在杜冉身边,我才能抓到这两个活口。” 纪舟看着陆明渊开口:“那位姑娘,纪大哥劳烦你照顾一二。” 纪舟艰难说道:“你刚入京,还 5. 冥婚 [] 不知道过了多久,纪舟唤醒他:“杜四姑娘现下应该在乱葬岗了,你......要不要去看看?”说完又闭了嘴。直觉不应该提这茬。他应该先自己派人去乱葬岗找找,等找到了再和陆明渊说。现在已经过了一夜,在乱葬岗被野物吃掉的尸体不少,若是清辉没有找到杜四姑娘,岂不是更叫他难受? 纪舟刚入京很忙,并非故意让杜月钲曝尸荒野。 纪舟也是今天下午才知道杜月钲被一卷席子丢到了乱葬岗。 陆明渊一惊,是了,再怎么样,也要让她入土为安。连忙起身往最近的一处乱葬岗去了。 纪舟有些担心他,自然不能放他一个人去。便也要跟上去。被陆明渊拒绝了,陆家去给杜月钲收尸已经很扎永和帝的眼,还是别把纪家牵扯进来。 陆明渊连夜到了乱葬岗,却见一片狼藉,野兽应该是已经来过了。陆明渊更加心惊。 翻找了一下午,却不见杜月钲的尸身。陆明渊眉头越皱越紧。 找了一夜,眼见天色渐明,再次确定杜月钲不在之后,才失魂落魄的回去了。 纪舟终归还是不放心,在忠勇伯府等他。 冻了一夜,陆明渊的脸和唇色有些发白,但说话看起来还挺正常的。纪舟心便放下大半。 陆明渊让纪舟回去了。剩下自己一个人。 纪舟暗道,看来清辉对杜四姑娘还是挺在乎的,总归是自己不上心的缘故,便差人多关照一下杜煜川吧。总归杜煜川也是杜四小姐一母同胞的兄长,希望清辉心里能好过一些。又在心中暗叹道,去守皇陵倒也不是什么坏事,至少能远离朝堂权力倾轧,随后再派人送一些银钱财物,总归让他好好活下去。 红日渐渐升起,街道上人们逐渐增多,有摊贩早早的就摆起了摊,喧哗声渐渐响起。 忠勇伯府里的人不多,因为近几年家里的银钱都贴到军队里去了,家中的仆从便裁减了许多。 此时庭院里一个人也没有,唯有院子里,窗前那棵昂首耸立的大树,落叶似乎多了,在空中盘回打旋,再沉沉的落下,把地上都堆满了。夏天恣意盛开的花朵,缤纷不在,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枝。 ------------------------------------- 等到杜月钲能下了床,便自己摸索着去了京城一处钱庄。凭着师傅留给她的暗号成功的接上了头,取了一些银两,便回了李家。杜月钲分出了一部分放在床铺下面。正打算着和李大哥和李嫂子辞行。 刚出门,就看见了李嫂子。李嫂子一改往日的刻薄,居然还笑意盈盈过来搀扶她,问“诶呀呀,怎么起来了,看你脸色好像不错,感觉怎么样?” 事出反常必有妖!杜月钲不动声色的警惕着,也微笑道:“还得多谢嫂子,我已经好多了,正准备向您和李大哥辞行呢。” 李嫂子忙道:“哪里的话,也是你自己命大。在多住几日吧,你才刚能下床走路,多养几日再走吧。对了,你及笄了没有,几时生辰?”杜月钲不知她要干什么,但也还是老实答了,问:“怎么了?”李嫂子笑容更甚,说到:“没什么。只是问问罢了。”又说道:“来来,快去吃饭吧。”却没有在多透露什么。杜月钲心知有鬼,却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告诉自己要尽快离开。 说到底,还是年轻,知道防备,却防备的不是很到位。 当天夜里,李嫂子领着人进来了,悄声说到:“这姑娘便是了。生辰正好对得上。还长得花容月貌,简直在合适不过了。” 那人贩子点点头,的确不错,拿着迷烟在杜月钲鼻子下一停了一会。 李嫂又装作心痛道:“不是我狠心,我们这家里也困难,这堂侄女的身体就是个无底洞,我们哪里养的起呀!”李大哥在旁边有些不忍:“真的不是卖到窑子里吧?”话没说完就被李嫂子狠狠掐了一把。 那人鄙夷道:“放心好了。这是卖给大户人家,这姑娘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便痛快的给了钱。 李嫂子喜笑颜开,却也不忘和那人说道:“只是这姑娘身上伤的不轻,这两天才好,路上可要悠着点,要是路上人没了,可不能怪我们。” ------------------------------------- 杜月钲醒来时候是在马车里,是被绑着的。这糟糕的感觉。杜月钲蹙了蹙眉。刚想喊人,却有一个四五十岁的婆子进来了。“少夫人,你醒了。” 少夫人?杜月钲一惊。心里却慢慢平静下来,她知道李嫂子不安好心,最坏的结果,是被卖的窑子里去。但是现在......少夫人是个什么情况? 杜月钲面上做出一些惊慌的样子来,硬着头皮和那婆子打招呼:“请问我这是......?” 那婆子笑着说:“少夫人,您身子骨不好,还是不要挣扎了,您叔叔婶子拿了我们一大笔钱,不会来找你了,你呀,就安心做我们的少夫人吧。” 原来是把她卖了! “不知你们少爷是......” 那婆子笑道:“姑娘放心,我们公子自是一表人才的,且家境殷实,十分富贵呢。” 杜月钲仿佛有几分羞涩。没过几天,就同这婆子熟悉了,至少表面是这样,心中究竟如何,暂且不得而知。只是不论说什么,周围人都不肯替她解开绳子。其他的情况也是语焉不详。 据那婆子所言,他们少爷姓邓,是个读书人,老家离京城还比较远,在林海南方城市。此次进京,乃是因为与京城一户张姓人家定了婚约,但那家小姐嫌弃邓家地方偏远,偏张家当家人这几年又官途亨通,瞧不上邓家这破落亲家,意欲悔婚,给了钱财封口,但并不准备履行这婚约。但这邓家公子年纪已到,邓家老家和夫人十分疼爱这唯一的孩子,不忍孩子伤心,这才买了她来。 这话漏洞百出。不说别的,哪有因为悔婚,就要买个媳妇回去的?若真是家中富贵,自然少不了有飞蛾扑火的女子。 既然她是买来的,路上应该好生与她说道,可以邓家公子人品相貌和钱财相诱,说好话哄骗一下,一般人未尝不肯。 但这一路上,马车行驶的飞快,途径客栈也不说要歇息一下,像是在赶时间。一路上也不见邓家公子来看一看。倒是邓家老夫人,进来看过几回,对她倒是看起很慈爱,就是神情悲切,偶有一两次和她说话,握住她的手十分用力,眼神也有些偏执疯狂。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子诡异。 莫非那邓家公子身上有什么问题?身体有缺陷不好婚配?这倒说得通。就是那邓家老夫人的表现,有些怪异了。 不管杜月钲心里如何想,总归是被带着离开了京城,往南方走了。 这一路上,唯恐她身体撑不住 6. 转机 杜月钲挣扎的厉害。 [] 杜月钲挣扎的厉害。 杜月钲本人,其实是有一把子力气的,平时需要上山采药,也听从师傅的要求,每天锻炼,杜月钲还写得一手好字。 拜她师傅所赐,杜月钲小时候写过几个字给她师傅看,他师傅看到她那狗爬似的字,捏着那张纸好半天没说话,表情一言难尽,当时就让她把医书什么的都放下了,先练字。 他师傅对她的字要求十分严格,为了端正她的体态和写字的姿势,花费了大力气,后面姿势端正了,还让她在手腕上戴上沙包,以此来锻炼她的腕力。 所以此时的杜月钲,在巨大的恐惧和威胁之下,爆发出来的力气,两个婆子都没按住。邓夫人见此,有叫了几个小厮过来,把她按住。 又命人拿了早就准备好的迷魂汤过来,捏着杜月钲的下巴,给她灌下去了。 杜月钲瘫软在地,再也无力挣扎,看着眼前上好的金丝楠木棺椁,和周围阴森的喜绸,泪眼朦胧,只觉求生无望了。 邓夫人让人把杜月钲拖进了棺椁里面。不管杜月钲如何哭闹叫喊,邓夫人都不为所动,依然叫人把盖子盖上了。 杜月钲眼前的烛光随着棺盖的缓慢移动而变得暗淡,杜月钲被放到棺材里的那一刻,就感觉到身下的冰凉的躯体。 杜月钲简直要崩溃了。 她害怕得牙齿颤抖,发出咯咯的声音,颤抖蜷缩的手指触碰到了身下人青白的面容,又迅速的收回手,嘴唇哆嗦的想要说话,嘴巴张张合合,但是太恐惧了,反而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的四肢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僵直。 她想逃! 好一会,才恢复了声音。 她开始尖叫! 尖叫,哭喊,哀求,咒骂,威胁,诅咒。 厅堂的下人本是帮凶,但是听到这样凄厉的嘶吼咒骂,尖叫的女声,配着巨大的棺椁,在这阴森的夜色里,也无端的生出一种恐惧来。 唯有邓夫人面色狰狞:“不得好死?地狱?呵,总归是你比我先死。我儿死了,你一个买来的贱人,怎还配活着。”紧接着面上又浮现一抹诡异的笑,慢慢走近了那棺椁,听着里面的人不断叫骂,捶打棺壁的声音。微微笑着,抚摸着邓家公子的牌位,喃喃道:\"我儿且平平安安去吧,阿娘给你找了媳妇儿,让她去陪你,你在路上,也不怕孤单的。\" 再说杜月钲,自被放入棺材里,就开始哭叫,挣扎。棺材只有这方寸天地,她逃无可逃。 这邓家公子的身上,透着一股湿冷的寒气。杜月钲甚至还摸到了一小块冰渣子。 冬季尸体本不易腐坏,但因着这边还在南方地界,却不像北边那样干冷,只是寒气逼人,这人又用冰块镇着,倒是没有气味,只是不知道死了多久,一种侵入骨髓的阴冷渐渐渗透进身体。 杜月钲本就喂了迷魂汤,她以为的很久,其实也没有多久,只是在恐惧中,自身的感官被无限延长了。药效渐渐上来了,杜月钲还没有在这棺椁中窒息而死,就已经快要晕倒了。 窒息而死和在昏迷中死亡,好像还是后者好一点。杜月钲胡思乱想着,她甚至没有看清这邓家公子的面容,就要陪他一起去死了。 心里对这邓家公子升起一股子怨恨,又开始回想自己的一生。她这一生中,除了师傅,好像没有什么人会惦念她。不知道陆明渊会不会,还有那个同胞的兄长,他们现在都怎么样了...... 棺椁里面的声音由大变小,没一会儿,就没有什么动静了。不知道是被闷死了还是昏迷了,厅堂内一个婆子静静地想着。 邓夫人道:“上路吧。”这是要趁夜赶路了。 “是。”仆从自然没有什么话说。拉活人配阴婚这种缺德事儿都干了,还有什么说的。 邓夫人不准备让自己儿子葬在邓家坟地。她是苗疆人,苗寨里一直是有冥婚的习俗的。她已经联系了娘家人,托他们请大巫给儿子请魂祈福。为了这个,她连邓老爷都下了药。 邓夫人一路跟前往苗地所途经得密林中,等了一会儿,就见到有二十几个头戴高冠,面戴鬼神面具的人从前方走来。两人交接好,邓夫人泪眼婆娑的看着儿子的棺椁远去。 此时,在旁边大树上,有两人在说话。 “祭司大人,还不到动手么,再不动手,我们的小师妹怕是要窒息而死了。”说话的人俊美绝伦,有棱有角的脸俊美异常。外表看起来好象放荡不拘,但眼里不经意流露出的精光让人不敢小看。一头乌黑茂密的头发被金冠高高挽起,一双剑眉下却是一对细长的桃花眼,充满了多情与邪魅,让人一不小心就会沦陷进去。只见他身材伟岸,五官轮廓分明而深邃,显得狂野不拘,邪魅性感。他的立体的五官刀刻般俊美,邪恶而俊美的脸上此时噙着一抹放荡不拘的微笑。 “你不是在棺材地下开了洞口么,没那么容易死的。”被称作祭司大人的男子,一身白袍。白衣黑发,衣和发都飘飘逸逸,不扎不束,微微一笑。好一个俊美风流的男子,只是在这夜色里,怎么看怎么诡异。昀息幽暗深邃的眸子里,并没有对这位“小师妹”的关心之意。 “唔,说的也是。但是大人您不是来接她回去的么,我还以为......\"百里赫说着,却也没有什么紧张之意。 昀息反而对百里赫嘴里的小师妹有些质疑:“你没有查错吧?她真的是师傅的亲传弟子?怎么如此无用。”昀息和百里赫在邓家屋顶,把这场冥婚的闹剧从头看到尾。这位“小师妹”从头到脚一点反抗之力都没有,怎么看怎么不像那个人教出来的。 “没错。”百里赫肯定道:“我查了许久。虽说那个人去见她的时候很是小心,却也留下了一些痕迹。更是把贴身的信物都给了她。”百里赫为防自己查错人,还亲去静月庵看了一遍。却搜到了那个人的一面镜子。 说是镜子,却更像一个女子的装饰品,只是较之平常小镜子更加精美古老,似是个古物。别人或许只当这是个装饰,只有神宫高层才知道,这个镜子的是只有神宫固定的那个职位才能继承的。这个镜子之前一直在那个人的手上,虽说平时不会佩戴,但是却也是他珍藏之物。 百里赫查到她被押解入境的时候,还心惊了一下,后来又听到她死在了大殿上,派去的人迟了一步,甚至连乱葬岗 7. 野心 [] 第二天,邳城发生了一件大事。 那邓家竟然被人灭了门。 邓家这样的富户,平日里门口都是有人守着的。今日日上中天,门口竟半点动静都没有。 有好奇的孩童想扒开门缝往里面瞧瞧。不料大门轻轻一推便开了。过往的行人不经意往里面看了一眼,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把孩子抱回来,赶他回家。又赶紧报了官。 里面还挂着大红的喜绸,然而血迹飞溅到红绸上,已经从大红色变成暗红。 雪白墙上满是飞溅的血迹,邓府下人的尸体躺了一地。 还...还都是无头尸。 连个全尸都没有!这是什么样的大仇? 又有谁有这样的本事,邓家这样的富户,平日里雇了好些打手看门护院,竟就这么悄无声息的,被人灭了满门? 胆小的不敢再看。却还有周围有胆大的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叽叽喳喳的讨论这这场灭门大案。 “这邓家老爷素有善名呢。” “是啊是啊,老天怎么这么不公,邓家遇见灾年都会搭棚子施粥的。” “那邓家公子也是温文尔雅,书读得极好,待人也和善的紧。” “据说这邓家老太爷也是大善人,在几年前遇难,长子又不幸病了,邓老爷一直衣不解带的照料着兄长,邓家大老爷缠绵病榻好几年,才撒手人寰。” “真是可惜了,这样一家子好人,也不知道是哪个杀千刀的。” ...... 一个疯癫老汉敲着竹棍从旮旯小巷钻出来,“死了,死了,都死了。”“......嘿嘿嘿” “去,去。” “哪里来的疯子。” 被这疯子一搅合,官兵又到了,大家也就都散了。 只剩下疯子在那,似哭又笑,“死了,死了,都没啦,没啦。” 邓家的案子,最终也没查出来凶手是谁,成了悬案。 邳城的百姓也有疑惑的,但是终究还有自己的日子要过,议论几句报不平,也就散了。 又过了几天,邳城的一个偏僻小巷里。 巷子里中很宁静,偶尔来往的行人也是悠闲的,懒散的。这里一般没有人踏足,只有偶尔有几个疯子乞丐,流氓痞子混迹于此。脏污的破落巷子中,一个蓬头垢面的疯子安静的死在破篓子堆积的角落里,也没人在意。直到几天后,才有人发现。 岂不知,善恶到头终有报①,你藐视人命,把别人当成傻子糊弄,总有一天,也有人把你当成蝼蚁。 举头三尺有神明,湛湛青天不可欺②。 杀人者,人恒杀之③。 ------------------------------------- 永和九年,冬,大乾杜氏皇陵。 夜幕逐渐低垂,天际一片血红,寒意也更加重了。 杜煜川就这样到皇陵已经有好几天了。到皇陵那日,细雪绵绵,这是永和九年的第一场雪。巍峨的皇陵门口,旁边有枯树与墓陵互相映衬,又有雪花飞舞,衬得更加荒凉。 在皇陵不远处,布置好几座房屋。陵墓还有偶有兵卒巡逻,只是较少罢了。 薛棠功夫极好,一路掩饰身份,也跟着到了皇陵。等押解的金鳞卫离开了,薛棠才敢出面见杜煜川。 等到了杜煜川的住处,师徒俩这才抱头痛哭。 杜煜川十五岁之前的平静日子,被杜冉的野心烧成了一堆灰烬。如今,幸福的四口之家,只剩下薛棠和杜煜川两人在苟延残喘。 杜煜川有些羞于面对薛棠。 薛棠夫妇一直都对他极好,一开始是因为受母亲李眉所托,后来,师徒相依,逐渐相处出深厚的感情来,还有他的师兄薛岸。也一向把他当做弟弟来疼爱的。 师兄! 杜煜川泣不成声。 薛棠也没有提那场毁了他们生活的战役。 