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对面的漂亮姐姐》 1. 第一杯 [] 2023/12/12 文/被送了两个柿子 —— “老板,来份豌杂,加个卤蛋。” “叮——美团外卖,您有一份新的订单。” “支付成功。” “308号,请到窗口取餐。” 面馆里人声嘈杂,舒嘉芙的目光落在东南角靠窗的角落里的7号桌。 察觉到她的目光,冲她挑眉,有些邪气的勾了下唇角,修长的手指扣住一个屋顶盒装的牛奶,黑发,很短一茬,鼻钉、银色耳饰,卡哈特黑色夹克,身上那股子闲适的懒劲儿,痞得不行。 隔着一众吃面的男女老少,舒嘉芙看见他摸了摸自己的喉结,那块性感的凸起处滚动了下,有一块红印。 是她昨晚咬出来的痕迹。 心机男。 舒嘉芙垂头不看他,既害怕被对面坐着给面溜圈醋的舒爸发现,又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灼热的目光。 周榆白,同住景明路168号6栋2楼的弟弟。 同时也是舒嘉芙爸妈多年至交好友的儿子。尽管她万分不想面对,也不得不承认,她酒后乱亲,霸王硬上弓了人家。 最最关键的是,他小她八岁。在舒嘉芙被催婚逼得想魂归故里的三十岁,他才二十二。 她是真不知道怎么面对看着她长大的周叔周姨,也不知道怎么和舒爸舒妈解释。 至于她们为什么会搞在一起,她想不得不提一下对面大口嗦面的好父亲舒正国同志。 因为舒嘉芙频频抗拒他们老两口安排的相亲,他灵光一现,决定伪造出停电的假象,让相亲对象赶来英雄救美。 黑暗之中,紧紧相拥,摩擦出爱的火花,他越想越可行。一拍大腿,和舒妈在某个深夜切了家里电闸,怕不够保险,还拧走了好几个大灯泡。 没成想相亲对象是个路痴,他没来,周榆白来了。 故事便由此展开。 国庆小长假。 末班车时间往后延了一个小时,尽管如此,舒嘉芙还是没赶上。 舒嘉芙没像大部分年轻人那样,自己搬出去住,三十岁依旧和父母住在一块,这样有好也有坏。 好处是无论多晚下班,家里都会有人给你留一盏灯,要是店里生意络绎不绝到很晚,舒爸还会在家楼下的那个公交站台等她。然后打着手电照亮回家的路,和她说着今天猪肉价又贵了几块、哪家摊位的豌豆尖嫩得很给她留了最好的明天早上煮面吃。 不好的地方就是防不胜防,你不知什么时候就往你屋里塞个男人。尤其是她今年八月七号过了三十岁生日,即将步入大龄未婚女性的悲催三十岁。 尽管她不想被定义,可社会的刻板印象、邻里亲戚不经意的“关心”,都时时刻刻提醒她,她这个年纪,应该结婚了。 她不想被裹挟着过所谓按部就班的生活,却又无可奈何。 小时候想改变世界,长大了只想别被这个世界改变,哪怕仅是如此,也很难做到,她只不过是宇宙尘埃里微不足道的一粒。 舒嘉芙从北京辞职回来之后在南城开了家咖啡馆,算是半个老板,最近接了个小活动,要负责提供当天的饮品甜品,忙得脚不沾地,硬生生在店里待到巡街的大叔拿着手电晃荡了几圈才离开。 惯常是从离咖啡馆两百米的那个公交站坐半个小时回家,但这个点也只能打车。好在接单快没排队,她让师傅不用送到里面,在公交站停就行。 下了车却不见舒爸,正疑惑着他怎么一下子不固执了。毕竟以前无论她怎么说、搬出什么理由让他不要来接,他都不听。 那么大的年纪舒嘉芙也是真怕他磕了碰了,为此他们还吵过一架,舒爸小孩子脾气,硬是冷了一个多星期才和好。 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不在,舒嘉芙只能自己穿过长长的巷子,往里走。深巷的寂静和几百米拐弯处去的景南街喧嚣形成对比,像一盏孤灯。 别说,心里居然还有点失落,以前风雨无阻都会站在那等的爸爸,今天居然没来。 不会出什么事了吧?忽然心头有些担心,舒嘉芙摸出手机,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未读消息,她给妈妈拨通了电话。 “喂,嘉嘉,怎么啦,这么晚给妈妈打电话。” 这语气,那就是没事。 那边还有舒爸争宠般挤过来问:“嘉嘉吗,回家了没有?” 听到他们熟悉的声音,她放下心来,笑着问:“想你了妈妈,我刚下公交。你今晚给我做了什么呀。” 妈妈的声音很抱歉:“我和你爸不在家,到一个朋友家来拜访,太晚了就没有回去。” “哪个朋友?” 那头停顿一会,接听的人换成了舒爸:“就一个朋友嘛,冰箱里有牛肉,你用微波炉打一下就能吃,到家没有?那条路太黑了,巷巷口那个建议箱投了几年让来装灯也没个回信,装了当摆设,”舒爸吐槽一句后接道:“你自己要注意安全啊。” “知道,知道,你们在外面注意安全。” “知道知道,那爸爸妈妈就先挂了啊。” “好。” 舒嘉芙毫无疑心的挂断电话,丝毫不知那边正忙着给那相亲对象通风报信。今儿得化身一日演员,催促人赶紧过去赶通告,场地是景明路168号6栋201,任务是演好拯救黑暗世界的王子。 她们家是栋老小区,建在城中心,说了好几年要拆也没拆,不然她多少是个拆二代,偶尔还能躺躺平。 一开门,满屋黑寂,爸妈不在家,舒嘉芙伸手摸向开关,打开,灯却不亮,反复试了几次,咔嚓咔嚓的脆响,没反应。 打开手电,尝试去看电箱,上下推拉几次闸门都没用。抬头一看,那灯泡都被人给卸了。多年的经验让她暗觉不妙,加上舒爸舒妈的异常,舒嘉芙谨慎的将家里排查了一遍,连杂物间最角落里的那个纸箱都没放过。 看了眼时间,太晚了,琢磨着打电话给人家物业又怕打扰人家休息。打工人都不容易,她收起手机,在家里找台灯,却像被人特地藏起来了一样,往日里随处可见,今天一个也找不到。 好不容易从犄角旮旯里翻出来半根蜡烛,还找不到打火机。 舒嘉芙抓抓头发,在软件上点了个灯,这么坐着实在难熬,于是打算去楼下小卖部买个打火机,把那根蜡烛点上。 拉开单元楼的门,转了个弯,老小区车位规划不合理,挨着墙根的路边都停满了私家车,她顺着梧桐树往外走,这条路笔直通向黑色铁门,门外就是热闹的商店、街道。铁门边的路旁竖着块蓝色的牌子:景明路。 她在这条路长大,眼见着它周围建起座座高楼,变得喧嚣,变得热闹,可景明路还和以前一样,老而低矮的平房,红色的、塑料质感的招牌,红红绿绿、五颜六色的一块小牌灯光闪烁,写着“某某发廊”。 马路对面的“富洋猪脚米线”、“黄果树瀑布破酥包”、“北方面食”几乎承包了舒嘉芙小时候每个妈妈起不来做早餐的清晨。 除了树比以往高了些,树冠如盖,几乎没有变化。 烧烤店烟气飘渺,啤酒罐和汽水罐开盖的撕拉声,欢声笑语,她沿着街道走,没一会就看见挤在烧烤店和通往网吧楼道之间的小卖部,指甲盖大的地方,看上去很窒息。 红色的塑料布招牌掉色得看不出样子,却是他们这里的孩子从小买到大的店铺。这条街的商铺变了又变,人换了又换,只有这儿还开着,替她们这一代人保留着小时候的记忆。 小学时候每天几块的零花,一定有大半贡献给了这家店的老板。剩下的一半交给学校门口摆摊卖淀粉肠的阿姨。一根葱、北京烤鸭、小鸡快跑、又或者一根五毛的绿豆冰棍,买了就是大爷,一群小孩围在身边让分一口。 老板睡了,他的儿子看着店,在打游戏,见她过来,笑着打招呼:“嘉嘉,买点什么?” “大杨哥,”舒嘉芙打招呼:“就要个打火机。” “怎么这个点来买打火机。” 舒嘉芙说:“停电了。” “咱们小区电路老化,真该修整修整了。” 舒嘉芙:“就是啊,现在这么晚了,只能明天再联系人来修。” 他边去拿边说:“吃点什么吗?大杨哥请你。” 放在透明烟柜上的打火机盒空了,他躬身下去翻找。 老板姓杨,也住168号的深巷里,只有一个儿子大杨哥,就是不爱念书,杨叔特头疼,但也没办法,专科毕业之后就守在家里看店,今年已经三十八了。没娶媳妇,杨叔杨婶很着急。 个子生得高且壮实,小时候这一片的小孩都归他罩着,隔壁巷子要是想欺负168号的小孩,都得看看扛不扛得住他的拳头。 和舒嘉芙一溜儿长大的小孩都和他关系不错。 舒嘉芙也不和他客气,杵着烟柜看了看里面的货架,想吃辣条。 瞄准了一包,手刚指着那包装袋,就听身旁有个干净沉磁的男声: “叔,给我三罐可乐和一盒牛奶,要冰的。” 转头一看,身边站了个戴帽子的帅哥,皮肤很白,穿了一身黑。连帽卫衣,工装裤,戴了顶藏青色的鸭舌帽,卫衣的帽子也松垮的戴着,压不住的头发刺出几缕,有些嚣张。 见舒嘉芙看他,他挑挑眉:“你也要?” 于是也不多问。 “叔,可乐四罐。” “诶……” 舒嘉芙的拒绝还没说出口,本来是要摇摇手拒绝的,倒是刚好伸在他面前,就那么接上他递过来的蓝色听装可乐。 …… 于是。 舒嘉芙回家时,手上拿着打火机、一包白纸皮裹着的蜡烛、大袋儿辣条,还有, 一罐那网瘾少年送的可乐。 刚到单元楼楼下那棵老槐树下,就见一个黄色衣服的美团小哥疾驰奔来,舒嘉芙一看,估计是自己,就少麻烦人家跑上楼,试探地问了尾号,小哥眯眼,说了那家便利店的名字。暗号匹配,一手交货,小哥感动地说还好遇上了,下单就快迟到了,舒嘉芙挥挥手让他赶快去吧,注意安全,转而拿着灯上楼。 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不过她这人坐不住,不然她也不会辞去北京的高薪工作,自己创业开咖啡馆,本来家里等十多分钟就送来的事儿,她肯定是要下楼跑这一趟的。 不过,白嫖一罐可乐,还不赖。 她哼着小曲爬上楼梯,听见后面的楼道里传来脚步声,这老小区最高也就到五层楼,没有安装电梯。他们家就住二楼,一楼两户,门对门,楼上楼下,邻里之间都很亲近。到了楼层拿出钥匙插进去,撞上铁门叮叮当当一阵响,脚步声越来越近,她侧头就看见刚刚那给可乐的网瘾少年。 她没在这栋楼见过他,老实说这样尾随她一路回来挺败好感的,但看他年纪不过刚成年,又张了长人畜无害的帅脸,是真生不起气来,于是她问:“有什么事吗?” 四目相对。 他向身后看了看,没人,指了指自己:“我吗?” 舒嘉芙点头。 “没事啊姐姐。” 姐姐、姐姐,他可有够自来熟的,舒嘉芙拧动钥匙:“不加微信,也不留电话。” 他眨眨眼,没太明白,又上前两步。眼见着就要到自己跟前了,舒嘉芙是真没见过这么死皮赖脸的人,又是送可乐,又是叫姐姐,又是尾随的,明确拒绝了 2. 第二杯 [] 那天之后,舒嘉芙没在周叔家见过周榆白,他好像挺忙的,而舒嘉芙更忙。 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有位千万粉丝的博主到店打卡,并给出了极高的评价。没花一分钱做了这么大一宣传,舒嘉芙连着好几天路过供桌都给家里供的神仙请安问好。 清晨去咖啡馆上班的路上,出门遇上周姨去扔垃圾,她和舒嘉芙抱怨儿子回来也忙,久不见人,跟在国外没两样。 舒嘉芙笑着安慰她年轻人有事忙才好,转而又问:“他大几了?” 周姨挑眉:“早毕业了,一直待在国外创业,最近他姥姥生病了,这才从国外回来。” 舒嘉芙很震惊:“他几岁啊?”就毕业了,着实让她诧然,他长了张过分显小的脸,看上去也就刚成年吧,不会是什么传说中少年班直升的天才? 周姨说:“21了都,年底的生日,马上就22了。” 因为预设的年龄更小,这个还好接受些,微微让舒嘉芙那无端的羞愧少了些。 周姨说他提前修完了学分毕业,一直待在国外捣鼓什么游戏开发,但他姥姥姥爷年纪愈发大了想孙子了,年初又生了场大病,于是事业刚刚起步,他就回国来了。 也有打算将重心转移到国内,期间还顺手考了个非全研究生,啥也不耽误。 国家有他们这样的人在,舒嘉芙就放心了。 其实她对周榆白有点印象,他刚出生的时候还抱过他,小小的、白白的、软软的,带着小婴儿的奶香味,院里的人都争着抢着要抱。 后来赶上出国潮,教育肯定比三线城市好得多,周叔周姨也就忍痛将他送走了。 周姨说他很独立,她也就在国外陪了儿子两年。 十四岁之后,基本就是周榆白自个独居,起初还会回来过年,之后就嫌来回折腾麻烦。在外面野惯了,加之爆发了新冠疫情,这么些年基本没回来过。 舒嘉芙对他的印象还停留在小豆丁,一晃眼都长这么大了。 告别周姨,142路公车也来了。 摇摇晃晃,穿过日光。 咖啡馆外有一棵高大的银杏树,十月份金黄的树叶掉了一地,铺满了文林街的柏油路。 文林街离景明路就五个红灯口的距离,骑小电驴也就十多分钟,可惜舒嘉芙不会骑。四个轮子的能开,但就是驾驭不了两个轮子的,为此舒爸舒妈也一直纳闷着。 但跟轮子有关的,舒嘉芙其实都不擅长,驾照补考了三次科目二才险过。 工作日,南城堵得像下饺子,比起开车舒嘉芙倒是更愿意每天早起半个小时去坐公交。 她系着粉色的围裙,头上戴着顶画家帽,遮住早上赖床了十分钟没来得及洗的头,隔壁古着店的老板也出来扫银杏叶,抬手和她打了个招呼,丧眉耷眼的,看着他浓重的黑眼圈,舒嘉芙开玩笑道:“被人打了?” 他震惊的回头:“这么明显?” 舒嘉芙:“……” 也是真没想到这都能说中。 他抱怨道:“昨天晚上我老婆回来,发现女儿作业一点没动,气得给了我们一人一拳。” 他才说完,身后的绿漆木门后就跑出来一只“小熊猫”,捧着新买的芭比娃娃,让古着店老板回去陪她玩,见到舒嘉芙在看,还给她炫耀:“姨姨你看!” 舒嘉芙浮夸的表演:“哇!” 她很开心,古着店老板故意板起脸:“作业写了吗?” “还没呢,爸爸就玩一小会儿。”小熊猫一央求,老板就妥协:“就玩一小时啊。” “好耶。” 女儿奴是这样的。 舒嘉芙能想象到明天估计另一只也能青。 他和舒嘉芙打个招呼先进去了,看着父子俩的背影,舒嘉芙把扫帚当拐杖杵着。 真幸福啊。 别的不说,以后要是她有了孩子,不管男女,颜值这方面应该没得说,毕竟她的长相摆这呢,基因在,这不至于差到哪去。至于孩子他爸的话,估计还早,她摸摸下巴,在思考着呢。 耳边风声骤起,吹乱了她好不容易扫了堆一块的银杏叶子,舒嘉芙“诶哟”一声用扫把挡了下,徒劳而已,扫帚落在的柏油路上出现了一双白色匡威,腿很长,视线往上。 就是一张俊脸。 为了让她看见,那脸的主人正弯着腰俯身凑近,舒嘉芙上下扫了一眼,心里第一个念头时是:长得挺帅。 周榆白看她呆呆地不说话,出声问道:“姐姐,想什么呢?” 舒嘉芙这才回神。 好久不见的周榆白出现在眼前,舒嘉芙惊喜的问:“放假了?” “我还以为你不记得我了。” 舒嘉芙摆手:“怎么会。”心说你可能对自己这张脸有什么误解。 “早着呢。”他接过舒嘉芙手里的扫帚,那动作自然的,帮她清扫银杏叶,舒嘉芙哪好意思,可他坚持,她被扫而复返的叶子弄得心烦,巴不得有人弄呢,也就让他来了:“待会喝什么随便点,给你免单。” 周榆白也没和她客气,这个月份树叶掉得不多,过几天才是灾难。他扫起来也快,没一会就跟着舒嘉芙身后走进咖啡馆,目光四处打量着,舒嘉芙看见了:“我亲自装的,还不错吧?” 