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宠小狐狸,仙门当妲己》 1. 第 1 章 [] 时值寒冬腊月,北风大作,白雪漫天。 太清宗外门弟子的院落中,有一处破败的茅草屋,房中灯火如豆,有人站在榻前。 柳墨儿腰间挂着太清宗内门弟子玉牌,身披一袭油光水滑的白狐大氅,满脸嫌弃地抬脚踹了下草席上正熟睡的少年。 “谢无欢!你别耍花招,不就是让你用雪水给我洗个帕子,你在这装什么温病!?” 谢无欢平白无故在梦中挨了一脚,吃痛地蜷起身躯。 单薄破旧的草席随着少年的弯腰动作而胡乱卷起,露出了一身被汗水浸湿的粗布麻衣和不堪一握的纤细腰身。 谢无欢早已神志不清,满面通红,朱唇微启,口中呓语不断,根本没察觉到自己身旁来了人。 “天生下贱的狐媚子!” 柳墨儿垂眸看着他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忍不住低声啐骂了一句,直接从指尖幻化出了一股冰水,劈头盖脸就朝床榻上的谢无欢浇去。 “哗啦啦——”的水流冲击下,谢无欢终于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的纤长睫毛被冰水打湿,漆黑眸中弥漫着一层雾气,弯月似的眼尾泛着红意,看起来格外惹人怜爱,倒颇有几分狐狸精的魅惑神韵。 柳墨儿见他醒了,也顾不上怜香惜玉,直接从袖中掏出一个红色的瓷瓶,拔开塞子后就把瓶口怼在谢无欢的嘴上,趁着他神志尚未清明,逼他把药粉尽数吞下。 咽下口中粉末后,谢无欢脸色倏地一变,哑声问道:“什么……药?” 柳墨儿晃着空空荡荡的瓷瓶,娇声笑道:“当然是让你快点完成任务的合欢断肠散了!我告诉你,三个月后就是太清宗内门弟子大选,以你的资质必定入不了内门,所以你若是不能在这三个月内爬上渐雪仙尊的榻,我就让主上把你卖到回春苑里去!” 随着“吱呀——”一声异响,茅草屋的木门被骤然袭来的狂风吹开了一条小缝。 浑身湿漉漉的谢无欢瑟缩在草席中,打了个寒颤。 他双目充血,伏在榻上,不住干呕,手扣喉咙,想要从自己的嗓子眼里把刚刚吞下去的药粉给吐出来,却根本就是徒劳。 柳墨儿见他这幅惊惧交加的模样,心中莫名一阵畅快,捏着尖细的嗓音,继续恐吓道,“你可不知道——回春苑里的那些狐妖日子过得可好了,千人骑万人压不说,就连他们的妖丹和皮毛都会被拿来入药,死后的骨灰还会被炼成你吃的这味合欢断肠散!” 听到“骨灰”两个字时,谢无欢呕吐的动作一僵,漆黑的眸中瞬间涌上几分恐惧和愤怒。 随后,他躬身捂腹,干呕地更加厉害了。 他方才吃下去的哪里是什么药粉!分明就是他同族的尸骸骨灰! 回春苑明面上是治病救人的医馆,遍布仙魔二界,但暗地里却做着令人作呕的肮脏勾当,他们不仅逼迫着各种妖族卖身为妓,还掌握着献祭妖族来为仙魔二族增长修为、延年益寿的逆天邪法。 尤其是狐妖一族,在回春苑中格外受欢迎。 相比于其他皮糙肉厚、五大三粗的兽类,狐妖一族向来是出美人的,只要稍加调教,再学会合欢宗的功法,各个都是敲骨吸髓的红粉骷髅,能为回春苑留下眼光挑剔的权贵客人。 除了美色以外,狐族的皮毛、妖丹、灵血和骨灰都可以入药,对于回春苑而言简直就是最赚钱的宝贝。 而刚刚他吃下去的合欢断肠散,就是由他同族死后的骨灰所炼成的房中秘药! 魔族贪婪无道,大肆奴役狐族,却又忌惮他们的实力,便想出了这个极为阴狠的法子来操控狐族。 虎毒尚且不食子,然而所有狐族幼崽从一出生起,便被强制喂下这种合欢断肠散,他们吃着同族的尸骨灰烬长大,会在药效的荼毒下逐渐丧失灵智,沦为只知在人身下婉转求.欢的媚兽。 狐族众生都身负洗不清的肮脏罪孽,就算修为、道行再高,也永远都无法得道成仙。 因为从出生开始,他们就是被迫啖食同族、血肉相残的怪物,是被这天道所置之于不顾的弃子! 对于像谢无欢这样的狐妖而言,回春苑就是个有去无回的十八层炼狱。 他的大半族人都葬身其中,神魂俱灭,尸骨无存。 “要不是你们狐妖一族尚有用处,这仙魔二界早就容不下你们了!”柳墨儿越说越得意,露出几分娇矜高傲姿态。 他出身玄阴蛇一族,是蛇族的王室旁支,不仅血统高贵,样貌也格外出挑,自幼就被送到合欢宗,留在魔尊大人身边做事。 而他现在手上的任务,就是要让自己面前这个样貌平平的劣等小狐妖去勾引太清宗的无情道剑尊——沈渐雪,破其元阳,毁其道心,污其名声。 无论谢无欢是否完成任务,横竖都是一个死,但他柳墨儿却有望借此在魔尊大人面前获得宠幸,从此平步青云,为玄阴蛇一族带来荣耀。 自从七万年前上古斩神劫后,不仅天界神族彻底消亡,就连以龙凤为首的一众神兽也消失无踪。 妖界众生群龙无首,眼看就要分崩离析,幸得青蛟朱雀白虎玄武这四大上古妖兽挺身而出,力挽狂澜,才为妖族带来了万年的安宁和平。 然而好景不长,三万年前魔族崛起,大肆侵扰妖仙二界。 妖族无奈之下只能和仙界达成结盟,联合应战,却不知这根本就是仙魔二族瓜分妖族的阴谋! 当战火蔓延到妖界不久后,四大老祖就惨遭暗算,接连陨落。 野心勃勃的仙界四大世家却以祭奠为借口,联手闯入四大老祖所留下的传承秘境,夺走了他们给妖族后嗣留下的一切功法秘籍、天材地宝和神兵利器。 从此以后,仙魔鼎立,妖族式微,无论飞禽走兽、花鸟鱼虫、藤草树木,都受尽压迫欺凌,在仙魔二界为奴为婢,终其一生,劳作到死。 幸而蛇王有先见之明,早在玄武老祖陨落之前就投靠了魔族,才得以安身立命。 否则,柳墨儿此刻哪能挺着笔直的腰杆,站在这里说话? 像谢无欢这样没有家族靠山的普通小妖,就算侥幸入了太清宗这样的仙门正派,也是签了卖身契的低等仆役或试药炉鼎,生死自由都被别人拿捏在手上,活得毫无尊严。 但柳墨儿却沾了魔尊的光,不过炼气后期的修为,就被太清宗破格录取为内门弟子,只待筑基之后,就能正式拜师。 “我告诉你,你要是能好好完成任务,我说不定还会大发慈悲,恳求主上留你一个全尸,把你的尸身葬于故乡,正好全了你们狐狸最讲究的丘首之礼。” 柳墨儿说着,扭头望了眼天上的月色,赶忙催促道:“你别磨蹭了,沈渐雪今夜子时出关,方才的秘药里有他的灵气,有九成把握能让你成功,你赶紧收拾一下去他闭关的洞府外等着,能和天下第一剑仙颠鸾倒凤一回,你就算是死在长恨剑下,也不枉此生了。” 言罢,柳墨儿就摇着蛇尾款款而去,丝毫没有意识到谢无欢望向自己背影时的眼神有多么令人毛骨悚然。 这是一种在看死物般的淡漠神情,没有丝毫的情绪,比之昆仑山巅的经年冰雪还要更加冷冽。 如果柳墨儿曾经上过战场,见过无数妖魔骸骨堆砌成的尸山血海,他就会意识到,谢无欢方才所流露出的神情根本就不是恐惧和愤怒,而是这天下间最冷酷、最无情的嗜血杀意。 谢无欢根本不是害怕,也不是愤怒,而是单纯而又直白的想要亲手杀了他。 这是汹涌滔天的恨意,毫无遮掩的杀意,仅此而已。 潇洒离去的柳墨儿并不知道。 床榻上的谢无欢早已不是昨日那个任他欺凌践踏,毫无还手之力的小狐妖谢无欢。 而是来自于三千年后的妖族最高统治者,是那个以雷霆手腕踏平魔域、复兴狐族、一统妖界,被后世称为妖界纣王的无欢妖尊。 * 柳墨儿走后。 谢无欢仍旧控制不住反胃的恶心,肠胃犹如翻江倒海般绞痛。 他已经有数千年不曾尝过合欢断肠散,可是这个令他作呕的苦涩味道他却一日也不 2. 第 2 章 [] 没有尾巴,对于狐族来说是莫大的耻辱和惩罚。 从前四大老祖在位时期,只有那些犯下不可饶恕错误的狐狸才会被施以断尾之刑,因为狐狸的修为和尾巴紧密相连,每失去一只尾巴,狐妖的修为境界就会跌落一层。 若是类比于仙魔的修行境界,一只尾巴的狐妖就相当于炼气期修为的小弟子,而九尾狐妖则是渡劫期的高人大能,是可以劈山断海、呼风唤雨的强大存在。 谢无欢看着自己光秃秃圆滚滚的屁.股蛋子,深吸了口气。 就算天道作弄自己,他的心态也绝对不能崩! 不就是尾巴!他再修炼出来就是了! 若是换了寻常的狐妖,没了尾巴几乎就相当于被宣判了死刑,再也无法迈入修行之徒,只能混吃等死。 但这样的天崩开局却难不倒他无欢妖尊。 谢无欢曾经饱览狐族典籍,知道有两种灵药都能助断尾之狐重新修炼出尾巴,一个在妖族上古秘境中才有的狐尾草,一个是生长在至阴至寒之处的月光果。 而谢无欢很确定,沈渐雪的私库里肯定是有月光果的。 沈渐雪生来冰灵根,他的长恨剑也需要用阴寒之物滋养锤炼。 之前每次陪着对方炼剑被热到冒汗的时候,谢无欢都会随手拿几个月光果咔咔开啃,当做消渴解暑的小甜点来给自己降温。 谢无欢心想:等看一眼沈渐雪后,他再去一趟对方的私库,“借”几个月光果就可以从太清宗跑路了。 一日夫妻百日恩,他和沈渐雪做了快三千年的道侣,拿几个果子不算过分。 等他日后发达了,再找机会悄悄还回来就是了。 满腹思绪间,谢无欢已经跌跌撞撞地跑到了沈渐雪闭关的洞府外,趴在不远处的草丛中等着对方出关。 现在的沈渐雪虽然只是合体后期修为,却已是当世最厉害的剑修,被世人敬为渐雪仙尊。 他的洞府位于太清宗后山的玉雪峰,是一处灵气充裕,风景绝佳的洞天福地。 看着眼前熟悉的山石草木,谢无欢忽而鼻头一酸,有些想哭。 当年二人结契后,沈渐雪不顾太清宗时任掌门司空妄的阻拦,力排众议将谢无欢接到玉雪峰来,也就是在这里,谢无欢度过了自己一生中最快乐、最无忧的那段美好时光。 他们曾并肩在月夜下仰望满天星辰闪烁,也曾携手夕阳余晖中坐看风起云涌。 世人都说是谢无欢用妖狐媚术坏了沈渐雪的无情道心,将不染尘埃的高洁圣人拉入万丈红尘。 但是沈渐雪却在无数个耳鬓厮磨的夜晚,身体力行地告诉谢无欢,他从来就不是什么没有七情六欲的圣人。 谢无欢不忍再想下去,哀伤的小狐狸赶忙打住思绪,强撑着精神默念心法,趁着今夜的满月,悄悄吸收着此处的天地灵气。 毕竟等他离开太清宗之后,可就再难遇到这样充沛、干净而又澄澈的灵气了。 吐纳片刻后,谢无欢有些眼皮打架,昏昏欲睡。 小小的狐狸脑袋如同小鸡啄米般来回点了半天,终于脑袋一歪,枕在自己的前爪上睡着了。 * 恍惚之间。 谢无欢似乎回到了冰天雪地的昆仑之巅,拖着尽断的猩红九尾,在花白的雪地上拖曳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他用尽浑身力气,努力向前爬着,想要靠近前方的一道人影。 那人一身白衣,持剑立在雪地上,不曾回头看他,痛心疾首的声音却清晰传入耳畔。 “无欢,仙魔殊途,你我好不容易携手走到今日……可你为何要瞒着我入魔?” 不待他回答,那人又叹道,“我知你最恨魔族,你定是有所苦衷。” 谢无欢想要说话,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狐狸的弯弯嘴角勾起一个漫不经心却苦涩的笑。 他分明是在笑,却感觉自己心脏仿佛正在被利爪搅弄。 痛的他无法呼吸,五脏六腑都颠倒错位。 他和沈渐雪携手三千载,不过恍然大梦一场,梦醒时分寸断人肠。 谢无欢不想让沈渐雪觉得自己是挟恩求报之徒,所以不曾将当年那桩往事据实告知。 那时的沈渐雪身为太清宗掌门,一柄长恨剑斩尽天下邪魔奸佞,是当之无愧、众望所归的正道魁首。 谢无欢不忍心,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这样一个天之骄子被魔气沾染,坠入魔道…… 虽然谢无欢一直努力压制心魔,在自己的道侣面前伪装的很好,但他终究骗不过天道。 但扪心自问,谢无欢无愧于天地良心,他深知自己并不单纯良善,却也绝非邪恶奸佞之辈! 可是沈渐雪身为正道魁首,却冒着天下之大不韪,和他这个双手沾满鲜血的妖界暴君结为道侣。 谢无欢曾无数次幻想过,等自己也飞升成仙时,就再也没有人会因此而诋毁沈渐雪。 但他终究还是失败了。 这天下何其之大,却容不下妖族,容不下狐族,也容不下他谢无欢。 冰天雪地中的红色小狐狸缓缓闭上了眼,低声唤了句,“渐雪,我好冷,你能不能来抱抱……” 最后“我”一个字还没说出口,草丛中的谢无欢就刷地睁开了双眼。 被泪水模糊的视线似乎远远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白袍随风而翻飞,长恨剑划破长空,熟悉的冰雪寒意从天笼罩而来。 谢无欢浑身的狐狸毛都炸了起来,还不待他撒开丫子跑路,长恨剑就从他耳畔划过,进而倏地入鞘。 一只冰冷有力的大掌缓缓捏上了他的后颈皮,将他轻柔提起,沈渐雪疑惑垂眸,打量着在自己面前瑟瑟发抖的红色小狐狸。 这只狐狸身形不大,和一两岁的猫儿差不多,看起来不过百岁左右,毛色如火般明艳,修为却低不可查。 沈渐雪不解:“奇怪,明明感觉到有魔气,怎么是只小狐狸?” 他刚一出关,神识就察觉到了一股魔气,寻踪而来,却只见到了这只睡在草丛中的红色小狐狸。 谢无欢被白袍剑仙提溜在掌中,仰起小脑袋,望向沈渐雪,他死死咬住嘴唇才没有呜咽出声,但是泪珠却如同断线的珠子般不断落下,打湿了沈渐雪的白袍下摆。 他本以为自己能忍住,但是见到的沈渐雪一瞬间,他却根本无法控制住自己心中汹涌的情绪。 这是同他携手并肩走过三千载岁月的道侣……是谢无欢在这世界上最亲密的人。 可是此生的沈渐雪还不认识他,此后的日夜他们也注定形同陌路。 无论如何,这辈子的谢无欢都不会再拖累他。 见到无声落泪的小狐狸,沈渐雪心中莫名一紧,赶紧收起周身的威压和剑意,慌张安抚道:“你……你哭什么?本尊看起来有那么凶吗?” 