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审判》 1. 春天 [] 春日的黎明,太阳仿佛一颗晨星。 没有窗户的建筑孤立在小山头,如同铁盒般密不透风。一名巡警皱着眉头,侧身贴住墙壁。 十分钟前,这栋房子里有人按下了紧急报警按钮,而他恰好是离此地最近的一个。按照规定,他应该坚守在原地,等待搭档赶到然后一起进入。 可惜等待已经不是一个选项。 门缝底下渗出了鲜血。 年轻的巡警不再犹豫,一枪打烂门锁,抬脚踹开门。屋子里没有开灯,膻腥臭味扑面而来,巡警眯起眼睛适应黑暗,没走几步脚下就传来了令人作呕的“噗唧”声。 巡警低头,发现足下是一具头颅开花的尸体。 而他正站在这个男人爆出的脑浆上。 巡警几乎当场呕吐,又被突然打破死寂的声音吓得汗毛倒竖。 “您好!” 门厅里的自动系统开启,机械的女声甜美又愉悦地说。 “欢迎进入刀俎实验室!” “操,”巡警低声骂,“什么鬼地方......” 他的自言自语戛然而止,因为他看见了一个拖着尖刀的女人。她正踉跄而行,而在她前方的阴影里,一个瘦弱的身影靠墙坐着,正努力把自己蜷缩起来。 女人逼近角落,发出一声刺透耳膜的尖叫,同时高举起刀。千钧一发之际,巡警打中了她的左腿。 “放下武器!立刻!”巡警大喝,“趴在地上!双手抱头!” 女人已经跪地不起,但她没有扔掉尖刀,还转头望向巡警。借着门口的光,巡警看到了一张高加索女人的脸,一头红发胡乱散下,充血的眼睛瞪得很大。她看起来像是刚刚遭受了电击,面孔上扭曲地斜横着惊恐和仇恨。 她受了重伤,但往往是这种时候,人们才会迸发出令人诧异的能量。 女人开始向巡警爬行,一边再次举起刀,一边发出模糊的声音。 “杀......”她说,“你......后悔......怪物......” 警告无效,巡警又开了一枪,这次打穿了女人的胸膛。女人僵直一瞬,倒地而亡。 巡警打开手电,这才看清屋内的惨状。地面几乎全部被血腻染,红潮和黏\\液泼溅满墙。而那些堆积着的尸体,除了门口那个男人和刚才被打死的女人,都是人鱼。 但巡警并没有感到震惊。 因为这种半人半鱼的生物早就不只活在神话里,从十四年前开始,人鱼就被大批捕杀。大陆上的人们不仅获得了在马戏团和博物馆赏玩人鱼的机会,科学家们还得以展开研究,甚至有小道消息说,他们的元首已经食用过人鱼肉,获得了永生。 事实上,刀俎实验室就是福彻尔大陆最著名的人鱼研究所之一。皇家委托,资金无限。 至于道德问题? 人类掌握科技,是地球上最高等的存在,其余都不再被考虑。 巡警收起枪,跨过女人的尸体。他抬起手电,向刚才的那个角落照过去—— 他看到了一张异常美丽的面孔。 一个衣衫褴褛的男孩,蜷缩着双腿坐在角落里,满脸满身都黏着鲜血和脑浆,一头浓密的银发纠缠不清,如同栖息深海的长藻。在他面前,手电的白光也如同利刃,似乎可以轻易地刺穿他那具柔弱的身体。 巡警心头一软,稍微挪开手电,墙壁随即罩下破碎的阴影。男孩怯生生地抿着唇,抬起一双蓝色眸子望向巡警,眼神是那样纯澈无辜而又熠熠生辉。 如同平静的大海一样的眼睛。 巡警沉溺在这片蓝色中,他忽然很庆幸自己独自行动的决定。面前这名动人而无助的男孩像极了蒙尘的珍珠,而他是给宝藏解封的第一人,没有人可以和他分享。 “来,”巡警褪下警服,用无比温和的口吻对男孩说,“给你穿。” 警服落在肩头,年轻人稍微俯身,破散的衣服落下去,雪白的胸口露在外头。巡警瞥了一眼,咽了下口水。 巡警问:“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犹如受惊的小动物一样往后缩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小声说:“沧余。” “沧余......好的,没事了,沧余。”巡警半跪在地,探着身说,“我把坏人都杀死了,你已经安全了,这里现在很安全。” 沧余仍然瑟缩不前,无助得令人心痛。 “你还好吗?”巡警柔声问话,“这里发生了什么?” 沧余并不回答。 “是人鱼发狂了,还是有虐待倾向的科学家父母在失控?”巡警觉得自己即将抓住真相,他早就把沧余放在了受害者的位置。 “现在没事了,”巡警继续说,“不论是谁,他们都死了。坏人都死了,是我保护了你。” 沧余伸手揪住衣服,翕动着干裂的唇,垂下了视线。他似乎不太明白,偏了偏头,用柔软的声音重复:“人……鱼......人,鱼?” “是的,人鱼,就是那些已经死掉的怪物。”巡警用手电照向不远处的尸堆,“他们臭气熏天,活着和死了都一样,恶心透顶。所以让我带你离开这里,好吗?” 说着,巡警膝行向前,靠近了沧余。沧余似乎对他有所反应,虽然还蜷缩着身体,但向巡警伸出了双手。巡警露出了惊喜的神色,立刻去握沧余的胳膊,想把沧余搀扶起来。 