他点头。 这家叫“周日不营业”的咖啡馆是舒嘉芙自己开的。 爸爸妈妈赞助了一部分,贷款了一部分,加上她北漂这么几年零零碎碎攒的不少积蓄,在南城街头盘下了这么一家店。因为资金紧张的问题,设计、装修、挑选餐具、设计外卖盒、包装袋等等都亲力亲为,除却一些能力不可及的部分,基本都是她亲自完成。 风格美式乡村混搭,一眼望去,小碎花的元素和复古的古董家具碰撞,因为不喜欢暗沉沉的中古世纪腔调,在采光方面加了很多自己的想法,南北通透。 开放式的咖啡台,出餐全透明化。 有客人进店,舒嘉芙和周榆白扬了扬下巴,示意他找地儿坐,自己走进店里绕到点单机子处:“欢迎光临,喝点什么?” 客人指着list小本上第一页的随机咖啡“周一”问:“这是什么呀?” 舒嘉芙探身向前,手肘支着桌面,顺着她手指的地方:“随机的,周一的话一般是美式特调。” “周一美式,一周没事。” 客人是上班族,闻言笑道:“那就要周一。” “堂食吗?” “打包。” 舒嘉芙将取餐号和小票一同递上去:“您稍等。” 考虑到人工成本的关系,这家店除了舒嘉芙外还有一个长期员工,有时会有附近的大学生上门来找兼职,舒嘉芙也会酌情要人。偶尔赶上特别忙的时候就打电话让舒爸舒妈来救场。 舒嘉芙将咖啡豆倒入咖啡机,将自己制作的梅子酱挂壁涂抹,拉开冰柜取出一勺子冰块,装进印有“周日不营业”卡通字体的杯子,用气泡水填至八分满,等咖啡液萃取完成,取下小壶,沿边淋入一圈。 咖啡液逐渐融汇,在中间炫成一个团,舒嘉芙封杯、打包,看了客人的位置,将东西送到了她的面前。 “这么快?谢谢啊。” 走出店门,上首悬挂的风铃一声轻响。 八点半左右,店里的长期员工安佳来了。 今天周一,晨间会是今天的小高峰,因为大多数的上班族和早起送孩子上学的家长都等着这一杯续命。 两人在店里走走停停,舒嘉芙主要负责制作,安佳就点单、打包、收拾,一整个早上都没歇过,终于到下午一点多,人流量少了下来。舒嘉芙走进烘焙面包的后厨喝了一大杯水,安佳走进来,站她旁边通过正方形的出餐小口指了指外面:“嘉嘉姐,外面那帅哥谁啊?” “我今早好几次要去收拾客人的垃圾,都被他抢先一步收走了。新来的兼职么?” 舒嘉芙顺着看过去,周榆白坐在门边依墙而设的台面处的高脚凳上,正玩着手机。 “不是。” 舒嘉芙放下水杯:“一个弟弟。” 他早早到这,默不作声的帮忙。 她掀开帘子往外走,路过柜台的时候又取了一份店里她最满意的人气甜品和一杯做出来准备待会自己喝的摩卡,放在托盘上,认真摆了摆位置走过去。 周榆白看着眼前的托盘,抬头,摁了手机:“忙完啦?” 舒嘉芙在他边上坐下:“忙起来就容易忘事儿,没想起来你还在。” “好几款都卖空了,只有这个了,说好随你挑的。”她语气有些抱歉。 周榆白不挑,其实不饿,本来想等她一块吃饭的,这会儿早饿过了。刚说上两句话,就听到安佳的呼唤。 人又走了。 用刀叉切了小块松饼,裹着黑松露,能吃出来品质尚佳,他不爱这些,还是一口一口吃完了,喝了口咖啡,自己将垃圾收拾好送过去。 瞥见收银台下首那泡面吃了一口,叉子上卷着半截泡面,还冒着热气,舒嘉芙根本顾不上他,早绕到仓库打电话去了。 店里又来了很多客人,于是约她的话没提,导师打来电话,他又走了。 走之前和那个叫安佳的小姑娘做了个手势,示意自己要走了:“麻烦你告诉姐姐。” 那温柔笑起来的乖巧模样,安佳红了脸,拍着胸脯保证:“放心,绝对传达到。” 上另一条街订了两人份的饭,留了地址让店家送过去。等舒嘉芙意识到时,靠墙的台面处坐着几个女生在拍照,原先坐那里的人走了。 安佳看着一水的荤菜甚是满意:“这弟弟真会来事儿啊。” - 周榆白去见了导师,是和他商量“荆华杯”的事儿,导想让他带队,毕竟这比赛全国top的高校都参与和国际上的人一起打,他有经验,还是最年轻的“荆华杯”个人赛得主。 周榆白说让他考虑一下,导师也没逼他,只是说了很多诱惑力的条件,让他好好想想。 从教学楼出来,陈叙博给他来了电话,一接起来:“你回学校怎么不告诉我?” 周榆白手上还握着大半杯摩卡,冰化了,杯壁挂着水珠:“你不也闻着味儿知道了。” 陈叙博:“一点开朋友圈,好几个校园账号都在捞你,我想不知道都难。” 周榆白没什么情绪,余光看见不远处有几个女生拿着手机,偷偷摸摸将摄像头对准他的脸。他看着烈日下融化速度加快的咖啡:“有屁快放,我快困死了。” 陈叙博习惯了他这 3. 第三杯 [] 昨天不知道怎么了,虽然是周一,却整条街的咖啡馆都爆满,忙得脚不沾地,多亏了周榆白点的餐点,让她和安佳今天还能活着来上班。 安佳在外面扫落叶,和周围的人聊起来了。 清晨的文林街并不热闹,往来也都是晨练的大爷大妈,偶尔有几个晨跑的年轻人穿梭。 风声和着店家洒扫的声音,阳光把人照得温和,生机勃勃,舒嘉芙喜欢这样的时候。 过了会安佳小跑进来:“嘉嘉姐,我知道昨天为什么这么忙了。” 舒嘉芙正在算昨天的账,以往都是闭店当晚清算的,但昨天结束得太晚就留到了今天,闻言脸都没抬:“哦,为什么?” 哄小孩的语气,安佳比她小十岁,高中毕业考上了个大专,费用昂贵家人不愿意再供她读书,就进社会参加工作了。起初舒嘉芙有点担心,怕她小孩子心性坚持不下来,没成想她手脚勤快性子也活泼,店里试过几个员工,唯一长长久久留下来的也就是她。 安佳将长条帚放进仓库,角落里面专门留出来一个小空间,堆放洒扫工具。她洗了手走出来:“我听他们说,姜乐和来了,到这来拍电视剧。全南城的人都往这窜。” 舒嘉芙忙里抽空:“姜乐和?” 安佳说:“嘉嘉姐你不认识?海外女团出道,全能ace,这几年才回国发展,不过国内市场不好,没什么舞台,她就主攻演戏了。” “前不久她和江序那部剧都火国外了,机器男友和上班族的绝美爱恋,就是be了,结局那天我哭了一整个晚上!” “哦?什么时候。”舒嘉芙按着计算器,心不在焉。 “就上周二啊。” 舒嘉芙故作严肃:“我说你那天一直瞌睡,咖啡都上错了好几杯,敢情因娱误工啊。” 安佳:“……” 她哭唧唧:“嘉嘉姐,不带你这么诈人的。” 舒嘉芙在计算机上按下最后一笔账,营业额非常可观,她看了眼快哭出来的安佳,笑出声来:“逗你的,以后别出错餐就行。” 安佳是真急了,嘉嘉姐人好相处,待遇也好,是个很好的老板,她可不想丢了这份工作。看她神色没放在心上,这才松了口气。 舒嘉芙又核算了一道,确定真是五位数的营业额,喜色都抑制不住,明星好啊,以后多来点,都往文林街附近来。她问安佳:“你刚说那明星叫什么?哪部剧,我去看看。” 安佳立刻摸出手机:“我给你发微信上哈。”将剧名、演员名都发过来了,还顺带安利了一个业务能力不错的新人演员:「请pick我们小猴子!」 舒嘉芙看着清一色不认识的面孔,不知道该感慨娱乐圈更新迭代太快,还是感慨90后和00后代沟太深。 她记下剧名,打算周末休息日就找出来看看,弥补一下时代间的鸿沟。 一周时间很快过去。 咖啡馆的工作说忙也挺闲的,说不忙也费精神,所以周日必须用来休息,和家人相处也好、独处恢复能量也好,总之必须空出来,这是计划着开店时她给自己定下的规矩。 这天舒嘉芙睡到九点多,生物钟就将她强制唤醒,她拉起被子盖过脸,反应了几分钟又拉下来,她昨晚没关窗,家里楼层低,飞进来好几只蚊子,给她胳膊咬了好几个包。 她下床将头发随意扎了扎,进浴室挤了牙膏,刷着牙趿拉着拖鞋往窗边走,小鸟落在巷子里的参天大树上,蜿蜒的枝桠有一截刚好伸她窗户边了,舒嘉芙杵着窗,就这么看着它们走来走去叽叽喳喳,电动牙刷在口腔嗡嗡作响。 楼下的花坛已经坐了好几个大爷晒太阳,另一边的空地上好几个戴着耳机的阿姨在跳广场舞,舒妈也在,带着她淘汰下来的airpodsMax耳机,搁人群里就一特潮的中年阿姨。 舒爸正从市场里买菜回来,拖着小推车,路过清晨打太极的大爷就停下来和人唠两句。这样的老破巷,居住的大多是老一辈人,年轻人都不愿意住,有能力的早带着一家人搬了出去。 但舒嘉芙喜欢得紧,特美好,特有生活气,在这待一天晒晒太阳,城市快节奏生活熏出来的污浊气都能被洗涤不少。 舒嘉芙刷了牙,洗了脸,刚抹了个防晒就听见外面的敲门声,肯定是舒爸买了她最爱的大包子回来了。 又不带钥匙。 “噔噔噔”跑出去,开门弯腰作出迎宾姿势:“亲爱的爸爸,里边儿请。” 等了好一会儿,都没声音。 舒嘉芙等不到,直起身来就看见表弟陈叙博和好久不见的周榆白憋笑憋得白皙俊脸通红。 陈叙博特欠:“不是啊姐,我虽然一直想听人管我叫这个,但你叫,我折寿啊。” 周榆白笑意还来不及从眼底褪去,特别乖巧的说:“早上啊,姐姐。” 舒嘉芙故作自然的顺了顺头发,接道:“早上好。” 面对陈叙博时就是黑脸:“你怎么来了?” 陈叙博往里走,手上提着两大坨脏衣服:“用下洗衣机。” 舒嘉芙:“滚,不借。” 陈叙博样子很欠揍:“我借二姨家的,又不是你的。” 舒嘉芙很想给他一脚。考虑到还有周榆白,忍了一下。陈叙博一进屋,鞋也不换,舒嘉芙额角抽搐:“滚过来换鞋。” 陈叙博不动,他是独生子,舒嘉芙妈妈这一辈只有一个亲姐姐,所以特别宠这个大外甥,把他纵得特别放肆,他看了眼在门口换鞋的周榆白:“姐,这是周榆白,你还记得吗?周叔家的。刚回国不久。” 记得。 她早见上面了。 周榆白手里还提着两她心心念念的大包子:“路上遇到了叔叔,怕你等急了,他让我们先带上来。” 舒嘉芙接过来,这俩包子也就她一个人早餐的量,三个人怎么分? “我爸呢?” “叔叔说去门口再买几个。” 这样啊,舒嘉芙不纠结了。 她让周榆白随便坐,自己进屋换了身衣服,穿着睡衣见客人不太礼貌。出来的时候,两人在客厅玩她新买的双人成行,这关她卡了一个多星期了,眼瞅着周榆白和陈叙博利落过关,舒嘉芙想一定是舒爸游戏玩得菜拖了后腿和她没关系。 见这关结束,舒嘉芙将其中一个牛皮纸袋抱着的肉包递过去,给了周榆白。 陈叙博十分不满:“我的呢?” 舒嘉芙在他的目光中将剩下那个一口塞进嘴里。 “……” 陈叙博:“谁是你亲弟弟,给他不给我?” 舒嘉芙心说:人是客人你哪有客气的样子,不过嘴上还是挑了他最在意的:“人家比你帅这么多,你让让人家怎么了?” 周榆白接茬,十分认可前半句:“就是啊,比你帅这么多。” “舒肤佳!”陈叙博喊她小时候的黑称:“你人身攻击啊。” 舒嘉芙好多年没听这称呼了。 因着那块香皂闻名全国,广告遍地,她好端端的嘉芙,硬生生被颠倒顺序喊成了舒肤佳。 她提起抱枕,嘴里还塞着包子,快步走过去就要打。门开了,舒妈妈一声惊呼:“嘉嘉,别打你弟弟!” 靠山来了,陈叙博挑衅的看着他,和小时候一样贱喽嗖的,气得人牙痒痒。 舒妈说:“本来你弟弟脑袋就不聪明,再打我们老陈家就完蛋了。” 舒嘉芙笑 4. 第四杯 [] 等菜上桌,陈叙博吃上了他姨亲手做的排骨时,都没想通这件事。 席上二姨一直给他俩夹菜,让他们多吃些,一米八几的大高个不能和舒嘉芙一样吃丁点儿。 舒嘉芙很不悦:“妈,你劝规劝,别带我啊。” 舒妈妈笑着给她夹菜:“你多吃点,我就不说你。” 舒嘉芙不说话了,过了二十五岁之后她明显感觉代谢不如以前,搁以前连吃一星期宵夜不带涨称的,搁现在多吃块肉都能在第二天显出来。她也就早餐随意,中加晚严格控制,一周还上两次私教课。 于是目光望向荤素不忌的周榆白和陈叙博时,隐隐羡慕。 舒爸接茬:“减减减,本来就剩一点肉了,再减只剩骨头包着皮,成妖怪了。” 这很危险啊,舒嘉芙及时劝下这危险发言:“各有各的美,瘦也好,胖也好,我乐意就好嘛。” 舒正国冷哼:“你倒是乐意了,找不到男朋友你爸不乐意。” 怎么什么玩意儿都能扯这上面。 而且今天还有客人,以往舒爸很少在有外人时说这些。过年回老家一大家子聚一起有人催婚,他也会和舒嘉芙站一边说:“我女儿这么漂亮这么能干,好的自然都压箱底,在路上呢,急不得。” 看来上次他停电那计策失败了很受打击啊。 不过那事既怪不得舒嘉芙也怪不得舒爸,那相亲男不知道怎么找的,跟着导航在南城城区里绕了两小时都没找到他们家,还往郊区开去越来越荒凉,最后报警让警察送回来的。 舒爸舒妈知道后觉得这种男人太蠢了要不得,拒绝了相亲介绍所那边传达来男方想再约一次的意愿。 舒嘉芙很绝望,已知舒正国即将展开滔滔不绝的说教,最高纪录长达两小时没有喝水,她就头疼。好在这时,手机亮了,好友发来消息:「航班号:FM9XXX」 祝愿:「速速准备接机」 她查了下航班号,还有两小时才起飞。航程四个小时,本以为可以借口逃脱,没想到是个远水,根本解决不了近火。她刚一张口,舒爸打断:“你周日从来不管工作,别给我找借口。” “……”被预判了。 舒嘉芙老实坐着,还从边上扯了个垫子过来,这两三个小时,没点支撑腰受不住。 本都做好打算了。 “咔嚓——” 周榆白忽然摔碎碗。 他看上去很抱歉:“阿姨抱歉,没拿稳,我会收拾好的。” 说着就弯下腰去,舒妈赶紧起身,让他别动小心手,舒爸也去拿了扫帚。 “你别动你别动,好好坐着,别划了手。” 周榆白朝舒嘉芙看来,舒嘉芙莫名福至心灵。 他是在替她解围。 周榆白当然也没真坐着,他帮着舒妈将大块的碎片挑出来放进垃圾桶里。 这么一打岔,舒爸也忘了原来要说什么,看着好久未见的周家儿子万分感慨,忆起了当年:“我和你爸认识那会他刚进我们电网,你还没出生呢。” 舒正国进电网系统前在一个小学教书,说起话来最好长篇大段,周榆白也不嫌弃他啰嗦,就那么听他从上山下乡讲到电网风云,从扫黑除恶讲到国家力量。舒嘉芙是听不下去了,他们舒家没一个听得下去的。 有了垫背的,她帮着妈妈收拾了碗筷站在玄关换鞋:“爸妈,我去机场一趟,祝愿来南城了,我去接她。” “小祝来了啊。” 舒妈从厨房里探出头来:“今晚让她来家里睡啊,别费钱去住酒店了。” 祝愿沪姐一个,有着一位资本主义的父亲和一位拥有十四个国家护照的母亲,怎么会在意那几个钱,对她来说洒洒水啦。不过舒嘉芙没说:“行,我告诉她,来不来让她决定。” 舒爸问:“你开车去吗?” 舒嘉芙点头,舒妈看了眼沙发上快被舒正国说死了的陈叙博,交代道:“把你弟弟和小白一块带出去玩玩。” 舒嘉芙:“机场有什么好玩的。” 陈叙博立刻站起身来:“好玩,特别好玩,我从小就乐意上机场待着。” 他十分义气地拉起第一战场的周榆白:“周榆白也好久没去了,特别想念从国际机场上空降落的感觉,我们跟我姐一块去。” 周榆白甚至来不及出声和舒爸打招呼,就被拖拽着走了。 舒正国“诶诶”两声,门被关上了。 舒妈在厨房瞪他一眼:“说起话来没完没了的。” “妇道人家,懂什么。”舒正国敢怒不敢言,那话也只是在心里说的,佯装吃菜。 舒妈在厨房吼了声:“就差你的碗了,赶紧的!” 