谢无欢委屈巴巴地抽了抽鼻子,抬起两只前爪擦掉泪水,朝他拜了拜,又指了指自己身后 3. 第 3 章 [] 不过片刻。 一位身着红衣的潇洒少女便打着哈欠,从洞府中走了出来。 少女腰间的玉佩和竹笛碰撞出清脆悦耳的声响,她笑着朝沈渐雪行了个礼,急切问道,“渐雪师叔,您说的那只小狐狸在哪里?狐狸断尾是很重的伤,得赶紧给他上药才行!” 听到这熟悉无比的少女声线,沈渐雪袍袖中的谢无欢浑身一僵。 楚明夷……楚明夷……是真的,活生生的明夷师姐! 现在的明夷师姐还好端端地站在他眼前。 好不容易才止住眼泪的小狐狸抽了下鼻子,又开始吧嗒吧嗒地掉小金豆豆了。 楚明夷不仅仅是谢无欢在太清宗的第一个朋友,更是与他在战场上并肩而立,共同对抗魔族的生死之交。 “师叔,你快把小狐狸拿出来给我看看!” 在楚明夷的催促下,沈渐雪赶忙将谢无欢从袍袖中小心掏了出来,双手捧着狐狸,递到楚明夷面前。 仙尊的语气似乎有些困惑,“就是这只狐狸,被我发现时已经没了尾巴,但我瞧他身上似乎没什么伤痕,却一直在哭。” 楚明夷半蹲下.身,温柔平视着谢无欢的漆黑双眼,小心翼翼地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驱动楚家秘法,用兽语传音道,“乖啊,不哭了,有什么委屈你放心大胆地告诉我,我会替你做主的。” 谢无欢泪眼朦胧地望着自己眼前的少女,哽了哽喉头,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明夷师姐的死,是他上辈子永远的遗憾。 谢无欢真的不敢开口,因为他怕自己一开口就要骂她。 骂她自以为是,擅作主张,不从军令!骂她天真而又理想的英雄主义! 骂她偷偷给自己的酒水里下药,在半夜丢下自己和三万大军,孤身一人走向有去无回的万魔窟…… 上辈子的谢无欢默默在心里将她骂了一万八千遍,一边骂她,一边在万魔窟中辛苦寻了数百年,却连她的半幅骸骨都不曾凑齐。 他在万魔窟中寻了个天翻地覆,只找到了一截被染成猩红的玉笛,和几根断落在地的琴弦。 这就是楚明夷在这世上所留下的最后遗物。 * 楚明夷出身于楚家嫡系。 她生来火系单灵根,天赋极佳,本该是个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女,可她偏偏却是个与众不同的异类,常常说出一些让人听不懂的话来。 譬如“民主自由”“众生平等”“废除奴隶制度”之类让人一头雾水的妄言,总是被她挂在嘴边。 虽然旁人不懂楚明夷,觉得她是个不可理喻的疯子,但是谢无欢却非常了解她,也很清楚地明白她所说的这些词汇究竟是什么意思。 早在谢无欢是只毫不起眼的小狐狸时,就曾受到过她的照顾和帮助。 那时谢无欢还尚未化形,是一只没有任何法力的小狐狸。 他在同族的帮助下,历经千辛万苦从回春苑的地牢中逃了出来,拖着被打断的后腿,和城池中的野狗、老鼠混迹在一起,靠着捡拾人族留下的食物垃圾艰难求生。 在逃出回春苑之前,谢无欢从未见过外面的天日,他不曾想象过,原来阳光照在他的毛发上时,竟然是那样的温暖、舒适。 他好不容易获得了难能可贵的自由,却也快要饿死在街头。 奄奄一息时,是楚明夷救了他,为他治好了被打断的双腿,给了他食物和居所,为他提供庇护。 善良的少女告诉他,等他来日化形成功,若是无处可去,可以来太清宗找她。 从那一日起,太清宗这三个字就被谢无欢牢牢记在了心中。 和楚明夷分别后,他在仙魔二界颠沛流离,最终被一只道貌岸然、看似善良的大狐狸给骗去了合欢宗。 谢无欢的天赋在狐妖一族中并不算上佳,但他却吃苦耐劳、格外努力,在合欢宗没日没夜地拼命修行,是同期中最早化形为人的小妖。 后来,合欢宗内发布了一条宗门任务,需要一个炼气期修为的化形小妖去太清宗勾引无情道剑仙沈渐雪,以合欢宗的双修秘法破了他的无情剑道,却没有人敢应下这个任务。 沈渐雪是什么人? 是仙界万年来的第一奇才!是当世无敌的最强剑仙!就算是年长他几千、几万岁的前辈都对他的天赋望尘莫及。 虽然沈渐雪只有合体期修为,却能够越级斩杀大乘期的魔修,传说中就算是渡劫大圆满的老妖王对上他也只有死路一条,更何况是他们这些只有炼气修为的小家伙呢? 最终,这个任务落在了谢无欢的身上,因为他没有亲族朋友,在合欢宗内无依无靠,是个可以被随便牺牲的无名小卒。 但是合欢宗的所有人都没想到,谢无欢竟然冲破他神魂内的禁制,背叛了魔族,背叛了合欢宗。 他虽然爬上了沈渐雪的床,顺利破了对方的无情道心,却也和沈渐雪结为道侣,被太清宗最神秘的棋峰长老邱子弈破格收为弟子。 后来……又过了数百年,谢无欢修行小有所成,成了太清宗年轻一辈中的翘楚,妖族众生却仍旧生活在水深火热中。 谢无欢想了又想,最终还是拜别了自己的师父和道侣,回到妖族招兵买马,亲自率军攻打魔族。 那时,出身四大世家的太清宗掌门司空妄被他气的七窍生烟,只恨自己培养出了一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司空妄不仅勒令所有的太清宗弟子和谢无欢划清界限,还直接提起八尺长的大砍刀,想要将他原地正法,却被沈渐雪一剑拦下。 沈渐雪很想和谢无欢一起远走高飞,但他身上背负着和魔尊慕风寒的昆仑之约。 他若是敢踏出太清宗半步,那么魔族和仙门的和平条约就会被打破。 在天下苍生和自己的道侣间,沈渐雪没有别的选择。 他无法为了谢无欢同魔族撕破脸皮,也不能让仙界成为第二个妖族。 目送谢无欢下山那天,沈渐雪终于明白他手中的剑为何被唤作长恨,他修的道为何是无情道。 他若无情便无恨,来去自如,无所挂碍,可一旦动了情,却只能空留满腔长恨。 让有情之人在苍天大道之下忍痛割爱,便是这天下间最大的无情! 沈渐雪的长恨剑庇佑天下众生,却护不住他爱的人。 这让他怎能不恨? 也就是在谢无欢下山的那一天。 楚明夷不顾众人的劝阻,与谢无欢一同离开了太清宗。 她放下抚了近千年的凤首箜篌,收起吹了无数曲的昆山玉笛,挽起一头乌黑的长发,身披战袍拿起甲兵,踏上了魔域的战场。 * 漫长行军途中。 楚明夷曾无数次提着酒壶,醉醺醺地闯入谢无欢的营帐,连哭带笑地和他说着那些没人愿意听她说的心里话。 “无 4. 第 4 章 [] 因为谢无欢拒绝开口。 少女也无法确定这只哭包小狐狸究竟是怎么没了尾巴。 给谢无欢认真检查过一番身体后,楚明夷又掰开他的狐狸嘴巴仔细看了看。 楚明夷表示:“师叔,依我所见,这是小狐狸应该并不是哑巴,他的声带和喉咙都没有器质性的损伤,他现在不肯说话还一直哭,倒像是猫儿那样的应激反应,很有可能是被吓到了,让我照顾几日,待他情绪平复,应当就能问出凶手是谁了。” 沈渐雪点点头,又问:“那他的断尾该如何是好?可能重新生长出来?” 楚明夷:“我方才看他身后并无明显的伤口,只怕是被割了尾巴有一段时日了。若是断尾不超过七日,能找回尾巴的话,或许还能将尾巴接回去……但这只小狐狸显然是来不及了,不过我之前在一本妖族典籍里看到过一则记载,说是至阴至寒的月光果可以帮助狐妖重生断尾。” 沈渐雪点点头,问道:“月光果我有,需要多少个?” 楚明夷没想到他如此爽快,不免一愣。 我有,要多少个? 渐雪师叔说这话时候的口气也太豪横了! 月光果只能生在不见天日的阴寒之地,最起码需要吸收五百年的月光才能凝结出一颗果子。 虽然在天材地宝遍地走的修真界中,月光果并不能算得上是稀有宝物,却也绝对不是寻常人随随便便就能拿出来的。 若是按照寻常市价去百草阁购买,最起码也得花上三千灵石才能买到一枚。 楚明夷垂眸看了眼脸颊边还带着泪痕的小狐狸,狠心咬牙,鼓起勇气伸出了三根手指。 崽啊,不是姐姐成心要敲诈渐雪师叔,而是为了你的尾巴着想,咱不得不这么狐狸大开口呀! 楚明夷在宗门内的月俸不多,平常家里给的零花和接宗门任务赚的善功、灵石都被她拿去救助妖族了。 现在正逢月底,楚明夷实在是拿不出数千枚灵石去给小狐狸买月光果。 她素来听闻渐雪师叔不通俗物,视金钱为粪土,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谪仙。 想来这区区三个月光果,他应该还是能够舍得的吧? 沈渐雪看着楚明夷伸出的三根手指头,眼睛都不眨一下,就答应了下来。 “好,三十个月光果,我稍后就命人给你送来。” 楚明夷:…… 楚明夷:??? 是她幻听了吗? 夺少个月光果???三十个月光果??? 就算是她师父锦瑟长老也不可能一口气拿的出这么多月光果吧! 哪怕渐雪师叔是丹心盟掌门沈青尘的养子,能够享受到除了太清宗以外的额外医药福利,也不至于这么财大气粗吧…… 沈渐雪的情商向来堪忧,是太清宗内出了名的人形移动木头,他见楚明夷这幅一言难尽的复杂表情,甚至还误解了少女的意思。 他沉吟着开口道:“三十个不够是吗?若是三百个的话……我当下确实拿不出这么多,但你给我三日时间,我能想办法凑来。” 楚明夷:…… 楚明夷:!!! 这可是三百个月光果啊!!! 渐雪师叔是如何用这般轻飘飘的语气说出如此令人瞠目结舌的话来的??? 一个月光果按三千块灵石算,这三百个月光果就足足价值近百万灵石!!! 一百万灵石是什么概念???都足够一个百人上下的中型宗门近十年的开销!!! 就算是素来铺张、女修众多、喜好风雅、追求时尚还经常用漂亮法袍和养颜丹药给弟子作为日常福利的太清宗琴峰,一年到头也开支不了这么灵石多吧! 此刻白衣谪仙沈渐雪在楚明夷眼中看来,就是一个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浓郁金钱气息的古代修真版霸道总裁。 为了一只弱小无助的狐狸而豪掷百万灵石! 这哪里是什么断了尾巴的可怜小狐狸! 分明就是惑乱君心的仙门妲己! 楚明夷不禁有些困惑,这只小狐狸怎就如此好运? 竟因祸得福,收获如此机缘,能得到渐雪师叔的鼎力相助,简直就是走了贵人运了! 众生求仙问道,虽然有天道酬勤一说,但在绝对的天赋和气运面前,勤奋和努力根本不值一提! 而这小狐狸说不定就是传说中受尽天道偏爱的气运之子,才能让渐雪师叔如此待他。 毕竟沈渐雪在太清宗内可是出了名的高冷、淡漠、不近人情,哪怕是对自己剑峰中的晚辈弟子,也从未如此大方过。 因为生怕沈渐雪下一秒就要说出三千个月光果的惊人之语,楚明夷赶忙道:“师叔真是说笑了,三十个月光果就足够了,主要我也是在上古典籍中偶然看到过月光果能帮助狐妖重生断尾的记载,但是具体的用量如何,典籍上面并未详录,我也只能先喂他几个试试,观察一下效果如何。” 沈渐雪垂眸看着恹恹趴在自己掌中的小狐狸,心中担忧不减,又问:“我记得狐狸断尾似乎还会损伤修为,他若是不能成功重生断尾,岂不是修行前功尽弃……?” 闻言,楚明夷深深叹了口气,伸手捂上了小狐狸的耳朵。 莫名其妙被捂上耳朵的谢无欢:??? 有什么话是我听不得的? 难道你们两个人要悄悄地当着我的面说我的坏话吗? 楚明夷生怕谢无欢听到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微微倾身凑向沈渐雪,压低了自己的声音。 “是这样的,师叔,您大概有所不知——狐族修行有三个方法。一是寻常如我们一般的仙门之法,二是通过狐妖媚术和人双修采补,至于第三个方法,则是借灵。如果小狐狸的断尾无法重生,那便不能用寻常的仙道之法修行,不过后两个方法,应当还是可以的。” 谢无欢虽然被捂住了耳朵,但是他的神魂仍旧灵敏,清晰捕捉到了楚明夷所说的每一个字。 不愧是他的明夷师姐,能通鸟语兽言,对各类妖族的修行之法都如数家珍。 小狐狸虽然在心里夸赞楚明夷的博学多识,身体却很诚实地晃了晃耳朵,默默翻了个白眼。 就这,有什么他听不得的? 是生怕自己听到之后会去找人双修采补吗? 笑话!他堂堂无欢妖尊,活了三千五百多年,一次采补媚术都没用过!堪称合欢宗狐狸精中的泥石流! 虽然上辈子在合欢宗的时候,谢无欢也认真学习过采补媚术的姿.势和心法,但他从来都不曾在沈渐雪身上试过。 这倒也不是他完全没有贼心和好奇,一点都不想尝试。 而是每次他和沈渐雪共赴巫山云雨时,自己都快要被折腾得奄奄一息了,哪里还能记得什么劳什子的心法口诀,只能哑着嗓子“渐雪”“道侣”“相公”“仙尊”之类的一气乱叫,根本都颠三倒四地连自己姓甚名谁都忘个一干二净了。 沈渐雪看着禁欲清冷,但实际上做起那事的时候比合欢宗的那些妖魔还要离谱多了。 曾经七日七夜没出过洞府的谢无欢对此深有体会,至今想来都腰酸腿痛。 所以小狐狸只是有些遗憾地转了转这个念头,就立刻小脸通黄地将双修采补之法从自己的小脑瓜子里给划掉了。 主要沈渐雪在这方面实在太行了,让自己完全没有发挥的余地。 而且若是将道侣间最亲密的行为当做一板一眼的修行,那得失去多少乐趣呀! 沈渐雪不动声色地扫了眼竖着耳朵的谢无欢,又问道:“借灵?这是什么法子?师侄可否细说一二?” “师叔随我进洞府细说吧,今夜风大,别冻着小狐狸。” * 二人进了洞府后,掀袍在竹木桌椅旁坐下。 一只通体赤色的红鹮立刻迈着长腿从金丝草编织成的豪华鸟窝中站起身来,化为一个高挑昳丽的红发少年。 少年穿着一件堪比新娘子出嫁时的大红喜袍,浑身上下挂满了闪闪发亮的各色珠宝,看起来又红又亮,活像一个blingbling的人形移动小太阳。 简直比仙界佛门普度轩中的金身佛像还要更加闪亮! “见过渐雪仙尊。”红发少年朝沈渐雪行了个礼,动作麻利地为二人倒好了茶水。 