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春杏》 1. 第一颗杏仁 [] 星云晦涩,积水空明。 花烛闪烁着豆大的火光,隔着红盖头望去倒比一窗之隔那天上的星星要透亮上许多。 红盖头下的少女明眸皓齿,眉若远山。还是今日特殊,这才仔细上了一层胭脂,也仅仅是在原先的柔和里平添一分娇艳。 窗上的大红喜字险些淹没在根根红绸缎里,偌大的寝殿每处角落都被大婚的喜色包裹,不久前悠长的典乐还萦绕在耳畔,殿内却空荡荡的,唯她一人独坐婚床。 她在等人。 与其说在等人,不如说在等死。 那层脂粉下隐藏的是眼下一圈明显的乌黑。 不为其他,只为这场大婚最终的合卺礼,她愁得一连多日都不曾安睡。 东宫大婚,普天同庆的大喜日子。 若成亲的不是她,不知这些天她该有多自在。可偏偏这普天同庆,庆的是她……和那个死阎王。 当朝太子,傅沉砚。 想到这人,少女隆重婚服下蜷着的手攥了攥,发白的指尖最终无力松开,满手冰凉。 无人不知,太子殿下残暴嗜血,沙场上对敌寇从不手软,对本国罪臣更是毫不心慈。 传闻睡梦中也要枕着他那把宝刀青云,若发了噩梦醒了就要将梦中惹恼他之人斩首。 温泠月:说杀就杀。 时下她悄悄将头上的红纱掀起一角,透过缝隙探查外面的情况,也细数着时辰。 按理说外头再如何他也该进来完礼才是,眼下良辰已误,可倘若再晚一刻钟就太说不过去了。 温泠月并非惧怕良辰耽误,只是那顶的凤冠实在太沉。 瞧着光鲜,镶嵌一百零八颗东珠的金冠恨不得把她脖子压断才显得高贵无比。 待她思衬着触上凤冠时,门外忽地传来脚步声,她变了变神色,火急火燎地摆正金冠,却实在顾不得红纱的仪态。 寝殿正门被推开,来人身上一股清淡酒香,她只能在盖头下未掩的阴影里看见他大红婚服一角。 头顶倏然一个浅淡地极尽厌烦的淡声。 分明只一个字音,却吓得她双眸紧闭,双肩害怕的微微颤抖,只庆幸这一切都被红纱掩去,才没在傅沉砚面前显得如此胆怯。 可下一秒,视线重归清明,亮眼的红烛闯入眸子中,她的遮羞红纱被他毫不留情地掀开大半。 随之映入眼帘的还有那人漠然疏离的眉眼。 这一眼叫她呼吸一窒,早听闻太子虽疯癫却实在俊朗。面如冠玉,目似朗星,一身绯红喜服更衬其矜贵。 唯一与大喜不和的是他脸上寻不出一分喜悦,不耐和厌恶浸透他眼底,方才在人前举杯有礼的模样全是伪装! 而在看清他面容的一刹那,温泠月并非震惊于男人的英姿,而是……她完蛋了。 她第一次见这男人时,就亲了他。 不是话本子里什么青梅竹马年少心动,也不是什么懵懂孩童初尝禁.果。 而是她……酒.后.乱.为。 这件事要往前数几日。 不多不少,十日。 * 温泠月自诩平生乖巧循礼,做过唯一叛逆的事就是十七岁生辰后的一大早,在友人左耳进右耳出的劝说下,跟着她跑进花楼里一不小心把自己喝得烂醉。 友人:“小月儿,我跟你讲个大新鲜事!据说皇帝陛下有意为东宫那位谋个太子妃,虽不知传言是真是假,但想想就可怖。” 微醺的温泠月:“嗯。” 友人自顾自道:“谁人不知那太子不近女色?怎就突然想婚娶了,也不知哪家姑娘那样倒霉,若是被他娶了去,这辈子岂不是完了!” 摇摇晃晃的温泠月:“哦。” 滔滔不绝的友人:“幸好我早已与徐家哥哥有婚约,小月儿你先前说的那个……小月儿!你醒醒。” 身侧温泠月抱着那壶清酒早已迷糊的眼都睁不开,待到她再有些意识时,身旁的友人却不知所踪,包房里只剩她一人。 大清早来花楼吃酒本就莫名其妙,她抱着那只酒瓶无意识地横冲直撞,边走边喊友人的名字。 红着张小脸四处破开包房的大门,蓦地回身,只见一如玉公子在围栏处支着身子往下望。 俗话说不要惹醉酒的人,尤其是她这种第一回饮酒之人。 温泠月哪还记得自己身在何处,抱着酒壶的小姑娘一眼锁定公子,只他长得实在有几分姿色。 如玉公子,肩宽体健,相貌堂堂,孤身一人…… 她不记得自己怎么凑上去的,只记得他惹她了。 这人的相貌……光天化日站在那歪个身子执个酒杯还挺有模有样,破开无数包房见到的人都不及眼前人帅半分。 惹得她好生心悦! 而当她再度恢复零星意识时,二人双唇已经磕碰在一处。 少年温软冰凉的唇瓣与她贴合,入目是他瞪得极大的双眸,和肉眼可见自脖颈处泛起的绯红。 直到感知对方唇齿滚烫时,她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她竟趁四下无人时,强吻了个素不相识的俊朗少年。 她的脸颊陡然变得比那双唇更加滚烫。 像极酒后.乱.性.的戏码,她溜了。 对,不带一点留恋地溜了。身后那人却好像嘴唇翕动着冲她离去的方向伸手说了什么。 顾不上了,统统顾不上了。 她一良家少女,还未出阁,竟……竟一大清早在酒肆强吻了个公子! “真是太不像话了!这让……脸面往哪放!” 好不容易寻到的友人提着一壶醒酒汤自顾自骂着,一旁的少女默默听着,欲哭无泪。回想方才她竟亲完就跑,玷污人家公子清白。 温泠月暗骂自己实在太不是人了。 想了想,实在羞得不行,对她念:“可、可将才我若不是寻不到你怎会……” “你?你怎么了?”友人不解,顺手倒去半碗醒酒汤递与她。 “你不是骂我说……丢脸。” 她话还没说完,友人怪异地上下扫了她一眼道:“谁骂你了,我说的分明是那裴氏千金,竟不知羞的乘上太子座驾还谎称坐错了,谁不知她那点心思?” 温泠月心底冷汗直冒,面上绯红不褪,乘错轿子怎能与亲错人相提并论…… * 那日友人来后来说了什么她倒是记不清了,此刻唯一清晰的话只有那句:“想嫁给太子?莫不是被娶去当暖刀的罢。” 而她如今望着眼前那个熟悉却又不敢熟悉的脸,无比确信他就是那日在花楼被自己强吻的男人。 绯红再度爬上她玉颈,斗大的凤冠金翠磕碰,清脆不断。 温泠月杏眼瞪圆仔仔细细望着这人老大不高兴的脸,试图寻出些自己记错了的迹象。可直到视线一直向下落在他喜服腰间系的那块翠绿玉佩上时,仅存的希冀陡然破灭。 除了公子的脸,她那日记得最为清楚的便是如玉公子腰间的一块玉佩,在他们亲吻间硌得她腰际生疼,颇是碍事的。 眼前沉着一张脸的傅沉砚腰上那块玉佩,和那一模一样。 她果然要完了吗,果然还是活不过今晚了吗。 本来这之前她还心存侥幸太子殿下或许没有旁人说得那么不通人情,娶个太子妃也或许并非为了暖刀…… 虽她不知傅沉砚为何要娶自己,但肖想相敬如宾不成,只肖想个自己能在他手下活着也并不过分吧? 可看这人脸上黑的像吃下一团发霉糕饼的模样就知道,他定是认出她来了! 若是傅沉砚将她视为那般轻浮的女子,当场恨起她来,直接杀了她为喜字添上几分红,也不是不可能。 紧张到极致的温泠月忍不住双手攥成一团,忽略手心源源不断的冷汗,眼睛一眨不眨地猜想他的每一个神态。 他对她的注视视若无睹,自始至终都是那副无足轻重的模样,与她目光触及时甚至带着挥之不去的厌烦。 “启禀殿下——” 门外响起不合时宜的嘈杂,随之而来的是小宫娥怯怯的柔声:“殿下,适才娘娘身边的女使命我为您送一副养身的汤药。 2. 第二颗杏仁 [] 她反复回味了两次,才意识到她没听错。 太子殿下真叫她负责。 当朝太子,终于朝她讨清白来了。 可她分明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出格之事。 分明是生死攸关的时刻,温泠月却不合时宜地想到素日爱看的话本子里常有的场面。 那些话本子主角恩恩爱爱海誓山盟历经种种在一起最后大婚之夜……都会洞房吧? 余光瞥见男人手触上腰间,她倏然阖眸不敢细看。 洞房,难道他说的负责是这意思。 可他们为何跳过前面众多戏码一下跨到最后一步了? 果然,二哥说出来混都是要付出代价的,她莫名奇妙被强娶入东宫,第一晚就要被强迫与这个有几分姿色的杀人魔睡觉了吗。 温泠月低头瞧瞧自己,虽然她十分满意,却还是无法接受! 他是太子又如何,谁还不是自己爹娘的宝贝了,大不了……大不了他就把她杀了! 可,传闻不是说太子不近女色吗? 她顺着男人的眸子望去,丝毫不染情.欲.