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给病弱君侯后》 1. 剑抵 [] 通和十年,羯胡大举南侵,燕州、幽州沦陷,梁皇室无作为,世代据于定州的百年大族谢氏誓死以护北边界,谢氏六郎率兵突围,一举收复燕、幽二州,免于百姓流离之苦。 北境动乱将歇,九州诸侯不满梁皇室已久,砺戈秣马亟待发难,却惧于储君萧淮、司马王氏。孤掌难鸣,诸侯相互勾结,以待时机。 *** 一年后。 时值十一月,流云缓动,天色入寒。 紫微宫灯火通明,红色的烛光浸到人身上,如同缚上一层清浅的霞绮,混着空蒙烟雾,似置身仙境。 圆台之侧,菱花窗前,肩披天青色云纱披肩的少女端坐在木凳上,纤细的手指拨弄琴弦。 琴音高妙,衣袂凭风而起。 初冬夜凉,越青雨穿的单薄,身后时起的冷风将她吹的微微颤抖,露在外面的手指有些僵硬,两靥微白。 今夜的主角,却不是她。 大殿中央,设有一方圆台,里头的女子正随着琴音拭衣,落霞色金边外袖被随意扔在地上,白皙细腻的手腕正搭在紫诰八破裙上。 越青雨心下一叹,抬眸环视,男女席位分侧,席位之中,围坐着一张岱赭纱帷。 隔着一层朦胧的纱帷,隐约可以瞧见女子曼妙的身影,娇艳的花瓣之上没有叶子,天然玉成,双珠翘峰点缀其间,透着诡异的风情。 席下男子无不冷吸口气,拍手叫好。 章明帝目露痴慕,直勾勾地看过去,少顷,哑声道:“出来。” 时下尚风流之姿,对女子管束不深,常有花楼娘子或是名门豢养的清倌登台拭衣,以此作乐。 纱帷里伸出一只手,白皙如玉,纤纤五指微泛薄薄的粉,昭示着主人的羞怯。 随即,从里面渐渐走出一个女子,鸦发轻垂在削肩之后,瑞凤眼淡淡垂下,周身没有衣物相饰,腰肢纤细,长腿如霜。 围了一圈的男子目不转睛,目光跟随着那女子的动作,随后戏谑的评头论足。 章明帝更是起身,踉跄行至台上,揽上了女子的腰肢,他的脊背早不似往日率兵时的英姿,反倒因常年浸于声色而显得佝偻,眼下大片乌青,衣衫因醉酒而略微凌乱。 章明帝的目光落在女子雪白的胸脯之上,隐含深意。 那女子屈辱垂眸,孱弱的肩微微颤抖。 这女子乃是前朝的德庆公主,孝成帝与魏后的独女,名宇文颜如。 十一年前,孝成帝宇文征因患疯症,由魏后把持朝政,魏后宠幸宦官,奸佞当道、大杀朝臣,天下大乱。 庶族兰陵萧氏讨之,一举击败荆州杨泰、冀州河间王,攻入洛阳自立为帝。 大梁初定,人心不稳,为安旧臣之心,章明帝将前朝的公主,当时年仅七岁的宇文颜如留了下来,拘在紫微宫中,近来时不时要折./辱她,以彰显梁皇室之威。 越青雨隐在纱帷之后,望这一幕,难免想起昨夜里的梦。 她眼睫微微垂下,那场梦魇似乎还萦绕在眼前—— 后数三年,梁皇室式微,萧淮继位后不敌诸侯,为获一州势力,以她旧日洛阳第一美人的名号,命当朝皇后当众献寻欢之舞。 雨雪纷纷,宴客亭之内,身着纱衣的女子翩翩起舞,轻薄一层纱衣覆体,也不过堪堪遮住关键部位。 耳边传来四面八方的议论声,或惊艳或轻浮或怜惜的目光落在女子身上,却无人叫停。 美人薄衣,粉泪盈眸,如此绝色,欲遮还羞,哪里有人舍得移开眼睛? 何谈叫停。 梦中,越青雨浑身发冷,却始终不敢停下来,她虽恨萧淮,却不得不为了越氏委身讨好,滴滴晶莹的泪珠随着她的动作飞旋而下。 纯白雪幕中,一道清冷寡薄的声音落下:“梁帝此举,实是卑劣。” 梦境至此结束,她并不知声音的主人是谁,也无心细究。 过了那么久才出声斥责,大抵也不算是什么良善之辈。 *** 琴声骤然上扬,按在琴上的手微微打颤,但却无人注意到纱帷之后的抚琴人,目光都聚在圆台之上的女子身上。 男人快意的笑声传至她耳畔,越青雨倏尔从梦境中回神,抬眼望去。 只见章明帝的那只带着厚茧的手缓缓上扶,轻浮的落在女子肩下,引得宇文颜如脸色霎时白了个透。 席下的女郎皆大惊失色,不忍再看。 如此荒诞! 今日受辱的是宇文颜如,明日受辱的或是她越青雨。 越青雨指节发白,掌心里浸入薄汗,手下动作一停。 她知晓章明帝不敢染指前朝公主,魏后虽死,百年大族魏氏却如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如谋士魏崈已投入冀州汝阴侯麾下,遑论朝中旧臣。 诸侯蠢蠢欲动,章明帝不敢得罪任何一方势力。 风雨忽起,透着半开的菱花窗飘扬进来,纱帷随风而起,将台上两人遮住,淡淡的烟雾笼罩开来。 章明帝察觉到掌心肩颈狂颤,恹恹收了手,随即拔下一侧的长剑,兴奋抬眸,目光扫过席下的女子,直至锁在一道身影之上。 隔着一层朦胧的纱帷,窗外竹林雨幕之下,天青色身影相映相成。 微红的烛光映在女子面庞上,柳叶眉,微垂的杏花眼,清丽婉约。 纱帷时而被风吹拂,时而覆在他眼前,愈发显得那道身影如梦似幻,诱他深入。 章明帝轻抬步子,微探身,缓缓往那个方向去。 周遭的女子们瞧见那柄长剑吓破了胆子,不敢在御前失仪,只勉力维持着坐姿,脸色却白如薄纸,惶惶不安。 有储君萧淮处理朝政,章明帝近些年来痴迷上道术,暴虐好杀之性愈显,臣下后妃误犯,必加杀戮。 她们丝毫不怀疑,那柄剑会落在她们的脖颈之上,因而身躯瘫软,煎熬之至。 越青雨亦瞧见章明帝的动作,而他看着的方向恰是她这里,她鸦羽狂颤,双手压在腿上,颤抖着抓住衣衫,心头盈上不好的预感,似乎听见了自己急促的呼吸声。 咚、咚、咚,与章明帝的步伐声相合。 下一瞬,章明帝猛然掀开碍事的纱帷,将长剑抵在越青雨的下颌上。 “青雨啊,朕听闻洛阳城里的儿郎们追逐于你,将你誉为‘洛阳第一美人’。”章明帝眯眸,视线锁在越青雨的面庞上。 越青雨的心跳得激烈起来。 时下不重男女大防,洛阳的儿郎们常围在她身旁献媚讨好,用炽热的目光望着她,他们的目的不是得到她,或许这副好容貌能令人侧目,更重要的是,她身上有一桩口头婚约。 她入洛阳时,章明帝亲口许下了越氏与萧氏的婚约,当今皇室只储君萧淮一人,无人敢与储君抢人,只是洛阳没有庇护她的家人,儿郎们生了逗弄之心,常趁萧淮不在洛阳时,接近于她。 而今对面的是当今天子,她甚至无法说一个不字。 章明帝或要向她兴师问罪。 可她,作为洛阳城身份最复杂的贵女,一向活在水深火热当中,哪有高傲的底气,旁人递来什么,无论是好是坏,她都只能受着。 “回陛下,不过子虚乌有......”越青雨斟酌着,声音越来越轻。 因她每说一个字,那剑身便愈发近她的脖颈,直至鲜红的血珠染在剑锋上,顺着往下滴。 席间男子大都是皇室宗亲,饶有兴致地将目光投过来。女子们人人皆危,低眉敛目不敢多看。 细汗顺着少女娇嫩的脸颊划过,向来洁白如玉的脸上浮现几抹嫣红,两条淡而长的眉浅浅蹙起,勾勒出一副病弱西子之姿。 章明帝细细端详着她,笑吟吟道:“朕封你为妃如何?” 