两人都不去想。 都各自隐秘的捂着伤口,面上一派自若。 就好像不提,就不痛了。 但是伤口依然存在。有一种伤,皮肤表面已经结痂,看似已经快要好转了。其实表皮底下,已经溃烂的不成样子。 这几天两人一直沉默着。 今天白天的天气倒是很好,冬季的日光,并不怎么暖和,但也聊胜于无。 杜煜川到底还年轻,想问什么,面上便带了几分出来。 薛棠这一天做了晚饭,两人喝了酒暖了暖身子。见杜煜川愣着神,便说:“你发什么愣呢?还冷吗?” 杜煜川回神,终于还是忍不住:“师傅。” “嗯,你说。”薛棠意识到了,后面的话题,是他们俩这些天来都一直逃避的。 “你找到师兄,......和师娘了吗?”杜煜川垂下眼,不敢看他。 “找到了你师娘。”薛棠声音有些抖。他找到柳氏的时候,衣襟散乱,是撞墙死的。突厥人! 找到了。 杜煜川声音干涩:“对不起,师傅。” 对不起,多么干巴巴、轻飘飘的三个字。能弥补什么呢? 他什么也没有做错,可是他姓杜,他是杜冉的儿子。 杜冉和突厥人勾结,给突厥人借道,然后突厥人才会进城来。 “说什么对不起呢。”薛棠心里难过,却还是竭力表现出平静来。“你师娘为了不受辱,才撞得墙。要说对不起,也该是我这个做丈夫的不好,没有能力保护好她。” “谁能料到突厥人会打过来呢。”薛棠闭口不提杜冉有可能和突厥勾结的事儿,“好孩子,这同你有什么关系呢。” “可是是因为杜冉......”,薛棠不提,不意味着就没有这个事儿。 “现在还没有证据证明杜......和突厥人有勾结。”这是真的,杜冉造反是事实,但还真没有板上钉钉的证据证明杜冉和突厥勾结,朝廷罗列杜冉的罪名的时候,也没有这一条。唯一让人诟病是,突厥从丰城长驱直入,但是相关人员都已经死了,里面的实情细节谁也不清楚。 杜煜川对杜冉没有丝毫感情,甚至十分厌恶,他虽然在受审的时候否认了,但是在心里,丝毫不怀疑这件事的真实性,在他心里,杜冉就是能干出这种事儿来的人。 杜煜川说不过薛棠,便转了话头:“那......师兄呢?” 薛棠沉默了。他没有找到薛岸的尸体。但是,薛岸是在当官府衙役的。突厥人被纪舟打退的时候,突厥人还顺便抢了一回樊城。樊城那个乡下村子,没有正经军队,平时也只有当地县官和地方衙役来维持乡里乡间的琐碎纷争。 突厥人败走的时候,在沿路村庄四处点火,像县衙这种稍微富庶的地方更是没有放过。 薛棠的脸、手臂上都有烫伤的痕迹。正是被烧的七零八落的房屋断木掉下来砸到的。 薛岸会可能活着吗?薛棠不敢想这种事。他在上京前,没找到薛岸的尸首,又四处打听了,突厥人因为是慌忙败走,没有带走俘虏,都是就地斩杀。抢一个地方,烧一个地方。 薛棠在县衙抬出 9. 师徒 [] 杜月钲吃了饭,又开始和司仪景辩论。 也是仗着司仪景脾气好。 杜月钲或许看不出来司仪景真实脾气怎么样,但是小孩子的直觉让她觉得和司仪景争辩没有任何危险性。 并且事实上也是如此。司仪景对小孩十分宽和。居然能和这么小的孩子争辩这么久,几乎是把她当大人了。 ......他其实可以言而无信毁诺的,毕竟,杜月钲还是个小孩子,哄骗小孩子不是什么违背司仪景原则的事情。 但是司仪景没有。或许是意识到杜月钲的执着认真,司仪景把杜月钲放在一个和自己平等的身份地位上,试图和她讲道理。 他没有直接把神宫的复杂情况和这样一个小的孩子详细讲明,只是一再强调这件事的危险性。 “你就答应吧,我保证,会保护好自己的。你说的危险,那也是以后了,现在,如果我没有善医术的医者在旁边,我长大成人就很危险。”杜月钲死命的磨死命的磨。 司仪景被她缠的没办法了。 其实也是这个理。先天心疾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医治好的,而且中间需要大量的药物钱财,她一个小姑娘,去哪里弄? 没错,杜月钲为了学医术无所不用其极,撒娇博可怜,把自己的处境又描述的悲惨了几分。还漏出身上干活磕的青紫,说父亲不管他,府中下人虐待她。 但是司仪景不想就这样教她医术。 于是答应她。让她自己看医书。他能学到多少,看她自己造化。 他不会手把手教导。 司仪景也不能手把手教导,他还躲着神宫的人呢,关系不宜和她太过密切。 司仪景就和杜月钲约定,过段时间把医术送到她的住处。其他的他会安排。 杜月钲回到了静月庵之后,天天盼着司仪景到来。 但是司仪景本人没有来,只有他承诺的医书到了。 司仪景花了点时间查了一下杜月钲的处境。 杜月钲虽然有些夸大,但大半是实情。所以送东西来的时候,还伪装了一下,谎称是王府的人送的。里面还加了几箱子衣服和大家小姐的日常用品。 在知道杜月钲在王府的处境之后,估摸着王府不会有人管她,司仪景就吩咐人观察一段时间,若是安东王府没有人管她,就每年送点东西过去看看,给静月庵捐一些香火钱。 反正他钱多到没有地方花,对这些身外之物倒不是很在意,对他来说,只要找信得过的人吩咐做这件事就好了。 后来安东王府里也果真没有人来问过这个庶女。 静月庵里面的人也没有怀疑,见到成箱成箱的东西,自然以为她得王府看重,给她另辟了一个僻静的后屋,轻易不拘束她,对她整日外出也睁只眼闭只眼,没事也不去找她。 杜月钲在静月庵自由的很。 小月钲就自己看着医书学习。她是认字的,她和杜煜川都早慧,李眉也是歌舞坊赫赫有名的头牌,文采自然不差,对他和杜煜川也是从小教导。 只是到底年纪还小,医术里面又有很多生僻字,晦涩难懂。小月钲就做笔记记下来。这么十几箱的书,竟也囫囵吞枣的读完了。 囫囵看了一遍,司仪景还是没有来。杜月钲就从头再读一遍。如此反复,囫囵记了个大半。 等到司仪景来的时候,杜月钲把不认识的字,不懂的地方拿来问他。司仪景沉默了。本想着是想她知难而退,还特地选的一些晦涩难懂的医书打包送过来,叫她知道学医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要吃上许多苦。 但是司仪景看她当真了,还学的很认真刻苦,不好打击她的积极性。便也认真答复了。 第四天又遣人以王府名义送了十几箱东西,这回没人检查,里头全是医书。不过里面有几箱子比之前那几箱更简单基础一些,还配上了许多插图。有的还有还有一些以后要用到的,他觉得有必要的医书,都整理了一起送给她。后来书读的差不多了,司仪景就让她自己去山上采药,对着医书认,到后来乔装下山去医治一些简单的病症。杜月钲的医术也越来越好。 杜月钲自己先看着书学习,看不懂的记下来,等司仪景来了就问他。 自此就默认了这种关系。 值得一说的是,司仪景每次过来都是不同面容,他为了躲避神宫的追捕,换脸比吃饭还频繁。杜月钲也渐渐习惯了,并对此十分好奇,央着司仪景教给她。这个司仪景倒是很愿意教的,也是多为了让她在外行走的更方便一些,教这个比教医术还用心。 ------------------------------------- 她师傅留下了大量的医书及著作,自从答应教杜月钲医术,她师傅就让人假借安东王府的名义,整箱整箱的送东西,里面装的都是医书。他师傅经常是一个人来,神出鬼没的,庵中人一直都没有发现她还有个师傅。 但是师傅对她很好很温和,来的次数很少,却会教她不少东西,除了医术,其他的东西都是他教的。 在杜月钲的眼里,他似乎什么都会,字写的好看,武功很高,医术卓绝,还曾带她去赌坊玩过,还教过她出老千。据他说是防止以后出行,没有钱财傍身,偶尔也可以来赌坊赚一把。司仪景除了厨艺一塌糊涂,其他的都很完美。 杜月钲有一阵很是沉迷赌钱。 司仪景冷眼看着,也不催促呵斥。中间派人盯着她,还跟赌坊老板说好了,她要赌多久就赌多久,让她日夜在里头赌。杜月钲接连赌了一个多月,中间司仪景都已经来了第二回了。她一共输了十几万两银子。把周围的人都惊呆了。 从来没见过一个十岁出头的娃娃赌的这么大的。被赌坊老板抓起来好生吓唬了一通。 杜月钲这段时间赌多了,有时候感觉也就是那么回事,但是一直没停,赌到最后都不知道自己在干啥了,被赢钱的快感冲昏了头,随这着后来输的更多,然后又想着赢回来,如此反复——这边是典型的赌徒心态了。 这会儿清醒过来,感觉都要吐了。 司仪景来赎她出去,还真给了十几万两银子。杜月钲目瞪口呆,嗫嗫着嘴唇不敢说话。 意识到自己可能是闯了大祸,叫她出去罚站就乖乖去罚站了。 杜月钲后来才知道,这家赌坊司仪景自己就有参伙,这当然是后话了。 那老板在屋里和司仪景笑道 11. 绝境 [] 周围都是石壁,离地面不高的地方湿漉漉的,还长着青苔。 除了杜月钲手里的那盏烛台,四周没有一点光亮,漆黑的通道深不见底,除了杜月钲自己的脚步声,一点儿响动都没有。 杜月钲站在黑暗的走廊里,砰砰作响的心跳声显得声音很大,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杜月钲的指甲深深地嵌进了肉里。 突然,甬道尽头仿佛有声音,像是指甲划到琉璃的声音,紧接着又是一阵飞禽煽动翅膀的声音。杜月钲吓了一跳,越来越害怕。 又不知从哪里吹来一阵风,豆大的烛火晃动,终于还是熄灭了。 眼前是一片漆黑,只有心跳声在她耳边回荡。平时走路听不到的细微轻巧的脚步声,在黑暗中无限放大,回荡在走廊。 杜月钲简直要哭出来了,想喊人,又怕惊动暗处可能暗藏的凶兽。 冷汗浸湿了背,一阵寒意从背脊上涌了上来。杜月钲的身体僵硬了,手开始颤抖,呼吸变得更加困难。 实在没有勇气再走下去了,忙不迭的转身往回跑。 她想,至少回去再拿一盏烛火。 慌忙中踩到什么,摔了一跤,杜月钲来不及思索,下意识的用烛台死命的敲脚下那坨东西。 那东西吱吱地叫着,紧接着不动了。 杜月钲才知道是自己大惊小怪,一只老鼠而已。 但是杜月钲还是不敢久留,一路狂奔回原处。好在那个台阶还在,棺材底部也没有关。 杜月钲爬上来,又看见光亮,只觉得这些快要发臭的尸体都不那么可怖了。 杜月钲缩在角落里。 哭泣声在寂静的只有死人的陵墓中响起,被盘起的长发早已经散乱不堪,遮住了她的大半张脸颊,她的手指仅仅的抱住膝盖,无法抑制的哭泣声越来越大。 .......... 又被饿醒了。上面没有吃的,杜月钲想到了那只耗子——在此之前,她是绝对不会想老鼠还能吃的。 但是也只是想一想罢了,吃耗子还是超出了她现在能接受的范围。 但是还是要下去,没有吃的喝的,迟早会被饿死。杜月钲清楚,应该要在自己的体力耗尽之前,找到出路。 杜月钲稍微振作了一点,给这十一具棺椁里面的人一一叩了头,便开始搜棺材,希望能找到一些有用的东西。 最后只找到了几支钗子,还有一些金银铜器,陶器,玉器之类的,还有一些工艺品,应该是主人生前喜欢的东西。对于杜月钲来说,唯一有用的,就是在其中一具尸体上找到了佩剑。这具尸体生前应该是喜爱兵器的人,里面不止一把剑,还有两把匕首,都十分精美。 杜月钲拿了钗子和剑,又扒了一些能用的衣服布条缠在棍子上,准备等会点火下去。 又在烛台上面,找到了一个能用的火折子。放烛台的地方比杜月钲高大半个头,杜月钲在摸索的时候才找到火折子。 对于现在的杜月钲来说,兵器和火折子,简直太重要了。 杜月钲看到那双人棺里挪出来的男女尸骨时,又看到自己的那具金丝楠木棺,心下愤恨,在那金丝楠木棺盖上,也刻下了几句话。 杜月钲收拾好了东西,在周围看了又看,确信上边儿没有自己能利用的东西了,在再次打开连着玉枕的那个机关。 这个机关是有时效性的,杜月钲醒过来就发现这个楼梯入口关掉了,杜月钲在搜寻有用东西的同时,就测试了一下这个通道的持续时间。 杜月钲再次走下那个台阶。 同样的还是一片漆黑。 杜月钲点燃手里做成的简易火把,右手拿着那把剑,一直往前走去。或许烛光还在,让杜月钲有勇气继续走下去。 杜月钲走过了那个被她踩死的老鼠,又向前走了一会,看看前面还是没有看到尽头,犹豫了一会儿,再往前走,那个机关入口就会关掉了。 最终,杜月钲还是决定往前走。毕竟上面再安全,也没有食物。 不知道走了多久,布条做的火把都已经熄灭很久了,杜月钲借着拿下来的蜡烛也撑不了很久,杜月钲往前走的更快了。毕竟后面那条路已经回不去了,她只有向前走。 终于,周围不在是光秃秃的墙壁。 蜡烛也烧完了。 杜月钲愣愣的看着眼前的冰冷旖旎的场景。 冰冷的女体被吊在柱子上,仔细看,那女子的鼻翼轻轻耸动,甚至还活着。数不清的艳丽蝴蝶飞来飞去,仔细看其中一个女体,细小的虫卵从心脏处爬出来。 ——这是......在养蛊。活人养蛊。 活人养蛊,杜月钲在医术上看到过。但是被认为是一种邪术,内陆人极少有人懂蛊术,只有苗疆少数人懂,活人养蛊,就是苗族本地人,也认为太过丧尽天良,是种禁术。 杜月钲毛骨悚然,甚至在战栗。有愤怒,更多的是恐惧。 神宫的人想要干什么?他们杀了多少女子?想把她也变成这样吗? 杜月钲感觉心脏有些隐隐作痛。连忙收敛心神,平复一下心绪。若是心疾在这个时候发作,那可真是没人再来救她了。 杜月钲不敢贸然用手去碰这些人,更不敢惊动这些艳丽的蝴蝶。她轻轻的用剑鞘碰了碰那女子,女子睁眼,但眼睛的瞳孔没有焦距,没有神采,甚至像是在虚无中看到了某种美好的事物,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头皮发麻。 杜月钲咽了咽口水,准备再在周围找找别的出路。 还没有转身,栖息在女子身上的蝴蝶似乎发现了她,像是某种信号,那女子终于咽了气,周围的蝴蝶都飞起来了,忽略那些冰冷尸体的话,这应该是一幅非常美丽的画面。 越美好,越诡异。 蝴蝶蜂拥而至,杜月钲来不及选择方向,只知道向前狂奔而去。发现蝴蝶不再跟着了,杜月钲脚步才慢下来,发现自己闯进了另一个地方。周围环境与刚才完全不一样,回头发现,她已经冲进了一扇门内,门已经关上了。 她应该已经来到了算是这座地宫的内部了。 里面的石壁上镶嵌这荧光石,散发着微弱的光芒。但是这点光亮,还不足以照明。蜡烛烧完了,杜月钲正准备打开火折子,眼风不小心扫到不远处的顶部,心下狂跳,她努力的减弱自己的存在感,悄悄的把火折子收起来,把匕首拿在手上——那把剑因为太长,在奔跑的时候已经被杜月钲弄掉了。 顶部匍匐着大片大片的黑色生物,杜月钲看不清轮廓,但是微弱的荧光还是照亮了那些血红的眸子。 杜月钲的动作更轻了。唯恐引起那些蝙蝠的注意。 回想起原先听到的女人指甲挠到琉璃的声音,杜月钲咬紧牙关,呼吸变得急促,仿佛一只无形的手在掐着她的喉咙。她更小心了,那分明是兽类咬碎骨头的声音。 杜月钲借着微弱的荧光,选择一条离自己最近的路口,小心的往前,试图逃走。 似乎踩到了东西,一只蝙蝠往这边飞来。 这只蝙蝠在杜月钲眼睛里无限放大,杜月钲来不及思考,连滚带爬的往前方冲去。蝙蝠冲过来的速度相当快,杜月钲使尽全身的力气,向前奔跑。 突然脚下一滑,杜月钲身体瞬间失去了平衡落下去了。在落地的一瞬间,她感到有什么尖锐的东西扎进了腹部,晕了过去。 也许是坑太大了,又或者这边有那些蝙蝠畏惧讨厌的东西,总之它们并没有冲下来攻击杜月钲,反而向着石壁尽头一个夹缝中,飞了出去。 偌大的空间只剩下昏迷了的杜月钲。 穿着红嫁衣的姑娘静静地躺在坑底,那双紧闭的眼睛缓缓的睁开。 她有些懵的摸向疼痛的地方,摸到了一手的血,还摸到一个带有弧度的东西扎进了自己的身体。 杜月钲小心的摸出火折子吹亮,随着点点烛光,杜月钲看清了自己所在的地方。 .................. 杜月钲抑制不住的尖叫起来。 周围都是白骨,一个巨大的,白骨形成的坑。 她完全是坐在骨架子上的,杜月钲颤颤悠悠地举起手,看了看手指,又看向自己的腹部,那是一截白骨,一截人体脊柱周围延伸的肋骨,三分 12. 