的眉眼倒衬出她现下那些心思怪异,匆匆将那不切实际的想法赶走。 瞧着他那样,洞房?不把她扎成个洞都算她命大了。 大抵是瞧出温泠月内心汹涌的念头,傅沉砚嗤笑道:“太子妃?哪来的妄想。” 她钝钝地抬眸,疑惑不解,直到傅沉砚松开手,两步便撤离她身侧,那股淡淡酒酿味也褪去。 “岳父大人颇得父皇信赖,想必太子妃也理当知晓……自己的处境。”他随手拈起一块白雪帕,慢条斯理地将刀刃上的血渍擦拭,一字一句道。 听闻此言,温泠月一怔,她父亲?他不追究她在成婚前贸然亲他了? 利刃收入刀鞘的巨响唤回她的思绪,她悄悄试探道:“殿下不记得我?” 那人没理她,不知这女子究竟在纠结什么,这场婚事本就是带有纯粹目的性的,若非右相在父皇眼前极具赏识,他又何必娶这傻愣愣的相女。 他在耐心将要耗尽前吐出一句:“记得你?于孤而言,你是什么重要之人吗?” 他话中的冷漠疏离仿若他们当真是第一次见面。 温泠月心底跃起狂喜,心存侥幸道:“花楼那时……” 他耐心耗尽,毫不留情地打断她:“如今见过面也算礼毕,合卺礼不过形式罢了,夫妻一体?皆为妄言。” 她就眼睁睁看着傅沉砚走掉,没有想象中的大婚杀妻,也没有她恐惧的强娶圆房,甚至在她认出他后,他竟像无事发生一般,将十日前那件事忘得干干净净。 温泠月就这般在龙凤花烛晦涩不明还带有血腥味的寝殿内,成了他的妻。 * 次日天明,雨过天晴素来清新爽朗。昨夜她困倦体乏,不知那小宫娥尸身是何时被抬走的,只听闻傅沉砚昨夜又去处理公事了。 她揉揉眼,半缩在被褥里抬眼打量着东宫里的一切,兴许是性命不悬在刀口了,连整个东宫瞧着都比昨夜见到的亲切不少。 “小姐……”思衬着叫法不太妥当,南玉将花瓣放入盥洗盆时不着痕迹地改了口,“太子妃实在不能再睡了,日头将要正午了。” 她是温泠月唯一带来的陪嫁丫鬟,亦是自小便陪在她身侧一同长大的。 睡眼惺忪的在晨露玫瑰里浸了一遭,连带着脂粉都被花香悉数褪去,少女原本白玉无瑕的脸在娇艳花瓣映衬下更为妍丽。 思来想去,她最终还是选了自己素日最喜的藕粉色衣裙,选着披帛的手在触及花楼那日所系那条时陡然顿住。 纵然已经完婚,她依旧觉得不可思议。 “太子妃也莫要怪罪殿下,太子殿下总是会比旁人忙碌的。” 温泠月没听进去南玉的闲言碎语,她脑海里飞快流转着十日前收到那封婚书的前因后果。 犹记那日在花楼,友人与她喋喋不休太子娶妻之事。温泠月从未将此事放在心上,堂堂东宫太子怎会与她扯上干系?莫要说他们从未见过,即便见过,也断断没理由娶她。 可此事偏生的荒唐。 她不敢与爹爹说自己偷溜出来吃酒,儿时误饮酒酿生了一场大病,引得父亲破天荒斥责了她一顿。 若是被爹娘发现自己刚满十七岁一大清早就跑出来还喝得醉醺醺,回府定然又是一场念。 清晨的醉意直到下午才消退小半,她被友人牵着在外头晃了一整日,才以一个微醺的状态悄然回府。 温泠月原是打算避着旁人溜回房内,却不想怕什么来什么,刚拐了两个弯就被爹爹叫了个正着。 “泠儿,今日玩得可尽兴?” 温丞相的声色敦厚硬朗,这一句却吓了她一跳。原以为此事瞒不住了,满脑子囫囵事儿的她摇头晃脑强装镇定,试图蒙混过关。 她酒醉未醒,只点点头。 “昨日你才过生辰,没想到这样快就……” 预料中被拆穿的场面并未发生,后来爹爹似是问了她什么,她没听清,只觉得此时应当点头,便若小鸡啄米般笃定地笑着应允。 “若你不喜欢……再如何,爹也给你驳了去。”温相语气格外坚定,她却听得含糊。 爹爹是问她喜不喜欢昨日的生辰礼吧,她喜欢啊,人家一份心意怎能随意驳了?于是再次点点头。 “爹爹您、您放心,泠儿心里有数!” 不就是生辰礼吗,那份礼品名单她昨夜记得门儿清,哪家送了什么,有哪些现下就能用上,届时该还些什么礼,她都知道。 瞧着女儿一副自得的模样,一把年纪的温相忍不住偷偷抹了一把泪,精心护着的女儿终究还是被别家儿郎拐了去! 醉酒的温泠月自是不知温父心中的怨念,还以为自己的成熟稳重得了父亲的赞誉,又对自己掩饰得游刃有余而沾沾自喜。 直到次日一箱箱聘礼成堆送入她院中时,她才真正意识到昨夜发生了什么。 “南、南玉,我们家要逃难了吗?”她惊慌失措。 温泠月不敢出门,任她如何也想不到前天的生辰礼怎么延续到今日,还比生辰当天所收礼品多上数倍,成堆成堆往她后院摞,这也太怪异了! 南玉喜笑颜开,欢喜道:“小姐,说什么不吉利话,这是您那位高权重的未来夫婿送的聘礼呀!” “?” 宛若惊雷劈过头颅,她怔在原地。 “昨儿个下午太子殿下的婚书便送来了,当时小姐你不在,府里上下可热闹了,没成想这泼天的喜事最终选定的是咱家小姐。” “婚、婚书?我怎么从来不知晓?”温泠月的确从不记得自己应允过什么太子殿下,婚书更是见都没见过。 南玉疑惑:“老爷昨日收到婚书后在咱们院儿外徘徊良久,说若是小姐不喜欢,太子再如何强硬也不嫁。可傍晚时他说你很爽利的应下了呀,老爷准那些聘礼箱子进府时还偷偷伤心半天呢。” “……” 温泠月忽然想起昨夜她迷迷糊糊遇见爹爹,说的那番她醉意上头压根没听清的话,原来不是生辰宴,说的是她的婚事! 那么她昨夜兴高采烈地点头,旁人看来其实是迫切的应允这桩匪夷所思的婚事。 “昨日我就不该去花楼。”沉默良久,她终于得出结论。 南玉闻声面露难色,赶忙上前询问:“小姐,可莫要拿此事开玩笑。” 是啊,这边都允下东宫的婚事,倘若再反悔岂非公然与太子殿下作对? “开玩笑,我敢吗?”她视死如归喃喃道。 若昨夜拒了兴许还有转圜的余地,倘若今日允了又退,吃酒之事揭露被爹爹斥责不说,他们家落得个戏弄朝廷的罪名可实在折腾不起。 院外聘礼聘雁还源源 3. 第三颗杏仁 [] 眼前倏然冒出的男人露出健硕的上身,姣好的肌肉线条被精瘦的腰身显得更为流畅吸睛。 偏偏是她推门时洒进的万丈日光,悉数洒在他身上,将经年遮蔽的腹肌胸膛悉数暴露在光下,肩颈边缘泛着淡淡的薄光。 可最醒目的是他肩上披着那件褪下的里衣,上面沾染刺目的鲜血,腰上刚裹好的白纱布还有浅粉血渍从中渗出。 不知怎的,她脑子一热,一把将身后的门关得严实。殿门撞上的瞬间,殿外守卫再也按捺不住澎湃的内心,猛地瞪大眼睛。 太子妃……进去了。 “谁!”匆匆披上罩袍的男人面色一沉,对着这位不速之客厉声喝道。 “咕嘟” 她喉间竟不自觉上下一滚。 “我……臣、臣妾不是故意的。”她也不知怎么就…… 又不是她想看的! 傅沉砚看清来人后面色更为阴冷,手中迅速穿戴完毕,一身的暗色玄衣,唯有腰际与袖口游走的繁复攒金花纹昭示这人的矜贵,全然看不出受过伤的模样。 “谁准你来这的?”傅沉砚面色不善,一边调整着箭袖,脚下却几步迈至她身前。 她欲哭无泪,“走、走错了。” 傅沉砚瞧着并不吃这一套,“孤记得清晨命人带你熟悉宫里才是,太子妃此言妙矣。” 温泠月觉得双腿发软,她哪里知晓这是他的地界,熟悉是熟悉了,这不刚开始熟悉东宫环境,她就走丢了吗。 “臣妾不是故……” “不是故意的?”傅沉砚气息距她极近,叫她避无可避的想起昨夜他也是这样,手起刀落,那小宫娥就被砍死了。 温泠月咬住下唇,慌乱点头,却被他下一句话噎住。 “可算找着了,累坏你了。太子妃是这意思吗?”男人似笑非笑地牵起唇角,动作流露不出丁点情绪,眼中复杂幽深,仿若永远勘不透他的想法。 她屏住呼吸,连连摇头,解释的话凝结在喉中,却死活不知该如何向他阐明。 对面那人也似乎并不准备听她解释,撤身返回取过那把熟悉的长剑后再度向她的方向迈来。 她吓得一股脑往后靠,直到脊背抵在门边,刀剑出鞘的寒声似乎已响彻在耳边,她莫不是挺过大婚夜就要死在成亲第一天吧。 因为看光了他的身子? 可那日在花楼他都不记得她亲过他,现今他能不能转身就把她给忘了。 期待的失忆落空,太子殿下右手在刀柄摩挲,一步步向他迈来,越来越近,最终一掌落在她脸……旁边的殿门上。 稍一施力,门被推开,日光肆无忌惮地射入昏暗的殿内,温泠月靠在门上的身子也随着殿门大敞的幅度一道被推出殿外。 傅沉砚立于日光中,身形颀长,凌厉的长剑青云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剑影,侧颜沐于日光里叫她在一旁看不清这人情绪。 