舒爸手一抖,风卷残云结束战斗,自觉进厨房,水槽里收拾得干干紧紧,他当然不敢让舒妈给他洗,乖觉动起手来。 - 被推搡着出了门,舒嘉芙和他们一块下楼去了车位处。 她没真带他们去机场玩,等人上了车,发动了车辆问道:“去哪?” 陈叙博拉开后座上去,握拳锤了下舒嘉芙的肩头:“上道。去市中心体育馆吧,李硕他们在那打球呢。” 他看向旁边,还特意往里挪了位置,没见人上来,伸出头去:“白,怎么说?” 还以为他有别的打算,结果周榆白拉开驾驶座,自顾自做了进去。 “随便。” 车发动了。 舒嘉芙不常开去体育馆的路,就在屏幕上定了位,后面有车要出来,正滴着喇叭让她让路,舒嘉芙看着后视镜打方向,分出神来输入定位,手还搁在屏幕上。 周榆白看了眼:“我来吧。” 舒嘉芙单手打方向盘,精力都放车外了,没注意周榆白上身侧过来,贴近驾驶座的位置,那双手不经意的擦着手背,有些痒意。 等她回过神来,周榆白已经完成了定位,坐回去了。 那抹温热痒意不经意淌过心头。 “谢谢啊。” “不客气。”他回得随意,似乎真是不经意。 舒嘉芙收回手,搭在方向盘上,视线往那边扫了一眼。 周榆白在看手机。 车驶进主路,一个人坐在后排的陈叙博不乐意了:“你俩都坐前面,弄得我特别像跟着爸爸妈妈一块出游的儿子。” 舒嘉芙好笑:“你不是最爱坐后排把我当司机,过老板瘾吗?” 陈叙博:“谁让周榆白坐副驾驶去了。” 周榆白头也没回:“你要想坐,我让你。” 神了,陈叙博问:“真的?” “当然,”周榆白扯出一抹顽劣的笑:“是假的。” “……”陈叙博就知道。 等到了目的地,舒嘉芙找了个安全的位置停车,降下车窗嘱咐道:“注意安全啊。” 周榆白下车时短暂停留了几秒,解开安全带,下车站在路边,闻言点头,退了几步:“姐姐,再见。” 陈叙博说:“等等,姐,给我转两千块钱。” 舒嘉芙也没多问,陈叙博有分寸:“待会给你。” “别忘了啊。” 他也退后几步,和周榆白同排挥挥手:“注意安全啊,舒肤佳。” 要钱时就叫姐,舒嘉芙都懒得瞪他,升起车窗再次驶进主路。 要到钱的陈叙博哼着歌,搂着周榆白的肩膀往里 5. 第五杯 [] 舒嘉芙没急着去机场,先是去了自己的咖啡馆,用钥匙打开锁,伸手推开玻璃门进去,上首的风铃一声清脆的响动。 她打包了一块祝愿赞不绝口的蛋糕,昨天特意留在冰箱里的,又磨了豆子做了两杯咖啡打包好带去机场。走出吧台就要出去,余光扫见墙边的高脚椅。 那天周榆白就坐在这,等了一个早上,也没吃上。 舒嘉芙看了眼时间,还早,够用了。 她拿出一些没用完的备料,抽出工具,制作了一份简单快手的提拉米苏。 这算她的招牌,和其他店铺的区分在于—— 那是秘籍,她不说。 舒嘉芙用盒子装好,打算今晚带回家,陈叙博要么今晚、要么明早会来取洗好的衣服,到时候让他带去。 弄完这些,她关门,上车,驶向机场。 祝愿是她的大学同学,上海人,家里殷实,买东西从来不在乎价格。 舒嘉芙看见了好几回,她被上门推销的学弟学妹坑蒙拐骗,没忍住出口制止了,事后祝愿十分感谢的看着她说:“谢谢你,我一直不会拒绝人。” 舒嘉芙瞪大眼睛:“原来你不是人傻钱多啊。” “大家都这么说我?” 于是两人成了好朋友,她在南城读书这四年,在舒嘉芙家里蹭吃蹭住的次数比星星还多。她嘴甜会哄人得很,舒爸舒妈都很喜欢她,每次她俩视频老两口还会凑上来说几句。 舒嘉芙停好车,绕路爬楼梯进到航站楼,航班是准点起飞的,关机前给她发了消息。 差不多还有半个多小时,舒嘉芙找了家咖啡厅坐下来,点了杯柳橙汁。职业病的开始观察出餐速度、客人脸上的微表情、还有餐品、定价……不过机场的定价不具有参考性,大都远远超出市场价。 等坐的差不多了,就去VIP通道等人。 时机把握得刚刚好,她一到,自动门刚好开。 祝愿从里面走出来,墨镜下的眼睛一看到她就小跑过来:“omygod,亲爱的,好久不见。” 舒嘉芙笑着回抱她,两人挽着手往停车场走。 上了车,舒嘉芙把准备好的咖啡、甜品递过去,祝愿惊喜:“你怎么知道我饿着肚子呢。” 舒嘉芙倒车:“你那句来接机后面还跟着咖啡和蛋糕的emoji。” 祝愿笑:“那也得你理解得到啊。” 她刚喝一口,屁股挪了挪,手伸向座位上一块硌人的小方块:“这是什么?” 一捞,亮出来一看,一个蓝牙耳机的耳机仓,祝愿说:“怎么乱扔该找不到了。” 舒嘉芙看了眼:“那不是我的。” 祝愿“啊”了声,转动着小方块打量:“谁落下的?” 她打开蓝牙看了眼,除却车体和自己的耳机,陌生的那个是:“scab?恶棍?” 祝愿说:“你和哪个恶霸有瓜葛啊。” 舒嘉芙笑了声:“怎么不能是疤痕呢,或者人家名字缩写就是s、c、a、b。” 祝愿说:“舒草阿白?” “什么药吗?” 舒嘉芙听得直乐:“怎么就舒草阿白了。谁会取这名字。” 祝愿说:“这s开头的我就认识你这么一号人。” 舒嘉芙笑得没停过,祝愿不满的“喂”两声:“有这么好笑吗,你这笑点还那么低。” 舒嘉芙平复两口气,说道:“和你在一块我就开心不行啊。”忽然她福至心灵,那个“阿白”点醒了她:“我好像知道是谁的了。” 祝愿接话:“谁啊。” 舒嘉芙说:“一弟弟,待会我问问。” 车驶上高速公路,已是暮色时分,太阳落了,红霞烧了半边天。 祝愿拿出手机拍照:“论天,国内国外还是南城的最漂亮。” “嗯,还上过国家地理杂志嘛。” 画面聚焦定格,祝愿问:“你还记得文承屹吗?” 舒嘉芙点头:“记得,班里特别安静那个。” 祝愿:“他前两天跟我打听你来着,问你在不在南城,我寻思这个随便问哪个同学都能知道,就告诉他了。 他又问我你和林诚杭是不是分开了,莫名其妙的,这我没说,就告诉他我也不清楚。” “我俩这关系,估计他也能听出来我不愿意说,就没继续问了。” 舒嘉芙:“你说了也没事。” 祝愿放下手机,不由侧目:“真放下了?” “早放下了。”舒嘉芙没回头:“我都亲眼看见了,再不放下是不是有点太掉价了。” “这才对嘛,” 祝愿欣慰感慨:“你刚分手那会我都不敢提,每次给你发红包都不敢用520了,怕’0‘引起你发散思维,想起不好的事儿来。” “哪就想象力真的丰富了。”舒嘉芙浅笑。 舒嘉芙家乡宝,离不开家,就考在了家门前的南城大学,设计学院室内设计方向。大四那年和林诚杭在一起的,男的是北京来的,有钱又会玩。 一开始舒嘉芙和他并无交集,也就艺术节的时候在后台见过一次,他正靠着墙,和舞蹈学院的一位女生卿卿我我。 对他的印象都来自于身边人的谈论,很容易概括:渣男、海王、祸水……反正都不是什么好词就是了。 直到有一天舒嘉芙在的德艺楼赶ddl太投入,被锁在了教学楼里,她的拍门声和呼唤声吵醒了林诚杭。 据在一起之后当事人的说法,她当时不像设院的,像表演系的学生,诠释的角色是情深深雨濛濛里的雪姨。 林诚杭是被强制要求到德艺楼来恶补考试内容的,就一科设计概论挂了四回了,偏设计学院只有一个老师教这个,那老师叫苦不迭,一见到林诚杭也发怵,比本人更怕明年还有他。 不得已只能采取强硬措施逼他到这德艺楼来,发定位和照片打卡确实在学了。 舒嘉芙手机没电关机了,联系不到人,只能询问眼前这位同样被关的人。 林诚杭认出了她,桃花眼眯起,手摸进外套口袋里直接长按了关机键,然后摇头:“我的也没了。” 两人就这么重新回到教室,关了一整夜,据目击者称,第二天去教室上课的学妹看见南大闻名的设院浪子将胳膊伸直,给旁边的女孩靠了一整晚,外套还盖在人家身上。 被叫醒时,半边身体都是麻的,抻了半天。 那次两人也没怎么样。舒嘉芙醒来看了眼时间,直接弹起来,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冲去两公里外的广智楼。 威震设院的男阎王的课,迟到缺席者必挂。 留下动弹不得的林诚杭自个在徳艺楼缓了半天。 在舒嘉芙那也就算一萍水相逢。 谁知不久之后林诚杭在校园一条女生海底捞他的交友恋爱贴上大剌剌回复道:别捞了,名草有主。 校园网站没有强制实名,大家用的都是网络昵称,有人讥嘲的回复:你谁啊?梦女别来沾边,你说有就有,造谣也得有点谱吧。 少爷一辈子没受过这气,直接给学校投钱找了外包团队改了校园网系统,升级了新的版本,全员实名制上网,不可使用昵称。校方本就有老师暗暗观察校园网站动向,不少人明目张胆发布替考、答案等等信息,苦于没有实名逮不到人。 这么一来,既有人掏钱,又清理了乌烟瘴气便于他们整肃风纪,他们自然喜闻乐见。 于是翌日一早。 网站置顶了一条新的帖子。 顶着「2008级计算机学院-林诚杭」几个大字。 :不是梦女,我是梦男。 6. 第六杯 [] 周榆白坐在卡座里,陈叙博看出来他就快爆发的怒气,赶紧凑上去压低声音说,可酒吧音乐震天响,周榆白没听清,陈叙博更大声的喊道:“我喊你哥,你疼疼老子呗!” 周榆白感受到背后那座的人频频转头的窸窣声,他头疼。 陈叙博凑近:“就当玩一会儿喽。” 怎么玩? 周榆白缩在边缘,认识的兄弟花蝴蝶一样到处飞。就剩艺术学院的几个女生,有事没事就往边上蹭,好几次光裸的大腿蹭上他随意搭在腿边的手。 他屁股都快悬空了,弄得他火大。 王锦慈来之前对周逾白只有一点意思,他的传闻很多,MIT毕业却来南大念研究生,帅就不用说了有眼睛都看得出来,性子桀骜,甚至有些自负,但恃才傲物嘛可以理解。 知道他主动约自己,王锦慈兴趣淡了点,但还是来了,想亲眼看看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和传闻无差,这么近距离看下来比网上po的照片和远远一眼都帅得多。从她到球馆就在等他主动来找她说话,可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她主动上前说:“我不喝奶茶也不喝碳酸饮料,下次你可以给我买水。” 这样的暗示已经是她能抛出最大的诚意。 却不想周榆白在回消息,肩膀上搭了块白毛巾,手肘撑在膝盖上,闻言侧头看她:“你是谁?”王锦慈一口气噎住,不上不下的,还是陈叙博赶上来急忙把人拉走:“上了上了。” 真的是他约的吗?王锦慈想。 不过不重要了,此刻看着怎么弄都不搭理人的冷淡男人,胜负欲突然就上来了,征服的过程更有趣。 她忽然很想看他这样的人臣服一个人的样子。 她手一动,却见他突然站起身来,视线落在舞池中央的雅座,那有男人的表演,很妖媚没骨头一样。 “你想跳舞吗?我可以和你一起。” 周榆白视线落定,不回话,忽然抿唇一语不发地拿起衣服就走。 王锦慈错愕撂得明白。 陈叙博起身“喂”了声,隐没在震燥喧闹的音乐声中无人回复。 - 舒嘉芙刚拒绝了又一个来邀请她跳舞的男人,倒不是放不开,而是她嘴挑,丑得吃不下。这世界上的男人没一个不自信的,只要双腿站在地面上,就能觉得自己可以让女人为之倾倒。 全都是一坨狗屎。 她托着脸喝了口酒,就见祝愿回来了,也是觉得没意思:“怎么今晚一个帅的都没有。” 舒嘉芙说:“还好我对男人没有期待。” 祝愿说:“算了,当玩玩喽。去跳舞呗?” 舒嘉芙不太乐意,一堆的丑男人,说不定还会被揩油。祝愿拖着她进去:“好啦,也不全是丑的嘛,你看那边卡座里,那个弟弟不就挺帅的。” 舒嘉芙都懒得去看,想也知道是她骗她去跳舞的借口。 端着香槟杯进了舞池,意料之中烟味和汗味,舒嘉芙其实不太懂这些乐子在哪。大学时期也有人热衷于带她进各种声色犬马的场所,恶趣味的看她无所适从。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即便身陷霓虹销金窟也再难现当初羞怯的微笑。 来都来了。中国人刻在骨子里的四字箴言。 她皮肤白身材也好,平时都穿舒服休闲的衣服,但这种性感凸显曲线的或许更适合她。随着音乐晃动着,身姿曼妙,十分拿人,不一会就围了不少蠢蠢欲动的人。 舒嘉芙看着其中一个眉清目秀相对顺眼,他些许羞赧,含蓄的在她身侧游走。舒嘉芙只是附耳轻轻一句,那男人的神色就有些迷离,她很擅长调情。如果她想,狐狸眼中的光芒会是最好的兴奋剂。 气氛渐佳,他的手搭上来。 逐渐向下,舒嘉芙有些厌恶,巧妙一躲,挣脱出来。 很明显,她不想。 男人不解,想去拉她的手。 不明白怎么忽然这样。 却陡然被一只手钳制住,他倒抽一口冷气。 来人看样子是个学生,手上的力道却不容小觑。眉目冷峻藏着股狠戾,他不说话,就掰开他的手冷眼立在舒嘉芙身边。 男人丝毫不怀疑,要是他敢上前一步,这个人会拧断他的指骨。 本就是怡情而已,没必要闹起来,那人脸上露出惋惜,很快游移向别处。 舒嘉芙手腕被握住,挣了两下没挣开,她侧了侧头,频闪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棱角雕琢得愈发锋利也愈发冷硬,舒嘉芙喊了声:“周榆白?” 下一秒,男人紧绷的唇角忽的柔和开,好像那一瞬间的睥睨只是错觉,可这切换他明显也不熟练,漏了些马脚。 他低头看来,松开手,人畜无害的笑着:“姐姐,我手机没电了,你能帮我叫个车吗?” 舒嘉芙压下怪异感,酒的后劲上来了,她伸手摸腰间,没有口袋,只摸到自己裸、露的肌肤。 “跟我来。” 舒嘉芙反手握住他的腕骨将他带出舞池:“我开车来的,待会送你。” 周榆白顺从的跟她到雅座,香槟杯里的酒洒出来几滴,流过她的手背,周榆白抽了两张纸给她擦拭:“姐姐你喝酒了。” 舒嘉芙脑袋昏昏的,有些发懵,不知道是酒还是那堆男人熏的,看着他擦手的动作没动,她勾起唇,不答反问:“和朋友来的?” 周榆白说实话:“嗯,陈叙博带我来的。” 倒像是撇清关系,自证清白。 “你的东西落我车里了。” “是吗?”周逾白恍若未觉,自然道:“什么东西啊。” 舒嘉芙不动声色的笑:“耳机。” 他点头,说难怪找不到了。 这种伎俩很容易被看穿。 舒嘉芙不觉得是自己自作多情。 舒嘉芙看着他的脸,起了些逗小孩的心思:“你手好热。” 周榆白一顿:“姐姐,你喝醉了。” “或许吧。”舒嘉芙伸手勾住他的脖颈。 他比今晚台上的那些男人更引诱人,干净清爽,没有浓郁的香水味熏得头疼:“来这儿想找什么?” “找你。” “找我?”舒嘉芙的身体贴上去,隆起的弧度被挤压,看得人血脉喷张:“想干嘛?” 他不敢动,舒嘉芙说:“弟弟这么乖,真的假的?” “姐姐觉得我不乖吗?” 两人无声的对峙。 那指尖顺着胸膛往下,封层在灯光下一闪一闪。 周榆白这会子是真紧张,没装乖。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才不会惊扰她,又怕木讷会让她觉得无趣抽身离开了,于是只能动了动手指,然后扶住她的肩,触手一片光滑细腻,他喉咙滚动,紧紧攥成拳,额角青筋凸起。 舒嘉芙盯了一阵,打定主意试探,反正酒劲儿在,明天起来翻篇说不记得了,她不会觉得尴尬。 