然而就在两个人要进行肢体接触时,沧余猝然抬身,用两只手捧住了巡警的脸,把巡警整个人拽向自己。 就像传说中的人鱼把被自己魅惑到的水手拉下海面那样。 自然界中的猎物都会在某个瞬间犯愚,巡警以为沧余是在寻求拥抱,他想要环住沧余,却先觉得侧颈一痛。 沧余咬穿了他的脖子。 尖牙毫不客气地穿透皮肤,戳破血管,紧接着有一瞬间的撕扯,然后又是一口,拽得脂肪肌肉一起脱离。沧余如同野兽一般猛地转头,鲜血喷涌而出,巡警连叫也没来得及就倒下去,侧颈完全爆开了。 血液糊住了地上的手电,原本如同白昼的光变成深红。 这间屋子彻底变成了地狱。 倒在地上的巡警捂着不断冒血的咽部裂口,拼命地张嘴叫喊,却发不出任何人类的语言,除了喉咙里漏风似的呼呼声。沧余站起身来,偏头吐掉了嘴里的血。 他用那双蓝色的眸子俯视着巡警,眼神是那样冰冷彻骨而又生机勃勃。 如同风暴中的大海一样的眼睛。 巡警淹死在了这片蓝色里,头歪过去,没有再动了。 他到死才明白,大海具有欺骗性。 沧余伸出脚尖,拨动了两下巡警的脸,随后舔了舔可爱的嘴唇。他裹紧了身上的警服,赤着双脚踩过满地血浆,向大门口走去。 屋外的阳光已经近在咫尺,沧余已经能感觉到那种温度,还有风划过肌肤时的触感。欲望如火般催灼,他跨过重重尸体,他要出去。 在他离外面的世界近在咫尺时,他撞进了一个人怀里。 这人的胸膛有点硬,带着好闻的气息,很温暖,很宽阔。沧余不自觉地动了动鼻尖,闻到了花香,还有海洋的味道。 沧余抬起头,来人背着光,沧余看不清面孔,只能辨认出高大的男性轮廓。沧余后退一步,被男人扶住了双臂。 杀欲如同飞鸟一样降落眼底,沧余却在电光火石间瞥见了门外成队的警察。于是飞鸟不做停留地滑过,沧余又变回了那个惊魂未定、无法自理的男孩。 他颤抖着浅色的长睫,眼神 2. 天使 [] 太阳已经完全出来了。 沧余在米拉克城大警署里洗了个澡。 离开刀俎实验室后,他先被带到医院,进行了全面的身体检查,屠渊和警察署的人全程陪同。沧余一直表现得非常配合,只是在扎针采血的时候蹙起了眉,垂眼盯着自己白细的臂弯,格外可怜地咬住了下唇,很低地哼了一声。 屠渊一直站在他身侧,见状伸手挡住了他的眼睛。沧余顺势把脸转向屠渊那边,额头刚好抵住屠渊的胯骨。 而屠渊的手十分自然地滑到沧余的脸侧,顺着他仍然脏乱的长发轻轻抚摸。 隔窗观看的警察和护士全部瞠目结舌。 屋里的两个人这样亲昵,毫不扭捏。很难想象,他们才刚认识不过两个小时。 “你能让我洗澡吗?”离开医院的时候沧余问屠渊,“身上很难受。” 他说话时目光直视屠渊,细碎的日光落在他的蓝眼睛里,像是海面上粼粼的金色波潮。他还伸手拽住了屠渊的袖口,动作软软的,分不清是不敢用力还是他原本就这么柔弱。 屠渊对他有求必应。 半个小时后,沧余的体检报告被传送到警署。沧余还在浴室,屠渊和医生一起浏览光屏,医生在阅读后第一时间表达了愤怒和同情。 “这显然是一起科学家走火入魔,把儿童当成实验品的惨案!”医生说,“那孩子真的很坚强,才经历了如同地狱的遭遇,在清理伤口时还能对我微笑......简直不敢想象......他就像是......” 屠渊侧脸看向他。 屠渊不笑也不说话的时候就像一具尸体,苍白而挺拔地坐在灯下,两只眼睛如同没有尽头的黑洞。医生不得不稍微停顿,才在这冰冷难捱的气氛里再次开口。 “......就像是坠入人间的天使。”医生说,“这样美好的人却被如此折磨,上天一定会惩罚那些对他施以暴行的人。” “那有什么意思,”屠渊缓慢地说,“正确的做法,是让天使本人亲手复仇。” “复仇......”医生迟疑地说,“恐怕只存在于恶魔身上,天使的本性是原谅。” “天使也可以完成恶魔的事迹,在那之后,他仍然是天使,”屠渊说,“只是会变作更强大、更有趣、更适合亲近的天使。” 这种话对于心怀宗教信仰的人来说难以入耳,医生无法认同,但他绝不打算和屠渊起直接冲突。 因为屠渊不仅是个刚从灯塔监狱出来的危险分子,还是元首的独子。这人既堕落又高贵,懂军事也懂政治,曾经服刑受难,却又不择手段地站回了人类金字塔顶端。所以就算屠渊声名狼藉,思考方式、行为逻辑都游离在外太空,也没有人会去惹恼他。 “让我们说回沧余先生的身体状况,”医生假咳一声,“他的脖颈、腹部和手腕上都有扭曲烧焦的皮肤,是电流肆虐的遗迹。他的全身,背部尤其,铺陈着无数鞭痕。他的双腿曾多次被利器粗暴刺穿,肌肉和组织被无情扯裂,右脚腕的筋脉被反复割断,手法残忍,就像细致的解剖。” “膝盖曾被某种重锤反复砸击,每一次都让骨头粉碎,经历过多次手术......那些骨折的裂踪复杂,如同被野兽啃噬过。断裂、错位、破碎......这些伤的造成时间都不一样,其中最早的可以追溯到九年前。” 屠渊问:“九年前?” “是的。”医生划动光屏上的数据单,摇头痛惜道,“他现在才十九岁。” “那么,”屠渊垂着眼,“他的物种呢?” “物种?”医生有些跟不上屠渊的思路,说:“当然是人类。