此话一落,满堂皆惊 2. 冲喜 [] 次日清晨,洛阳城外,细雨绵密,扑簌簌坠下。 一辆马车孤零零的停在黑瓦城墙下,一对主仆站在马车前头不远处。 身披兰苕斗篷的女郎翘首以盼,后头的婢女撑着一把油纸骨伞,轻声道:“天寒,娘子体虚,不若先往马车里坐个片刻。” 越青雨摇头,将兜帽压低了些,堪堪露出含烟拢雾的眼睛,遥遥往远方看去,道:“十一年不见阿母,我快忘了她长什么样子了。” “合璧,你说,为何阿父阿母,从没来洛阳看过我呢?”少女眨了眨眼,悄悄叹了一息。 合璧颇感心酸,却想不出什么话安慰娘子,只好道:“郎主常待在族学,女君掌阖府中馈,教养两位郎君,便都忙了些。” 这话,便连她自己都骗不过,何况是自小聪慧的娘子? 娘子自幼活泼爱动,生的又漂亮,虽不得女君宠爱,上头的两个哥哥却是喜欢得很,次次从族学归来,都要带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回府。 郎主严肃,对两位郎君都是动辄家法,比之此,对娘子算得上是慈和。 自来洛阳,娘子夜夜难以入眠,从哭着闹着要回家,到沉默的一句话也不愿说,再变得日日挂着笑。 再大些,宫中派了严苛的嬷嬷,教养她礼仪规矩,挨了无数戒尺,跪了数夜外院。到如今,她知书达理,琴棋书画无有不精,成了所谓的‘世家贵女’。 可她的性命却始终悬在刀尖上,昨夜娘子从殿中出来,脖颈上的血迹入目惊心,脸色更是惨白之至。 合璧扪心自问,若她是娘子,定当怨极了郎主和女君。 但娘子笑了,声音很轻:“你说得对。” 话音刚落下,远处便行来一辆马车,前头跟着府兵,挂着一面高高的古翠旗帜,上头写着金边描绘的‘越’字。 合璧一喜,“是女君!” 越青雨忽然百感交集,心里的胆怯冒了头。 十年有多久?久到足够让一个幼女长成亭亭玉立的女郎,也足够,淡化所有感情。 然她孤身多年,终于要见到生身母亲了,心中还是有那么点隐晦的期望,那点子担忧不足以掩盖她心中的期待。 尤其是经历过昨夜的生死关头后。 心绪几变,越青雨拽了拽斗篷,遮住脖颈上的纱布,不愿让阿母瞧见她的伤口,随后摘下了兜帽,弯了弯唇,几次调整自己的笑容。 却见那辆马车径自从她身侧走过,竟没有一丝停顿。 经过时,里头的欢声笑语传到她耳畔,微起的风将帷幔掀了个角,年轻女郎勾了勾唇,睨了她一眼。 越青雨怔住。 合璧眉心一跳,连忙道:“女君定是没认出来娘子。” 不等越青雨说话,有府兵驾马往这边来,拉了缰绳下来,对她行了个礼。 “女公子见谅,九娘子身子不适,女君先进城为她瞧病了,待回越府再同娘子一叙。” 越青雨强撑着笑意,道:“无事。” 待府兵去后,合璧愠怒:“十一年不见,女君竟为九娘子那不痛不痒的病无视娘子,停也未停。” 九娘子自小身子骨结实,且司州到此,昼夜三日,若有重病,怎会耽误到今日? 越青雨眼前忽白,身子一晃,险些栽倒在地上。 合璧吓了一跳,连忙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侧目瞧见娘子紧抿的唇瓣。 阿母知晓她等在城外,阿母或许看见她了,但阿母不愿舍弃一时一刻,哪怕只是同她说半句话,阿母迫切地要去为九堂姐瞧病。 病么? 她这些年来为求自保,特意造出一种恶疾缠身,命不久矣的弱态,纵如此,阿父阿母也未曾来过一封信。 越青雨阖眸,低声道:“回府。” *** 晌午时,微雨渐大,淅淅沥沥打落在青石瓦片上,前头得了口信,快步往正厅去。 “娘子,太子殿下从荆州回来了,称谋逆乃杨泰次子杨瑔所为,已随河间王之子宇文衍被一同押往洛阳。”飞渡接了话,同越青雨禀报。 “陛下诏令,午后猎场,要处置叛贼,女君与九娘子先行入宫去,娘子可径直往猎场去。” 十一年前,杨泰据荆州自立为帝,虽不敌萧氏,麾下却仍有三十万大军,荆州易守难攻,互递和书后,章明帝将其封为弋阳王,赐荆州为封地。 一年前,杨泰趁羯胡之乱,联络河间王旧部,起兵欲乱,朝廷镇压及时,太子亲征,今已凯旋。 “我晓得了。”越青雨略一思忖,便知章明帝要借机镇压诸侯。 杨泰祖籍荆州江夏,曾在雍州袁氏求学,本欲施展抱负,因魏后宠信奸佞,不得已辗转回到荆州。荆州数年前因刺史得罪魏后,屡入九州流民,荆州军队四散,无自保之力。 杨泰便是此时破空而出,收容流民,组建军队,护佑着民众,渐成势力,同河间王、兰陵萧氏成分庭抗礼之势。 荆州民众信服之深,得知太子欲捉拿杨泰后,当街拦截太子军队,太子无法,只得将杨瑔带回以全此谋逆之事。 而此事诸侯心知肚明,愈发不服梁皇室。章明帝当众处置杨瑔,亦是为了震慑诸侯。 “备轿罢。” *** 行至猎场,已经未时三刻。 抬眼望去,场中放了一个巨大的玄黑铁笼,里头的人蓬头垢面,浑身血迹,已看不出原本模样。 儿郎们纵马在场中疾驰,时而抬弓射箭,吓得奴隶们四散而逃,挤在笼中不断挥拳抢地方。 越青雨微微仰面,稍远处坐了几位女郎,她抬步往那里去。 “越十一娘,请留步。”倏而被人从身后喊住。 越青雨回眸,瞧见一张有些熟悉的脸,她停下,略抬起油纸伞,微微一笑,问道“何事?” 青年低声道:“昨夜的事,我听闻了。” 越青雨面色平静,视线聚在他的脸上静静打量。 青年没有撑伞,衣衫略湿,脸上不见髯须,白面玉冠,下颌线条清隽,时人赞之玉山春柳,文才仅次于定州谢六,书画更是千金难求。 这人便是洛阳名门祝氏嫡长子,祝后亲侄祝衡,敬文公子。 “若娘子不弃,我愿求娶之。”祝衡脸上渐起薄红,声音虽低,却有几分决绝。 越青雨一怔。 她同祝衡,并无交集。 越青雨常现身在宴会之上,祝衡却不同,无官职在身时且于府读书,遑论去岁任职光禄大夫,并不常外出,谁家的宴会上若能邀上敬文公子,必定会被来客踏破门槛。 唯一一次同他说话,是在一个暴雨日。 山路泥泞,祝衡之妹祝燕宁的马车被困在半山腰,正逢傍晚,天黑恐怕遇险,越青雨路过时,便搭载了她一程。 祝府之外,青年长身玉立,声如敲击玉石,低低垂首:“谢十一娘子今日之恩,来日某必当涌泉相报。” 思及此,越青雨恍然,道:“若为当日马车搭载之故,实是不必。祝娘子昨夜宴会为我冒犯天恩,恩情相抵,公子不必挂怀。” 祝衡抬眸,对上少女清澈潋滟的眸,眉心一动,一时又敛起眼皮,目光落在她搭在伞骨上的手处,想解释些什么。 “敬文,孤竟不知你同十一娘还认识?”一道冷淡的声音响起。 二人侧眸,瞧见太子萧淮不知何时下马而来,如玉般的脸上露出浅淡笑意,而这笑意却不达眼底,目光直直落在越青雨脸上。 祝氏同储君不大对付,继后虽无子,到底承了萧淮母亲元后的位置,是以萧淮一向不喜祝氏。 祝衡连忙行礼,被萧淮抬手一挥,他只好退下,往席位处去。 “殿下。”越青雨的手高抬,将伞遮在萧淮头上。 