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冷受不想自重了》 1. 第一章 [] 十一月末的傍晚时分,天色已经全然暗了下去。远处横亘绵延的群山只余下一道蜿蜒逶迤的剪影,笼罩在一片墨色苍穹之下,像是一道隔绝了尘世人间的天堑壁垒。 凋敝寂静的小山村,朦胧沉默的姿态,像是亘古而孤独的等待。 深秋的夜风已经寒意凛然,从临时搭起的灵棚缝隙处灌进来,冷意顺着袖口裤管一路漫上四肢,跪坐在祭桌前的小林简狠狠打了个冷颤。 他吸了吸鼻子,抬头看了看香炉里的祭香,香火没断,还亮着,便又默默地移开了眼睛。 更年幼一些的时候,同村有人去世,他骑在父亲脖颈上被带着去看发丧,山村地区,尤其是像他们这种发展缓慢、现代经济高度欠发达的小村子,遇到这种白事会,总归保留着一些旧时风俗,老例颇为讲究,白幡铜钱、纸人招魂,神鬼之事对于四五岁的林简来说,惧怕大于敬畏。 然而今天,那个曾将他举过头顶坐在肩膀上的人成为了那些让他惊惧的民间故事里的主角。于是,八岁的小林简跪坐于灵棚之中,在夜风彻骨之时,好像忽然明白了一个从前谁也没有教过他的道理。 如果灵棚中祭供着的那个人是自己的至亲,其实是不怕的。 哪怕他已经被火化成了一抷骨灰,被装在一只方正的木匣之中。 夜风彻彻,将院子里昏暗的光影吹得零乱,也将周围闻讯凑过来“看热闹”的乡邻窃窃私语的声音吹到耳边。 有人低声说:“这大林命苦,刚三十六,本命年都没过,就这么没了……啧,造孽呢……” 还有人附和着:“可不是,听说从工地拉到医院的时候就已经咽气了,救都救不得……本来应该当天就火化,结果硬是在太平间停了半个月,今儿上午才送的火化场……哎……” 这话一出,旁边有个不了解前情后果的老婶子忍不住问了一句:“哎唷!咋就在那地儿停了那么久呢?” 老婶子旁边的一个大姨抻了抻她的袖口,下巴往正站在灵棚旁边和几个本家亲戚说话的女人方向努了努,悄声说:“还不是大林他姐,说人是在工地上没的,算是什么……哦,工伤,这些天见天儿往大林那个工地跑,找老板要赔偿,说是钱不给到,人就不下葬,再拖,就直接把大林从医院抬到工地上,这工程他们也别想干了……” “这话……说得也没差头儿啊……” “理儿是这么个理儿,不过这赔偿款好像要走保险,保险公司那套手续走下来,哪是十来天就能给钱的……” “……那这人最后怎么还是火化了?” 忽然一阵凄厉的哀嚎声传来,打断了周围人的低声谈论,林简的脖颈和双腿跪得已经有些麻木,他后知后觉地抬起头来,看见大姑领着几个面熟但是叫不上称呼的亲戚走到祭桌前,亲戚们并排冲着桌上的遗像鞠了三个躬,脸上看不出特别哀伤的神色,倒是一旁的大姑,再次“噗通”一声往祭桌上一趴,对着他爸的那张黑白照片,又哭嚎着重复了一遍今天已经不知道喊过了多少次的话—— “大林哎——我的弟弟啊……三舅他们送你来了,你睁眼看看哎——再看看你儿子吧……你一走倒是轻巧了,把这么半大的孩子扔给我,让我怎么办啊——大林哎……” 被林江月这么一哭一嚎,四周围观的街坊们才像是如梦初醒一般,将目光转到灵棚里的小林简身上。 “哎呀……大林这么一走,剩下这孩子可怎么办啊……才七八岁,狗都嫌的岁数,妈走了爸没了……这才是造孽啊!” “孩子以后还不跟着他大姑,本来这么些年也是他姑给大林养着呢?” “听话儿得听全的,可别说林简跟着他姑过,这些年大林拼死拼活的挣钱,可到手里却一点儿没攒下,都是给了他姐了,要没大林月月上供似的给钱,她那样的人,咋可能白给弟弟养孩子……” 前来吊唁的这波亲戚被“大操儿”领着去了后院,家里请了包厨的师傅,正架锅点火准备做席,小林简依旧跪在草团垫子上,保持了大半天的跪姿,膝盖骨硌得生疼,他稍稍松了一些力气,伸手给自己揉了揉。 林江月趁着灵棚前没人的空档,一弯腰钻进棚里,在小林简身边蹲下,刻意压低了声音,嘟囔着训他:“往这一跪别跟个傻子似的,你也是机灵着点儿!我让你在你爸照片旁边当吉祥物呢啊?有人来了该哭两声哭两声!不是亲戚就是街坊的,保不齐谁看着可怜就塞给你一头二百的呢!咋的,你爸都没了,还不值当你掉两滴眼泪儿?真当自己眼眶子里的是金豆呢!” 小林简缓缓抬头,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乌沉沉的,看向林江月的眼神毫无波澜。 “嘿……瞅我干啥,跟你说的记住没啊!啧,别这么看我,这眼睛……长得跟那个你妈一样,看着是个没心眼的,心里指不定多少算计!” 小林简听她这么说,嘴唇动了动,却没出声,只是错开了眼神。 大姑看他几秒,又讨嫌地“啧”了一声,除了灵棚往后院去了,边走边嘀咕着—— “这个傻劲儿倒是随了你爸了,替个不认识的老头子挡了灾星,把自己命都给搭进去,这么个大小子留我这儿……谁可怜我这一家子以后怎么过哟……” 前院凑热闹的人也渐散,四周重新安静下来,后院有人张罗着亲戚们落座开席,不过没人来喊林简,他不指望这个时候能有人记起自己来,况且他也不能走。 听大姑说,今天晚上他得在灵棚里待一宿,陪着他爸没走的“魂儿”,还得守着香炉里的香不能灭了,看着哪一根香烧到了头儿就得立刻续上,要不就是“断了香火”,犯了大忌讳。 周围没了人,林简慢慢坐到草团垫上,把已经麻了的两条腿伸到身前,自己一点一点地捶着。 他知道大姑说爸爸“替人挡灾”是什么意思。 十几天前,他从学校被姑父火急火燎地接出来,直接带到县里中心医院,从镇上到县城的路途不算近,姑父破天荒地打车来又带着他打车走,同行的还有同村的一个叔伯,一路上两个人不停交谈,林简挤在后排靠车门的位置,在他们杂乱无章的谈话中,一颗心惶惶下坠。 林江河所在的工地发生事故,由于塔式起重机安拆人员违规作业,导致顶升横梁一端 2. 第二章 [] 后院的饭席到了尾声,吊唁的宾客又陆续聚到前院,再戚哀的情绪也能被一顿餐饭冲淡不少,何况这些所谓的“亲邻”本就并不相熟。 虚掩的院门被毫无征兆地推开,聚在灵棚边上的人群齐齐回望,而后骤然安静下来。 沈恪人高腿长走在最前面,身边跟着沈长谦的私助宋秩,身后则是沈氏集团的两名高级法务。 在众人死寂一般的注视下,沈恪走到灵棚前,视线在方桌的遗照上停留几秒,而后缓慢地低垂,最终落到跪坐在火盆旁边的小林简身上。 瘦小而单薄,这是沈恪对八岁的林简的第一印象。 小林简警觉地抬起眼睛,看着面前的不速之客。 而此时,沈恪的视线却从他身上移开,转向一旁的林江月,还没来得及开口,先被林江月口吻不善地先发制人:“你们谁啊?” 宋秩替沈恪回答道:“林女士,这是沈董事长的公子,代表沈氏集团和沈董前来吊唁,您节哀。” 事实上,宋秩一个“沈”字刚刚出口,林江月就如同被人按下了一枚隐形的发动键一样,整个人先是猛地一颤,而后突然向沈恪扑过来,枯瘦的手指死死攥住沈恪的胳膊,随即哀嚎声响彻院落:“就是你们!就是因为救你爸,我兄弟搭上了一条命哎!” 眼泪真真假假,却永远不吝啬于在该出现的时候登场,经她这样一嚎,周围的人也逐渐明白过来—— 原来林江河在最后关头推开的那个人,就是眼前这个青年的父亲。 守在院门口的保镖第一时间闻讯而动,在林江月扑搡过来的一瞬间就冲到沈恪身边,就连身后的两名高级法务在愣了片刻之后,也试图将挂在沈恪臂上歇斯底里的女人拉开,宋秩一手拎着一个黑色密码箱,另一只手也去扶人:“林女士,您先别激动,我们来就是——” “这可叫我们一家子怎么活啊!”林江月几乎是疯魔癫狂的,拽住沈恪的手臂不放手,只顾扯着嗓子哭嚎,“这可是一命换一命啊!我弟弟咋就这么命苦,成了你爸的替死鬼了哎!大林啊——你睁睁眼,把姐也带走吧……我的弟弟哎——” 沈恪随行的保镖都是专业出身,要拉开一个农村妇女是轻而易举的事情,而沈恪却稍稍偏头,用一个很简单的眼神作为制止。 来之前他未必没有想过现在的场景,尽管此时不算体面,但在他看来,相较于对方失去至亲的痛苦,这些发泄都是情理之中。 事故发生后,沈氏派出私人医疗团队开赴偏远的地级县,和当地政府一番协调后,用最快的速度将沈长谦接回市内。 沈恪接到消息从国外飞回来时,沈长谦已经转入监护病房,虽然手术及时高效,医疗资源顶级,但为沈氏服务多年的私人医生还是惋惜表达:“就算日后恢复的再好,恐怕沈董下半生也离不开轮椅了。” 而病房中,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过后,浑身插满导流管的沈长谦虚弱却低沉地对沈恪说:“找到那家人,去看看吧。我只是下半辈子站不起来,但这条命却是人家给的。” 尽管宋秩带来的事故调查报告和工地监控视频表明,林江河所在的现场位置和逃生方向从根本上就决定了他本无可幸免,但沈家在某些方面和林江月的认知却高度一致—— 林江河自己跑不跑得开是一回事,但他救了沈长谦一命,却是不可争辩无可厚非的事实。 院子里围观的人原来越多,原本的窃窃私语变为不加掩饰的议论,林江月还在声嘶力竭地叫喊着,沈恪眉目沉沉,终于在杂乱的喧闹中低声开口:“林女士,请先让我上柱香。” 他反手托住林江月的胳膊,稍稍用力将她从地上拉起来,而后虚扶着将人交给旁边离得最近的一个婶婶:“麻烦您,受累照看一下。” 从进门的那一刻到现在,从始至终沈恪的态度都是温和克制的,带着温沉疏朗的君子之姿,但与此同时,这个人本身所带来的那种无法忽视压迫感又极强,这就使他产生了一种矛盾又浑然天成的气场。 如皓月隐匿着冷峰。 林江月停止了哭闹,和众人一起愣着,看着一身黑色西装的沈恪在祭桌上取了三根香点燃,他退回到遗像前,手持细香三鞠躬,而后很轻地挡开了宋秩伸过来的手,迈步向前,亲自插在香台之中。 稍作停留后,沈恪弯腰进了灵棚,在小林简面前蹲下来。 在场的所有人中,有人腰系白孝带,有人身别白纸花,唯有这个孩子,从头到脚一身重孝丧服,整个人像被裹进一个白色的套袋之中,独自跪在火盆旁边。 眼前的光亮被遮挡住,林简慢慢仰起头,看着身前的人,巴掌大的小脸上满是纸钱燃烧后落下的灰尘,混着不知是汗还是眼泪流过的水迹,在额前脸颊蜿蜒留下暗痕。 太瘦了,脸又小,以至于显得五官比例中,那双眼睛亮得出奇。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几秒钟,一个眸光深沉,一个冷眼防备。 半晌,沈恪放轻了声音,问他:“几岁了,叫什么名字?” 林简先是看了一眼大姑,但是光线被挡住,他看不清此时林江月脸上的神色,过了好半晌,才回答:“林简,八岁了。” 沈恪微不可查地皱了下眉,他发现这个孩子说话声音在抖。 孝服宽大,看不出里面穿了多少衣服,但显然是冻得不轻。 沈恪只考虑一秒,而后就解开了西装外套的扣子。 林简只觉得眼前一黑,完全的黑暗只停留了一瞬,下一刻,他便被残留的体温裹住,视线向下,他看见一双白且瘦的手,指骨分明却并不突兀,但手背上青色的静脉却又像蕴含着沉稳的力量。 那双手为他将外套的衣襟拢起来,室外的寒风霎时被隔绝,他整个人陷入柔软的屏障。 一个深秋的寒意都被抵挡,这是小林简在失去爸爸后,漫长黑夜所馈赠的第一份温暖。 林简戒备地抬起眼睛,而后眼前的青年静默片刻,低声说了一句。 “小可怜儿。” 林简嘴唇微动,没出声先猝不及防吸入一口冷空气,林江月尖锐的嗓音再度划破冷空气传来 3. 第三章 [] 在场的所有人,亲戚、街坊,沈氏的人,包括沈恪在内,都没想到事情还能朝这个方向发生转折。 而最没想到的人,是小林简。 他从小就话少,从来不像别的孩子那样叽叽喳喳,磕磕绊绊长到现在,上学之后依旧是班里最沉默寡言的那个,而此时,那双乌沉的、极少有情绪的大眼睛此时终于泛起一丝涟漪,露出了一点这个年纪该有的懵懂和茫然,哑着嗓子叫了一声:“……大姑?” 这道声音太过于孱弱,风一吹就四散在干冷的空气中,除了面前背光而立的沈恪,微弱得没有被任何一个人听见。 “你们不能就这么走了!”林江月手里攥着纸条和名片冲过来,依旧是叫喊的哭声:“说得轻巧啊,你们是有钱人,就以为一条人命能拿钱换,没门!那可是一条命,我弟弟的命!” 宋秩立刻说:“沈董不是这个意思,而且我刚才转达过了,今后你们有任何困难,都可以……” “别说那些虚的!”何国栋一把推开宋特助,和媳妇儿统一口径,“找你?你不也就是个打工的吗?哪天你辞职了呢,下岗了呢?我们找谁去!你说的话顶用吗!” 宋秩从二十五岁进入沈氏到现在,跟在沈长谦身边五六年的时间,凭借个人过硬的专业水准,从董事办专员一路做到董事长特助的位置,应对过大大小小的商业风浪,但是与这样的刁皮赖户打交道却是实打实的第一次,此刻只能再次表明立场:“沈氏最重承诺,而且——” 熟料再次被林江月打断:“信你们有钱人的话,我们还不天天过年?一箱子钱就想买条命,天底下哪有这种道理!”说罢话锋一转,又要嚎,“我苦命的弟弟哎——” 虽说人类的悲喜并不相通,但沈恪的态度始终温沉平和,且对方是林江河的亲人,他依旧克己有礼:“那您有什么想法,或者还需要我们做哪些努力?只要……” “刚不说了吗!”何舟从堂屋门口冲过来,人不大,但刁皮气势却不输他爸妈,手往灵棚里一指,“要走也行,你们把他也带走,他爸他妈都没了,我们家凭啥给别人养孩子啊!” “造孽啊!”旁边一直围观的人看不下去了,念叨了一句,“那是你舅舅的儿子,你表弟哟!一家人怎么能这么说话……” “我姓啥他姓啥?咋就是一家人了!”何舟骂骂咧咧地回嘴,“我爸妈说了,我们家的钱以后都得供我和我姐上学念书,还得给我成家娶媳妇儿,凭啥养他啊!” 说到钱,林江月也不嚎了,“蹭”地一下窜过来,直接上手翻何舟鼓囊囊的口袋,“里面装啥了?不是说不让你拿钱!这个败家祖宗!” 娘翻儿子挡,何家另一个女孩过来拦着,场面一度混乱升级。 何国栋紧紧抱着那一箱子现金不撒手,下了最后通牒:“咱们有话就直说了吧,这钱我们收下了,你们欠了一条命,该给的!但你们也看见了,我家里还俩孩子,四张等着吃饭的嘴,再养一个,还是个男娃,没那条件!上十来年的学得多少钱,以后给他盖房成家又得多少钱?那是个斗大的数,我老何家不欠他们老林家的!” “少爷,你看这……”宋特助一时踟蹰,低声问,“是不是再给他们……” 沈恪却很轻地摇了摇头。 这家人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算是心里有数了,积贫、贪婪、冷漠,再给多少钱都是一样,而且问题并不出在钱上,就算给得再多,真正能花在这孩子身上的又有多少?寄人篱下,稚子无辜,在这样的家庭中长大,谁又敢保证他三餐温饱,平安无虞,遑论今后品性纯良? 如此看,刚刚那句“好好长大”,不过是一句笑话。 沈恪回国后的这十几天一直处于高度负荷状态,沈长谦还躺在病床上,但集团的运转不能停滞,他根据沈长谦的授意,先是处理了一些公司的棘手问题,而后又开始进行工作上的交接,中途还折返了一趟美国费城办理学业手续,几乎不眠不休地折腾了这些天,却还要兼顾安慰母亲的情绪。