可他憋了半天没有动作,反倒是把脸涨得通红。 舒嘉芙怕孩子憋坏了,收回手,想退几步,但头晕,头往他胸膛上一戳,挑逗的指尖收回去了,拽住他腰侧的衣服:“有点晕。” 周榆白忽然开口:“刚刚台上跳舞的人一晚上多少钱姐姐知道吗?” 舒嘉芙怎么知道:“五位数吧。” 周榆白低声蛊惑:“我只要五十。” 舒嘉芙想他还是露陷了,就要松手离开,周榆白低头冲她笑得特别无害:“就能让你靠着帅哥缓酒劲儿。” “……” 舒嘉芙知道为什么包养的市场里男大学生这么受欢迎了。臭屁点在这个年纪能被叫做轻狂,稍微还带了点可爱,舒嘉芙可能真的醉了,该死的不长记性。 她又想谈恋爱了。 舒嘉芙酒品很好,这点量微醺往上走一点,她最喜欢的状态。 祝愿从外面鬼混回来,脸喝得红彤彤的,说着要带舒嘉芙玩尽兴,看上去自己玩高了。舒嘉芙上前托她,今天不早了,她不打算回去了,已经发消息在亲亲一家人里报备过。她和周榆白合力将人送上车,周榆白也喝酒了,舒嘉芙叫了代驾,觉得待车里胸口闷,就站车门外等着。 晚风习习,不见月,云遮雾罩。靠在车门处,抱臂依靠着,路过的男人频频回头,舒嘉芙就不爽的竖中指:“望你妈。” 成年人喜欢喝酒,或许不是爱酒本身,是喜欢酒后的感觉,肆无忌惮,洒脱快活,丢掉束缚、体面和礼节,不爽就操翻整个世界。 周榆白从一家便利店出来,手上拿着矿泉水和牛奶,还有个方形的小盒子。 他走近,将牛奶递给她,那个小盒子撕开塑料包膜,倒扣处一颗糖在手心,周榆白递过来:“解酒糖,含在嘴里就好。” 舒嘉芙用嘴接了,周榆白的手下意识收紧,就捏住她的脸,软软的。 他迅速松手:“不 7. 第七杯 [] 屏息凝神间,座椅上躺倒的人呕了声,动静大得让代驾都侧头看了眼,周榆白狼狈移开视线。 祝愿凝着眉,很难受的样子,也动了动,那糖盒从外套口袋里掉出来。在黑色的脚垫上滚动几圈,然后正面朝上。 借着车窗外的灯光,周榆白看清了上面的字:店家自制,国庆相赠。 用40度的伏特加泡过的小熊软糖。 他和店员要解酒糖,店员听成了酒熊糖。 “……” 周榆白瞬间明白舒嘉芙怎么一脸醉容。 他很想爆粗口啊。 国庆都过去多少天了,怎么还送?! 舒嘉芙叫代驾时还很清醒,留的地址是祝愿的酒店。 周榆白背上背了一个,怀里还抱着一个,全是醉鬼。进酒店就一直被频频打量,前台狐疑的看着他从祝愿包里拿出身份证的模样,周榆白这辈子不想再看见第二次。 祝愿订的套房,16楼。 一到房间他就将祝愿放在沙发上,然后先把怀里这个送到其中一个房间的床上安置。 脱了鞋,找来想给她擦脸,又看着妆为难,能不能直接擦啊? 外面忽然有了动静,祝愿抱着垃圾桶呕得吐了,周逾白站在门口,看着客厅又看看房间,很难搞。头疼地打电话给陈叙博:“里程世纪1608,快点。” 一对比,舒嘉芙的酒品显得好多了,安安静静的睡着,也不乱动。 陈叙博来时,客厅里歪歪斜斜睡了个抱着垃圾桶的女人,酒味熏天:“卧槽,喝多少啊。” 周榆白一副被吸干精气的模样,短袖的领口也被扯的松松垮垮,陈叙博说:“兄弟,你被强了啊?” “滚。”周榆白指指地上这个:“这个交给你了。” “我照顾你姐。” 陈叙博:“?” 是不是哪里不对?他说:“怎么分的,你叫我来不是照顾我姐的啊。” 周榆白说:“少废话。” 他端着一杯热水进去,又转头问:“你知道化了妆怎么洗脸吗?” 陈叙博捏着鼻子去拉起地上那一坨女人:“我又没化过,我怎么知道。” 周榆白觉得自己问得特蠢。 他走进房间,扶起床上的人,半抱着:“喝口水,舒嘉芙。” 舒嘉芙难受得皱眉,有点理智但又不像清醒的样子,哼哼唧唧:“我要牛奶。” 牛奶解酒。 周榆白打算下楼去买,忽然想起刚在那个便利店买了,她没喝。 他起身去客厅找她的包,陈叙博快被熏晕了,祝愿一身都沾了些,他一边张着嘴做呕的模样一边拽人,死活分不开垃圾桶和她,周榆白看不下去,伸手帮他拿走垃圾桶。 找到牛奶时特地仔细看看字,确定是普通牛奶后,用刀割了个口子,用微波炉打了60s。 他弄了两杯,另一杯放桌上给陈叙博用。 舒嘉芙翻了个身,头埋在枕头里,蹭了些粉底上去,周榆白伸手拉起她:“牛奶来了。” 舒嘉芙被迫坐起,头发乱糟糟的,眼神迷离的伸手,周榆白怕她洒了:“我喂你吧。” 舒嘉芙靠在他身上,就着他的手喝了小半杯,满意了,伸手奖励似的拍拍他的脸:“真乖。” 又一头栽进床上,瞥见唇边那一圈白色的奶渍,他眸色一暗,周榆白伸手慢慢抹去。 或许是痒,舒嘉芙自己舔了下,粉色的半截舌头伸出来,碰到了周榆白的指尖。 “……” 周榆白要炸了。 酒店的床沿陷下去,他跪上去一条腿,沿着膝盖往上,被舒嘉芙揉乱的短袖撩上去一截,漏出劲窄的腹部,漂亮的人鱼线没入牛仔裤腰。 周榆白撑在她上方,看她的眉,看她的唇,俯身往下,在不到一拳的距离停下。 想起了很多碎片化的时刻,最后定格在一个冰镇西瓜散发着凉气的午后,吊扇悬挂在头顶,嘎吱嘎吱响。 那是他初恋开始的夏日。 最终还是亲上去了,柔软的唇落在额头间。 舒嘉芙嘟囔痒伸手来推,轻飘飘打了个巴掌在他左脸。 第二次了。 他活到现在唯二被人打脸,都是她。 周榆白却笑了声。 摸摸被打过的地方,低声道:“让你打一下,醒来要是还记得,不要怪我。” 怕她记得,又怕她醒来不记得。 喜欢上她的第一天,这样的矛盾就将他紧紧缠住,几乎窒息。 可惜,舒嘉芙睡着了。 那些话,只送给如水的明月听。 凌晨一点,外卖小哥接了一单日化产品送往里程世纪。 打开门,入目先是一张明星般的面孔,是个男人,他接过袋子,淡淡说道:“谢谢。” 声音很好听,他开始在脑海中思考这是否是女友追的那个男团成员,一扫眼,身后还有个男的,睡在地上,坚强的抱住自己的衣服,嘴里喊着:“我的妈呀,拜托!你清醒一点!”腰上跨坐着个女人,看上去像醉了,正在撕他的衣服。 他听见来自客厅的嘶吼:“周榆白,你他妈快来救我啊!” 外卖小哥目瞪口呆,瞠目结舌,视线不由回到开门这个男人身上。他不痛不痒的“嗯”了声,然后亮了下手机屏幕:“五星。” 又说了一遍:“谢谢。” 门关上了。 手机震动了下,外卖小哥这才回神,两男……一女…… 原来长得好看的人这么靡乱。 他晃晃脑袋,不是他该好奇窥探的,他还得赶着去送下一单呢,边走边点开弹出的消息详情。页面显示: 顾客答谢小费。 收到「#192」XX优购(靖安店)订单的客户答谢小费。 答谢金额:99.0元 答谢金额将直接打入您的账户,继续加油送单赢取更多小费吧。 - 翌日清晨,舒嘉芙生物钟九点准时唤醒。 头疼得像是里面发生一场宇宙大爆炸,碎片乱嵌,脑仁疼,“我的天……” 她扶着脑袋坐起来,窗帘是拉上的,遮光性很好,她掀开被子想看看祝愿呢。膝盖直接撞上一个硬物,她听见一声闷哼。 然后窸窸窣窣响,朦胧里看见坐起来个人,还是个男人,舒嘉芙皱眉。就听周榆白长手一摸,打开了床头的灯:“你醒啦,姐姐。” 他揉揉头发,炸毛了,脸上压出个红印,还有纹路,闭着一只眼睛,被她膝盖磕到了,不适地眨着。舒嘉芙:“小白?” 她伸手过去:“不好意思啊,我没看见有人。” 周榆白摇头,伸着脸接受舒嘉芙 8. 第八杯 [] 晃眼就到了周六。 安佳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让舒嘉芙放她半天假,她的小爱豆来了,她要去接机。舒嘉芙同意了,周一那天她晕乎的,一早全是安佳撑着,舒嘉芙大手一挥直接让她今儿都好好休息。舒嘉芙是个很好说话的老板,只要提前知会过了,无甚影响的情况下都会同意。 祝愿在南城纸醉金迷了两天,因为舒嘉芙还得忙店里的生意没人陪她玩,无聊得快发霉了,周三一早的航班,回沪海换个地方纸醉金迷了。 舒嘉芙一个人在店里,研究新产品的配方,差不多小半个月没上新了。 刚将烤好的蒜末放进碗里研磨,打算这次搞个狠的,就听见门口的风铃响声。 有客人来了。 舒嘉芙放下手里的东西一抬头,进来几个180+的男大学生,为首的那个是她的亲表弟,后面几个见过几次,跟着他来家里吃过饭,最末尾那个是好久没见的周榆白。 穿了件黑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松松垮垮的搭着,压下的碎发、尖尖的下巴,对上她的视线,抬手偏了偏手里的冰杯:“下午好啊,姐姐。” 下午两点,太阳微斜,大片的碎金透过落地玻璃洒落,靠窗几桌的花瓶里玫瑰花晶莹透亮,风铃摇晃,人间难得。 阳光成了他的附属品,光与影都如此偏爱他。 舒嘉芙笑着应,仿佛稀松平常:“下午好。” 前面的几个人听他这个声音,恍如雷击,一个急刹车转身来看他。 余昌泽咽咽口水:“刚是周榆白说话吗?” 李硕抿唇:“是…吧?” 陈叙博听了好几次,免疫了,面无表情:“是这个狗。” 周榆白才没理会几人的目光,径直走向收银台。舒嘉芙问:“你们怎么来了?” 周榆白翻了几页menu:“有个大创的参赛作品还没弄好,图书馆太挤了,我们没地儿去,就过来了。” 李硕在身后十分不好意思:“打扰了。”他是个很担心给别人添麻烦的人。 舒嘉芙摆手:“开门做生意,没人来才打扰呢。” 李硕腼腆一笑,知道这是客套话,但他很喜欢陈叙博这个姐姐,相处起来很随性,落落大方不别扭。 咖啡馆确实是个好去处,南城大学离这也就几站路。文林街的咖啡馆众多,收入来源一半来自附近商厦的上班族,另一大半来自附近的大学生。 约会也好,学习也罢,总归络绎来往,慢悠悠喝一杯咖啡,有人觉得浪费,有人觉得浪漫,但总得要有个地方成为逃离城市火车的乌托邦,舒嘉芙管这叫情调,于是自己开了家咖啡馆。 放自己喜欢的歌,做自己喜欢的甜品茶点,看着咖啡机萃取出褐色液体,油脂香气扑鼻,感受自己在好好活着。 舒嘉芙将一个大桌收拾出来:“你们坐这吧,喝什么,姐姐请你们。” 陈叙博最先叫唤:“最贵的。” 舒嘉芙笑眯眯的说:“除了你,你自费。” 陈叙博:“……” 余昌泽要了榛果冰镇拿铁,李硕要了杯最便宜的美式,还是在舒嘉芙强迫下从凉白开换的,陈叙博坚持要了最贵的日晒玫夏,舒嘉芙也就嘴上说不做,实际点单的机子已经下单了。物料也在上传那一刻减少。 转了一圈,就周榆白还没点单,舒嘉芙问:“你呢,喝什么?” 周榆白两指夹着纸张翻看,眉眼低垂,在找什么,陈叙博替他答道:“蒸汽奶就行,这丫怕长不高。” 舒嘉芙侧目:“你都这么高了,想蹿到两米啊。” 周榆白合上,耸耸肩:“离目标还差点。” 舒嘉芙说:“目标真两米?” 周榆白轻笑,眼睛却在看她:“没那么夸张,一米九就好。” 190啊,舒嘉芙点点头,然后指尖覆上蒸汽奶的选项。她记得以前理想型也这个身高。后来谈的,谁也没够上。 那时迷上了一部动漫角色,190还白毛,梦生梦死。她和祝愿扬言说以后就要找白毛,白毛控中国人的一生。 舒嘉芙确认了饮品,收起点单机,让他们稍等。 “姐姐。” 周榆白喊住她,问道:“这什么歌呀?” 舒嘉芙顿住,仔细辨认。 嵌入墙体的音响里,轻快的女声回荡,音量不大,是甜心教主王心凌的歌。 舒嘉芙没有迟疑地回道:“爱你。” 爱你。 周逾白眼里划过得逞笑意。 他懒洋洋重复了遍:“哦,原来是爱你啊。” 舒嘉芙一怔,反应过来笑着一巴掌拍到他肩上:“少拿这套逗我。” 陈叙博鄙夷:“渣男离我姐远点。” 插科打诨的语气,谁也没当真。 周榆白到底没敢太放肆,笑着转问她的歌单。 店里的歌单都是舒嘉芙的网易珍藏,每天播的歌单也是尽心挑选,他不是第一个问歌的人,是以舒嘉芙并无防备。 以往舒嘉芙都是让他们搜索网易的账号自己去看,店里有个官方账号,开店当日一起注册的,就分享下店内的歌单,粉丝寥寥,也运营了其他平台的分享号,数据倒是比歌单号好得多。 舒嘉芙摸出了手机给他分享链接,里面都是她喜欢的歌。 刚跳转页面,想起来还没微信,周榆白早有准备,摸出手机:“我扫你。” “嘀”的一声。 他点进链接,将歌收藏进“我的喜欢”。 舒嘉芙见他敲敲点点,锁屏手机,不知怎么的,鬼使神差提及:“我在研究新产品,要尝尝吗?” 周榆白笑了下:“行啊。” 陈叙博满脸惊悚:“你真要试啊?” “试啊。”他点头。 舒嘉芙好久没遇见这样直率爽快答应试品的人了,连是什么品类都没问,她开心的收起机子:“你们先忙,很快就好。” 她一走,陈叙博代码也敲不下去了,很同情的看着周逾白:“白啊,争取把银行卡密码、房产证该交代的都交代吧。” 周榆白眉骨微抬:“这么夸张?” 余昌泽帮腔:“你姐姐不是开咖啡馆的么,不至于吧。我这个就很好喝啊。”说着,就抬手喝了一口。 陈叙博一脸高深莫测:“你们不懂,我姐的想法都很奇葩。” 二十分钟后。 李硕和余昌泽各自咬着自己那杯的吸管,看着桌面中间托盘上一大壶的黄褐色液体,上头漂浮了些许桂花、蒜末、还有绿色丁状不明物体。 舒嘉芙还拿了几个1盎司的试喝杯,分给几人:“我特意多做了些,让你们都可以尝尝。” 几人的表情开始变得沉重。 李硕小心的问:“这是……?” 舒嘉芙说:“特调之蒜香咸菜桂花拿铁篇。” 她说的很自豪,说罢,舒嘉芙期待的眼睛落在几人身上。 一片寂静,无声胜有声。 谁也没敢先动手,周榆白也没敢动。 舒嘉芙扫了一圈,刚要让表弟先来,就见陈叙博早有预料,扯了一顶金色 9. 第九杯 [] 江州国际机场。 头戴式耳机里在播“周日不营业”昨天的歌单,黑色帽子、白色口罩的周逾白靠着候机大厅的椅背闭目养神。身边的座椅上是一群志得意满的南大学生。 余昌泽将装着奖杯的双肩包紧紧抱在身前:“真爽啊,d大计院那群人我早看不顺眼了。” 陈叙博也爽了:“他们的东西本身就有缺陷,还举报老子们作弊,开玩笑,弄他们,犯得着么。” 李硕说:“其实挺险的,还好有小白在。” 陈叙博伸手搂住周榆白:“我方最大杀伤性武器。” 有同组参赛的本科生说:“是啊,还好有白哥,去年我们就是败给了d大,只拿了第二名。” “今年算是扬眉吐气了。” 这种大赛,尤其是国家级的,很耗费精力,一群人围在电脑面前全神贯注的找对方的漏洞,修复自家的防御和截阻对方的攻击。周榆白作为领队,负责的就不是哪个单独的面,而是统领全局的工作。 身边人的喜悦能传递到他这来,周榆白懒懒睁眼,不介意给他们轻狂的气焰添一把火:“d大是?” 陈叙博:“操。” 李硕和余昌泽还有剩下的人都笑了。 戒骄戒躁是修士。 未来还有冗长的光阴,被生活捏扁揉圆,再也没有当初的意气风发。 这个年纪,就该志得意满,肆意盎然,整个世界被握在手里,叉腰说要做他的主人。 机场大厅不止他们一个学校的队伍。 有赢家自然也有落败者。d大的人相比他们的阳光明媚就显得阴雨连绵,半晌有人闷闷的抱怨了句:“找mit的人回来带队,算什么本事。” 那队长偏头看他:“输了就输了,少废话。” 