弯腰递出茶盏时,少年歪头朝沈渐雪怀中的谢无欢眨了眨眼。 谢无欢也朝他眨了眨眼,就当做 5. 第 5 章 [] 谢无欢死死咬着沈渐雪的手指,口中不断发出“唔唔——”的警告声。 小狐狸虽然用的是尖尖的虎牙,却将下颌的力道控制在一种会让沈渐雪感觉到痛,却又不会真的咬伤对方的合适轻重。 莫名其妙挨了一口的沈渐雪面色如常,他垂下雪白的眼睫,眼神莫测地望向自己怀中突然炸毛的谢无欢。 沈渐雪不明白,为何这只小狐狸身上会有自己同源的冰灵根气息,令他感觉无比熟悉。 是巧合?抑或是某种因果纠缠?还是……魔族甚至妖族的阴谋? 从遇到这只小狐狸后,沈渐雪就察觉到了异常。 虽然他对妖族众生心怀慈悲,也顺手救助过不少重伤的小妖,却从未对他们如此上心过。 方才这只小狐狸无声垂泪的模样,竟让他感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巨大悲伤,就仿佛对方的每一滴眼泪都落在了自己心上。 沈渐雪修行无情剑道数千载,还从未遇到过什么人或事能够如此牵动自己的思绪。 甚至,他都有些怀疑这只小狐狸会不会是自己劫数或魔障。 否则何以解释他有所波动的心境? 虽然他和这只狐狸才萍水相逢不过片刻,但沈渐雪却一点也不想看到对方哭泣的模样。 就好像他脑海中有一个遥远的声音在告诉他——不该如此,他不该眼睁睁地看着这只小狐狸如此难过的。 所以别提是三十个月光果,就算是三百个,三千个,他也会毫不眨眼地拿出来。 楚明夷全然不知自家师叔的想法。 她见谢无欢死死咬着沈渐雪不肯撒口,整个人都如临大敌,她直接掰开谢无欢的嘴,将他从仙尊怀中捞了起来,连声致歉。 “师叔!真的不好意思!这只小狐狸肯定不是有意的!我替他向您道歉!您大人有大量,肯定不会和一只断了尾巴的小狐狸计较的!对吧?” 本来也没打算计较的沈渐雪:…… 被楚明夷护在怀中的谢无欢:…… 不愧是他的明夷师姐,道德绑架的技术还是一如既往的高超! 谢无欢看着一脸无语的沈渐雪,莫名有些想笑,他都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见过这人吃瘪的模样了。 沈渐雪无奈道:“明夷师侄,我自然不会同他计较,但我觉得这只小狐狸似乎同我有些缘分,所以我想,不如让我将其带回玉雪峰吧。你和哪吒都是火系单灵根,只怕朝夕相处下来,对他体内的冰灵根百害而无一利。” 楚明夷咬了咬唇,没有立刻回答。 倒不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楚明夷很清楚沈渐雪并非小肚鸡肠之人,绝不可能伺机报复小狐狸咬他一口的事情。 但她总觉得师叔对这只小狐狸的态度似乎有些过于关心和紧张了…… 一掷万金不说,竟然还想要将小狐狸留在自己身边。 玉雪峰是什么地方?是太清宗最冷僻之处,虽然不是禁地,却从来没人敢随意擅入。 就算是太清宗掌门司空妄,每次去找沈渐雪之前都得提前下拜帖,宗门内的弟子们更是对玉雪峰避之唯恐不及,生怕自己冲撞了仙尊。 甚至,在太清宗弟子中还有一个不成文的习俗,若是谁在私下斗法中败落,最常见的惩罚便是去玉雪峰的冰湖边摘下一支完整的临月照水梅。 因为这惩罚玩的就是胆量和心跳! 据说……曾经有个弟子半夜三更前去摘花的时候,不幸撞破了仙尊在冰湖中沐浴的香.艳景象,直接被一剑打到了五个山头之外的惩戒院,被罚了足足三十年的禁闭! 楚明夷生怕这只小狐狸不懂事,再扰了玉雪峰的清净,惹渐雪师叔生气就不好了。 所以她婉拒道:“没事的,师叔,区区这等小事怎好劳烦您呢?我这里有个专门饲养灵宠的随身芥子空间,可以让小狐狸在其中休息,不会让他被我和哪吒的火系灵根影响到的。” 沈渐雪却柳眉一挑:“不可。这狐狸虽然年纪还不大,但他毕竟是个男狐狸精。你们男女授受不亲,若是让他和你随身住在一起,传出去要成何体统?” 楚明夷:…… 谢无欢:…… 一时间,谢无欢竟不知沈渐雪究竟是在骂自己还是夸自己。 他的前道侣竟然说自己是个男狐狸精。 哈哈哈哈哈,他无欢妖尊活了这么多年,好久没听过这么冷的笑话了! 楚明夷满脸黑线,无奈笑道,“师叔,您又说笑了,这小狐狸连毛都没长齐也就罢了,而且人妖殊途,我和他之间还有生殖隔离,怎么就扯上男女大防了?” 沈渐雪:…… 沈渐雪:??? 明夷师侄的这番话,他似乎听懂了,却又好像没完全听懂。 仙尊不解道:“生殖隔离是何意?” 楚明夷爽朗一笑:“就是人和狐狸不能下崽!所以您不必多虑,这些年间我救助过的男妖精并不少,还从未有妖对我起过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沈渐雪:…… 谢无欢:…… 如果谢无欢没猜错的话,明夷师姐这番话,八成只会让沈渐雪更害怕。 虽然他知道明夷师姐不属于他们这个世界,而是来自于一个非常开放、自由的未来年代,但沈渐雪可是个实打实的古板剑修,何曾与女修谈论过如此隐秘的话题? 果不其然,沈渐雪面露尴尬神色,低低咳嗽了一声,随后就扳起面孔,沉声劝诫道:“师侄,我知你素来心善,但是防妖之心不可无。像你的伴宠哪吒之类的也就罢了,但外面的妖精你怎能随意留在身边?这凡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你切不可在此事上掉以轻心!” 楚明夷敷衍地点点头,“我知道的,师叔您放心,我心中有数。” 沈渐雪还想再规劝两句,却被哼着小曲,一蹦一跳走来的哪吒给打断了思绪。 哪吒笑嘻嘻地捧着一个金丝草编成的精致狐狸窝,哒哒走到楚明夷面前,献宝似的递了出来。 “这个如何?小狐狸应当会喜欢的吧?”哪吒满脸期待地问道。 “不错,还挺软和的。”楚明夷拎起狐狸窝,将其拍成蓬松柔软的模样,放在竹桌中央,从袖中掏出一只火灵果,抛给了哪吒作为奖励。 沈渐雪垂眸瞥了眼小狐狸无精打采的恹恹神色,也伸手摸了摸狐狸窝,“确实足够舒适,多谢哪吒和师侄费心了,天色已晚,我这就带小狐狸回玉雪峰休息了。” 说着,沈渐雪直接一挥手,将狐狸窝收入了自己的袍袖中,捏出一个物换星移的法诀,抱着怀中的小狐狸,消失在了原地。 完全来不及阻拦仙尊的楚明夷:??? 还等着抱着狐狸睡觉的小哪吒:??? 主仆二人面面相觑,完全被沈渐雪这一波操作给搞懵了。 堂堂渐雪仙尊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啊不,竟然在月黑风高之下直接强抢民狐! 这简直就令人难以想象!要不是刚刚沈渐雪还在自己眼前,楚明夷甚至都要怀疑他是不是被夺舍了。 哪吒则满脸悲愤地望着沈渐雪消失的地方,恨恨地用鸟语骂了串很脏的脏话。 八嘎八嘎!西八西八! 爷爷我一翅膀扇飞你个仙人板板的! 他今晚的毛绒玩具!就这样被渐雪仙尊给抢走了! 鸟可杀!不可辱! 生命诚可贵,仙尊价更高;若为玩具故,二者皆可抛! 哪吒暗自发誓,他一定要找个合适的机会,把本该属于自己的小狐狸给夺回来! 楚明夷一眼就看穿了哪吒的小心思,无奈道:“渐雪可是我师叔,连我都抢不过他,哪吒你就死心吧。” 哪吒冷哼一声,红袖一挥,直接化作红鹮原身,迈着六亲不认的冷酷步伐,将两条堪比高跷的修长细腿踩得哒哒作响,转身走向自己的金丝草窝。 他就这样面无表情趴在窝里一动不动,仿佛要在原地下个蛋出来。 楚明夷见他如此失落,无奈之下只能拿出自己随身的灵宠芥子空间,从中抓住了一只粉色的小猪。 “罢了,今晚让佩奇和你一起睡就是了,但你一定要封印自己的灵火,不然明天早上起来佩奇又要变成烤乳猪了!” 说着,楚明夷将巴掌大小的粉色猪仔放在地上,指尖红光一点,佩奇便恢复了正常的大小,是一只体型和柴犬差不多的粉色小香猪。 佩奇是楚明夷之前在妖族秘境中收服的灵宠,性格温顺,却非常贪吃。 自打三个月前,佩奇把锦瑟长老最爱的香兰芙蓉给啃了个半死不活之后,楚明夷就不敢放佩奇在琴峰乱跑了,而是花大价钱给她弄了个超豪华的随身灵宠芥子空间,把她养在其中,平常得空时才会把佩奇放出来。 今晚就让佩奇来哄哄哪吒吧。 虽然佩奇的手感肯定比不上毛茸茸的狐狸,但还是比穿山甲和鸭嘴兽要强的。 果然,见到佩奇后,哪吒不再一脸悲伤,而是啾啾地欢快叫了两声,主动站起身把自己的豪华鸟窝让给了圆滚滚的佩奇。 佩奇也毫不客气,直接走到容不下她巨大体型的精致鸟窝旁,吧唧一下躺了上去,将原本竖着的草窝压成一个巨大的圆饼,哪吒则美滋滋地蜷起两条长腿,趴在了佩奇的肚皮上。 哼!看在今晚有佩贵妃侍寝的份上,他哪吒就先不和沈渐雪计较小狐狸的事情了! * 随着一阵天旋地转。 谢无欢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被沈渐雪带回了玉雪峰。 一人一狐伴着月夜风雪进入洞府后,谢无欢的小狐狸脑瓜都还在宕机之中。 明夷师姐根本都没答应这家伙吧? 他就这么直接把自己给抢回来了? 小狐狸不能理解,并且大为震撼。 沈渐雪径直走到自己睡觉的白玉床前,将小狐狸放在了上面。 谢无欢浑身僵硬,一张小尖脸都烧红了起来。 这张床……他再熟悉不过了。 就在谢无欢有些浮想联翩想入非非时,沈渐雪却突然抽出腰间的长恨剑,对着床榻的方向咔咔一通乱斩。 毫无防备的谢无欢直接被吓得原地蹦了起来,毫无风度地撒开丫子,扭头就从床尾跑到了远处的地上。 然而等他一鼓作气跑到安全地带之后,才意识到沈渐雪的目标不是自己,而是他自己睡觉的白玉床。 一阵令人眼花缭乱的刀光剑影后,仙尊非常不体面地把他的白玉床斩了个稀巴烂。 谢无欢:??? 谢无欢:…… 大半夜的不睡觉,沈渐雪在洞府里练什么剑?对自己的白玉床发什么颠? 在小狐狸的困惑目光之下,沈渐雪打了个响指,破碎的玉石纷纷自动聚集在一起,变成了一尊活灵活现小狐狸玉雕。 而在玉雕边上,也就是白玉床的下方,露出了一个正好比小狐狸大一点的狐狸洞。 谢无欢:…… 谢无欢:??? 小狐狸傻眼了,看来是自己误解沈渐雪了。 他道侣人 6. 第 6 章 [] 等谢无欢醒来的时候,沈渐雪早已不在洞府之中。 他懒洋洋地翻身打了个滚,缓慢睁开双眼,然后发现眼前飘着一张素白的雪笺,正随着自己的鼻息一下又一下地晃来晃去。 谢无欢缓缓将狐狸眼眯成了斗鸡眼,仔细看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这是他脑袋顶上被贴了个传音符。 小狐狸忽而想起了他之前在棋峰和师兄弟们抹骨牌时因为输的太惨,而一张脸上都被贴满了乌龟王八符的悲惨战绩。 谢无欢傻乐着,伸爪将传音符扒拉下来,把软软的小梅花肉垫摁在上面。 沈渐雪的声音从灵符中传来,“剑峰讲学,午时归来。储物袋中有足够的食物,在我回来之前不要乱跑,暂且安心留在玉雪峰修养,待你断尾重生后再做打算。” 听着这道清冷而又熟悉的声线,小狐狸舒服地眯了眯眼。 不愧是他的道侣,和自己就是心有灵犀! 昨晚睡觉之前,谢无欢也重新思索了一下近日的打算。 既然沈渐雪善心大发,想要帮自己重生断尾,那就别怪自己不客气。 有现成的月光果不吃是傻子!而且光明正大地接受帮助总比暗地里偷鸡摸狗要强。 至于他现在所受的恩惠,待来日再还给沈渐雪就是了。 小狐狸的想法和沈渐雪完全一致,他这段时日就安心留在玉雪峰修养,等重新长出尾巴再离开太清宗。 而他一定要抓紧时间勤修苦练,努力提升修为,最好能在重生断尾后一举突破到筑基,不然让他以区区炼气期的修为下山,还是有些太危险了。 谢无欢此生归档重来,还有一番大业要干,肯定得好好珍惜自己的小命,决不能因为上辈子的功绩就大意轻敌。 满招损,谦受益,这么简单的道理,他还是很明白的。 又再床上赖了片刻,直到肚子咕咕作响之后,小狐狸才从玉床上站起身,懒洋洋地用前爪洗了把脸后,便姿态优雅地抬腿走向沈渐雪留给自己的储物袋。 这是一个巴掌大小的素白储物袋,背面绣有象征着玉雪峰的雪花纹样,一看就是沈渐雪的私物。 甚至谢无欢还能闻到这储物袋上所残留的淡淡冰雪香气,和沈渐雪身上的气息一模一样,闻着就令他神清气爽。 大概是考虑到自己没有修为的缘故,沈渐雪并未在储物袋上设下任何禁制,只要谢无欢将爪子伸入其中就能掏出吃的来。 然而谢无欢用爪子在里面掏了半天,也没数清楚这深不见底的储物袋中究竟有多少吃的。 小狐狸暴躁地哼唧了两声,干脆直接把储物袋颠倒了过来,张口咬住袋子底部,将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倒在了榻上。 除了三个月光果以外,还有雪灵芝,碧玉参,玉莲花等属性阴寒的滋补品,都是有助于狐族修行的上佳草药,另外还有一袋高级灵宠粮和一瓶高级润灵露。 一穷二白的小狐狸对此表示很满意,沈渐雪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大方。 若是光论修为所需的灵力,而不考虑进阶渡劫问题的话,现在储物袋里的这些东西,都足以将谢无欢送到筑基后期,甚至是突破金丹了! 果然还是背靠大树好乘凉,虽然这些灵草灵食对于坐享仙门最优资源的沈渐雪而言,并不是什么难得之物,但对谢无欢来说,样样都是他求也求不来的灵丹妙药。 * 咔咔美餐一顿后。 谢无欢感觉自己的狐生仿佛都得到了升华,每一口食物下肚,都伴随着灵力的滋养,这真的是太舒服了! 