如今,这些天厚积的疲累终于在混乱中略显端倪。 沈恪捏了捏眉心,拿出电话,走到一旁拨通沈长谦的私人号码。 以目前的情况来看,他有必要征询父母的意见。 接电话的是丛婉,沈恪叫了声“妈”,丛婉“哎”了一声,温声问他是否一切顺利。 沈恪沉吟一瞬,长话短说,三两句交代清楚目前状况,说:“我觉得这件事,需要要问问爸的意思。” 电话那边丛婉缄默许久,而后重重叹了口气,说:“你等一下。” 片刻后,他听见沈长谦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少了几分前几日的虚弱,问:“那孩子……现在怎么样?” 沈恪思忖了一下语言,言简意赅:“不太好。” 而后又是一阵冗长的沉默,沈长谦沉声道:“明天发丧?” “是。”沈恪说。 “得让孩子送送,别坏了老例。”沈长谦的声音停顿一秒,又响起,“然后……先带回来吧。” 沈恪愣了下,眉心微蹙:“爸?” “你在那边多留一晚,这时候别让孩子受屈,明天……先把人带回来再说吧。” 挂断电话,沈恪无可奈何地捏了捏眉心,当了二十年的天之骄子,他第一次知道何为进退维谷。 其实就算沈长谦不嘱咐,看今晚的架势他也无法安然离去。 不远处的哭闹还在继续,林江月和亲戚哭诉,和乡邻诉苦,有人劝,有人阻,有人让她想开点,有人说她这事办得冷情,沈恪却不再上前安慰,他径直回到小林简身边,再次蹲下来平视着他,问:“是不是今天一晚上你都得在这守着?” 小林简的反应依旧慢半拍似的,乌黑的眼睛看着他,半晌点了点头,沈恪还想对他说点什么,没想到他却主动开口,猝不及防地问了一句:“真的是我爸换了你爸的命?” 这个“换”字是无论如何都不恰当的,但是面对这么小的一个人,纵然沈恪向来理智,可那些所谓的“实情真相”此刻却也无法宣之于口。 过了许久,沈恪说:“是救,是你的爸爸救了我的爸爸,所以我要谢谢你。” 彼时,八岁的林简尚不能理解“换”与“救”这二字之间所蕴含的天差地别,按常理来说,他是最有资格哭闹发泄甚至是怨恨的人,对着眼前这个人撒泼打滚或是拳打脚踢,只因为他爸是为了这个人的爸才没的,他一个小孩儿,表达情绪的方式可以无所顾忌。 然而林简没有。 他爸还活着的时候,总会跟他说,“儿子,你长大以后可得当个好人,热心肠,别那么多歪心眼,爸就知足了”,而上学之后,课本上写的,老师黑板上教的,又让他对父 4. 第四章 [] 太冷了,再浓重的困意也抵不住深秋的寒夜。 林简坐在蒲团上,身上裹着那个人给的大外套,尽可能的离火盆近一些,偶尔往里面添一叠纸钱,依赖着这一丝微薄的暖意。 院子里很静,大姑他们说是明天还要忙活,送走了最后一个客人后就回屋歇着了,进堂屋前又嘱咐了他一遍,香不能断。 林简困得迷迷糊糊,耳朵却灵,听见有脚步声的时候立刻睁开了眼睛,心怦怦地跳着,脑子里不受控地出现之前听过的那些神啊鬼的画面,担着三分恐惧,憋着一分害怕,瞥一眼香台上的三根香,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心里竟又多了一点惶惶的期盼。 脚步近了,有影子,抬头看一眼,那点不可言说的期待变成意外。 沈恪也很意外,没想到灵棚里只剩下这个小孩。 林简看着他走进来,在自己身边蹲下,又不吭声地垂下了头,只盯着面前的那个火盆。 沈恪神色沉静,不知道想些什么,半晌,主动问了一句:“你怎么不去睡觉?” 想到身上还穿着人家的外套,林简破天荒地回了一句:“守香。” “他们让你一个人?” 林简听得出这话是什么意思,转过脸,却又不说话了。 沈恪独自沉默着,过了一会儿,伸手拉过旁边另一个蒲团,在小孩儿身边坐下了。 两个人谁也不吭声,就守着一盆将灭不灭的火取暖,离得近了,热气腾上来,林简又开始昏昏欲睡,眼皮有一下没一下的眨着。 这时,旁边的沈恪忽然说:“困了就回去睡,我替你守一会儿。” 他这句话正磕在了林简昏睡的那个临界点上,一晃神的功夫,孩子激灵一下又精神过来。 林简没回应,只是伸手够了一叠纸,扔进火盆中。 沈恪却从这个“扔”的动作中,看出了“不”的意味。 漫漫深夜,一个大人一个小孩儿,守着一盆火三根香,竟也就这么挨过了大半宿。 到了后半夜,林简实在撑不住,坐在蒲团上蜷着腿睡着了,沈恪之前做设计赶图熬大夜成了习惯,两杯特浓能吊一个通宵,想到天亮之后的事,他本来酝酿着要不要先问问这孩子的想法,一转头,就看见林简缩成那么小一团,脑袋埋在胳膊里,就着这个极度缺乏安全感的自我防御姿态,睡得正沉。 于是刚刚打好的腹稿只能作罢,转念一想,问也没用,无论这孩子愿不愿意,恐怕都不能改变林家人非要将他推出门的想法。 沈恪暗自叹了口气,在香台上的香马上要燃尽的时候,取三根替上。 林简这一觉睡得邪乎,明明感觉没过多长时间,被堂屋推门声惊醒的时候,才发现东边天空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他猛地一转头,一口气已经提到了头顶,又轻飘飘地落下,拐着弯呼了出来。 香没断,而且香炉里已经堆积了厚厚一层香灰,比昨晚他睡着前还厚。 大姑一家也起来了,今天送他爸出丧落土,和“大操儿”定的时间早,何溪洗漱完从堂屋出来,腰上又系着一条白带子,走到灵棚口,冲林简说:“我妈喊你去吃口饭,我替你会儿。” 林简没说话,晃晃悠悠地从铺垫上站起来,走出灵棚的时候踉跄了一步。 进了堂屋,大姑他们还在桌上,林简去脸盆里洗了把手,默不作声地走到灶台边,拿碗,盛粥,回到桌边捧着喝。 他身上还穿着沈恪的外套,太大了,袖子又太长,拿筷子都不方便,于是就着堂屋的热乎气脱下来,想了想,卷在腿上堆着,到底没放下。 大姑他们吃完就下了桌,林简就着榨菜喝了两碗粥,又吃了一个小花卷,吃撑了才放下碗,习惯性地收拾了桌子,往灶上的大锅里舀了两舀子水,不需要谁吩咐,把一家子的碗刷了。 等他收拾完再走出去,院子里又聚了不少人,昨晚没来吃席的今天都来了,不一会儿,“大操儿”冲他招招手,林简抱着那件西装外套走过去。 “大操儿”也是同村的,五十来岁,原来和林江河关系还行,见了面他爸总会招呼一声“叔”,若是林简在,就让他再喊一声“张爷爷”。此时和林简交代了半天,也得不着这孩子言语答应一句,不免有些着急,“林家小子,跟你说的都记住了?” 林简不吭声,等半天,幅度很小地点了下头。 重新回到灵棚里,林简再次在铺垫上跪下,脸冲外,对着两侧帆布边外的各色面孔,这时“大操儿”又喊一句:“怀里咋还抱着衣裳呢,赶紧搁一边!”说完人已经弯腰进棚走到身边,伸手就要拿走。 林简往后一撤,躲开了。 “大操儿”急了:“这孩子,咋还不撒手了,咋回事你?” 林简不理他,想了想,回身将另外一个蒲团够了过来,推到一角,将外套放了上去。 不搭理人不说话,不出声还挺犟,看他这样,“大操儿”也没了招,重重叹了口气,转身出了棚子。 这场白事会到今天才是重头戏,同个村子住的、没出五服的亲戚,轮着翻的到场。按照风俗,弟弟出殡姐姐不能穿丧服,所以林江月只在前襟别了一朵白花,看着一波一波前来吊唁的人,哭得几乎快晕过去,何国栋和何舟站在两边搀着她,一个跟着抽抽嗒嗒的,另一个干脆装都不愿意装,耷着眼皮没个表情。 灵棚口站着一排人,“大操儿”扬声喊:“一鞠躬,再鞠躬,三鞠躬——孝子谢!” 每一声“孝子谢”过后,林简就往地上磕一个头。 半天下来,他已经记不清自己脑门往地上碰了多少下。 发丧之前何国栋特意找阴阳先生看过时辰,说是上午十点多出殡是“赶大吉”,于是最后一个头磕完,“大操儿”往林简手里塞了一个瓷碗,里面还有纸钱燃烧后的灰烬,又往灵棚前搁了一块红砖头,高喊一声:“摔孝盆!” 林简将手里的瓷碗往那块砖头上使劲一摔,“砰”的一声,碎瓷飞溅,纸灰与烟尘四起。 林简回身抱起林江河的骨灰盒,站在出殡队伍的最前面,一步步往远走了。 宋秩看着出殡的队伍出了门,摇着头自然自语般喟叹了一句:“这么小的孩子,可怜了。” 一夜没睡,沈恪的脸色不怎么好,眼下的乌青有些明显,听见这样一句,又看着渐行渐远的人群,心道,岂止。 到了坟地讲究更多,等林江河的骨灰终于落土,林简跟着人群走回家时,已经是两个多小时之后了。 说来可笑,今天是出殡的正日子,可林江月两口子竟然连最后一席餐饭都没有备下。 送殡的人陆续走了,灵棚也拆了,原本逼仄杂乱的院子好像一下子就空了不少。 林简脱下身上的孝服,把林江河的遗照从桌子上撤下来,本想回西厢房,转念想到什么,猛地一抬眼,才发现放着那件外套的蒲团上面已经空空如也。 他抱着相片跑进主屋,屋里林江月和何国栋正盘腿坐在炕上数 5. 第五章 [] 屋子里,林简靠着门框站着,怀里还抱着他爸的遗像。 林江月两口子坐在炕沿上,忐忑中夹杂着一点难以隐藏的激动,而沈恪站在他们正对面的位置上,屋子里有两把春秋椅,他没坐,这样对峙的画面乍看上去像是他在接受盘问,然而沈恪神态却始终平和,看不出丝毫局促。 林江月再次先发制人,招呼倚门而立的林简:“宝儿,去收拾收拾你的衣裳书包。” 小林简低着头,眼睛盯住水泥地面上的一个小凹窝,仿佛没听见一样。 “哎你这孩子!”林江月瞄了沈恪一眼,催促道,“刚才大姑不是都跟你说好了么!” 说好了什么? 大概就是林简那句“走了就不会回来”。 沈恪一直没有开口说话,从进门到现在,却将这家人的心理活动看得透彻清楚,大人不养往外推,小孩却又不想走。 宋秩专业斡旋技能再次上线,沈董“嘴替”毕竟不是浪得虚名:“林女士,我还是建议您再好好考虑一下,起码和孩子再商量商量,孩子太小,又刚刚经历这么一场变故,再贸然离开熟悉的环境和亲人……而且,孩子不愿意走,谁也勉强不了……” “谁说不愿意了!他个小孩子懂个屁啊!”一听这事还要商量,何国栋不干了,“他爸妈都没了,我们老何家凭啥养着个外姓人?再说了,这孩子他爸怎么没的?你们管他不应该么,天经地义!” 此时,靠着门框的小林简忽然出声了:“这是我爸的房子,是我家。” 在场的人都没想到他会突然冒出这么一句,一时都愣了一下,然而涉及到地契家产的事,林江月必然是反应最为迅速的那个人:“胡吣呢你!谁说是你爸的房子!房产证上写得可是老娘的名字!当初你那个妈走的时候,你爸就把房子过给我了,以后就是我儿子的私产,和你半毛钱关系没有!” 林简又不说话了,嘴微微张着,像是始料未及时忽然的语塞,又像是有些难以理解这几句话的意思。 沈恪手指按了一下左边的眉骨,自顾想,对于一个八岁的孩子来说,这已经算得上相当过分了。 屋子里再次陷入沉默,而正当林江月要再次发难时,沈恪忽然走到林简面前,林简肩膀下意识地缩了一下,就见沈恪在自己面前蹲了下来。 就算蹲在地上,沈恪依旧比林简高出半个身子,但这是林简比较熟悉的高度和距离,毕竟从昨晚到现在,这个人似乎一直都是在用这个姿势和自己说话。 小孩子的眼神中充斥着不加掩饰的防备与警觉,仔细看,似乎还夹杂着一点本能的害怕,沈恪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和神态温和下来,问他:“先跟我回家去看看怎么样?我家里装饰得还算漂亮,而且有一个和你年龄差不多大的小姐姐,如果你喜欢那里,就可以住下来,当然,如果你不喜欢,我随时送你回来。” 林简盯着他几秒,开口时,口吻依旧戒备:“咋回?” 大姑说了,房子是她的,而且孩子只是小,又不是傻,他自己也看得出来,他爸一走,他们现在是真的不想要他了。 沈恪却说:“怎么走的就怎么回——而且我保证,你家永远是你家,谁也抢不走。” 何国栋:“哎你这人怎么说话的……” 林简又看他几秒,而后垂着眼睛,小眉毛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过好半天,又说了一句:“我爸不让我跟不认识的人走,说都是‘拍花的’。” 这下轮到沈恪愣住了。 沈恪今年二十岁,含着金汤匙出生,从小被人夸“小天才”长大的沈家独子,这二十年的人生也算博闻强记旷识古今,然而,“拍花的”这个词……属实是第一次听到,倍感陌生。 宋秩看出他的愣怔,从身后走过来,清了清嗓子,俯在他耳边悄声解释了一句:“……少爷,小孩儿说你是人贩子。” 沈恪:“……” “我不……”沈恪难得卡了一下,心里忽然觉得有点想笑,但依旧神色自然地安慰小林简,“我不是‘拍花的’,你可以放心,而且……也得让你爸爸有个地方安定下来,对不对。” 听到这句,林简像是被触动,脸上防备的神情终于缓慢地消散了一点。 “当然了,如果你真的不愿意走,就想待在这里,也没有问题。” 他始终平和,语气也非常自然,丝毫没有一点胁迫的意味,但这句话说出来,林江月和何国栋明显坐不住了。 “这叫啥事!”何国栋“蹭”地一下从炕边跳下来,伸手就往林简怀里够,眼见着是冲着林江河的照片去的,“我看你们爷俩就是赖上我们老何家了!” 林简飞快地往旁边躲了一下,沈恪皱眉往屋外瞥了一眼,下一秒 6. 第六章 [] 从林简家那个村子到市中心,即便后半程全程是高速路,也需要五个半小时的时间。 他们出发时已经邻近下午一点,上高速前,几个人在服务区的餐厅吃了顿简餐。 这两天一夜,宋秩过得非常头大,尤其当看着沈恪姿态周正地端起餐厅的一次性汤碗送到嘴边时,简直觉得自己愧对头顶“沈董特助”这块金字招牌。 小林简坐在餐椅上,安安静静地低着头吃饭,他个子在同龄孩子中不算高,因此双脚将将能够挨到地面,吃饭时,就将林江河的照片扣在餐桌上。 他其实是饿的,但是没有丝毫胃口,只觉得自己一阵一阵的犯恶心,可想到林江河告诉过他不可以浪费粮食,便还是默不作声地将餐盘里的饭菜一口一口往下咽。 吃到还剩三分之一的时候,身边坐着的人忽然说:“吃不下就算了,别勉强。” 林简手里握着筷子,闻言转头看着沈恪。 沈恪指了指他面前的餐盘,重复道:“吃不完可以剩下。” 林简想了想,终于放下了筷子,又将手边的照片抱在怀里,视线望着餐厅出口的方向,神情平静得没有一点变化。 这个小孩儿太安静了,沈恪想,安静得有些过头。 敷衍吃过一顿午餐,两辆古斯特驶出服务区,再次沿着高速向前。 林简依旧窝在车门和车窗的那个三角区域,然而大概过了二十多分钟,他抱着相片的手指却越扣越紧,额头上已经渗出汗珠,小脸儿也变得惨白。 沈恪本来靠着椅背闭目养神,睁眼时目光不经意一错,就发现了小林简的异常。 “怎么了?”沈恪问。 林简紧紧闭着嘴巴,摇了一下头。 宋秩转过身来,看见林简的脸色也吃了一惊:“这孩子……这是怎么了,不舒服?” 恶心的感觉越来越强烈,林简整个人都开始晕晕乎乎,终于要在自己坚持不住快吐来的前一刻,低声说:“……我、想吐。” 这确实是个比较棘手的问题,小林简晕车了。 如果说前半段路程还能忍受,那此时正因为吃过了午饭,所以有些难以为继。 而更棘手的是,沈家人没有晕车的先例,所以车上并不备有晕车药。 