殿外一众侍卫见了出来的人,齐齐负手跪礼,齐声道:“殿下。” 唯有温泠月粘在门上无所适从。 “不管你有何目的,今后不许踏入这座殿一步。”他顿了顿,咬牙切齿低声补充道:“也不准,在孤更衣时偷窥。” 在她还没缓过神时,傅沉砚便在众人簇拥下离去了,唯余她怔怔然,思量许久。 “谁偷窥你!”彻底看不见那道黑影后她才红着脸不满道。 而殿外剩下零星的侍卫一动不动,面色却暗自窃喜。方才他们瞧着太子妃在殿下更衣时悠然闯入,而待她出来后这一脸红晕…… 想也不必想将才殿内发生了什么! 他何曾允许过旁人在其更衣时入内?不愧是殿下亲允的太子妃,例外便是这意思吧。 早听这位残暴可怖的殿下素来不近女色,也亲眼见过妄图靠近他的女子的下场,可如今瞧了这一幕,殿下哪里是不近女色,分人罢了。 温泠月的面容纯净乖巧,叫人看了就心生欢喜,原也是个温和的性子,加之一颦一笑灵动清丽,实在极难叫看过之人厌恶。 傅沉砚就是个怪人。 当问温泠月一路笑吟吟问着小侍卫才回到福瑜宫,一屁股坐下后终于忍不住,一把瘫在软榻上。 适才就捡个花的功夫便寻不着太子妃的南玉眼眶还是红的,她沿着东宫寻了一大圈都未曾见着温泠月,心下担忧,没成想见到她从太子殿下的紫宸殿出来了。 “娘娘,都是我不好,知道你走过两遍也记不住路还……下回奴婢捡散花编花环前先同你说一声。”南玉好奇,也不知她为何这样气。 温泠月如今对傅沉砚厌烦至极,可偏偏又怕他,生平第一次在背后骂一个人叫她觉得好生不爽。 “亲都亲了,亲了不气,看一眼气成那样?”温泠月疑惑了一路还是不解。 “不过好在,过两日归宁,您还可以……什么?”南玉镇定自若安慰的话止于自家娘娘方才那句轻声细语上。 花环都掉地上,南玉从凳子上一下跳起来:“娘娘您……亲了殿下还将他看光了!” 温泠月急得赶忙要捂她的嘴,倘若传出去被傅沉砚听去,以他那种瞧着睚眦必报的性子,指不定她要被砍成什么样呢。 “好南玉,别张扬,我回头给你留一碟杏仁软酪。” 小丫鬟从未想过,才一天一夜,他们竟什么都干了!还到了这般地步。 传言果然是假的。什么不近女色,又亲又看的,太子殿下何时与小姐定情她怎就没在现场! “归宁?” 温泠月觉得眼下没有比这两个字还要动听的词了,内心流下难以言喻的激动泪水。 她终于可以暂时不必忌惮那讨人厌的傅沉砚。 * 归宁那日,温府阵仗极大,全府上下悉数打点精致,蜿蜒石子路旁栽种杏树影深,杏香飘满府邸。 阿娘坐在左手边,爹爹坐在右手边,碗中菜肴从未空过。依着温丞相的话,全桌尽是温泠月爱吃的。 “泠儿在殿下处可有吃好?那里可还住得惯?有没有想爹爹?来,爹得了个新鲜玩意儿,定是你喜欢的。” 年逾四十的温丞相捏着筷子的动作从未停歇,瞧她刚送一口佳肴入嘴,又赶忙夹去一块,直到被妻子放声制止。 “又要泠泠吃,又要她回话,又要看玩物,你究竟还要她先做哪个?”温夫人不满地瞪了温相一眼。 温泠月似乎对此早就习以为常。 她爹是当朝右相,好大的一个官。素来踏破门槛来笼络之人不是未有,只是众人皆道右相是个脾性古怪的。 深得皇帝信赖,与左相裴氏分庭抗礼,时常一副无所事事的模样,动不动便要准备甩手不干回家颐养天年,可为陛下干的桩桩件件却都无可挑剔。 “泠泠在殿下身旁一切都好吗?”她娘细细抚过她发髻上精致的琉璃白玉珠发簪,最终落在姑娘柔软蓬松的发顶。 头顶发簪被触时,她有些心虚。 今晨她在首饰盒里发现了一只墨玉碧珠的长穗发簪,她不记得自己有这样一支,路过的小女使说是太子殿下给的,叫她今日归宁时佩戴它。 彼时她注视良久,然后默默拈起自己这支白玉珠发簪。 温泠月不大喜欢那支发簪,乌漆嘛黑,像傅沉砚本人一样,成天穿的比他殿外那棵断树的树干还黑,夜里出门就不怕被人踩了? 她才不要戴墨色的! 再者,傅沉砚对她那么凶,不过是一根发簪罢了,她偏不按他心意。 反正现在他又不可能知道。 面对母亲的关切,温泠月还是柔声道:“女儿一切都可好啦,东宫吃食样样都好,还有泠儿喜欢的杏仁酥,也比家中香甜酥软不少呢。” 唯恐父母再多问一句她极力的掩饰就要土崩瓦解,她便夺过主动权,先一步问道:“哥哥,怎么不见二哥?莫非又去戎西了?” 温泠月放下筷,浅酌一口杏花清茶,旋即对对桌温文尔雅披发青衫的兄长问道。 丞相温氏诞下二子一女,大抵在十年前,温相第一次在朝堂请辞,甩甩袖子说要回府带孩子度个清闲日子。 帝虽不允,却也的确宽宥不少。所幸温相教子亦有方,两位公子清正端方,前途无量。 长子温昼书,二十有三,时任翰林院大学士。次子温既墨虽方及弱冠,却是当下炙手可热的安西将军。 不等温昼书开口,温相目光离开女儿的刹那如变脸般换了副颜色,严辞道:“你二哥哥除过往戎西跑还知晓什么!”说罢,发泄般往嘴里狠狠放入一块鱼肉。 温泠月无奈望向对桌的兄长,兄妹相视一笑,那满翰林院皆道惊才风逸的大学士此刻却悄悄在饭桌上对自家妹妹张了张嘴,不动声色地以口型传递一句话。 饭毕,父母沏茶盼着与女儿小叙,温泠月却先一步借口拉过哥哥去流鱼池旁观鱼。 “大哥,适才你暗示我出来,是有话要与我说吗?”一想到再有半个时辰便要离家,她连逗鱼都兴趣缺缺,手中细草漫无目的地在池中,扰得锦鲤都不在此处嬉戏。 温昼书面色凝重,直白道:“泠儿,你坦白与我说,在东宫可是不开心了?” 她闻言一震,有几分惊诧地望向兄长,眼底落寞却再无法掩饰。 温泠月向来不善伪装,她不敢告知父母,也 4. 第四颗杏仁 [] 她僵在原地,短短一片叶落的时间里她实在想不通,傅沉砚怎么会撂下官员出来逮她。 温泠月泄气地垂下头,暗自宣告偷溜失败。 没想到第一次偷溜就被当场捉获。 空气中似乎有一股淡淡杏仁香。不屑多想便知是那稀世佳酿的杏仁味,看来太子的确醉的不轻啊。 大抵在心中已然有了个醉怒太子的轮廓,她第一眼最在意的是他可有佩刀。 循着墨玉云纹带望去……好的,宝刀青云正正好好束在腰际。 “臣妾不是故意逃走的,只是有些冷了才……” 话说一半却再也辩解不下去,暑气还未完全消退,嘴却钝的连一句完整狡辩都编不出来。她狠狠闭上眼,干脆不再开口。 反正越辩越黑。 身后之人并未靠近,似乎等着她继续。 而她抬眸的一瞬却有几分不解,因她壮着胆子对上那人的眼时感觉与平日的他完全不同。 现下傅沉砚眸光清澈,杀意全无,适才宴上的戾气似乎也被晚风调和的无迹可寻。 男人的神情似也有异样,可无论面容、穿衣打扮、佩剑姿态都与太子别无二致。 温泠月怔然启唇,却不明就里,最终也只是张了张唇。 想象中的冷言冷语尚未如期而至,傅沉砚却再度开口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你就是孤的太子妃?过来。” 男人声质清冽,带有酒酿过喉后的微薄沙哑,却是极为清醒的。 他没醉? 温泠月下意识抬脚,疑惑地指了指自己,往前迈去几步却忽而驻足。 “对,就是你。” “傅沉砚?”不知为何,她嗓中下意识逸出他的名讳。 眼前的傅沉砚话音中全无半分强硬的逼迫姿态,那句“过来”宛若一种委婉的恳请,亦似邀约。 这都不是傅沉砚其人会有的情绪。 他从不会顾及旁人感受,每一句话似乎都是命令。 俊朗少年漆黑的衣衫仿若融于夜色,对视良久,他竟笑了。 温泠月只觉有几分恐怖,她从没见傅沉砚笑过。莫非他方才都是试探,其实只是想考验所谓太子妃的反应或是……或是别的什么? 姑娘想破脑袋也没得到答案。 莫不是他发醉疯了不成。 太子似乎等急了也不见她挪动,索性快步上前缩短二人距离,目光炙热地望进她的眸子。 不知是否是她看错了,这样浓烈的注视中竟带有些许罕见又迫切的探寻。 “夫君,太子妃应当叫孤夫君才是呀。”他猝不及防开口,张扬的音调叫她被吓得不自觉往后撤身。却发觉傅沉砚语气中并未有半分怒意。 莫非……他是在和她说话!? “殿下?”她试探性开口。 对面人脸颊微红,双唇轻轻向下弯起一个不满的弧度,眉心微微蹙起,连看向她的眸光也黯淡了些许。 