就在小狐狸疯狂扭动自己的身躯,在属于沈渐雪的八尺玉床上来回打滚,试图标记自己的领地的时候,却突然脸色一变,痛吟出声! 他神魂中的桃花合欢印被触发了! 桃花合欢印是魔门合欢宗的顶级秘术,每个合欢宗弟子的神魂之中都会被烙印上一个血红色的桃花印记,以便他们之间互相沟通。 就算以沈渐雪现在的修为,也无法轻松化解这个合欢印。 他昨夜探查谢无欢的灵识和神魂时,就完全没有发现这个印记的存在,足以可见这个合欢印究竟有多么强大! 而这也是合欢宗弟子令仙门众人头疼的原因之一,只要出了合欢宗,换下他们身上那袭有辱风化的轻薄红色纱衣后,外人根本无从辨别他们究竟是不是魔修! 而魔尊慕风寒和合欢宗宗主春无归则随时可以通过这个合欢印来掌控门内弟子的言行举止,甚至他们只要心念一动,就能直接将心怀异心或者背叛宗门之人远程诛杀。 除非身死道消或者燃烧神魂强行突破,合欢印便再无方法可解。 上辈子的谢无欢就是报着必死的心态燃烧了自己神魂,幸好当时沈渐雪来得及时,为他护法注入灵力,这才让他成功摆脱了合欢印的束缚,却也重伤了他的神魂,休养了足足近百年才恢复过来。 柳墨儿的娇矜声音从合欢印中传出,清晰映入谢无欢的识海。 【昨夜如何?可否成功?我方才询问外门弟子,他们说你一夜未归,速来外门弟子干活的菜园中见我!】 小狐狸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从玉床上爬起身来,准备去见柳墨儿。 出发前,谢无欢想了想,特意将沈渐雪留给自己的豪华储物袋挂在了脖子上。 虽然他现在只是个不起眼的外门弟子,无法对柳墨儿做些什么,但是他可以狐假虎威啊! 就算他柳墨儿出身蛇族王室,有魔尊和合欢宗撑腰又如何? 谢无欢就不信他还能在沈渐雪面前放肆。 小狐狸美滋滋地酝酿了一肚子的坏水,又对着昆仑通天镜照了照自己的仪容,便迈开四条小腿,向洞府外走去。 * 刚出洞府。 谢无欢发现有人等候在外。 是剑峰大长老座下的小弟子——楚昭华。 按辈分算,楚昭华是楚明夷的小表弟,生来单系金灵根,现在是金丹期后期修为,正在冲击元婴。 上辈子楚明夷走后,是楚昭华接任起了楚家家主之位,却因遭到另外三大家族的联手暗算而灵根被毁、修为尽失,从此沦为了一个再也提不起剑的废人。 当时谢无欢和沈渐雪想了很多种方法想要为他重塑灵根,却都无济于事。 楚昭华嘴上说着没关系、无所谓,只要人活着就有希望,但当魔界被踏平,妖仙二族局势稳定下来之后,他却将家主之位让与旁人,提着剑消失在了众人的视野中。 他说与其龟缩在家中做一个废人,他宁愿去最危险的秘境、禁地和遗迹中寻求一线机缘。 反正他已经是个废人,除了这条命以外,就再也没有什么能失去的了,若是不能归来也无妨,总比抱憾终身要强。 上辈子的谢无欢不是剑修,所以并不太能理解楚昭华的选择。 但如今的小狐狸却没了他最心爱的尾巴,反倒是对当时孤注一掷的楚昭华有了几分共情。 或许,对于剑修而言,剑的价值和意义,就如同尾巴之于狐狸一般吧。 谢无欢眨眨眼,欢快地朝楚昭华跑去,顺便晃了晃尾巴。 然而晃了两三下后,小狐狸又尴尬停住动作。 他忘了自己没有尾巴了QAQ他只是在蠢兮兮地扭屁.股而已。 小狐狸强忍住脚爪抠地的尴尬,转而朝楚昭华眨眨眼,用兽语对方打了个招呼——“嘤嘤。” 后来那个以雷霆手腕整治了楚家上下,甚至以毫无修为的凡人之身与另外三大世家相抗衡的楚家家主,如今还只是个半大的少年,眉梢眼角中尚未完全褪去稚气。 楚昭华穿着剑峰弟子统一的冰蓝色长袍,怀抱本命逍遥剑,一脸痛苦地站在不远处。 眼见谢无欢迈着四条小腿大摇大摆地走出来,他整个人都如同触电般哆嗦了一下。 “你、你别过来!”楚昭华大喝一声,颤抖的声线甚至因为过于害怕而有些破音。 谢无欢:??? 小狐狸茫然愣在原地,脸上写满了问号,原本高高兴兴竖着的尖尖小耳朵也失落地耷拉了下去。 楚昭华见谢无欢这幅委屈模样,也自觉有些不妥,赶忙压低声音,红着脸解释道:“不!你别误会我,我、我不是讨厌你,我……我就是有点怕狗而已。” 谢无欢:…… 谢无欢:??? 亲爱的楚昭华小兄弟,你要不要听一听你自己在说些什么? 你怕狗,跟我一只小狐狸有个鸡毛掸子的关系!? 虽然谢无欢知道在未来的后世,狐狸被划分为犬科动物,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他就等同于狗啊! 谢无欢看着整个人都在瑟瑟发抖的楚昭华,茫然歪头思索片刻,终于想起了明夷师姐曾经和自己说过的一桩笑话。 原来这楚昭华小时候背着家人贪吃冰棍,然后半夜去茅厕蹲坑的时候被路过的野狗咬了屁.股蛋子……所以这天不怕地不怕,甚至敢和魔修贴脸开大蹦恰恰的剑峰小师弟,身上唯一的弱点就是怕狗! 谢无欢满脸黑线,心中却爆笑不已,乖巧蹲在原地,不再靠近楚昭华半步。 上辈子他入了太清宗后,除了在沈渐雪面前,几乎就再也不会露出原身,所以他真的不知道楚昭华竟然如此怕狗,甚至连和狗狗长得有那么一丁点相似的狐狸都接受不了。 而原本怕的腿肚子都在打哆嗦的楚昭华,见小狐狸这般通人性,心中顿时松了口气。 他抬高了嗓门,鼓足勇气问道:“小狐狸,是明夷师姐不太放心你,特意嘱咐我来渐雪师叔这里看看你。渐雪师叔对你可还好?有没有欺负你?那个月光果你可吃到了?” 听到楚昭华这一连串的问题,谢无欢心中一暖。 他用前爪将自己脖子上挂着的储物袋打开,从中掏出一个月光果和一把高级灵宠粮,然后转身对着洞府的方向,举起两只前爪,做出了拜拜的动作。 虽然谢无欢没有开口,但楚昭华看懂了小狐狸的谢恩之意。 “那就好,如此我就放心了,此刻师叔正在剑峰给二长老的弟子们授课,约莫要午时才能回来。在他回来之前,你可千万不要乱跑,尤其是别去画峰的地界,画峰的弟子最喜欢拔了兽毛做笔,你记住了吗?” 谢无欢乖巧点点头,楚昭华又嘱咐了他几句太清宗内不能去的禁地,便转身御剑飞下了玉雪峰。 而等楚昭华一走,谢无欢立刻就把自己刚刚答应对方的事情给抛到了脑后。 他当然是不可能不乱跑的!毕竟柳墨儿还在菜园等自己呢。 * 沿着山路一路狂奔后。 小狐狸气喘吁吁地来到了外门弟子劳作的菜园外。 因为这几日天寒下雪,不适合农耕,所以菜园中并没有什么人。 谢无欢躲在杂草垛后化为人身,低头整理了一下衣袍,向柳墨儿和自己约定相见的茶亭走去。 柳墨儿仍旧穿着白狐大氅,怀中抱着一个金丝暖炉,满脸不耐烦的神色。 因为谢无欢姗姗来迟,柳墨儿等的他满心窝火,本想先开口教训他几句,却在看清谢无欢今日的模样后,惊讶地瞪直了双眼。 不过短短的一夜的功夫……谢无欢怎么突然就变漂亮了!? 谢无欢沐浴日光而来,从头到脚都散发着一层淡淡的莹润光泽,就仿佛是往脸上扑了十瓶玉容养肤粉一样! 柳墨儿心下大骇!因为他知道双修采补可以大大提升狐妖的修为和容貌! 所以这是不是意味着谢无欢的任务已经顺利完成了!? 柳墨儿什么都顾不得了。 他蹭地一下站起身来,粗暴卷起谢无欢的衣袖,去查看他腕间的守宫砂。 雪白纤细的腕上,赫然是 7. 第 7 章 [] 一人一狐回到洞府后。 谢无欢就直接躲进玉床下的小洞中思考狐生去了。 他真的没脸面对沈渐雪了,刚刚的场面实在是太尴尬,太社死了。 剑仙见小狐狸一脸羞愤的模样,心中忍不住暗笑,却也没管对方,而是径自去了案前看书。 刚刚沈渐雪去藏书阁借了一些有关狐族的典籍,想要从中找到一些有关断尾重生、狐族报恩和修行方式的记载。 等沈渐雪再抬头时,已经过了晚膳时分。 他给自己倒了盏茶,浅浅抿了两口后,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放下手中茶盏,侧眸望向自己玉床下的狐狸洞。 他这才意识到——小狐狸自从午时回来后,便一直都躲在洞中,连一丁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狐狸又不冬眠,这小东西都好几个时辰不吃不喝了,该不会是身体出问题了吧? 沈渐雪眉头微蹙,起身走到白玉床旁蹲下,撩起宽大的袍袖,轻轻伸手,将睡成一团的暖呼呼小狐狸给抱了出来。 冬天的狐狸毛是最柔软蓬松的。 小狐狸看起来像是个大大的毛绒团子,甚至让人觉得他可能有几分虚胖。 但实际上沈渐雪抱上他的时候,柔软的胎毛便被压瘪了下去,温顺而又乖巧的贴在呼吸起伏的小肚皮上。 昨夜沈渐雪一门心思都记挂着这只小狐狸的尾巴,根本也没好好看看他,现在才垂眸仔细打量了一番自己怀中的小家伙。 小狐狸的毛色非常漂亮,是最热烈、纯正的红色,短小的四肢还不够修长,透着几分憨态可掬的蠢笨,怎么看都是只没长大的小家伙。 随着目光继续上移,沈渐雪的视线缓缓划过小狐狸微阖的双眼、卷翘的睫毛和黑乎乎的小鼻子,最终落在了谢无欢的嘴上。 沈渐雪呼吸一滞,整个人都惊呆了。 他从未想象过……狐狸的舌头竟然看起来这么软,而且还是一种娇怯无比的桃花嫩粉色!? 尖尖的狐狸嘴半张着,吐露出一截小小的粉色舌头,舌面上的倒刺清晰可见,舌尖处则微微卷起一个可爱的弧度,看着就想让人伸手戳戳。 沈渐雪感觉自己的手突然好痒,就仿佛是几个时辰不练剑一般难受。 但他此刻一点也不想练剑,而是想伸手捏捏这截粉色的小舌头。 睡觉时候竟把舌头忘在外面,真就是个还没长大的小东西。 沈渐雪心中暗笑,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其实已经被这截粉色的软软小舌头深深蛊到了! 清冷剑仙强忍着自己想捏小舌头的恶劣想法,抬手在小狐狸的额间轻轻点了点,往谢无欢的灵台注入了一道菁纯灵力,温柔唤醒了对方。 谢无欢从梦中被唤醒,张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却没有睁开双眼。 他这一觉还没睡够,可以继续再睡。 如今谢无欢的神魂、尾巴都有损,体力大不如从前,昨夜和今早的一番折腾已经让他精疲力竭,正是需要好好补觉的时候。 沈渐雪却不知小狐狸有多困倦,只觉得他一直不曾进食饮水,有些异常。 见小狐狸赖床似的不愿醒来,沈渐雪有些无奈,伸手用一种不轻不重的力道,拍了拍谢无欢的小脑瓜子,问道,“你已睡了许久,怎么不起来吃点东西?” 小狐狸不耐烦地睁开双眼,却看到了沈渐雪的高清放大美颜,就直勾勾地怼在自己面前。 谢无欢浑身一个激灵,才意识到自己正被沈渐雪抱在怀中! 清冷的冰雪香气牢牢将自己笼罩其中。 他整个狐狸都要飘了。 沈渐雪又耐心问了一遍:“你怎么不吃东西?你的储物袋呢?” 谢无欢听到这话,立马演技全开,瑟缩了一下脖颈,湿润的眼中缓缓盈出了泪花。 小狐狸可怜巴巴地摇着头,是个一问三不知的可怜模样。 沈渐雪不解其意,只能伸手摸了摸小狐狸的肚子,却更加茫然困惑。 他感觉这狐狸的小肚子摸起来既像是鼓鼓的,又仿佛是瘪瘪的。 沈渐雪眉头微蹙:“你不会把储物袋里的东西全吃了吧?” 谢无欢:…… 他看起来有那么蠢的吗? 见小狐狸摇头,沈渐雪又问:“那储物袋去哪里了?” 听到这个问题后,小狐狸眼角边立刻划落了一滴眼泪,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般,直接将自己的脑袋埋进沈渐雪的怀中。 沈渐雪一愣,动作有些僵硬地抬起右手,顺着毛发的生长方向,轻轻抚摸着小狐狸的脊背。 仙尊的语气透着股冷意:“可是有人把你的储物袋拿走了?” 小狐狸的脑袋深深埋在沈渐雪的怀中,嗲里嗲气地磨蹭着他胸前的衣衫,缓缓点了点头。 沈渐雪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粗心大意,这个小狐狸没有法力,而他的储物袋上恰巧也没有设下禁止,任谁拿走都能据为己有,若是有人起了歹心,这小狐狸肯定是守不住那些食物的。 仙尊轻声叹了口气,用拇指拭去了谢无欢的鳄鱼眼泪,“好了,不哭了,这件事情不怪你,是本尊思虑不周,你不必为此自责。无论是谁拿走了你的储物袋,本尊都会为你做主的。” 说着,沈渐雪便将谢无欢揣进袍袖中,御剑去了惩戒院。 * 惩戒院位于画峰。 风景优美如画,却是个令人胆寒的阴森之地。 执掌惩戒院的严律长老人如其名,是个眼里容不得一粒沙子的铁面阎王。 就算是掌门座下弟子犯了错,请来司空妄这尊大佛为他们求情,严律长老也不会对他们有所宽待,该是什么惩罚就是什么惩罚,绝不会有所通融。 司空妄虽然心里对严律长老颇有微词,却又碍于其修为和威名而不得不对其笑脸相迎。 上辈子的谢无欢来惩戒院的次数多得他根本就数不清,除了为柳墨儿顶罪背锅之外,他还经常因为被其他同门陷害、和弟子斗殴而来此受罚。 那时他和沈渐雪刚结契,又拜了棋峰的邱子弈长老为师,太清宗上下对他不满的弟子多了去了,若是一个个排成队列,几乎能一路从山顶排到山脚下。 太清宗弟子都觉得凭什么?凭什么一个卑微低贱的小狐妖能和渐雪仙尊结契?还拜师太清宗内门最神秘的棋峰,成了和他们平起平坐的仙门弟子? 不过就是一个以色侍人的狐狸精罢了!他们不服,也不愿意和这样下贱的妖孽共同生活在一个宗门之内。 甚至,他们还给谢无欢起了个侮辱性极强的外号,唤他是“太清宗之耻”。 但谢无欢却对此接受良好,仙门弟子再怎么恶劣,终归也只是同龄人之间的小打小闹,压根比不上魔门合欢宗的九牛一毛。 谢无欢虽然整日里都鼻青脸肿,浑身上下都被打得没有一处好地方,却也不曾向沈渐雪告状诉苦。 他们二人结契后,沈渐雪便闭关冲击大乘去了,没个三五十年不会出来。 