沈恪抬手朝车顶晃了一下,车载电视的液晶屏缓缓沉下来,打开显示器,沈恪问:“你平时爱看什么动画片?” 没想到林简只是盯着那块“从天而降”的屏幕,愣了愣,而后摇了摇头。 这意思,也不知道是没有喜欢看的,还是平时不看动画片。 沈恪也没有继续多问,在视频软件的推荐列表中找出一部排名最靠前的,从第一集开始播放,又从后排车载冰箱中拿出一瓶纯净水,拧开一点盖子,递到林简手边,温声道:“别看车窗外面,会更晕,喝点水,再分散一下注意力,坚持一会儿,到了下个服务区给你买晕车药。” 想了想,又从后排置物箱中翻出一个礼盒,打开后将里面的东西拿出来,看上去是一个马克杯,然后把空盒子放在林简脚下,说:“如果实在忍不住也没关系,往这吐。” 林简并不认识什么Hermes的品牌标识,于是点了点头。 可能是冰镇的纯净水的缘故,也可能是从来没有看过的动画片在此时发挥了神奇的强大功效,后半段的路程中,林简依旧难受,但是恶心的感觉又似乎减轻了一点,一直到车子离开高速收费站驶入繁华的市区,林简也没有真的在车上吐出来。 趁着一级动画片结束的空档,不经意向车窗外看了一眼,才发现已经秋风萧瑟今又是,换了人间。 这是林简从来没见过的车水马龙和川流不息,这个世界里处处软红香土。道路两旁高耸的建筑鳞次栉比,高大楼体上的闪烁的霓虹灯与傍晚的云霞交相辉映,斑斓色彩与如潮人流交织成一幅生动却又陌生的繁华盛世。 林简一双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窗外,连嘴巴都微微张着。 可就在沈恪以为这是小孩儿喜欢这样的热闹瑰丽时,孩子却又默默地转回了头,也不再看车载电视中已经开始的下一集动画片,又恢复成几个小时前惯有的样子,安静地耷拉着头,嘴角抿得平直,连刚才嘴边稍稍扬起的弧度都消弭不见。 人类幼崽是世界上最奇奇怪怪的生物。 而人类幼崽plus也不遑多让。 在外环路口,同行的两辆古斯特分道而行,一辆回沈氏,一辆直接驶向建在近郊的沈家大宅。 车子驶入一段非常幽静的甬路,道路两边举目皆是一眼无边的绿茵菜地,不远处还有一片人工种植的绿化林,甬路尽头则是一座中式庭院。 庭院空场的面积大得不像话,院门大敞四开着,古斯特直接开进去,往左驶进停车坪。 宋秩拉开后排车门,沈恪率先下了车,身后没有动静。 他回头,微微俯身,朝着车里静在原位的小林简:“小孩儿,下车,我们到了。” 这两天每每与这孩子对话时,沈恪都尽量维持和缓的语调,这样极少会从沈恪口中出现的语气和姿态,让从后备箱取了林简小包裹和书包的宋秩都忍不住暗自惊讶。 沈氏谁人不知,沈家的独子傲然冷淡,尽管闻过终礼,不至于恃才放旷,但绝不是个性情温和的人。 林简在车上继续坐了将近一分钟的时间,才终于抱着林江河的照片下了车。 他们步行离开停车坪区域,院廓尽是白墙黛瓦,左边的位置是一座小桥流水,亭台古朴,石桥清旷,一池碧水幽幽,水流深处栽种着一片矮竹林,四周有几间婉转廊房作为陪衬,而绕过这片水榭歌台,便到了主楼的门口。 沈恪推门进屋,林简跟在他身后。 中厅装潢格调清新而典雅质朴,点滴细节处皆透露着诗画情趣,然而却空无一人。 管家接到消息,从后院一路小跑过来,见到真的是沈恪回来了,忙道:“沈董和夫人都在后院的小楼,说是这段时间就先住那了。” 沈恪先开口喊了句“方叔”,管家笑着应了,见他脸色不太好,又问是不是累了,需不需要先休息一下。 沈恪摇摇头,说:“先去看看我爸。” 管家的目光很自然地落到了他身后的小林简身上,然而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说,只是温和地对他笑笑。 后院小楼的光景要比主楼热闹很多。 虽然医生建议沈长谦住院休养,但是老爷子却受不了医院中弥漫的消毒水味道,在普通病房住了几天后,便决定回家养着,横竖都是私人医疗团队上门,如果需要,家里甚至可以开辟出一间无菌病房,所以住在哪里也就不那么重要了。 而且家中亲戚往来方便,老爷子喜欢家里热闹的人气儿。 后院小楼只有二层,便于养伤,沈长谦夫妻住在一楼的南主卧,为了让伤病期间的沈长谦心情好一点,丛婉的妹妹特意带了小女儿来家里长住,而她顺便陪伴姐姐。 进了门,依旧是与主楼装潢如出一辙的古韵盎然,盘腿坐在中厅地板上的小表妹看见来人,惊呼一声,放下手里正在拼的乐高,跑过来甜甜地喊了声:“哥!” 沈恪抬手揉了揉她的头顶,说了几句话,一楼主卧的门开着,能将屋外的情形一览无余,沈恪抬头看见靠在床上的沈长谦的目光,便带着林简进了屋。 房间里,沈长谦和丛婉姐妹两人都在,沈恪先分别与长辈打过招呼,而后又问了几句沈长谦这两日的近况,不算长的交谈声停止时,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沈长谦微微偏头,打量着始终站在沈恪右后方,从进门到现在一直微微低着头的林简,目光渐渐泛起波澜。 沈恪读懂父亲眼中的深意,抬手轻轻扶了一下林简的右肩,力道不重地将人往前带了一点,而自己站到了一边的位置。 林简怀中还抱着林江河的遗像,沈恪扶他的时候下意识地避了一下,却没有躲过去。 此时他抬起头,与沈长谦的视线对上。 沈长谦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开口时声音竟有一点微哑:“叫……林简是吧?”他努力使自己的口吻柔和下来,因为这个孩子看上去怯生得厉害,“几岁啦?” 小林简乌黑的眼瞳一瞬不瞬,目光平直地将床上这个看上去受了很严重的伤的人锁住。 很快,他发现这个人的眼眶红了,似乎下一刻就要哭出来一样。 林简默声不作答,沈长谦也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属什么的呀?” 这就是他爸爸救的那个人。 半晌,林简才将两个问题一起回答,稚嫩的音调不高:“八岁,属马。” 从这个孩子进门的那一刻,丛婉的眼泪就有些控制不住,此时听他这样说,默默拭泪的手倒是顿了一下,而后对林简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也属马?那正好和小恪一个属相,差了一轮呢。” 而小林简没有任何回应,房间中再次安静得突兀。 过了少许,沈长谦冲林简招了招手,示 7. 第七章 [] 这是谁都没有预料到的场景,事发突然,房间中的大人们一时都愣住了。 就连沈恪都有些始料未及,他回身,垂下头,用疑问的语气喊了一声:“小孩儿?” 林简抬起头看他一眼,而后又很快地垂下眼睛。 丛婉走过来,打量了片刻小林简拉住沈恪衣摆的姿态,试探着问道:“小林简,你这是……想跟着小叔叔一起吗?” 小叔叔—— 这个称呼让当事人双方都愣了愣。 但转念一想也是情理之中,沈长谦让林简叫自己“爷爷”,那“爷爷”的儿子,可不自然就是叔叔了。 可能是鉴于这个“叔叔”的年龄也着实年轻,于是丛婉勉强加上了一个“小”的定语。 林简依旧没有回答,但是攥住沈恪衣摆的手却稍稍加重了一点力气。 大人们面面相觑,错愕之余,也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好在丛婉足够耐心,弯腰到可以与林简平视的高度,轻声道:“可是,小叔叔要有很多事情要忙,而且他一个人住,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可能没办法好好照顾你的。”顿了顿,又笑着轻声哄道,“爷爷奶奶家里的房子很大,一定会有你喜欢的地方,而且这里人多,大家可以把你照顾得很好,哦对,不是还有一个小姐姐……” 说罢,冲着中厅的艾嘉招招手,小姑娘便放下手里的乐高模型图,哒哒地跑到姨妈身边,得到鼓励后,笑着就要去拉林简的手:“你好呀,我是——” 话没说完,手也没碰到,林简动作很快地往沈恪身后避了一下。 对于林简而言,所有的人、景、物都全然陌生,置身这样的环境中,相比较之下,唯有一个沈恪算得上是他熟悉的,小孩子不会考虑那么多,在这种情形中,只能遵循趋利避害的天性,向自己熟识的人靠近。 与其说是任性,更像是某种程度上的寻求庇护。 然而真的让他跟着沈恪走,看上去似乎更加不可能。 一个二十岁的青年,根本无法照拂一个八岁的孩子。 沈恪微微皱眉,他用手碰了碰林简伶仃突兀的腕骨,轻声道:“你先放开,我跟你说。” 林简的小手哆嗦了一下,却自动屏蔽了他这句话。 沈恪似乎有些无奈,想了想,只好伸手将他拉住自己衣摆的手拿开,被拉开的时候林简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绷得很紧。 沈恪在他面前蹲下来,还是林简那个熟悉的姿态,试图和小孩子讲道理:“我平时工作会很忙,经常不回家,有时候连自己都顾上,又怎么能顾得上你呢?” 陈述完事实,沈恪又开始循循善诱:“这里人多,管家、阿姨、爷爷奶奶还有小伙伴,你——” 而还不等他说完,小林简忽然开口插话打断他:“那你把我送回去。” 沈恪的脸色微微变了。 而林简说完这句就再次闭紧嘴巴,黑沉的眼睛望着沈恪,不大的小脸上,是单纯又固执的倔强。 这时,靠在床头的沈长谦叫了一声沈恪的名字,沈恪抬头看过去,只一眼,就读懂了沈长谦眼神的深意。 某一个瞬间,沈恪忽然从心底升出一种莫名的滑稽之感,觉得眼前的情形着实让人啼笑皆非,荒诞之中还夹杂着一丝隐约的无奈。 让他来照顾一个八岁的孩子? 即便沈家与他之间的羁绊再深,也不免觉得强人所难。 可沈长谦说:“听孩子的,先让他安心住下来——如果实在不行,再送到这边。”末了,又补充一句,“你也一道回来。” 沈恪已经要脱口而出的话,就这样凝滞在了嘴边。 从沈家大宅出来的时候,已经将近七点,沈恪这次没用司机送,自己从停车坪开车出门,他坐驾驶位,而后排座椅上坐着的,一个是林简,一个是在沈家大宅工作了近十年的阿姨。 沈恪的居所是一座二层花园洋房,靠近市中心,寸土寸金的CBD地段,出门步行不到十分钟,就到达城市商务中心街,而房子附近却又难得清幽,像是在喧闹繁华的都市中央,生生开辟出一方净土。 房子旁边有一片人工湖,围绕人工湖四周依水建了一座面积不大的小公园,而公园再后面,则是一座小山丘。 林简和裴姐被沈恪带回了家。 停好车进门,裴姐不等吩咐便先去整理小林简的物品,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毕竟林简的随身物品除了书包就只有一个小包裹。 沈恪在一楼的客厅沙发坐下,头仰着靠在沙发背上,从沈家出门到现在,他始终沉默。 而林简在说完那句“那你把我送回去”后,更是再也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哪怕在大宅吃晚饭时,艾嘉曾多次主动地向这个新朋友示好,但他一律没有什么回应。 若要比起沉默不语,小林简恐怕比沈恪更多了些天分。 偌大的二层洋房中安静得仿若无人,只有裴姐一趟趟的脚步声,不多时,脚步声在沙发前停住了。 沈恪睁开眼睛,就见裴姐手里拎着几件衣服,欲言又止地站在那里,似乎不知怎么开口。 沈恪深呼了一口气,生生压下心里那点疲惫,问:“怎么了?” “少爷,您看这衣服……”裴姐脸上的神色也有些犹豫,“天这么凉了,但这孩子带的还都是单衣,天气预报说,可能下个礼拜就要下雪了,这……” 她这样说,沈恪的目光自然而然地就落到裴姐手上的那几件小衣服上。 从新旧程度上来,似乎已经是很多年前的衣服了,有几件袖口和裤腿的位置已经开了线,虽然沈恪没养过孩子,没有任何育儿经验,但是小孩子都是“随风长”还是听说过的,那么眼下林简这几件好几年前的,却仍然到现在还合身能穿的旧衣服,就只剩下一种来历—— 这是别人之前穿过不要的,可能是他那个表哥,甚至……是表姐。 一时间,沈恪心里的感受有些矛盾难言。 一方面,他对于将林简带回自己这里照顾的这一决定抱有消极态度,但另一方面,透过这些不需要言说就能被一眼洞察的细微之处,他又难免为这个孩子心酸。 林简也微微仰着头,看着裴姐手里的衣服,没出声。 最终还是后者占据上风,沈恪坐直了身子,偏头与林简商量:“这几件衣服太薄,以后没法穿,不要了可以吗,明天我让人带你去买新的?” 林简此时的状态似乎要比在沈家好了一些,似乎是因为面对的人让他感到熟悉,眼中的防备也没有那么深了,过了好一会儿,他点了点头,只是小声强调了一句:“书包不能不要。” “行。”沈恪答应得很干脆,“书包给你留着。” 沈恪的卧室和书房都在二楼,一楼有保姆房,而林简住的房间也在一楼,与客厅隔了一个小吧台,还配有一间单独的起居室。 裴姐帮他简单收拾了一下,换上了新的床品后,就回到客厅喊林简:“小乖来,跟姨姨洗澡去。” 林简还坐在沙发上没有动,沈恪已经从他身边起来,往楼上走了,走了几步后又想到什么,便在木质的旋转楼梯上停下,回身嘱咐了一声:“从衣帽间找一件我的T恤,先将就一晚,明天我让人带你们去买生活必需品。” 虽然沈恪在国外留学这两年不常回家,但每每回来时,若是与家中的佣人们说话,永远是这副和缓的姿态与语气。 可就是这样的一个年纪不大的青年,配上这样清清淡淡的口吻,却让人莫名产生无法拒绝的压迫感。 沈恪说完没再停留,径直回卧室洗澡了。 林简则跟着裴姐回了房间。 裴姐去沈恪的衣帽间里找了一件新的T恤,当做小林简今晚的临时睡衣,绕过小吧台走到卧室门口,进了门右手边就是浴室。 8. 第八章 [] 浴室的门开着,刚才氤氲了一室的水雾很快蒸发消散。 浴缸里的水有些凉了,又有过堂风从浴室门口流淌进来,林简抱着胳膊蹲在水里,不一会儿就开始觉得冷。 门齿无规律地轻微打颤,但他却没有站起来。 过了一会儿,有脚步声从身后靠近,下一刻,林简露在水面上的上半身便被柔软的浴巾包裹着,裴姐的声音随即出现在耳边,依旧温和,仔细听却稍稍有一点抖:“来来来,洗完了咱们就出来,水里呆久了要感冒的呀。” 小林简还没做好准备,整个人便被裴姐用浴巾裹着,从水里抱了出来。 裴姐体型微胖,但是个子不高,林简从她怀里愣怔地仰起脸,想不到这个阿姨竟然这么有力气,更没想到他一抬头,视线刚好撞上裴姐噙着笑的,慈爱的眼神。 可能是这个阿姨的笑容太过温暖,小林简张张嘴,心里无端的排斥与抗拒还没来得及说出口,整个人就被另一双更加沉稳有力的双臂接了过去。 “哎少爷……”裴姐怀里一空,忙道,“我抱就行,哪能让您——” “没关系。”沈恪抱着小林简出了浴室的门,往卧室里走,淡声道,“把T恤拿过来,再给孩子拿条擦头发的毛巾。” 裴姐忙不迭地应了,沈恪抱着林简走到床边,掀开被子一角把他放在床上,抽走浴巾后又将被子扯了过来,往林简身上一围,就把一个白白净净的小孩儿裹成了一个松软圆呼的棉花卷。 