您不会真的怀疑他是某位天神吧?” 屠渊缓缓抬起眼,无比认真地说:“不是怀疑。”他语气虔诚,“我非常肯定,他就是来人间复仇,顺带着拯救我们的男版塔拉萨[1]。” 医生无语了。 这人怕是疯了! “我刚才只是打个比方,”医生说,“都已经检查得很清楚了,沧余先生没有流出蓝色的血,没有头顶光环,也没有隐藏起来的翅膀,” 屠渊不说话,用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虚空。他的眸子刚才还阴翳无比,此时竟闪烁出一种微弱的金光。他十指交扣,像是沉溺进了某种幻想。 医生放弃了。 这人真的疯了! “让我们再次说回沧余先生的身体状况,”医生用力地说,“那孩子拥有令人惊叹的顽强生命力,他的身体的确受过很多残忍的伤害,好在大部分已经愈合,不妨碍今后生活运动。” “但是伤好了,疤还在。有时间最好到医院去一趟,做个全面的心理检查。另一个问题就是太瘦了,要注意营养,放松心情。” “对了,他是稀有血型呢。”医生最后说,“要非常小心,别再受伤了。” 医生才走不久,警察就敲响了门,给屠渊送来了初步调查报告。 “刀俎实验室是米拉克市最重要的人鱼研究所,于十五年前由科尔文和玛琳夫妇创办,研究内容是人鱼行为和心理。”警察指向照片,给屠渊阐释,“夫妻俩都是科学狂人,为人低调,极少出席活动。实验室最大的资助人是财政部长蓝千林,而且蓝部长用的是私人资金。也就是说,刀俎实验室属于蓝家。” “我们在实验室里一共发现了十二条人鱼的尸体,基本都是被咬穿脖颈,失血至死。有两条是被人从后面拽着头发,在鱼缸玻璃上硬生生砸碎了头颅,还有一条是被刀插\\进了心脏。科尔文被门口的丘比特金铜摆件多次砸中后脑,半个头骨完全碎裂。玛琳死于枪杀,是那名死去的巡警开的枪。” “实验室里没有监控,我们目前的推断是,现场发生了某种暴\\乱。”警察说,“最大的可能是人鱼们逃出了实验皿,试图反杀人类,而这期间出了岔子,人鱼开始自相残杀,科尔文和玛琳也不例外。最终,失控的玛琳被巡警击毙,而巡警独自深入现场,又被某条还没死透的人鱼咬断了喉咙。” 警察说完了,有点紧张。 毕竟他所谓的“推断”和编故事差不多,要从一间血流遍地、脚印横行、杂乱堆尸的房间里找到证据并还原真相,和追寻一滴流入沙漠中的水难度差不多大。 然而屠渊看上去很满意。 他只是问:“那么沧余呢?” “这个名字没有任何官方登记,”警察说,“但他充斥着科尔文夫妇的实验记录。” 警察递上比《自然大百科》还要厚重的笔记本,是科尔文和玛琳这十几年来的全部心血。屠渊迅速翻阅,很快锁定了他们对沧余的称呼。 ——第十三条人鱼。 “多么奇怪,”屠渊慢语速地说,“沧余明明是人类,这一点,所有人有目共睹。他是本案的受害者。” “是的,沧余先生无疑是受 3. 亲吻 [] 那是一声细微的“啊”,介于喘叹和惊叫之间,让人分不清发出这声音的人是享受还是痛苦。 紧接着水流声加大,腥膻的鲜血气息迅速变淡。 屠渊暂时没有强行破门。 “小鱼,”屠渊敲响门板,“小鱼。” 水声不断,没人回答。 “小鱼,我是屠渊。”屠渊靠近门缝,皮肤上立刻附着潮湿。他和缓地问:“你还好吗?” 又是好一会儿的静默,就在屠渊准备再次开口的时候,浴室里水流乍停。 “我,”沧余带着鼻音轻声说,“我还好。” “洗好了的话,”屠渊说,“就出来吧,好吗?” “嗯,”沧余软声说,“好的。” 他嗓音好听,又如此顺从,听得人心都化了。但屠渊狭长的眼里浮现出一点揶揄,他退后半步,给沧余让出空间。 过了小许时间,浴室的门打开了。温热的雾汽立涌而出,就在这雾里,一只手扶着门把上,出现在屠渊眼前。 一只足以令人爱上的手。 颀长纤弱,骨节小巧而分明,手臂上浅青色的静脉蜿蜒在瓷白的肌肤下面,如同冬雪中的小蛇。然而连接在手指与手腕之间的几根掌骨随着动作而清晰起伏,又横生壮阔之感,如同在风中起伏的海潮一样波澜汹涌。 在刚才的照片里,就是这只手,那样轻柔地触碰着那朵金色的小花。 屠渊认真观赏,直到门被完全打开了,那只手的主人已经若隐若现。屠渊向前一步,沧余的身体终于越过阻隔,从烫人的水雾后显现出来。 他穿着一套崭新的白色制服,金色的腰带被系到最紧,还是太松垮了。这样修身的衣服,他纤薄的上身和漂亮的长腿显露无遗,全身的比例都恰到好处。尚湿的长发散在背后,已经漫过了窄细的腰,发色纯银,表面浮动着琉璃般的光亮。 而他的脸。 所有的弧度、比例、肤色都堪称绝妙,眼睑透出淡淡的粉色,双唇饱满又艳丽,放松时也像在微笑。 他看向屠渊,双眼蔚蓝,胜过一整片海洋。 他保持着无以伦比的中性之感,尽管身体已经站在名为“男人”的线上,但他的神情依旧懵懂天真,眸子中与生俱来的湿雾让所有人相信,他的心灵仍然是一个孩子。 他就这样赤着双足,一步步向屠渊走来。 万籁与他湮灭。 