萧淮目光晦暗,瞧了她许久,视线似乎落在她的脖颈上,然因她穿了斗篷,却是什么也瞧不见的。 他接过越青雨手中的伞,二人距离拉近,瞥见少女白净的肌肤。 “滟滟......”萧淮想起她的小字,一开口竟有些哑,少女抬眸,眸中是毫不掩饰的惊讶,他一顿。 恍惚一生,而今重来,如一场大梦,梦醒渐忘前尘,唯独记得死在火海中的女子。 目光哀戚,悲婉地望他,潋滟眸渐下血泪,却无埋怨,无悔恨。 只道:“事已至此,万望护好越氏。” 不似同为越氏女的越琴眉,将后帝萧淮供出以活命。 久久不语,越青雨又道:“殿下?” 萧淮回神,目光一寸一寸变得温和,心中暗暗下定决心,无论何人篡位,他今生都会坐稳江山,护好越青雨。 “你的伤如何了?”萧淮道。 越青雨摇头,低声:“无碍。” 她不愿同萧淮多话,掩下心中厌恶,抬眸温婉一笑:“那边且在等殿下,不若殿下与我先行入座。” 待萧淮点头,越青雨转身迈步离开,徒留萧淮递伞的动作,微微一愣。 以前的越青雨将他捧在云端,将自己比作云泥,温顺听话,逆来顺受,满心满眼都是他。 可她心中,究竟存了几分爱意? 前世将他拱手相让给越琴眉,不哭亦不闹,哪怕后位被废,也只是平静接受。 如今,受了委屈也不会与他撒娇。 对他与对那祝衡,好似也没什么不同。 *** 猎场之内,牢笼之中,一匹猛兽正在撕咬里面的人。 鲜血 3. 拦路 [] 是夜,暴雨如磬。 烛光幽暗,榻上的少女双眸紧闭,泪水从眼眶溢出来,浸在枕头上,慢慢淹没在脖颈未长好的伤口上。 “滟滟,你堂姐失了父母,已是可怜至极,你替她嫁去定州又何妨?”阿母目光紧迫,堂姐在旁低声哭泣。 她听见跪着的自己低声道:“我替她为质数年,还不够吗?” “何为替?越氏一族性命,同你便无半分关系吗?果然是个冷血的东西!”阿母眼眸里的冷意更甚,冷声道,“你若不愿,往后再非我越氏女!” 一道惊雷闪过,她的身影一晃,瞧见束帝王冠的萧淮,他高高在上,如同施舍:“越青雨,你三年前不愿替她嫁去定州,如今眉眉回到洛阳,朕自是要重封她为后。你歹毒如斯,便去冷宫罢!” 堂姐与萧淮并肩,象征性地掉了几滴眼泪,眸中却是毫不掩饰地得意。 一转眼,洛阳城就要破了,冷宫中的越青雨被人绑出来,换上皇后的服饰,替越琴眉赴死。 凤阳宫燃起冲天大火。 她活生生被烧成白骨,湮没在宫殿废墟中,像是在为梁皇室陪葬。 耀眼的电光将玄空照得通亮,榻上人猛然攥住了锦被,睁开了眼睛。 *** 次日一早,雨势渐褪,天色大好。 铜镜前,少女低低敛着眸,鸦青色的长发垂在腰间,合璧站在她身后,细细梳理。 合璧脸色发青,忍了许久还是道:“娘子,女君竟偏袒九娘子至此,欲让娘子在席间自荐,嫁往定州,去跳龙潭虎穴。” 袁夫人昨夜来娘子寝屋,面上是难得的温柔,道:“陛下前几日亲口否了你同太子的婚事,又要你为妃。可咱们越氏女必须有一个嫁入东宫,否则越氏危矣。 滟滟啊,你只有嫁去定州,才能免此灾难。” 越青雨出自司州越氏,往前数十二年,越氏曾分两支,分别投入河间王与章明帝麾下,河间王大败后,叔父越澜与叔母在被押入洛阳的途中去世。 章明帝初登位时,越青雨的父母为将她叔父的遗孤越琴眉换回司州,以其时四岁的亲女越青雨相替。 越青雨孤身在洛阳为质多年,如同靶子般遭人欺辱,身旁除了府兵,便是这两个侍女。 飞渡年纪大些,偏稳重。而合璧九岁时便跟着越青雨来了洛阳,如今才不过双十年华,性子也急。 合璧觉得气恼,九娘子是二房独苗苗不假,可她们娘子也是大房唯一的女郎,金枝玉叶,竟沦落至此。 “娘子!”合璧见越青雨垂眸不语,更为气愤,“你万万不能同意!就算嫁不了太子殿下,凭娘子家世才情,定当能嫁给旁的郎君,实在不必委身去定州啊!” 越青雨眼皮往下一垂,思绪渐渐清晰,如拨开重重迷雾,搜寻到那一丝牵连来。 初安侯虽失了腿,定州却仍握在他手中,北边境尚且是定州军守着,皇室虽忌惮之,却不愿失了定州,因而要以贵女拉拢初安侯。 九州门阀女郎,若嫁之,难免引起猜忌。 洛阳贵女,唯有祝燕宁与越青雨、越琴眉三人,为五姓七望之女。 祝氏曾在萧氏起兵时,大开洛阳城门,为萧氏便宜行兵,其衷心日月可鉴。祝燕宁乃为继后侄女,定不会远赴定州。 唯有越氏二女,可为‘冲喜’人选。 而越氏与萧氏,且有一门诸侯皆知的婚事,章明帝醉酒后虽称口头做不得真,却不会当真不顾这门婚约。 越氏二女,定然有一女会嫁与萧淮。 萧淮幼年曾于越氏族学求学,与越琴眉有青梅竹马之情。 越青雨禁不住微扯了一下唇角。 堂姐啊,欲嫁萧淮么? 皇后当众献舞,那般的屈辱之事,你也试试罢! *** 观花之宴,定在雁幽园中。 祝皇后深居简出,很少出席这样的场合,王贵妃坐在席位中,由一众女眷围着,身侧坐了个面生少/妇。 那妇人瞧着约有二十多岁,一袭素色衣衫,瑞风眼轻轻睨起,无限风情,正同王贵妃交谈。 王贵妃是元后的堂妹,兄长乃是当今手握朝纲的王司马,王氏虽为庶族,如今的身份亦随萧氏称帝而水涨船高,因祝皇后性情冷淡,王贵妃管理后宫,亦算半个皇后。 王贵妃多年浸于宫闱,自是长袖善舞,自论能在口头上占些好处,莫道这谢三夫人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巧言善辩,回回将王贵妃呛的说不出话来。 东扯西扯了半天,王贵妃先忍不住了,面上盛了个笑意,指了指身边的女郎们。 “三夫人,陛下闻初安侯病重,心有不忍,欲成一门好事。三夫人看看,这些女郎们,个顶个儿地好,你挑一个?” 这些女郎家中都是新贵,虽不及望族之女,却也是金尊玉贵长大的,闻言不由慌张起来,脸色略白,有些胆子小的,更是没忍住哭了出来。 嫁去约等于守寡,哪个正当年华的女郎愿意呢? 三夫人挑挑眉,望了几眼潸然落泪的女郎们,道:“我们谢氏啊,自来不强求,可有哪位娘子自愿嫁给六郎的?” 王贵妃暗自咬牙,心道都是先前说好的事了,这个时候又装些什么,让她来做这个坏人,真是可恨! 先前只听闻谢氏郎君死后,其夫人们殉夫的殉夫,余下的也不愿二婚,只一心守在谢府,令世人心生敬畏,先前未见这三夫人时,她自是存了几分敬佩,未料三夫人竟是如此狡猾之人。 女郎们闻言,犹疑地左顾右盼,竟是无人出声。 “六郎腿也断了,现下又不慎牵扯到了旧疾,性命危在旦夕不说,性子也是暴躁得很。”三夫人叹气,特意指出了谢满衣的恶疾,眉头微拧。 众女郎更是无声,心下不由扼腕。 谢六郎濯濯如春月柳,名誉九州,于极简处占尽风流,文武皆善。 若无那场恶战,他当是九州女子趋之若鹜的人物。 三夫人道:“既无人......” 这话被王贵妃打断,她扫视了几眼诸女郎,目光里隐含威严:“无人愿嫁初安侯吗?” 