而他的师父邱子弈更是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活神仙,谢无欢不愿也不能为了自己的这点小事去打扰自己的道侣和师父。 弱肉强食,优胜劣汰,不仅仅是动物世界的丛林法则,在仙门、魔门之中也同样如此。 因为魔族的抹黑与诋毁,狐妖一族在仙门弟子心目中就是声名狼藉的代言人。 谢无欢知道世人都对狐族有所偏见,所以并不会为此责怪同门。 他只恨自己还不够强,所以才任人欺凌,就像明夷师姐所说的那样——“落后就会挨打”,是一样的道理。 起初,严律长老 8. 第 8 章 [] 耐着性子等小狐狸吧唧吧唧吃完饭后。 沈渐雪将谢无欢带到了隔壁储物的百宝洞,凭空变换出一个小木桶和搓衣板,还有一袋散发着淡淡幽香的皂角粉。 “你这么聪明,洗袜子应该不用我教吧?”沈渐雪说着,从指尖变幻出了一股温热的水流,混合着皂角粉,一起注入木桶中,然后蹙着眉头,一脸嫌弃地将自己的袜子丢了进去。 “先让袜子泡一会儿,然后你再用前爪搓搓就可以了,知道了吗?”沈渐雪耐心的就仿佛是在教一个小傻子一样。 谢无欢生无可恋地蹲在一旁,不耐烦地点了点头,心中吐槽:你怎么不自己用手搓? 非要用我的狐狸爪子?狐狸的爪子难道就是用来洗袜子的吗? 谢无欢越想越觉得窝火,简直莫名其妙! 洗袜子……洗袜子…… 他是真的不知道沈渐雪是怎么想的,竟然让一只还没水桶大的小狐狸给自己洗袜子? “洗完之后,晒到南边的架子上就可以了。”沈渐雪自认为已经给小狐狸安排好了工作,便转身离开侧洞,继续回到案前研读那些有关狐族的典籍了。 用几乎可以冒火的双眼目送沈渐雪离开侧洞后,谢无欢越想越奇怪。 他总觉得这件事情有些不太对劲,沈渐雪一个有手有脚有法力的大男人,怎么会好端端的让一只小狐狸给他洗袜子呢? 就算是上辈子他俩都成了老夫老妻的时候,沈渐雪也从未让谢无欢为自己做过这种事情。 两人在一起的时候,一直是沈渐雪比较勤快,像是个任劳任怨的贤内助,几乎包揽了谢无欢生活起居中的一应琐事。 无论衣食住行、吃喝玩乐,都有他替谢无欢操心,如同老父亲一样把自己的小狐妖道侣给照顾得妥妥帖帖。 而至于谢无欢自己,只要操心修行和妖族的事情就可以。 因此,谢无欢并不觉得沈渐雪是那种懒到连自己袜子都不愿意去洗的臭男人。 更何况,沈渐雪是冰灵根,而且到了他的这个修为境界,身上早已不染尘垢,就算一百年不洗脚,他的脚丫子也都是雪白干净,自带高浓度的仙气,闻起来也香飘飘的,怎么今天好端端的却要洗袜子了? 暗自琢磨了半天之后,小狐狸的脑海中终于闪过一道灵光! 他站起身来,走到小木桶边上,弯腰凑到袜子边上,轻轻嗅了口气。 然后……小狐狸感觉自己的三观都崩塌了!!!他整个狐狸都要原地裂开了!!! 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天下间还有没有更离谱的事情!? 他在袜子上竟然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石楠花气息!!! 啊啊啊!!!沈渐雪他怎么能?他怎么能用袜子去做那种事情? 但凡他用的是手套、丝巾或者帕子去帮自己……谢无欢都不会觉得这么炸裂! 就算是合欢宗的那些骚包变态们,也无法开发出用袜子这么奇怪而又病态的玩法吧! 上辈子他和沈渐雪在一起足足三千年,竟然从未发现对方竟然是个喜欢用袜子自.渎的变.态! 谢无欢感觉自己似乎触碰到了什么了不得的惊天大秘密。 原来在认识自己之前…… 沈渐雪都是这样解决自己需求的…… 小狐狸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深吸了口气,在心中默默重复了三遍明夷师姐的警世格言——人类的性癖是自由的!人类的性癖是自由的!人类的性癖是自由的! 但是……谢无欢还是觉得沈渐雪并不该拥有如此恐怖而又炸裂的自由!!! 而且这袜子沈渐雪他穿过没啊? 这袜子看起来也不像是新袜子,那么谢无欢真的想不明白,沈渐雪是先穿了袜子之后再……还是先用袜子……之后了再穿? 天啦噜!小狐狸只是在脑海中想象了一下这两个可能性,就感觉自己浑身的寒毛都要竖起来了。 沈渐雪的XP真的太不可理喻,太TM的变态了! 原本谢无欢认为自己喜欢像没断奶的小兽去咬沈渐雪的小红豆都已经够变态了,但谁知道他的道侣是个比自己还要更加变态的变态啊!!! 合着他俩走到一起并不是因为命中注定的缘分和爱情,而是因为他俩都是拥有着炸裂XP的变态吗??? 而且更重要的是,沈渐雪他怎么能让自己帮他洗这个东西呢? 他怎么好意思的呢!? 合着这家伙是真的一点都没把自己当外人,哦不对,而是压根就没把自己当成外狐啊! 小狐狸痛苦面具.jpg 昔日征伐天下的无欢妖尊真的无法想象,自己有朝一日竟然会冷着脸给道侣洗袜子。 如果沈渐雪再这么继续变态下去,谢无欢甚至觉得自己很快就要发展到为他冷脸洗内裤的地步了! 虽然心中吐槽不断,但谢无欢最终还是任劳任怨的把这双袜子给沈渐雪洗干净,用嘴叼着晾在一旁的小衣架上了。 他并不嫌弃沈渐雪的元阳,毕竟他自己也没少吃过,还挺大补的。 小狐狸只是觉得自己道侣的精神状况和心理健康似乎有些堪忧,就好像是因为修炼无情道而清心寡欲太久,而被压抑成了一个会用袜子手冲的变态。 思及至此,谢无欢忽而又有些担心,上辈子是自己破了沈渐雪的无情道,让对方做回了一个正常的男人。 但是这辈子他可不打算再和沈渐雪当道侣了……但若如此,这家伙岂不是真要被憋坏了? 小狐狸晒完袜子后,有些愁眉苦脸地坐在低矮的迷你衣架旁叹了口气。 要不然他亲自把关,给沈渐雪再找个合适的道侣……? 小狐狸想了想,觉得这件事情还挺靠谱。 只要沈渐雪的终身大事有了着落,他也能放心离开太清宗,去妖族谋划自己的大业了! 谢无欢暗自在脑海中列了几个标准,一要出身仙族名门正道,二要修为高深有望飞升,三要坚强勇敢腰软腿长,不然和沈渐雪一起双修的时候,肯定受不了。 小狐狸决定,趁着自己还在太清宗的这段时间,好好给沈渐雪物色几个合适的道侣人选,让他选一个合眼缘还喜欢的。 这样就算他离开了玉雪峰,也不怕沈渐雪一个人孤苦伶仃地再用袜子当媳妇了。 今日份的体力+脑力劳动结束后,小狐狸已经累坏了。 其实洗袜子并不是什么复杂的劳动,也没有超出小狐狸的能力范围。 只是他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爪子,咬牙切齿地把袜子在死死按在搓衣板上大力咔咔揉搓,几乎要把一双雪白的锦袜给磨出火星子出来,并且弄得自己脸上身上都溅到了湿漉漉的水花。 小狐狸一边在脑海中搜罗着合适的人选,一边坐在衣架旁给自己舔了会儿毛,才愁眉苦脸地转身去找沈渐雪了。 * 听到小狐狸回来的动静后。 沈渐雪放下了手中的书,抬眸望向谢无欢无声走来的方向。 仙尊看到小狐狸的两个前爪都被打湿了,蓬松柔软的毛毛粘成一缕一缕的,在地上留下了一串湿漉漉的梅花脚印。 就仿佛是在宣纸上画的梅花一般,看起来别有一番意趣。 沈渐雪无奈一笑,从怀中掏出一张雪白的帕子,轻声唤道:“小狐狸,你过来,我帮你擦下爪子。” 谢无欢毫不犹豫放弃了回狐狸洞休息的想法,而是转头哒哒走到沈渐雪的书桌前,扬起一张尖 9. 第 9 章 [] 两日后。 沈渐雪收到了惩戒院严律长老给他发来的传信。 严律长老在信中表示,已经寻到了他所遗失的储物袋,但是经过调查后,此事还有些蹊跷,无法贸然给人定罪,烦请他亲自来惩戒院一趟。 沈渐雪看完信上内容后,侧眸瞥了眼几乎快要将下巴搭在自己手上的小狐狸。 这只小家伙此刻正狗狗祟祟地坐在自己书桌上,抻着脖子探头来看信上所写的内容。 沈渐雪见小狐狸一脸凝重的模样,忍不住哑然失笑,“你识字吗?能看懂吗?” 虽然妖族化形为人后,基本都会口吐人言,但能识字的却是少数。 妖族生而有灵,就算不曾化形,也能大概理解人言,且他们模仿能力很强,只要听过几句人说的话,都能依葫芦画瓢学来。 但人族的文字对于他们来说,却如同鬼画符一般,是需要重头学起的。 妖族的文字和人族完全不一样,就连不同种类的妖,所说的语言也都不同,文字更是大相径庭。 譬如狐族虽然说话时用的是妖族内通行的兽语,但他们的文字却被称作为天书,而鸟族虽然说的是鸟语,但书面记录的文字却是传承自西天佛国的梵语。 而此种语言、文字上的问题,也是妖族修行路上的障碍之一。 求仙问道需要学习各种功法、口诀和典籍,若是连最基本的书本都看不懂,只能听老师口述教学的话,那么效率肯定很低,还很容易因为理解错误而修出问题来。 仙门正道所传承下来的典籍上都有先人所留下的批注、感悟和灵力,阅读典籍的同时,就相当于在和各位先贤前辈沟通交流,事半功倍,而对于无法掌握人族文字的妖族来说,却是事倍功半。 谢无欢察觉到沈渐雪的试探之意,却并未吭声搭理对方。 小狐狸正在思考柳墨儿一事该如何善后。 当时他收到那瓶合欢断肠散后,就有些气昏了头,只想着要让柳墨儿为此而付出代价,却忘了自己利用沈渐雪也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他怕自己和柳墨儿在惩戒院掰扯起来,万一抖落了自己是合欢宗卧底,来太清宗勾.引沈渐雪的事情就不好了。 不过谢无欢想,柳墨儿虽然没有什么大智慧,但小聪明还是有几分的,应该还不至于愚蠢至此,相比于一个小小的黑锅,显然还是魔尊交给他们二人的任务更加重要。 而且柳墨儿的神魂中也有桃花合欢印,除非合欢宗宗主春无归或魔尊慕风寒允许,他无法对旁人提起任何有关魔尊、宗主和宗门的事情。 所以,谢无欢很快就宽下心来,屁颠颠地钻进沈渐雪的袍袖中,准备跟着对方一起去惩戒院看热闹了。 更何况,将储物袋给柳墨儿的人是谢无欢,跟他一只断了尾巴的可怜小狐狸有什么关系? 毕竟,众所周知,断了尾巴的狐狸没有修为,根本不可能化形为人。 所以就算柳墨儿要拉自己一起下水,谢无欢只要装傻充愣,咬死不认就行了。 * 一人一狐抵达惩戒院时。 柳墨儿已经在执法堂中被审问了大半天了。 被惩戒院弟子寻到的时候,柳墨儿正躲在自己房中清点储物袋中的各色草药,直接被抓了个人赃并获,无从抵赖。 柳墨儿仍旧穿着他最爱的那件白狐大氅,清秀的面庞上覆着一层薄薄的脂粉。 不过平日里趾高气昂的他,此刻正满脸委屈地跪在冰冷的地砖上,是一副梨花带雨、楚楚可怜的动人模样。 柳墨儿眸中泪光点点,坚称自己是无辜的,“这个储物袋是旁人赠与我的,弟子不会也不敢去偷盗仙尊之物,至于那个人是如何得来这个储物袋,我就不得而知了……” 一旁陪同审问的执法堂弟子见柳墨儿如此委屈的可怜模样,心中都不免有些动容。 他们平时跟着严律长老一同修行,学的都是面冷心硬的大公无私之道,可今日见了这小美人落泪的景象,却怎么都控制不住自己心中的情绪,就仿佛是被蛊惑了一般! 严律长老坐在审判桌后,垂眸望了望跪在地上哭哭啼啼的柳墨儿,又低头翻了翻堂中弟子呈上来的卷宗,感觉自己一个头两个大。 今日这桩案子,是真的不好断! 沈渐雪只说自己丢了个储物袋,却没说自己的储物袋是如何弄丢的。 而这个内门弟子柳墨儿则坚称此物是旁人所赠,并且当众发了心魔毒誓,说自己绝对没有偷拿渐雪仙尊的东西,否则修为尽失,不得善终。 要知道,这心魔誓言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发的,因为只要起誓者说了谎话,就必然会产生心魔。 因此,一般只有含冤受屈的人,才会在走投无路时立下心魔誓言,以证清白。 严律长老虽然不喜蛇族,却也不愿意平白冤枉了柳墨儿。 因为他知道妖族修行不易,尤其是愿意修仙的妖族更是非常难得。 自从魔族崛起之后,许多在仙途之上走的磕磕绊绊的妖族都转而去当魔修了。 相比于漫长而又艰难的求仙问道,入魔实在是太简单了。 魔修没有任何清规戒律,行事向来遵从本心,肆意放任自身欲.念,从不为任何外物所拘束,主打一个我想干啥就干啥,不问是非正邪对错,只要自己高兴就行。 妖族的心性本就不如人族坚毅,很像是那种还没长大的孩童脾气,自然更容易被魔族的功法的所诱惑。 而更令严律长老头疼的是,这柳墨儿虽然只是一个尚未正式拜师的普通内门弟子,但他出身蛇族王室,虽然只是旁支,却也代表着蛇族和魔域的脸面。 毕竟谁都知道如今的蛇王柳蝎儿是魔尊慕风寒的心腹。 此事若是处理不好……只怕会让太清宗和魔域本就不好的关系再度雪上加霜。 * 正当严律长老愁眉苦脸时。 戒律堂外面传来了问安声——“见过渐雪仙尊,长老正在等您,您直接进去罢。” 沈渐雪朝守门弟子点点头,揣着袖中的小狐狸,大步走进了执法堂。 “渐雪师弟,你先坐吧,喝口茶水,听我同你细说。” 沈渐雪并无异议,径自走向堂中左侧的首座,掀袍坐下,接过了戒律堂弟子递来的茶盏和卷宗。 谢无欢则仿佛不存在般缩在沈渐雪的袍袖中,非常警觉地竖起了两只尖尖的小耳朵。 此刻小狐狸并不需要有什么特别的表现,主打一个敌不动,我不动。 沈渐雪抿了口茶,又拿起卷宗,一字一句认真看完后,才不紧不慢地抬眸扫了眼地上跪着的柳墨儿。 最起码得是千年道行的金丹期雪狐,才能做的一件这么漂亮的白狐大氅。 稀有而又美丽,却也阴毒狠厉。 如今沈渐雪怀中还抱着个断了尾巴的可怜小狐狸,当然见不得像柳墨儿这种以狐皮为衣的妖精。 哪怕蛇族和狐族并非同族,却也都是妖族五大先天有灵之兽,这小蛇妖怎就能如此无情,心安理得地将人家的皮毛穿在身上呢? 