亲眼看着沧余走向自己,这感觉仿佛遇见鲸跃,观看极光,触碰熔岩,夜唐花开;仿佛瀑布从高崖急泻而下,在旷野中突遇一场雷雨,与自己的情人于白月下对酌。 偏偏造成这许多臆想的人毫无自觉,沧余靠近了屠渊,歪头问:“你怎么了,屠渊?” 屠渊看上去如痴如醉,常年苍白的脸上涌现血色。 “无论多少次见到你,”他笑着说,“我都为你折服,小鱼。” “嗯......我不是小鱼,”沧余纠正说,“我是沧——” 他忽然睁大了眼眸,止住了话音。 屠渊俯身向前,吻在他的唇角。 冰凉的吻一触即离,轻柔短暂,像花瓣,像游鱼,像侧肩而过后的飞快回眸。 像在到达高\\潮时欲叫而无力,故而发出的一声谓叹。 沧余甚至无法回味,因为屠渊吻得这样快。等沧余抬起脸时,屠渊已经站直了身体,正在优雅地向他颔首。 面对这样突兀的亲密,沧余并没有生气。他只是缓慢地眨动了一下湿濛濛的眼睛,怔愣在原地,很久也说不出一个字。 此时的沧余表里如一。 他可以在撕咬中获得胜利,在杀戮时享受快\\感,或者在魅惑人心后暗自得意。但是对于这样的亲吻,他毫无经验,也不明白。他见过父亲亲吻母亲,也见过人们亲吻宠物,他分不清要表达的感情。 但在屠渊双唇贴上来的那一瞬间,他背脊颤抖,呼吸暂停,心脏跳得好难受。 而此时的屠渊镇静自若,神情认真,眼睛在笑。 “你......”沧余好半天才冒出两个字,“我......” “我们。亲吻。”屠渊一词一断,把发生了什么教给沧余。然后他抬手碰到沧余的脸,说:“亲我一下,带你回家。” 沧余像是被糖诱惑到了的小孩,毫不犹豫地挤进屠渊怀里,仰头将嘴唇无限地靠近对方。屠渊配合地低头,两个人近可交睫。 沧余踮起脚,轻轻地嘟起嘴唇。 但是屠渊忽然站直了身体,没有让沧余吻到。 沧余再次尝试,屠渊再次抬起下巴,让他够不到。 “怎么总像小孩一样,”屠渊怜爱地说,“快点长大,小鱼。” “你……”沧余没想到会这样,表情失控,短暂地露出恼羞成怒的神色。 他第一次露出如此鲜明的情绪,这下不像坠入人间的天使了。 而是被按住爪垫的猫。 屠渊笑着摸了摸沧余的脸。 “美丽的外表是强大的武器,但它不能是你保护自己的唯一方式。”屠渊满含深意,“这里没有别人,从舒适区走出来,小鱼。” “让我看到真实的你,就像把碧蓝的天空展现给充满期盼的眼睛。或者......” “请给我一个吻,就像把整片海洋带给一条濒死的鱼。” 懵懂退潮似的离开了沧余的眼眸,片刻后,他抿出了一个不一样的笑容。 他即将褪下伪装—— “屠渊殿下!”本就令人不快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卫弘制服半解,靠着走廊的墙。他肆意地打量着沧余,眼神里凶狠和惊艳并涌。 他挑起眉毛,问:“是我打扰到您的好事儿了吗?屠渊殿下?” 屠渊不置可否。 “不好意思,屠渊殿下!以前不知道您有这样的癖好!”卫弘照例阴阳怪气,粗声说,“我刚从刀俎实验室回来,刑警队的人说您负责此次案件,请问是什么意思?” 屠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说话的声音也没有语调:“字面意思。” “这根本不合规矩。”卫弘脸上浮现凶狠。 卫弘在米拉克城护卫队任职,去年秋天刚当上高级督察,一跃跻身管理层。福彻尔大陆的元首如今把警察系统分得很细,都城护卫队、皇家护卫队和刑警司分开管理,谁也不能越职。 何况卫弘这人有些特殊,自大固执只是他的一部分,他最大的资本,是他司法部部长准女婿的身份。自从他勾搭上那位名叫夏洛特的女孩,他就自诩一步登天,经常告诉别人为什么夏洛特被他迷得要死要活。 因为他的那玩意儿特别粗\\大。 所以卫弘在屠渊 4. 传奇 《深海审判》全本免费阅读 然而沧余细长的双腿毫无变化。 他在水里无力地呛吐,细软白皙的手都已经扒不住水池的边沿了。 “督察先生,请您停下!”有警察大喊,“他会死的!” 卫弘这才不甘地松开了手,沧余立刻滑下去,蜷身一阵猛咳,五脏六腑都像是要跳出口腔。他缩在墙边,一直没有抬头,浸湿的长发贴在颊面,水珠滑落发梢,在他身周下起一场小雨。 “您看,”警察们都觉得荒谬,“这孩子根本不是人鱼。” 但是卫弘没有被说服,他弯下腰,凝视着沧余,低声问:“你是怎么做到的?” 沧余还在喘息,垂着眼无助地摇头。卫弘伸手撩开他的头发,他也没有任何反应。 看上去完全吓坏了。 “别以为这就结束了,”卫弘说,“这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身上疑点重重,我要亲自问讯。” *** 警署的特殊审讯室阴暗泛冷,连单面镜也没有,四壁都是铁。角落里的监控闪着红色光点,像鬼火也像眼睛。 沧余坐在椅子里,虽然没有上铐,但他已经从幸存者变成了嫌疑人。好在他恢复了一些精气神,面对卫弘时不见畏惧,仿佛刚才浴室中地一幕不曾发生。 