皇宫中浸没的女子,随意一个眼神便将这些女郎压迫的低了头,抽泣声这会子是藏也藏不住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行刑现场呢。 三夫人失笑,眼角一挑,将将把笑意藏了下去。 六郎看似清风雅月,实则眼高于顶,平日里看不上这个,看不上那个,及冠之时都没定下一门亲事。 如今刚出一年孝期,更是不愿成婚,被硬塞一门婚事哪里会欢心。 岂料等不及他嫌弃,人家小娘子们个个儿怕得很,嫌弃他如同嫌弃一条恶犬。 风声簌簌,连带着砸下几株白兰花瓣,空濛的细雨乍然垂下,同雨声一起落下的,还有一道温婉的声音。 “我嫁。” 谢三夫人唇边的笑意一滞,很觉新奇,抬目打量那出声的少女。 单薄的身躯上裹着身青色交领齐腰长裙,长发挽成垂髻,露出一张淡而冷的美人脸,肤色净透,纤长的柳叶眉自额下延伸而出,眸色浅淡,微向下垂的眼角使得这张摄人心魄的脸显得柔和温婉,像一朵美丽而脆弱的海棠花。 谢三夫人见过许多美丽的女子,仍然震撼于她的容色,片刻才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出自司州越氏,名青雨。”越青雨垂眸。 青雨,人如其名。 她的眼睛生的很好,自带三分烟雨婆娑,情深脉脉,不免令人想起淡淡薄雨。 谢三夫人似乎是长长地叹了口气,问,“当真愿意吗?” 越青雨双颊漾出笑意,冲淡了些眉目间的病弱颓色,道:“当真。” “初安侯年少成名,我心慕已久,今日得此机遇,”越青雨一顿,低垂鸦睫,揽住眸间情绪,“求之不得。” 三夫人又问,“你可知,名为成婚,实则为冲喜?”末尾二字她用了重音。 “我知。”越青雨抬眸,坚定道,“我愿。” *** 婚期定的很快,便在两月之后。 定州居于北地,虽派了谢三夫人来相看新妇,聘礼却稍稍慢了几天的车程,是在定下新妇人选后,送去司州越氏的,便分了府兵留在了洛阳,待护送新妇往定州去。 一月后,一封婚书被加急送来洛阳,谢三夫人同越氏主母袁夫人交换过签字画押、登记入册的婚书后,携府兵将越青雨护送到定州完婚。 越青雨出行前夜,章明帝遣人来请越青雨入宫去。 十二月初,洛阳初降大雪,车马踏雪而行,停在了武阳门外。 越青雨心下藏了三分忐忑,下马车前将从叶神枝那里得来的护心丹吞咽入口中,才定了定心神,随总管常寿进了昌武殿。 里头的烛火昏暗,越青雨敛衽行礼,深深叩首,却迟迟没有听到上面的章明帝开口。 半晌,寂静的大殿中,缓慢却清晰的脚步声传到了她耳畔,有人停在了她面前,声如催命:“抬起头来。” 越青雨深吸一口气,慢慢直起身子,眼睫却垂下,目光定在章明帝玄色的袍褥上,上面以金丝绘制着龙纹,再往下,他手中拎着一把长剑。 章明帝意有所指:“你将要嫁去谢氏为妇,今日朕将你召来,你可知是为何?” 越青雨道:“回陛下,臣女不知。” 章明帝冷笑一声,“北地地广,光是定州的地界,就比荆州与司州加起来都要大。谢氏百年据于定州,树恩深厚,又与瀛洲云氏、冀州殷氏有姻亲,更莫提初安侯手握四十万将士,若要反我大梁,岂非轻而易举?” “到时,若掀起战乱,百姓流离,又将重蹈数年前的覆辙!” 越青雨早料到今日入宫为的便是这桩事,却惊于章明帝的直白,她面上摆出彷徨,心中却浮起讥讽。 大梁皇室内忧外患,羯胡吃了败仗后分崩离析,北匈奴因此成了北蛮地的主人,虎视眈眈要南下入侵。 九州诸侯掌部曲无数,早有造反之势,章明帝这些年来偏居于洛阳一隅,早没了昔日君临天下的气魄,竟妄想以姻亲牵制诸侯。 他以长剑撑地站了起来,“青雨,以你才貌,令初安侯倾心又有何难?到时,可在床笫之上取他性命,继而将虎符送回洛阳。” “初安侯一死,诸侯再掀不起什么波浪。” 他的话过于直白,过于荒谬!越青雨脸倏然青白,以头触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臣女只是一介弱质女子,怎能担得起...... 4. 腿疾 [] 风声呼啸不止,一干护卫皆是惊疑,却并没有人去请越青雨。 谢定闻言略怔了下,思及越氏同皇家的那桩婚约,不由皱眉道,“越娘子乃我谢氏新妇,恐不宜在此关头同殿下相见。” “见不见的你说了不算。”萧淮将将从并州脱身,马不停蹄地前往广川郡平匪,正是乏累之际,却听说了越氏的十一娘同初安侯的婚事,先是诧异,再是勃然大怒,带了一队亲卫一路快马来截人,此刻怒气正在心头翻腾,气急却笑,“孤为君,你为臣,莫是初安侯教你对孤不敬的吗?” 如此高的一顶帽子,谢定自是不敢受,单膝跪下行了一礼:“臣无此意,殿下恕罪!” 萧淮摩挲了下手中的剑柄,并不说话,亲卫分散在四周拦着路,也无让行之意,似乎料定了马车上的人正在听着,刻意同她僵持。 合璧娇眉一挑,压着怒意道:“这皇室的人莫不是都同娘子有仇吗!这太子平日里不见多在意……” 未等她说完,越青雨倏地拢了拢衣裳,便欲掀帘下去。 在此关头,却听骏马呼啸声,几息后有人翻身下马,急切道,“殿下!” 这声音有些熟悉,合璧悄然掀开一角轿帘,瞥见了半张清隽温和的侧脸,随即转过身道,“是敬文公子,陛下先前派他与太子同去并州,如今二人一前一后来此,着实怪哉。” 越青雨略有些诧异,不知他又缘何追到这里,正听他说,“臣忧殿下,故快马同往。” “越娘子舟车劳顿,怕会冲撞了殿下,才……” 萧淮一向不喜祝家人,这些时日同祝衡一同平匪,二人时有分歧,厌恶更甚从前,冷笑一声打断了他的话,“祝衡,此事跟你有何关系?” “殿下勿怪,臣只是顾念殿下声名,故言出无状,只是越娘子出嫁,殿下实应避嫌。”祝衡拱手一礼,倒是不卑不亢。 祝衡乍听越十一娘嫁去定州之事,心下虽有波澜,也只是三分惋惜和慨叹,惋惜自己晚了一步,慨叹越青雨的遭遇,只是听闻萧淮倏地带人往广川郡来,直觉不好,便一路跟了过来。 萧淮冷飕飕地笑了声,眼神凌厉,“你的手伸的够长的,连孤见不见旁人都要加以置喙,那日后,是不是要篡了我萧氏的天下?” 他如今也是怒及,越发恣肆,说罢便要往马车处去。 而这时,越青雨却从里头出来了。 一只白皙如雪的手扶在侍女臂上,淡淡一层雪光相映,薄施脂粉的脸掩在面纱下,只露出一双潋滟温婉的眼睛。 萧淮再逼近一步。 “臣妇拜见殿下。”她的嫁衣裹在里头,外头罩了件浅青色的斗篷,头颈弯下个柔软的弧度,屈膝行礼。 萧淮从她袖腕处瞥见了那抹红,又听她自称‘臣妇’,脸色瞬间沉下来,眉眼间积满阴沉,几乎是瞬间上前擒住了她的手腕,手骨因用力而泛出青筋,目光低垂,隐在阴影里,显得阴森可怖,“你该是孤的妻!” 越青雨的手被他拽的生疼,顾不上细究他此举之意,心下却生出一丝难以言明的悲哀,抬眸对上他的眼睛,轻声叹息:“是啊。” 我在梦中嫁给了你,可是做你的妻子付出的代价太大了,为了那一点爱,活的小心翼翼,为了家族荣耀,付出了性命,唯独没有为自己。 