虽然沈渐雪和小狐狸才相遇不过几日,却已经在朝夕相处间产生了几分感情。 眼见柳墨儿身上披着的这件狐皮大氅,沈渐雪便忍不住去想,若是自己的小狐狸也遭此横祸……他只怕是要用长恨剑将那贼人的皮也给活剥下来。 沈渐雪无声叹了口气,很快将自己的视线从狐皮大氅上收回。 不过一眼的工夫间,他便已经将柳墨儿的底细给看了个七七八八,这小蛇妖所修习的媚术功法实在是用力过猛了,浑身上下都透着股合欢宗的风尘气。 且不说卷宗上面的呈堂证供和心魔誓言,光就玄阴蛇、柳家人和合欢宗这三重身份,就注定了这桩案子无法轻易了结。 沈渐雪收回自己的视线,悄然将右手伸进袖中,用一种不轻不重的力道,拍了拍怀中的小狐狸。 渐雪仙尊是真的有些啼笑皆非,他竟不知这个小狐狸究竟是自己的福星还是孽缘。 小狐狸只是弄丢了放食物的储物袋就给自己惹了个大麻烦,让人操心。 但也正是因此,他才在太清宗内发现了合欢宗的卧底。 倒真是应了福祸相依这句话了。 沈渐雪一边在袖中撸着狐狸,一边给严律长老传音入密,说了柳墨儿是合欢宗魔修一事。 得知柳墨儿的真实身份后,严律长老的一双眉头皱得更深了,沈渐雪则继续传音道:“若是师兄信得过我,便将此事交给我处理吧。合欢宗派探子潜入宗门,必定有所图谋,现在还不是拆穿这个小蛇妖身份的时候,我知道你忌惮蛇族和魔域,不敢轻易惩处此人,但我自有办法。” 听沈渐雪这么说了,严律长老也只能开口道:“渐雪师弟,方才的卷宗你也看了,这个小弟子也发了心魔誓言,我想此事背后定然有什么误会,不过一个小小的储物袋而已,也犯不上让我们戒律堂插手,不若你和这个小弟子好好聊聊,把这其中的误会解开也就是了。” 严律长老这番话看似是废话,但实际上却水平很高,直接将戒律堂和太清宗从柳墨儿这件事情中给摘了出去。 而这也就意味着,接下来的事,便是柳墨儿和沈渐雪二人间的私事了。 沈渐雪点点头,扭头看向柳墨儿,“你既然说这储物袋是旁人给你的,那么将那人叫来一问,不就可以还你清白了?” 柳墨儿毫不慌乱,镇定说出他方才面对严律长老时同样的说辞,“回仙尊的话,我并不知道此人是谁,对方只是将这个储物袋和一封信放在了我的房中,那人在信中说他心仪我许久,又知道我出自玄阴蛇一族,所以特意为我搜罗了这些草药……我以为这是他赠与我的定情之物,所以并未起疑。” 听到柳墨儿这番话,缩在沈渐雪袍袖中的小狐狸立刻浑身炸毛,打了个寒颤。 这柳墨儿竟敢造谣说自己心仪他,真是把谢无欢给恶心坏了! 沈渐雪则眉头微蹙,从指尖渡出一道温和的灵力,无声安抚着突然炸毛的小狐狸。 仙尊不知谢无欢的真实心理活动,却从小狐狸的反应中觉出几分异常来。 柳墨儿一开口说话,这小狐狸就被吓得炸毛发抖……再联想到柳墨儿身上的狐皮和小狐狸没了的尾巴,沈渐雪突然有了个揣测。 这小狐狸的尾巴,该不会就是被这柳墨儿给弄走的吧? 若真如此,他绝对不会轻易放过这个小蛇妖。 沈渐雪心中已有决断,淡然开口:“师兄,既然这个弟子已经发了心魔誓言,那么储物袋一事便就此揭过吧,反正失物也已经找回了。” 眼见审判桌后的严律长老点了头,一直跪在地上的柳墨儿终于松了口气。 看来这件事情是糊弄过去了。 不过谢无欢这个狐狸精真的是太可恶了!太狡诈了! 他竟然骗自己说这个储物袋是仙尊亲自交给他的,但看如今这个情形,柳墨儿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定是谢无欢偷了沈渐雪的储物袋,还想将此事栽赃嫁祸在自己头上! 幸好自己收下储物袋时,心中就有所疑虑,不仅没碰这些草药,还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这才能及时编造出合情合理的借口,避免背上盗窃仙尊之物的黑锅。 就在柳墨儿以为此事已经了结的时候,他却听到沈渐雪再度开口:“不过……我还另外有件私事想请教一下这个小弟子,不知严律师兄可否允许?” 严律长老不动声色地点点头,“没什么不可的,师弟你问便是。” 听到沈渐雪这话,柳墨儿心中一阵狂喜! 他今日倒是因祸得福了,虽然差点背了黑锅,却也因此而得到了沈渐雪的关注! 渐雪仙尊是何等人物?何等修为?竟然当众说有事要请教自己! 柳墨儿不禁有些得意,准备借机好好表现一番。 若是谢无欢这个废物无法顺利完成任务,柳墨儿觉得凭借今日一事,自己或许可以亲自上阵去勾引沈渐雪。 毕竟,现在沈渐雪心中肯定已经对自己有所印象了,而且看起来似乎还不错的模样。 柳墨儿这般想 10. 第 10 章 [] 处理完柳墨儿一事后。 沈渐雪带着白狐皮大氅和小狐狸回到了玉雪峰。 虽然谢无欢心中有些不大高兴,但他还没小肚鸡肠到和一只已经不幸被做成大氅的白月光狐狸计较些什么。 更何况,沈渐雪给柳墨儿送去了一个那么大的“造化”,也算是替那只白狐狸和谢无欢出气了。 “你先吃点东西,本尊去看看这狐皮。”沈渐雪给谢无欢拿了些吃食,便抱着大氅去了侧洞。 谢无欢非常识趣地没去打扰对方,因为他觉得沈渐雪肯定有些悄悄话要和他的白月光说。 吃完灵宠粮后,谢无欢百无聊赖地等了一会儿,便有些心烦意乱,忍不住走去侧洞门口瞧了一眼,却发现沈渐雪竟然在侧洞入口上设下了一层禁制。 这玉雪峰上哪里还有什么别人?不就是只有沈渐雪和自己? 那沈渐雪的这个禁制不就是摆明了针对自己的吗? 小狐狸瞬间耷拉下了眉眼,有些不高兴了。 果然明夷师姐说的没错,男人都是臭不要脸的大猪蹄子,有了白狐狸,就立马忘了红狐狸了! 就像是有了白玫瑰立马就忘了红玫瑰,有了朱砂痣就忘了墙上的蚊子血一样! 谢无欢越想越悲愤,不知不觉迈着四条小短腿来到了昆仑通天镜前。 他看着镜中火红的狐狸倒影,开始认真思索起自己要怎么把这一身红毛给染成白的! 妖族的审美和仙魔二族不太一样,许多兽类都以特定的毛色为美,譬如像哪吒那样的鸟族,喜欢的是五彩缤纷的羽毛,身上都挂满了金银珠宝,自己打扮得花里胡哨的。 狮族则以金色为尊,而虎族却崇尚白色,但凡是有些修为,能够独立占山为王的大狮子和大老虎,基本上都会把自己原本的毛色给染成金色和白色。 上辈子谢无欢一统妖族的过程中,他最起码见过二十多只自称是金毛狮王和白虎大王的狮子、老虎,每一只都是某个山沟沟上的小霸王。 而且,他们还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都没打过谢无欢,夹着尾巴灰溜溜地成了一只小狐狸的手下败将。 谢无欢看着镜中的自己,皱起小脸叹了口气。 好狐不提当年勇啊!他如今法力尽失不能通过灵力进行染色,所以只能寄希望于普通的染料了。 小狐狸蹲在通天镜前,在心里盘算着白色的颜料,丝毫没注意到沈渐雪已经走出侧洞,悄无声息地来到了自己身后。 沈渐雪之所以收下这件狐皮大氅,当然不是因为认识这只白狐狸,而是想要借这件大氅做个筏子而已。 而且他在方才惩戒院时,就发现柳墨儿身上的魔修气息似乎是从这件大氅上散发出来的。 沈渐雪几乎可以断定,这绝不是一件普通的大氅,很有可能是某种邪物。 果然,沈渐雪仔细检查了一番狐皮大氅后,就在内里的黑色绸缎上发现了几个魔族的暗纹阵法,看起来似乎有些像用来囚禁亡灵的拘魂术。 但因为他在符箓阵法一道不算精通,所以将这阵法图复刻了下来,准备拿去符峰问问最擅长此道的书灵长老。 目光扫过昆仑通天镜和镜子前的小狐狸时,沈渐雪忽而眯起双眼。 仙尊发现小狐狸在通天镜中的倒影上竟然散发着一层淡淡的金光,就如同普度轩中的金身佛像一般。 沈渐雪脑海中电光火石般地闪过了一个有些莫名其妙的荒唐念头。 狐族……佛修…… 沈渐雪自认为也算是见多识广,但他似乎还从未听闻过有狐狸修佛的事情? 但是在修真界中却人尽皆知,狐族的血肉都是驱邪避讳的上等良药,狐族的妖丹更是威力巨大,若能有一颗镶嵌在法器上,便可让法器力大增,甚至如果加持得当,可以将其炼化为金刚不坏、诸邪不侵的玄阶法器。 沈渐雪忍不住想,倘若这小狐狸的断尾无法重生,或许修佛对他来说也是一条出路? 总比用狐媚妖术采补双修要好吧…… 沈渐雪暗自记下此事,准备改日带着小狐狸去仙界佛门普度轩走一趟。 出发前往符峰前,他特意嘱咐小狐狸道:“我去符峰找书灵长老一趟,或许不会回来太早,你若困了便早点休息罢,不必等我回来。” 谢无欢乖巧点点头,目送着沈渐雪离开。 然而当仙尊一走,小狐狸就转身跑进了沈渐雪储物的百宝洞,狗狗祟祟地翻了大半天,终于找到一袋砗磲粉,估计是沈渐雪闲时作画用的。 为了能让这个白色保持的更加久一些,谢无欢还特意找出来一瓶给木料上漆用的桐油,准备配合着砗磲粉给自己染色。 谢无欢心想:这下等我染完毛发,谁还能分得清我是红狐狸还是白狐狸呢? 我可真是个机智的大聪明狐狸!诶嘿嘿! 谢无欢是个很有魄力的行动派,既然已经找好了染发工具,就直接趁着沈渐雪不在的这段时间,用最快的速度行动了起来! 他将砗磲粉混着灵液,倒进小木桶中,调成白色颜料,然后扑通跳了进去,来回打了个好几个滚儿,然后用两只前爪仔仔细细梳了一遍自己浑身上下的毛发。 确定将红毛全都染成了白色后,他又往在木桶中倒了一层浅浅的桐油,给自己新鲜出炉的白毛进了一番非常精致的护色处理。 美滋滋地等到桐油风干之后,谢无欢却觉得有些不大对劲,抬手摸了摸自己邦邦发硬的脑门。 嘶——他被自己的小呆毛扎到小爪爪了! 自己的白毛竟然没有恢复蓬松自然的状态,而是黏连在一起,成了一簇一簇的! 小狐狸大惊失色,跑到昆仑通天镜照了照,才惊恐地发现,自己不仅没有变成白月光狐狸,反而还变成了一只闪烁着耀眼光芒的blingbling白色大刺猬! 而且因为桐油包浆的缘故,他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油脂所特有的润泽感,看起来就好像是有两千年没洗澡而毛发打缕了一样! 谢无欢:…… 谢无欢:!!! 救、救命啊!他怎么变成了这幅鬼样子啊! 他只是想给自己染一身白毛,怎么就翻车变成了个炸毛的白色大刺猬啊! 如果让沈渐雪看到自己此刻这幅蠢样,那他的两世英名就都要毁于一旦了!再也没脸见人了! 谢无欢越想越害怕,撒开四条小短腿,直奔冰湖而去,然而冰湖的水温实在是太低了,根本洗不掉这身包了浆的白毛。 小狐狸左思右想,最终只能跑到了琴峰,可怜巴巴地蹲在明夷师姐的洞府外“嘤嘤”地呜咽求助。 此刻正值午后,明夷师姐似乎不在洞府中,反倒是人身的哪吒听到声音,出来查看情况。 “哪里来的小刺猬!?”哪吒垂眸看着洞府外蹲着的炸毛白团子,忍不住惊讶道。 谢无欢:…… 啊啊啊! 你才是刺猬! 你全家都是刺猬! 谢无欢生无可恋地再度张嘴,轻轻“嘤嘤”了一声。 哪吒才意识到这不是刺猬,而是上次那只被渐雪仙尊夺走的小狐狸! 可是这才短短几日不见,他的火红小狐狸怎么就变成了闪着七彩镭射光的炸毛白狐狸了? 哪吒大为不解,哪吒非常震撼! 单纯的哪吒越想越觉得奇怪。 难不成沈渐雪是个变态? 对这只小狐狸进行了某种惨绝狐寰的虐待?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是不是沈渐雪那厮欺负你的!?”哪吒问道。 谢无欢可怜巴巴地摇摇头,像猫儿一样弓起腰背,轻轻蹭了蹭哪吒的高跷长腿。 “好吧,那你是来找我主人求助的吗?但她昨日下山做委托去了,估计得三五日才能回来。” 谢无欢晃着自己并不存在的尾巴,“嘤嘤”撒娇,眨巴着大眼睛,疯狂暗示哪吒。 哪吒啊,本妖尊的两世英名,就全都寄托在你的身上了! 只要你帮我洗干净,变回一只红狐狸,那这件事情不就是咱俩之间的小秘密了吗? 哪吒毕竟是鸟类,还是很能理解谢无欢的“嘤嘤”是什么意思的。 他沉吟片刻,才开口道:“我帮你当然可以,但你要告诉我,你身上的颜料是怎么弄上去的,用的什么染料,不然我也不好帮你洗啊!” 谢无欢:…… 啊啊啊! 真的太TM羞耻了! 他就不能继续当个小哑巴吗! 难道他要亲口告诉哪吒,自己是如何……这样那样……然后光荣华丽地从红狐狸变身成了白刺猬的吗? 哪吒瞧出小狐狸的挣扎纠结,继续循循善诱道:“你都会嘤嘤叫,肯定不是小哑巴,你放心告诉我就是了,如果你不想让别人知道你会说话,那我就把这件事情当成我们之间的小秘密,如何?我可以和你拉钩上吊的!” 谢无欢:…… 拉钩可以,但上吊就不必了吧! 哪吒见小狐狸有所动摇,继续哄道:“我和你一样都是妖,虽然狐鹮不是同族,但我肯定还是向着你的!你就放心相信我吧!” 谢无欢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口吐兽语,干巴巴地说了两个词——“砗磲粉”和“桐油”。 哪吒:…… 为什 11. 第 11 章 [] “哪吒……你……确定这是刺猬?” 沈渐雪看着在澡盆中疯狂吐泡泡的炸毛白色小狐狸,忍不住蹙眉问道。 哪吒理直气壮地点点头,“是啊!我确定!谁知道你的小狐狸跑哪儿玩去了?说不定等天黑了就会回玉雪峰了吧!” 沈渐雪:…… 行吧,这哪吒是在变相给自己下逐客令呢。 虽然沈渐雪心中仍旧有所疑惑,但他了解哪吒的脾气和性子。 仙尊可以确定,不是哪吒把小狐狸弄成这样的,反倒像是这个小狐狸来找哪吒求救的。 沈渐雪看着恨不得把自己埋在泡澡水里淹死的小狐狸,心下一阵无奈,“好吧,既然哪吒你说这是刺猬,那便是刺猬吧,只是本尊的小狐狸走丢了……你若是见到了他,记得让他回玉雪峰来,本尊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和他说,事关他的修行和尾巴,非常重要。” 