没有回应她,只落寞不已地低声反复纠正:“不是殿下,是夫君。” 不等她反应过来,傅沉砚忽然热络地牵起她的手,她本能的想缩回,奈何他恰到好处的力道不容她退缩。 男人步履不急不缓地带她离开此处,口中振振有词,“今日可是月夕,我们去放鸳鸯灯吧!” 她蓦地瞪大双眼,满脑子都是他将才说那句话时眼中的期待和欣喜,以及最后三个字。 “鸳、鸳鸯灯?” “没放过?”前头的男人轻声问起。 她却摇摇头,又快速点点头,兴许涉及到熟悉的话题,她暂且放下恐惧答道:“放过呀,我做的鸳鸯灯可是漂的最远的,连城中开玩物铺子的苏家小丫都比不过我。只是不知,原来你也会放灯。” 傅沉砚闻声轻快地笑道:“小瞧我?” 被他不经意间紧紧拉住的手沁出微微暖意,温泠月觉得自己这仿若是只假手。 成亲一月,她与他从未有过一丁点肌肤之亲,莫说触碰,连同桌用膳都只在他应付外人时才有过。 “才没有。”她随口答道,羽睫轻扇,晚风舒服凉爽。 傅沉砚定是吃酒醉了,否则平日里他才不会与她说这么多好话。 他轻车熟路地带她来到东宫灯盏稀薄处,那里有片清池,锦鲤若隐若现绕着飘零在池中的花瓣畅快游荡。 下一瞬,他却苦恼道:“我忘了,没有备鸳鸯灯……” 谁知她却故作高深地从身后掏出两只手掌大小的花灯,鸳鸯模样的。他的视线被她的花灯吸引,温泠月沾沾自喜得扬眉笑弯了眼,“我有呀。” “你怎么?”傅沉砚果真惊喜,却也不解。这个方才还不知怕什么怕得不行的姑娘,竟凭空变出两只精巧玲珑的灯来。 温泠月将其中一只绘着青绿水墨的“小鸳鸯”塞到他手中,刚抓起他手腕时却猛地松开,后知后觉的结巴道:“我我不是故意想摸你的,只、只只是想给你这个……” 男人看着眼前的姑娘声音越说越小,束着精致发髻的头也低了下去,一时觉得好笑。 故而当温泠月试探着抬眸时看见的便是他俯身凑得极近的面容,近到几近能感受到他鼻息若有似无地轻扫着她的下巴。 他眼中含笑,微微上扬的眼尾泛着些微挑逗意味,直白道:“你很怕我吗?” 这一次她不知为何没有躲开,却呆愣愣地顿在原地,自觉点头,反应过后又钝钝地摇摇头。 “本想宴会后和南玉悄悄来放鸳鸯灯玩……这才藏了两只在树上。” 手中忽然一轻,青绿“小鸳鸯”在他手心显得比在她手中更小一圈,那人却意外叫道:“竟这般精致。” “我亲手做的。” 瞧着姑娘阖目,话音里掩饰不住被夸奖后的窃喜,傅沉砚笑意也更浓些。 二人将鸳鸯灯内灯芯燃起,以各自的方式放归水中,灯火阑珊的此处因这两枚小灯而装点的缤纷起来。 好嘛,原来尊贵如太子殿下也会放她们这些民间小玩意儿,看来阎王也会下凡尘咯? 只是……温泠月不知所措的挠挠头,她总觉着这个傅沉砚与素日不大一样。 “南玉?名字倒是有趣,你的婢女吗?”他倏然开口。 温泠月点头,“好听吧,我那块江南润玉衬她可好看啦,南玉也喜欢得不得了。” “东南西北的南?” “嗯。” 傅沉砚强忍笑意启唇:“那你其余的女使莫非唤东玉、西玉、北玉?” 并非是他臆想出的恼羞成怒,小姑娘并未生气,反倒是指尖抵住下颌仔细思衬着,“倒是有个叫北璎的,西的话……” 她瞧不出自己在调侃她?还真想起来了。 男人默默看着她冥思苦想的模样有些讶然。 “曾经在话本子上倒看见个有趣儿的名字。”她口中还纠结着方才提及的婢女名讳,竟一不当心口不择言在太子面前说起那些个话本子! 尚未来得及后悔,温泠月忽觉鬓间珠钗旁多了什么。 指尖触及头顶,摸到的不是冰凉的珠钗,而是一支娇嫩的花瓣编织而成的花钗。 她不可思议地望向他,傅沉砚眼眸亮晶晶的,手中还残余着方才趁她不注意折下的半根花枝,月白的花瓣与她发上别无二致。 始作俑者却笑得灿烂,少年怀珠韫玉,纯澈直白的模样令她不可遏制地想起先前那些挥着刀动不动要杀了谁的他。 若他没醉,就是她醉了吧。 或许她早就躺在福瑜宫里自己柔软舒适的软榻上睡了良久,将才发生的都是梦。 5. 第五颗杏仁 [] 剑身匆忙出鞘 冰冷彻骨的寒意从宝剑青云刀刃徐徐散发,剑尖直指她脖颈,宛若冰凉已然没入。 困意陡然消失殆尽,剑气从脖颈蔓至四肢百骸,连指尖都是冰凉的。 她呆呆地循着长剑望向方才猛然推开她站起身的傅沉砚。照旧是一身暗色浮光金纹袍子,甚至脚下还踩着为她编花钗的花枝,可握着青云剑柄的手却用力到发白。 “你好深的心机,竟趁孤不备妄图接近,真是手段用尽!” 温泠月眨眨眼,这句话实在太难理解,什么叫……趁他不备接近啊? 刀刃还在她脖颈待命,只需稍一用力,便会刺破她的喉咙,从白皙处渗出鲜血来。 她有点委屈。打小所见刀剑向来是在大哥二哥握在手中练式的,她哪里受过这般威胁? 委屈蔓延却戛然而止,将才还公然与她探讨话本子,还说想看她珍藏的藏本,现在竟翻脸不认人。 她心头涌上一股不快,求人总要有些态度吧? “方才可是你非要靠过来的,又不是我想碰,我、我才没有……” 终究是剑锋太可怖,她好不容易助长的气焰只可堪堪维系半句话的威严,却明显察觉到傅沉砚稍松的手指。 他面色没有半分变化,眸子迸发出的寒光不曾因她所说一个字而动摇,只死死盯着她。 “没有,岂非孤梦游不成?”他字句紧逼,似乎她的措辞全是事发后的狡辩。 温泠月纵是不满,嘴上却笨拙地挑拣不出一句反驳话来。 那人接着冷语道:“还有,若东宫的嬷嬷不曾教导太子妃规矩,连温相也从未约束过吗?如此无礼放肆,在孤面前不称殿下,言辞随意,这就是丞相府教出的女子?” 院落太过安静,晚风戛然而止,又徐徐微拂。 温泠月被他一番话说得脖颈脸颊通红,她想辩驳,恰时,平静无波的池子上忽然传出一道刺耳的铃声。 “谁在那!”傅沉砚剑尖猛地挪向池中央声音来源处,一柄荧荧绿影闪烁不停。 傅沉砚狠狠拧眉,眸光不善地打量着那物,莫名确信且镇定地吐出一句:“刺客。” 方才委屈在心中越积越深的温泠月见长剑放下,刚长舒一口气,循着他视线望去时忍不住脱口而出: “殿下,那是鸳鸯灯。” 她塞了一只小烛,又绑上一块早先在市面上买的小鸟哨,鸳鸯灯不知何时向她们所在处漂来,恰遇风启,鸟哨灌风,却兴许是浸了水,声音有些难以言说。 不是刺客,是怪叫的鸟哨。 “……” 傅沉砚凝视那灯良久,半晌,淡淡道:“来人!池中混入异物,清理干净。” 她骤然瞪大眼,将才他放得开心之时怎不说是异物,现在说的这叫什么话。“您放的时候不是挺开心的嘛……” 想起什么,她飞快地补上一句:“殿、殿下。”捎带偷瞄他一眼 男人面色顿时五彩缤纷,眸子眯起,又细细审视那绿鸳鸯半晌,而后不可察地微微扬起下颌,淡定道:“撒谎。孤怎么可能碰那种……不入流的玩意。” 说罢,他视线再不放在怪叫的鸳鸯上。 温泠月不可置信地扭头看看傅沉砚,又看看池中物,反复几遭,唇齿相碰也不知该从何开始反驳。 恰时,湖边碧石桥上有一男子奔来,瞧着有些眼熟。 待他走近些,温泠月才瞧清他的面容,似乎在何处见过,却又记不得究竟是在何处。 “殿下,适才卑职唤了几个闲散下人寻了网罩,准备好打捞了。” 侍卫毕恭毕敬回完话,亦注意到温泠月的存在,侧目躬身道:“见过娘娘。” 他曾见过温泠月的,小侍卫记得清清楚楚,就她闯入殿下寝宫那天。 敢笑着肆无忌惮在殿下更衣时闯入的女子他可从未见过,对方还是个身量娇小纤细的,怎么想他都觉得钦佩。 殿下久久不娶,不知是何原因忽而决意娶妻后竟不过短短十日就迈入了东宫的门。 他不知殿下是何时与太子妃相熟起来的。莫要说太子妃,他几乎未见过能笑着与殿下独处的女子。 不禁再次偷偷望向已成自家娘娘的温泠月,少女聚精会神地望向池中某物,纵是侧颜也是叫人看了便觉惊魂摄魄的好看。 偏生的她面容又极柔和,身上卷银纹妃色服制华丽,却一点不觉她高高在上。 短暂的想入非非时,她蓦地对上他的目光,看过来时微微扬唇笑了,轻轻颔首似在回应他的礼节。 温泠月视线从傅沉砚处移到侍卫身上。 男人身材匀称,穿着与傅沉砚如出一辙的黑衣,却明显与东宫中她遇到的其他侍卫都不大一样,似乎与太子更为亲近些。 难得死阎王身边还有个正常人。 傅沉砚道:“看见那只怪叫的绿球没有?捞吧。”他似乎铁了心不再看那鸳鸯灯一眼。 侍卫:“……是。” 