她这句若有若无的叹息太轻,萧淮愣了愣,被她眼中凝着的近乎于悲悯的情绪灼伤,不由又念起她葬在火海时的场景,他另一只手钳制住越青雨的脖颈,直将她迫的呼吸不过。 后头的合璧急切上前,却被萧淮的近卫拦下,祝衡惊呼,便就欲往前拦萧淮,“殿下放手!” 萧淮自幼习武,哪是祝衡一介文人抵抗住的,何况萧淮正在激愤之中,抬腿便将祝衡踹出几步远,喷出一口鲜血来。 “殿下,远处正有一队人马而来,身份未明,皆是训练有素的兵将,恐怕来者不善!”近卫飞身而来,快声禀报道。 “滚!”萧淮却无心听之,不由分说地抬脚直向近卫胸口。 马蹄落在薄雪上的声音短闷,却难以忽略,越青雨闭了闭眸,以手推萧淮,气力却轻,他的身形纹丝不动。 “滟滟,全怪孤。”萧淮喃喃,无所顾忌地打量着她,“你跟我回去,你该嫁我的,你怎能嫁谢满衣那个废人!” 越青雨再也无法忍耐,将头上的簪子拔了下来,狠狠刺在了萧淮的肩上,血顺着衣衫蜿蜒下来,周遭的近卫拔剑对向了越青雨,她带来的人亦拔剑而对,气氛剑拔弩张。 风雪声倏然呼啸,枯枝上留的几片树叶也被风吹打落下,在这气氛中,竟也无人注意一辆玄黑色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不远处,那马车周身无一道点缀,在飞雪中静静停留。 萧淮吃痛,将钳制在她脖颈上的手放了下来,正欲发怒,却对上她绯红的眼尾,再看她细弱的脖子上被捏的通红的皮肤,到底是起了怜意。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劝慰道:“滟滟,谢满衣废了一条腿,又受了重伤,命不久矣,你嫁他竟是去当寡妇的吗!” “殿下,恕我失言,其一,‘滟滟’是我小字,由殿下唤出来,着实不合规矩。 其二,我嫁去定州,是陛下之令,已是定局。 其三,无论初安侯如何,殿下贵为储君,不当有此一言,且这桩婚事,本也是为‘冲喜’。”她眉眼垂下,声线平淡,登时便有雪粒子落在她的眼睫上。 这番‘肺腑之言’传到众人耳畔,在场之人心思各异。 谢定原本对这从天而降的‘侯夫人’没甚么好感,只觉是章明帝的手段,对主公不利,还觉得她过于柔弱了些。 经过这几日的相处,见她举止有礼,对下温和,有了几分改观,今日听了她这番袒护主公之话,不由有些复杂地看向她。 不远处的马车中,有个男人隐在马车一角的暗影里,透过轿帘无声地凝视着前头,他眼底沁出漫不经心的晦色,听到‘冲喜’二字,目光奇异地扫视女子弱不禁风的身子,忍不住讥笑一声。 “冲喜啊。”他语气轻蔑,似是自言自语,声音轻不可闻:“也不知是谁给谁冲喜。” 山间寒风瑟瑟,白雪萧萧而下,两队人马刀剑相向,气氛随猛烈吹着的冬风而愈发紧张。 “定局又如何?”萧淮冷笑,不顾肩上一滴一滴坠落在地的鲜血,再度将手攥住了越青雨的肩。 萧淮低眸看向她微颤的眼睫,忍不住手下的力度,直至将她困在车壁前,高大的身形将她笼罩。 “孤便是将你带回洛阳,毁掉这桩婚事,他初安侯又能如何?” 越青雨闻言眼眸瞠大,满满的惊愕与不可置信,几息,弯了下唇,几分哭笑不得。 梦中她嫁给萧淮后,萧淮对越琴眉念念不忘,如今她不嫁了,萧淮反倒追来说这些毫无分寸的话。 荒唐到了极点。 青年隐在马车中的面容辨不清晰,轿帘慢慢掀起,从里面伸出一只手。 骨节分明、手指纤长,隐约可见皮肤下淡淡的青色纹路。 “君侯,可要出面?”守在马车旁的护卫长谢钊冲里头低声问道。 里面的青年没有说话,只挥了挥手。 下一秒,谢钊拉弓松手,利箭瞬间破开几丈之地,朝着萧淮的方向飞旋而来 5. 冒犯 [] 话音落下,四下都静了一刹。 萧淮目光一顿,“初安侯这话什么意思?” 他刻意略过谢满衣话中‘吾妻’二字,没有成亲,算什么夫妻? 萧淮心下冷笑,又道:“适才初安侯叫人射过来的那一箭,险些取了孤的性命,初安侯作何解释?” 谢满衣眸色如常,唇角轻扯出一抹笑:“殿下恕罪,只是下面的人望见拦路的人,以为是山匪之众,送亲将士不敌,才出手,绝无一丝冒犯殿下之意。” 这一番话说的毫无漏洞,他面容温雅,天生一副不会动容的谪仙貌,语气也是极为诚恳。 但萧淮不信,却也无法揭穿他,被堵的不上不下尤为难受,偏要出声呛他:“初安侯兼定州牧,如今倒是为迎亲远行至此,至定州军民于何顾?” 飞雪无半分减缓之势,雪势虽小,却绵密悠长,落在青年的发丝上,他微不可察地皱眉。 “定州自留了坐局之人,不劳殿下费心。”谢满衣唇边含着浅笑,“倒是殿下,握着我夫人的手,何时能放下?” 越青雨抬眸,目光如清水晃荡,略起波澜,其间有几分说不出的意味。 “夫人?”萧淮轻嗤了一声,“尚未行婚礼,初安侯这般称呼,未免太不知礼数。也罢,孤闻初安侯自幽州一战后,便不复往日风姿。” 他说完,自以为打击到这位曾被九州女郎趋之若鹜的第一公子,视线若有若无地滑过他的那一只伤腿。 太子萧淮同初安侯谢满衣往日并没有见过面,算来这日应当是二人头次碰面,众人不知太子对初安侯的敌意源于何处,到这时连头都不敢抬,唯恐殃及自身。 只越青雨低了低眉,复杂的瞥了一眼谢满衣—— 曾经那样矜贵的天之骄子,怎受得了旁人如此外露的嘲讽? “确是如此。”谁料谢满衣竟点了点头,那双空寂无阑的眼睛被苍白的面容衬得更加黑沉,“臣不懂规矩,夫人懂便是了。” 他说罢面色如常地望了眼越青雨,且是那副无波无澜的神色,后者神色一滞,尚未来得及收起眸中的怜惜之意,忙冲他柔柔一笑。 萧淮冷冷审视着她的神色,另一只手扶向她的右肩。 谢满衣半垂着眼眸,神色平静,缓缓对着萧淮说道:“臣闻定州闹匪患,殿下当快马去平叛,而非在此纠缠我夫人。” 越青雨那双眸子清凌凌的,倒映着飞雪中的雾色,她轻声道:“放手罢。” 萧淮眼里的笑缓缓消失,“滟滟,你要跟他走?” 越青雨笑了一声:“不然呢,殿下。” 萧淮不愿放手,心中有种诡异的近乎于恐惧般的情绪将他缠绕,仿佛在告诉他不能失去眼前的少女,他不管不顾地低声道,“谢满衣是个废人,怎能护得了你?” 在她梦中萧淮失势前也曾大权在握过,却为了他的心上人置她于不顾,对越琴眉倒是如一日的好,哪怕一国尊两后,也要保全越琴眉,而将她献出去。 思及此,她的心绪乱了稍许,平息过后才道,“他护得了定州,自然也能护得住我。” 谢满衣挑了挑眉,似乎长长地叹息了一声,手指在紫檀木杖上轻轻敲了一下。 谢钊熟知他的指令,立时下令,顷刻间,身后的玄甲士兵拔剑出鞘,隐有蓄势待发的意味。 萧淮面色一沉:“你威胁孤?” 谢满衣道:“臣不敢,只是怕殿下无法向今上交代罢了。” 萧淮的护卫长萧穆凑近他耳畔道:“殿下莫掺和了,陛下有陛下的思量,殿下万不能再度惹怒陛下,况且初安侯的人加起来是我们五倍尚多,真交起手来,殿下未必有胜算。” 