裴姐拿了衣服和吹风机过来,就让林简这么裹着被子,先给他擦了擦头发上的水,又给他把头发彻底吹干,吹风机关上,确定林简不冷了之后,才让他把被子盖着腿,套上了沈恪的那件大T恤。 裴姐收了吹风机,看着此时床上那个白净孱弱的小人儿,忍不住笑着逗他:“哎呦,这个小乖洗完澡之后原来这么漂亮呀,这大眼睛小脸,长得雪白雪白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个小姑娘哟!”说完又叹息摇头,轻声嘟囔了一句,“这么乖的小娃娃,怎么下得去手……” 裴姐自顾去浴室收拾残局,沈恪一直站在床边的落地窗前,此时走过来在林简旁边坐下,林简依旧垂着头不说话,小手却攥着被子的一角,指腹在水一样的布料上摩挲。 半晌,沈恪似乎是叹了口气,问他:“是你姑姑打的?” 林简飞快地抬头看了他一眼,而后移开视线,目光落在藏蓝色被套的暗纹上,过了片刻,才摇了摇头,低声说:“我姑父,还有何舟。” 其实大姑偶尔也会打他,但是下手没有这么重,疼是疼,但是不至于让人看出伤来。 沈恪眉心皱出一道浅淡的褶痕:“你爸爸知道他们打你吗?” 林简住的这间卧室里有一个小书架,林江河的遗照就摆在上面,林简闻言抬起头,看着照片中林江河的脸,好半天才又摇了摇头。 沈恪却问:“不知道,还是知道也不管?” “不知道。”林简这次回答得很快,只是声音依旧很轻,说完这句话,径自偏头移开视线。 沈恪垂着眸光没有说话,但显然对这个“不知道”的说辞抱有怀疑态度。 透过这两天这家人的种种表现,再加上今晚亲眼所见的林简身上的那些伤,他有理由对林家所有人的品行重新再做评估考量。 “真不知道。”小林简似乎洞穿了沈恪此时的想法,难得话多了一点,更像是替林江河辩解,“我爸……常年在工地上干活,一年也回不了几次家。” 而且,就算是挨打,林简也没有受过非常重的伤,更没有过伤处流血的情况,不管是何国栋还是何舟,打他的地方通常都在背上或者屁股上,一般都是用灶台旁边那根烧火棍,打两下解了气也就过去了,而林简挨打虽然疼,但是伤处却也只是肿几天,打重了再紫几天,差不多小半个月的时间,颜色就由紫转青,再到后来就完全看不出来了。 即便是林江河会突然回家,不经意间发现过两次林简身上的痕迹,何国栋也只是说小孩儿淘气,不小心磕的撞的,也就敷衍搪塞过去了。 沈恪从未经历过这样的家庭,童年时期更没有过相同的经历,因此在这件事上理性要远远大于共情,他无法理解林简的想法:“那为什么不告诉你爸爸?” 林简瞪大了眼睛看了他一会儿,发现他在问这句话时脸上的神情严肃端正,丝毫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于是反问道:“告诉了有什么用呢?” 沈恪一时语塞。 是了。这样畸形的家庭环境,如此病态的成长氛围,这么小的孩子,自我保护的能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再或者,未必没有向林江河吐露过在家中所经受的遭遇与对待,然而面对无能无力的生活窘境时,恐怕那些苛待也只是被一句轻描淡写的“听话点”就草草带过。 至此,沈恪似乎也霎时明白过来,为什么这个小孩子会对日常中他人不经意的触碰而显得格外敏感抵触。 大概就是本能的应激反应,或者更严重一点,已经形成了某种心理防御。 时间已经很晚了,经历了两天一夜地折腾,现在孩子最需要地是好好睡一觉。沈恪从床边站起来,垂着目光问:“自己一个人睡害怕吗?” 林简摇了摇头,毕竟之前在老家的时候,也是他自己睡在西厢房。 沈恪微皱的眉头有了少许松弛,难得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来:“那好好睡一觉,明天带你去买衣服。” 林简忽然问:“你也去吗?” “我不去,不过也都是你认识的人,不用害怕。”沈恪知道这是孩子离开熟悉的环境安全感缺失的表现,“这两天一直和你在一起的那个宋叔叔,还有裴姐……哦,你得叫阿姨,他们和你一起去。” 于是小林简就不吭声了,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又变成了一个安静沉默的雪娃娃。 可能真的是太累了,加上这两天一直过得浑浑噩噩,林简在陌生的家中度过的第一个夜晚,居然神奇的没有任何择席的表现。 这一觉睡得黑甜无比,若不是早上被裴姐的敲门声喊醒,恐怕会直接睡满一圈。 林简穿着大T恤下床,沈恪家中没有他能穿的拖鞋,裴姐又不敢给他穿大 9. 第九章 [] 宋秩在早上九点多的时候准时接上林简和裴姨,直奔市中心的商业广场。 林简本以为出门买东西会花费很长时间,毕竟他孑然而来,什么都没有,然而让他没想到的是,宋秩只是将他和裴姐带到了商场里,告诉他所需要的东西基本已经准备齐全,一会儿会有人直接送到家中,只问他还有没有额外想要买的。 林简站在人声鼎沸的商场中央,环视四周一个个他不认识的专柜logo,半晌,轻轻摇了摇头。 小孩儿这样表示,反而让宋秩觉得有些尴尬为难。事实上,沈恪安排他带林简和裴姐出门购物,但是宋秩为了节省时间,直接致电几个品牌方,从衣食住行各方面交待了一声,让对方自主准备,届时直接送到沈恪的住处。 毕竟宋秩的时间也非常宝贵,沈恪刚刚回国,集团业务正处于交接阶段,宋特助恨不得一天二十四个小时在公司待命,今天天不亮便送沈恪去了一个项目现场,实地调研、与项目负责人座谈,十点的时候还要陪沈恪去谈一个市政工程,中间只有一个小时的空余时间,实在不足以支撑他安稳地陪孩子逛个街。 此时带林简来商场,也不过是想着让孩子挑选一两件自己想要的东西,玩具、摆饰、衣物或者别的什么都可以,也算是完成了沈恪吩咐的购物任务。 而小林简却表示,自己什么都不想要,这倒让宋秩觉得自己有点欺负小孩儿了。 “那……”宋特珠犹豫着问,“乐高呢?就是昨天在大宅里,小艾嘉拼的那个,你想不想要一套?” 林简几乎没有停顿地摇了摇头,沈恪不由叹了口气,苦恼道:“好歹选一样吧,总不能白白出来一趟。” 小林简闻言愣了愣,破天荒地抬起头来,澄净的眼神中忽然有一闪而过的期待:“真的什么都可以?” “当然了。”宋秩循循善诱,“只要你能想到的,什么都可以。” 林简说:“那我想回学校上学。” 宋秩:“……” 虽然也不是不行,但是孩子你是不是不按套路出牌。 宋秩失笑:“肯定是要去上学的,不过可能还要等两天,毕竟你现在住在沈家,而原来的学校……” 宋秩的话没有说完,但是小林简几乎通透得立刻明白过来他的未竟之言。 他原来就读于村子里的小学,学校在村道边上,步行距离大姑家不会超过十五分钟。 而现在,他置身于这样的繁华都市锦绣天地之中,那个山脚下的小学校,怕是再也回不去了。 小林简倒是没有表现出任何异议,甚至都没有多问一句,那我要去哪里上学、等几天究竟是多少天,只是微微垂着头,不说话了。 宋秩不免又觉得棘手,第一次觉得,如果小孩子过于乖巧安静,似乎也是一件令人头疼的事。 这趟购物可以称得上的无功而返,好在裴姐在路过一家专柜时,买了一套联名款的儿童餐具,说是小孩子用这样的碗碟吃饭心情好,就会吃得多一点,宋特助信以为真,登时如临大赦,心甘情愿地火速签单。 将林简和裴姐送回住处后不久,各家专柜工作人员陆续送货上门,林简坐在一楼的沙发上,安静地看着裴姐指挥工作人员将物品一点一点搬进中厅,而后又亲自分别门类地收拾好。 很多件质地精良的衣服,从保暖到外衣一应俱全,他从没听过的牌子的生活用品,大到学习专用座椅,小到一支牙刷,甚至还有一台笔记本电脑,和许多文具用品。 这样的生活是小林简从未经历过的精致与优渥,虽然表面看不出来,但内心不可能不感到惊奇与讶异,尤其是他看着裴姐安然若泰地拆掉几件保暖内衣和小裤裤的吊牌,转身进了阳光房旁边的洗衣室时,终于忍不住抬脚跟了过去。 林简站在裴姐身边,指了指她手里的衣物,问:“新衣服也要洗吗?” 他悄无声息地过来,此时忽然出声吓了裴姐一跳,裴姐嗔怪道:“哎呦,小乖走路怎么都没声音的呀?”而后又笑着回答说,“外面穿的衣服不用,但是小孩子贴身穿的,是新衣服也要先洗一洗,要不然不舒服的呀。” 林简之前从没有这样的生活习惯,当然也可能是因为他并没有多少穿新衣服的机会,于是抿了一下嘴角,想要去拿裴姐手里的那几件衣服:“那我自己洗。” “不用。”裴姐笑着将衣服放进旁边一台小型的机器里,按了几下上面的按钮:“这样的材质不能水洗,要干洗的,而且洗完要杀菌消毒,才好贴身穿呀。” 林简愣愣地看了看那台已经开始运转的机器,过了片刻,转身出了洗衣室。 等到再久一点的时候,林简才知道,那叫做内衣专用干洗机,自带消毒杀菌功能。 从洗衣室出来,小林简没有在客厅逗留,而是直接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从衣柜到书架,片刻的功夫,原本还显得有几分空旷的房间已经被各种新搬进来的东西填满了,林简静静地坐在床边,只占据很小一块地方,心里知道这些东西都是给自己准备的,但又隐约觉得不是。 眼见的奢华与富贵,统统不是他的。 中午的时候,林简已经换上的纯棉家居服,淡蓝色的面料上印着雪白的云朵,这样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纯色,更衬得小林简雪肤乌发,眉眼说不出得清秀漂亮,顿时萌得裴姐想上手揉他的小脸。 而一想到沈恪今早出门时的嘱咐,还是忍住了蠢蠢欲动的手。 晚上六点,沈恪从市政大楼出来,车子已经等在正门口了,晚上他还要去参加一场推不掉的行业晚宴。 全天的行程下来,疲惫程度不会比画一天图轻松多少,车里流淌着轻柔舒缓的钢琴纯音乐,沈恪兀自坐在后排闭目养神,宋秩照例坐在副驾,向他汇报明后两天的计划安排。 等行程表最后一项汇报完,沈恪忽然问了一句:“那孩子怎么样?” 宋秩翻开文件夹的手微顿,想了想回答道:“应该还不错,我看小孩 10. 第十章 [] 林简快步走进屋子,门还没关上,沈恪就紧随其后地进了屋。 房子里暖气很足,霎时冲淡了身上裹挟着的初冬夜晚的严寒。 林简在一楼玄关换了拖鞋,头也不回地走进自己的房间,看样子没有任何与沈恪打个招呼的念头。 裴姐听见关门声,端着一杯热好的牛奶从厨房出来,没想成竟然是沈恪回来了,连忙将牛奶杯放在圆桌上,要去泡茶。 “别忙了。”沈恪摆摆手,自己倒了一杯温水,在沙发上坐下,淡声道,“大晚上喝茶,这一夜都别想睡了。” 说完看了看那杯热牛奶,又看了看不远处那扇半掩的房门,向裴姐询问林简这段时间的近况:“这几天怎么样?” “特别好。”裴姐提起小林简是不加掩饰的喜爱,“可乖了,从来不给别人添麻烦,也不挑嘴,给什么吃什么,让吃多少就吃多少,睡觉起床什么的都不用人操心,我就没见过这么省心的小孩儿,有好几次还非要自己洗衣服刷碗,那我怎么敢呢!” 沈恪想到刚才在喷水池前的那一幕,不禁好笑道:“也别给吃太多了,尤其是晚上,那么小一孩子再撑坏了。” 裴姐连连点头,叹息道:“这孩子招人疼,原来过得太苦了,让人现在忍不住想把好的都给他,还生怕他不够。” 沈恪未置可否,又等了片刻,身上的寒意差不多散尽了,才从沙发上起身,随手端起桌上的那杯牛奶。 裴姐“哎”了一声,有些惶恐道:“少爷,我送就行。” 沈恪不甚在意地笑了笑,端着牛奶往小林简房门走去:“还是我去吧,借花献佛。” 顺便哄哄一个星期不见,见面就生气不理人的小孩儿。 房间里,林间已经脱下了羽绒外套,还穿着那身蓝天白云款式的家居服,正坐在地板上,专心拼着一幅偌大的,起码一万块拼片块起步的拼图。 听见敲门声,林简抬头看往门口的方向望了一眼,而后垂下眼睛,将手里的这块精准地放到了该放的位置上。 沈恪得不到回应,又站了两秒,径直推门进屋。 绕过房间的大床,一眼就看见地上密密麻麻的拼片,沈恪微微一怔:“……这东西,宋秩拿来的?” 林简依旧不看他,过了少顷,才“嗯”了一声。 沈恪只觉得无从下脚,干脆也和林简一样坐到了地板上,由衷感叹:“让一个八岁的孩子拼清明上河图,宋秩真是个人才。” 林简持续无视他,仿佛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拼图上,沈恪被孩子这么晾着也不恼,反而饶有兴致地看了一会儿林简拼拼图。 而不消片刻,沈恪看向林简的眼神就变得有些不可思议了。 那样繁复的构图,如此零乱的景致,被分割成无数小碎片后更是杂乱无序,而林简每放置一块拼片前,只是扫一眼腿边展开的复原模型图,若是遇到非常难以辨认的位置,也只是静静端详片刻,而后便稳准狠地下手了。 更玄乎其玄的是,在沈恪观察的这一小段时间里,他没有任何一片是放错了位置的。 房间里处于长久缄默的状态,等林简拼完一小块区域后,终于肯抬起头来,看了沈恪一眼,问:“有事吗?” 沈恪回过神来,看着眼前这样表情冷硬的小脸,只觉得有些好笑:“有,给你送牛奶。”说完将手里的杯子往林简面前一递,催促道,“快喝,一会儿凉了。” 于是沈恪就看见,刚才还气势凛人的那张小脸,霎时就垮了下去,变得愁云惨淡。 沈恪故意问:“怎么了?” 林简看着那杯牛奶不说话,半晌,还是摇了摇头,而后端起杯子,试探性地往嘴边送了送,这个动作极其缓慢,在抬手的过程中,似乎听见了肚子里的晚餐和那盅小米辽参在崩溃狂吼——不,你不要过来啊! 沈恪终于忍不住了,反手拿过那杯牛奶,然后非常没有同情心地偏头笑出了声。 小林简手上一空,看着前面边笑边喝掉那杯牛奶的人,愣住了。 沈恪干脆利落地帮他解决掉一大杯牛奶,看着愣神的小孩儿,刻意压低了声音,高深莫测道:“说好了,咱们要保密啊,不能让裴姐知道,要不然每天晚上连我也得跟着你一起喝牛奶了。” 林简愣过之后,就明白了他这话的意思,嘴角很慢地扬了起来,可那个笑容还来不及扩大,就又消弭不见了,他将眼神平移到别处,轻声嘀咕了一句:“不会的,你又不回来。” 沈恪笑吟吟地看着他,心说这小孩儿还真难哄啊。 “嗒”的一声,沈恪将杯子放在床头柜上,叹了口气,失笑道:“所以就因为我这几天没回来,你见着我就连句话都不说,转头就走,啧,人不大,没想到气性还不小。” 心思被一眼洞穿,林简难得错愕,但很快就又恢复如常,他垂下眼睛,闷声辩解了一句:“不是。” “不是什么?”沈恪问,“不是因为我这几天都没回来看你,还是不是在生气?” 林简又不说话了,原本清澈澄净的眼神中,却忽然多了戒备,就如同初见时一样。 沈恪不自觉地皱起了眉。 “小孩儿。”沈恪叫他,声音也稍稍沉了下来,“按理说,有些道理不该我来教你,有些事等你再长大一点,经历过后自然懂得,但是家长么,必然都是看不得孩子摔跟头受委屈之后才成长的。” 林简转过头,怔怔看着沈恪,一时间有些懵了。 “我今天教你的第一件事,就是不管大人还是小孩子,都要学会为自己的选择承担后果。” 