沧余眨着大眼睛,说:“您好。” “收起你洛丽塔式的勾\引,”卫弘坐在他对面,双手插在上衣兜里,说,“你可以把自己伪装成稚儿,可我没有恋\\童\\癖,你那套对我没用。” “我不明白,”沧余像是对他的威压毫无察觉,依旧轻声细语,“洛丽塔是谁?” 他看上去仍然单纯可人,但说的话都仿佛是在故意激怒对方。他明明还保持着微微仰起脸的姿势,却不再那么无助。 卫弘有一瞬间的沉默,沧余说:“督察先生?” 这四个字顺着卫弘的裤腿往上爬,如同一股冷暖适中的气流,带着令人麻痹的触感。 “妈的!别跟我瞎几把扯!”卫弘用指节敲响桌面,“我看你已经装不下去了吧!说,你到底是谁?” “我叫沧余,”沧余配合地回答,“你叫什么名字?” 卫弘没想到他会反问自己,愣了一下,强硬地说:“你没资格知道。” 沧余遗憾地抿了抿嘴,转动着视线,问:“屠渊在哪儿?” “还在想你的金主吗?”卫弘不屑地说,“他不会来救你了,小家伙。我不妨告诉你,他就是如此冷酷无情,任何人、任何东西,在他面前,都可以利用。” 沧余沉默半晌,低下头,小声说:“怎么......会呢?” 他如此失落的样子取悦了卫弘,卫弘被激起了讲故事的欲望。 “屠渊殿下,”卫弘抑扬顿挫地说,“他本该是这片大陆的小王子,但他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罪犯。” “小王子?”沧余偏头重复。 “他是元首的儿子,从小成长在金碧辉煌的宫殿里。”卫弘说,“但在他十五岁的时候,不知道什么原因,被判了刑,从宫殿搬到了大陆最北端的灯塔监狱。那里可不是正常人能够生存的地方,在那片寒冷的冰原上,除了大雪、浮冰和海水,就是穷凶极恶的杀人魔、强\\奸犯和曾经的非法雇\佣\军。” 卫弘停下来,喝了口水。沧余像是听得入迷,小声问:“然后呢?” 能够谈及屠渊痛苦的过去,哪怕是对着沧余,卫弘也乐此不疲。 “然后,”他说,“曾经的殿下变成囚犯,在灯塔监狱服刑四年。那期间具体发生了什么无从考究,不过听说他养成了杀人的技能,入狱的第三天就赤手空拳打死了自己的狱友。但他一定也受尽了折磨,因为他曾多次试图越狱,当然都被抓了回来。” 卫弘嘲讽似的一笑,“最成功的一次,他已经跑出了九公里,在一望无际的冰原上,赤着脚,跑出了九公里。结果却在经过一片野生猫爪草田的时候回头去采花——这行为简直是和精神病患者有一拼。总之,他不出意外地被狱警追上,身中六枪。然后他被捆上铁链,一路拖回灯塔,血痕留于地面,他完全地陷入昏迷......” “手里却还拽着一株盛开的猫爪草。” “在讲我的过去吗?”审讯室的门不知何时打开了,屠渊站在门口,脸上带着无懈可击的笑容,对着沧余所在的方向彬彬有礼地颔首。 卫弘有一种说人坏话被抓包的不自在:“我还以为您已经走了呢。” “我怎么忍心让这样的一个脆弱的美人独自面对你。”屠渊走过来坐下,镇定地问,“你们刚才说到哪儿了?” “说到你在灯塔监狱服刑四年。”沧余说,“小王子。” “啊,是的,那真是美妙的四年。”屠渊稍微仰起头,闭上眼睛,短暂地沉入回忆。然后他主动说:“在那之后,我因为表现良好而提前结束了牢狱生活,恰逢监狱长死亡,我就听从父亲的派遣,留在冰原,做了三年监狱长。直到今年,随着新年的钟声,我离开了那里。” “真了不起,”卫弘说,“真他妈了不起。” 屠渊侧过脸,说:“谢谢。” “你现在能明白为什么屠渊不会袒护你了吧?”卫弘对沧余挑了挑眉,“口蜜腹剑、阴晴不定、嗜血嗜杀、玩控人心,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在灯塔监狱里生活七年之久。至于屠渊殿下是本性如此,还是在监狱里变成这样,就不知道了。” “嗯。”沧余点点头,转脸认真地对屠渊说,“所以,你是一个比最凶残恶毒的罪犯还危险的变\\态,一具没有感情的尸体。” “对于第一条,我完全同意。”屠渊同样认真地回答,“但我并非没有感情,我只是暂未遇到让我想要运用感情的人。” 卫弘用一种被恶心到了的表情看了屠渊一眼。 “我已经坦白我的过去,”屠渊对卫弘视若无睹,对沧余说,“现在该你了。” 审讯室里只有一盏灯,悬挂在桌面正上方,刚好在屠渊和沧余中间。惨白的光下,两个人影子的姿态都难以解读。沧余已经变换了坐姿,此时背部紧贴椅背,只有一双虚握的手放在膝头,还在光里。 他的头发快要干了,此时正柔顺地披在背后,上面淌着奇妙的柔光。 “我是流浪儿,十二岁的时候被爸爸妈妈带回了家。”沧余的声音充满了恰当的柔软和悲伤,“我原本很开心,爸爸妈妈都是科学家,我觉得......他们是很好的人,是我的家人。但他们说我是实验品,他们拿我做实验,刀俎实验室不是一个温暖的家。爸爸和妈妈每天都对我......” 他抿着樱花般的唇,哽咽到几乎说不下去。 在监控室里观看的警察们纷纷面露不忍。 “......