还有他不敢说的—— 比如,谢满衣手握重兵,又深得民心,若是以此激怒他,真与大梁相对,必是皇室的心腹大患。 见萧淮神色略有松动,萧穆接着道:“初安侯沉疴难愈,若是他死了,越娘子还是要回洛阳的,殿下何苦在这个关头惹怒这个疯子?” 萧穆的声音刻意压低,以气声相传,越青雨自是听不清半句,谢满衣却是尽数收入耳底,他挑了挑眉,不知是太子的人太蠢笨,还是有意让他听见的? 萧淮闭了闭眼,知晓今日是难以将她带走了,深深地看了越青雨一眼,才将手松开。 他后知后觉地捂着肩上的伤口,被近卫护着上了马,勾了勾唇,话却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几近于咬牙切齿:“新婚燕尔,孤祝初安侯疴疾早愈。” 话中显而易见的嘲讽,谢满衣笑了笑,淡道:“谢殿下。” 眼看这一行人快马离去,越青雨看了眼谢满衣,反倒有些无所适从。 正当她不知该说些什么时,祝衡扶着树站了起来,慢慢走过来,面色苍白,冲她道:“越娘子,是我没用。” 越青雨摇头,“与你无关,还要多谢公子今日为我出头。” “并没有帮到你,不必挂怀。”祝衡拱手,又对着谢满衣道,“久闻君侯大名,今日得见,着实得满在下一桩心愿。” “不多打扰,就此别过。”他挥了挥手,骑上马离去了。 合璧上前几步,担忧道:“娘子无碍吧?” 越青雨道:“无事。” “多谢君侯解困。”她盈盈一礼,许久,对面的人才淡淡道:“适 6. 比试 [] 亥时一刻,由谢定引路,越青雨绕过客栈的长走廊,踏入满地霜雪的阶梯,步入另一处楼阁。 谢定在她身边喋喋不休:“这小镇虽居于广川郡一道不起眼的角落中,倒是繁华十分,这客栈后头便是赛马场,今日正是一月一次的探马会,听闻这风俗还是自司州传来的。君侯听闻娘子于洛阳时颇善骑马之术,思及娘子一路舟车劳顿,一时便让掌柜留了个隔间,让您去瞧瞧。” 越青雨愣住。 她在洛阳的那几年确实常去御马,因她喜欢策马狂奔时的无拘无束,这事倒是少有人知,亦或是少有人在意。 时下世家女郎尚武,门阀贵族的女子大多精通骑射,纵然是如越青雨这般在旁人眼中柔弱的女子,在马场上追逐驰骋亦算不得多奇怪。 合璧附耳小声道:“娘子,这初安侯对您还算作体贴。” 越青雨微微一哂,正是疲乏之际,将她叫来看那些人赛马算什么体贴,不若叫她睡一觉为好。 两根立柱下皆站了人,见有人过来,便伸手拨开琉璃缀成的帘幔,映入眼帘的是昼夜不熄的灯火,和正于马上驰骋的女子男子们。 打眼一瞧,上面一圈是环廊,檐角上吊着火红的灯笼,往下一层,是闪着微红灯光的排排店铺,里头充斥着鲜活又神秘的气息。 越青雨从未见过这样的地方,好似进入了另一个远离世俗的世界,里面有喧天的鼓乐声,此起彼伏的呼喊声,马场外围着的竟还有年幼的孩子们,他们脸上洋溢着欢快的笑容,攀爬着、讨论着。 她的脚步顿住了。 “越娘子,这下头着实是过于喧闹,您随属下上去寻君侯罢。”谢定见她停下,以为她嫌此吵闹,拉高了声音道。 越青雨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确是司州的风俗。 越青雨记得,她的两位兄长常去赴马会,因她那时年纪太小,阿父阿母不允她去,她虽想去得紧,却不敢亦不愿惹阿母不快,在阿兄要偷偷带她去时,也摇头拒绝了,阿兄劝说引诱无果,转而带了堂姐去。 当时的她藏在门后望着马车离去,心里却想,待她再大些,阿母定会带她去看马会,她还能一睹阿母马上风姿。 小小的越青雨想着,她的阿母可是九州闻名的袁将军呢。 可惜了。没过一月,她便被送往洛阳,一往十一年,也不曾再回过司州。 越青雨面色无波,微微侧眸,又往那围了许多人的马场瞧了一眼,目光略过被人围在中间、高坐马上的少女,很快又移开。 “钟娘子,你可挑好人了?”有人高声道。 嘈杂的四周安静了一瞬,很快又开始吵闹起来。 众人的目光皆落在这少女身上,仿若在期待着些什么。 越青雨慢慢收回了视线。 前侧的谢定却道:“这钟娘子据说是东阳钟氏的后代,她的兄长钟玉殊是并州首屈一指的名士,师从前朝谋士郭鼎,少年成名,曾建会留渠,平并州水患,正因为有这二人在,此地才能免受匪徒侵扰,此处的人很是崇慕那钟玉殊,连带着他的妹妹也颇受欢迎。” 合璧听说过东阳钟氏。这氏族人丁不旺,祖上历出名士,常救助百姓,大宣永初年,族灭于流乱之中。 只是,就算是名臣之后,又与土匪何关? 她蹙眉提出异议:“土匪莫非还会因敬重他,就不来这小镇子上杀夺抢掠了吗?这样讲道理还叫土匪吗?” “非也,非也。”谢定失笑,“你瞧这里头的汉子们,哪一个不是膘肥体壮,那起子半路出家的土匪未必抵得过,何况东阳钟氏善制暗器,且有死士守在周围,土匪更加不敢靠近此处。” “这里还有死士吗?”合璧立刻睁大了眼睛,往四周瞧去。 “谁知道呢?”谢定扯起嘴角笑了笑,“不过不可不妨。早在两月前,便有两拨胆子大的土匪夜里悄然闯进来,却被暗器所伤,皆死在了镇子里。” 合璧吃了一惊,“怪哉!” 谢定瞧她这副模样,眼睛滴溜溜的来回转,觉得好笑,又道,“这里的百姓说,是一群黑衣人杀的,那便是传闻中钟氏的死士。” 合璧更觉惊疑,一抬眼发觉自己正走在那闪着微红灯光的排排店铺之中,仿佛瞧见有黑衣人站在里头,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 正要回头拉上娘子的手时,身后却没了娘子的身影,须臾之间,合璧感到惊慌失措,仿佛一桶冰水从她头上浇了下来。 “娘子......娘子?”她顾不上忧心什么死士,更顾不上问罪谢定,向后头一边跑一边喊,“娘子!” 待她终于从那街道里出来,迈入人群中,此时人群中却爆发阵阵欢呼声,拥挤着往中间围。 合璧六神无主,被人群凑着往阑干处走,掂着脚尖往四面看去,她从没有与越青雨分开过,此时更是惶惶不安。 一晃眼,却在中间的马场中瞧见了越青雨。 里头的人都不见了,只留了那红衣少女。 她的身侧,是高坐在马上的越青雨。 须臾之间,两个人拉紧了缰绳,在马场中驰骋起来。 细碎的灰尘被风扬起,也带起两个女郎额间的细发,越青雨发髻上且别着步摇,随着马奔腾的动作,那步摇也晃来晃去。 场上时而传来叫好声,女郎衣袂翻飞,合璧的视线锁在她家娘子身上,正跟着身边的人鼓掌,冷不丁听见身边的人说: “那青衣姑娘是哪家的?怎的从未见过?” 有人接话道:“不像咱镇子上的人,想是从外头来的。” “这姑娘生的真好看,若是还没嫁人,我老婆子都想上门提亲了。” 合璧听见这话,恨不能上去捋袖子吵两句。 姑娘家的清白怎么能拿到外头去说! 