气氛沉默一瞬,鸟哨被逐渐刮大的风吹得愈发放肆,也愈发……难听。 鸳鸯正中的烛火早就燃烧殆尽,被那样一捞,池中再度恢复平静,犹如一潭死水。 “殿下,适才在宴中,您又觉得困倦了吗?”侍卫拎着那只刚捞上来湿哒哒的纸鸳鸯灯,垂首问。 傅沉砚这才有了动容,转身对上侍卫,“嗯,原已经许久不曾有这种感觉,方才在宴中不知为何复发了,回去替孤查明缘故,嵇白。” “是。” 复发? 温泠月将二人谈话全然听去,却是一句话都听不懂,他有隐疾? 被唤作嵇白的侍卫又言:“将才卑职已将诸位大人及官眷们送回,并交待了殿下不适,想必……” 傅沉砚哂笑,“适不适的与孤有何干系,孤想走便走了。今后这种宴会莫要再给那几个老顽固送帖子,胡须掉了一大把都恨不得明里暗里说是孤过于放肆才叫他们焦头烂额,孤瞧着烦得紧。” 侍卫舔唇犹豫,还是开口:“殿下,其实他们说的是,剃须明志,想试图为狱中几个呈上求见状的罪臣查明证据洗脱冤屈,将之从狱中释出。结果刚把剃了胡子……您就把那些个罪臣全砍死了。” 傅沉砚难得的认真思索一瞬,干脆道:“有道理。” “殿下……”嵇白觉得嗓子发涩,莫非殿下破天荒觉得自己有愧了? 其实那些罪臣压根无处辩驳,被抓时人证物证俱在,不过是早死晚死的事,贪婪总是要付出代价的。至于那些剃须明志的大人,他们今夜反复提及此事,令人捉摸不透。 “那几个没胡子的光下巴老顽固收拾收拾也准备关进去吧。”傅沉砚云淡风轻道。 对对对。 什么? 嵇白一惊,殿下知道那些人的意图了? 不管了,反正殿下看不惯的人早晚活不成,先答应就是了,于是作揖坚定道:“是!” 温泠月不知自己该不该走,又觉得他们谈得起劲,插话不大好,故而呆呆站在原地冷的发抖。 时下入夜,她穿得单薄,池边风亦卷起微微寒意。 “你婢女也像你一般,喜欢走错路?” 正当她犹豫着不知如何是好时,傅沉砚倏然开口,她望去时他却没有看她。 “南玉不会。”她又一次下意识接道。 “南什么?”他皱眉。 傅沉砚随口一问叫她不解,不久前他不是还说她起的名儿好听吗,现下为何一副第一回听闻的样子。 嵇白突然开口:“殿下,半个时辰前有人在西芜殿那边寻到了个哭得难受的婢女,不知是否是娘娘身边的……” “南玉!”她眼尖,瞥见小石桥阶梯下哭哭啼啼的小婢女,忙提着裙摆迈步上前。 小婢女擦干泪水,一时着急竟忘了对太子作礼,直接拉过温泠月,“娘娘,您没走丢吧……” 温泠月喉间艰难滚了滚,一边掏出帕子自然递于南玉免得她手用力擦拭将脸磨红,口中则专注着说:“不会走丢的,东宫也就那么几处……” 傅沉砚懒得听她的口是 6. 第六颗杏仁 [] 东宫那位昨夜于临安街一口气购入五千四百二十六枚鸟哨将多家玩物铺买空之事传得玉京人尽皆知。 买鸟哨,东宫,五千四百二十六,都不是什么稀罕字眼。 但这三者能排成一句话也太匪夷所思了! 好事者也只敢在心底猜测,姑娘家的玩意儿全买去能为什么?无非是那位个把月前迈入东宫高门的太子妃罢。 堂堂储君,傅沉砚之辈,传闻他虽凶残阴险,却从无人说他贪恋美色。如今娶了妻莫非要叫人改了他其中一个印象不成? 但这些无端的猜测也只敢在心里想想,才好与东宫那位素来留在百姓心中的张扬狠有个平衡。 任谁也不敢在背后非议那位一二,那人手段之可怖使玉京乃至全禹游(1)皆无人敢在之面前招摇。 而在遥远静谧的东宫一隅,市井人心终究无法传入她耳。 风寒致使的四肢疲软令她今晨才将滚烫的温度褪去。忙碌了一夜,清晨终于昏昏沉沉睡了去,却又无法熟睡。 瑰丽东宫,与福瑜宫遥遥相对的另一笔墨浓深处,太子的脸色算不上好。 并非因他一夜未睡,而是面前堆叠成山的纸折叫人生厌,偏偏他甘之如饴的模样令旁的下侍幽然生起一股恶寒。 嵇白是凡人,不似那傅沉砚不分昼夜处理政事的死阎王模样。一夜未眠,纵他底子好些也难敌疲乏,脊背以布料作掩,轻轻靠在大敞的殿门边等待着什么。 “禀报殿下,方才典膳局熬了一碗薏仁粥,您去去残余酒气也好。”卑屈的尖锐之音自殿外传来,得了默许,不时一碗热腾腾的粥羹便置于傅沉砚眼前的苏木桌案上。 然桌前人久久不曾动作,嵇白立于大敞的殿门外,感受着内里持续一整个清晨及午间的沉默,他掂量着开口:“殿下若不食便叫人拿了去,免得碍了手边事。” 傅沉砚依旧沉默,目光却挪向一旁留有余温的粥,心神流连在笔下,却觉有一桩在意事叫他分了神。 连带狼毫笔尖下墨迹都粗重许多,瞧着生硬,不难猜测看了文书之人猜忌太子态度时必会渗出一层冷汗。 “一个个不长眼的,杵在这作甚?殿下不食,还不快撤了去!”声线尖锐的公公一抬袖,却被始终斜伫在殿门的嵇白拦下。 他轻敛着开口,说出那句憋了一上午的话:“殿下不食无妨,盛一碗给娘娘用罢。” 嵇白顿了顿,作势迈入殿内,一柄笔架前,他恭敬伸手拿走粥羹,貌若不经意地提了一嘴:“殿下,福瑜宫处女婢说,昨夜娘娘受了夜风,如今风寒侵体,您可是要探望?” 傅沉砚照旧不曾消减手下力道,不禁嗤笑:“来回犹豫良久,就为说这个?” 嵇白不语,娘娘生病传报殿下本是常事,不足挂齿,可自昨夜那件事后他反倒难做了,触及殿下逆鳞者素未有之,他也猜不透殿下欲从如何。 如何对那位太子妃。 “不必了,以为孤很闲吗?” 嵇白抬眼瞥了一眼专注于纸墨的傅沉砚,只仓促附和后便执着粥碗离开了。 纸上不合时宜处洇开一点浓墨,直透往下的十层。 * 与温泠月对周遭的一众猜测不同,平日里东宫的夜分外静谧。 花窗一角的落叶仿若眨眼间不经意就能定格,飘零在一池秋水边缘,轻缓漾开的水波一如此刻她眼中涟漪。 南玉离开前见到的最后一眼便是如此,纵然温泠月只是出神地抱膝坐着,那双眼也不是呆滞的,平静又不带丝毫攻击性的模样能让任何闯入者安定。 见南玉顿在门旁,温泠月回神冲她笑笑,以为她是不放心自己,“去休息吧,我已经不冷了,只是睡了一天,现下不困罢了。” 此话一出南玉才意识到自己方才怔愣了良久,最终回以一个笑才离去。 娘娘,在想什么呢…… 南玉不是痴傻的,她能瞧出来自家娘娘并不快乐,却又无能为力。 另一边,温泠月听见阖上的门,终于按捺不住丢下怀里的裹得严实的被褥,连鞋也不顾及踩上,赤着脚跳下床奔向圆桌上尚未来得及收走的杏仁乳酥。 酥软的糕点一沾唇轻松磕下一大块来,齿痕边缘的松碎簌簌往下落,转眼半块下肚,才稍解心尖痒。 不快乐,她真的很不快乐。 盯了这盘酥糕整整大半日,若非殿内上下都不许她食甜腻,她早就下手了。再怎么不适也不能吃一整天的清粥啊,连碟佐粥小菜都不见,叫她怎么快乐! 尤其是黄昏那位叫嵇白的小侍卫特意送来的薏仁粥,软糯却实在寡淡。瞧不出傅沉砚那一副酒肉不忌的模样,也喜在午后食一碗清淡。 她连连摇头,却想起当时小侍卫笑吟吟的模样,不禁腹诽,侍卫与主子竟能差出这么多来,想必嵇白在他手下也很痛苦吧。 她一定要离他越远越好。 温泠月经历昨夜那人的变化无常后,冥思苦想一整天,最终坚定这个念想。 剩余半块糕点还未全部咽下肚,门外传来窸窣风声,不过羽睫颤抖,连完整一张一闭都不曾完成,那扇门被猛地打开,又飞速关闭,一切皆在她眉眼开合的瞬间。 敏捷手速卷带着一堂风,在门再度合上的瞬间将殿内为数不多点起的烛火掐灭,只剩大片月光,自半敞的窗肆无忌惮地洒进来铺了满地。 暗幕里有一道身影格外突兀。 她左手两指甚至还捏着那半块糕,忽然间不明就里地看着瞬间漆黑的房间,恍惚间对上一双晦涩的眼。 墨色翻涌,那双眼睛却明亮如高悬的星子,温泠月准确撞进去,却看见暗藏其中的无边血色。 杏仁乳酥在颤抖间掉落在地,“啪嗒”一声格外明显。 不等她疑惑出声,来人抽出腰间冷刃贴在她脖颈,彻骨寒的短刃封住一切逃脱的可能,步步将她逼退,直到纤软的腰肢毫不留情地撞上圆桌边缘,喉中才逸出一丝吃痛的惊呼。 “殿、殿下,做什么?”不知是被他手上力道逼迫还是面对这人一向的恐惧,她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同他一道而来的还有阵阵松香,宛若不同时节的雪松自高山拂过,席卷着漫山清冽,却不合时宜地弥漫在繁华大殿,也与眼前人衣着不符。 