沈渐雪说这话的时候,故意将声音抬高了一个八度,摆明了就是说给那只澡盆里的“小刺猬”听的。 谢无欢果然竖着尖尖的小耳朵,将沈渐雪的话一字不落的听了进去。 等沈渐雪走后。 哪吒给自己搬来了一个小板凳,坐在了谢无欢的泡澡桶边上,一边用面粉给他搓毛,一边继续向小狐狸套话。 “小狐狸,我的好乖乖,算是哪吒哥哥求你了,你就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告诉我你究竟是怎么变成这样的……不然我今天晚上都睡不着觉了!” “我保证不会把这件事情告诉给任何人,就当做是你我之间的小秘密!如果你真的想要给自己染色的话,我可以让明夷师姐给你找一些专门的植物染膏来,肯定比你这个砗磲粉的效果要好多了!” 哪吒的鸟嘴叭叭个不停,软磨硬泡了半天后,终于打动了小狐狸。 谢无欢有些心虚,他觉得哪吒好心为自己搓澡,帮了自己这么一个大忙,挽救了无欢妖尊的两世英名。 如果自己连对方的一个小小好奇都不愿意满足的话……那好像也有些太不是朋友了。 小狐狸站在浴桶里甩了甩湿漉漉的脑瓜子,才干巴巴地口吐兽语道。 “仙尊今日带了件白狐大氅回玉雪峰。”说完,小狐狸还皱巴着脸,唉声叹了口气。 哪吒:…… 哪吒:??? 啊???就……就因为这??? 原本以为自己会吃到什么惊天大瓜的哪吒傻眼了。 他不理解,他很茫然。 渐雪仙尊带了件白狐大氅回玉雪峰,跟这只小狐狸把自己染成白毛有什么关系? 不过,哪吒知道自己不能表现得太过着急,心急是吃不了完整的瓜的! 他得徐徐图之,才能从小狐狸的嘴里套出完整的八卦来! “那……然后呢?”哪吒耐着性子继续问道。 谢无欢小嘴一撇,愤愤地在水面下跺了下自己的后爪,在澡盆中溅起了一汪水花。 “沈渐雪的头发也是白的,我就知道他更喜欢白狐狸!” 哪吒:…………… 虽然这小狐狸的表达有些前言不搭后语。 但聪明的哪吒一下子就get到小狐狸脑瓜子中的真实想法了。 合着是因为沈渐雪带了件白狐大氅回玉雪峰,所以这只红毛小狐狸察觉到了自己身为宠物的危机感。 他觉得沈渐雪一定是更喜欢白色的狐狸,故而就把自己染色成了这幅模样? 那这样看来,沈渐雪其实还是挺冤枉的。 估计他自己都想不到这小狐狸莫名其妙的染色原因吧。 哪吒在脑内模拟了一下小狐狸的内心活动,有些想笑,但是又不好意思这样当面嘲讽小狐狸的单纯和愚蠢,只能以拳抵唇,咳嗽了一声,想方设法安慰对方道。 “可现在是冬天啊,有没有可能仙尊只是因为觉得天寒,想要件狐皮大氅而已呢?”哪吒真诚问道。 谢无欢:…… 谢无欢:??? 似乎哪吒说的也有些道理? 沈渐雪这人向来都只穿白色的衣衫。 如果他想要件狐皮大氅,那么肯定会选择白色的狐狸。 不过这个念头只是在谢无欢的脑海中转悠了一下就被他给摒弃了。 沈渐雪看着面冷心硬,但实际上是个慈悲心肠,绝对不可能以狐皮为衣的。 “不!仙尊慈悲为怀,绝不是想要穿那大氅,他单纯就是看上了那只白狐狸而已!”谢无欢语气笃定。 哪吒:……嘶 他竟然莫名觉得沈渐雪有点可怜呢…… 被自己救助的小狐狸当成了一个会看上狐皮大氅的变态…… 哪吒真的不理解,沈渐雪在这小狐狸心中究竟是何等形象,才会遭到如此离谱的误解。 “可是,那只狐狸都已经被做成大氅了呀……你有什么好吃醋的?难不成你还怕它会活过来和你争宠吗?”哪吒不解道。 小狐狸的语气更加悲愤了,“你懂什么?活着的狐狸是永远争不过死掉的狐狸的!它能穿能摸,还不需要吃喝,可比我好养活多了!沈渐雪有了它之后,当然就不会再需要我了!” 哪吒:…… 不知道为何,他竟然觉得小狐狸说的似乎也有几分道理。 对于沈渐雪那般冰冷如雪的人来说,相比于一只活蹦乱跳、吵吵闹闹的狐狸,他似乎确实应该会更喜欢一件安安静静的大氅? “咳咳,你别胡思乱想,说不定仙尊只是认识那只狐狸,不忍它沦为他人的衣衫,所以才将其带回了玉雪峰呢?” 谢无欢:……QAQ 好你个哪吒,竟然就这样脑补出了真相! 大概是因为被哪吒的这番话给刺痛到了小心脏,好不容易才开口说话的小狐狸又变成了一个自闭的小哑巴。 无论哪吒再怎么哄他,谢无欢都拒绝开口了。 两个时辰后,天色已晚,闪着七彩镭射光芒的炸毛白刺猬也终于被洗干净,变成了原本的红色小狐狸。 哪吒小心翼翼地从自己指尖释放出朱雀神火,将小狐狸的毛发给烘烤干爽。 “天色不早了,你赶紧回玉雪峰去吧,不然若是仙尊再来找你,我可就不知道该怎么帮你糊弄他了。” 哪吒说着,又补充道:“你也别太多心,我来太清宗这么久,还从未见过沈渐雪对什么妖怪如此上心过,他既然愿意让你留在玉雪峰,定然就是对你有几分情意的,不会轻易因为一只已经被做成大氅的白狐狸就不要你的。” 谢无欢撇撇嘴,对此不置可否,脸上却写满了即将被抛弃的哀伤。 自觉很快就要无家可归的小狐狸举起两只前爪,向哪吒拜了拜,转身下了琴峰,往玉雪峰的方向跑去了。 哪吒将小狐狸的沮丧情绪尽收眼底,不免有些心疼起这个傻乎乎的小家伙了。 纠结片刻后,哪吒最终还是咬牙狠心,从自己身上薅下来一根顶漂亮的火红羽毛,用灵力做成了一封飞羽传信,绞尽脑汁地编出了一个合理的借口,给沈渐雪那厮送了过去。 将自己的火红羽毛送走之后,哪吒暗自叹了口气,心想:小狐狸,我也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若是沈渐雪当真不愿意把那狐皮大氅送走,我就再为你另寻一个更好的主人吧! * 玉雪峰上,夜色已深,硕大的夜明珠正亮着耀眼的华光。 沈渐雪看似正坐在案前读书,但实际上,他这一下午都过的非常心不在焉。 仙尊满脑子中都是那只七彩镭射闪光的炸毛白刺猬,他真的百思不得其解,自己的小狐狸怎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是被人欺负作弄了?还是真的被雷劈了?还是自己胡闹折腾的? 沈渐雪来回思量了半天,又觉得按照这只小狐狸的机灵性子,若是真的被欺负了,定是会来找自己告状的,就像他弄丢了储物袋之后,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来找自己撒娇一样。 所以……他这幅刺猬模样,搞不好是自己胡闹弄的,然后觉得丢人怕丑,才不愿意让自己见他。 仙尊推理了半天,基本已经弄明了真相,却又有了新的问题。 好端端的,小狐狸为何要这般胡闹呢? 正当他思索这个问题的时候,一只火红的鸟羽便随风飘落在了他的书桌上。 沈渐雪察觉到哪吒的灵力,赶忙接过鸟羽,往上注入灵力。 哪吒的咋呼嗓音从鸟羽中传来。 【你可知你的小狐狸为什么不愿意搭理你了?】 【我见你对他还算在意,便好心来提醒你一句——狐狸是犬科动物,像狗儿一样,有很强的领地意识!】 【你带了件白狐大氅回玉雪峰,当然会让这只小狐狸不高兴了!他甚至觉得你更喜欢白狐狸,所以闹着将自己染成了白色!】 【不过我已经将它洗干净,劝他回玉雪峰去了!一山不容二狐的简单道理,你身为堂堂仙尊怎能不懂?你速速将那件白狐大氅送走,你的小狐狸便不会再闹了!】 沈渐雪:…… 沈渐雪:??? < 12. 第 12 章 [] 沈渐雪安安静静地抱着怀中的小狐狸。 他一手轻抚着小狐狸脑袋顶上的小呆毛,一边脑海中仔细搜寻了一下“无欢”这个名字,最终确定自己真的不认识这个人。 但仙尊有一种莫名的直觉,无欢这个名字应该和这只小狐狸有关。 沈渐雪决定前往藏书阁一趟,去翻翻仙门百家的弟子名录,但凡是修真界中叫得上名号的大小门派、家族在上面都有非常详尽的记载。 他刚准备动身,却收到了掌门司空妄的传信,让各峰长老前往议事堂开会。 沈渐雪白眸微眯,心中隐约有点山雨欲来风满楼的预感。 上午他在宗门内发现那个合欢宗的小蛇妖后,便将此事通报给了宗门内的其他长老。 而司空妄此刻叫各位长老前去开会,很有可能就是要来商议此事,主动撇清自己和那小蛇妖的关系的。 毕竟,司空妄的掌门一位其实坐的并不算稳当,虽然四大世家的出身背景对他而言是一重助力,但从某种意义上,也是他的阻力。 因为除了太清宗外,在折柳亭、千灯塔、普度轩和丹心盟这另外四大仙门中,四大世家出身的弟子一般都不会得到特别的重用,除非天赋极佳且品行优良之人,才能凭借着自身的实力威望坐上长老的位置。 虽然仙门正道不愿意以最恶意的人心去揣度四大家族之人,但终归对他们还是有所忌惮的。 当年妖族四大老祖的传承秘境被四大家族横刀夺去一事,多少还是让人有些后怕。 仙门五派中有数不清的功法、秘籍和天材地宝,若是四大家族再度联手,对五大仙门也发起同样的围剿,那他们千百年来的传承和心血也都要付诸东流了! 所以在仙门五派中有个不成文的潜规则——四大家族出身之人,可以进入各门派修行,却绝对不会被宗门当做最核心的重点弟子培养,也鲜少能够接触到真正的宗门秘法,只能和寻常弟子一般学习普通的功法。 或者换句话来说,就是五大仙门并不信任这些四大家族出身的弟子,对他们一直都有所提防。 像楚明夷、楚昭华这样能够拜入长老门下的亲传弟子,在四大家族中已经非常少见。 而楚家之人在仙门中,比司、裴、墨这另外三大世家的待遇要好上不少。 楚家先祖当年并没有太过贪心,他们只继承了朱雀老祖留下来的传承,获得了能够通达鸟兽之语的神奇能力,并未拿走秘境中的任何法宝、秘籍。 再加上楚家之人和魔族从不多做啰嗦,甚至还常年救助那些无家可归的妖族,所以在仙门中的名声还算不错。 至于司空妄,当年则是因为舍身救了自己师父一命,才坐上了太清宗掌门的位置。 司家先祖当年夺走是青蛟传承,并且将青蛟老祖秘境中的所有天材地宝和灵丹妙药都洗劫一空,从此跃身为四大世家中最为兴旺鼎盛的家族,其规模和家底甚至堪比五大宗门中的千灯塔和丹心盟。 而司家内部则又另分司空、司马和司徒这三支,有所竞争而又彼此依存,是在家族内会互相倾轧,但对外时又团结一致的复杂关系,有着许多不可为外人道的狗血八卦。 沈渐雪对掌门司空妄实在是没什么好印象,甚至可以说是非常厌恶了。 司空妄自家有个小辈,名叫司空霜,不仅样貌生的玉雪可人,且生来是冰风双异灵根,虽然冰风双异灵根相比于纯正的单灵根和异灵根来说并不能算得上是多么罕见,却也算是难得一遇的好苗子。 因为司空霜占了个冰灵根的缘故,司空妄便将主意打到了沈渐雪的玉雪峰上,想让同样身负冰灵根的他将司空霜收为徒弟。 沈渐雪既没有收徒的打算,也瞧不上这所谓的“好苗子”,当然没有答应,就这样和司空妄结下了梁子。 而三个月后又是一次内门弟子大选,沈渐雪确定,司空妄肯定还会借机发挥,想方设法把司空霜给塞进自己门中。 原本沈渐雪是打算直接闭关图个清静的,但眼下自己身边却多出来了个离不开人的小狐狸,反倒是让他有些头疼该如何应对此事了。 不过只要沈渐雪自己不愿意收徒,司空妄就算将那司空霜给绑来了玉雪峰也没有用。 随手烧掉掌门传信后,沈渐雪放下怀中的小狐狸,换了身衣衫,准备前往议事堂开会,但在临出门之前,他看了眼榻上的小狐狸,又有些不大放心。 刚刚这小蠢货把自己给吓晕了过去,若是醒来时见不到自己,只怕又要胡思乱想,整出什么幺蛾子来。 所以沈渐雪犹豫了一下,便决定带着正在熟睡的小狐狸一起去开长老会议。 他小心翼翼地将小狐狸揣进袍袖中,御剑去了议事堂。 * 太清宗身为天下第一仙门,位列五大仙门之首。 其下共有剑器丹符、琴棋书画八峰,由一位掌门、两位副掌门、十三位长老和七位太上长老们共同负责管理。 不过因为这七位太上长老们的辈分太高,且其中的五位已经羽化飞升,而另外两位则一闭关、一云游去了,所以实际上并不参与宗门事务。 而在八大峰中,书峰最为特殊,不仅负责门内所有弟子的基础文化教育,另外还负责管理太清宗上下的史籍、祭祀等礼仪事务,并且兼管藏书阁,是太清宗内最不可或缺的一个重要存在。 因此,两个副掌门的位置,一个落在了剑峰大长老叶潇然的肩上,另一位则由执掌书峰的书觅长老担任。 至于沈渐雪,则是十三位长老中最没实权,却也地位最为超然的清闲之人。 他对宗门事务没什么兴趣,更没心思搞那些拉帮结派、挟势弄权的小动作,只管修行,不问其他。 当沈渐雪抵达议事堂的时候,除了他以外的各位长老都已经落座。 琴峰的锦瑟长老见沈渐雪来的最迟,赶忙笑着为他打圆场道,“渐雪师弟,你又姗姗来迟,可得罚你为我摘一支临月照水梅来。” “好。”沈渐雪哑然失笑,朝三位掌门和其他长老们点了个头,便走到属于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首座上的司空妄轻飘飘地扫了眼沈渐雪,随后却眉头一皱,沉声问道:“渐雪师弟,你怀中是个什么宝贝东西?怎得还要以障眼法遮挡住周身气息?” 沈渐雪面色温和,语气却十分不善,“我不过养个宠物,掌门也要过问吗?” 司空妄:…… 司空妄:??? 我请众人来开宗门会议,结果你却带个宠物来,这像话吗!? 难不成你沈渐雪是将我掌门的议事堂当做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来的乡野市集吗! 当然,司空妄并未将这话说出口,只是两个鼻孔出气,冷哼一声,便扭过头去,不看沈渐雪了。 他身为堂堂掌门,得有属于自己的气度,不能和一个晚辈较劲。 