他们把我锁在实验皿里,”沧余最后说,“把我当人鱼养。” 审讯室里静默稍许,屠渊缓缓开口。 “请不要为此难过,”他对沧余郑重地说,“你的过去不是噩梦,而是一段传奇。” 沧余对他露出一个腼腆的微笑,说:“你的也是,小王子。” “喂,别闲聊了。”卫弘前倾身体,“那今天早上呢?发生了什么?” “人鱼发了狂,爸爸妈妈也是。”沧余颤声说,“他们互相残杀,妈妈变得好可怕,她想杀了我......可是巡警先生冲进来,救了我,可是、可是......” 卫弘没耐心地捶桌,问:“可是什么?” “可是一条人鱼在临死前咬死了他,”沧余伤心地说,“牙齿刺透了他的脖子,到处都是血。” “人鱼咬死了巡警,” 5. 白雾 《深海审判》全本免费阅读 枪口近在咫尺,屠渊却轻轻地笑起来。 “玫瑰花瓣层叠,海洋深不见底,”他嗓音微哑,温柔地对沧余说,“你的真实还未全露。” 沧余直接把枪抵上他的额头。 “对于一个才被注射了转化剂的人类来说,”屠渊说,“你恢复得真快。” “对于一个即将被我杀死的人类来说,”沧余回敬道,“你话真多。” “可我还是想称赞你,”屠渊说,“小鱼很厉害,从我在审讯室里抱起你的那一刻开始,你的右手就盖住了我的配枪......只是,你为什么迟迟不肯开枪呢?” 他向前迈进一步,把眼神送达沧余灵魂深处。沧余本能地后退,屠渊立刻跟了上来。 此时屠渊才像是拿着枪的那一个。 屠渊说:“也许是因为,你并不想伤害我。你发现伪装不再能让我俯首称臣,于是寻找新的对策,好让我知道,你不是一枚任我轻易操纵的棋子。你的行为是出于自保而非邪恶,你心中的狂暴和冷酷,是为了生存而不得不面对的现实,是你从刀俎实验室中带出的阴影。” “少对我进行心理分析,”沧余皱起好看的眉,“我最讨厌这个。” “好的,”屠渊说,“那么你不开枪的另一个可能,就简单多了。” 他说话时也没有停止一步步前进,沧余的后背已经贴在了玻璃窗上。 屠渊淡淡笑着说:“你根本不会用枪。” “不然,你为什么不开保险,也没有用食指扣住板机呢?” 沧余瞬间变脸,寒光如箭矢一般从他的眼中射向屠渊。他用手枪打向屠渊,就像使用一块砖头或者一柄锤子那样。 屠渊说的对,他不会用枪。 他第一次见到手枪这种武器,就是几个小时之前,在刀俎实验室里的那名巡警身上。 但屠渊显然训练有素,准确地握住沧余的手腕,用标准的军警姿势夺下枪,并且一气呵成地打开保险,朝沧余身后开了一枪。 子弹打破了窗户,砰声和玻璃爆裂声刺入耳膜,沧余本能地缩了一下肩膀。他抬起头,枪口已经对准了他的眉心。 两个人位置对调,沧余站在原地,带着点儿懊恼也带着点儿气愤。但他毫无办法,只能等待着头颅被炸碎。 然而片刻之后,屠渊松开了握着枪柄的四指,让手枪垂挂在食指上,转个了圈儿。随后他把枪别回腰间,重又系好枪套扣子。 “下不为例。”他对沧余说。 “所以,”沧余无视他的宠溺,直接问,“我现在是你的宠物了吗?” “我还没想好......瞧,感情这东西,多么矛盾。”屠渊诚实地说,“但在我们可以采取下一步行动之前,你必须先与我住在一起。” “这里没有我们。”沧余稍微停顿,而后忽然展现出了一种自暴自弃的情绪,说:“我想回家。” 屠渊深深地看着他,说:“我知道。”然后屠渊转过身,“不过现在,请先跟我来。” 沧余原地不动,不太愿意接受被屠渊主导的这个事实,对着屠渊的背影不满地问:“去哪儿啊?” 他完全脱离了今早的状态,不再赢弱可怜,倒像个任性娇气的孩子,嘴巴稍微噘起,眼睛里的光自然而美妙,前所未有地吸引人。屠渊转过身,看到这一幕,忍不住笑了。 “带你参观一下,”屠渊回答,“你未来一个月的家。” *** 屠渊的住所位于米拉克城郊,独占一片土地,是一幢融合了哥特和文艺复兴风格的建筑。踩着盘旋的台阶而上,见不到阳光的走廊里点着几盏暖黄的灯,石壁上浮雕层生,西方天使和希腊众神在阴影中相对而生。 这地方宁静而古怪,仿佛与世隔绝。沧余仔细聆听,连鸟鸣也没有捕捉到一声。 沧余看着屠渊信步向前,显然是早已适应了这样的阴暗环境。这人的皮肤苍白得令人发指,看起来的确像一位常年不见光明的人, “来,小鱼,”屠渊说,“看一看福彻尔大陆的首都。” 沧余走到窗边。 米拉克城是江流入海的地方,得天独厚的水资源让它的科技和经济飞速发展,如今大楼直冲云霄,光轨穿梭其中,霓虹灯在太阳开始西沉的那一秒都全部被打开了。城市最中央的六角亭式建筑引人注目,那是人类元首居住的宫殿,造型分外古典,檐下挂满了电子灯笼。 沧余视线上移,蒙尘灰霾的天空像结界一样笼罩着人间。 不知道什么时候,屠渊已经再次牵起了沧余的手,带着他穿过走廊,来到房子的另一边。深蓝色的天鹅绒窗帘一打开,沧余就不自觉地扶住了窗棂。 大海无边无涯地铺开在苍穹之下,海浪永不停歇地涌出退去,如同一只巨大的、蔚蓝的手掌,不断抚摸金色的沙滩。风翻卷天边浓云,夕阳普照,海面上起伏光芒,蓝和金斑驳一片。 