傅沉砚眼中折出危险的光芒,所有皆聚于一处——她惊慌恐惧的眼睛。 须臾,他终于稍显平复,启唇道:“孤竟不知娶回的太子妃有颗八面玲珑心。” 男人的目光紧 7. 第七颗杏仁 [] 对于昨夜傅沉砚突如其来的举动,温泠月说不害怕是假的。 但事后她细想回忆时又觉得委屈,毕竟自己不过吃个杏仁糕喝个杏酒,碍着他何事了? “娘娘,您这脖子究竟如何伤到的呀,莫非有刺客?昨夜怎不叫我们呢?”南玉帮她换着脖颈上茵出淡红的白纱,不免担忧。 温泠月是最典型的事后人胆大,纵她当时怕得紧,如今缓过神来觉得傅沉砚实在是气人,嘴里嚼着糖翁的力道也不自觉加大,却牵扯到脖子上的刀痕,疼得她皱眉。 “狗划的。” 她平声话音刚落,忽见上菜肴的婢女恰好捧着一叠自己小厨房做的清茶杏仁酪,登时来了精神,忙不迭道:“北璎,快来快来。” 伸手招呼着小女使将吃食放在面前,发泄般狠狠舀起一匙送入口中,却又被烫得不住哈气。 不让她吃?她就吃!就吃! 南玉:“宫里好好的怎会有疯狗咬人呢?” 北璎:“娘娘……慢些。” 疑问悉数淹没在的讶然中,温泠月却失落地来回搅着杏仁酪,直到被一道洪亮的男声打断。 “娘娘晨安,卑职奉殿下之命送一副祛痕膏。” 来人正是日日跟随傅沉砚身旁的嵇白,他抬眼时自然而然瞥去温泠月脖颈那一圈纯白,毕恭毕敬道。 温泠月一怔,那死阎王送的? 这莫非是打个巴掌给颗甜枣,前些时日冷脸惯了直到夜宴当晚忍不住露出真面目,现在又对昨夜的凶狠行径悔恨而弥补起来了? 他好奇怪。 嵇白将药膏交予小女使手中,继续说:“殿下吩咐,您脖颈有伤不便出行,叫旁人见了亦觉得东宫怠慢,故……” 怠慢?何止是怠慢,她能在那阴晴不定的死阎王手下活到今日,实在太不易了!就算近些时日她不曾关注傅沉砚身上事,亦能看见这人每天进进出出来来往往多少血腥气。 “若娘娘无事,嵇白便先退下了。”这侍卫礼节温和的与傅沉砚实在一点不像,食杏酪的温泠月不禁脱口问出那她感兴趣了好几日的问题。 “嵇白,你为何叫嵇白?跟着死阎……跟着殿下过得如何?”笑吟吟的面容下是倏然僵直的背脊。 好险,险些将她背地里暗骂他的直白称呼叫出来。 男人显然愣了一下,仿若从未有人在乎过这微不足道的小事,一时受宠若惊,训练有素地不曾展露在明面上,口中却坦然道:“回娘娘,属下幼时乃流浪市井弃孤,本无名,唯有一姓氏。跟了殿下时,殿下才给卑职起了名。” 温泠月聚精会神听着他的后文,没想到眼前人高马大身形矫健的侍卫还有这般难捱的往事。 他颔首,继续流利道:“殿下说,既然我姓嵇,又那般喜爱黑色,不如就叫嵇白吧。” “……?”这下温泠月僵住的不仅是脊背,僵直向上蔓延至脖颈又至发顶,看着眼前人丝毫没有开玩笑的意味,她开始怀疑自己听错了。 她试图从嵇白脸上瞧出些端倪,可眼前人却依旧不卑不亢,虔诚地说出那句话。 温泠月:“不……这之中,有、有什么干系吗?”她满眼期待,兴许这之中有什么深刻的含义! 喜欢黑色,叫嵇白。 傅沉砚是不是有病啊。 嵇白本人倒不觉不妥,甚至觉得是至高无上的荣幸。抬起的眸子分外清澈,一眨一眨同温泠月对视。 她匙中盛起的杏仁酪躺在匙中良久,却等来一个手抖,柔嫩的白酪在匙中轻颤,毫不眷恋地悉数滑落碗中。清淡的杏仁香却从不只弥漫在碗里,在殿内缓缓漾开,直到钻入嵇白的鼻息。 那人眉头微蹙,视线落在那碗酪上,若有所思道:“娘娘不知那件事吗?” “嗯?” 嵇白余光从她脖颈划过,联想到前几日夜宴上惹怒那位的酒酿,犹豫一瞬,不禁提醒:“娘娘有所不知,殿下向来厌恶杏仁,不允许东宫内有杏仁造物。美食美酒……连杏树都不许,紫宸殿外的那棵断杏树已有十年不曾生长了。” “为何?” 温泠月从未听闻过如此荒唐事,怎还限制人吃喝了?竟然连树都不放过……十年,整整十年不让长。 嵇白唇齿犹疑,对上温泠月疑惑丛生却澄澈的明眸,最终还是未开口。 温泠月也不打算难为小侍卫,直到他离去前才艰难从口中挤出一句称不上解释的话来:“娘娘莫责怪,殿下他……有自己的考量。” 望着那抹暗色离去,轻叹一口气低喃:“杏仁甘甜清爽,割舍得了嘛?” 一瞬间,站在她身侧的南玉便察觉到一抹幽怨的视线从某处飘来,一眨不眨地将凉透的碗中杏仁香融入眸光中,等待她的答复。 “那、那……”南玉喉间一滚,她何尝不知娘娘之意。 而对方则轻轻扯住自己衣袖,来回摇晃着,布料在那人手里愈发轻盈,仿若抓住衣袖才能更好将心思传达给她一样。 “南玉,你说怎么办……你也知道的,我打小便爱吃杏仁,是什么佳肴都无可比拟的。”少女声质温软,一句一顿的尾音不觉随捏着衣袖的动作拖长,却不叫人觉得腻烦。 被扯住衣袖甚至连身子都开始微微摇晃的南玉咽下最后一口,接收到那股幽怨后长叹一声,捏住温泠月作乱的手,“娘娘,照搬您那日偷溜去花楼的做派不就是了。” 温泠月这才扬起狡黠笑意,拉过南玉笑眯眯:“好南玉,我保证不被那人发现。” 她不正是等自己说出那句?其实自己心里早早做择了罢。 真是坏心思的姑娘。 却莫名叫人讨厌不起来。 温泠月倏地从凳子上跳起,背过手去口中念念有词:“不就是个杏仁吗,纵他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我也不信他能探出我每日每顿还有……茶点宵夜都有何种菜肴上桌又都是由什么食材烹制。” “可,若被殿下发现了……“南玉问。 她在殿内来回踱步,“不会!“异常斩钉截铁。 南玉不解。 只见姑娘一脸严肃地走近,悄悄与她说:“躲着他,避着他,他去哪我便不去哪,死阎……殿下晌午走过的路我午后绝对不走,他用过的食盏我绝对不用,他若要见……就说我卧病在床。” 没错,温泠月自始至终对一个月以来总结出的东宫生存法则异常肯定,仿若大佛得到点拨的通透,仙人勘破天理后的醒悟。 想要在那阴晴不定,悲喜不明的太子殿下手下活着,唯有一词为重——躲避。 虽这二字从不曾参与过温泠月前十数年的光阴,对“躲避“二字最清晰的印象不 8. 第八颗杏仁 [] “啪嗒”尊贵酥软的金栗浮霜糕应声落地,残余的半块悉数喂了那块价值不菲的地毯。 她手忙脚乱的动作因皇后那双迫切的眸子顿在半空,显得莫名镇定。 温泠月眨眨眼,似是缓解眼中酸涩,实则疑惑不解。 他做那事?他有对她做过什么事吗? 啊!她明白了,是不是说他欺负她来着。 “母后……”她犹豫着不知如何开口,若说欺负,傅沉砚难逃其咎。可他做了那么多欺负她的坏事,该从哪里说起才能更显得她楚楚可怜,好让母后好好管教自己儿子。 上座的皇后显然将温泠月的迟疑当作姑娘的害羞,本也不喜难为人,了然于心地掩唇笑开。 没想到阿砚瞧着不解风情,实则是个会疼媳妇的主。 “泠泠你放心,若是他惹你生气了,就尽情骂他,打他,虐待他,折磨他,用他腰上的小皮鞭抽他,烛油滴他……” “娘娘!”久立于皇后身侧的婢女春慕耳根通红,慌忙打断皇后所言,这才叫这般激情豪迈之言不曾流露出宫。 实在是……不忍听。 温泠月眼睛许久不曾阖上,瞳孔震颤的酸涩全无,只唇干喉热。 “母后。” “泠泠你说。” 温泠月:“如果刚好反过来了呢?” 没错!骂她、凶她、欺负她的事他一个不落全都做啦!只是……后两种似乎哪里不太对劲? 好像传闻中太子审犯人时就是那样的。放在闺阁中就是…… 皇后:“反客为主!” 温泠月也上了头:“他不从呢?” 皇后激动:“绑起来!” “您是在同泠泠讲傅……太子殿下?” 望去时,皇后丝毫不若春慕那般羞怯,反倒笑脸盈盈,颇是自信地看着温泠月,眼神中弥漫沉沉的对她的肯定。 “正是啊。” 半晌,才终于想起她的确该好好润润喉,余光瞥向皇后的眼中带着些试探。 莫不是她走错宫了不成? 禹游只有一座皇城,坐落玉京。那便没错。 可还是觉得哪里怪怪的,一时半会她又想不出是哪里。 原来现在宫里时兴这样玩了! 温泠月先前的一堆疑问在喉咙反复滚动几遍终于吐出一个还算含蓄的问题。 “母后,我可否问您一个傅……殿下的问题?” 皇后:“问,你问!” “泠泠想知道什么?他的身量?尺码?特殊嗜好?旧时情史?