沈恪不急不缓,淡声道:“当初我把你带回沈家,我父母要把你留在身边照顾,可是你不答应,非得要跟我回来,我当时和你怎么说的来着,没忘吧? ” 林简安静地坐在地上,隔了半晌,才很轻地“嗯”了一声。 沈恪点点头,继而道:“所以说,既然知道我必然没有那么多时间来照顾你,更不能像别人家养孩子一样时常回来陪你玩,带你出门,却仍然宁可回老家也要跟我回来,那么我就当你是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的。” “小孩儿。”沈恪随意往后靠了一下,脊背挨到床边后松弛下来,整个人透着一股疲惫过后的疏懒,似笑非笑地问,“那你现在又闹什么情绪呢?既然做了选择,就要接受结果。” 在沈恪看来,他自然是没有时间和那么多精力去每天亲力亲为地照拂一个八岁的孩子的,他能做的也只是在生活方面尽可能地给予支撑,保他衣食无忧,在优渥的环境中平安长大,送他去很好的学校,等这孩子能够独立之后,若是真的生出几分亲缘,倒是可以当成家人一直相处,若是孩子要走,他自然不会不强留,总归也算是弥补了一些父辈之间的亏欠。 小林简听完沈恪的话,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什么反应,久到沈恪甚至忍不住反思自己,是不是自己用错了和八岁孩子讲道理的方式,或者这孩子压根就没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而就当沈恪刚想进一步解释的时候,林简慢慢地将腿蜷了起来,双臂环抱在膝盖上,闷声说了一句:“不是的。” 沈恪问:“不是什么?” 林简轻缓地抬起头来,犹豫挣扎了好半天,最终像是下了某种决心一般,轻声说:“我知道你没时间管我,我也不是因为这个在生你的气。” 沈恪眉梢微挑,饶有兴致地问:“那是为什么?” 林简嘴角绷得很紧,大眼睛不自然地眨了两下,再开口时,竟声如蚊呐:“洗手间的那个……马桶,就是坐便……我、我一开始不会用……就是……不习惯……” 这下轮到沈恪愣住了,他嘴边的笑意滞了一下,被突如其来的转折打了个措手不及:“……然后呢?” 林简声音更小了,整张脸几乎都埋在臂弯,费了好大力气才将这句话说得完整:“一开始……就、就前几天,我、我上厕所……拉、拉不出来……” 沈恪:“……” 林简搭在膝盖上的小手都握成了拳,断断续续地说:“裴姨发现我好几天都……然后有一天我突然肚子疼,裴姨就给你家的医生打了电话,来的是个女医生,跟裴姨说我可能是有点上火,要注意饮食,还、还……” 沈恪有一种不太妙的预感,试探问道:“还什么?” 林简几乎是破罐破摔了:“还拿了一小瓶……叫、叫开塞露的东西……那个东西——” 林简说不下去了,抬起头,眼神清凉,但雪白的两颊却染上羞赧的薄红:“……你知道那个要怎么用的吧?” 沈恪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跟着点点头,诚恳道:“知道。” 林简:“可是我不会……你也不回来,家里就只有医生和裴姨,就……” 沈恪默默在心里帮他补充完整:就没办法了。 “……嗯,用了啊?”沈恪非常含蓄地问。 “怎么可能!”林简将头扭到一边, 11. 第十一章 [] 周一是林简去新学校报到的日子。 林简的作息时间相当规律,晚上九点半准时睡觉,第二天七点按时起床,从来不像别的小孩子那样,晚上睡不着,白天赖床需要大人叫,原来在家的时候,他早上起得还要更早一点,因为要提前给大灶生起火,烧上水,等大姑起来了,水也烧开了,下米煮粥之后,他再跟着大姑做别的早活,等何舟和何溪慢悠悠地起床洗漱完,饭已经上桌了。 所以也是到了沈家之后的这段日子里,他每天早上才多出了一个小时左右的富裕睡眠时间。 吃完早餐,司机已经等在院子门口了,昨晚下了半宿小雪,出门前裴姨从衣柜里找出一件乳白色的长款羽绒服,长度刚好到林简小腿的位置,笑眯眯地要给他穿上。 小半个月的时间,小林简比在老家时胖了一点,小脸上都被裴姨一日三餐地养出了一点儿婴儿肥,看着像个白净文气的小奶团子,衬着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怎么看怎么招人喜欢。裴姨他一说,说这种白色的衣服,就得小林简这样长得白的孩子穿才好看。 可林简想了想,又默默将那件羽绒服放了回去,自己挑了一件黑灰撞色的款式,穿上了。 裴姨挺纳闷,问他:“怎么不穿刚才那件,不喜欢啊?” 林简轻轻摇摇头,答道:“不禁脏。” 裴姨张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疼惜地叹了口气。 全套的文具用品早就已经送到了家里,可林简最后背的,依旧是从老家带来的那个帆布书包。 做工非常一般,样式也土气,但书包是林江河买的,林简之前都舍不得用。 昨晚下了雪,虽然城市主干路上的积雪已经清理,但是路况依然不理想,早高峰时段,路上的车蜿蜒汇成一道缓慢流动的长虹。 依旧是裴姨送林简去学校报到,自从上周沈恪回来过一次后,这几天林简再没见着他。 到了学校后,学校教务部门有专门的负责接待插班生的老师,姓徐,朝气蓬勃的的一位年轻女老师,先是带着裴姨和林简在校园里大概转悠了一番,简单介绍了学校的基础设施建设和办学特色,而后一位学生公寓的负责人便将林简带到了提前安排好的宿舍。 学生公寓采取的是家庭住宿模式,小学部三人一间,住宿环境优渥到不像学生宿舍,更像是装修精良的社区公寓。林简并不住校,公寓的床位也只是为了中午时段休息准备的。 从学生公寓出来,徐老师就要带林简去新班级了,裴姨看着小林简,那么乖巧寡言的一个小孩子,蓦地进入到一个全新的陌生环境,心里必然放心不下,而最终也只能嘱咐了一通之后,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先前消磨了一些时间,林简被带到班里的时候,刚好第二节课上课铃响,徐老师简单与班主任做了交接,而后就将小林简交给了他。 班主任是位姓赵的男老师,也很年轻,带着一副无框眼睛,举手投足间透着文质彬彬的儒雅气,负责数学教学和班级管理,等班里的同学都坐静后,赵老师简短道:“今天我们班转来一位新同学,我们的班级家庭成员中又多了一员,以后同学们要好好相处,相互帮助,共同成长——下面,我们请新同学和大家作自我介绍。” 小林简目前所在的班级叫“思慧”班,和之前的学校完全是两个风格,同学们穿着整洁的制式校服,原本的单张课桌被一个张张圆桌取代,六个同学一组,围坐在圆桌周围,看上去不像是小学教室,倒像是兴趣小组班,仔细打量,全班三十多个学生中,竟然还有三四个外国面孔的同学。 林简在三十多双眼睛的注视下,开口道:“我叫林简。” “……”教室内有两秒钟诡异的安静。 赵凯毅转头看向林简,脸上难得带了几分愣怔:“没有了?” 林简抬起眼睛看他一眼,而后纤长的睫毛垂下眼帘:“嗯。” 初入新环境难免紧张,赵凯毅有心为林简日后能和同学们相处融洽而多做铺垫:“除了姓名呢?还可以和同学们介绍一下自己从哪里转学过来的,兴趣爱好和特长之类的,不用紧张,慢慢说。” 林简始终攥着书包带子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想了想,只好又认真回答道:“我从南田县无终镇马家套村联合小学转过来的,兴趣爱好和特长……”他稍作犹豫,“原来班上的老师说我除了会学习,生火添灶也比别的同学做得好……” 事实上,从林简说出原来学校的名字那一刻,教室中就忽然多了一些窃窃私语,等他说完“生火添灶”四个字后,原本嘈杂的低语声凭空一顿,而后坐在下方的学生便骤然爆发出一阵大笑。 有小男生的声音传来,边笑边大声问:“什么镇……什么村?联合小学是好几所学校拼在一起上课的意思嘛?” “原来真的有这样的地方啊?还要生火……是纪录片里才有的那种土灶?” 而班上一个金发碧眼的白人小孩,更是做出了一个举起双臂无语望天的夸张姿势,大声道:“Oh,My Yellow Land!” 林简听不懂那句英文,但是却看得懂他们脸上此时的笑意和表情。 他先是愣了愣,而后那双乌黑眼睛中的情绪便一点一点的淡了下去,原本那丝新奇也重新变得疏离而冷淡。 赵凯毅此前完全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情形,毕竟能进入这所国际私校读书的孩子,家庭状况已经不能简单地用“非富即贵”来形容,而且看林简的穿着打扮,确实无法和“什么镇什么村”联系到一起,所以他一开始才会有让林简多介绍一下自己,尽快和同学们打成一片的意图。 而此时,眼见是适得其反。 赵凯毅摆摆手让同学们静下来,目光在教室中逡巡一圈,声音微微冷了下来:“贫而无谄,富而无骄,何如? 我记得这是你们昨天国学课上裴老师新教的内容,才过了不到24个小时,就都忘了?” 教室中的杂音静了下来。 赵凯毅微微叹了口气,又说:“孩子们,你们现在所学的书本上的知识,都是在实践中认识客观世界的成果,但老师更希望,它能成为你们理性看待和判断这个世界的工具,成为你们培养健全独立人格的辅助,多余的话我不多说,你们自己体会吧。”随后,他指着一个空着的圆桌座位,对林简说:“你先坐那里吧,暂时编入第五小组,咱们的学习组会不定时进行调整的,先适应一段时间。” 林简沉默着点点头,走到座位上坐下来。 这段意外的小插曲过后,赵凯毅走到多功能演示台前,打开多媒体设备,一面投影幕布缓缓降落下来,小林简在新学校的第一节数学课就开始了。 这所学校和之前那个使用的教材版本不一样,而林简的新教材还没有领到,所以他只能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本子,根据课上内容先做随堂笔记。 周边的几个同学看他从那个帆布书包里拿出文具盒和本子的一瞬间,眼神又有些许变化,但是碍于之前赵凯毅的那番话和已经开始的课程,终是互相递了个了然的眼神后,没人再多说什么 12. 第十二章 [] 转入新学校,林简的时间被安排得满满当当。 国际私立学校的课程设置不同于一般的公立学校,双语教学已经是基本操作了,除了文化课之外,还有多项体育、艺术、人文特色课程,林简初来乍到,光是弄明白这些特色课的内容就用了好长时间,等他在老师的建议下磕磕绊绊选完课,又熟悉了一段时间,已经过了将近一个月。 适应新世界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连裴姐都说,好不容易给孩子养出来的那几两肉,这么一折腾又瘦了回去。 而林简却觉得没什么关系,环境优渥与否对于他而言差别并不大,这些天的新奇和瑰丽,这是他从不曾妄想踏足的领地,除了英语课以及不太喜欢和班上的同学相处之外,他惊喜于这份崭新和有趣。 林简年纪小,却能敏感地感觉到周围个别同学戏谑的视线,能在不经意间体会到自己与他们的格格不入,不过这对于他来讲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他寡言沉默惯了,在同学间的存在感也并不强烈,似乎也没有一定要融于其中的打算。 真正另他棘手的,是英语课。 转学已经一个月了,但是他似乎仍然找不到入门之道。而私立学校的老师,尤其是这帮特聘的外教,没有坐班制度,似乎更没有嘱咐学生“不懂一定要来问老师”的自觉。 下午最后一节特色课程是游泳课,学校的游泳中心宽阔恢弘,常年恒湿恒温,巨幅蓝色沙滩装饰室内主题背景,专业的运动教练配备,场地可同时容纳十个班级一起上课训练。 林简是会游泳的,从小在农村长大的孩子,年年夏天少不了跳水塘河沟的经历,不过虽然水性不错,但是也只会“狗刨式”这一种游法,毕竟这种最传统也最实用。 教练老师一声哨响,班里的同学在泳池旁整队。站在林简后面的那个男生是个小胖子,叫张扬,挺着软乎乎的小肚子刚从水里爬出来的时候,活像一个小汤圆。 教练在前面做今天的课程总结,而后对这节课表现优异的同学提出了表扬。林简听得正认真,忽然身后传来一声嗤笑。 等教练宣布解散,同学们正要去更衣室换衣服的时候,张扬忽然“喂”了一声。 林简往坐席区走,想拿回自己的水杯。 “喂,我喊你没听见啊!”见他不理人,张扬和另外两个同学走过来,挡在了林简面前。 林简手里拿着自己的水壶,冷着一张小脸,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站在张扬身边的那个是班里唯一的白人男生,虽然林简和他们在一个学习小组,但是直到现在也记不清这个男生到底是叫“雅各布”还是“雅克布”。 八九岁的小孩,平时被家里娇宠惯了,年纪不到气势倒足,张扬往林简面前迈一步:“刚叫你呢,怎么不理人!” 半晌,林简问:“有事?” “你游泳挺好的呗?刚才教练还表扬你了。”另外的一个男生说。 这就是纯粹没事找事来了。林简不打算理会他们,抿着嘴角往旁边走,想绕开。 “跟你说话呢,谁让你走了!”张扬随着林简一动,直直挡在面前。 同学们陆续往更衣室走去,泳池边的人所剩不多,教练和老师也没注意这里,林简不愿意和他们过多纠缠,耐着性子问:“表扬了,怎么了。” 小孩子找事打架是没有那么多正当理由的,所以对方必然说不出个怎么样。 “明天的英语课——”雅各布像是灵机一动,找了个挑刺的借口,“会按小组课文背诵训练,你知道的吧?” 林简点点头:“知道。” “那你晚上回家就好好练练,别又让我们小组和你一起丢人。”张扬又向前一步,挺着圆滚滚的小肚子,林简觉得他欺负人的时候也不显凶狠,反而像是个不着调的小胖墩,村子里的婶婶们嘴里说的“地主家的傻儿子”应该就是这个样子。 没控制好,林简不小心笑了一声。 “哎?你笑什么!”张扬不干了,“笑话谁呢!” “你。”林简说完直接绕过他向前。 “凭什么笑我!让你笑!”小胖子突然恼羞成怒,肉乎乎的身子像颗小肉蛋一样往林简身上一撞! 谁料林简早就防着他搞突袭呢,往身后错了半步,轻巧躲过,张扬这一撞劲儿没落到实处,脚下踉跄两步才堪堪站稳。 而就在林简要再抬脚的时候,一旁的雅各布找准时机,忽然伸脚一绊! “哗啦”一声!林简猝不及防,脚下一滑直直摔进泳池里。 游泳中心的浅水池最深不过1.2米,是专供低年级的同学做基础练习的场地,所以这一下其实没造成什么实质伤害,就是落水的声音有点大,引得旁边的同学和老师纷纷侧目。 “怎么了怎么了!”教练疾步跑过来,而还没等他进水,林简已经浮出了水面,拉住池壁上的扶手站稳了。 “我的天,你这个入水姿势也太好笑了,难度系数好高啊!” “哎笑死我了……哎对了,你们知道他为什么英语学不好嘛?” “哈哈哈哈哈……为什么啊?” “……因为脑袋进水啊!