离开皇陵 [] 寒潮已经走了许久,虽说还有些许寒气未褪,但是白日里已经有太阳出来了,驱散了夜晚寒气带来的冷意。 树枝已经长出了新芽,连乌鸦都少了很多,这荒凉偏僻之地,野草也弹出都来,泥土中混杂着青草特有的芬芳,在荒凉的石壁对比之下,竟也显出几分春的绿意来。 这已经是杜煜川已经在皇陵度过的第二个初春了。 在皇陵的这段时间,一直都很平静。 杜煜川以为太后保下自己,定是要他做些什么,岂料自他来到皇陵,便再也没有得到过来自太后的示意。 皇陵的冬日格外难熬,好在不知是谁,对自己多有照应,生活用品一应俱全,问了来人却也不肯说。 杜煜川猜测,应当是那位忠勇伯府的人了。 毕竟当初,母亲李眉对陆峥有救命之恩,虽然杜月钲的婚事是杜冉为了兵权一意孤行和陆氏定下的,但陆家是有情有义的,这么多年受尽永和帝猜忌,也没有主动提出解除婚约。杜月钲死了,陆氏就补偿到了他的头上了么? 想到杜月钲,杜煜川心里很是复杂,他对这位四五岁之后就没见过的妹妹并没有什么感情,否则也不会在樊城乡下过了十几年平静日子也没有想过去看望一下这个在静月庵的妹妹。 但是一年前她死的时候,心口却像是缺了一块,那是这世上,最后一个和他血亲关系的人了,也是他血缘关系上最近的人。 未有点滴兄妹之情,现在却受着还受着她的死亡带来的恩惠。 还有师父,杜煜川被流放到皇陵多久,薛棠就陪了他多久。 杜煜川没有一刻不想着离开这里。 他耐心的等着,太后不会是仅仅出于好心才留下他的性命,杜冉又不是太后亲生的,没必要费这个劲儿。 只是到底什么时候呢? .................. “今年太庙祭祖定在什么时候?” 太后任由掌事姑姑苏苑给她捏肩,闭着眼睛慢悠悠的问道。 “快了,还有一个月零三天。”姜嬷嬷躬身回道。 姜嬷嬷是安太后的心腹,陪她一起进的宫。 “嗯。最近皇帝是越来越不听话了。他以为,杜氏皇朝只有他一个男嗣么?”太后想到皇帝,语气中充斥着不满。 进来永和帝在朝上打击安阁老一党越来越厉害了,提拔了好几个寒门学子来顶替他们的位置。 周围宫人仍旧低眉顺眼的,仿佛没有听到这句大逆不道的话。 “让何贵开始动手吧。”太后轻描淡写的说着。时间太久,皇帝已经忘记他的皇位是怎么来的了,现在要对安家赶尽杀绝,那她也不客气了。 “是。”暗处一个太监弓背应道,随后便退了出去。 “既然是祭祖,其他的杜氏皇族中人自然也要到场。” “娘娘是想......?”姜嬷嬷问着。 “那杜煜川也苟活了这么久,是该派上用场了。”太后道。 这两年原来杜冉的藩地崇州几城,没有安东王,只靠着各城的护城军,十分不成气候,连带着郴州几城,贼匪横行,尤其是锦城,被两年前突厥人杀伤抢掠,现在都没恢复过来,没有压得住的人,各城之间互不来往,只顾自己城内,甚至开始与贼匪勾结。情况十分糟糕。 安太师在前朝和皇帝僵持了许久,直到现在也没有定下派去的人选。 崇州和彬州地处交通要塞,原先是十分繁华,这样一块肥肉,两方都想派自己的人过去。 只是经过永和九年杜冉那一番叛乱,百姓名不聊生,若不派个有能力的过去,恐压不住。要有能力,又要是自己人,这人选不好找,是以才拖了这么久。 “杜煜川恐怕不行吧,他还年少,其父在崇州又是那样的名声,恐几城知府不服。” “哀家又不是要让他现在过去,现在只是让他露露脸。再说,压不住才好呢,若是压得住,岂不是放虎归山?”压不住,他才能继续倚靠安家的势力,她要让他知道,他的一切都是她给的,没有她,没有安家,杜煜川什么都不是,甚至早已是个死人了。 “就怕皇帝那边不肯让他回到朝中。” “无妨,前朝是前朝,祭祖本就该都在场,再说已经过了一年,事情也淡了,哀家在大庭广众之下提,皇帝就是不开心,也不会拒绝的。” 几日后,在皇后寿宴上,太后提出让杜煜川从皇陵回来,一起祭祖。 皇帝言语含糊,并不直接答应,把眼睛望向了朝中太傅。 江太傅乃是两朝元老,又是出自翰林,曾做过先帝的老师,现下又任职次辅,可谓德高望重,又为人正直,皇帝都不太敢轻易得罪。 江太傅不负皇帝所望的站了出来。 他知道皇帝的意思,但他站出来,本身也是为了朝中局势着想。 杜煜川毕竟是逆臣之子,守皇陵才不过一年,就被放出来,于理不合,若是再让他在朝中得势,岂不又是一场腥风血雨?江太傅并不了解杜煜川在崇州之事,只是按照当时惯例和朝局来看,的确是不适合把杜煜川放出来。 “太庙祭祀依礼制的确是要诸位杜氏子孙都在场,但其父杜冉却是谋反的逆臣,他的孩子,按理确实不该出现在太庙。”江太傅拱手道。 又有许多文臣附和。 “此言差矣,此子久居乡下,与其父关系并不好,对杜冉谋反一案一无所知,况且,孩童何其无辜,不过一十六稚子,他只是去守皇陵,又未被逐出皇家,回来祭个族,就天理不容了吗?”安太师立刻反驳。 安太师自然知道太后的打算,他自己也私下与幕僚商议了一番,现下在前朝和皇帝斗得如火如荼,谁也不肯让步,杜煜川虽是皇族后裔,但是没什么根基,他的命又是太后救下的,在皇帝眼里,杜煜川便是太后这边的人,不可能倒向皇帝。 他只能依靠安家的势力,倒也不失为一个好人选。 两方又开始争执起来。 太后见火候差不多了,便开口道:“好了。吵的哀家头疼。今天是哀家的寿辰,想几个孩子在眼前尽尽孝,也不行吗?” 孝字大于天。一个孝道压下来,皇帝都不好反驳,更遑论今天是太后寿辰,也不好闹得太难看。 纵然各位大臣腹中有诸多不满,此事却也就这么定下了。 ...... 杜煜川接到旨意的时候,心下微动,明白这是太后要开始用他了。 杜煜川拎着包裹离开皇陵的时候,最后一眼看向巍峨的皇陵,随后头也不回的朝京城那个政治旋涡走去了。 太后想利用他不打紧,他何尝不是利用太后?只要能先从皇陵出去,什么都有可能。杜煜川掩藏起眼中的野心。脸上堆起笑来 13. 帝崩 [] 皇帝很快注意到,杜煜川并没有按照他想象中的胆小畏缩,反而在户部混的越来越如鱼得水。 永和帝很不高兴。 一个逆臣的庶子,蝼蚁之躯,居然也敢和他作对?! 在永和帝的示意下,杜煜川很快换了地方。 这点儿时间甚至不足以让户部的人都知道杜煜川的名字。 杜煜川意识到自己可能招了永和帝的眼,后面说话做事便更加低调了。 陆明渊听说杜煜川已经从皇陵出来了,回京述职的时候,还来看过杜煜川一次。两人说了会话,客套了一下,就没有什么话说了。 毕竟都不熟悉,唯一有关联的杜月钲,其实也和这两人不熟悉。 陆明渊见杜煜川一再谢过自己在皇陵的照拂之恩,便开口道:“我其实有些对不起你妹妹。以后若有事用到我,不违反原则的,我也会尽力相帮。只是我如今被圣上厌弃,在朝中帮不了你多少,只希望你能好好活着。” 二人各怀心思,也无话可说,在待下去也只是尴尬,陆明渊便起身告辞了。 这几年,陆明渊已经在突厥人中打出了名号,若说之前的“名将”名头掺了水,有些看脸的嫌疑,现在已经是实打实的军功垒起来的“名将”。 估摸着一开始的时候,突厥人打量着陆明渊领兵不久,又是个小白脸,以为他经验不多更好对付,频频来犯,没想到陆明渊却不止只有脸能看,几次都没占到便宜。 倒是北方边境因为突厥人犯边次数过多,上下一心抗敌,反而快速的积累起了对战经验。与新统领的磨合已经快速完成,成为边境又一支雄兵。 只是最近随着陆明渊声名鹊起,永和帝更加防备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陆家曾经和杜冉有过姻亲关系,永和帝始终对陆家不放心。每次陆明渊回京述职,都喜欢晾着他。粮草方面依然是拖拖拉拉,只有打仗的时候,会写几句冠冕堂皇的奖赏鼓励之词。 ...... 不过近来永和帝没有功夫去为难陆明渊,也没有时间让人去给杜煜川下绊子。 他病了。 至少太医院所有的太医诊断出来的结果都是这样。 永和帝心中愤恨,这些年他以为已经把钉子都拔干净了,岂料还是着了道。 他开始不信任太医院的人,下皇榜民间求医。疑心病也越来越重,看谁都不像好人,连江太傅也没少斥责。 崇州越发的乱了。 就连京城周边各地,也是人心浮动,偷鸡摸狗、群殴杀人的事情也越发的多了。 京兆府尹忙的脚不沾地。 天下乱象已现。 永和帝再一次咳血之后,开始吃修道之人练的丹药。 江太傅等清正之臣劝阻无效,反被斥责有不臣之心。 文死谏,武死战。 金銮殿的柱子已经沾了好几个文官的血。 但皇帝已经听不进别人说什么了,脾气愈发的暴躁,每日都有宫人被拖出来。 安阁老一反常态,朝中诸事也不怎么和皇帝唱反调了。 安阁老思忖:“万一现在永和帝在和他争执的过程中死了,那他岂不是气死皇帝的人?”真要那样,那群文官不会放过他的。左右现在皇帝已经是强弩之末,等一等又何妨?便每天老神在在的端着一脸的忧国忧民来上朝。 杜煜川敏锐的察觉到朝中动向。 这段日子他一直夹着尾巴,不做任何招眼的事情。心中却时刻在学习和分析局势。 直到此时,他已经嗅到,机会来了。 下一个皇帝,是晋王还是英王? 便开始关注这两人。 终于有一天,被他逮到机会和晋王结识。他长得好看,谈吐又特意学过,晋王听着杜煜川不着痕迹的奉承,只觉通体舒畅,再加上他身上还有着杜氏血脉,拐了弯来说还是血亲。 晋王虽是个软蛋,但是却是个良善人,出了名的好脾气。知晓了杜煜川的经历,觉得他十分无辜,当着杜煜川面把杜冉骂了个狗血淋头。 晋王小厮有些不忍直视,当着人家儿子的面骂老子,哪怕老子不怎么做人,但是你当着面骂,让人家做儿子的怎么接呢? 小厮尽管平时见惯了晋王的糊涂,还是忍不住在心里腹诽。 杜煜川面色不变,正准备替那该死的老子虚伪的说句话,却觉晋王背后劲风袭来,眼瞅着一只箭射来,当机立断把晋王拉倒身后去了,那利箭便直直射进了杜煜川的肩头,鲜血喷涌而出,溅到了良善人晋王的脸上。 晋王愣住了。 紧接着腿脚发软。反倒要杜煜川这个伤号来扶。 这是谁想要杀他?晋王一直谨小慎微,从不敢在朝堂上争取什么,在先皇跟前也不为自己争取过什么东西,也基本没树过敌,是以一直平平安安活到现在。 好在晋王小厮是个靠谱的。立刻就把晋王扶住了,并一边令人去喊太医,一边吩咐随从扶杜煜川上了晋王府的马车,一路疾驰回府。 晋王回府饮了茶水,到了熟悉的府宅,才回过神来,来不及思索是谁要害他性命,良善人连忙去看杜煜川的情况。 并对杜煜川感激涕零:“对亏了你了,好侄儿。也不知是谁要杀我,确是连累了你了。”险些要流泪了,并表示自己等会就去皇宫,求皇兄给自己做主,一定把凶手求出来,不会让侄儿白受这一回罪。 “我没事,有劳皇叔挂心。”杜煜川赶紧表示是应该的,一边在心里暗道:“现在去找你皇兄,这杀手说不定就是你那好皇兄派来的。这人是真傻还是徦傻?” 那射箭之人见一击不中,又见目标被晋王府的侍卫重重包围,便准备逃开,另找机会下手。 但是低估了这件事传开的速度。 顷刻间,皇帝、太后和安太师就知道了。 “一群废物!!”永和帝从床上起身,拿起太监奉上的茶盏就摔了下去,但还没再多说话,就咳了起来。 如杜煜川所想,射箭之人就是永和帝派来的。 晋王肯定已经和太后合谋,害死朕,你就能当皇帝了吗?休想!永和帝面目狰狞,朕死了,你也来陪我吧!永和帝咳嗽缓了下来,就立刻吩咐道:“去,尽快行动,务必杀了老六。” 同一时刻,太后在自己宫中嘲讽道:“皇帝这是疯了。快传信给我父亲,让他快安排人手保护晋王。”晋王的软性格才好控制,实在不行,晋王的儿子也可以,小孩子更好操控。 皇帝狗急跳墙,死了晋王,还有他的儿子,谁让他自己不争气,生不出来皇子呢?太后拈着佛珠微微笑着。 杜煜川不知道晋王知不知晓这些,他指望永和帝去查清此事注定是得不到结果的。晋王不愧老好人的风评,他对杜煜川一下子亲近了许多,让杜煜川在晋王府中养伤,一应待遇都是上等。 赌对了! 杜煜川不知道晋王的感激有几 14. 离京 [] 大臣们商议了好几天。 最终几方势力博弈的结果,是晋王登基,晋王长子封为太子。 毕竟英王身体有疾,从古至今,就没有一个身有残缺的皇帝的。 晋王性子软,在正直之臣眼中,好歹还能看出“良善”一点好来,也是矮子里面拔将军,实在没有办法的事情。 在安太师一党眼中,晋王更是个极好的人选。 杜煜川忍不住笑起来。 他也希望是晋王登基。 太后想要他做的,也正是他想做的,至于最后的结果会不会达到太后想要的,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只要永和帝还活着,他就不可能回到樊城。 但是晋王登基,里面可以操作的事情就更多了。 杜煜川摸着肩头的疤,这伤没有白挨。 晋王是在一个月后登基,京城多日的阴霾一扫而空,仿佛一切都已经好了起来。 晋王登基后,对杜煜川仍然很亲近,虽说碍于朝臣压力,在朝中并没有给出多大的权利,但是私下仍是亲近的,当然,这不乏与杜煜川本人对其投其所好有关,毕竟杜煜川可是研究了许久晋仁帝的喜好呢。 晋仁帝私下倒是没有架子,兴许是还不太习惯皇帝这个职位。但就平时表现而言,对杜煜川足够亲近了,这让朝中一部分见风使舵的人也对杜煜川亲厚了不少。 鉴于晋仁帝只是赏赐一些东西吃食给杜煜川,并没有给到什么实际的好处,朝上众人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毕竟杜煜川前不久才提晋仁帝挨了一箭,再说新帝刚刚登基,总也要给一些面子,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也就随他去了。 只是有一次发生了岔子。 一次宫宴上,晋仁帝赏下一道吃食给杜煜川,杜煜川照例还是面戴感激的接过去,尽管心里觉得宫宴上冷掉的吃食味道并不怎么样,但是他很需要晋仁帝这样的面子功夫,只有这样,才能显示他杜煜川简在帝心。 他当着皇帝的面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以示感谢皇帝的赏赐。 只是没料到,这场宫宴中途正酣,杜煜川吃下这道御赐的菜肴还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便感觉不对,呼吸急促,面色发青。 当场便病了晋仁帝,请他小心菜肴。 紧随着便验出那道菜被下了毒。 这可了不得!! 当下便检查了晋仁帝身前的几道菜,发现足足有五道菜被下了毒。 晋仁帝脸色发白,望着那几盘菜如见着什么恶兽,忙连滚带爬的离得远了些。 好在杜煜川只吃了一口,摄入的毒量不多,又救治及时,晋仁帝又舍得用贵重的药来救他,杜煜川这才逃过一劫。 只不过身子却是伤了。 晋仁帝又惊又怒,白着脸下令:“彻查此事!”若非还在人前,他就要哭出来了。 好生修养了一天,第二日才来看杜煜川。 “此番你是替朕受过,那贼子要害的是朕,朕本是好心,岂料......”晋仁帝拉着杜煜川的手,极为愧疚。 “此乃臣子本分,也幸得天佑,圣上福德深厚,才逃此一劫。”杜煜川挣扎着起身,像晋仁帝行礼。尽管心中有些后悔,他是很想得晋仁帝看重,上次挡箭是自己故意的,这次却真的是无妄之灾,还为此伤了身,可是不太划算的。 只是已经这样了,总归不能浪费这样的机会。且经他观察,这位晋仁帝倒真是个名副其实的良善人,不像是扮猪吃老虎的,这样优柔寡断,心慈手软,也不知他是怎么在皇宫中活下来的。 君臣话了好一会,晋仁帝才起身回了养心殿。 临走前再三吩咐宫人:“务必要尽心照料他,否则你们都不必活了!” 这话说的,倒是有几分皇帝的威严了。 接下来,便要开始查此次宫宴背后的人了。 但是只查出来晋仁帝身边的一个贴身女官。再往后查,却是什么也查不到了。 晋仁帝震怒,下了严令必要让慎刑司查清楚真相。 在大家看来,晋仁帝除了有些虚弱受惊,其他的却是无事的。 只有晋仁帝宫里伺候的宫人知道,晋仁帝现在夜里都不要宫人伺候了,每日夜里一个人待着,白日里离其他宫人也不甚亲近,倒是常往太后宫里去。 ------------------------------------- 晋仁帝登基后,就派了人去崇州,也不知是崇州贼匪猖獗还是什么原因,连派两人,皆死于非命,晋仁帝还特地安排了军士护卫前去,岂料仍是肉包子打狗,之后再无音讯传来。 朝中便有人进言:“不若派杜煜川过去?他本就是崇州樊城人,又是皇亲国戚,崇州又是杜冉的地盘,他去了,肯定能压制住当地官府。”这话是瞎话,奈何晋仁帝觉得有道理。 “臣附议,此子这些时日办差,办的都极为不错,相必是有能力的。”这是中立派,平时与杜煜川接触过并感官良好的。 “臣附议......”这是安阁老一系的人。 反对的人也有,奈何可以与安阁老抗衡的江太傅今日没上朝,清流忠臣们反对的声音就被淹没在了嘈杂的朝堂中。 ...... 陆续有附和声响起,有人看着晋仁帝的脸色有赞许之意,便也出声附议。 杜煜川一个七品小官,没有资格上朝,自然不知这些,但他已经有八分把握能回到崇州去。 杜煜川在永和帝死后,长袖善舞,与之打过交道的官员对他印象都颇为不错,且对他当初被仍在樊城乡下庄子上的事情都有所耳闻,心肠软的,也叹一声此子可怜,受了无妄之灾。 只江太傅等清流一系,仍然对他有所微词。 但今日江太傅告病假。 江太傅眼下已是历经三朝了,年事已高,在永和帝驾崩之前,身体就有些不好,近来正值新旧转换之时,事务繁多,就病倒了。 加上晋仁帝本人耳根子太软,十分听太后的话。江太傅已和晋仁帝说了许多次了,但是效果甚微。 江太傅的学生甚至腹诽,觉得老师可能是被这个新登基的软蛋给气的,每日都要将太后和安阁老给晋仁帝灌的黄汤给倒出来,可不是心力交瘁么。 江太傅听到这个消息后, 15. 失踪案 [] 陆明渊听闻杜煜川已经离开了京城,固然是为他高兴的,但是就他最近听到从京城来的传言,只觉得杜煜川应该不是只想要远离京城这么简单。只是两人关系并不亲近,他作为一个还没成的前姐夫,实在不便多言。 对于晋仁帝,陆明渊了解的不太多,只是大概知道他的性格比较软,立场不坚定,倒也没有其他的说法,只是没想到,他完全没有自己的判断。 陆明渊这次是把北地的突厥人打服了的,突厥一共十三部,北地的四部已经开始有求和的意向了。 陆明渊此次上京,正是准备和朝中大臣商量这件事。 陆明渊觉得,突厥人狡诈,此次求和并不诚恳,只是权宜之计。 他还在犹豫怎么回,京城那边就传令让他回去商议这件事——不消说,定是那监军报的信。 他这回报信儿倒是报的挺快的,陆明渊在心里冷笑。只是不能动他,毕竟是京城来的,说白了就是监视他来的,若是动了手,再换一个过来,陆明渊想动手的时候,想到这个,便按下了杀意。 这次进京,还是第一次面对已经成了皇帝的晋仁帝。 在御书房觐见之时,只有晋仁帝和安阁老在侧。陆明渊见到安阁老,心中就是一个突突,这人在这,必是没有好事的。 果不其然,晋仁帝一开始对他还是表示十分热情且敬佩的,只是经过安阁老的一通说辞后,竟要他去查南海渔民失踪的案子。 陆明渊原以为晋仁帝只是性子软和,并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见安阁老在旁说了一通,竟忙不迭的点头称是,让其他人接手北地军队。 如此轻易的改变想法,陆明渊对晋仁帝的软和性子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这样耳根子软,宫中有太后,朝中有安阁老,陆明渊想到此,这天下到底是谁的?陆明渊眉头皱的更紧了。 晋仁帝见陆明渊面色不虞,想起了陆明渊进来之前安阁老对他说的话:“陆家盘踞北地多年,北地百姓只知陆家不知天子,还望圣上多加防范。” “以往对战突厥人倒也罢了,如今战事已平,若陆家真的忠心耿耿,陆明渊怎会因为这个不开心?” ...... 晋仁帝仔细瞧着,竟被安阁老说中了! 姓陆的这是什么意思?不愿意交出兵权吗?他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皇帝?! 晋仁帝接连几次遇险,抓着的都是些小鱼小虾,已经开始患得患失了,不再轻易信任别人,总觉得谁都像是幕后黑手。 倒是太后,最近对晋仁帝甚为关心,晋仁帝投桃报李,倒十分肯听安阁老的话。 陆明渊将晋仁帝的神色变幻看在眼里。心里叹息一声,这个皇帝,也不比永和帝来的更圣明。 但是北边突厥四部的确有求和之意,战事一时半会儿打不起来,陆明渊也没有理由反驳。 “回禀圣上,突厥人一向阴狠狡诈,臣认为,此番求和只是对方的权宜之计,我们不可掉以轻心。” “北地求和事宜,朕会派鸿胪寺卿和胡将军去处理。陆卿若是不放心,可一同前往北地,待求和之事定下,再行前往南海。只是南海现下人心惶惶,云州知府已经上报多时了,为着南海百姓,还往陆将军尽快前往。” 话已至此,陆明渊再坚持插手和谈事宜,就太不识抬举了,显得只有他陆明渊一人能办好此事似的。 只好与胡将军交代好情况,便带着随从前往南海了。 说起南海边城,乃是贺家水军的地界。但贺家的职责只有防御海贼、防患海边岛国进攻之权,对其他政事,不得参与。否则云城知府也不会连上数道奏折,请京官派人过来。 云州知府王大人得见陆明渊,心中有些疑惑。他的本意是想请京中派个刑部的能臣过来好查清案件,不料却来了北地守边的将军。若是单纯的缺武装力量,他去找贺家军不好吗? ......陆明渊被人小瞧了,也不觉得有什么,他的专职是打仗,并不是专攻刑案的官员,王大人有此疑惑实属正常。毕竟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还有一天能办上这种差事。 但是既然皇帝下令让他查办此时,他必然要尽心尽力的,南海百姓,和北地百姓一样,也是他大乾的百姓。 “钦差大人这边请,我同你详细说一下情况。”王大人固然疑惑,但是百姓为重,且知道陆明渊是个靠谱的将军,还是认真同陆明渊说起此事。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最近一次渔民失踪是什么时候?”陆明渊也不多话,直接了当的问最近的情况。 “是一个月前,且失踪的不是一两个人,是好几户人家.......” “在哪里失踪的?” “奇怪就奇怪在这里,这些人并非出海捕鱼失踪,而是在家中无故失踪,我一一查探近些年的失踪人口,发现之前有好些人是捕鱼失踪的,那时当地县官之以为是海上风浪遇险,并不认为是人为。” “直到最近一两年,发现临海的居民也接连失踪,这才开始计算失踪总人口,加起来竟有万人之多。” “万人之多?”陆明渊大吃一惊,云州临海,云城作为离海边最近的城市,港口贸易繁盛,也没有彻底海禁,因此人口的确很多,但是也不至于失踪了万人,无人察觉。 海上风浪大,渔民靠海吃饭,偶有遇险也是常事,这个陆明渊也知道,但是靠海吃海,经验丰富的渔民看到海上情况不对就会避开,少有这种接连失踪的。 “就是说,我也是最近排查失踪人口才知道,走访时,有好些个渔民说海上时不时的会有一些空船飘荡,都是以前出海的人留下的。他们原先都以为那些人都遭了海难,连出海的次数都减少了。后来又有胆子大的上去查看那些空船,才发现,那船上一点打斗的痕迹都没有,不像是海贼杀的,反而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 “凭空消失?” “正是,我还请贺家小将军出海查看过,并无海贼的痕迹,船上的财物都在,也没有打斗的痕迹,连血迹都很少。下官这才发现,渔民失踪或许很早就开始,虽然近来才开始居民的人下手。此时是下官失职,失踪了那么多人,我竟未曾及早发觉。”王德元面露羞愧。 “失职之事,以后再说,现在是尽快查出是何人作祟。”陆明渊抬手止住王德元的行礼。 “是,是。”两人一同往衙门走去。 ...... 陆明渊了解完情况,第二天就去了贺毅老将军的府上。 “贺小将军,我前来了解近来渔 16. 出海 [] 贺烁替陆明渊寻了一个经验老到且上过空船的渔民作为向导,在加上陆、贺二人的贴身侍卫,一行五人,就此出发。 说起来,陆明渊还是头一次出海。 他自然是会水的,陆家虽常驻北地边境,但是陆家祖上,却是苏州人。 陆明渊起先没觉得与苏州的淮河有什么区别,直到真正驶到了大海中央,他才觉出其中差别。 “这样广阔,若是在海上遇险,岂不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正是,所以有经验的渔民会提前准备好十天半月的物品,以防发生意外,不能及时回去。”那老渔民附和着。 “喂,你该不会害怕吧?”贺烁脸色一肃:“你会游水的吧?我忘记问你了,若是不会水,劝你趁早会北境。” “不是,我会水。只是从未出过海罢了。”陆明渊解释。 “这便好,在海上遇到危险,别可别拖累我。”贺烁这话说得很不客气。 “定然不会。” “不过纵使你会浮水,在海上和在河上也大有不同,你还需注意才是。” “是,多谢贺兄提醒。” “看,两位大人,那便是我之前见到的那艘空船了。”老渔民指过去。 几人一同望过去。 只见那还算大的船,随着波浪在海上漂浮着。许是过了好多天,那帆被风吹雨打,已经破破烂烂了。 几人跳上船,陆明渊几人仔细查看。 “是了,和我之前去过的一搜船一样,也是这种情形。”贺烁说道。 陆明渊进船舱看了看,里面简易木桌上还有放着的七八几只碗,里面装着早已发了霉的食物,另有一些船舱其他地方也散落着几只。 这是一次规模不大不小的出海。 “铁柱就是随着这艘船出海的,然后再也没回来。”老渔民说着,“出海前,他还说要这一回要多捕些雨回来,最好能捞着一些稀罕货,好给他儿子娶媳妇呢,他儿子也在船上。” 跟着陆明渊身边的侍卫叶清低语安抚了几句。 的确如贺烁所说,除了自然风雨的侵蚀,一点打斗痕迹都没有。 “那毒呢?”陆明渊沉思着:“有没有可能,对方用毒把人药倒了才掳的人?” “那也得不少人,要把十几个人一次性挪走,对方肯定也不是单独行动。不过如果是用毒药的话,倒真有可能。” 陆明渊示意叶清拿了一只发霉的碗回去准备验一验。虽说这碗里的东西已经腐烂成这样了,验出来有些困难,但也是条思路。 “你说起毒,倒真不一定是在饭菜里面下的。”猜测到有可能是中毒,贺烁也开始向这方面思考。 “嗯,如果是用迷烟的话,当天的风要是不大,船舱内部也能让他们中招。” “对,如果是那种效力很强的迷烟,大家在吃饭没有防备,也很有可能。”贺烁接下去说道。 “附近那个海岛上最擅长用毒?”陆明渊问道。 贺烁思索了一会儿,说:“我以前抓过一伙海贼,于毒药一道还算擅长,我回去审一审。” “好,麻烦了。” 陆明渊仔仔细细检查船舱的每一个角落。 “老人家,烦请你看看,这船上有没有不属于你们平常出海会带的东西?”陆明渊没看出什么来,转身问那老渔民。 老渔民便四处仔细查看,之前上来的时候,因为有些害怕,没有看得这么仔细,这次贺小将军和钦差大人都在,他胆子也壮了不少。 “大人,你看这个。”老渔民仔细看过船舱,拿来一物。 “这......像是放迷烟的家伙事儿。”陆明渊把玩着。 “还真被你说中了,真是被药倒的。这趟没白来。”贺烁笑起来说道。 “都带回去。” “是!”叶清拿起了放在桌子上的碗。 “等等,”陆明渊眼神转到了桌子上,蹲过去看了看桌子腿。 “这桌子是固定的,我刚刚看过了,船上时常会有风浪,有些常年出海的人就要这种固定的。”贺烁说道。 “你看着划痕。”陆明渊指了指上面的一道痕迹。 “叉子的痕迹。” 两人对视一眼,说明可能有人反抗过。 “去找有没有捕鱼的叉子,或者其他武器能弄出这样的痕迹来。” 弄出这道痕迹的东西并不难找,就在角落里。 贺烁看了看桌子上每只碗里留下的量,“这个人可能还没有开始吃饭。” “这捕鱼的叉子是二牛的,二牛力气大,他的叉也比其他人重一点。”老渔民凑上去看过了那捕鱼叉,赶紧说。 “他会武功吗?” “会些拳脚,我还听见王铁柱吹嘘说,这次出海的人中就他儿子最年轻,力气最大。” 陆明渊点点头。那很可能就是王二牛年轻力壮,察觉到不对立刻要反抗,但是不是对手,且叉子还被随脚踢到了角落去了。 “和一个年轻力壮、还有些拳脚功夫的年轻人搏斗过,现场除了这道划痕,没有一丝血迹,也没有打斗痕迹......” 王二牛是在桌子边反抗的,但——“连碗的位置都没有乱。”船舱处其他几只碗都是在箱子等能临时坐下的位子旁边,估计是那几个人没有在桌子旁吃饭,但是桌子上碗没乱,说明对方很轻松的就拿下了王二牛。 “对方是练了内家功夫的。”贺烁下了结论。 一群人,肯定还不止一个练了内家功夫,善用毒。 “我回去好好审一审,再请大夫看看,这投放迷烟的物件上还有没有残留的痕迹。” “多谢!”陆明渊抱拳。 “我分内之事,还是找回那些人要紧。” 贺烁第二日就来找陆明渊了。 “审出来了。”贺烁喝了口茶,和陆明渊说道:“迷烟散的时间太久了,大夫查不出来这迷烟的来历。但是那群海贼中,有个人认出那个东西上面花纹,有些像是神宫的。” “神宫?”陆明渊扬了扬眉,他久在北地,还是第一次听说。 “是,我也是第一次听说。那群海贼是各个小岛上的人聚集起来的。其中就有一个小喽啰,说他居住的那座小岛上,岛上的人都很敬畏神宫出来的人。神宫出来的东西都会有一些特有的花纹,岛上的居民以能得到一件两件神宫的东西为荣。” “那座岛在哪儿?” “别急,我还没说完。他说神宫所在地没有人知道。” “没人知道?”陆明渊错愕。 “是的,没人知道。那附近好几个小岛上的人都很崇拜神宫。每年都会有使者降世,来挑选侍者侍奉神使。但是神宫具体在哪里,没有人说的准。几个小岛上都有分殿,以供百姓膜拜祈福,但是主殿的位置,无人知晓。” “荒谬。” “可不是么,诶,偏偏还有人信。那个小喽啰 17. 神宫 [] 陆明渊第一次去的时候,只有雕刻精美的神像,连“使者”的毛都没摸到。 回来下令下属们休整好后,便同贺烁开始商议。 “我听说那使者一个月前放出话,说四天后要选一批‘神侍’。”陆明渊和贺烁说着刚打听来的消息。 “是个好机会。” “是,我打听过了,神侍人选的具体要求只有神宫的人知道,但是男女皆可,我届时去试试。” “你带几个人?”贺烁皱眉。 “人太多不容易隐蔽,选五个人吧,叶清更了解我的行事,要和我一起去,余下的人在原地等候消息,随时接应。只是我手下那些人对这边都太陌生了,后面还要麻烦贺兄多多照看,在外接应。” “这好说,但是你们两人去,总有些危险。这个神宫邪门的很,我听这客栈老板说,神宫的人走路都脚不沾地,和神仙似的,估计内功都不弱,称得上高手了。这还是只是出面的其中一个‘神使’,怕是这样的高手,里面不会少。”贺烁不是很放心,在这岛上才待了几天,就觉得浑身不自在,还有那些岛民说起神宫的神情......,此行怕是不善。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百姓没办法再拖了,总要去了解他们背后到底有什么目的。再说我武功也不差啊。”陆明渊说罢,竟还有心思开玩笑。 陆明渊练得也是内家功夫,只是偏刚猛。 见他这样,贺烁也放松心态,“你就这么有信息,自己能选上?” “没选上没关系,有人选上就可以了。”陆明渊话锋一转:“听闻贺家有一幕僚,乃江湖人士?” “好小子,这你也知道?”贺烁也笑了。 “那位幕僚当年闹出的事情也不小,陆某亦有耳闻。到时候若是选不上,还请贺兄出面,请他给陆某做个面具。” “好说,好说。”贺烁见陆明渊有备而来,倒是放心了不少。 