只要本宫知晓,本宫全告诉你,就算有本宫不知的,本宫今日编也要编一个告诉你。” “……” 温泠月一时失语,连春慕也抑制不住眼前一向优雅的娘娘此刻难得翻涌起的欣喜,偏过头不去掺和娘娘狂语。 春慕:罢了,罢了,娘娘您开心就好,奴婢…… 刚才其实聋了。 话说回来,春慕异常确定,皇后娘娘一切的喜悦都来自不远处怔愣在原地的姑娘。 可竟没想到,娘娘愁了那样久的太子殿下的婚事,最终竟落在丞相千金身上,门当户对却又…… 春慕无处感慨,静静望着温泠月仰着头的乖巧模样,分明与她从无交集,看向她的眼神竟也不自觉放柔和了些。 她自是不知皇后与春慕所想,这一吓叫她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极艰难地又润了润喉。 而皇后难得平静些,柔声道:“泠泠你不知,最初本宫与他父皇为他这婚事愁了多久,本不愿违逆他心,便交予他自己做择,却没想到拖了那样久。” 当着皇后殷切的面容,温泠月一怔,疑惑问道:“泠泠所言无忌,母后莫要怪罪。臣妾只是想问,殿下为何要娶我?” 温泠月始终不明白,纵然傅沉砚早就说过数次,他不过是贪图她爹爹的相权辅佐,可堂堂太子何必过于在意这一点?他又为何不去选那左相裴氏之女,不去选那炙手可热护国将军的长女? 非要娶她,又待她凶巴巴的,既然如此为何不早早从那些贵女中择一个他喜欢些的且喜欢他的。 莫不是看她好欺负?肯定是看她好欺负! 他凭什么就…… “因为阿砚喜欢你啊。” 皇后直言不讳,毫不掩饰地甩出一句话使温泠月当下竖起汗毛,微微蜷起的手心不觉紧张到潮湿。 似乎是回应温泠月的震惊一般,皇后捏着帕子的手轻轻抬起置于眼尾,一撇一动擦去那并未有过的泪,强压下因激动而过尖锐的嗓音,颇是欣慰道:“因为阿砚他对你,用情至深啊。” 母后是在说傅沉砚吗? 那个杀人嗜血的,昨夜还在拿刀指着她,数日前将她推到地上,一月前还掐着她下颌,威逼利诱的那个太子殿下? 温泠月左右思衬,皇后娘娘膝下唯傅沉砚一子,除此之外据说宫中还有两位皇子一位公主,也皆非皇后所生,那么她口中所言,当真是傅沉砚? 莫非他有受虐癖? 不,是施虐癖! 心中顿时警铃大作,却又觉得眼前温婉的皇后娘娘绝不可能生出那么个大疯狗,偃下气焰来。 “母后我其实……您莫要……”她本欲脱口而处撇清关系的话止于唇间,她记着傅沉砚曾交待她不能叫他人误以为他们二人有别的利害关系。 出于爱惜小命,温泠月最终扬起一个颇是灿烂的笑:“原来是这样呀!臣妾就知道……” 哈哈。 知道个什么啦。 抱歉母后,孩臣骗了您,我实在不想……也不敢,将今日变成我们婆媳间的最后一面。 ——非常喜欢您的泠泠。 直到最后她离开皇后殿外,皇后始终不曾放下熠熠生辉的欣喜瞳色,帕子似乎今日用上的次数尤其多,多半都用来掩唇笑和擦那些笑出来的泪罢了。 当那抹荷粉色的光晕彻底离开寝殿院外,春慕才壮着胆子问她:“娘娘为何这般喜欢温姑娘?奴婢记着她并未与您有何过往。” 皇后笑盈盈:“阿砚心悦的姑娘,本宫自然也喜欢。” 春慕话周旋在心里,反复思量,终究不敢胡乱揣测,在齿间流转磕碰良久也没问出口。 反倒是皇后敛起帕子交予她时顺势说:“你不觉着,温家姑娘瞧着就叫人心底欢喜吗?” 光是瞧她吃糕点也觉得香甜可爱,她不是没看见温泠月瞳孔偶然流露出的震惊,可连那抹极易绽出的失态在她身上就成了谦卑谨慎,一举一动并非刻意,那是真正教养良好家庭女儿自有的柔婉。 但兴许她对阿砚,并不是那般非他不可。 可她却是第一个令阿砚点名道姓要娶的姑娘。 何况……俩人都亲上了! “光是这一点就很难得了。”皇后无意低喃,引得春慕偏头询问,最终也没得到答案。 * 温泠月自从皇后殿中退出后又做起自己老本行。 她迷路了。 事情约莫该从一刻前说起,那时候南玉领了殿内女使姐姐的话去取些金栗浮霜糕带回东宫,叫自己在原处赏桂等她回来。 不久后又从殿中走出个小宫娥说娘娘命她带自己出去,南玉亦有随行小宫娥引领,她这才跟了出去,可谁知中途这小宫娥又被公主的婢女叫走,这才使得她一人在偌大宫中失了方向。 却说上回闲散着进宫还是年初过岁时宫中宴席,她被爹爹带着从未迷路走错过。如今只能像无头苍蝇般,微弱的记忆是唯一的凭据,可来来回回每一条路 9. 第九颗杏仁 [] 温泠月一脸警惕地看着那人,疑惑他为何忽然开口循礼,莫非又像夜宴那晚吃醉酒了? 盯着他眼睛时触及到冰霜果断撤回视线,这又分明不像。 可否?她敢否吗? 只听他毫不犹豫道:“帮孤拔剑。” “啊?”她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傅沉砚抿唇,眼眸沉色,眸光从腰间掠过,又定格在她眼中。 “这不太妥当吧?”她犹豫着,那剑紧贴他腰身,分明用他握着网的右手更好拔,要她来……也太暧昧了吧。 傅沉砚耐心稀薄,金丝雀羽毛拂过他手掌,那人侧身时温泠月才看清,他右臂肩下方有一道鲜血淋漓刺目的伤口,再往下,她才注意到长网下端染上殷红。 “你是孤的太子妃,有何不妥。”他满头阴云,音调蔓延开暴躁本性,少女大发慈悲般,瞧他受了伤才不情不愿地将那把青云拔出。 剑身沉重,与她素日在自家哥哥手中讨来玩的要沉上不少,还需得多施几分力才能稳稳托住。 “喏。” 她将剑递给他,离自己极远,似乎还能感受到这剑搁在自己脖颈上的温度,不觉在心中嫌弃。 傅沉砚没有拿,反而抬手用网轻轻拢住金丝雀,好叫它不要乱跑,对温泠月继续说:“抬起来,对着铁圈砍。” 金丝雀左爪上被钢丝缠成了一个环,环上又套了更粗些的环,不知是坏心眼的人故意套上,还是这鸟误打误撞奔进捕鸟笼中又逃出来时缠上的。 但出现在此处……定是这死阎王,捉鸟不成还把自己弄伤。 温泠月拿着那把硕大的长剑,看着那小小的环,在日光照耀下只觉眩晕,“砍、我我砍死了怎么办?” 傅沉砚难得逸出一声微不可察的嗤笑,绝非善意,却让温泠月镇定些许。 “死不了,网都裹住了,就一节铁环在外,你有何可怕的?” 温泠月试着开口:“我能用剑尖磨开吗?” 傅沉砚挑眉,愈发觉得她可笑,“你觉得呢?” 温泠月极度紧张致使她握着刀的指尖微微颤抖,她何曾真的用过刀,神情犹疑着迟迟不敢下刀。 “你越迟钝,它脚上的血便要多渗一分。” 金丝雀被铁环勾出的血一如傅沉砚大臂上的划伤,他却毫无知觉的任由鲜血流至小臂。 她脑中忽地闪过多个性命被眼前人威胁的日夜,心中一闪而过的念头令她吓得一个激灵,青云劈下去的瞬间倏然顿在原处,她手一抖,剑柄陡然落入他手。 短促急切的“嚓”声过后,铁环应声破开,金丝雀也如重获自由般伸展脚爪,却忘记身子还被傅沉砚桎梏。 一道视线从未离开她的脸庞。 温泠月后知后觉地看向傅沉砚,不理解他这样做的缘由。他原就可以用受伤的右手挥剑,为何非要逼迫她这个不会用剑的人去…… 他明明知道她毫无剑术可言,有极大可能砍伤金丝雀。 还是说他毫不在乎那雀儿的命! 秋日,还未到梅雨季,她却觉彼此间云雾缭绕,她无法勘破傅沉砚所想,也不想去理解这种扭曲凶狠的心理。 鲜血将要干涸,他迅速起身,剑在右手行云流水般从半空划过,那一瞬他们身后闪过一道尖锐厉声:“殿下,剑下留人,万万不可啊!” 傅沉砚皱眉,温泠月顺着声线只见嵇白拎着一只锃亮的金笼,三步并两步向他们跑来。 她再回头,却只听见身后长剑入鞘的风声。 嵇白望着他,又转而看她,最终却将视线落在金丝雀上,才松了一口气。傅沉砚似是玩倦了,慵懒地将鸟送入笼中,扣锁的锐响似是在斥责嵇白的姗姗来迟。 自他夺回剑后,就再不曾对温泠月施去一个眼神,转身便往外走。 “嵇白,带着笼子回东宫,别忘了给那笨拙的蠢鸟喂些吃食,免得叫有些人以为孤虐待了它。” 温泠月眼眸瞪大,他是在说她? 直到看不见傅沉砚的身影后,温泠月才启唇问出心中疑惑,“嵇白,这鸟是?” 他负手恭敬行礼,谦声:“拜见娘娘,恕卑职失礼,此鸟乃殿下心爱之物,今日是下人忘了关笼才飞了出来,若是惊扰了娘娘,当真该重重责罚。” 温泠月摆摆手,讶然:“这金丝雀是他养的?” 