开了话头子,有人小声嘀咕:“他们队长都研一了,我们才大三,这明明就是胜之不武啊。” “就是就是,比我们多学了那么多,怎么好意思来和我们打。” 队长睁了眼,本来败了就烦,他们的抱怨就让输了的他们更像笑话:“输不起?” “有本事你也去mit镀镀金再回来d大争取荣光啊?人家研一没错,可人家才22岁,你们不也这个年纪了,技不如人就回去好好练习,少说三道四,长舌妇一样。” “……知道了,队长。” “…知道了。” 这次比赛的人对周榆白的出现不是没有说辞。 但谁让他们学校没有这样的生源呢?同时,大家也想不通,mit毕业,即便回国继续读研也该选个顶尖学府深造,怎么会选个末流211,哪怕南大的计算机专业能挤进全国前十,可依旧比不上名校的资源。这不是自我贬值呢么? 周榆白不知道这些人的弯弯绕绕,航班准时起飞,下午三点二十落地南城机场。 他有国外的驾照,但还没来得及申请国内的,就和陈叙博他们一块打车先回了南大做汇报,然后才回的自己公寓。 插上卡,房间的灯都亮了起来,周逾白烧了壶水,修长的五指捧着个冰透的玻璃杯,倚在流理台上看手机。 距离上一条舒嘉芙的消息已经过去了四天零十八小时。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自己分享的歌单,没人回,整个的消息界面绿的多,白的少。单看面积也是,要是发网上,是会被人劝兄弟别舔了的程度。 唯一一次主动给他发消息,还是问他在吗,有空来去试喝新品么。 周榆白看了那界面半晌,喝了口水,觉得不能断在这。 开始打字。 「姐姐,我回来了。」 不行,这样的句式很可能就收到一个好的,再想继续下文就显得非常刻意了。 「姐姐,我下午有空,过来试品。」 不行,这样上赶着当武大郎,估计会被怀疑别有用心。 「姐姐,」 输入不下去了。 周榆白啧了声,烦得很。 他走进客厅,仰头靠在沙发里。 望着天花板出神,手机被两指夹着转悠。 舒嘉芙啊。 舒嘉芙啊。 舒嘉芙,舒嘉芙,舒嘉芙。 怎么就不能主动想起他来一次呢,靠,他一点不能入她眼么。 这时,聊天界面居然滚动了下,下方弹出来一条消息。 周榆白仔细看了好几遍,确定聊天框的颜色是白的,并且来自world。 舒嘉芙主动给他发了消息。 壶里的水咕嘟嘟将壶盖顶起来,一声又一声,咚咚咚咚,静谧的房间里不知是心跳,还是什么别的。 沸腾的水扑出来滴溅到手背,疼痛拉扯着神经回神。 “啧。” 周榆白搓搓手背,醒过神跳起来“靠”一声,这才细看那段字。 「你在南大吗?我顺路过来,你的衣服还有耳机都还在我这。」 其实这段时间见过寥寥数次,虽然不多,但周榆白知道自己还有东西在她那。舒嘉芙显然没想起来,那他就不说,偷偷攒着这个借口,等着有一天用上。 那天故意把耳机仓落下也是为了这个。 每一次见面都为下一次做准备,费尽心机。 看清消息的时候,周榆白就拿了外套出门了。 - 舒嘉芙只知道他在南大念书,研一,很少在景明街见到他的身影,就以为他和陈叙博一样,住校。 她发完消息,很快就收到了回复。 说让她等等。 舒嘉芙的车停在南大门口,没下车,这次过来提前打包了一份法芙娜,弥补上次缺席的甜品。 她坐在车里,也没事,就顺手点进了周榆白的朋友圈。 发的频率不高,一个月也就一两次,要么是动漫,要么是抽象照,都没文案,或许懒得编辑。 没锁,全部可见。 舒嘉芙就这么往下翻,发现18年的毕业季,他发了一张南城大学的照片。周叔叔在下面评论:考这个学校对儿子你来说易如反掌/掌/掌/掌 周榆白回复了个emoji,是下雨天的图标。 18年。 舒嘉芙思绪飘远。 她大学刚毕业,那个时候和林诚杭正蜜里调油,收到了景尚的offer,在为去北京作准备。 那个时候这小子应该在念国际学校。 怎么会想着考国内的大学。 舒嘉芙往下翻了翻。 初、高中的他穿着美式校服,网球队、橄榄球队、篮球队的合照,青春的感觉溢出屏幕。和现在比,容貌没什么变化,毕竟也没过去几年,但身量明显高了许多,棱角也明朗起来。 气质比较明显,质变,她最近接触的周榆白,乖也温和,和图片中笑得拽而坏的男生判若两人,也正是这几张照片,舒嘉芙忽然发现周榆白长了张为非作歹的渣男脸。 舒嘉芙看着照片感慨,高中对她竟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儿了。 车窗被敲了敲,舒嘉芙侧头,就看见周榆白弯腰凑近,歪头看她,笑眯眯。 变化真大啊。 她再次感慨。 舒嘉芙下车。 他还喘着气儿,看上去像是匆匆跑来的,头发乱糟糟的被卫衣的帽子压着,戴着白色口罩,遮住大半张脸,漏出好看的眉眼来,舒嘉芙:“你不是从学校过来的?” 她车就面向南大们口,没看到前方来人。 周榆白摘下口罩和她说话:“从家里跑来的。” 舒嘉 10. 第十杯 [] 舒嘉芙其实能理解舒爸舒妈的心情,羡慕别人抱上了孙子,也想享受天伦之乐。怕她过了年纪愈发不好找对象,以后老了只能孤身一人。怕邻居嘴里的闲言碎语,明明方方面面没毛病可挑的人只是因为没结婚而被指指点点。 她起初还是很抗拒的,后来次数多了,加上年纪也大了,愈发心平气和,于是顺从他们的心意。 也不刻意捣乱,她顺其自然,听天由命。 一进餐厅。 服务生将她带到位置上,舒嘉芙看着眼前西装革履给她抽出凳子的男人,不可置信:“文承屹?” 文承屹落座在对面,递来菜单:“很高兴你还记得我。我点了一些,你看还要不要加。” 舒嘉芙扫了一眼,将菜单递给服务生:“够了,就这些吧。” 她看向对面:“没想到会是你。” 他们是大学同学,一个班的,舒嘉芙对他最大的印象就是没什么印象,太过安静的一个男生,放人群里再也找不见那种。 和眼前这位简直判若两人,舒嘉芙能分辨出来,还是靠他下巴上那个粉色的胎记,很小一个,长在下颌骨的位置,看上去像是暧昧的口红印。 这家餐厅是大学城附近情侣的热门聚餐点,灯光也是暧昧朦胧的昏黄。 文承屹丝毫不掩饰:“我看了资料,知道是你,我才来的。” 舒嘉芙一愣,想起了祝愿的话,她笑了下,没接话。 文承屹不是咄咄逼人的性格,两人聊起大学的事,倒也不会尴尬。 不过舒嘉芙心知肚明,舒正国同志要失望了。 要有火花大学的时候也不会和林诚杭好上了,她和文承屹同班认识得更早。 近水楼台未得月,只能是月亮没动心。 手机震动了下,是周榆白发来的消息。 法芙娜的照片,灯光还有桌面总觉得看上去很熟悉。 周榆白:「姐姐你到家了吗?」 下面是个猫猫头叼着小鱼仔的表情包。 其实真不能怪舒嘉芙不回他消息。 看见他的头像,一个流着鼻涕的呆头,又蠢又笨,让人一点想聊天的欲望都没有,所以大部分时间,舒嘉芙看了眼消息,过脑不过手,转瞬就忘记。 她也不是什么爱回消息的德行,最高纪录一个月没回复祝愿。 祝愿常说,你看看那聊天界面,我像不像舔狗? 舒嘉芙回:「没,在和朋友吃饭。」 周榆白:「好巧,我也在吃饭。」 舒嘉芙嗤了声,这有什么巧的,饭点当然在吃饭。 对面的文承屹看过来,意识到还在饭局,舒嘉芙收起手机。文承屹说:“我现在在南大教书,要是你想去看看学校,我可以带你进去。” 舒嘉芙说:“行。” 她笑着应。 至于去不去的,另说。 眼见着饭局到了尾声,文承屹终究还是没忍住问道:“你和林诚杭……” 他换了称呼:“嘉芙,你既然来相亲了,我想你应该和林诚杭分开了。我一直都很喜欢你,我想,要是你分手了,我想替他来照顾你。” 他是真的紧张,额头渗出了汗。 但舒嘉芙甚至连波澜都未起。 她和林诚杭分了,亲自捉奸在床也没有给对方任何难堪,干脆利落的分了手,丝毫不拖泥带水。 从北京辞掉高薪工作,回到父母身边,她自己开了店,有了足够的能力养活自己,也有足够的能力赡养父母,她并不觉得自己是需要被照顾的人。 于是这样的说辞,不仅不会让她觉得感动,甚至有点反感。 舒嘉芙没接茬,他的话不是问句,也不需要她的回答,她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单我买吧,就当请好久不见的老同学吃饭。” 文承屹有些懵,他无措的起身,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她利落的刷卡买单,起身:“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文承屹还想说什么,但显然不善言辞,不明白怎么就结束了,他追出去:“我送你回家吧。” 舒嘉芙微笑:“我自己开车了,不麻烦你。” 上菜的服务生擦肩而过。 文承屹坚持,却见忽然冒出来一群大小伙子,和舒嘉芙打招呼。 为首那个他认识,今年校方时常挂在嘴边的荣誉mit回来的学生,另一个也很眼熟,经常逃课,是惯犯。 惯犯一见舒嘉芙就热情的喊道:“姐,你怎么在这?” 文承屹一诧,姐? 在这还能干嘛,舒嘉芙说:“你说呢。” 陈叙博懊恼:“怎么不早说,要知道我就让你结账了。” 舒嘉芙给他一拳。 周榆白早就看见舒嘉芙了。 她和文承屹两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文承屹脸上的表情他很熟悉,是他面对舒嘉芙时也会有的无措和紧张,他发的消息不是什么关心,隐晦的阴阳怪气而已。 周榆白不喜欢她和别的男人同框,会想起很多画面。 与之相关的是阴雨连绵,都是坏天气。 他眸里的晦暗不明,外套里的手捏紧,抬眸看向舒嘉芙的时候却是笑盈盈的:“姐姐,我回景南街,可以蹭车吗?” 陈叙博一拍手,也说:“太好了,姐,送我回学校呗。刚好省了车费。” “你怎么扣扣嗖嗖的。” 舒嘉芙答应下来。 她看了眼身侧的文承屹。抱歉耸肩:“你看到了,我还得送小朋友回家。” “再见。” “嘉芙……”文承屹唇动了动。 他刚喊出口,就见mit回来的那个荣誉学生抬眸看他,那一眼,浮皮潦草,甚至没停留太长时间,却让人感受到他的不悦。 不悦什么?他喊她嘉芙? 文承屹看着人消失在餐厅一隅,无力的垂下肩。 - 车里空调打得足。 陈叙博一上车就没完没了:“卧槽姐,你和文魔头相亲?” “什么魔头?人家说话都温温柔柔的。” 舒嘉芙在开车,没看到周榆白面上一闪而过的烦躁不安。 陈叙博说:“你别看他说话和和气气的,心可坏着呢。正所谓无所不用其极说的就是他,为了逮逃课的学生,经常玩出其不意,点名的时间不固定,次数也不固定,但只要点你没在,百分百给你算缺勤。” 舒嘉芙:“你逃课还有理了?” 陈叙博一点不虚:“思政课这种水课嘛。专业课我都好好学来着。我们这次的大赛,冠军呢。”他伸手拍副驾驶的周榆白:“对吧,白。” 舒嘉芙看来。 周榆白“嗯”了声。 察觉到他情绪不高,舒嘉芙切了个舒缓的歌单。 常用场景是睡前,或者泡澡的时候,所以舒嘉芙降下点车窗来,生怕自己睡着了。 先将陈叙博送回南大,又向景南街驶去。 万嘉 11. 第十一杯 [] 院坝中间那棵老槐树枝繁叶茂,参天庇荫,月影婆娑,枝头摇晃。 他的目光是胆怯的,无垠的,深深蕴藏了宇宙间寂寥的爱意,不敢被发现,渴望被发现,矛盾在脑海里内讧,互相打架,他成了一个乞求垂怜的乞丐。 周榆白想男人点,用足够成熟的方式处理自己的坏情绪,可周榆白没办法,他道行不够,他藏不住。可到了巷口时,他又舍不得,他见过无数次舒嘉芙的背影,他知道那感觉有多难受,于是他停下来了。 他还是更习惯等她。 舒嘉芙一愣,然后点头。 “你别急,一定会是你的。” 一定会是我的。 他心里重复了一遍,倏尔笑了,那笑意是安定的,冲散了刚刚的生人勿近,又是她最近熟知的那个周榆白。 他说:“我知道了。” “姐姐晚安。”又说一次。 周榆白眨眨眼:“明天见。” 他站在拐角处。 舒嘉芙笑笑。 真是小孩子,情绪和六月的天似的。 一打开门,舒嘉芙吓得后退两步,抚着胸口:“你们老两口想干嘛?” 舒爸舒妈两人齐齐立在门口。 一人拿着苕帚,一人拿着电苍蝇拍,脸上的表情她很熟悉——每次相亲失败后的兴师问罪。 她进门换了鞋。 舒爸舒妈看见周榆白打了个招呼,然后关上了门。 老两口随着她一块移步到客厅,舒嘉芙喝水,他们就盯着,舒嘉芙放杯子,他们也盯着,就是不说话。 舒嘉芙打开电视机调频道,他们就一瞬不移的看她。 真投降了,舒嘉芙双手举过头顶:“我发誓,我好好相的。” 舒爸放下电苍蝇拍:“好好相怎么可能失败,你阿姨把你资料给小文的时候,人家可是对你很有兴趣。” 舒妈补充:“人家还说你们是大学同学,对你印象好得很。” 舒爸唱红脸:“你是不是打定主意让你爸一辈子抬不起头来?” 舒妈唱白脸:“嘉嘉啊,妈妈和爸爸年纪都不小了。” “……” 她最怕他俩打组合拳了。 舒嘉芙辩不过,干脆漏出几分苦恼和伤心的模样:“怪我,都是我的问题啊。” 她抱住头,露出一副悲戚戚的模样。 丧眉耷眼的,单薄瘦小的肩垮下来,弱势也可怜。偷偷觑了眼,老两口见她这样,果然心疼了。 赶紧放下手里的东西坐过来,抱住她的肩膀,刚要安慰几句,就听舒嘉芙说:“一定是怪我太好了,太优秀了,这世界上没有男人配得上我。” 她长叹一口气。 舒爸:“……” 舒妈:“……” 忍了忍,两位都没忍住,一人给她背上一巴掌。 舒爸爸恨铁不成钢:“你要是一直不找个好人家,以后万家灯火没一盏为你而亮的,你自己心里不难受吗?” 舒嘉芙钢筋混泥土的皮,扔了颗蓝莓进嘴里:“我只是不结婚,又不是不交电费,您这话说的。” 舒爸:“……” 舒妈下剂狠的:“再过一个多月跨年了,别人成双成对儿的,就你孤家寡人你不难受啊。” 舒嘉芙微笑:“你可能不太了解我们这个星座,我们狮子座就是不爱跨年,不是没人陪。” 舒爸扶额:“……你这一直也没个对象的,你妈和我是成宿成宿的睡不着觉啊。” 舒嘉芙磕着瓜子,一拍大腿:“我给你俩找个夜班上呗。” 舒妈、舒爸:“……” 舒正国抬手要揍她,舒嘉芙笑着躲开了。 舒正国同志不懂星座,也不听她的鬼话:“…我管你什么做,只要是肉做的,那就得有人陪着。” 舒嘉芙拿出了辩论的架势:“我说老舒你这思想严重有问题。” 舒爸爸从容应战:“哪有问题?” 老头子犯了教师病,不省心的闺女也犯轴,两人吵得没完没了,整得人头疼。 舒妈拍桌:“够了!” 两人的声音戛然而止,齐齐看来。 舒妈说:“不用争了,总之今年肯定能成。” 父女俩齐齐看来。 “我昨天和你大姨去上香找了个大师帮你算命,说今年就会遇上你的真命天子。说是差八岁。” 舒爸一愣挑剔道:“大她八岁?38了还没结婚的男人,能是什么好东西,都是挑剩了的。” 舒嘉芙接腔:“也可能是小八岁啊,22噢,还大学呢吧。” 舒爸又是一巴掌拍背上,蓝莓差点没给舒嘉芙噎死。 “小的就更不行了,你下得了手么你。” 舒嘉芙不惹他:“没你下得了手,亲生的差点没拍死。” 