贺家的那位幕僚乃是江湖中出了名的风流浪子,当时招惹了一州知府之女,那知府之女寻死觅活的,非要嫁给他,奈何那人却不愿意娶,那知府之女苦等了好几年,后来看破红尘,出家去了。那州府大人气急败坏,雇了好些人手追杀他,还是贺毅拦了一回,见他武功奇高,暗中回护,后来那知府因贪污入狱,还让那幕僚当了贺烁的武学师傅,那知府之女因早早出家,反倒逃过一劫。 这事不是什么秘密,陆明渊知道也不足为奇。 只是还有一事,贺烁正色问道:“你的身体是怎么回事?”陆明渊平时看不出来异样,但是在船上这么多天,他有两次,脸色难看的掌舵打杂的都能看出来,虽是借口回房,贺烁岂能看不出是他身体有问题。 “贺兄看得仔细。” “别打岔,到底怎么了?别到时候关键时刻出岔子我还要去救你。”贺烁与陆明渊混熟了以后说话就没客气过。 “贺兄应该知道,我是后来才去的北地,北地天气极寒......”既然贺烁看出来了,陆明渊也没有特意隐瞒的意思,只是隐去了中间遇险流浪极寒之地这部分。 “寒毒?”贺烁说道:“那你这情况,还能行吗?” “放心吧,老毛病了,只有少数时候会发作。”陆明渊其实说谎了,变天的时候他就会发作,他身上一痛,就知道要变天了,简直比会当地会看天色的老人还准。 贺烁听他这么说,就放下心了。虽说两人一见如故,性子颇为合得来,但是还没有熟悉到可以刨根问底的地步,交友最忌交浅言深。 时间很快就到了。 但是被选中的陆明渊还是有些疑惑。 因为他感觉,这位“神使”选人的时候,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规律,或者说他没有办法察觉到有什么章法,总不能是乱选的吧? 那位“神使”,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另外三人都被筛出去了。 陆明渊估摸着,是因为那三人不太像岛民,他摇摇头,北地的人和长居海边的人有些习惯还是有差异的,应该借几个贺兄的人的。 几人被蒙着眼,被塞到了马车里,也不知道行驶了多久,忽然叫他们都下车步行。 依然还是蒙着眼。 陆明渊在心里默默计算着距离和方向,也一声不吭的,装作和那些百姓心绪激荡的模样,继续往前。 这一行人,大概有三十多人的样子,大多是长相清秀的,男女都有。 时间长了,周围百姓高涨的热情降下来了一点。 走的太久了。 他们已经进了山谷。山中路难行,有好几个人都摔倒了,人被蒙住眼睛,周围其他的感官放大,几个人摔倒发出的声音,也吓到了其他人。 已经有人开始出声询问,“大人,我们还要走多久啊?” 那神使的声音没有起伏变化,“大家放心,我们是要前往神宫分部的,主殿那里会派人过来,经过他们验看就可以进主殿了。” “这样啊。” “太好了,我们终于能见到真正的神宫了。” “我真的可以见到祭司大人吗?” ...... 陆明渊眼睛被蒙着,听着耳边这些人激动的声音,心中感慨,“这些人对神宫的崇拜不是一会半会能劝解得了。”但是他可以肯定的是,这些被挑去的人,大概是回不来了。 就算是到了地方,他也不宜在这些人面前露出目的,就算他是就他们的,他们也不会相信,反而会告密。陆明渊不由庆幸,希望他大乾的沿海百姓可不会这样推崇神宫,希望能把人平安救回来——前提是那些人都还活着。 走了很久。在川松岛的神宫分殿,就坐落在那高山之上。一眼望去,高大巍峨,很有些缥缈出尘,像是海市蜃楼,隔着山中经年不散的雾气,越发有种出尘之感。 看着宫殿就在眼前,脚步反而放慢了下来。陆明渊在脑中过了一遍,立刻觉出不对。 入口布了奇门阵法。陆明渊只听说果奇门遁甲,却从来没有深入了解过,他于阵法一道,并不精通。 眼睛上的布条终于被揭开。 “好壮观啊~” “这就是神宫,啊不,分殿啊” 在周围一片崇拜感叹声中,陆明渊观察着这座神殿和周围的环境。 雕梁画栋,很是精美,这是在谷中,建造这样一座宫殿需要多少银两? 南北都是山,只有他们来时一条路,再往前,西边就是悬崖峭壁,下面就是大海了,易守难攻的地方。 他们到达的时候,太阳已经落下,只有余晖映衬着天边的云霞,露出昏暗的余光。 陆明渊随着他们一起来到休息的地方,住宿环境倒是很好,两人一间,住了好几个院落,到了地方只说在这几个院落之间可以来回走动,但是不能去其他的院落。 是夜,陆明渊和叶清分头探查。 宫殿很大,陆明渊连看了几个院落,发现最外围的,是宫殿的那些侍者。他们这行人住几个院落恰好在那些侍者中间,且贺烁猜的没错,这些人的内家功夫都很不错,走起路来白色的裙摆晃动,飘逸非常。 陆明渊暗中观察了几个院落的人,发现他们的衣服花纹有简有繁,级别高的,花纹也复杂一些。就像那只迷烟的卷筒,花纹十分简单,陆明渊没有见过完整的神宫标志,但是也能看出来,这些花纹都是从一个神宫标志性的图 18. 重逢 [] 陆明渊来及不多想,靠直觉避过这一击,头也不回的向其他方向逃去。 “想走?”卓一卓二等人立刻紧追。 百里赫没有动。 他今天连夜赶路,有些累了。 若是那小贼识相,最好不要再过来。 陆明渊也在此刻庆幸,百里赫本人没有追过来,否则,他绝对逃不掉。 能抗住两人,已是极限,但是追来的人有十人。 他意识到自己不是对手。眼看被逼到峭壁,再往后就是海了,陆明渊立刻决定,假借对方攻势,慢慢靠近一个角落,看准攀爬至石壁上的藤蔓,跳了下去。 他拉住藤蔓,灵活的攀岩着,从另一边上来逃走了。 卓一等人原先以为他要跳海,这个高度,除非有他们主人那样高强的功力,否则也是死路。却没成想,对方没跳下去,反而被他逃了——尤其是,还有人被抢了武器,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们显少这般失职。 这下只好回去请罪了。 百里赫并不把那个小贼放在心上,又是晚上,自己不想动,只下令让他们去领了鞭子,又让人传讯看牢这批选回来的人,另外换了波人继续搜寻,自己就休息了。 但他并不害怕有人来杀他,这是他高强的武功带给他的底气。 卓一等人也知道,贼人如果来找他们主上,肯定会死得很惨。但是没抓到人,就是失职,这顿罚免不了。 陆明渊受了伤。但他很善于忍耐,攀岩藤蔓的时候身手依然矫健,等逃脱了那样紧急的情况,他才开始处理伤口。 那十人每个人都是顶尖的高手,陆明渊判断,他单打独斗的话,能对付一个,两个拼一拼重伤也行,对打三人就只能逃命了。 他回到外院的时候,发现整个院子已经开始戒严,开始排查有武功在身并且受了伤的人,叶清已经回到那行人中,他若回去只怕会立刻暴露。 奇怪的很,外院查的严,内院却反而没有几个人排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位不动明王武功太高、脾气不好的原因。 陆明渊避开那位不动明王的院落,轻手轻脚的去了另外离得比较远、一个看起来人很少的内院。他找了个空屋子,准备见机行事,等风头过了再去寻叶清,抓紧时间休息,但也提着一只耳朵时刻警惕着外面的动静。 忽然听得一阵脚步声传来,他的手不动声色的摸上了剑柄,从窗子缝隙往外看,却听得那脚步声并不是往这间房来的,大概离了十几米就停下了,紧接着听见那女子一身黑色劲装,背对着这件屋子,朝另一个方向扬头喊道:“您身体不好,属下还是接您下来吧。”便纵身跃上屋顶。 陆明渊这个角度看不到其他地方,却也猜到对面那屋顶有人。 卓十二在心里叹息,这位老是喜欢昼伏夜出,晚上不睡觉,早上不起来,和别人作息完全相反,要不然也不会现在才到。这些倒还好,都是小事,若是出了什么闪失......卓十二想想这位以前的功绩,现在没捏死她已经是大发慈悲了,她脖子凉了凉——她一个人,真的能保证这位主儿平安生下孩子么?想想就觉得压力很大! 那女子声音淡漠:“我再坐一会儿。” 卓十二劝道:“听闻主人那里刚刚遭了刺客,人还没有抓到,您还是小心为上!” “死了没有?”那女子身形不动,说话的时候头都没有朝她这边偏一下,好像眼前乌漆嘛黑的夜景有多么好看似得——分明只有冷风在吹! 卓十二囧:“主人没事。”眼前这位真是无时无刻不在盼着她家主人死啊~ 卓十二见她没有生气的意思,语气更加小心了:“为了您和主人的安危着想,您还是保重身子。毕竟现在您与主人性命连在了一起,早点生下孩子,早点安心,您说呢?”她也能早日脱离苦海。 虽说这位的脾气比她家主人好多了,卓十二心里其实很喜欢身边这个女子。但是这活儿难干啊,这位主有多不情愿生下孩子,在神宫无人不知。卓十二只能孩子祈求平安生下,她能早点结束任务。倒也不是多么盼着这孩子降生,毕竟连主人自己,都不在乎这个孩子,这个孩子生下来,也只是用来牵绊住它的母亲。她觉得,眼前这位女子,最可悲的地方在于——心软。 虽然她也杀人无数,也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但是还不够。 她还不够心狠。 若是她能像主人一样,这个孩子生下来,根本威胁不到她,以她的本事,这世间,也无人能威胁到她。 卓十二心里对这位女子的一点喜爱,并不影响她要做的事情。 ——神宫出来的人,没有多余的同情心去怜悯其他人。 心软的,都死了。 没死的,都生不如死,就像眼前这位。 杜月钲脸色更冷漠了。 但是还是下去了——夜风寒凉,她觉得冷了。 卓十二寸步不离的看着她,这院子看似清净,但是自从她走进这个院子,外围便如铁桶一般,人手绝对不比百里赫那里的少。一部分是百里赫用来看住她的,另一部分是她自己的人。 杜月钲其实只是想活着。 但是现在,她不知道她活着有什么意义,她是不是还应该活着。 陆明渊看到那劲装女子搀着另一位红衣女子飞了下来,进了旁边的正屋。这位女子的头发,居然是白色的,但是陆明渊的重点不在这上面,他关注的是,这位白发女子,怎么好像是不是轻功的样子,下个屋顶还要人带下来?而且那红衣女子的步子沉重,和普通人一样,绝对不是什么武功高手。 不会武功? 这可奇了。 到现在为止,陆明渊见过的所有神宫的人,就是打杂的小厮,虽说有高有低,但是都是会武功的,那个不动明王,更是绝顶高手。 看那位黑色劲装女子,武功也很高,给人的感觉,和刚刚那名追杀的他的那一行人感觉一样。 陆明渊已经发现,这座院落周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布满了人手,高手如云——他出不去了。 眼前这种情况,自然是向那个白发女子下手最好。 这院落里面这么清净,自然是主人的原因,那个白发女人,喜欢清净。 果不其然,那名黑衣女子也出来了,随后就有人把热水抬进去了。 本想动身的陆明渊,又停下来了——若是进去的时候,人家姑娘在沐浴,那就不是很好了。 直到等侍从把水抬出去,他才动身。 尽管那 19. 故人 [] “你有什么事?”杜月钲又问了一次,她不想回答他的问题,也不想主动承认,他眼前看到的这个死气沉沉的女人,曾是以前的那个人。 陆明渊回过神来了。 “我来查案。云州百姓失踪多人。”对方没有回答,陆明渊想起来自己是来做什么的,但是他直觉,眼前这个人不会对他有恶意。 “死了。”杜月钲面无表情。 “什么?” “我说那些失踪的人都死了。”没有断气儿,但也和死没有两样了。 陆明渊看着对方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说起那些人的生死,她也依然表情冷漠。 “抱歉,在下还是想问下具体情况。”陆明渊不可能因为她的一句话就打道回府。 意料之中。 “坐吧。”杜月钲在桌子旁坐下来,给他倒了一杯茶。 “还是冒昧问一下,姑娘的名字。姑娘和我以前认识的一个人,长得一模一样。”陆明渊捧起茶杯,还是想弄清楚。 “杜月钲。”杜月钲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承认了。 “真的是你!你还活着!”陆明渊声音大了些,表情很高兴。 “嗯。” 陆明渊稍微冷静了一下。眼前的女子虽然承认了,但是并没有故人相见的喜悦。在看看那一头白发,应该是发生了很多事情。便也直接问了:“你......怎么会在这里?这几年发生了什么?” 杜月钲却不想回答。她说道:“那些失踪的人,是神宫的人干的。” 谈到正事,陆明渊也就把其他的心思收起来。 “能否具体讲一下,是什么情况?这些小岛不属于大乾的辖地,我们不管神宫在这些岛民心中的地位多么崇高,但是大乾的百姓,却不是他们可以动的。” 杜月钲有些犹豫,要不要把真相说出来,若是陆明渊刨根究底,他不是神宫的对手,性命难保。 “神宫的人在试药。” “活人试药?”陆明渊眉头紧皱。 外面远远的传来问询的声音。“明王殿下,您在和谁说话?”卓十二迅速飞身靠近。 定是刚刚陆明渊声音太大了。 “无事。”杜月钲扬声回复。 卓十二还是推门进来了。 她来的速度太快,杜月钲还没来得及用言语敷衍一二。 卓十二扫视一眼屋内,见杜月钲坐在桌边喝茶,其他的并无异样。但还是跨步进来了,用手摸了摸茶壶,说:“我再去换壶热水。”一边迅速将房屋里面的卧榻等地方也看了一遍。 卓十二不是她的人。她对杜月钲说的话只听一部分,看似恭敬,但是只针对端茶倒水等杂事,其他的,卓十二很小心。 “不必了,我喝完这杯就睡了,别来烦我。”杜月钲语气不好。 “是!”卓十二其实还想借口去铺一下被子,但是见杜月钲皱眉,便不敢再多言。姑娘人是很好,一般不与他们计较,有火气会直接发到主子头上,但是真生气起来,杀人也不会眨眼睛。这其中的分寸,就需要卓十二拿捏好了,否则一个不小心,被姑娘迁怒杀了,也不会有人给她叫屈,主人和祭司大人说不定还要反过来哄着这位祖宗。 卓十二决定回去和那位陶姑娘请教一下,她到底是怎么把这位主子伺候的这么好的。杜月钲从来没有和那位陶姑娘发过脾气。 陆明渊躲在红色旖旎的纱帐内,一手拿着茶杯,一手攀着床架子,整个身体都贴着床顶,听见卓十二关门走远的声音,才小心翻身下来。 他走到桌边,看了看杜月钲,轻声问道:“你是...他们说的凤凰明王吗?”他的目光转到了她的小腹上。 之前听那些侍从说,她怀孕了。 杜月钲依然不想回答这件事。 但是陆明渊已经从她的表情上,领会到了答案。 陆明渊尽管有些心情复杂,但是更多的,是为她高兴。 她还活着,没有比这更好的事情了。至于其他的,都在其次。 “他对你好吗?他...有强迫你吗?”尽管在他看来,那位不动明王并不是什么良人,但他不知道她这几年的经历,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死里逃生的。双方实力差距太明显,那位不动明王强迫她的可能性很大,且刚刚进来的那个黑衣女子,虽然从头到尾都很恭敬,但是陆明渊还是敏锐的察觉到,她的恭敬并不出自本心。 如果杜月钲是自愿的,那么他没有资格置喙她的选择。 “挺好的。没有强迫。”都是形势所迫,他也是被迫的,强迫她的另有其人,杜月钲嘴角嘲讽的勾了一下。 陆明渊正坐下来放杯子,没有注意到她的神情。 闻言,陆明渊稍微放下了心。听那些侍从说,那位不动明王见她孕中心情不佳,才带她出来散心的。 这样说来,应该是对她很好吧。 杜月钲听他问百里赫,大概明白他是从神宫其他人那里打听出来的。 虽然事实与流言相差甚远,但是也有三分真的。比如,她的确是凤凰明王,比如,她和百里赫确有夫妻之实,比如,她怀孕了。 实际怎么样,只在有限范围内的人知道。但那些实情,就没必要和他说了,只见过一面的前未婚夫而已,何苦拉他进这地狱。 陆明渊本来还想问问她,她的头发是怎么回事,但见她不愿意提及自己的事情,尽管一肚子的问题,也还是咽下了。 “你要休息吗?”既然知道是她,她愿意说那些失踪百姓的事情,陆明渊自然不急于这一时。