他肯定,后又补充:“殿下恐它受伤才特意只身来寻,没想到还是受了伤。”他看见金丝雀左爪上的红痕,落寞道。 “哦。”她长长应声,心思并不在此,又道不明现下究竟在想什么。 嵇白又说:“适才卑职失言,惊扰了娘娘也当责罚属下。嵇白误以为殿下挥剑是要伤娘娘,这才惊呼。” 看着躬身的男子,方才她握剑时的心思陡然暴露。她那一瞬对傅沉砚的厌恶里竟闪过将剑劈在傅沉砚左胳膊上的想法,实在后怕。 可傅沉砚为何要转圜一圈,最终把剑夺回呢? 她想不通透,只当是傅沉砚那股子顽劣阴险在日光下暴露作祟。 “无妨。” * 直到她在嵇白的引领下随他和金丝雀一道出宫,瞧着停在宫门外的太子马车发怔。 他怎么还没走? 嵇白先一步上前将珠帘掀开,“娘娘请。” 入目便是傅沉砚那双意外白皙的手指随意地撑在左额角闭目小憩,乌发倾斜而下,如瀑般落在金纹墨绿华袍上,懒散又矜贵。可眉心却微蹙,略微的不满显然是因为等她。 温泠月犹疑了一瞬,直到看见南玉在后车的身影,才别扭着上了傅沉砚的马车。 待她一落座,马车顿时摇摇晃晃离了宫,车窗是独特的镂空形态,大片日光洒在他侧颜,依稀能见本微不可查的柔软细毛,将他雕饰的攻击性全无。 珠帘玉坠在缓行中叮咚作响,清脆婉转似乎助长了他的睡眠。 可他终是未睡,右臂的伤痕已彻底干涸,嵇白在一窗之隔的帘外骑马,也没有开口。 温泠月自觉在与他并坐的中间留出一道分界,脊背僵直地不敢越雷池半步,满心盼着下一瞬就驶到东宫,她才好一溜烟跑回自己寝殿。 马车摇摇晃晃,车夫知太子受伤,故并未疾行,随着催眠的珠玉磕碰声,温泠月疲累一整日终于不敌困意,不知不觉也忘了现下处境。 她嗜睡,在温泠月看来的确没有什么是比睡眠更重要的了。 可傅沉砚并非她所期待的木雕,她昏沉之际,他在无人言的寂静中随口:“过几日不要乱跑。” 她愣了下,才意识到这是在同她说话。 “嗯?” 温泠月多少有半分愧疚心,对于将才她误将傅沉砚当作捕鸟作乐之辈,甚至以为他是不顾金丝雀性命将之看作玩物的卑劣小人。 傅沉砚心中有思,没有察觉她的混沌,沉默片刻后自顾自说:“孤的意思是叫你这几日老实待在宫中,无论母后亦是父皇传唤都不准出宫,届时有一场特殊的宴,孤需……” 舒缓轻微的呼吸声从右侧徐徐传来,傅沉砚声线彻底被定在半路,他咬紧牙关格外阴沉地转过头,怒意在心底泛起苗头,果不其然是温泠月已睡着后的平稳神情。 他的话她当真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温泠月闭目时睡得香甜,她也不想的,可这马车座椅柔软,垫子是蜀锦绣制极是丝滑,车夫驾车速度刚好,珠帘声也刚好,只有一个嘈杂的男声异常惹人厌。 10. 第十颗杏仁 [] 某些时刻温泠月觉着自己也是个精打细算之人。 譬如傅沉砚说十日后不要出东宫,今日第三日,定是无妨的。因此她便坦坦荡荡出宫赴了友人邀约。 对,正是那大清晨拉着她去花楼吃酒的那位。 “阿颂!” 温泠月下了马车便见那明艳女子,束这高高的发髻,发下缠满妃色珠玉,灿烂如虹的吏部尚书次女,元如颂。 被唤的元姑娘一下回身便见了她,欣喜溢于言表,“小月儿,你来的好生慢,莫不是嫁给太子殿下便懒怠了起来?” 元如颂伶牙俐齿,如往常般揶揄温泠月,自小一道长大的情谊总不会因一方嫁娶便生分,纵温泠月嫁成世间除帝王外权势最盛的男子也无碍。 “你怎又来花楼,日日吃酒,身子能受吗?”温泠月疑惑,身后是那颇是熟悉的三层繁楼,即便站在门外也能听得内里时时传来的杯盏交换声,好在现下不是清晨那般的诡异时辰。 刚过黄昏也叫花楼展现出真正的热闹来。 元如颂抖抖肩上滑落的茜色披帛,满脸怨气道:“我正是要气气那呆子!” 她们并肩而行,温泠月不知不觉被气鼓鼓的元如颂牵至一楼角落一张木桌落座,只见她倒了一杯又一杯,就是话不入实处。 “好好,可徐家哥哥人向来是好的呀,温润如玉谦谦公子,你还总与我夸他……” 她话未完便被元如颂猛烈的放杯声打断:“拉倒!他就是个书呆子。” 徐家诗书传家,长子徐衡是个有出息的,与她大哥哥来往甚密可谓挚友,去年又高中了举人前途无量。 而元如颂、徐衡与她三人又是一道长大,来去见元家小女和徐家儿郎郎才女貌也明目张胆的背着温泠月有了私心。 眼下婚约在即,温泠月实在想不出像徐衡那种只会舌灿兰花,满肚子除了诗书颠不出半两杂心的人究竟因何事叫阿颂这样动怒。 “小月儿你是成过婚的,你也知晓吉凶有多重要,可那人放上去给媒人的单子上,竟将我的生辰写错了!”她猛灌一口清酒,酒杯拍在桌上啪啪作响,“三月十六,写成三月初六,你说他安的何心?他就是没有心呐!你说是不是!” 温泠月被一连几个问句击中,其实她心中有愧,她不知吉凶重要,因为嫁给傅沉砚已她是人生大凶,大婚日吉凶又有何妨。 但阿颂生气,她也生气,于是拍桌附和,“太不应当了,徐衡又不是第一回见阿颂,年年都过的日子他怎么会写错?书都读傻了。” “是吧是吧……”元如颂不禁染上些哭腔,她一向认为这般小事徐衡不会不记得,虽然是小事,却也实在伤了她的心。 “罢了,负心汉我才懒得理睬,大不了不嫁了,叫他和那些诗书过日子去罢!小月儿你也心狠极了,入了东宫都不念着我了。”元如颂显然已经吃醉了,心直口快想到哪便说到哪。 对桌原先不欲饮酒的温泠月欲哭无泪,被提起这桩伤心事也倒起酒来,顺手从桌中央的碟子里捏起一枚褪去皮的杏仁酸楂佐酒,鲜红的山楂内里是微甘的清爽杏仁,两个伤心不到一处的姑娘不知不觉将一碟拾空。 “阿颂,你放心,我心里最爱的还是你。”温泠月三杯下肚就晕晕乎乎,口齿不清却异常坚定地吐出这一句。 不等对坐半趴在桌上那个脸与衣裙一边红的姑娘作声,托着盘子便起身去柜台叫掌柜换上新的杏仁来,余光不经意瞥到那柜台之上还有一碟鲜红包裹着莹白的酥脆圆果,不知是哪桌的,还未拿走。 等待时间过久,她索性坐回桌旁,有一搭没一搭地同元如颂谈天,不若说是元如颂滔滔不绝倒豆子般控诉徐衡的只爱香墨不惜美人的种种恶劣行径。 倏然间,元如颂冒出一句:“小月儿,你如今接触到那位,他当真如传闻所言,那样暴虐无度吗?” 温泠月肘微弯置于木桌上,懒散地托腮,忽然提起傅沉砚,那股子不爽腾地升起,正欲开口与友人辨之一二,却蓦地瞥见正门处匆匆闪过一人往二楼迈去,酒意微醺陡然消灭殆尽,连发丝险些竖起。 傅沉砚! 那人一闪而过的侧颜闯入她视线里那抹颇绣金黑袍颇是尊贵,腰间碧绿玉佩附加,定然是傅沉砚错不了。 几乎是下意识往后缩着身子,好在那人并未看见她。 “小月儿,你怎、怎么了?”元如颂磕磕巴巴,却也注意到友人的不对劲。 温泠月不假思索直言:“阿颂,我们得走。” “怎么了?” “被厉鬼缠身,发现就死无葬身之地了。”她好想说,可思来想去,被傅沉砚发现她将他们之间的关系并不和睦然后迁怒与她和逞一时口舌之快发泄愤怒比起来,还是前者保命重要。 元如颂却与她不同,这一闹令她的酒意也消退几分,一把将温泠月拽回座位,义正言辞:“小月儿,你不要怕,有我在,厉鬼之类统统绕路。” 温泠月快急哭了,这回又不能逃走,若是叫傅沉砚待会发现她偷溜出东宫还来花楼,又不知该如何对她。 元如颂自小骁勇,大手一挥,格外坚定:“吃你最爱的杏仁山楂去,这儿……”她拍拍桌,“有我来守着!” 温泠月确定阿颂彻底醉了。 视线顺着她手肘看去,旁横七竖八的空壶昭然若是。她彻底心如死灰,总不能把阿颂一个人丢在这里。 没准她眼花,方才喝醉后看重影了,看出幻象了,想刀人心切看见不存在的傅沉砚了,都有可能,对吧。 可当她起身准备去拿掌柜新盛的杏仁山楂时,却见一侍卫打扮之人端着自掌柜处拿的碟子往二楼去了。 温泠月并未在意,去到柜台只见一碟红白果,拿回桌上时元如颂自然捏起一颗,觉得味有偏差,只认为是自己被酒酿熏得不大敏锐。 分明还是一碟下酒坚果,温泠月却再无食用之意,浅啜着杯中清酒,开始怀念起月夕夜宴当晚的杏仁佳酿来。 自后来傅沉砚深夜发怒后,也将小厨房剩余的酒酿忘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