旁边的人笑了几声,嘲道:“就您家那不成器的儿子,莫说是这仙女儿一样的姑娘,便连镇子东头老王家那瞎了一只眼的女儿也看不上。” 合璧深深点头,这世上没人配得上她家娘子! 正当她竖着耳朵听这些人说话时,场中的两个人停了下来。 有人大声道:“她赢了钟娘子!” 越青雨从那匹红鬃马上下来,对着面前众人口中的钟娘子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她离开太久了,合璧要担心了。 适才她被人拦住,说‘钟娘子’挑中了她,要跟她比试。 她曾听过这种习俗,在马会上赢了的人可以任意挑场下的人比试,这人是不可拒绝的,两人无论最后谁赢了,皆算作场中的胜者,两人平分本场的‘赌资’。 越青雨不愿招惹别的事端,索性同意了她的邀约。 “姑娘!”后头的少女叫住了她,小跑几步跟了上来,站在了她面前。 “你很厉害。”眉眼娇俏的少女扬了扬下巴,略压低了声音,“我叫钟玉皎,礼尚往来,你也该告诉我你的名字。” 越青雨踌躇了下,不知该不该告诉这少女她的名字,她的身边还跟了腿脚不便的谢满衣,应当为他的安危负责。 于是越青雨垂下了浓黑的睫,低声道:“我姓越,家里人唤我滟滟。” “‘雁’?”钟玉皎眼眸一转,问道,“天上飞的大雁吗?家里人一定希望你自由自在。” 自由自在? 越青雨心中暗暗冷笑。 “越姐姐,我可以这样叫你吗?”钟玉皎漂亮的眼睛眨了眨,吐了吐舌头,又道,“我哥哥虽然很厉害,我却不爱读书,你的名字很好听,可有什么出处吗?” 越青雨并不知她这个小字的出处,随口胡诌道:“‘水碧色兮石金光,滟熠熠兮濙湟湟’的滟。” 7. 拜会 [] 与话音一同落下的是一阵风,他身后的窗被风掀起,越青雨来不及对他的话做出反应,一面在心里暗暗思量那话的含意,一面站起身欲将窗户关上。 夜风冰冷冷地扑在面上,越青雨眨了眨眼,绕过垂眸冷淡坐着的谢满衣,将开了一半的窗户轻轻关上。 收手时,那天青色的袖摆却从郎君白玉一般的脸上拂过。 谢满衣若有所觉地抬眸,正瞥见少女宛若凝脂的手腕。 一眨眼,外头的雪落下的更紧,窗扇再度被风掀开,将涔涔夜风吹进来,亦送来少女身上淡淡的香气。 越青雨暗道这风倦人,一面又要侧身去关窗。 就在此时,指尖忽地擦过一道冰冷的触感。 在这冷冬飘雪天,竟似比外头的寒风还要凉上半分。 她滞在了原地,不禁垂眸去瞥,竟是她碰到了谢满衣的脸颊。 越青雨微惊,猛地往后缩了缩手。 慌乱间,头撞在了窗沿之上,她喉间吃痛的短促声便要溢出,一时顾忌自个儿的颜面,便要装作若无其事往回走。 怎地碰到了他的......脸呢? 规矩都学到哪里去了? 越青雨暗自窘迫,愈发恨不得就此出去,当作从没来过这里。 少女白皙的脸蛋一瞬升上绯红,手指紧张地蜷着,却忘了脚下且有案台的短柱挡着,忘了抬腿避过,眼瞧着半个身子便要往地上栽去。 忽然—— 谢满衣捉住了她的手腕。 紧接着,这股力道将她带到他的怀中。 不同于他纤长匀称的手指,郎君的手掌宽大,掌心处有厚厚的茧,那是经年的战事落下的痕迹。 谢满衣微垂眼帘,平静地瞧着她。 少女双眼紧闭,眼皮子颤抖着,连带着纤长的睫毛也微微眨动。 随着这猛烈地动作,她的半边衣衫微乱,半露出白皙的锁骨。 而那雪白之上,有一点红。 是一颗红色的痣,点缀在锁骨之上。 竟叫他一时恍惚。 屋里的气氛仿若冻住,陷入寂静之中。 谢满衣的呼吸声轻微,拂在越青雨耳畔,激荡起片片潮红。 越青雨一僵,手撑在桌案上,很快从他身上起来。 对面人声音温和:“当心。” 迎面扑来陡峭的寒风,越青雨匆匆关上窗子,坐了回去。 “君侯,我......”越青雨垂下眼帘,不动声色地掩下眸中的不自然,低声道,“并非有意的。” 谢满衣微微歪头,唇角衔着浅浅的笑意:“无碍。” *** 翌日一早,晨曦初露时分。 越青雨坐在铜镜前,瞥了眼眼下的乌青,低声吩咐合璧:“用粉敷上遮一下。” 合璧应了声,待为她束发时瞧见越青雨半阖着眼,却忍不住问道:“娘子昨夜没睡好吗?” 越青雨没有应声,袖腕里的手指蜷了蜷。 她想起昨夜。 谢满衣面色温润,斯文平和地不像个武将。 也是。定州谢氏六郎名声在外,持节守礼。盛世之中,素有美名。天下乱局,又披甲入战场。 但......世人传他经家门一变,性情亦大变,动辄杀伐,不讲情面。 看来,传言也不尽相符。 只是,谢满衣说逢此机会与钟玉殊结交,只是个免她自愧的托词,还是当真要上门拜会? 凭他的身份,若当真要结交钟玉殊,压根不必他亲自登门。 莫非,他并不打算摆出身份,只是想与钟玉殊一见呢? 可他与钟玉殊见面的目的若非是收他入麾下,带往定州,那么又为什么要与钟玉殊结交呢? “娘子,谢定来传话说,君侯今早去拜会钟公子了,您自个儿用饭就好,不必等他。”飞渡推门而入,几步走了进来。 越青雨转过眼来。 “钟公子?”合璧立时被吸走了注意力,扬了扬眉。 “我听说,那钟公子师承名医甘为,于医术上颇有造诣。”飞渡看着神色不动的越青雨,却很明白她的疑虑,思及晨时听镇子里人说过的话,又道,“君侯受腿疾困扰,想必是为此而去。” 越青雨愣了愣,豁然开朗般望向窗外。 原是因此...... *** 一炷香后,二楼雅间内。 那位钟娘子还在外头站着,身影倒站得挺直,也不说话。 “娘子,您见不见她?”合璧小声提醒,“一直在这儿杵着也不是个办法儿。” 谁能想到前脚君侯去了钟府,后脚这钟娘子又来了客栈非要见她们娘子。 不过,合璧心里头想,娘子应当是不会见她的,毕竟素昧平生,这一片地界儿又不安生,平白招惹出旁的事来也是不好。 见越青雨垂眸不语,合璧便要推门而出,却被飞渡拽了下来。 合璧蹙眉扭过头,见飞渡暗暗摇头,示意她不要动作。 半晌,越青雨转着手中的茶盏点了点头。 飞渡心领神会,将钟玉皎迎了进来。 外面下了一夜的雪,到此时还未停歇,钟玉皎的发丝微微湿润,半贴在额间。 她也不见外,自顾自坐在了越青雨的对面,同她打招呼:“越姐姐,又见面了。” “钟娘子特来寻我,不知是为了什么事?”越青雨看着她,心中轻轻叹息一声。 “不为了什么事。”钟玉皎笑眯眯道,“我同姐姐说过,有缘再会。” 越青雨对她温和一笑,心里却觉得疑惑。 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人,怎么会从第一面起始便要如此亲切呢? “姐姐,你生的真好看!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钟玉皎觑着她的脸色,脸上的笑容变得羞涩。 少年女孩儿总是很容易令人放下防备心,又带了那么点儿期期艾艾的神色,仿佛真的喜欢极了眼前的人。 “我从小只有哥哥,未曾见过阿父阿母,但哥哥书房里有一幅阿母的画像,同姐姐一样,生了一双漂亮的杏花眼,听哥哥说,我们的阿母是南境之人,所以同镇子上的人长得都不大一样。”钟玉皎瘪了瘪嘴,眼珠子登时泛出薄红来,可怜巴巴地看着她。 越青雨的眉眼松泛下来,她大抵永远难以对一个对母亲有着孺慕之情的孩子说出不字来。 于是心中苦笑一声,放下了半分的戒备,心道大约三日后 8. 蔡氏 [] 钟府的院子里,一抹月光透过树枝映在冷清的青瓦砖上。 四下静悄悄的,只余风吹细雪的声响。 一抹青白的背影站在树下,单薄的衣衫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雪,须臾之间,便化入金线之中,了无痕迹。 “哥哥,你不冷么!”后头传来一声娇斥声,随即,一件白狐裘被人披在他身上,伴随着一阵淡淡的兰花香。 钟玉殊转过头来,面上神情极为复杂,见她额上细薄的汗珠,沉声道:“阿皎.....” 叫了个名字,却似没有下文了,半晌,才叹了一息。 院子里没有点灯,借着寒凉稀薄的月光,钟玉皎瞧见他微微皱起的眉头,用手轻轻抚上去,笑道:“哥哥近来很多苦恼事么?” 钟玉殊面对着妹妹真诚娇俏的脸,下意识地握住她的手,道:“阿皎长大了,不可随意碰男子的脸。” “可你是我哥哥!”钟玉皎回握住他的手,瘪了瘪嘴,眨眨眼,眼泪便似成串的珠子般掉了下来,“哥哥也不行吗?” 钟玉殊松开她的手,拿出帕子为她擦拭眼泪,然面色却冷冰冰地,“你明知我不是你哥哥。” “你纵然不是我亲哥哥,可将我养到这么大,还要同我计较这个吗?”钟玉皎轻轻揪他袖子,到底不敢再握他的手。 “让你去定州,愿意否?”钟玉殊缓缓开口。 “我愿意!”她义无反顾。 半晌,又轻声道:“可我不愿意离开哥哥。” “到底还是个小孩子。”钟玉殊漆黑的眼涌起笑意,指尖弹弹她的耳珠。 钟玉皎垂了垂眼皮,将眸中一闪而过的情绪隐藏,情不自禁地倾身。 钟玉殊松开手,不动声色地退了半步,轻声道:“别忘了我的话。” 他神情藏在暗影里,似笑非笑地,叫人琢磨不透。 钟玉皎娇俏一笑,“嗯”了一声,“哥哥放心!” *** 几日以来,越青雨并未常常见到谢满衣,至多不过碰个面,反倒钟玉皎常来寻她,同她一待便是一整天,可谓是形影不离。 在洛阳时,由于她身份特殊,贵女们既不多喜欢她,也不愿得罪她,继而惹火上身,因此大多对她敬而远之,唯一能算作知心之交的只有女医叶神枝。 记起同叶神枝的头次见面。 似乎也是个风雪天。 章明帝将将入主洛阳行宫,城中不像如今这样安稳,街上常有贩子拐卖年纪小的孩子,不巧的是,刚到洛阳不满一年的越青雨,夜里被府里一个爱赌的老仆抱了出来,以五金的价卖给了贩子。 那马车后头挂着一个木箱子,里头关了五六个孩子,没人敢哭,因为上一个哭的小姑娘被人贩子割断了舌头。 越青雨害怕得紧,默默流眼泪,好在是高门大族养出来的孩子,捻了一把细细的红土,一边儿走一边儿往地上洒。 这马车摇摇晃晃得走,天快露明儿的时候,外头传来一阵刀剑敲打声,越青雨从木箱缝儿透过去一瞧,是个长着胡子的老头,和一个躲在后头的少女。 那老头虽躬着腰,倒像有些武功在身上,先是把人贩子打晕,又转过头来问这些孩子家都是哪里的,便一一回去送,正巧在城门打开的时候进去了。 “小枝儿,瞧你,爱管闲事不是?要不是这会儿工夫,老夫早就回到山上去了,还能睡个晚觉欸!”老头嘟囔着,动作倒是没停,那少女便接话说,“师父您平日里救人为生,就嘴硬,我瞧您救了这些孩子们也是高兴得很!” 那老头哈哈笑了几声,瞧着最后剩下的越青雨,问道,“小娘子,你家在哪儿呢?老头子把你送回家也要回家咯!” 越青雨拿捏不准这两人的来头,只道,“在春花巷里,谢谢您。” 临走时,将内兜里飞渡给缝的平安符赠给了那少女。 回府后,且就不提如何抓到那老仆,将其打发出府,便是这桩事,司州府中至今也不知。 只是后来,又同叶神枝打了几回交道,一来二去地,便熟络了。 这厢,钟玉皎见她出神,以为她还在生气,便道:“姐姐,你别生气了。我就是不懂,为何这世道,男子可以江南地北地去跑、求教、投靠,而女子却要拘在家中,哪里也去不得,我偏要像男子一般去长长见识!” 越青雨思绪回笼,终于轻声说了句:“你这样的想法甚好。可是你我满打满算也不过才认识四五日,你便敢追着我走,太过不把自己的安危放在心里了些。” 昨日,临到离开梨谷镇时,这小姑娘以兄长离家为由,偏要跟着他们往定州去,声称要去外头长长见识。 越青雨不知如何拒绝她,去问谢满衣的意见,谢满衣却发话说,但凭她做主。 虽她还是严词相拒,却不料钟玉皎竟悄悄跟在他们队伍后头,就这样行了一日,入夜时,被发觉了踪迹,也非要跟他们走。 越青雨要人送她回去,她却转头跪在了谢满衣面前,道:“君侯,求您了,让我一同去定州罢!我绝不会给您和姐姐惹麻烦的。” 竟似已知晓了谢满衣的身份。 越青雨早有所料,恐是钟玉殊先头已窥得妹妹心意,已同谢满衣通过气儿,要谢满衣照料她。 她习惯性地蜷了蜷手指,心底不由轻轻叹息一声。 这姑娘已是非带不可了。 马车轮子碾在路上未化的薄雪上,带起一阵‘嘎吱嘎吱’的声音。 钟玉皎却道,“姐姐,我都晓得,你是奉旨成婚,同君侯并无感情。不过我却听过初安侯的大名,听闻他杀人如麻,脾性更是阴晴不定,死在他手中的外邦奴隶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吓人得很,你放心,我会保护你的。” 越青雨没接她的话,面色不变,抬了抬眼,道,“你既知初安侯如今风评不佳,为何要执意跟着北上?” 钟玉皎摇了摇头,目露犹豫。 半晌,却似下定了什么决心,眼圈慢慢变红,半掩着面道:“我不愿瞒姐姐,我此番北上,为的是找那负了我母亲的人,寻个说法去!” 越青雨饮了口茶,面色如常,情绪没有什么波动:“哦?” 钟玉皎揽住她的手臂,抹了一把泪,“我见过我阿母的画像,也见过另一张截然不同的女子画像,后来我才知道,另一幅画像上是哥哥的阿母。而我,险些命丧于亲生父亲手中,是哥哥救了我。我此番定要找到他,为我阿母雪恨!” 越青雨不置可否地看着她,轻声道:“为何现在才想到找?” “从前是哥哥不肯告诉我真相,又拘着不让我出去。我承认我利用了姐姐的善心,自打我知道姐姐要往北边去后,便打定主意跟着姐姐一起走,如今将真相告知姐姐,也是我实在过不去自己这一关,姐姐待我太好,我却欺骗了姐姐,姐姐打也好骂也罢,万望别气坏了自己。”钟玉皎跪到了她跟前,抽噎道。 “你先起来罢。”越青雨眉心拢起。 钟玉殊没等到预料中的反应,倒有些拿不准她的想法了,只好道:“姐姐会帮我找的,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