天色已经很晚了,她夜晚才至,相必白天都在赶路,况且,她还怀孕了。 怀孕的人需要好好休息,陆明渊这点还是知道的。 “睡不着,说事吧。对了,你武功如何?” “尚可。”陆明渊不是谦逊,他本来觉得自己武功不弱来着,但是在神宫一行人都是高手的情况下,差了很多,陆明渊摸了摸鼻子。 “比卓十二呢?就是刚刚进来那个。” “应该比她强。” 杜月钲看他一眼,这人谦虚个什么劲儿。杜月钲自然知道,神宫的高手很多,但是神宫的情况和外面不一样,百里赫和那个人的武功绝世罕有,打不过很正常。 尤其百里赫,简直是老天爷精心雕琢过的,连身体的线条都那么适合习武,传说中的练武奇才,变态中的变态。 “那你自己听着点动静,有人来了自己躲起来吧。” 陆明渊点点头。 “你刚刚说的在试药是怎么回事?” “就是字面意思,神宫在 20. 凤凰明王 [] “我要先找到证据,再上报朝廷。”这种事情只要掀出来,不管晋仁帝怎么想,大乾的文武百官,绝对不会放任不管的。“就算是琉国国主,事情要是暴露,不管他们心里怎么想,只要他们还想掌控这个国家,明面上就必须给个交代。” ...... 两人小声谈了好半天,中间卓十二来过一次,被早有准备的两人避过去了。 陆明渊是习武之人,夜明珠都被封闭的匣子遮起来了,他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么精巧的设计,一个小机关,床边的那条绳子一拉,就能让屋子里的夜明珠都收起来,方便晚上休息。一个照明用的,都设计得如此精巧,在联想入口的奇门遁甲,想必神宫有善于机关术和奇门阵法的人在。 漆黑一片,也不影响他在暗夜视物。见杜月钲打了个哈欠,又看看漏壶,已是丑时了,再过几个时辰,便要天亮了,便提出先休息。 杜月钲想想,她能说的已经说的差不多了,不能说的,也没必要说。便点头,准备休息了。 因为卓十二中途来过,杜月钲假装躺在床上睡着了,再起来的时候,雪白的发丝披着,红衣映衬着雪白的肌肤,衣服也有些凌乱,微微滑至肩头,露出颈前大片的雪白。 陆明渊见杜月钲起身的时候,是裹着被子的,她不冷,便什么也没有说。 谈正事的时候,陆明渊是一心谈事情的,完全没有注意到其他。 现在谈完了,再看杜月钲,只觉得十分欠妥,杜月钲现在是有夫之妇,深更半夜衣服凌乱的和一个男人共处一室,这怎么说,都不太正经。 百里赫:我当然清楚她的作息,被她迁怒最多的人就是我! 杜月钲没想过时间问题,她平时就睡得晚,更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衣着形象。因为她虽然很会杀人,但是没有很深厚的内力,在夜晚是看不清楚的,她不是不清楚习武之人在黑夜也可视物,只是她自己看不到,便经常性的忽略这一点。若是想到了,怎么着也会披件衣服,而不是裹着被褥和人说话。 陆明渊看她裹着被褥,与她一开始面无表情声音冷漠和他说话的形象大相径庭,竟觉得有几分可爱。意识到自己思绪不对头,掩饰性的握拳,放到嘴边轻咳了一声,便也准备自己找地方休息了。 “哦,对了,给你。”杜月钲迷迷糊糊又走回来,丢了个瓷瓶给他,就又上床睡了。 陆明渊无言地看她,她对他还真不设防,这是笃定他不会对他怎么样,还是没把他当男人? 眼见杜月钲已经躺下裹好了被子,陆明渊从窗户跃出,小心的关上窗,又回到之前隔壁那间屋子了。 他打开瓷瓶一闻就知道,是上好的金疮药。在黑暗中笑了笑,就算外表和气质看起来很不一样了,但是她分明还是她啊。 第二天,杜月钲是睡到午时才醒的。也不怕有人怀疑,她平时起床的时间也没比这早多少。 而且伺候过她的人都知道,她有起床气,如果她不是自己醒而是被人叫起来的,那么这一整天,脾气都极差,谁来怼谁,连大祭司都知道,自从杜月钲答应做这个明王开始,找她的时间不是下午就是晚上。 经过一段时间,没人敢在早上唤醒她。她这个明王基本也没什么要事,大祭司防着她,看似明王尊位,实则一应事物,都不让她插手。她自己也不想管,神宫的那些腌臜事,她避之不及。 陆明渊就惨了些。他要防备有人过来,睡觉也不会睡太死,不过这个在杜月钲看来是大事,但是对他自己来说,却没什么,作为将军,他平时休息也是睁着一只眼的。 他现在不能回到那群人中。 杜月钲住的这座院落有人把手,昨天太晚,他还没来及熟悉外边的换班人员。他本想上午去找杜月钲,岂料杜月钲一觉睡到午时,他都去围墙附近转了几圈回来都不见她人,还特意趁没人的时候进去看了眼,怕她除了什么事。 待看到她睡得正香的时候,又默默退出来了。 应该的,她是孕妇,昨天白天赶路,晚上还和自己谈了那么久的正事,睡那么晚,早上起不来才正常。 于是向找杜月钲熟悉换防的事情就拖到了下午。 杜月钲起床在房间里用过早饭,哦不,是中饭,这才有精神换衣服走出房门。 百里赫显然很清楚她的作息。 她吃完中饭没多久,百里赫就过来了。 在主殿,百里赫也会做出一副情深的样子出来,更别说在分殿了,用的理由还是她心情不佳带她出来散心,表面功夫更是做足了,分殿的侍从都觉得,不动明王对凤凰明王果真和其他人不一样,好一对壁人。 所有人下意识的忽略了这两人没有住一块。主要是不动明王平时过于阴狠暴戾,和现在形象差的太多,他表现出一分来,别人眼里就成了十分。 百里赫过来,陆明渊更小心了,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尽量远离他。 饶是如此小心,百里赫还是察觉到不对,都要准备往这边走了。好在杜月钲刚好出来,转移了他的注意,只吩咐卓一等人过来查看。 陆明渊只要不和百里赫对上,藏着不让卓一他们发现还是没有问题的。 杜月钲也十分清楚百里赫的本事,不想让他在这地方多待,便提议在周围转转。 另一方面,是因为她不想让陆明渊看到他和百里赫站在一起,哪怕什么都没做,哪怕百里赫根本不会触碰到她,她也不想。 陆明渊的出现,让她对之前的自己有了那么一点印象,好像代表着她从前无忧无虑纯真良善的一面镜子。 百里赫欣然答应。毕竟借口就是带她出来散心,总要做足样子,不然回头杜月钲总会借机拿话头堵他。 后面的人远远跟着,只有杜月钲和百里赫两人在前面走着。 分殿的侍从都远远避开,只有跟在他们后面的心腹,才知道两人说的是什么。 “今天比往常起得更晚些了。”这是百里赫,脸上一派盈盈笑意,与昨晚陆明渊看到的那个人完全不一样。 “你管太多了。”杜月钲面无表情。 百里赫说道:“我也是关心你,昨晚有外人进来了。” 杜月钲:“哦。听说了,和你对上了。怎么没杀了你?” 百里赫:“你明知不可能的事情。总还要嘴上说过我。” 杜月钲:“打不过你,再说不过你,我岂不是很憋屈。” 百里赫:“昀息快没有耐心了。” 杜月钲不说话。 百里赫:“你再没有点实际的进展出来,这明王的位子,也坐不长了。” 杜月钲:“当我稀罕似得。”杜月钲知道他说的是实话,昀息之所以让她从阶下囚变成凤凰明王,正是 21. 红帐 [] 而现在,虽然她杜月钲已经有了信徒,也有了自己的人手,但是祭司在神宫的地位显著,经营多年,不是她可以比的,她所经营的势力,不足昀息的十分之一二。下面的教众就更好糊弄了,随便扯个闭关的由头,几年不出现都很正常。 归根究底,还是杜月钲的实力不够。 她练不成内功,武功方面打不过昀息;短时间聚集起来的势力,也无法和已经经营十几年的昀息抗衡。 但是杜月钲还是不想屈服。 她的师傅,司仪景也没有屈服过。 那么她,也绝不可能屈服,尽管她已经为此吃尽了苦头,要不是昀息还需要她的医术做成想要的事情,杜月钲早就死了不止八百回。 “所以你什么时候能杀了那狗东西?”杜月钲问百里赫。 他们俩是同盟。尽管杜月钲想让百里赫去死心从未变过,但是论杜月钲最恨的人,还是昀息。 “你什么时候治好他?”百里赫想让昀息死的心一点也不比杜月钲少,这也是他俩能结成同盟的原因之一。 但是现在还不行。 昀息握着他的把柄。要不是这样,百里赫岂会甘于受昀息驱使? 杜月钲也知道。 他们都受制于人。 但是杜月钲的时间不多了,昀息已经越来越没有耐心了。等她的孩子生下来,就是现成的把柄。 昀息早先为了让杜月钲加入他们,亲手斩断了所有可能成为杜月钲把柄的东西。 但是后来发现,杜月钲的骨头,实在太硬了。 硬到他在这两年里,对她用遍了神宫所有的刑罚,打断了她的脊梁骨,她也不肯做。要不是担心折断她的手脚会影响后面她办事,她现在估计不是个全乎人。 于是昀息只好再造出一个把柄来牵制她。 孩子还没有生出来,百里赫以己度人,并不认为生个孩子,就能成为杜月钲的把柄。他自己就是个能杀亲子亲父的人,昀息也知道这一点,他选择百里赫成为孩子的父亲,但是却并没有指望这个孩子能威胁到百里赫。 这就是区别。 昀息看出了她的软弱之处。于是有了这个还未出生的孩子。 没有人知道,这个未出生的孩子,能不能牵制住杜月钲。 换成以前的杜月钲,神宫的每个人都会觉得,这个孩子能轻而易举的成为杜月钲的软肋,但是现在的杜月钲,没有人知道她对这个孩子是怎么想的。 百里赫也不知道。 但他怕她去死,于是总是去看她,试图用一些外界的消息,来唤起她求生的欲望。他并不清楚现在还没有去死是不是因为这些,对他来讲,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只要她还活着,就足够了。 他在昀息的主意下,顺水推舟和她发生了关系。但是百里赫知道,杜月钲是多么硬气的一个人。 昀息想用他的方法来驯服她,让她对所有人失望,不再坚持那所谓的亲情,友情,慈悲,怜悯,大义。他试图摧毁她的自尊和骄傲,打碎她的骨头,重新建立对这世界的看法,让她为他所用。 从那以后,杜月钲就一点以前的影子都没有了,再也没有人能看清她心里面想什么。百里赫见过很多人,各式各样的、许多的女子,有人视贞洁如粪土,快活一日是一日,也有人视贞洁重逾性命。每年,甚至每天都有大把因为失贞而自尽的女人,尤其是来自大乾的女人。 在百里赫看来,这是庸人对自己的束缚,人在世上,只有你有足够的能力,想过什么样的生活,别人都没有资格指手划脚,更遑论只是和人风流一次?若是被不认识的人强迫了,报复回去,摧毁他最重要的东西,碾碎他的骨头,让他痛苦忏悔,尝尽人间苦难,等到终于有一天不想再看到那个垃圾的时候,就杀掉喂狗。 被狗咬了,那就杀了那条狗,用最残忍的手段报复回去,玩够了再杀掉就好了。 因为虚无缥缈的贞洁名声,就了结自己的性命?真是可笑。 但是他不确定,来自大乾的杜月钲是不是这其中的一个,因为那天她很难过,难过的头发都白了。 百里赫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人。 这世上的男人,就喜欢拉良家妇女下水,劝风尘女子从良。有那么一些人,就是喜欢看圣洁者堕落,禁欲者高潮①。 百里赫在这方面,其实没有特别的癖好。 但是当昀息安排这个事情的时候,他没有拒绝。 他其实是可以拒绝的。 除了顺水推舟以外,他的心里,有没有那么一丁点,希望征服这个女人?征服这个在地狱中挨了将近三年的却依然还没有屈服的女人? 有的。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让她爱上他,只喜欢他一人,让自己变成她那个唯一的例外。 百里赫的眼睛里只有她,红纱飞舞,让人看不清天上的云彩变换,百里赫也逐渐看不清楚杜月钲眼睛里的情绪,他忍不住亲吻着杜月钲的指尖,如同亲吻着他的神祇,但是他的神祇没有给与他任何情绪上的回应, 忽然间,他就看见她的眼角无声无息的留下来一滴泪,乌黑的发丝从发根到发梢,一点一点却又迅速的变白了。 他低着头,将那滴眼泪卷入口中,舌尖传来的滚烫和苦涩让他清醒的意识到,这是只有他一个人的喜悦。他无视了隔着纱帐传来的轻蔑戏谑的目光,百里赫不在乎。 喜悦与悲痛交织的一方天地间,只有他和她。 百里赫不在乎,是因为他知道,这场戏的主角并不是他。 他只是昀息用来摧毁她的一个工具,这个工具可以是他,也可以是别人。 她大口的喘着气,随着发丝变白,随着他的动作,她眼底的光亮慢慢变弱,逐渐熄灭,变得黝黑且深不见底。 杜月钲睁着眼,最后也不在挣扎,仿佛已经接受了,但是她的眼睛始终望着天空,隔着一层红纱,也看不清那天阴沉的云和雾蒙蒙的天。 百里赫觉得,昀息好像成功了,他成功把她眼里的那抹光灭掉了。 而他,是帮凶。 百里赫那瞬间觉得好像失去了什么。 他想起来,其实在他们刚认识的时候,杜月钲还挺信赖他的,也对他很有好感。后来很快的,被他亲手碎掉了。 但是那个时候,都没有现在这种感觉。 后来过了很久很久,久到他一个人独自坐在那高高的祭司王座上,那个时候,他已经成为了神宫和琉国名副其实的掌控者很长时间了。 就很突然的,他就想到了红帐之日,那天失去了什么东西的感觉。 是失去了她。他再也不会有进入她心门的机会。 他以为是第一次背叛她的时候,就已经失去再有打开她心上那把锁的机会,但是不是的,实际上,是在这一天,才彻底失去的。 这些要再过很长时间,几年,甚至十几年,百 22. 同盟 [] 昀息亲手扼杀了她对人间所有的温情。 现在却指望亲情能够牵绊住她,让她办事。 亲情,人性——这种昀息自己和神宫大多数人都没有的东西,此时却成为他唯一的赌注。 杜月钲想过,怀孕期间有百里赫看着,她没办法弄死。等生下来了,百里赫的任务也就结束了,杜月钲在百里赫的眼皮子底下搞不了什么小动作,但是其他人,杜月钲还是很有信息的。那个时候,她要不要掐死它,狠狠心,躲开其他人的眼线,杀掉一个婴儿杜月钲还是可以做到。 但是杜月钲之所以不愿意与昀息为伍,就是不愿意变成他们那样,变得和百里赫等人一样,可以杀夫杀子,视人命为儿戏,变得冷漠残忍,彻底的,失去人性。 神宫就没有几个正常人。 她要杀死自己的孩子,来为自己谋得那一点点的时间吗?杜月钲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 如果她真的那样做了,那么她心底最后的那一点坚持,也就成了笑话。 杜月钲不止一次的想,要是没有这个孩子就好了。没有它,她就可以不用顾忌任何人,即便万千刑罚加身,她也能言辞刻薄地嘲讽昀息的异想天开,她已经不惧任何身体上的刑罚。 ...... “还需要时间。我翻了一些医书,等我要的草药找回来了,再研习一下药性,再试试。”杜月钲回答着百里赫之前的问话。 其实百里溪的病已经很久了。他在很小的时候就疯了,偏偏武功和百里赫一样高的变态,发疯的时候,整个神宫,只有百里赫和昀息两个人能摁住他。 百里赫能摁住是因为他的武功比百里溪的武功更高。 但是昀息能摁住,是因为昀息修习的特殊功法。 昀息是司仪景的弟子,也是从小被选中成为祭司的继承人之一,神宫的祭司所受到的教导一直和别人不一样,尤其是武功,还有其他许多外人不知道的东西。昀息自从八年前反叛,便杀了其他和他一起修习的祭司备选人,后来更是诓骗囚禁了当时在任的祭司。 至此,知道祭司传承秘密的,就只有昀息一人。 饶是百里赫这么厉害,也不知道昀息的功法有什么特别,还有祭司有什么特别的手段。 昀息的功法可以让百里溪平静下来,更是可以借助血池压制他身上的病,否则,百里溪早就死了。 百里溪是百里赫的双生兄长,尽管杜月钲很奇怪,百里赫这样的人还会在乎一痴傻兄长的性命。但是事实如此,百里溪确实是百里赫唯一的把柄。 无论是什么样的人,总有一些不为人所知的秘密,百里赫也不例外。 百里赫潜伏听从昀息多年,也只打听到压制百里溪需要用到凤凰明王殿的血池,还有几样极为珍贵的药草。