舒爸又要开始:“我说你真不打算放弃咖啡馆,找个铁饭碗,就因为你不稳定,多少好人家的儿子错过了。” 舒嘉芙才不要:“那是他们的损失。” 见两人又开始吵得天翻地覆,舒妈重重呼了口气,狠狠一拍桌:“都闭嘴!” “总之今年嘉嘉肯定能谈上,放心好了,我托了人的。” 舒爸不放心地问:“又是托哪家相亲机构?” “还找啊?”舒嘉芙也好奇的问。 “放心吧,这次的咖大,准灵。” “谁啊?”舒嘉芙不信。 “观音菩萨。” 舒妈很得意,香火捐了不少,再怎么轮也的轮到她女儿了。 舒嘉芙和舒爸对视一眼,谁也不说话了,服了丽丽老师这脑回路了。 - 隔天,舒嘉芙坐在收银台那百无聊赖的玩抹布,叠了又堆,堆了又叠,工作日,人流量小,店里没什么人,所以从远处朝这靠近的人就显得格外明显。 身高腿长,黑衣黑裤,套了件银色的飞行夹克,徽标图案印着logo,肩宽腰窄,和漫画里走出来的人物似的。 舒嘉芙起身准备迎宾,就听见熟悉的声音,周榆白戴了顶渔夫帽,遮住了好看的眉眼,舒嘉芙没认出来,惊喜道:“我说是谁呢。” 她看着那粗毛线织的撞色帽子:“不热吗?” “……还好吧。” 舒嘉芙看出他的异常,觉得不对劲儿,招手让他进来,周榆白挑眉,但还是顺从往里走。趁他走进收银台来的空档,舒嘉芙一伸手拿下他的帽子:“……你真弄啦?” 等看清楚他的卷毛,舒嘉芙拿着帽子愣在原地。< 12. 第十二杯 [] 周榆白说:“是么。” 他偏过头去,唇角溢出一抹浅笑,给他说爽了。 舒嘉芙知道老板一根直肠子,生怕他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她看了眼周榆白,怎么会登对,年龄是无法逾越的鸿沟。 拉着周榆白的手,舒嘉芙匆匆道别:“我们还没吃午饭呢,先走了啊。” “回见。” 等走出一段路,舒嘉芙松开手,本来是虚虚握着的,周榆白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握住,掌心渗了层薄薄的汗。 男生的手掌温热干燥,她捻了捻指尖。 她问:“你想吃什么?” 他垂眸看了眼她主动握住的那只手,松开了,触感在慢慢消失,捏紧,伸进外套口袋里,周榆白眉眼漾着愉悦:“都行。” 舒嘉芙不确定现在小孩的口味和偏好,挑了家几乎都是大学生在的泰国菜。 等点完菜,坐下来,舒嘉芙在想聊点啥呢。 “那郁金香拍的真好。”对面的白墙上挂着一张摄影作品,是湖边满岸的郁金香。 周榆白看过去:“你喜欢吗?” “还行,挺喜欢的,春天的时候在湖边看过一回,开得很好,不过也只在春天开。”舒嘉芙分不清花啊树啊的品种,唯一知道的就那么几个,郁金香、玫瑰花、槐树、银杏……反正一双手能点过来。 周榆白说:“只在春天开,说明春天对他来说意义非凡。” 舒嘉芙托着脸:“你年纪轻轻说的话怎么这么老气。” “那太好了,你别把我当弟弟。”周榆白语气有几分认真:“叫声哥哥来听听。” 舒嘉芙嗤了声,哼笑:“你倒是敢想。” 她脑海中忽然响起了古着店老板的话,舒嘉芙不喜欢弟弟,也不喜欢年长很多的老男人。 前者幼稚不成熟,猎奇喜欢新鲜感,三分钟热度。后者过尽千帆,那种看透一切的掌控目光,她不喜欢。 舒嘉芙看向对面的男生,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的生日你可以来吗?” 他坐在绿色的漆木传窗边,三角梅的枝桠伸出几缕,开得正盛。 舒嘉芙托着脸的指尖敲了敲:“可以啊,什么时候?” “十二月三十一。” 舒嘉芙第一个想法是,舒妈担心她跨年时孤家寡人现在看来时多虑了。这群小年轻的生日,估计还是喜欢轰趴,包个别墅烧烤聚会。这些东西她十几岁二十出头也很热衷。现在年纪大了,生日也就只想和家人简单吃顿饭,一过零点收到的生日快乐都会成为一个警示牌,告诉你人都三十了,成家了没,立业了没。 这俩没完成哪一个都会被人戳脊梁骨,尽管她事业有成、吃穿不愁,还是不缺同情的目光。 舒嘉芙应道:“行。” 周榆白说:“过完生日我就二十二了。” “嗯?” 周榆白眼睛直直望过来,狭长的眉眼里蕴含迫切执着:“所以你别把我当小孩子呗。” “你说话的口气老把我当小孩儿。”他说。 舒嘉芙心里的那股怪异感又涌上来。 她笑道:“小孩都喜欢当大人,等你长大了巴不得当回小孩。” 周榆白说完就后悔了,怕她听出来什么。此刻得到回答,握着水杯的手一下就泄了力。 他能听出她话语里的打太极。 周榆白垂眸,意味不明的拖着气声应了下。 舒嘉芙不认为他会喜欢自己,毕竟年纪放在那呢。 但这个念头一旦生出来就难以消解。 舒嘉芙看他,眸里有打量,下一秒,周榆白开口,他摸摸眼下的位置,语气像在撒娇又像在耍赖:“你把我当同龄人看,我就能当陈叙博长辈了。” 这个年纪怎么都热衷于这些。迷云渐散,舒嘉芙故意曲解他的意思:“你也想当姐姐啊?” “其实更想当爸爸。”他咧嘴一笑。 当真小孩子心性。 一阵过堂风,他的帽沿动了动,舒嘉芙下意识去看他的耳朵,空荡荡的。 “怎么只打一只耳朵?” 她随口一问,以为答案会是一句简短的“帅呗”。结果周榆白看向她不答反问:“那你怎么只打一只?” 他也注意到了。 舒嘉芙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只有一只耳洞,在左耳,那是大四上,相信了和男朋友一块去就能长长久久的荒诞传闻,结果刚打了一只,林诚杭就被导师叫走了,她怕疼,于是没敢打剩下一只。 拖着拖着,也就忘了,再后来,就分手了。 舒嘉芙有时候在想,老天没让你做成一件事,或许是在保佑你呢。 舒嘉芙喝了口芒果汁,说道:“怕疼,你呢。” 周榆白混淆视线:“那我和你一样。” 他笑道:“你打左边,我打了右边,我俩刚好凑一对儿。” 也不知有心无心,但莫名戳中舒嘉芙的笑点,就像互相在手指划拉一个口子那就是两口子的网络梗一样,她捧着杯子笑开。 周榆白说:“高中很多人打,不止我一个。” 舒嘉芙问:“美高很多不良少年吗?” 有meangirl,肯定也不缺meanboy。毕竟很多青春期的小男孩都是坏种。 “多啊,我就是。”周榆白递纸巾给她。 舒嘉芙接过来,擦去唇边的果汁,点头,也没漏出惊讶来,看他朋友圈那些照片,也不像什么好好学生。 结果周榆白语气慢腾腾地:“我发育不良。” 舒嘉芙一愣,然后笑出声,笑得停不下来,连连咳嗽了好几声。 周榆白抬手唤来服务生要了杯白水,他递过去。 “周榆白,有人说过你有点谐星气质么?”舒嘉芙喝了口水顺顺气。 “是吗,”周榆白说:“其实说我像idol的更多。” 这是真的,周榆白和朋友去韩国玩,还有星探给他发名片。 臭屁。 舒嘉芙觉得弟弟挺可爱的。 等吃完饭,舒嘉芙和周榆白沿路闲逛着回店里。 文林街的银杏生得高大,金灿灿一片,偶尔踩上一片掉落在地的,清脆一声响,是秋日的铃铛。 茶铺、面包店、咖啡馆、饭馆、古着点、手工坊、木工坊,沿街商铺琳琅满目,有大学生手挽手的散逛,也有情侣嬉笑怒骂,这个点的人没有早晨的行色匆匆,似乎都泛着午后的懒,和他们俩一样,和尘世间任何人一样。 离咖啡馆还有几百米,看见一个拾荒老人坐在树边,脚边有一个纸箱子,里面蹲着一只辨认不出品种的小狗,估计是个杂种,毛发少得可怜稀稀拉拉的,还脏。 只有一双漆黑的大眼睛,抬眼看向路过的人。 这条街路过的行人大都不动声色的蹙眉,看这种样式又脏又臭的小狗都避开一截。舒嘉芙隔了几步停下来,周榆白侧目:“怎么了?” “那儿。” 看清纸箱上的潦草字迹,大概意思是狗狗是只流浪狗,前不久老人在江边捡到它,生了病全身发疮溃烂,但没钱带它治疗,所以想为它找一个有能力的主人。 舒嘉芙其实没打算养它的,但那只狗冲她虚弱的叫唤了两声。 人群路过时它都病恹恹的接受人们或打量或嫌弃的目光,安静舔舐自己的瓜子,偏偏舒嘉芙路过时,它小小瘦弱的身体颤抖着叫了两声。 舒嘉芙就走不动了,她不是什么大善人,但这一刻生出了带它回家的想法。 她和身边的人说:“等等。” 周榆白“嗯”了声,目光也 13. 第十三杯 [] 她就不该对他抱希望。 这句话倒是让她想起了周榆白,那天从医院回来,他接到了一通电话,晚上就急匆匆飞了美国。 她往下翻联系人,给周榆白发消息,怎么着也是两人一块收养的。 发现有好几个红点里有个数字6,舒嘉芙看了下,自己一条没回,都是从弹窗里看完内容就过了。 她琢磨着现在回,可看着那个一周前的「早安」她觉得有点欲盖弥彰。 干脆不管了,反正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得到的答案出奇的一致。 周榆白秒回:「陈叙博啊。」 舒嘉芙:“……” 由于没回人家消息好几条的负罪感。 她回:「回这么快,还没睡呢。」 南城的早上九点,纽约应该入夜了。 周榆白:「在国内也没有十点就睡觉啊。」 舒嘉芙没回了。 她摸摸小狗头,喝完最后一口粥,决定今天好好想想。 她养的第一个小生命,得慎重些。 她将狗子递给舒爸,换了鞋和家人打了个招呼:“走了。” 今天是周三,咖啡馆比较悠闲。 店里在播欧美R&B,安佳在收银台前坐着看偶像剧,一心二用,既关注店内的客人,又关注正片内容,时不时的捂着嘴无声姨母笑。 舒嘉芙在二楼的画室,这栋小复式楼,一楼卖咖啡营生,二楼全是实体设计建模,是另一个乌托邦。有时候觉得学设计挺像美术生,什么都沾点,什么都会点,建模是她们的基本功,舒嘉芙也不例外。围裙上泥点斑驳,舒嘉芙围着边调整形状,在想给儿子取个什么名字。 当初开咖啡馆时还没想好名字,只是定做了一个标示立体字,注明这家店周日不营业,结果师傅会错了意,直接做成了立体大字嵌在招牌位置了,装好给她发来图片时,舒嘉芙意外的觉得就叫这个也不错。 要不叫咖啡?但小狗是条金白混色。 她其实有点取名废,毕业论文正文没动,改的几次全是题目问题。 其实咖啡馆也算她的第一个儿子,倾注耗费了很多心血,那要不二儿子叫周一好了。 周日不营业,周一。 舒嘉芙打了个响指,就叫周一好了。 周一是店里的创意美式,给狗狗取这个名字,希望它以后都要平安健康。 没事才好。 定下名字之后,舒嘉芙迅速将心不在焉做得一团乱的泥巴放回桶里,洗了手打算给舒爸打个电话,告诉他你孙子有户口了。 就见门口安佳探出脑袋,她指指楼下:“嘉芙姐,有人找。” 有人找? 舒嘉芙抽纸擦干手上的水分,对着镜子检查了下脸上衣服上,确认泥巴都擦干净了,才下楼去。 一下楼,就看见文承屹,他没有选位置坐下来,而是站在门口等她。 说实话,舒嘉芙有点头疼。 本打算让安佳找个借口打发走,却不想他已经看见了她,先一步推开门走进来,门上的风铃声响,舒嘉芙愈发烦躁。 还得笑着打招呼:“你怎么来了。” 其实一点都不感兴趣,但这就是成年人的体面。 文承屹道:“刚好下课,顺道过来看看你。吃饭了吗?” “吃了。”这是真的。 文承屹表情有一瞬间凝固,有一瞬间不知道如何措辞进行下面的对话。 舒嘉芙忽然想起大学时安静坐在角落里的男生,因为天生话少,被人偷偷议论是个怪咖。本就不善言辞,现在跑到她的店门外,想必准备了很久。 舒嘉芙心里叹气,她总是心软软,对谁都这样,烦死了。 她说:“我刚好要回家,你开车了么,送我一段。” 文承屹脸上露出欣喜:“开了开了,就停在那边,你在这等我吧,我开车过来接你。”他语无伦次,说话就往外走。 等人离开,舒嘉芙靠在柜台上,叹了口气。 安佳从身后凑上来一个脑袋:“嘉芙姐,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不能。” “刚刚这个眼镜男和帅弟弟你更喜欢谁?” “……如果你一定会问,就没必要问我第一个问题。” 安佳嘿嘿笑:“你告诉我呗。” 舒嘉芙举起一个手指。 安佳说:“第一个?” 舒嘉芙摇摇手指:“是一个都不。” “文承屹是同学,周榆白么,你也说了是弟弟。” 安佳一脸不赞同:“这种人设小说都能撺好几万字了,大学同学重逢记是久别重逢、暗恋成真,奶狗弟弟爱上你是处心积虑、蓄谋已久,无论哪个都很香啊。” 舒嘉芙伸手推开她的脑袋:“可惜生活不是小说。” 她看向门外挺稳的车:“走了,今天给你加工资。” 安佳雀跃,舒嘉芙失笑,果然还是钱比爱情更让人振奋。 - 景南街168号。 6栋二楼的阳台上鬼鬼祟祟的冒出两颗脑袋。 有双手动了动,挪来一盆多肉挡住自己,另一双手也跟着动了动,似懂非懂的跟着照做。 左边的屁股动动,撞了旁边的人一下。 周榆白问:“看得清吗?谁啊。” 陈叙博推推望远镜:“被树挡着呢,看不见。” 努力了几分钟,还是看不见。 陈叙博刚要说话就见人影终于动了,陈叙博推推身边的人:“过来了过来,你马上也能看清了。” 他捧着楼上六岁小孩那借来的望远镜“卧槽”一声:“现在小孩玩具都这么屌。” 周榆白脸色不善。 陈叙博忽然察觉到哪里不对:“不是,你对谁送我姐回来这么在乎干嘛?” 他眯着眼打量,凑近,周榆白眼神躲闪,难得不自然:“干嘛,别理我这么近。” 陈叙博说:“你不会对我姐……” 周榆白紧张的抿了抿唇。 “……的弟弟起了歹念吧?” 周榆白:“……” 个傻缺。 周榆白面无表情的推开他的脑袋,丝毫不担心说了真话会被他听进去,反正陈叙博油盐不进,无数次接近真相,愣是偏到另一条道上。 “我是想当你姐夫。” “别装了,我还能不知道你。”陈叙博显然没信。 看吧。 周榆白不理会他了。 等楼下的人逐渐靠近,停在了6栋不远处的一棵老树下,周榆白终于看清了那人的脸。 陈叙博说:“那、那不是文承屹吗?” 周榆白说:“是他。” “卧槽,他怎么还和我姐联系着呢。”想到要是他俩真成了,他以后回二姨这和上思政课有什么区别? 一想到以后会经常看见那张脸,陈叙博整个人都不好了。 “卧槽卧槽,白,你得想个办法,我宁可姐夫真是你,都不愿意是这位。” 周榆白整个人早就不好了,用得着陈叙博说,眼看着俩人在楼下的谈话和没尽头似的,周榆白深呼吸,脑子里在想怎么做才不引人怀疑。 一会子的空档,俩人逐步靠近楼下,不会还要上来见舒伯和舒姨吧?周逾白整个人和喷射的汽笛似的,就差气从耳朵里往外冒了。 偏偏陈叙博还在耳朵边点火。 陈叙博摸着下巴:“你别说,感觉文承屹这家伙不上课的时候还长挺帅的,比起你这年轻气盛的成熟多了。” 周榆白语气凉凉:“你瞎了吗?” 陈叙博:“声音也比你好听。” 周榆白冷笑:“耳朵也瞎了吗?” 陈叙博摸摸头:“那是聋吧。文盲。” 周榆白:“……你管我,爷乐意。” 周榆白眼看着院子中央,那男人的手快摸到了舒嘉芙头顶,他目眦欲裂,豁然起身:“我下去和文老师打个招呼。” 他撸撸袖子,不像打招呼,倒像要去茬架的。吓得陈叙博赶紧伸手拉住他:“欸欸欸,你别冲动啊,虽然我不太乐意,但你也不用为了我这么拼啊。” 