哈哈哈哈……” 他仰着头看着池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三个人,一双澄净清亮的眼睛里,所有情绪都散得干干净净。 “你们这几个同学怎么回事?为什么不去换衣服,馆内安全须知每节课都重复,游泳池边禁止嬉戏打闹,明知故犯吗!”教练边说边伸手,想要将林简从池里拉上来。 林简不动声色地避开,而后自己踩着扶梯上了岸。 教练不放心:“同学你有没事,磕到了吗?” 林简摇了摇头,平静地看了一眼还在笑的三个人,一言不发,转身走了。 放学出了校门,没走多远就在停车场看见了来接自己车。林简加快了一点脚步,拉开车门上车时,轻声喊了句“李伯伯。” 司机老李是沈氏的正式员工,在集团开了小半辈子车,如今年纪大了从一线工勤岗换下来,每天接送林简上下学就成了唯一的工作内容。 今天又降温了,等林简上车后,老李将空调温度调高了一点,乐呵呵地同他闲聊天,李师傅健谈,哪怕林简只是简单地“嗯”“哦”“好”作为回应,自己也能说上大半天。 到家的时候裴姐已经做好了饭,林简换衣服洗手,又喝了几口温水后,到餐厅吃晚饭。 裴姐照例不与他同桌进餐,等林简吃完后,又掐着时间收拾好了餐桌。 虽说林简平时寡言,但今天格外沉默。 < 13. 第十三章 [] 这是林简第一次走进沈恪的书房,他原以为整个别墅中,最大的房间应该是沈恪的卧室,没想到却是这里。 书房的装潢简单到了极致,一张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的书桌,一把椅子,窗下置了一张单人床,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家具,甚至,整个房间看不到一本书。 林简心里有点好奇,但也没多问,他站在书桌前面,听沈恪又问了一次:“这么晚了不睡觉?” 林简张张嘴,却答非所问,只是说:“你回来了。” 沈恪“嗯”了一声算是回答,看见他怀里抱着的书,问:“拿的什么?” 林简嘴角绷得更紧了,垂着眼睛犹豫了半晌,才慢吞吞地将书面转给他看。 沈恪在看见封皮上醒目的《Side by side》后,眼底渐渐浮起笑意:“英语书啊。” “嗯。”林简终于出了个声,而后像终于鼓起勇气一般,轻声问:“你……你看得懂这个吗?” 沈恪:“……” 当年雅思口语8.5分,几年前就已经拿下一级口译翻译资质证的沈家少爷,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表情。 沉默片刻,他神色复杂地回答:“……那还是看得懂的吧。” 没成想林简的眸光忽然亮了亮,紧接着问了一句:“那你能教教我吗?” 沈恪意外地挑了下眉,忽然明白过来一点儿什么。 从这孩子转学办好他就走了,一个月不到,从欧洲飞到澳洲,十几个国家的海外市场逐一走了一遍,他人在国外漂着,必然也没有时间和机会问一问他新学校的事,对于课程能不能跟上,环境能不能适应这些细节,一无所知。 眼下他人刚进家门,时差还没倒过来,就让小孩堵在书房,拿着本英语教材求辅导,可想是……适应得不太理想。 若是放在普通家庭中,或许这就是人们常说的——家长失职? 沈恪捏了捏眉心,说:“现在吗?或许可以等——” 林简飞快地摇了摇头,打断道:“明天上课要考的。” “……”沉默几秒,沈恪妥协:“行,跟我过来吧。” 林简一句“去哪”还没问出口,就见沈恪走到书桌后面的那扇墙旁边,抬手推了一下墙面—— 下一秒,林简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原本闭合的墙面随着沈恪轻轻一推,径直向内打开——没想到这间书房竟然内有乾坤。 内室的面积不知要比外间大上多倍,林简屏住呼吸,随着沈恪入内,步子轻得不能再轻。 入眼就是一排排高阔的红木书架,色泽温润,木香醇雅,仔细看,每座书架侧面都镶嵌着一个铭牌,标明了此书记上存书的类型和入架时间,大概是方便查找。林简匆匆一瞥,在心里简单估计了一下,这间内室里的存书起码超过万本。 房间里铺的木地板与书架同色,靠墙的空旷地方摆着一张长案,上面置了笔墨纸砚,一长幅书札卷轴铺陈案台之上,林简忍不住走近打量,虽然看不懂那笔下方寸之间的求度追韵,也能体会到写字之人起锋落势之时的风骨昂然。 花空觉性了月尽知心证 林简不自觉地将卷轴上的字轻念出声,转身问沈恪:“这是你写的?” 沈恪回头,只是淡淡扫了一眼:“写着玩的。” 偌大的书库没有椅子,但是地板上却随意放着好几个懒人沙发,沈恪挑了个淡蓝色的往里面一窝,随手拽过身边的那个白色的,拍了拍:“小孩儿,坐这。” 林简抱着书靠过去,原本自己坐下的力道并不大,谁知道那个懒人沙发里塞的好像是泡沫粒之类的东西,小林简脊背还没靠到实处,背后猝不及防地软塌下来,他整个人就唰的一下就陷了进去。 直到被沈恪眼疾手快地拽出来,林简还是懵的。 沈恪一手拉着林简,一手从身后拽了一个稍微硬点的垫子,往林简那个沙发上一放,噙着笑道:“行了,坐吧。” 放开林简手腕的时候,还忍不住低声道:“赶紧多吃饭长高点吧。” 说这话时,他眼底还蕴着一丝很淡的笑意。 林简只好再胆战心惊地坐回去。 好在沈恪也并没有继续逗他玩的意思,林简将英语教材翻到指定的那一页,递给沈恪看:“明天要做口语练习,要背下来的。 沈恪就让他先念一遍。 林简“嗯”了一声,依旧用手指着单词,一个词一个词地往外蹦。 夜深沉,周遭静,只有男孩稚嫩纯质的嗓音萦绕在房间里。 “My sister Anita is practicing tennis。She practices tennis every day after school……” 虽然比林简自己练习的时候好了一些,但是依旧卡顿磕绊,不过让孩子意外的是,哪怕他发音再不纯正,沈恪从头到尾表情都淡然又平静,没有一点忍着想笑的意思。 这无端让林简心里踏实了许多,于是声音也稍微放开了一点儿。 一篇课文念下来,林简的目光中还是沾染几分惴惴不安,从原本一个安静地雪娃娃,变成了个安静且无措的雪娃娃。 沈恪“嗯”了一声,随口道:“还行。”想了想问他,“带笔了么?” 林简愣了下,摇摇头。 沈恪冲那边的书桌抬抬下巴,吩咐:“去拿一支。” 沈恪的书桌上有一个原竹笔筒,里面竖着大小粗细不一的几支毛笔,除此之外竟然真的有一只铅笔混杂其中。 林简拿了笔回来,沈恪接过,随手在他的英语书上圈了几个单词,林简定睛去看,都是刚才他磕绊严重的那几个。 圈完了单词,沈恪又问:“还有不认识的么?” 林简想了想,而后把英语书翻回到第一页,沈恪垂目看去,才发现几乎每页书上,都有几个被圈出来的单词。 林简轻声解释:“前面的这些我都没学着。” “行,之前的内容找时间再补。”沈恪将书翻回来,从自己圈出的那几个单词开始,一个一个讲给他听。 林简微微睁大了眼睛,他没想到沈恪的英文发音这么好听,和他平时说话的声音还不太一样,音调没有平时那么低,音色中又平添了一点清冷质感。 沈恪读一个词,林简就跟着读一个词。 “excellent,形容词,表示杰出的,卓越的……” “professional,表示专业的,职业性的。” 林简问:“professional也是形容词吗?” “要区分情景和语境,可以做形容词,也可以作名词。” 林简点点头,自己又低声念了两遍,表示记住了。 “这个词在课文一开始就出现过了, practice,练习、实践,这里后面加了一个‘s’,表示第三人称单数。” 夜色静谧,这场深夜补习进行得比想象中要顺利。林简原以为沈恪虽然答应教自己,但或许也只是简要指点一二,如果他能囫囵讲个大概让自己领悟,林简就已经知足。 但没成想,沈恪对于学习这件事的态度端正认真到不可思议,一篇英语课文,从单词入手,先是讲解词性用法,纠正发音,再到带着他一句一句串联通顺,到了背诵环节,沈恪让他先逐句翻译成中文,将中文意思记下来,背诵时再从记忆里翻 14. 第十四章 [] 有了沈恪一晚上的专业辅导,第二天的英语课上,小林简可谓一鸣惊人。 连Vivian都难掩惊讶地夸赞:“天!这可真是个惊喜,非常棒!” 林简背诵完坐下,旁边的张扬脸色很是难看,趁Vivian不注意,偏头恶声恶气道:“看不出来啊,你这是请私教了?” 本以为林简会像之前被挑衅那样无视,没想到这次他微微转头,竟然勾了勾嘴角,划出一个淡薄的弧度。 最无声的嘲讽与回击,根本无需浪费口舌。 沈恪回国之后依旧日程繁忙,但就像他说的那样,起码一周能回来五天左右,而三天后的一个早晨,林简洗漱完吃早饭的时候,沈恪递给他一个文件夹,蓝色的普通款式,林简狐疑接过,打开后却愣住了。 是一份整理好的英文单词的汇总解析资料。 沈恪放下咖啡杯,像是随口说道:“要学好英语,单词是基础,词汇量掌握得够,根基就牢,反之,越往后学越地动山摇,所以没事的时候多背背单词,没坏处。” 林简对着面前那张A4纸上的手写单词眨了眨眼睛,难以置信般地问:“这……这都是你写的?” 那么厚的一叠纸,少说也有一百张。 沈恪笑了笑:“最近刚好不太忙,顺手写着玩的。” 其实完全可以去买一本《单词大全》之类的书给他,但是沈恪浏览了几家线上书店,发现市面上的单词工具书内容涵盖的太宽泛,多为考研准备,而针对小学生的单词书又不适用,毕竟林简现在读的是私立学校,和一般的公校课程不太一样。 于是沈少爷就福至心灵,亲自执笔,整理了这样一份符合林简目前课程内容的“单词宝典”。 沈恪说:“一共5000个单词,从基础向开始,难度逐渐升级,如果这些你都熟记下来,够你用到六年级毕业了。” 林简怔然盯着手中那摞厚厚的纸张,忽然觉得双臂有些重。 随后,他慢慢站起来,将文件夹抱在怀里,在沈恪讶然的目光中,郑重向他鞠了一躬。 “谢谢,我会好好学习,不会让你失望的。” 小孩儿声调依旧不高,但是却字字铿锵。 沈恪没想到他会行此“大礼”,难得愣了半晌,而后招手让他坐下,失笑道:“不至于,不过我得纠正一下你的想法——” 林简乖乖坐在椅子上,安静地听他说下去。 “学习是你自己的事,所以无论好坏与否,也不用管别人失望不失望,你自己对结果负责就够了。” 沈恪看着对面的小林简,缓缓道:“小孩儿,这个世界存在很多的不公平,每个人的出身、成长环境,这些外在因素是一开始就决定了的,你没能力选择,但是却有办法去改变——想要过不一样的人生,没有什么捷径,但是却有途径。” 林简问:“是学习吗?” 沈恪:“从目前来看,这是最公平的一条赛道,努力就有收获,懈怠就被落下,你未来所到达的终点是花团锦簇还是萧瑟无边,都取决于你的现在。” “你想过什么样的生活,拥有怎样的未来,都是你自己说了算。” 林简听闻垂下眼睛,很久没有说话。 他无法不回忆起之前那个生活了八年的小山村,凋敝没落,黄土冷山。 那时候在学校,老师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好好学习,你们才能从这儿走出去。” 林简缓缓吐出一口气,坚定道:“我明白的,我靠自己,也只对自己的人生负责。” 可能是这孩子眼中的神色过于凝重,沈恪“啧”了一声,摆摆手,漫不经心道:“道理虽然是这样,但也没必要太执着。” 这个转折有点快,林简不禁投去了一个疑惑的眼神。 沈恪笑了一声,语气依旧散漫:“一辈子长着呢,谁说只能定一个目标?此路不通立刻改道,也不用那么死心眼——你务必要努力,但却不必一定要成功。” 林简似懂非懂。 沈恪看了一眼腕表,司机已经在大门外等了,于是起身结案陈词:“喜欢做什么事就去做,不喜欢了就换一个,结果不重要,过程才可贵。” 林简彻底不懂了。 他接过裴姐递上来的风衣外套,挽在手肘处往外走,笑着说:“猜个字谜,给你一天时间,晚上回家告诉我答案。” 林简对着他的背影扬声问:“什么字谜?” “树下一条心,一日复一日。” 虽然当天晚上沈恪临时被公务绊住,没能回来,但是那日清晨的那番话,小林简却一直记了很久很久。 从八岁到十八岁,从幼年孩提到少年青葱,十年人间,他成长的每一步都和沈恪这个人缠绕相连。 朝花夕拾,行思坐忆。那些从未有人教过他的道理,那些他原本一辈子都不可能体验的人生经历,斑斓的,梦幻的、璀璨的,都是沈恪给他的。 这个青年将他从那个小山村里领出来,把一个绚烂而盛大的世界捧到他面前,但是又告诉他闻过而终礼,知耻而后勇,笃定又清醒地带 15.第十五章 [] 上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音乐响起,班里的同学陆续排队去餐厅吃午饭。 林简走在队伍末尾,到了领餐口,食堂阿姨特意往餐盘里给他放了个大一点的鸡腿,笑眯眯地说:“小朋友要多吃一点呀,太瘦啦。” 林简微微笑了一下,说了声谢谢。 学生用餐区是以班级划分的,但是座位任选,等林简端着餐盘走过来,习惯性地挑了一个没有人的桌子,坐下默默吃饭。 这个年纪正是叽叽喳喳闲不住的时候,虽然生活老师偶尔提醒他们吃饭时减少交谈,但是小孩子天性使然,又哪里忍得住。 唯有林简这边安安静静。 吃完饭,林简端着餐盘去收餐区,正是同学们都陆续吃完饭的时间,餐车旁边围了很多人,林简端着餐盘等在一边,生怕不小心碰到了谁。 然而他仔细着别人,反而自己被洒了半身剩汤。 雅克布在同学里算是个子高的,察觉自己撞到了人,慢慢回身,一句“对不起”还未出口,看见林简的脸,便闭上了嘴巴。 林简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羽绒冲锋衣,半碗汤汁洒在左边口袋的位置,泅出一片深色的水迹。 沉默片刻,林简抬头,视线从衣服转到雅克布脸上:“道歉。” 雅克布嗤笑一声,态度无所谓道:“对不起,行了吧。” 林简说:“不行。” “又不是故意的。”面前的白人男生不耐烦,“What do you expect?” 万没想到,林简平静回道:“a sincere apology。” 雅克布登时瞪大了眼睛。 男生脸色由青转红,对峙几秒,雅克布将手里的餐碗往收餐台上一放,气鼓鼓地转头就走。 经过林简身边时,林简没拦,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轻飘飘地说了一句:“rubbish。” 中午回学生公寓休息,一进门就看见张扬雅克布凑在一起,英语汉语交杂着嘀咕什么,见到林简回来,立刻收声。 林简没搭理他俩,径直脱下外套,拿到洗手间。他这里没有洗衣液,只能把香皂涂在被弄脏的地方,一点一点搓洗干净。 林简夜间并不住宿,所以公寓里没准备其他衣服,下午上课前,冲锋衣还没干,林简想了想,只能穿着卫衣去上课。 还好公寓到教学楼之间的距离不算远,教室里的暖气又很充足。 