这一刻,强烈的渴望如同风中的野草,在沧余的眼里连了天。 然而当屠渊从后面贴近的时候,他回过头,蓝色的眸子里又什么都没有了。 “看上去近在咫尺,是吗?”屠渊和沧余一起眺望向海面,“但没有人会到那里去。” 沧余问:“为什么?” “因为,”屠渊把一张报纸送到沧余手边,用毫无血色的指尖点到上面的照片,“这个。” 照片上的海和回忆中的一样可爱,但碧蓝的波涛上正弥漫着一种大雾。不似远岚静湖上那种如同仙女流纱的雾气,而是浓稠的、厚重的、乳白色的,仿佛拥有实质的空气。 “海上白雾,”屠渊深沉的声音响在沧余耳边,“从九年前开始,就凝聚在离岸边六千海里的地方的海水之上。它围绕着整个福彻尔大陆,最高处与云层相连,如同一个包围圈,或者一张屏障,挡在了陆地和海洋之间。” “对于白雾,科学家和军队都束手无策,既不懂起因,也研究不出让它消散的办法。连那其中是怎样的世界,人类也无从得知。但凡进入白雾的船只都有去无回,只有残骸和尸骨被潮汐送回岸边。于是元首在岸边设置岗哨,人们不再被允许去海边。” 屠渊抬起手,顺着他的指尖,沧余看到了沙滩上全副武装的海岸警卫队。 “多么可悲的一件事,”屠渊低声说,“有很多人甚至从未接触过大海,就永远失去了机会。” 这一刻沧余的眼中的光彩 6. 盛宴 《深海审判》全本免费阅读 餐桌上长烛熔金,屠渊俯身,给沧余面前的高脚杯里倒上酒。沧余看着这个男人的手,白得像尸体,但是宽长有力,和屠渊整个人一样成熟又强大。 屠渊落座,开始切割牛排。他背脊挺直,垂眼的样子镇静又虔诚,丝毫看不出对美食的欲望,姿势更像是在主刀一场手术。 沧余还在盯,一盘被切好的肉就被换到了面前。 沧余这才发现,屠渊根本没有给他准备餐刀。锃亮的银叉不过一寸宽,沧余用指腹碰了碰叉子尖端,发现连刺破皮肤也很难。 “小心,不要受伤。”屠渊握住他去戳叉子的手,“尽管它远没有某些人的牙齿尖锐。” 这话别有深意,但沧余面不改色。 “屠渊殿下,你是不相信我会切割肉排,”沧余点到盘边餐具缺失的位置,问,“还是不信任我的自制力,怕我随时会用刀划开你的喉咙?” “都不是。”屠渊的眼在烛光下微微闪烁,他说,“只是我太想要对你献殷勤,又怕你不愿给我机会。” 说着,他把自己的餐刀递到了沧余手边。 窗子半开,傍晚的风推动烛火,刀刃反射出白光,割裂开两个人叠在一起的阴影。沧余笑起来,没有看那把刀一眼。 他用手抓起盘子里的半生的肉,混着鲜血和汤汁一起送入口中。 红和棕沾到了衬衫和长发,沧余毫不在乎,甚至开始双手并用,期间也没从屠渊脸上挪开目光。红液从他唇角溢出,粉\\色的指尖陷入动物的肌肉,汁水四溢。他完全沉醉进去,被溅出来的血珠染湿了脸。 多么奇怪的一件事,他明明正在和牛肉进行一场粗\暴而血腥的较量,那双蔚蓝的眼眸却依旧无辜纯亮。又长又软的睫毛下面藏着泪光似的明耀,眼神中蕴含天边最柔和的星光。他懵懂如朝阳,温柔如情人。 他就在这样吞噬掉了牛肉,又吞噬掉了屠渊。 这是个拥有受害者眼眸的掠食者。 屠渊清晰地感到后脊发热。 终于,沧余完成了进食,满脸是脏地笑起来,轻松地靠回椅子里。 “抱歉,屠渊殿下,”沧余摊摊手,餍足又挑衅地说,“弄脏了你的餐厅。” “不要道歉,”屠渊面带微笑,用富有磁性的声音说,“很荣幸能见证如此美妙的一幕。” 沧余怔愣片刻,随后灿烂地笑起来,把手伸向了餐桌中央剩余的烤肉。 疯狂迸发出眼底,这次沧余更上一层楼,撕咬肉排时头部跟着转动,看上去与野兽无异。 这个晚上就这么被剥了皮,暴露出最原始的组织。 蜡烛不知何时熄灭了,幽暗偏僻的古堡里,这个穿着如同中世纪贵族的年轻人放弃了文明的餐具,用手抓食。其余的一切都消失了,只剩纯粹的生存之欲。沧余有和自己比拼的意思,每一口都更残忍,更粗鲁,任由血肉横腻,汁浆流淌。牙齿咬入脂肉,“咯吱”声还没完,筋管又被撕扯,仿佛一场兽类的颂歌。而餐桌另一侧的男人安静而坐,从始至终气息平稳,眼神炙热又克制,像是在欣赏一幅世界名画。 等到沧余吃完,桌面和地上已经狼藉不堪。他低下头平复呼吸,露出修长雪白的颈项。他的头发散落在颊边,皮肤上挂着汗珠,愈发流动光泽。他的眼被血色充盈,才茹过血的嘴唇红得不像话。 最后沧余抬起头,和屠渊四目相对。他不断喘\\息,仿佛刚刚结束一场性\\爱。 屠渊始终优雅而坐,此时抬起手,为沧余献上掌声。 屠渊的目光像是在发出亲吻的邀约,他说:“你和我......” 沧余的目光像是在凶狠地杀人,他接过屠渊的话,说:“都是怪物。” 风顽劣地掀拂窗帘,屋里泻进白亮的月光,两个人相对而坐,势均力敌。 “现在你可以说了,”沧余伸出舌尖舔了舔唇上的血,慢声问,“怎么才能穿过白雾?” “想要穿过白雾,”屠渊回答,“你需要留在我身边。” 沧余眯起眼,露出一个警告的表情。屠渊立即稍举双手,表明自己并无恶意。 “白雾之下是危险的大海,我只是想要确保,在你学会游泳之前,”屠渊说,“不会把船划沉。” “我不需要学习游泳,”沧余收敛了笑容,说,“更没有坐在任何一条船上。” “可你已经在我身边,”屠渊拿出会谈的态度,说,“至少在外人看来是这样的。从我带你离开警署的那一刻开始,咱们俩就开始同舟共济。” 沧余说:“我拒绝参与你那无谓的政治斗争。” 屠渊遗憾地说:“可你没有选择的余地,这一点所有人都一样。” 沧余挑眉,问:“你是在教育我吗,屠渊殿下?” “我是在——”屠渊低下声音,说,“带你回家。” “那好啊,”沧余歪了歪头,“什么时候出发?” 屠渊沉默片刻,然后向前俯身,用一种虔恳的姿态对沧余说:“我在等你长大,小鱼。”他的眼在烛下变成金色,“你要坚强如同文明的火种,可以驱散所有黑暗和风暴。你要学会战斗,放下盾牌,持起利剑,你要变得坚不可摧。” “我会战斗,”沧余稍微移开目光,说,“否则我活不到现在。” “我要你更直接、更安全地战斗,”屠渊说,“用双手,用牙齿,而不是你天使一样的脸庞。” “怎么?受不了其他人投给我的目光?”沧余微微抿唇发笑,“我不是你的宠物。” “我会嫉妒,我承认,但这不是我会对宠物说的话。”屠渊说,“并不是所有人都会对天使献上膝盖,大部分人类更愿意把天使困在身边,砍掉他们的翅膀,换成金色的锁链。美貌招来的如果不是宠爱,等待你的就只有无尽的囚禁与暴虐。” “但是......”沧余前倾身体,这样他的视线就低于屠渊。他又露出了那种楚楚可怜的神情,对屠渊柔声说:“有你宠爱我就够了,不是吗?” 屠渊笑着抬起手,摸到了沧余沾血的脸蛋。 “永远不要把命运交付到另一个人手中,小鱼。”他用温暖的手指描绘着沧余的面颊,“宠爱不是出路,掌控并不可取。希望它在美丽的同时也勇敢、坚强,这才是我们对待深爱的事物应有的态度。” “这可怎么办,除了这张脸以外我什么也没有。毕竟我只是......”沧余思考措辞,“一条可怜的小鱼。” 屠渊从餐桌另一侧拿出不知何时准备好的信封,推到沧余面前。 “你有的,小鱼。”屠渊说。 沧余抽出纸张,只看了个标题就不再阅读。他捏皱了信封一角,看向屠渊的目光噼里啪啦,要燃起来了。 “刀俎实验室的第十三条人鱼,”屠渊自若地背出内容,“危险程度S级,战斗值五颗星,心理素质五颗星,适应能力五颗星。” “是又怎么样。”沧余严阵以待,“我已经告诉过你,科尔文和玛琳从小就把我当人鱼养,训练我在水下憋气和战斗,在我身上做实验。而且卫弘今天已经给我注射了转化剂,如果我是人鱼,我这会儿早就露出鱼尾了。” 屠渊微笑,稍微挑眉,说:“我可一字未提你是人鱼。” 这才意识自己自投罗网,沧余没忍住羞恼的情绪。他的手开始向那把被抛弃的餐刀靠近,但屠渊先把刀握在了手里。 “我想说的是,”屠渊慢条斯理地说,“你拥有的武器远不止美丽的脸庞。” 沧余忽然也笑了,说:“你要试试吗?” 屠渊摇头,说:“咱们俩在一条船上。” 说着,他调转餐刀,把刀柄放进了沧余手里。 “蓝家的人已经从警署取走了实验笔记,但他们只拿到了有关其余十二条人鱼的记录。”屠渊的状态很放松,“怎么处理这几页笔记,要不要用刀划开我的喉咙,选择权都在你手上。” 屋子里有片刻的沉默。 沧余把笔记凑到烛火旁,全部烧掉了。 他没有碰那把刀。 火舌吞掉了老旧的纸,两个人半身的影各自摇晃,各有风姿。屠渊用附满血汁的手举起酒杯,笑着说:“敬畅游不沉。” 沧余也举起酒杯,说:“敬坚强如火种。” 他们在火焰上方碰杯,然后一起抿酒。 沧余动了动鼻尖,闻到股很清新的甜味,然后香爽浓烈的液体如同爱抚般滑过他的舌,细微的爆炸充满了口腔。他把酒咽下去,感受着热度进入身体,愣愣地望着屠渊。 “不习惯?”屠渊关切地问,“第一次喝酒吗?” 沧余点点头,有些痴迷地说:“水里有空气......” “是气泡酒,”屠渊笑着解释,“桃子味的。” “哦。”沧余好奇地问:“那人能在这里呼吸吗?” “很遗憾,”屠渊回答,“不能。” 沧余颇觉可惜地抿了抿嘴,然后又喝了一口酒,接着又喝了一口。他小酌不停,直到酒杯见底,才偏头对屠渊笑着说:“很好喝。” 他此时的笑和之前完全不同,水淋淋的大眼睛变成弯月,唇瓣如同花瓣,面颊透出红晕,皮肤看上去质感极妙。 这才是真正的犹如孩童! “它,”沧余对屠渊认真地说,“在操\\我的舌尖。” 屠渊少见地愣了。 他意识到,他面前的这条小鱼以前滴酒未沾,而现在,在喝了一小杯桃子气泡酒之后,小鱼醉了。 *** 半个小时后,屠渊带着沧余进入他的书房。 此时的沧余重又拥有了洁净的面庞,因为屠渊帮他都擦干净了。虽然用手食肉快\\感十足,但屠渊殿下其实患有洁癖,并不希望沧余身上沾有其他生物的血和油腻的汤汁。 “小鱼,”屠渊让沧余坐在他的书桌上,“给你看看我最新的作品。” 此时的沧余已经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