陈叙博很感动,可陈叙博还是很理智的:“我姐最讨厌乱来的人了,要知道你是为了我冲下去的,可不得打断我的腿。” 周榆白停手,耳朵里只听进去了那句“我姐最讨厌乱来的人”。 他用力闭了闭眼。 打开家门,走进一间屋子,陈叙博在门口看着:“干嘛?” 周榆白没答,从最里间的琴房里将二胡拿出来了,他走到自己家阳台上,然后以一个非常凌乱、简直疯狂的指法乱揉了一曲。 陈叙博:“……” 魔音入耳,不少楼下的大爷都往这看来。 楼上的王大爷往下倒水,扶着墙弯腰往楼下看来:“周家小子,你拉的什么东西啊?” 陈叙博靠在门上,直接化身那头张大嘴的红猪。 下巴快掉地上了。 “……这、这难道就是苹果兄弟的《小筷子》吗?” “那是《小苹果》吧?” 舒嘉芙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边,默默补充了句,陈叙博一回头就吓了一跳。 “姐、姐,你什么时候上来的?” 舒嘉芙下巴一扬:“小白练习二胡的时候,我就来了。” 陈叙博头往下看了看,树下早空了,文承屹没了身影。 他接着她的话头说道:“你别叫他小白,周榆白最讨厌别人叫他这个了,会翻脸的。” “是吗?” 舒嘉芙细细数了数,从认识到现在,就没有不叫人家小白的时候,敢情一直往人家雷区上踩呢,不过,没见他发火。 彼时周榆白也发现底下的人不见了。 14. 周榆白视角 [] 什么时候开始喜欢舒嘉芙的呢? 记忆很快检索定格在几个画面上。 第一个画面,关键词是夏天、风扇、冰西瓜。 那个午后,风扇在头顶旋转,长久未换嘎吱响的声音盖过了电视机。 周榆白躺在沙发上,怀里抱着一半的冰西瓜,用勺子挖着吃。 周爸刚从中学回来,手里提溜着豆油,学校发的。周妈笑着接过去,两人默契进了厨房,热火朝天忙起来。 下一秒,门被敲响。 周妈在厨房里喊他的名字,让他去开门。周榆白犯懒,装听不见。 眼睛盯着电视里的铠甲勇士。周爸更大一声,周榆白放下西瓜,摁了暂停键,说好——。 拖着气声,趿拉着拖鞋过去。 老房子老东西,那锁涩得很,每次打开都要花很大的力气,不过,长大了就不觉得困难了,那时候人还没冰箱高,难也应该。 周榆白费尽力气掰开,门自己往后开,光落进来,倾泻而入,周榆白见到了一张过分漂亮的脸。 舒嘉芙,他认识她的。 陈叙博的表姐,巷子里最漂亮的女孩儿,头发总打着精致的卷,很会化妆。 巷子里其他小孩也会偷用妈妈的化妆品,说要和她一样漂亮,结果都会变得异常滑稽。 她家住在对面,舒伯舒姨和他们家关系非常亲近,来往很多,但周榆白和她挺生疏。 她大他八岁,那年他四年级,舒嘉芙上高中。舒伯舒姨的工作都很忙,担心照顾不好她,所以从念书起她就一直寄宿学校。 她冲周榆白弯唇一笑,笑盈盈地提着两罐舒姨自己腌制的萝卜,递过来。 周爸周妈从厨房出来,招呼她:“嘉嘉回来啦,进来吃饭,吃了饭再过去。” 舒嘉芙笑着拒绝了,说待会还要回学校,得过去收拾东西了。 等门关上,周榆白木讷的捧着玻璃罐子转身。 本欲进入厨房的周爸周妈脚步一顿,“呀”的叫了声。 “儿子,你怎么流鼻血啦!” 太孬了,长大后周榆白对自己的评价是。 第二个画面,关键词是花洒、水雾、羞赧和潮红。 那是他出国的第三年,他和朋友在春季假期期间山地骑行,把手摔断了,石膏打了两个多月。 于是夏季假期,周妈勒令他不准胡闹必须回国。 周榆白在家当了一个多月的大爷,陈叙博窝他房间打游戏,嘴里一个劲儿的羡慕,羡慕他远在重洋身边没人管,也不会因为语文不及格被追着一条街的打。 感慨自己怎么没个小姨在纽约,这样自己也能出国浪了。 周榆白靠在床头玩switch,美版比国行的玩起来顺畅些,他漂洋过海带来送陈叙博的礼物,结果人更乐意玩电脑。 他百无聊赖的操纵画面上的小人。 没一会就听见陈叙博的妈妈声音响彻6栋大楼:“陈叙博!滚回来写作业!” 于是他立刻尿遁,走出去又折返回来从他手里抽走switch:“谢了兄弟,我很喜欢,再见。” 周榆白失笑,周爸周妈去做客了,周榆白早晨时差还没倒回来,他们也就没喊。 他爬起来准备洗个澡,过去关电脑时,页面弹不完的黄色广告,他牙酸,想陈叙博这小子从小就不正经。 洗澡的时候,脑子里不受控的想起某些画面,他快16岁了,和青春期的男孩一样,会手、淫。 浴室水声不停,音响的音乐刚进前奏,靡靡颓淡,淅淅沥沥的花洒声,周榆白看着天花板,水汽凝结成水珠掉落在地。 “小白?” 门外忽而传来一声呼唤。 声音本该陌生,可偏偏他记得,过了变声期,男孩女孩的声线也就固定下来了,这样歌调一般、恍若光影的声音,是舒嘉芙的。 那位住对面的漂亮姐姐。 他面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居然射、了。 三分钟。 看着手心的白腻,“……靠。” 他没出声,伸手关了音响,那脚步找了会没找见人也就离开了,周榆白靠着墙,冰冷的刺激让他稍微平复剧烈鼓噪的心跳。 陈叙博这个孙子,又不关门。 他呼吸逐渐放缓。 夜里睡觉时,不自觉的想起她的声音。 和青春期少女带来的,完全不一样的,成熟的、知性的、全新的,另外一种感觉。 那是他初恋开始的第一个夏日。 在他眼里,八岁而已,和八个月没什么不同。 第三个画面,关键词是:南城大学、毕业、亲吻、下雨天。 意识到自己的心思,周榆白开始频频回国。 他数过,十三个小时的航程,他曾看过四十四次日出和日落。 算着日子,舒嘉芙要毕业了。 他从美国降落南城上空,几千英尺的高空往下俯瞰,整个南城被云层覆盖,迷雾缭绕间他心潮澎湃。 在琢磨从哪里的墙翻进去时,意外在南城大学的门口见到她。 他很熟悉她的背影。 很多人穿着学士服、带着学士帽在拍照,黄色领口。 她笑得明媚,被一个陌生的男人搂在怀里,对面蹲着摄影师,也有她的朋友在抓拍。 每一个开学的日子都是布满密云,每一个毕业的日子都是阳光明媚。 好似上天通晓大部分人的心绪。 周榆白无意识攥得指尖泛白。 他隔着一种人群,还是看见了他们亲吻时,舒嘉芙的愉悦。 周榆白想转身就走,腿却像灌了铅般沉重,迟迟迈不动步伐。 就那么站在原地等着,人潮换了一波又一波,风声过境,晴空万里爬满乌云,轰隆一声,下起了雨。 他站在雨中任由磅礴的雨水淋湿自己,固执地盯着他们离开的方向。 如果眼神有实体,那么刀刀剜肉,他想冲上去将那个男人的手从她身上拿开。 可他不能,因为莫名其妙,因为像个傻逼。 那年他才15岁,他喜欢一个比他大八岁且有男朋友的女生。 他嫉妒,他倾轧焚身。 他觉得自己像个疯子。 亵渎神明,可他愿以身抵罪。 周榆白最讨厌下雨天。 第四个画面,关键词是街道、绿木、耳洞和苦涩。 那是个无雨无晴的傍晚,周榆白只买到夜里的票,到南云时已经快五点了。 几经辗转到达景明路时,命运般的遇上了正和男友往外走的舒嘉芙。 周榆白身体比脑子先动,隐藏进一家店里,烧烤店,飘着渺渺烟雾,模糊的佳人背影被旁人拥在怀里。直到店家问他需要点什么,周榆白才动了下,看着冰柜里还未化开冰的冷冻产品,他买了罐可乐。 很没品的尾随了一段路。 他还是犯贱。 南城的道路旁喜种银杏,以文林街的银杏最壮观。周榆白一路走过,行人接踵擦肩,好几次晃得溢出几滴可乐。 指缝里又黏又腻,他的心头喘不上气。 他们在一家小店前停了下来。 周榆白站在树后看,透明的落地玻璃,侧面的木牌上雕着“耳饰”,下方挂了一个小牌子,店家手写字体:可打耳洞、穿孔。 周榆白觉得自己行径可耻得很,又不受控 15. 第十四杯 [] 对于舒嘉芙来说。 尽早规避是最好的处理方式。 一帧一幕在脑海中回放,很多刻意忽视的瞬间突然明晰起来,落下的耳机仓、不经意的触碰、撞见她和文承屹相亲后的异样、他对周一说的那句话,再到今天,舒嘉芙不认为都是臆想。 周榆白喜欢她。 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但没了再见周榆白的想法,送他回家之后,就该到止为止。 一路无话是最温柔的结局,否则撕开面具,她直截了当的答复比那安静的八分钟更伤人。 她没有和弟弟恋爱的想法,更何况他还是爸妈好友至交的儿子。 及时止损,是成年人保护自己不再受伤最常用的招数。 日子一天接一天的过去。 周一也在一天天长大,毛发覆盖伤疤,它是一条亲人的小狗,舒爸舒妈每天都将它带去散步,逢人就炫耀周一聪明坚强。 舒嘉芙每天准时准点的回家,却再也没在景明街看见过周榆白的身影。 一切都会过去,少年人的心意也不过白驹过隙,能有几时长。 一切都会回归平静,却不想,林诚杭来了南城。 当舒嘉芙看见他推开门,风尘仆仆的站在店里时,脑子短暂的空白一瞬。有那么几秒,她不知道该做什么,耳鸣的声音持续一阵,等回过神来,舒嘉芙已经沉下脸了。 林诚杭走到她的面前:“嘉芙……” 舒嘉芙冷声打断:“你来干嘛?” 林诚杭刚要说话,再次被打断:“离开。别让我说第二次。” 舒嘉芙擦肩而过,被林诚杭攥住胳膊:“嘉芙,我们谈谈可以么?” 好多年了,分开的时间已经比相爱的时间长了,再相见,没有温情,没有眷恋,舒嘉芙只有忍耐和烦躁。 “放手。” 触及舒嘉芙没有丝毫温度的目光,林诚杭一滞,他松开手:“我只是怕你不想听我说话。” 林诚杭说:“给我点时间,可以吗?” 舒嘉芙指尖泛白,看向玻璃窗外漆黑的街道,路灯散发着幽幽的光,有飞蛾绕着扑撞。 她往外走:“三分钟,说完赶紧走。” 林诚杭连忙跟出去。 三俩行人路过,文林街的夜总是亮堂的,面对面的人却好似天堑万里。 林诚杭心中酸涩,他下意识伸手去摸烟盒,却停下来,他问:“不找个地方坐下来吗?” 舒嘉芙催促:“能说就说,不能说就走。” 林诚杭妥协:“能说。” 他看着擦着路边急速驶过的车辆和共享单车,调换了个位置,让舒嘉芙站在里侧。 舒嘉芙脸对着街道对面,不语。犯轴不接受这点好意,太幼稚了。 林诚杭说:“你过得好吗?” 废话。舒嘉芙说:“两分钟。” 林诚杭:“嘉芙,你别这样。” “一分钟。” 林诚杭向来不挂事的散漫皲裂,眉宇有了几分急躁:“你能不能好好听我说话,逃避解决不了问题。当年你不听我解释,执意分手离开,都过去这么久了,还不肯听我解释吗?” 舒嘉芙倚靠着电线杆,盯着路边的水泥坑。 到底在一起过四年,能看得出她此刻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应。林诚杭看她没再咄咄逼人倒计时,松了口气,他态度再次缓和下来:“嘉芙,” 舒嘉芙打断:“别叫我嘉芙。” 林诚杭顿了下:“我知道当年的事是我不对,给你造成了很大的伤害。我一直想和你道歉,可你所有软件都把我拉黑了,我找不到你。” 舒嘉芙嗤笑。 “我对不起你,很对不起很对不起,我知道我现在找你请求你的原谅很不要脸。我只是、只是不想再这样下去了。嘉……”林诚杭噤声,当真没在喊她,他的目光软下来。 他低声哀求:“我们在一起谈了四年,这四年你真的忘得掉吗?” “这是解释还是你求和的托词?” 舒嘉芙冷眼,“我忘得掉。你要不出现在我面前,我甚至连您是哪位都想不起来,别太拿自己当回事了。” 林诚杭一鲠。 “嘉芙。”舒嘉芙眉头一皱,他低下头:“我真的知道错了,你相信我,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我们都要结婚了不是吗?” 舒嘉芙以前很吃这套,他但凡露出些许脆弱的模样来道歉求饶,她总是没办法晾太久的。 可惜啊,原则问题是底线,舒嘉芙把底线守得死死的,任谁来了都动摇不了。 舒嘉芙说:“这么久了,你那个解释对我来说一点也不重要。” “我让你接着说下去是因为我觉得你那句话说得对,逃避解决不了问题。”舒嘉芙往身后的墙台一靠,面上连丝动容也没有:“等你自己说完了,无话可说了,也就知道了,我们早完了。” 林诚杭垂在身侧的手攥紧。 舒嘉芙说:“至于你说的‘结婚’,我只是庆幸,没结了才亲眼发现。” “我不是有意伤害你的……” 舒嘉芙说:“对,不是有意的,下意识的才更可怕。林诚杭,你改不掉骨子里的臭德行,新鲜感还是占了上风,你不知道自己错了,因为你身边有一群这样式的公子哥。你潜意识里觉得给我女朋友的名头在一起这么久是我占了便宜,所以无论你背着我睡了多少人,暧昧调笑了多少次,你都不会觉得对不起我。” 林诚杭一直摇头,他想伸手抱她,让她不要再继续说了:“不是的,我没有这么想过,嘉芙,我没有。” 他往前一步,舒嘉芙就往侧一挪:“不是吗?那怎么会联系不上我呢。” 她一句话,让林诚杭无从开口,他身形一滞,舒嘉芙说:“林诚杭,你多显赫滔天一人啊,你要找个人不是轻而易举么?” “在酒店里是觉得当着旁人的面儿追出来没面子,你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等等再哄回来就行。发现什么联系方式都被拉黑之后,觉得气愤,明明你身边一堆人都这样,怎么他们女朋友没脾气就我有呢,所以你也不找。就晾着呗,能咋的。” “现在闹这出我是真没想到,林诚杭,是挑了一圈没合心意的,又想起我来了?” “这都四年了,您把我放心上念念不忘,我用不用对你感恩戴德啊?” 林诚杭哑口无言。 舒嘉芙轻飘飘剖析,字字珠玑,一针见血,他喉间干涩:“我没挑。” 这是真的,林诚杭又说一次:“我一开始确实和你赌气,可我没挑。我和她也早断干净了,我没挑了一圈才来找你。嘉芙,我只是想等等看你什么时候愿意回来找我,我想给你时间原谅我。” 舒嘉芙笑了声,不是冷嘲热讽,只是觉得好笑而已:“给我时间原谅你,林诚杭,改改你这毛病吧,以后不一定得气走多少人呢。” “够恶心的了,以后别再来恶心我了行吗?”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对不起,嘉芙,对不起……” 林诚杭红着眼睛,只是重复着那句对不起。 一句“恶心”刺红了双目,他眼睛里装着哀求不舍,装着伤心难过,舒嘉芙平静看着。 那张脸即便过了这么多年依旧和德艺楼那个小心维持着同一个动作,生怕惊醒她的少年别无二致。 明明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少爷会因为她随口说一句早上食堂好挤,凌晨六点爬起来做爱心早餐,鸡蛋煎得乱七八糟,站在清晨的阳光中,急匆匆跑过来求夸奖。 会在她期末周赶作品时抱着保温杯,里面装着一壶温热的雪梨汤,倚在门口的老槐树下玩着手机等她,直到教学楼最后一盏灯熄灭的夜晚,无论冬夏。 代表计院参加运动会的一千米,冲破终点线时在众人的目光和喝彩声里跑向她,将她抱在怀里腾空转一圈,汗味和海盐沐浴露的味道,身边的起哄声一阵高过一阵。 