下午前三节都是室内课,最后一节是硬笔书法,老师在课间将字帖纸发了下去,林简从文具盒里拿出HB铅笔,发现笔头太短,于是拿着铅笔刀跑到教室垃圾篓那里削铅笔。 自从他来到沈家,不管是吃穿用度,全部都是崭新的、昂贵的,唯独那个帆布书包和文具盒,那是林江河生前买给他的,之前他舍不得用,现在用上了,就舍不得换。 铅笔没削完,窗外折射的阳光却被挡住,林简抬起头,就看见雅克布和张扬围了过来。 小胖子张扬笑着说:“林同学,我的铅笔也该削了,能帮个忙不?” 林简转过头,没搭理他。 面前忽然递上来一支铅笔,雅克布笑嘻嘻地说:“我的也是,都是同学,助人为乐一下怎么了?” 而对于这种言语寻衅,林简从来都是漠视不理的。 没出现自己预料中的反应,雅克布得寸进尺,突然伸手去抢林简手里的铅笔刀。 林简的铅笔刀就是最老式的那种折叠小刀,手腕被握住的时候他一惊,本能地松了手,锋利的刀刃才没有割到手指。 林简站起身,上前一步,干净漂亮的眉目间已经有了怒意:“还给我。” 雅克布手里摆弄着那把小刀,捏着着铅笔刀的那个小圆孔,笑嘻嘻地问小胖子张扬:“哇,现在居然还有人用这种东西?我见都没见过!” 张扬哈哈大笑,附和道:“我也没见过,文具店都没得卖了,也不知道从哪找来的!” “还能从哪儿?”雅克布嘲笑道,“a dump?毕竟这东西才是个……rubbish。” 一瞬间,血色从林简雪白的小脸儿上褪个干干净净。他一言不发地猛冲过去,直接去抢对方手里的那把小刀。 毕竟有身高差距,雅克布在冲自己过来的那一刻,先人一步上手一推,用了十乘十的力气,而林简只是脚下趔趄了两步,两只手同时扣住他的手腕,咬牙道:“还我!” 突然的混乱瞬时吸引了同学们的注意力,人群立刻聚拢过来,将他们围在圆心,有同学喊着别打了,有人起哄,还有人跑出教室去喊老师。 慌乱的争抢中,刀刃脱离刀托,垂下来的那一刹划到了雅克布的手背,只听对方“啊”的一声嚎叫,林简愣了一秒,而后眼角一锐! 小刀被林简夺了过去,包括雅克布在内,周围的同学霎时陷入一片死寂。 赵凯毅和科任老师急匆匆跑进教室,看见眼前的情况,赵凯毅倒吸了一口凉气,女老师吓得险些原地昏厥。 雅克布手背上有一道细小的划痕,渗出几粒血珠,而林简一只手死死攥着那支铅笔刀,另一只手垂在身侧,看不出掌心伤口多深,只能看见血染满了五指,一道道鲜红的血迹正顺着他的指尖滑下。 * 沈氏集团总裁办,沈恪坐在办公桌后,正翻阅一份项目预案,下午有一场项目审阅会议,需要对即将招标的两个项目进项二次评估,这已经是项目组报上来的第三稿了,但沈恪依旧觉得还有完善的余地,于是边看边在纸业边侧的空白地带写上几笔,提出优化建议。 宋秩敲门进来的时候,整本预案刚刚看完三分之二,沈恪问:“什么事?” 宋秩手里握着手机,脸上是极少会出现的焦急神色,沈恪不由皱眉,就听他急慌慌地开口:“裴姐刚才打电话给我,说是孩子在学校受伤了!” 沈恪脸色微变,快速起身绕过办公桌,边往外走边问:“怎么回事,人现在怎么样?” 他语速很快,但是神色依旧镇定,宋秩拎着他的风衣跟上,回答:“说是和同学打架,学校有专业医疗室,已经在第一时间做过处理,现在通知双方家长过去解决协商。” 沈恪“嗯”了一声,快步走到电梯口,声音沉稳:“不用通知司机了,你开车。” 电梯门开,两人走进去,宋秩下意识地提醒:“可是下午还有会,要不我一个人……” “不用。”沈恪吩咐道,“动作快点。” 一路疾驰来到学校,教务处的老师引他们来到接待室。 路上沈恪一言未发,等进了接待室的门,就看见学校领导正擦着额上的汗,急切地与另一方的家长解释着什么,而林简一个人坐在沙发另一端,左手上包着厚厚的一圈纱带,看见他进来的那一刻,神经反射般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像是没想到他会亲自过来。 沈恪淡淡看他一眼,脸色看不出什么端倪。 对方家长的爸爸是个金发碧眼的白人,妈妈倒是华人,出面协调解决问题的是负责校园安全的副校长,此时正被中英双语夹击 16.第十六章 《清冷受不想自重了》全本免费阅读 [] 林简一瞬不瞬地看着沈恪,以为自己听错了。 直到沈恪又喊了他一声:“说话。” 林简:“你……” “这位同学家长,你什么意思啊!” 很显然,被沈恪刚才那句话惊着的不止林简一个人,雅克布的妈妈几乎气急败坏:“看你穿着打扮也是上流人士,怎么能颠倒黑白是非不分,明明就是——” 去而复返的宋秩打断了她后面的话,身后跟着的,是这所学校的一把校长,校长手里还拎着一个笔记本电脑。 沈恪原本古井无波的神色变得愈发松弛,他身体稍稍向后,散漫地靠上沙发背,嘴角勾起一点微乎其微的笑意,整个姿态和窝在家中的书房看书时并无差别,而后轻轻拉了一下林简的手腕,淡声说:“坐。” 林简还有点懵,但却很听话地在他身边坐下来。 沈恪此时才有一点同对方讲讲道理的意思,他语调不快不慢,却字字珠玑:“就像刚才你说的那样,解决这件事只看两点,第一,过错方是谁,其次伤情严重与否,我没意见,就按你说办。” 而后转向校长:“有劳,看视频吧。” 校长亲自打开笔记本电脑,放在对面的茶几上,口中歉意满满:“沈总,出了这样的意外,实在对不起,我先代表学校及我本人致歉。” 沈恪点点头,并不同他客气,照单全收。 “什、什么视频……”意外来得有些措手不及,雅克布父母一时没反应过来。 沈恪压根不予理会,宋秩本着沈氏集团优良的企业文化,彬彬有礼地微笑回答道:“您可能还不知道,小学部每间教室里都是有实时监控的,画面清晰成像一流,而且,还附带收音功能哦。”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电脑屏幕上。影像视频是截取的,只有短短的那课间几分钟时间,但是却清晰地记录下了整个冲突事件中,当事人的行为动作,包括交流内容。 一直躲在爸妈身后的雅克布此时已经彻底傻掉,尤其是看见监控清楚地显示出,在他和林简纠缠在一起之前,他先伸手推了对方一下的那一刻,脸色又白了几分。 他先挑衅,而后出言侮辱,他先动手,而伤得重的那个却是林简。 至此,真相大白,尘埃落定。 沈恪抬手看了眼腕表,从容起身,对校长说:“对方家长已经给出了处理意见,接下来怎么执行落实,您费心。” 校长连连点头,说一定一定。 离下午的会议开始只有不到二十分钟时间,沈恪大步离开,林简还怔在原地,沈恪走到门口,才偏头喊了他一声,垂眸道:“愣着干什么,不跟我走,是想留下欢送同学么?” 林简如梦初醒,疾步跟了上去。 回程依旧是宋秩开车,沈恪微微躬身直接上了副驾,林简沉默地拉开后门,坐了进去。 车子驶出学校,宋秩瞥了一眼沈恪的脸色,直觉告诉他这个时候应该老实开车别多事,但是后视镜里,林简雪白的小脸儿又一闪而过。 “少爷,要不先把孩子送回去?折腾半天了,这……” “不用,直接去公司。”沈恪方才声音里的温和淡了几分,停顿一秒,又道,“反正他也不疼。” 林简心中像是被什么重物锤了一下,猛地一跳,他张张嘴,却说不出话来,只能默默将视线抛到窗外,缄默不语。 到了沈氏大楼,林简机械地跟着沈恪乘电梯,麻木茫然地走过一条条通道,穿过各个部门的办公区域,还来不及打量周遭的辉宏精致,便被领进了一间办公室。 办公室面积起码有一百平,典型的黑白灰商务风格,细节之处却暗藏巧思雅趣,单向玻璃门上挂着“President Office”的铭牌,恰好这两个英文单词林简前两天才背过,总裁办公室,看来应该是沈恪的私人工作区。 时间紧迫,沈恪有条不紊地下达指令:“召集项目部、市场部、技术部,五分钟之后第二会议室开会。”说完将出门前那份没有看完的项目预案甩给宋秩,“按照修改过的重新打印,后面部分会上讨论。” “收到,马上就办。”宋秩反应迅速,接住项目本就要出门,心说这才短短两个月时间,沈少爷硬朗的行事作风却已经远超其父。 “等一下。”沈恪叫住即将出门的人,停顿一秒,又说,“让秘书组的人给他送点吃的。”说完拿了桌上的笔记本,头也不回地走了。 “哦、哦哦哦……”宋秩反应过来,心说霎时苦不堪言。 您管孩子就管孩子吧,怎么还说完就走,剩我一个在这做恶人呢? 没办法,宋特助也不想的,但是沈氏给得实在太多了。 宋秩换上笑容,春风拂面般问林简:“想吃点什么呀?” 林简看他一眼,默默移开了目光。 “啧。”宋秩心说你这孩子真是近朱近墨都是黑啊,学点什么不好,偏学沈少爷玩高岭之花那一套,上梁那啥下梁也那啥。 时间宝贵,宋秩不敢多耽误,只好通知秘书组的Tina,去写字楼下面的餐厅打包餐食,想到林简手上的伤口,又嘱咐口味要清淡,别选辛辣的。 宋秩走了之后,整间办公室彻底安静了下来。 林简坐在沙发上,过了许久,才慢慢放松下来,靠上软背。 伤口已经处理过了,消了毒打了针,虽然流了那么多血,但实际上伤口并不深,只因为伤在了手心,所以才看着邪乎,因此也没有缝针的必要,自己慢慢长好就可以。 但其实他刚才说谎了,伤口不深,却是很疼的。 一开始是刺刺拉拉的疼,尖锐又钻心,疼得人心烦,后来就变成了钝痛,慢慢地,整个左手都疼得麻木了。 可是沈恪问他的时候,他却不敢承认。 他看得出来,沈恪……似乎有点生气。 也正常,沈恪给他找了一所这么好的学校,但是他却惹了这么大的事出来。他还记得刚转学的时候,听裴姐不经意间提起过一嘴,这个学校每学期单单学费都要六位数。 而现在他捅了这么大的窟窿,气得沈恪亲自来学校解决问题…… 林简缓缓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心想沈恪会不会一气之下把他送走?送回沈家大宅,或者……干脆送回老家去? 林简沉沉地呼出一口气来,开始在心里计算每种选项的可能性,想着想着,就忽然觉得心里堵得厉害。 也不是委屈,毕竟去哪里他都是不怕的,就是……有点舍不得,舍不得裴姐、舍不得……那一屋子的书。 第二会议室的会议持续了两个多小时。 听汇报、给意见、 17.第十七章 《清冷受不想自重了》全本免费阅读 [] 林简怔怔坐在沙发上,意识发懵,心跳飞快,手脚霎时冰凉,脑袋里所有的念头一时间褪得干干净净,反复萦绕盘旋的只剩下一句话—— 他看出来了,他是怎么看出来的? 林简嘴唇微张,颤颤巍巍的,却发不出声音,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头顶窜到脚跟,不多时,整个人居然有点瑟瑟发抖。 这明显就是吓着了,但是原则问题,沈恪没想惯着他。而且能被吓到说明还有救,要不才八岁就敢伸手往刀刃上攥,真到了十四五岁叛逆期怎么管,长大了又会魔怔成什么样? “让我猜猜你怎么想的。”沈恪抬手揉了揉僵硬的后颈,慢条斯理地剖析他,“在学校和同学发生冲突了,动手了,对方受伤了,所以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比他伤得更重,这样不管占不占理,不管矛盾的起因是什么,最后受到更多指责和惩罚的那个,就一定是对方,是不是?” 林简仓惶地移开眼睛,咬着嘴唇说不出话来。 沈恪诘问道:“你这叫什么,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还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我……” “是不是觉得自己真挺聪明的,划道口子就能骗过所有人?”沈恪声调不高,嗓音也算不得严厉,但说出的话却句句直戳要害:“收起你这几天从书上学来的那点旧时侠气,告诉你,以伤害自己作为代价去惩罚别人,无论什么原因,都是愚不可及。” 可能是见识过了工作状态下沈恪的冷硬果决,眼下他训自己的语调算不上凶,但是林简就是从心底感到不寒而栗,毕竟只是一个八岁的孩子,平日里装得再坚强,此刻也还是惴惴发慌。 他眨眨眼睛,竭力让自己的声音不要发抖,带着诚意重新认错:“对不起,我真的知道错了。” 沈恪问:“还敢吗?” 林简飞快地摇了摇头。 沈恪长长地叹了口气,而后起身接了杯温水,放在林简面前,长腿一迈,自己径直坐到了他身边,淡声吩咐:“喝口水,喝完接着挨骂。” 竟然没完,还有后续。林简哆哆嗦嗦地用右手端起水杯,不敢委屈,乖乖喝了大半杯。 沈恪看着林简不敢抬起来的眼睛,没忍住“啧”了一声,他捏了捏皱了大半天的眉心,只觉得疲惫万分,连续工作三十六个小时都没现在这么心累——商海里的尔虞我诈波云诡谲算什么,和带孩子一比,根本不值一提。 林简垂头不语,一幅听之任之乖乖等骂的姿态。 沈恪看他几秒,忽然问:“是不是之前在学校过得不开心?” 林简先是一怔,而后眼睫迅速忽闪了几下,但是带着热意的水汽这次却没能被逼退,反而有漫上眼底的趋势,他稍稍抬头,终于敢直视着眼前的人,而就在两人安静的对峙中,眼眶竟然慢慢发红。 明明挨训的时候都能表现的矜持又淡定,一句算不上温和的问句,却彻底击垮了小孩儿的心理防御。 “跟我说说,为什么不开心了。”沈恪抬手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算不上什么安抚,但是语气却轻缓了少许。 林简吸吸鼻子,咽下嗓子中的那抹酸意,将自己这些天在学校的境遇,一点点说给他听。 说自己转学第一天做自我介绍时的窘迫,说与同学之间的格格不入,说这段时间里那些看似轻巧实则蓄意的排挤,也说前些天发生在游泳馆和今天中午出现在食堂的欺负。 沈恪安静听着,原本已经松弛平整的眉心,却又一点一点地皱了起来。 林简都没想过自己真的会有一天能一口气说这么多话,他一边用没有受伤的那只手紧紧攥着衣角,一边断断续续地道:“之前我都不搭理他们的,但是今天他抢我的小刀,那是我爸给我买的,我让他还,他还说那是……是垃圾……” 沈恪面色凝重,却并未打断他,他知道这个孩子心重,能这样类似于“告状”一般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必然是憋在心里很久了。如此也好,让他全部倒出来,省着这些烂事屈在心里上火。 再后来的时候,林简似乎已经没有多余的话要说,只是再次低下头不去看眼前人的表情,沈恪同样安静不语,只是在林简沉默低头的那几秒,抬手在他背上慢慢顺几下。 等到手掌下瘦弱的身躯不再颤抖,彻底平静下来后,沈恪才再次起身。办公室里还有一间休息室,里面有一个面积不大的洗手间,沈恪偶尔工作到深夜不愿意折腾了,就在休息室里凑合睡一夜,所以日常用品还算得上齐全。 林简没管沈恪去了哪里,他手上的伤口疼,又说了许久的话,此时精疲力尽,薄薄的眼皮垂下来依旧觉得沉重,干 18.第十八章 《清冷受不想自重了》全本免费阅读 [] 周一清晨,林简走出别墅大门,却发现今天来接他去学校的人不是李师傅。 