至于具体怎么做,还需要其他什么手段,昀息保密工作做的的极好,百里赫愣是一点都没有打听出来。 几次派人潜入都有去无回。 那些人被抓立刻赴死,昀息虽然没能从他们中知道幕后人是谁,但是猜也能猜到了。只是双方都没有撕破脸,百里赫顾忌着百里溪,昀息不一定能干掉百里赫,于是还是维持着表面的友好,百里赫平日里看起来对祭司大人也很是恭敬,给足了昀息的面子。 百里溪,祭司,圣子,凤凰明王,血池,司仪景。 司仪景就是上一任凤凰明王殿的殿主,也同时是上一任祭司的好友。或者说是上一任祭司刚任职祭司的时候,两人还是好友。 百里赫在炼狱里滚了两遭,先成为不动明王,后成为圣子,一时间在神宫风头无两,信徒成倍增加。 剩下与血池关系最密切的人,就是杜月钲了。 于是在杜月钲正思考着拿什么筹码去让百里赫答应的时候,百里赫自己上门了。 尽管杜月钲厌恶百里赫厌恶得一眼就能看出来,但是两人还是捏着鼻子成为了同盟。 如果杜月钲不能治好百里溪,那么就算是逃了,百里赫也绝不会放任她在外潇洒。 与虎谋皮,不外如是。 “这次有多大把握?”百里赫问杜月钲。 杜月钲:“......”每回都要问一句,当下没好气的说道:“不知道。” 也不知道百里赫和昀息对她医术上的信心是从哪里来的?是因为司仪景那个一年最多去看她两次、最少能一整年不见人影、且很少正经教她医术的师傅吗? “那昀息那边,就没办法了。”百里赫也不生气,反正着急的也不是他。他都对昀息赔笑脸这么久了,也不在乎在多一段时间,况且现在昀息都不敢对他怎么样。 杜月钲现在的处境,他不是主谋,但是绝对是帮凶第一人,是以,平时对杜月钲的言语冒犯并不在意。 话说到这里,这天就彻底聊死了。 两人装模做样的四处逛了逛。实际上没过多长时间,就分道扬镳了。 本来百里赫这次过来,暗中是为了寻药草的,明面上负责把下头选的人送回去就完了,但是这次里面有人出了问题,他免不了要去查一查。 杜月钲想到陆明渊还在,也没什么欣赏风景的意思,掉头回去了。 再说陆明渊这边,看着杜月钲和百里赫一同离去的背影,一个高大伟岸,一个纤瘦美貌,两人周身气质竟是说不出的相配。 陆明渊看百里赫和杜月钲在一起的时候,周身冷厉的气息明显弱了很多,言语表情远远看去,也算得上温和,心中对这两人是一对儿这个说辞的确信程度又加深了几分。 不想没过多久,杜月钲就独自一人回来了。 陆明渊趁机溜过去。 杜月钲正靠在摇椅上等他。桌子上还放着几盘水果点心。 杜月钲问道:“你的伤怎么样了?” 第一句话是关心他的伤势,陆明渊心情好了几分:“没什么大事,皮肉伤而已。”这点伤对他来说根本没什么,他受过的伤有很多次比这更严重。 陆明渊随口问道:“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你们怎么没有住在一起?”倒也不是希望他俩住一起,就是觉得夫妻之间还分开住,有些不合常理罢了。 “......”他可真会问话。问的全是她不想说的。 杜月钲慢腾腾的看了陆明渊一眼。他对她的私事这么感兴趣干什么? 陆明渊有些摸不着头脑,不清楚她这一眼是想表达什么意思。 “你是来问我私事的吗?” 不是,陆明渊只是 24. 蛊 [] 叶清定睛一看,差点又吐了,这是一泡虫卵。 “我们刚进来的时候,地上没有这么多黑色的虫子。”黑色虫子太显眼了,他们不可能没注意到。所以是他们杀了那些怪物之后,才有这么多虫子。眼看这些虫子要往他们身上爬,他们赶紧避开。 叶清突然说道:“将军,好像还有!”刚刚这个石室的声音掩盖掉了其他的声音。现在这里清净了,其他的嘶吼声更明显了。 他们小心的避开脚下的虫子,又找到一个机关,推开一条缝,果不其然,又是一室的腐肉横飞。 陆明渊的目光落在一个人身上,这个人没有像其他怪物一样,嘶吼乱咬。而是缩在角落,身体微微颤抖着,一动不动。 陆明渊捅了捅叶清,示意他看向那个地方。“我们把那个人带回去。”陆明渊用内力把门口的烛火熄灭了,小心的绕到那个人身边。 那个人一动不动。 陆明渊提起人就走。叶清跟在后面,觉得还是将军艺高人胆大,他都不敢碰。 一路原路返回,陆明渊走出石门,又原样关上。 周丞和陆明渊越好了时间接应。陆明渊在里面杀药人,已经耽搁了很久。 出了密室来到那个约定好的那个角落。周丞见他手上还提着一个人,大吃一惊,分明只有两个人进去,那这个人,是里面的“东西”?周丞离得远了点。“你怎么把这东西带出来了?”周丞有责备之意。 “我看他神志尚在,也没有攻击人。”最重要的是,陆明渊见过这个人,就是和他一起来的那群人中的一位。 “神志尚在?”周丞简直想笑了,主人这是从哪里的找来的圣人君子,真是不知死活。“你赶紧丢回去。” 陆明渊还想说什么,却见被他扔在地上那个人伸手抱头。他刚刚好像是睡着的,身体虽然在颤抖,但应该是本能反应,那现在是要醒了吗? 周丞一拉陆明渊,冲叶清呵道:“快走远点。”话音刚落,地上的人突然暴起,就要攻击叶清。 叶清险险避过去。同一时刻,周丞用剑鞘狠狠敲他的头,那人头部受到攻击,就又不动弹了。 周丞面色难看:“快送回去吧。还有你们,有没有受伤或者被咬到?”两人同时摇头。 “那就好。”周丞说道:“不管是什么原因,赶紧送到那地方去。” 陆明渊说:“我想带一个出去。”带一个出去给朝廷的人看看,他们才好下定决心,重视这件事。 周丞也不多说,把地上的人扔倒院子中央,自己拉着陆明渊和叶清仍然藏在暗处。“你先看看吧。” 三人就躲在角落里看着。周丞扔出去的声音很大,不一会儿,外围就有守卫进来,地上那人刚好转醒,进来的其中一个守卫还来不及防备,被地上那人一口咬住小腿。另外几个守卫当即就砍掉了那个药人的头颅。 然后叶清就惊悚的发现,被咬住的那个人不动了,身体在微微颤抖,和陆明渊一开始在石室见到的那人一样。他颤巍巍的看向周丞,是那样的吗?是他想的那样吗?那他要是被咬了,岂不是也会变成那样?!! 好险!险些好几次被咬的叶清很后怕。几人静静地观察着院中的情况。 另外几个守卫倒也没有像对待第一个人那样直接杀掉被咬的那个守卫。反而让人去请不动明王了。 不能再呆下去了。周丞转身从另一个方向离开了。叶清和陆明渊紧跟其后。 重新回到杜月钲的院子,陆明渊才松了一口气。 这时候周丞说:“你们脱衣服吧,还是检查一遍身上,有没有伤口。”他可不能让这两人身上带了不干净的东西去见主人。 直到检查万发现没有异样,才开口说去请主人过来。 叶清一边换上屋子里早就备好的侍从衣服,一边小声和陆明渊说:“这个也是神宫的人吗?怎么对这里这么熟悉。”陆明渊点点头。 “哦,那将军,你可要小心点,我看那周丞早知道那个人的情况,还是把他丢出去了,被咬的那个怎么着也算是他的同袍吧,他一点表示都没有,分明是看着那些人送死。可见心性冷漠狠辣。” 陆明渊一怔,他还没想过这个问题。出于对杜月钲的信任,他对周丞也是完全的信任。那他是为啥这么信任杜月钲?想不明白,或许是一种感觉。 他没法说杜月钲的事情,只含混过去了。 但是神宫究竟是什么地方?!留在杜月钲身边的人,也是这样的心性吗? 杜月钲过来了。这两人也已经穿戴整齐。 “你们找到关药人的地方了?”叶清不认识杜月钲,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反正看他家将军就对了。 陆明渊说:“今晚你能帮我把叶清送出去吗?” 叶清:“嗯?” 陆明渊继续道:“药人的那个院子闹得有点大,叶清不能再待下去了。” “将军,我走了你怎么办?”叶清听出陆明渊的意思是让他一个人走。 陆明渊:“......”非要他把他觉得叶清会拖后腿的事情说出来吗?叶清的武功和普通人比是不错,但是在神宫......陆明渊觉得还是一个人更好办事,这里多一个人,杜月钲被发现的几率就越大,有他一个已经很拖累了。 “嗯,我让人下山去买点东西。他混出去就好了。”杜月钲没当一回事。 陆明渊看杜月钲那轻描淡写的样子,心中思忖着,她在这里的地位应该真的很高。这么明显也不怕有人发现,只能说,她的话语权比他想的还要大。陆明渊又想到她和那个不动明王的关系,觉得好像这样才合理。 杜月钲不怕百里赫知道,百里赫的心思不在药人这上面。就算知道了,也不会干涉她,他的任务只是看住她,不让她对腹中孩子下手,其他的,两人行事互不干涉,百里赫对昀息养药人这事嗤之以鼻,只要在昀息那里面子上过得去,具体的他是不管的。 这点陆明渊是不知道的,不然也不会防卓十二防的这么厉害。 陆明渊私下吩咐了叶清一些事情,安抚住了这个担忧上司的小侍卫,还是让他回去了。 等周丞带着叶清安排人下山去了。 25. 离岛 [] “那个黑色的就是成年的蛊虫吗?”思索了半晌,陆明渊还是决定要带一个回去,但是要千万小心防护。 “嗯,寄居在大脑,这也是为什么没了脑袋那些东西就倒下了。但是寄居的尸体倒下了,那些虫子会找到下一个宿主,再重新产卵。” 陆明渊心里有了计较。但是想到这个事情,还是有些担心杜月钲。他想了想还是问了出来:“那百里赫也参与这个事情吗?” 杜月钲面色意料之中的淡了下来,“你是不是想问我有没有参与这种事情?” “不是的,”陆明渊连忙道,“只是......”只是什么呢?百里赫很明显在神宫位居高位,杜月钲同他是夫妻,二者一体,百里赫做的,杜月钲难道会毫不知情吗? 他没有在往下说了。 “参与了,不过不是他参与,是我参与。”杜月钲漠然的说道。 陆明渊没有想到能听到这样一个答案,出乎他的意料。 “是......是吗,”陆明渊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百里赫只是知情者和帮手。”并非杜月钲为百里赫说好话,只是事实如此。百里赫自己对药人之事从始至终就觉得荒谬,他对待这件事只是在一开始的时候,表面上遵从昀息的意思,去处理一下被掳来的人,随着百里赫势力日益强大,昀息现在甚至都不指使百里赫去负责这种事了,这次是借口出来找那味特殊的药材。反倒是她,昀息同意尊她为明王,给她锦衣玉食的待遇,神宫的书籍可以随意查阅,唯一的要求,就是让她参与负责这件事。 杜月钲说话的时候,神情十分冷淡。 许是怀孕月份还少的原因,也不显肚子,腹部仍然纤瘦,白发红衣,样貌又极为美丽妖异,像是幽冥川河畔开出的地狱之花。 此时的杜月钲,看起来又和陆明渊刚见到她那会儿的感觉一样了,通身冷漠,好像其他任何事都同她没有关系。 “你在撒谎。”陆明渊很快的,就再次开口了。 陆明渊认真的开口:“你甚至不知道这里有药人,神宫相关事务都是百里赫在处理。是他们逼迫你吗?”陆明渊始终觉得,她受到了某种迫害。 虽然她说她是自愿的,虽然百里赫看起对她很好,虽然她看起来在神宫的地位很高,锦衣华服,玉石珍馐。 但是陆明渊还是看的出来,杜月钲不开心。她那样纤细瘦弱,脸上很白,嘴唇颜色很淡,腹部也不显,整个人根本看不出来像是怀孕的模样,也看不出来是被人好好疼爱照看的模样,幸福的人,是可以一眼看出来的。 她不是。 “主谋不是他。”杜月钲真的、真的一点也不想谈自己的事情,还是把话题拉回正题。 “你也不是主谋。”陆明渊很肯定,就算杜月钲说的是真的,她参与了,但是,她肯定不是主谋。 她这样弱小,这样不开心,怎么会去研究这种事情呢? 杜月钲不知道为什么陆明渊会这样肯定,但是终归心里还是舒服了一些。有人至始至终的相信自己,总归是一件愉快的事情。 “那...你爱他吗?”陆明渊问。毕竟除去百里赫的脾气性格原因,是一个很优秀的人。 “爱?百里赫?”杜月钲要笑出来了。 “你要和我一起离开吗?”陆明渊已经从她的语气里知道了答案。 “和你离开?怎么,你要娶我吗?”杜月钲随口问道。 陆明渊没有说话。 倒是杜月钲,玩笑般的问他:“怎么,你想娶我?我还怀着孕呢。”杜月钲还以为陆明渊会立刻否认呢,他不说话,倒像是想过这个事似的。怎么可能呢? “你不喜欢百里赫,就可以和我一起离开。也不是说一定要嫁给我。虽说我这样说非君子所为,但是既然你不喜欢,离开也未尝不可。你还有兄长,杜煜川已经离开皇陵,回了崇州了。”陆明渊不知道杜月钲是怎么想的,若是直说自己会娶她,显得自己好像是那个撬墙角的,特意因为私心来做小人,拆散她二人似的。等出去之后,若是嗯,她愿意嫁给自己,...也是很好的。 杜月钲笑了笑。她本来也不觉得陆明渊会喜欢她。让她随同他一起离开,不过是他人好,不愿她勉强过活,想拉她一把罢了。 “不了。我一个人在这边更方便行动。我和百里赫的事情,是我们之间的事情,我暂时还不能离开他。”杜月钲想到,自己还有师傅,还有同心蛊和噬心蛊在身,能逃到哪里去?其他的尚且能熬一熬,但是有同心蛊在,百里赫也不会放任她在外面,杜月钲有把握能避开昀息的势力,却没把握避开百里赫的眼线。 除非能解开同心蛊,或者百里赫同意。与虎谋皮,不外如是。 ——杜月钲已经彻底死了和百里赫为敌的心思。她已经领教过他的可怕了,他现在看起来对她还不错,不过是因为百里溪,还有之前他做昀息走狗时多次伤害她,还残留着一点愧疚。 平时嘴上说说便罢了,有人动手她也乐见其成,但是要她自己与百里赫对上,那不是老寿星上吊——嫌命太长么。 况且,好端端的,把陆明渊牵扯进来做什么呢?神宫这样危险,他也不可能让北地军队因为他的一时烂好心,和神宫对上。从哪方面来想,都不是个好主意。 陆明渊想不通,为什么不爱百里赫,还要留在他身边?但是杜月钲很坚持。 “我有个师傅,他失踪了,和神宫有关。百里赫答应过我,帮我查我师傅的下落。”同心蛊的事情不好告诉陆明渊,只好说出了另一个理由。 陆明渊恍然大悟,难怪杜月钲会在神宫呢。既然如此,陆明渊就不好再坚持了。但是还是说道:“等百姓的事情了了,我过来和你一起想办法。你师傅的事情,我和你们一起从长计议。” 陆明渊心里有了计较,便立刻着手去办了。只是没想到,这次的分别,再见面又是很久以后了,这乃是后话。 再说眼下,陆明渊在川松岛的神宫分殿上又逗留了几日,认真向杜月钲讨教了关于药人更详细的事情,就找准机会带了一个沾 26. 结果 [] 贺烁自从见到药人发作后,整个人都不好了。 她还没有见过有人能变成这样的。陆明渊弄回来的药人,在经过长途奔波后,已经没有人样了。脸上的皮肤已经全部脱落,用绳子绑着手脚没法动弹,只在箱子里捣鼓,有一次贺烁打开看了一下,连着两天没下吃饭。 那药人用头不停地撞着箱子,脸上似乎很痒死的,一直蹭着箱子壁,蹭到脸皮脱落,只有牙龈漏在外头。猩红的血肉上面直接显着牙,要多恶心就有多恶心。 贺烁已经从陆明渊那里了解到了事情经过。证据到手,陆明渊就得上京请朝廷出面谈这件事情了。 云州知府见到药人模样恶寒不已,见陆明渊要走,好一阵相送。王德元是个好官,陆明渊总归查出了渔民到底是为什么失踪的,他和陆明渊的想法一样,已经走了的人救不回来,却不能放任这件事一直继续下去,渔民们还要靠出海继续生活,不能再因为这个出事了。 陆明渊就这样带着装了药人的箱子上京去了。箱子用铁皮焊死,那药人就不见空气,居然也没有影响,还是生猛的很。 晋仁帝和京都的官员听到陆明渊的呈报,都觉得匪夷所思。直到亲眼看见装在铁皮箱里的药人,目瞪口呆。 药人随着时间越久,外表上就更不堪入目了,比之前贺烁看到的,还要恶心。 晋仁帝头一个就被吓到了。看清楚药人的第一念头:“陆明渊为什么要把这么恶心的东西抬到金銮殿上?”他当场在金銮殿上就把早上尚食局精心准备的碧粳粥和珍珠翡翠圆子吐了个一干二净。 各位大臣虽然没有当场吐出来,脸色却也不好看。 陆明渊很无辜,他呈上的奏折皇帝觉得他在夸大其词,他在朝上的说的大臣们也觉得匪夷所思,他就把箱子抬上来了呗。满朝文武大臣,亲眼看到的,总归不是假的吧? 