或许是一开始一切都太美好了,所以梦境破碎的时候才格外伤人。 “行了,林诚杭。” 舒嘉芙对上林诚杭通红的眼睛:“天亮了就回你北京城里当少爷吧。” “我都亲眼看见了,你还要我怎么重新开始?” 她回答了最初的那个问题,舒嘉芙情绪稳定下来了,没再有刚见到时的针锋相对,郁结的气儿消了,她又是那个心软软的舒嘉芙。 她声音很轻很轻:“林诚杭,是你自己选择的。” 林诚杭颤着声音:“对不起,嘉芙,对不起,我真的知道错了……” 男人在道歉上也是言辞匮乏,换来换去就是这么几句,但无论他们言辞再过凿凿,也无法改变既定事实。 舒嘉芙拖长声音说:“是啊,我们在一起了四年。” “但也结束了。” 舒嘉芙胸口起伏了下:“都结束了。” “不,没有结束,嘉芙……对不起,对不起。”林诚杭一急,也忘了什么约束,伸手抱住她,哽咽。文林街的风声总是舒缓的,带着从不远处湖泊里的水汽,落在脸上像是轻柔的吻,吻意是告别。 他想起大四那年,校会组织团建,他花钱包下了山顶的别墅,一块看流星。那天躺在草坪上,大家高谈阔论,无话不说,说理想,说报复,说爱情。 流星雨降临那刻,舒嘉芙许愿说要和他永远在一起。 怎么就结束了呢? 他眼眶通红,溢出眼泪,也不顾来往行人打量的目光,疑惑一个大男人怎么当街哭成这样,哀求道:“没有结束,嘉芙。我听椰子说了,你这么多年一直单着,你也还忘不掉对吗?” 林诚杭说:“嘉芙,你别不要我,我们和好好不好,好不好,求求你了,你再相信我一次。” 哭腔断断续续,抽噎着,有泪水浸湿了肩头不厚的长袖上衣。 舒嘉芙内心竟没有一丝波澜,只是莫名觉得解脱,绷着的弦松了。 她说:“林诚杭,别这样。” 她没动,没伸手推开他。 记忆里总是不可一世的模样,不该是现在这样的。 林诚杭才不要,他只 16. 第十五杯 [] 看守所。 警察同志将保证书递到她手上签了字,嘱咐道:“当街斗殴,情节非常严重。人家都愿意出具和解同意书了,这犟小子就是不道歉不答应和解。我们没办法。” 舒嘉芙签上自己的名字:“不好意思,给你们添麻烦了。” “行了,把罚款交了,就可以把人带走了。” 舒嘉芙说好,等人走了,看向长椅上手肘撑在膝盖的周榆白,从她进来,就一直保持着低着头的姿势,一语不发。 舒嘉芙揉揉眉心,出来的时候急急忙忙穿了件大衣,里面还是单薄的居家睡衣。她拢了拢外套,缓缓踱步过去。 周榆白的视线中出现了一双白色的棉拖,睡裤的边角还沾上了泥点。 舒嘉芙喊他的名字,没有询问也没有责怪:“走吧,回家了。” 周榆白肩膀动了动,隔了会,他抬头,隐忍不发的情绪匿在眉宇间,起身。等出了警务室,下了台阶,他忽然伸手拉住她。 风呼啸的卷起枯枝败叶,舒嘉芙看他。 “?” 周榆白依旧没说话,蹲下身,从口袋里拿出纸巾,将她裤子上的泥点一一擦干净。 可惜粘在一片纯白上的东西没那么好抹干净,他将那张纸团成团塞进自己的外套口袋里。 冷白的月色下,嘴角的伤口愈发触目惊心。 血迹已经凝固了,自己的伤口尚且没管,倒是先管起她来了。 “别动。” 舒嘉芙打开车上的冷气,从储物盒里拿出便携医药箱,碘伏的颜色洗涤过血迹,淡淡的药水味蔓延开。 周榆白视线一瞬不移,喃喃道:“我以为你不会来。” 舒嘉芙气笑了:“我都成你家属了,你告诉我怎么不来。” 周榆白嘴唇动了动,小声说:“太晚了,我爸妈睡眠质量不好,我不想让他们担心。” “那就让我担心?” 周榆白眸光一闪:“你会吗?” “……” 舒嘉芙手下的棉签重重一按,看见那张俊脸疼得皱起来,“不会。” 他失望的垂下眼:“我就知道……” 舒嘉芙洗了两道,给他贴了个创口贴,美少女战士的,看上去十分滑稽。 终于她问:“为什么打架?” “心情不好。” 舒嘉芙有种在管教不良少年的错觉:“心情不好就打人?” 周榆白不说话。 舒嘉芙耐着性子:“为什么心情不好?” “……” “说话。” 周榆白嗫嚅半天:“……因为你。” “因为我?” “你不理我。” 四下月光如水沉沉。 风拂树响沙沙声不绝于耳。周榆白咬了咬内侧的软肉:“舒嘉芙,你很讨厌我吗?” 他低着头,露出一截冷白的后颈:“我只是喜欢你,为什么就要避开我。” “我只是喜欢你,你就给我判死刑。连无期徒刑都不是,你一点希望不给。” 沉磁的声音近乎悲戚,有些沙哑,听起来无端让人觉得可怜。 舒嘉芙心脏似被攥紧,每一次迸发的声音都变得清晰。 他说:“文承屹和你相亲,你也可以让他送你回家。前男友找你,你也可以给他时间,甚至能得到你的拥抱。只有我,我甚至没说出口,只是被你发现了,你就要疏远我。“ 他眼尾晕开几分脆弱的红:“你只对我心狠。” “就这么讨厌我。” 他说完,也不想给舒嘉芙回应的机会。 周榆白拉开车门下了车:“给你添麻烦了,抱歉。” 他隔着副驾驶望进她的眼睛里。 然后阔步走向路边,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消失在梧桐巷。 舒嘉芙不知是被什么触动,或许是他自己尚鼻青脸肿却蹲在她面前给她擦净污渍,或许是月色皎洁,照得人心一片柔软。 心里可耻的自责了下。 到底还是个二十岁的小孩,真在她这被伤了心断情绝爱的才是罪过。 于是摸出手机,找到他的微信,准备发点什么解释一下。 就听车窗的玻璃被敲了敲,是刚刚的那个警察。 舒嘉芙降下车窗,警察同志说:“刚刚来了几个女生录了口供,说是因为那男的多次出言不逊骚扰她们,那小伙子才动的手。” “我们也核实过确实如此,但打架斗殴还是要进行教育,明天后天还是得按时过来啊。” 舒嘉芙一怔,拿着钱,说好。 只剩她一个人了,又摸出手机,编辑消息。 头像的位置一闪,从那个智障的呆头变成了一空纯黑。 舒嘉芙心里咯噔一下。 真给人整成无情道了。 - 周榆白打车去了回公寓,半路就被陈叙博一个电话叫走了。 连着余昌泽、李硕,四人在景明街杨家烟酒副食店旁边的网吧开了四台机子。 “我点儿背吗今儿?” 陈叙博“草”了声,登上steam账号,开了不下五十次,一片蓝海。绝望的卸下耳机,往边上一瞥,周榆白的机子亮着,但没玩游戏,单手摸着键盘敲代码,密密麻麻的一片,他眯着眼睛辨认了半分钟:“你敲短进程优先调度算法的代码干嘛?” 周榆白没回话,眼皮聋拉着,瘦长的手虚虚握着盒牛奶,叼着吸管,唇边那个美少女战士创口贴格外显眼。 陈叙博没脾气了:“叫你们几个来开黑,全搁这学着呢。李硕把你频幕上那mooc给我关了,余昌泽你再往u盘装片试试呢。” 李硕抿唇,将页面最小化:“马上期末考了,你真不急啊。” 余昌泽见进度条百分百,十分阔气的关掉引擎:“玩玩玩,玩啥,我现在上号,你这手真臭啊。” 只有周榆白没动。 余昌泽眼神往那边送了送,三人交换一个来回:“咋啦这是?” 李硕最老实也最乖,和谁说话都和和气气的,平时周榆白很少怼他,另外两人是被呛怕了,也不敢往火山前凑,给李硕递了一个眼神。李硕隔着两个座位,倾身喊了声:“榆白,你嘴角怎么弄的?” 陈叙博特小声的和两人说:“被女的咬了?” 余昌泽:“亲这么猛?” 三人的视线一道射过来。 周榆白无语。 他倒是想。 “被人打的。”他倦着眉眼。 陈叙博瞪眼:“被人?” 余昌泽张嘴:“打的?” 没话 17. 第十六杯 [] 周榆白今天特别不顺。 早上出门时,一个快迟到的高中生急急忙忙跑去赶公交,撞到他洒了一身牛奶,他犯不着和小孩计较,但也是真的烦,脱下外套就这么提着,来不及上楼换了,今儿有组会。大冬天,就剩一件白色的毛衣,到教室手都冻紫了。 导师还挺年轻,没到四十,一身的干劲儿,开起会来没完没了。 周榆白任务最重,但他点头说能试试,等开完会,南城下了雨。 他早上出门就背了电脑,于是没着急走,待屋里敲代码,键盘噼里啪啦响。 同组的不知道谁给买了咖啡,热的,周榆白抬头扫了一圈,大家都低头赶作业,不知道谁给的。 他喝了口,窗外的雨还在下,但小了下来,眼睛看着一丝一丝的,他打算走了。 和大家打了个招呼,周榆白往外走,给同组的群里发了个大包。这群人看似认真做事,实际发出去没几秒就被抢光了。 手机震个不停。 王家奇:「白哥大气。」 孙骁:「局气!」 姜笑月:「白,你是我的亲哥。」 他人缘好,虽然看着拽,经常臭着脸,但熟了的人都喜欢他,大大方方的,做事讲究,让人舒服。 无论到哪,周榆白还没上赶着招上谁烦过。 除了一个人。 外套提溜着,他就是没穿,再冷都没,路上遇上递伞的女孩,周榆白摆手拒绝了。不是死装,这会子雨就两三滴,淋不湿人那种。他收下了之后就要还,他嫌麻烦,他很怕麻烦的。 回家冲了个热水澡,又换了衣服,周榆白在沙发上挺尸,他又回归了美国作息,就喜欢熬着大夜敲代码,不好好睡觉。 置顶的人一条消息没来过,他不知道自己瞎期待什么玩意儿,别说那天就差亲口说出“姐对你没兴趣”,就算之前,舒嘉芙也没主动给他发过啥,还经常不回。 他每天像打卡似的必做的一件事就是点进她的朋友圈,看她有没有拉黑他、删除他,看见朋友圈的动态就松口气,今天没事儿。 他把舒嘉芙想得太幼稚了,她很少做拉黑删除的事儿。 周榆白这几天都提心吊胆的,每天愣着神,不赶作业写方案敲代码的时候都不知道在想什么,陈叙博喊过他几次去他姐咖啡馆。 周榆白拒绝了,始终堵着一口气,不上不下的,弄得人每天烦得厉害。 他觉得舒嘉芙太狠了,可也只能这么觉得,有些事他想了七八年了,放不下,就是放不下,无能为力,于是更烦。 迷迷糊糊睡了一觉,醒来还出太阳了,不过日暮时分,就见着那么半个。 他找了件有帽子的黑色外套,扣上帽子出门了。 离得特别近,走了十多分钟就到了,周榆白站在文林街西口的公交站牌下,抱臂靠着,赶车的人都挺急的。 他不等车,他只等人。 他有点近视,不过就一百度,平时不戴眼镜,隔着个十字路口,透明的落地大玻璃里走走停停,都不是她。 有时候是安佳,有时候是兼职的男孩。周榆白遇见过那男孩几次,聋哑人,每次见到周榆白都会拍拍他的肩膀,然后招招手,笑得阳光灿烂,周榆白也会支起笑脸,然后撞下肩膀。他知道舒嘉芙店里好几个兼职的身体都有些先天缺陷。 她的咖啡馆每桌都放着牌子:店里有弟弟妹妹不会说话,也听不见,有事请呼叫店长,请别和他们计较,感谢您的包容。 她对谁都好,她是心软软的舒嘉芙。 入冬就有些冷,周榆白很喜欢冬天,不知道是不是和他在冬天出生有关。 他就这么站着,这个站点过六趟车:112、Z65、82、139、100还有142,舒嘉芙从这回家就坐142路公车。 过了会,他看见后厨和水吧之间那道布帘被掀起来了,舒嘉芙在围裙上擦擦手,和收银台的安佳说了句什么,然后两人都笑了。 周榆白跟着很浅的笑了下。喜欢是很奇怪的东西,被她来来回回把心伤个七零八碎,还是能自己捡起来凑吧凑吧接着喜欢,她开心了,他就舒服了。 周榆白有点饿了,今儿什么东西没吃,就喝了组会同学送的咖啡,也是那杯咖啡,给周榆白一颗心吊起来,他真想见她了。 以前还好,没接触,念想少点,远远见一次够他挺好久,这次不行。 周榆白头动了动,站久了脖子酸,往站牌上靠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舒嘉芙走出来了。 身后还跟了个男人。 几乎瞬间,周榆白头靠不下去了,猛地站直,插兜里的手攥紧。 她前男友。 周榆白对他印象可太深了。 脑子里闪过的几帧画面里,都是他不喜欢甚至厌恶反感的镜头。 他们不知道说什么,隔得更远了,灯的位置没落在他们那。从周榆白的角度只能看见那个男人伸手拉她,他看不清拉没拉上,舒嘉芙整个人被挡在他的背影里,周榆白唇紧紧抿着。忽然,动了。 他伸手将她抱进怀里。 嗡——的一声。 脑袋里有根弦彻底崩了。 周榆白有一瞬间觉得窒息,几年前那种感觉又涌上来了。 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出来的,怎么到景明街的,都不知道,脑子里是无数次想delete的场景在重复播放,往复循环。 周榆白挺想打一架的,然后就有傻逼凑上来了。 他坐巷口的那个烧烤店,坐在角落里,他在等,等着看是否是那个男的送她回来,要真的是,要他俩又复合了,他要怎么做呢?他不知道。 周榆白酒早戒了,但今儿特别想喝,烧烤店喝啤的最多,每桌都放了好几打,他也要了一打,提着拉环一扯,啤酒冒泡的声音。 旁边坐了桌女孩,四个人,估计是一个宿舍的,没喝酒,就纯吃串,这家店开了很多年,到了晚上上班族和大学生都有,热闹得很。 有男的喝多了醉醺醺上来搭讪,手不老实的往人家肩上摸:“哪个学校的?这么晚了敢不敢自己回宿舍啊?” 坐在旁边的女孩把同伴往自己这边一拉:“管得着吗你?” 被摸的那个女孩嫌恶皱起眉头,挪了挪位置,离他远一些。 周榆白面无表情的喝了一口,真够难喝的。 刺耳的板凳拖拉声响起。 旁边那桌的几个女生站起来站在桌后躲开那人,那人喝多了,一道喝酒的兄弟也来了,一口一个“骚货”、“卖的”,言语越来越粗俗,动作越来越大,老板赶来好言相劝,周围的人又看好戏的,也有位带着孙子的中年大妈站起身来,将几个女孩护在身后:“好闺女,别怕。” 有人已经偷偷报了警。 男人醉醺醺的,嘴里没一个好词,他越过和周榆白那桌的通道就要去拽另一个女生:“老子和你说话是看得起你,真他妈不识好歹,穿成这样不就等着男人摸吗?” 周榆白垂着眼皮,捏着铝罐喝了一口。 那大妈跟护小鸡仔似的张开手护着几人,身边的人有人想上前,但看那男的和他的同伴,花臂、黄毛魁梧还壮实,犹豫了。 “这离派出所可不远,你可冷静点啊。” “老太婆关你屁事,滚开。” 女学生尖叫一声,看着伸过来的手骂了句:“有病吧,滚。” 周榆白将啤酒罐放下,落在桌上,溅出几滴,他压了两张红票在桌上:“结账老板。” 他的声音不大,老板可怕这闹起来,不少客人都起身离得远远的,结账走人了,他“哎哟”一声,一脸苦相,从围裙兜里找了零。 周榆白接过来,走了。 路过醉酒那男的身边,伸手拍了拍那男的的肩。 “滚你——” 周榆白紧了紧拳头,指节响了两声,剩下两个脏字还来不及吐出来,他照着那人的脑袋就是一拳。 那人被打懵了一瞬,周榆白活动了下手腕,骂了句脏话。 周榆白每一拳都下了狠劲,他在国外跟着老外玩过自由搏击,打架很有一套。 他避开了烧烤店的桌椅,动作干净利落,离人群远远的。 男的同伴很快反应过来,加入战局,本来可以躲过去的,但他没躲,结结实实挨了一拳在下颌骨,周围有人捂嘴叫了声,舌头尝到血腥的味道,他冷哧了声,更凌厉的拳风拳拳到肉。 再然后,就被赶来的警察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