宋特助穿一件深灰色羊毛风衣,风流倜傥地站在车边,看见林简出门,笑意盎然地拉开后门:“小少爷,请吧。” 林简匆匆瞥他一眼,想让他别这样称呼,但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一声板正的“宋叔叔。” 一大清早就被“叔叔”怼了一脸的宋特助:“……” 牙疼。 林简今天是去办退学手续的。 从沈氏回到家的那天晚上,沈恪问他喜不喜欢现在的学校,还愿不愿意继续在那里读书。 若是放在以往,林简大概率会点头,选择继续念下去,毕竟对于他这样的孩子来说,有进那样一所顶级私校读书的机会简直是难能可贵,而且换学校什么的,又是一件非常麻烦的事情。 可偏偏就在几个小时前,沈恪才教过他——家人永远不会觉得麻烦。 于是,他思忖半天,最终鼓起勇气说:“如果可以的话,不想了。”大概是仍不习惯这样直白地提出要求,顿了顿,又近乎是为自己辩白地补充了一句,“学校是好的,但是同学们认真学习的不多,每天都在比来比去……很烦。” 沈恪问:“比什么?” “什么都比……”林间小声嘀咕,“比谁家来接自己的车好、谁的爸爸妈妈挣的钱多、比衣服鞋子的牌子……反正就是不比谁考试的成绩高。” 在林简身上很少会有将“孩子气”表现得如此鲜明的时候,沈恪觉得此时这个小脸儿鼓成包子小东西倒是比之前那副不爱理人的冷淡眉眼可爱了许多,于是笑着逗他:“那你不参与么?毕竟真的要比起来的话,你可不一定会输。” 林简抬头看他一眼,而后将小脸扭向一边,手指摩挲了一下裤兜上那个小小的logo,皱眉嘟囔道:“不参与……我又不认识这些……” 沈恪偏开头,嗓音温沉地笑出了声。 笑够了,才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应允他:“行,不喜欢咱们就不读了,至于你不认识的那些品牌……” 林简问:“也要教我吗?” “用不着。”沈恪揉了一把他的头发,淡声说,“久居兰室,自染清芳,你没必要特意去学那些东西。” 毕竟没谁会在每天吃饭前,要先拼读一遍筷子顶端的高定标识。 于是过了一个周末,沈氏金牌特助宋秩就屈尊降贵地,亲自来给这位小少爷当司机,去学校办手续了。 因为只是去走程序,所以林简出门并不算早,到了学校的时候,刚好是上午的大课间活动时间。 小学部同学打架,还直接动了刀见了血,这样的校园奇谈放在任何一所学校都是爆.炸性新闻,经过了两天的发酵,早已经传遍了学校的每个犄角旮旯,就连高中部的学长们都忍不住咂舌,要抱拳拱手心甘情愿地被拍死在沙滩上。 林简已经做好了到学校再被议论或是围观一番的准备,提前做了心理建设,然而等车子开到大门口才发现,他这小心脏属实还是稚嫩了些—— 二十辆车身锃亮的黑色轿车依次在门口两边整齐列队,几十位身穿统一制式西装的工作人员站在校门内,神色庄正恭敬,对着他坐的这辆车依次行注目礼,直到宋秩一脚刹车,直接将车子停在了学生公寓和教学楼中间的空地上。 林简:“……” 他惊愕诧异地从车窗里看着刚才还在门口列队的那群“制服男”一路步伐整齐地小跑过来,站在他这辆车的门口,停步。 “……”林简好半天才回过神,慢半拍地转头问驾驶室里笑得正春风荡漾的宋秩,“宋叔叔……这是、这是什么……” 宋秩“啧”了一声,眉梢一挑,笑着回答:“是沈氏小少爷的牌面儿!” 下一刻,一个“制服男”上前拉开了车子门,躬身弯腰,以手掌覆于车顶处,恭恭敬敬地对林简说:“小少爷,请下车。” 林简已经完全傻掉了。 他微微抿了一下嘴角,竭力把自己早已经瞠目结舌的小脸绷住,从车里跳了下来。 双脚落地的时候,旁边的人还虚扶了一下他的胳膊。 林简下了车,一抬头,就看见此时本应在操场上自由活动的同学们正齐刷刷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望着自己这里,脸上神情精彩绝伦,眼睛和嘴巴一会儿张成一个O型,一会儿又张成一个更大的O型。 宋秩走到他面前,微微弯腰,轻声笑道:“小少爷,手续那边已经有工作人员去办了,不需要您亲自出面,现在……您看是先去教室取您的书本,还是先是公寓收拾您的个人用品?” 林简虽然心跳得依旧超速,但还是平静说:“……先去教室吧。” “好的少爷。” 林简抬脚往教室方向走去,宋秩走在他身侧落后两步的位置上,而宋秩后面,则浩浩荡荡地跟着一群列队标准的精英“制服男”。 没想到,这还不算完。 林简走进教室门,教室里还剩大概一半没出去活动的同学,见他进来全部屏气凝神地站在一边,一个个小脸上俱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像是不能想象,班里这个背着土得掉渣的绿色帆布书包、用着旧式铁制文具盒,平时不爱说话的男生,竟然是这样的贤身贵体,出身于如此让人望尘莫及的权豪势要之家。 林简谁也没看,依旧是平时冷冷冰冰的样子,本来想直接收拾书柜里的书本离开,可脚下步子未动,便已经有人搬来了一把软椅——不是学校的课椅,是一把椅背和坐垫都覆着金丝绒的沙发椅,轻轻放在他身后,说:“小少爷,您先休息一下,东西我们来收拾。” 林简:“……” 这又是从哪变出来的? 林简统共在这里上了两个月,加上不住校,所以东西并不多,精英“制服男”很快收拾好,将他的书本和上周出事后就落在教室里没有拿走的书包全部装进一个白色的收纳箱里,收纳箱侧面印着一个非常鲜明的花体烫金角标,林简上周五的时候有幸见过多次——那是沈氏集团的标识。 林简本来以为这样的阵仗就已经是铺天盖地了,没成想和学生公寓这边一比,只能算是九牛一毫。 从公寓门口到林简的楼层,每一层的楼梯平台处都有两名沈氏的工作人员,林简经过时,都会微微躬身颔首,喊一声“小少爷”,而且动作举止并不浮夸造作,反而透着一股子一掠而过的端正和自然,宛如这就是最不足为奇的常规操作一般。 有了之前的铺垫,林简此时的内心已经堪堪平静下来,震撼过去之后,居然还冒出了一点新奇和有趣,似乎接下来在发生如何出人意料的事情,都不足为奇了。 然而林简没想到的是,雅克布此时也在公寓收拾东西,与他同行的还有那天在接待室里见过的父母。 林简忽然就想起当时沈恪问他“还想在学校里见到这位同学吗”那句话,他当时虽然没有明确表态,但看眼前的情形,沈恪却是个说到做 19.第十九章 《清冷受不想自重了》全本免费阅读 [] 林简的新学校是一所公立重点。 有了前车之鉴,这次沈恪在确定学校前,特意正式征求了一次他的意见,林简认认真真听他分析完不同学校之间在办校方式和培养侧重方面的区别,最后斩钉截铁地说:“想去一所同学都好好学习的。” 沈恪不禁莞尔。 这小孩儿表面上看起来安安静静的,实际上那些不服输的倔劲儿都在筋骨里藏着。 于是最终选定了全市唯一一所省级重点小学,校史百年波澜壮阔,教学底蕴深厚优良。 毕竟是公立普教系统的名校,为了顺利转学,沈恪还特意为小林简大手笔地……买了一所学区房。 没办法,在绝对原则面前,钞能力不值一提。 沈恪以为,进入这样一所顶级学府,林简必然会再有一段适应期,直到转学不久后,林简将第一次月度考试的成绩单拿给他签字时,他才发现这孩子还真是个天纵奇才。 虽说小学考试得满分并不新奇,但是对于一个转学不到半个月,之前基础并不占优势,且身边尖子生环绕的孩子来说,能考出不仅主科全部满分,就连副科都全部是A+,年纪排名第一的成绩,就显得有些不可思议了。 沈恪沉思半晌,忽然想到普通家庭的孩子一般考试得了第一,是不是都要奖励的? 于是他问林简:“想要什么?” 林简似乎没明白,愣了一下,反问:“什么要什么?” 毕竟之前,他从未有过享受这种福利的机会。 沈恪笑着指了指他的成绩单:“考得这么好,是有资本提要求的。” 林简静静看了他片刻,忽然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八岁的孩子:“你不是教过我,学习好坏都是我自己的事,我只需要对自己负责就行了。” 沈恪失笑道:“话是这样说,但是——” 林简神色不变:“去学校不就是为了学习?考得好是应该的,既然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事,为什么要奖励?” 沈恪登时一噎,心说其实你倒也不用对自己要求这么高。 半晌,沈恪摇摇头,声中带笑:“小孩儿,你也不用这么这么听话,你这个年龄……不正应该是刁皮赖骨捣蛋生事的时候?”随后又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这个雪娃娃,忍不住开始忧心,“你得该疯疯该淘淘,别只顾着学习吧,啧,这万一以后要是变成个小书呆子……” 小林简眸色平定,只是用手指指了指那些得了A+的副科成绩,冷淡回击道:“不会,我全面发展。” 沈恪:“……” 行,你分高,你有理。 虽然林简嘴上说什么都不要,但当他在学期末又依次捧回了年纪第一的成绩单、“智力之星”“超越之星”甚至还有一张“卓越创新奖”的奖状时,还是收到了沈恪的礼物。 一匹血统纯正的Welsh pony小型马,通体雪白,鬃毛染灰,性情温良又聪明。 在马场见到这个新朋友的时候,林简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愣了好半晌,才问:“这……给我的?” “是,给你的。”沈恪笑道,“现在你可以给它取个名字了。” 林简嘴角轻抿着,虽然已经在竭力控制着表情,但还是被亮晶晶的眼睛出卖了一份惊喜,不知想到什么,问:“它几岁了?” “五岁了,小公马。”沈恪说。 “哦……”林简若有所思地喃喃,“那是弟弟啊……” 沈恪:“……” “那就叫……就叫林小白吧!”林简仰起头,说话间呼出一大团白雾,忽闪着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问,“可以吗?” “……”沈恪哽了一下,低声失笑,“还真跟你一个姓啊……” 小白……这又是什么化繁为简的起名方式? 不过最终还是被天真无邪打败,马场工作人员拿来赁养合同, 20.第二十章 《清冷受不想自重了》全本免费阅读 翌日清晨难得出了太阳,天气晴媚,林简起床后决定先去别墅后面的小公园里跑两圈晨练,回来再吃早饭。 结果刚出卧室门,隔着错层处落下暖阳光影,就看见许久不见的那个正坐在餐桌旁边吃早餐的人。 听见开门声,沈恪放下手里的报纸,说:“起来了?过来吃饭。” 林简那句“先去跑步”就骨碌一下滚回了肚子里,“哦”了一声,乖乖去洗漱吃早餐。 沈恪先他一步吃完,却没有离开,只是继续坐在旁边看报纸,林简拿瓷勺搅着碗里的粥,总觉得沈恪像是有话要说。 果然,等林简放下勺子,沈恪说:“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林简愣了愣,摇头说不知道。 沈恪放下报纸,看他片刻,告诉他:“还有一个星期过年了。” 林简错愕半晌,大脑飞速运转,最终“啪”地一下,停在了一个让自己心惊肉跳的点上。 按照他们老家的风俗,年前这一个礼拜,是要给故去的亲人上坟烧纸的。 沈恪像是有几分犹豫,毕竟林简此时已经完全脱离了之前的成长轨迹,而且新生活处处向好,曾经那段失去至亲的惨烈回忆似乎也在一点点变淡……但是,那毕竟是他父亲,如果林简想,他没有任何理由拦着不让。 深思片刻,沈恪试探性地问:“要回去一趟吗?” 林简垂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过了很久,直到沈恪就要忍不住说要不然算了的时候,他才淡声回答:“去吧。” 沈恪大概已经猜到了他会这样说:“去换衣服,我去开车。” “你送我去?” “我送你去。”沈恪昨晚特意回来,为的就是这件事,毕竟人家孩子养在他这里,再加上林江河和沈长谦之间那份说不清的“恩情”,怎么说他都该亲自去上柱香,给人家一个交代。 他们清早出门,依旧是五个小时的车程,担心林简会像上次回来时一样长途晕车,裴姐特意让他提前吃了晕车药,又切了果盒让他带上。 在车子驶离市区之前,沈恪在一家花店里选了一大捧马蒂莲和百合的混扎花束,那样一大束的纯质洁白,像是纯粹而无声的哀思。 这一路,车上的两人都格外沉默,一个比一个惜字如金,唯有舒缓的纯音乐徜徉在车厢之中。 行至半途,沈恪忽然问:“要回去看看吗?” 林简闭着眼睛靠在车背上,没有一秒犹豫:“不。” 当初他离家时说过,走了,就不会回来。 再年幼的誓愿也一字千金。 于是沈恪就说好。 下午一点的时候,他们到了林江河落葬的那片坟地。 北风呼号而过,四野空旷,唯有黄土漫沙。 林江河的碑前摆着一个火盆,然而盆里空无一物,连片碎屑灰烬都没有,唯有四壁焦黑,徒留当时下葬时焚烧的痕迹。 并不是没有手足血亲,到头来,在这样一个人人都在焚寂哀思的日子里,却没人来给他烧上一叠纸钱。 从站在林江河的坟前那一刻起,林简就再没说过一句话。 沈恪将手中的花束放在墓碑前,又拈起一小柱祭香点燃,递给林简三根,等林简默不作声地将香插在坟茔前的香炉里,他才躬身将自己手里的香插在旁边。 然后他就看见,退回到坟前的林简又默默站了片刻后,直直地对着墓碑跪了下去。 墓碑上没有林江河的遗照,只写着“先考林江河之位”几个刻字,林简俯身,对着青石白字重重磕了三个头。 沈恪在林简旁边蹲下,将拿起地上的纸币元宝,点燃一叠递给他,低声说:“跟你爸爸说说话。” 说什么呢?林简接过纸钱,等烛红色的火苗烧上来才放进火盆中,而后轻声喊了一声:“爸爸。” 天苍地茫,凛冽寒风席卷而过,没人回应这声微弱的呼喊。 沈恪叹息一声,而后起身走开,将独处的时间留给这个眼眶通红却执拗不肯流泪的孩子。 林简跪了半晌,终于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只说给林江河一个人听:“爸,你放心,我现在过得很好。” “你救的那个爷爷姓沈,他找人把我接回家了,现在我就住在沈家,和他儿子住在一起。” “他们家人都很好,对我也很好……还送我进了一所特别厉害的学校念书。” “我学习成绩也很好的,和在这儿一样,总是考第一……”林简轻飘飘的声音停顿一下,又低声说,“但是我没法再让你给我签字了……” 四面八风吹来的冷风摇曳着眼前的火光,林简拾起一串“金元宝”放进火盆,又说:“和我一起来的那个人就是沈爷爷的儿子,按辈儿论我得叫他小叔叔,但是我叫不出来……他岁数太小了,就比我大一轮,哪有这么年轻的叔,是不?” “不过他对我特别好,教了我很多之前没听过的道理,虽然他总是忙,也不经常回家,但他找了一个阿姨照顾我,我叫她裴姨,裴姨对我也特别好,总是给我做好吃的,怕我吃不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