低头押了口茶,清了清嗓子后,司空妄才勉强压下自己心头的怒气,说起了今日的正事。 “想必宗门内有魔修混入一事,诸位都已经知道了,而三个月后就是我太清宗百年一度的内门弟子大选,各位长老们在收徒时一定要擦亮眼神,切莫再让邪魔外道混入其中。” “眼下此事不宜大肆张扬,避免打草惊蛇,毕竟我们还不知道魔域此番打的是什么主意……但各位若是遇到疑似魔修的弟子,一定要及时禀报于我。” 众长老们都一脸凝重,认真答应了下来。 司空妄又说:“另外,三个月后内门弟子大选时,照例要有八位考核导师坐镇,你们各峰要提前商量好人选。” 目光扫过心不在焉的沈渐雪时,司空妄忍不住咳嗽了一声,微微拔高了声调。 “另外,除了子弈前辈和渐雪师弟以外,如今各大长老名下都有亲传弟子,昔日渐雪师弟年龄尚小,怕收徒影响他的修行,但如今渐雪师弟已是半步大乘的修为,也是时候该收个徒弟了。” 沈渐雪正在袍袖中撸着暖呼呼的小狐狸,他的灵识能够感受到小狐狸浅浅的呼噜声,整个人都沉浸在听小狐狸打呼噜的6D环绕ASMR中。 但听到司空妄这话后,沈渐雪的温柔神色却唰地一下冷了下去。 剑峰大长老叶潇然见沈渐雪如此不悦,赶忙出言打圆场:“其实我们也不必太着急,现在渐雪师弟也还年轻,不急着将衣钵传承下去,更何况收徒一事不能强求,我们再怎么催促,也是无用的……终归要看渐雪有没有这个缘分呀!” 丹峰长老季火旺却冷哼一声:“呵呵,还是我太清宗的长老好当啊!哪怕名下没有弟子,也能够和其他人一样享受同样的供奉,早知若是能够如此,我也不收什么弟子了,一个人逍遥自在多快活啊!” 季火旺话音刚落……各位掌门和长老的脸色都有些难看。 因为他这番话的指向性实在是太明显,摆明了就是在讥讽邱子弈和沈渐雪二人。 邱子弈身为棋峰长老,名下没有亲传弟子,只有几个挂名弟子,还有被其他长老塞进来的临时交换生。 而相比于还有点人烟的棋峰,沈渐雪的玉雪峰却空空荡荡地如同无人之境一般,别说是挂名弟子了,就连个鬼影都没有!简直就是太清宗上下的第一闲人。 情商最高的锦瑟瞧瞧众人的脸色,赶忙从中打圆场道:“渐雪师弟毕竟是上古神器长恨剑的命定之人……他所修行的剑术与我仙门剑道也有些不同,就算渐雪师弟想要收徒,只怕也是要过了长恨剑这一关,不然他该如何传授自己的一身剑术呢?” 说着,锦瑟又看向沈渐雪,朝他眨眨眼睛,疯狂暗示对方。 渐雪师弟,我都为你找了个这么合适的借口,你若还不能理解我的一番苦心,那我可就真的没办法了! 看着几乎要把眼睫毛给眨成蝴蝶飞走的锦瑟长老,沈渐雪瞬间心领神会。 他抽出腰间的长恨剑,随手设下一个秘境。 “锦瑟师姐说的不错,若想做我的徒弟,最起码也得过了长恨剑这一关,所以今日也请各位师兄们为我做个见证,日后若是有谁能在七七四十九日内通过这长恨秘境,便是我沈渐雪的亲传弟子了。” 沈渐雪话音刚落,一个闪烁着雪白灵光的秘境入口就缓缓在众人眼前浮现而出。 各位掌门、长老们的脸色瞬间变得精彩纷呈、五光十色。 有些单纯的长老只是惊讶沈渐雪竟然真的愿意收徒了,但更多人却震惊于他随手就能设下秘境的恐怖修为! 要知道,一般只有渡劫大圆满后期的修士,才能开辟秘境留下传承,因为秘境自成一方天地,其内蕴含天道法则,绝非常人就能创造。 可如今沈渐雪还只是合体后期的修为,就已经到达了如此恐怖的修为境地? 只是心念一动,随手一挥,就能创造出一个秘境!? 若是假以时日,绝对前途不可限量! 司空妄也心下大骇,他忍不住站起身来,走到秘境入口处,伸手感受了一下,最终确定——沈渐雪是真的创造出了一个用于收徒考核的秘境。 他无声倒吸了一口冷气,脑子却转的飞快,在三个月后的内门弟子大选中,只要有此秘境镇场。 太清宗剑峰必定会吸引来无数可塑之才! 因为沈渐雪已经留下秘境,并且请众人做了见证,他收徒的这件事情也算是尘埃落定,只等那位有缘的弟子能够通过他的考核就行了。 但沈渐雪心里却很清楚,他所留下的这个秘境,绝不可能有任何人通过。 长恨秘境的核心落在一个“恨”字上,所有落入幻境中的弟子都会在其中尝遍人生苦痛,在悲愁叹惋中,历经世间百恨。 而真正能够通过这么秘境 13. 第 13 章 [] 第二天一早。 谢无欢顶着一双小核桃似的肿眼泡,哈欠连天。 昨晚他哭哭啼啼了半宿,闹着沈渐雪和自己立下了誓言,才答应和对方一同去普度轩。 沈渐雪毫无仙尊风范,和一只小狐狸立下誓言:“若你并不相信我,那本尊便同你保证,若是我想要将你留在普度轩,那么本尊也变成狐狸,可好?” 有了沈渐雪的这个保证,谢无欢才点头同意和他一起去普度轩。 沈渐雪今日早早就起床了,他给小狐狸准备好了早膳,将呼呼大睡的谢无欢从狐狸洞中抱了出来。 沈渐雪看着他红肿的双眼,轻声唤道:“好了,起床用膳罢,今日要去普度轩呢。” 谢无欢动了动耳朵,缓缓睁开了眯眯缝似的小小狐狸眼。 沈渐雪则从怀中变出一方白帕,用灵液沾湿了,轻轻给他擦着眼睛。 “以后有什么事,你好好同我说,不要动不动就哭哭啼啼的,你的眼睛都被哭肿了。” 小狐狸乖巧闭着眼睛,感受着沈渐雪指腹上的温柔力道,敷衍地哼唧了一声。 不哭?那当然是不可能的!谢无欢已经发现沈渐雪这人还是和上辈子一样,最见不得自己哭,所以他当然得好好利用这一点了! 要不然等自己真的被送到普度轩里当和尚,用爪子敲木鱼的时候,那他才是真的没地儿哭去了呢! 等小狐狸吧唧吧唧地吃过早饭后,沈渐雪又变出一把水晶梳子,仔仔细细地给谢无欢梳了一遍毛,将他脸颊旁和脖子上那些被泪水打湿成团的毛球都给梳开了。 沈渐雪手上的动作十分轻柔,语气也格外和善。 “一会儿出门之后,你只管呆在本尊的袍袖中,除非听我唤你,不然不必出来。” 微微停顿了一下后,沈渐雪又怕小狐狸误会似的,赶忙补充道:“你别多心,佛门重地,不容放肆。而且普度轩有位念安长老,不喜妖族,若是一会儿你遇到了他,也不必害怕,本尊自会护着你的。” 细细交代完这些话后,沈渐雪便将谢无欢揣进了袍袖中,飞身御剑,往普度轩的方向去了。 谢无欢虽然嘴上说着不想去当和尚,但实际上,他还是很想去普度轩看看的。 上辈子的无欢妖尊实力强悍,一统妖魔二界,仙门五派也因为沈渐雪的缘故对他恭敬有加,把谢无欢当做座上宾,甚至还为他加封名誉长老的头衔,请他为宗门中的妖族弟子讲学。 但普度轩及其掌门念安长老却一直将谢无欢拒之门外,对他从未表露出半分友好之情。 如今的普度轩掌门是念慈长老,生性慈悲为怀,对妖族一直很好,甚至还在日后的妖族内乱中收留了鼠族,却意外早早病故而亡。 念慈长老陨落后,是他的师弟念安长老继任为掌门。 这个念安长老自幼非常憎恨妖族,不仅他的家人都是被妖族害死的,就连唯一的弟弟也被妖族蛊惑,而走上歧途,误了终身。 念安长老的弟弟名为念欢,出生时便手握菩提,口含莲子,却在年少时被一只狐妖蛊惑,竟直接跟着狐妖去了合欢宗…… 因这件事情令佛门大为蒙羞,当年知晓这桩往事的长老们也都不约而同地三缄其口。 而至于谢无欢是如何知道这件事情的? 那是因为上辈子的无欢妖尊竟然没打过这个可恶的念欢和尚!连合欢宗的大门都没进去! 当时魔尊慕风寒已经被俘,做了谢无欢的阶下囚,被沈渐雪的长恨剑镇压在昆仑山下,但是这个念欢和尚却用佛家的金光罩将合欢宗的百花宫守得严严实实,让谢无欢的妖族大军束手无策。 最终还是沈渐雪劝他收手,谢无欢才放过了合欢宗。 那时,沈渐雪说,“佛门金光既然愿意庇护合欢宗百花宫,那便是他们命不该绝,慕风寒已经不成气候,你便放他们一条生路罢。” 谢无欢虽然心中不忿,却也知道自己干不过那坚如磐石的金光罩,只能悻悻收手了。 当时他百思不得其解,不明白合欢宗从哪儿弄来的金光罩,沈渐雪见他为此事辗转反侧,夜不能眠,才同他说了当年那件有关念欢和佛门的往事。 如今重活一世,谢无欢当然对这个让自己吃瘪的念欢和尚充满了好奇。 他之前在合欢宗数百年,都不曾见过此人。 甚至,谢无欢有种奇怪的感觉,这个念欢和尚所效忠的对象似乎并非魔尊慕风寒,反倒更像是合欢宗宗主春无归的手下小弟。 否则,若是有他的金光罩庇护,谢无欢和沈渐雪根本都抓不走魔尊慕风寒。 而此人修为菁纯高深,绝不亚于普度轩的念慈、念安长老。 后来,谢无欢放过了合欢宗,三界局势也逐渐平稳,他一直想找个机会去见见这位念欢和尚,却因为忙于各种琐事而没有找到机会。 而现在的谢无欢再回想起那个金光罩,不免有些眼馋心热。 若是当年自己在被天道诛灭时,也能祭出一个这样牢不可破的金光罩,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不至于连一点反抗之力都没有,连只言片语都来不及给沈渐雪留下。 小狐狸暗自想着,若是能让自己学到这门秘法,那么就算让他谢无欢当个百八十年的和尚又有何妨? * 大半个时辰后。 沈渐雪和谢无欢抵达了目的地。 普度轩坐落在万佛窟中央,是一处非常庄严肃穆的圣地。 昔年谢无欢虽然贵为妖尊,却因为身染魔气,杀孽太重,根本都无法靠近万佛窟半步。 虽然如今他们才只在万佛窟的外围,但谢无欢的神识已经察觉到一股滔天而来的庄严佛意,将他身上的妖性本能完全压制。 小狐狸虽然有些难受,却也忍不住好奇,从沈渐雪的袍袖中探出脑袋来,低头看了眼云层雾霭下的万佛窟。 无数座大大小小的金身佛像,栩栩如生般做出各种姿态神情,无声伫立在绵延万里的红岩荒漠中。 因而身在万丈高空,此刻在谢无欢的眼中看来,这些佛像几乎渺小地就如同凡人一般。 但这些佛像身上却散发着刺目而又耀眼的金光,令人心生一种无端的感动。 在绝对的天道意志之下,神佛也是渺小而又脆弱的,就像七万年前的那场斩神浩劫中,不仅昆仑神族尽数陨落,就连西天佛国也折损了两位佛主在此。 此后,西天佛国和昆仑神宫一样,成为了这天下间的一个传说。 这世上再没有神,也再没有佛。 但佛门弟子的心中却永远燃着那盏明灯,他们留在了最后一位佛主的圆寂之地,从一座破败的小庙开始,建立起了仙界佛门——普度轩。 而这红岩荒漠中的每一座佛像,都是一位已经陨落的佛门弟子。 他们将自己的色身修炼成了法身,功德圆满后化为佛像,永远面朝着西天佛国的方向。 哪怕佛主再也没有现身于下界,哪怕再没有一个僧人登上过西天佛国,但他们也仍旧坚持着自己的信仰。 无尽的风沙万年如一日地侵蚀着脚下的红岩荒漠,坚固的红岩逐渐化为缥缈如烟的细碎尘土,随风飘落在金身佛像之上,为他们渡上了一层浅浅的红色霞光。 对于真正的佛修而言,佛并没有从这天地间消失,只是如同这万佛窟一般,原地化为众生,脚踏凡世红尘,心向大乘净土。 小狐狸呼吸微屏,双目睁圆,几乎被自己眼前的景象震撼到失语,甚至有种想要落泪的冲动。 他所看到的并非金光闪闪的佛像,而是无数妖魔所堆积成的尸山血海。 是楚明夷用自己神魂所点燃的佛门圣灯,是无数的妖族战士用自己的血肉骸骨所堆积起来的自由之路。 谢无欢从来都不想做什么妖尊,也没有多大的野心,他想要的只是最简单的自由和平等。 让妖族众生拥有和仙魔一样的地位,让妖可以光明正大地生活在这天地间。 小狐狸缓缓闭上了自己被风沙迷住的双眼,极为郑重地抬起两只前爪,朝自己身下的十数万座佛像拜了拜。 他想,若是这世界上真的有佛,那么他一定是会能够理解自己的吧? * 出于对佛门的尊敬。 沈渐雪将自己的剑落在了万佛窟边缘,而后带着谢无欢步行前往普度轩。 普度轩就如同一片坐落在红岩荒漠中的世外绿洲,为这片荒芜而又静谧的大地带来了一丝令人动容的生机。 “见过渐雪仙尊,念慈长老已经在慈悲堂等您了,您直接过去就是了。”两个守门的小和尚朝沈渐雪行了个礼,为他指明了慈悲堂的方向。 “好。”沈渐雪揣着怀中的小狐狸,还未走到慈悲堂,便在半路上的莲花池旁遇到了念慈长老。 “渐雪!你来得正好,你快来帮我看看这池塘里的金龙鱼都是怎么了?从今日一早起,便扑腾乱跳个不停,甚至都把自己给蹦到岸上去了!” 谢无欢听到这咋咋呼呼的叫唤,忍不住探头看了眼念慈长老的模样,和他想象中的光头和尚并不一样。 念慈长老虽然穿着袈裟,却留着花白的长发和胡子,鹤发童颜,红光满面,喜气昂扬,甚至有点像年画上的小胖娃娃。 沈渐雪哑然失笑:“叔父,您又拿我开玩笑了,这金龙鱼都是佛门圣物,自有灵智,我怎敢揣度他们的心思呢?” “好吧,渐雪,快让我瞧瞧你收留的那个小东西!”说着,念慈长老便伸手撩开沈渐雪的袍袖,将探头探脑的谢无欢给轻轻捉了出来。 念慈长老用一种介于抱猫和抱狗之间的奇怪姿势抱着小狐狸,眯起一双法眼,上下左右仔细打量了一番谢无欢。 “哟,竟然真的没有尾巴,是个遭了罪的小可怜哟!”念慈长老摇头叹息着,将谢无欢放在了地上,“你且在这莲花池畔玩一会儿吧,我和渐雪有些悄悄话要说。” 谢无欢乖巧地点点头,目送沈渐雪和念慈长老离开后,便转身迈着哒哒的小腿走向莲花池边,看金龙鱼去了! 上辈子的谢无欢就听说普度轩的金龙鱼非常神奇,有着上古神龙血脉,甚至可以点水成金。 只要是他们游动过的水域,都会化作金水,锻造凝固后就可以化为黄金。 上辈子为了军饷发愁不已的谢无欢曾无数次幻想过——如果自己能有一条金龙鱼,那该多好啊!他的手下将士就可以吃上最好的粮草,住在最好的营帐,穿上最硬的铠甲,用上最好的武器。 谢无欢暗自思索着从普度轩偷一条金龙鱼带回玉雪峰的可能性,一边蹲在岸边,用爪爪拨弄着莲花池中的金色湖水。 一条条闪着圣光的金龙鱼在水面下游动、翻腾,甚至像撒娇的猫儿那样翻起了肚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