这也是陆明渊带这个药人回来的目的。亲眼见到的远远比旁人说的冲击力要大得多。这不,现在就没人质疑他说的话了? 见晋仁帝吐的厉害,安阁老赶紧让人把箱子太下去了。 江太傅站出来启奏:“圣上,琉国的人肆意伤害我大乾百姓,此事决不可姑息。” 晋仁帝还没有缓过来,他想哭,为什么他都吐成这样了,江太傅还不放过他?这么多人在这,这味也不好闻呐,不能改天再说么? 安阁老出列:“江太傅,此事还有待查证。琉国毕竟是别国,若是一个谈不好,两国开战也有可能,依老臣之间,此事还当徐徐图之。” 又有清流一脉出列启奏:“百姓性命安危为大,若是此事为真,琉国之人拿我国百姓炼药,如此罔顾百姓,在等下去,怕是不对还有多少人会遭殃。” 此话得到了多人赞同。 朝廷又是一片乱哄哄的。 晋仁帝吐完,见下面又开始吵吵嚷嚷的,脑瓜发疼,大声开口:“好了,众爱卿说得都有理,诸位拟个折子,明日巳时,安阁老、江太傅、陆将军、贺将军及几位尚书来御书房一同商议。”明日不是开朝之日,便叫重臣去御书房商议。 见晋仁帝发了话,各位朝臣从善如流,便退了朝。 江太傅在学生的搀扶下,走出金銮殿,出声喊住陆明渊,随后三人便一起向宫门口走去。 果不其然,江太傅果然还是问琉国药人的事情。陆明渊深知江太傅品行,也不隐瞒,事无巨细的和江太傅说了,只是隐去了杜月钲的存在。 江太傅心中有了底,知道了折子怎么拟,便让陆明渊回家休息去了。 这件事的最终结果,是让贺将军、大理寺卿、陆明渊还有礼部的一名使节同去云州。另外兵部和户部准备好银钱粮草,若是谈不拢,那便要打仗了。 贺烁挺高兴的,他许久没见着他老爹了。晋仁帝这次派贺将军一起过来,也有让这父子俩见个面的意思,在这贺将军海战经验丰富,若真是打起来,有他在,胜算也大几分。 陆明渊对这个结果还是满意的。 依他看来,这仗不一定能打起来。 大乾西北边境有突厥十三部,南海有海寇,又有无数小岛,外敌环绕,大乾却还能安稳百年,固然有大乾地广物博、实力雄厚的原因,却更有守边悍将,虽偶有进攻之举,却从未真正攻破防线,内陆始终安稳。近三十年,只除了三年前杜冉的那次......贺家军已经驻守南海多年,琉国等周边岛国均不敢来犯,十几年前还会有小打小闹,现在已经没有那个胆子了。岛国人口稀少,兵力悬殊,近年和云州等临海各城有多有贸易往来,银钱富足,大家也不愿意再起兵火。已经许久没有起过冲突。 贺烁这些年做的最多的,反而是擒拿海贼。海上贸易往来多,商人富足,是贼寇眼中实打实的肥羊,是以,虽然贺家军威名在外,但总有人想一夜暴富,打那往来商船的主意。 但是有备无患。打不起来最好,若是打起来,有准备总比没有准备好。 这件事是陆明渊查出来了,他自然要一同过去。而且只有他和叶清知道川松岛分殿到底在哪里。总要带他们亲眼去看一看。 如陆明渊所料,琉国不敢和大乾打起来。琉国国主见有来使,提及此事时一派的无辜,若不是陆明渊早从杜月钲那里知道,琉国国主早就知道,甚至可能是推手之一,怕真是要被他骗了。 但是琉国国主不认也是正常。这种事情,只要没有掀开那层布,他在自己国家人民面前,也是不能认的。 表面上看是十分配合,实则早就传信给神宫,让他们收拾好尾巴。陆明渊早有所料,与贺将军及其他来使商议,让贺烁带人手暗中堵住山谷出口,不让任何人进出。 终于还是让贺烁带人抓了个现行。 琉国大臣连连摆手,表示自己这边并不知情。 陆明渊等人自然不信。然而,要是不想打,却只能信。倒不是打不了,只是琉国岛屿分散,打下来了再去派兵驻守,周围岛屿何其之多,若是每打下一个,就派兵驻守,那兵力分散,反而不好,若是不驻守,那打下来了,无兵力镇压,原居民在各论各的,那还能算我大乾国土?总结就是——不划算。 让陆明渊遗憾的是,纵然把分殿的人全都拿下了,也没有人知道主殿在哪里,对杜月钲等人的行踪更是不知道,终于还是彻底失去了杜月钲的痕迹。 这次捉拿的不止川松岛一个分殿,琉国人 27. 回乡 [] “你这次去查案这么顺利,是不是那你那位旧识帮的忙?”贺烁摸了摸下巴,问陆明渊。 陆明渊默认。 “那能不能请你那位旧识,帮忙送一些神宫的消息?”贺烁还是想把神宫这个毒瘤给除了,只是琉国国主的保证,他可不放心。 “我现在也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联系不上。”陆明渊并不想让杜月钲在做这些事,他甚至不想让杜月钲继续留在神宫,但是人都还没找到,就不谈这个了。 “哦。”贺烁很失望。 陆明渊叮嘱贺烁:“还请贺兄不要和别人说起这件事。我那位旧识,以后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了。” 贺烁对陆明渊感官挺好,人品也信得过,自然明白朝廷那些人什么德行,若是知道陆明渊与神宫的高层还有联系,指不定话要多难听呢,怕是要多出很多不必要的麻烦,当下欣然应道:“这是自然,我知道轻重。” 大理寺卿等人从贺烁手中接管了川松岛分殿的神宫众人回去复命,贺将军则在晋仁帝的特许下,可以在云城多待几天,和贺烁两人多聚一聚。 陆明渊也需要和众人一起回去复命。此番破案,晋仁帝必要有所表示,但是到底要不要让他回北地,取决于胡将军在北地的情形和北地突厥四部是否会卷土重来。 果不其然,晋仁帝当场嘉奖了陆明渊,并封陆峥为忠勇侯,陆明渊为忠勇侯世子。另赐下布帛锦缎百匹、赏金八千两。只口不提让陆明渊回北地继续带兵。 陆峥在两年前就因病痛缠身,已经不再带兵了,在京城的忠勇伯府休养,哦,现在是忠勇侯府了。陆明渊见回到北地无望,便也顺势告了假,要送父亲回苏州养伤。 晋仁帝见陆明渊知情识趣,心里自是高兴,言语上挽留了几次,陆明渊看出晋仁帝的言不由衷,心下腻歪,坚持要回去。 晋仁帝只好遗憾妥协,一番表扬嘉奖,不仅多次让御医来给陆峥诊治,更是赐下了许多珍贵药材。陆明渊皆欣然接受。 陆明渊坚持要带陆峥回苏州养伤,倒也不全是借口。但凡做将军的,受伤次数数不胜数,年日愈久,身体也就慢慢垮了下来。陆峥常年在北地征战,身上早已大伤小伤无数,加之北地寒冷,昼短夜长,身体早已不堪重负,也就前几年,才正式退下来。 陆明渊的身体也一样,只不过他还年轻,又能忍,不那么明显罢了。陆明渊此次回乡,固然是因为突厥四部归顺,晋仁帝快要容不得他了,也是真的要为父亲着想,陆峥是武人,比陆明渊还要不擅长朝廷政治斗争,否则也不会在京都短短两年,竟还不如在北地舒心,头发也白了许多。 陆家的小儿子看着父亲满头白发,只觉得他苍老的厉害,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好像是从哥哥们死了以后。 陆峥一日比一日老的快,身体也大不如前,两位哥哥的离去,还有皇帝的猜忌,让他逐渐力不从心,才将将五十岁,对于武将来说,显少这个年纪就要归乡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陆峥老得这么快了,就好像一下子被抽掉了精气神儿。 陆峥看着父亲的头发花白,看着金銮殿上高高端坐着的满心猜忌的皇帝,还有他和父兄打仗时久久不肯拨下的军饷粮草、却在胡将军接手后粮草充足,微微有些迷茫,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突厥四部经过他的父兄和他等陆家人几十年的征战,终于开始臣服,北地好像不再需要他了。可能等北地突厥几部再次发动战争的时候,他可能会再次披甲上阵,但不是现在。 他看着父亲苍老的容颜,觉得休息一段时间也好。去做做他想做的事情,也许除了打仗,他还可以做一些其他的事情。 陆峥回了家,径直去了父亲那里,和父亲说了刚刚朝上发生的事情。 陆峥看着小儿子年轻英俊的面容,很欣慰,他并不阻拦儿子的选择。他年轻时候起,就只会打仗,对于打仗,他是一员悍将,也是一位好将军,能和将士们共甘苦,但他却也不算是一个好将军,他的将士们跟着他,吃不饱饭,他有愧于北境战死的将士。 好在他的儿子们很争气,三个儿子都很好。 现在只剩下了小儿子,小儿子在政治嗅觉上比他灵敏很多,于经商一道也懂得变通,也是陆明渊重拾商道,才能让他手底下的将士可以吃饱饭,按时发军响,比他做的要好上许多。 如今他老了。现在世道,是年轻人的天下。 回苏州也好。 陆峥想起他那同样出身江南水乡的妻子。小儿子面容肖似亡妻,纵然从军多年,皮肤也很白,北地严寒,他纵然是被晒黑了,捂上一个冬天,也能白回来。 不像他,出身江南,却天生黝黑面相,皮糙肉厚的,很不符合当下小娘子的审美,也不知道当年妻子是怎么看上自己的,陆峥想到这里,笑了起来。 陆明渊见父亲笑,问道:“爹,怎么了?” 陆峥摆了摆手,仍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你年纪也到了,有没有看中哪家姑娘?若是有,爹替你去提亲。”陆峥想,自己长得不受小娘子欢迎,但他儿子还是很俊的,京城和北地想嫁给儿子的姑娘都不少。 “......爹怎么突然想到这上面了?”陆明渊有些尴尬,以前爹从来没提过,他自己也不着急。 “怎么了,是有了心上人?” “没有,我不着急。” 陆峥看了一眼儿子,觉得有情况:“你阿姐都来信问了好几回,西南边境的姑娘她也替你物色了好几个。若是有心上人,你就说,爹也不是不明白事理的人。是不是人家姑娘看不上你?” “......真不是。爹,我没有。”陆明渊头大,怎么爹突然就想起要给他娶妻了? 陆峥见陆明渊不愿意说,也不勉强。“行了行了,不愿意说就算了,快滚吧。”他这小儿子是个有主意的,长得又俊,他也不担心没儿媳妇。 陆明渊松了口气,向父亲作揖,赶紧退了出去了,陆峥看着他逃也似的背影,笑意更深了。 这几天都在吩咐下人收拾东西,父亲要回苏州,相必就是长住了,那 28. 薛晨 [] 陆明渊要见的,正是当初他找来替自己做生意的人。并不是纪舟以为的他祖父留下的人。 此人名唤薛晨,原是他在北地救下的。 薛晨并不是北地人,而是个药材商,他去北地,正是为了去取那极地雪莲。 彼时,他家出了内奸,有个管事,嫌当时薛家的分红太少,受了对家的挑拨,跟样学样,打起了卖假药材的主意。对家有人和那个管事说,有种药材,晒干了看起来和真药材一样,但是假药材要便宜许多,也吃不死人,但是如果当真的卖出去,那可就是暴利,他们药材铺就是这么干的,每年管事的要拿好多分红呢。 那管事眼红,把这法子告诉了薛家老爷。薛家老爷是本分人,常年和药材打交道,更是明白,若是药材错了一味,就是害死人也很有可能,是以当时就拒绝了,并警告了一番。 岂料那管事心中不忿,他被那对家引着,染上了赌钱,正是缺钱的时候,又被对家那人挑唆,心下一横,把自己负责采买的其中一种药材换成了假药,假药便宜很多,多的钱,自然进了他的腰包。那管事也不是什么伤天害理之人,在换假药的时候,还特地查看了一番,发现那假药吃不死人,说是假药,其实是另外一种便宜的药材,也是药材的一种,只是不如他采购的那种贵重药效明显罢了,便做下了。 一开始还是少量少量的采购,后来买了好几回,没人发现,也没有吃死人的,胆子便大了些,到后来便整车整车的药材,都是那假药。 那对家派来挑唆的看时机成熟,就在药材协会把这事儿挑出来了。 这可了不得。 药材行业毕竟比较特殊,一个不好,是要吃死人的。市场上一般是购药商把买来的或者自己采来的药材炮制好,在分批卖给医馆药店等地方,这些地方,也是最讲究诚信。一听薛氏药材商炮制的药材有问题,纷纷退货,薛氏的名声,也就彻底坏掉了。当地都没有人购买他们薛氏的药材了,已经下了订单的,更是纷纷要退货。 纵使没有吃死人,但是名声坏了,谁还敢买他家炮制的药材呢?薛氏就此败落,薛老爷子做生意,守诚信二字守了大半辈子,这年过半百,陡然间成了卖假药的奸商,一下子被气得中风,再也站不起来了。 好在薛晨是个有计较的,他不像薛老爷子只想做药材生意,还想做其他的。当时还学习了一些其他行业的生意,竟也被他学出了一些门道。 薛家假药风波过了,药材堆积在手上卖不出去,还欠了一大笔钱,薛晨忙活了半年多,卖地卖庄子,四处借钱,总算把违约金给填上了。 薛晨虽然还了外头生意上的债,但是欠亲朋好友的债增加了,眼看能借的人都借了,那些人借的时候没听说那么多,等情况都打听清楚了,更多人的借了就后悔了。眼见薛老爷子已经不行了,薛氏药材又坏了名声,怕是再也起不来,那些亲戚便远了。好点的,就说不用还了,这刻薄点的,当即就要薛晨把钱还回来。 薛晨没办法,又年轻气盛,当场赌咒发誓,必会双倍奉还。只心下决定,再也不要这些亲戚了,平时来往的好好的,薛家没出事的时候,一口一个亲戚老表,出了事就恨不得撇清关系。 话已经出口,薛晨只好想办法赚钱。短期内想要靠正经方法弄到钱,必得铤而走险。那极地雪莲正是珍品中的珍品,若是能采来卖掉,还债不成问题。 采了雪莲的薛晨,当时一身伤,都走不动路。正巧被落难的陆明渊遇上救了。两人都是虎落平阳,一来二去,就熟了,最后是被陆明渊的下属找到带回去的。 后来没过多久,陆明渊军饷上出了问题,打起做生意的主意,便想起了薛晨。薛晨还完债,手头上剩的钱也不多了,两人便合伙凑了一笔,由薛晨全权主管生意上的事情。陆明渊本想着,自己不懂生意的事,只是拿钱,四六分就行。但薛晨是个知恩图报的人,且不说陆明渊当初救他一命,就是现在看入伙的银子,都是陆明渊出的多,便坚持五五分。 薛晨也争气,他薛氏药材商的招牌不能挂了,便另起了一个商号名字。第一次就是出海,弄回来了第一桶金,后面就各种生意都做了。陆明渊见薛晨做的有模有样,也不怎么插手生意上的事情,只是在需要发军饷和军粮的时候问一下账目。 薛晨就不一样的,他本就不像他父亲那样守成,各行各类的生意,都想试试水,其中有盈利的,也有亏了的,薛晨原先还担心陆明渊要斥责他,后来发现陆明渊在他说这些的时候,只是提意见,并不多说,还都是鼓励居多,便更放心来闯荡了。 对于薛晨来说,简直在没有比陆明渊更好的合伙人了,基本不过问他生意上的事,也不指手划脚,任凭他放手去干,只有在需要用钱的时候找他,不用钱的时候就把钱放在他这里做本钱投入,简直不要太放心。薛晨也没有辜负陆明渊的信任,一笔笔的账都记得清楚,哪些花了他留在账上的钱,也记得清楚,每次见面都会拿给他看。 陆明渊也不推脱,明白两人之间想要长久合作,还真就得算清楚,后来还提议了在京城开了一些收集消息的茶楼酒馆,这个就是为了掌握京城的动向了,陆明渊不想再像之前杜月钲死的时候那样,消息落后,迟钝到一无所知。 薛晨喜欢闯,也敢闯,第一次就拿着两人合伙凑得银钱出海了。后来除了杀人放火等有违律法道义的之外,更是什么生意都敢干,从青楼赌场,到茶肆酒馆,再到胭脂水粉,他都想试试。虽然其中也有亏了不少的,但好在陆明渊不是个胡搅蛮缠的,也不怪罪,他便更大胆了,随着生意越做越大,性子也磨出来了,越发的胆大心细了。不过终归这商铺字号起势太晚,有些还籍籍无名,不过勉强维持着生计生计。 不过总体来说,还是盈利不少的,反正陆明渊除了一开始那会儿,后面就没再发愁军饷。 至于陆明渊,倒也不是真的像薛晨心里说的那样好,一切都由着薛晨。只是他对于做生意没有什么研究,他作为将军,推己及人,他也不想有个不懂打仗的家伙在他打仗的时候指手划脚,那薛晨,肯定也不想在做生意的时候让一个打仗的在旁边多嘴多舌。至于亏损,他在决定做生意的时候就知道了,做生意肯定是有盈有亏的,只想拿钱,不想承担亏损的风险?世上哪有这样的好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