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嫁给瘸腿猎户之后》 1. 成亲 [] “娘!我不想嫁!我不要嫁!您不能眼睁睁看着我跳进火坑啊呜呜呜……”赵春花一边趴在王氏怀里哭,一边还得注意别把脸上的胭脂蹭掉了。 脸上涂的这种胭脂是她新买的,可金贵着。蹭掉一点都能让她心疼半天。 王氏平日里最疼爱这个长得和她像的大女儿。只要她多哭几回,也就成了。 果不其然,王氏心疼坏了,拍拍赵春花的肩膀:“为娘哪里舍得你去受苦。以前瞧那个刘猎户是个靠得住的,人高大,有把好力气,还有打猎的手艺。家里两个老的,脾气都好。就是两个弟妹年纪还小。” 赵春花接过了她的话头:“娘!您也说了那是以前!您不是都听说了吗,他摔断了腿,再也治不好了!我就是一头撞死我也不要嫁瘸子。” 她任性起来,也不管家里一个月前就已经收下刘家的聘礼,死活要悔婚:“大不了就把聘礼还给他们家。” 说到聘礼,王氏眼里闪过一丝心疼,这才是她迟迟没有答应女儿退婚的原因,那可是整整二十两银子啊。整个村里,除了村长家嫁女儿得了三十两聘礼外,这二十两可就是全村最高的了。够他们家五年的开销。 要想吃下这二十两银子,又不让委屈她的宝贝春花,王氏心里渐渐有了主意。 “你去地里把你爹和爷喊回来,就说为娘有大事要说。” 天擦黑的时候,赵三娘背着一大捆柴回来了。她人长得瘦小,却有一把好力气。家里有什么力气活,基本都是她在干。 走在村里的路上,遇到相熟的村人,她很少打招呼,最多点头致意,然后加快脚步。她在家里被骂惯了,日子久了便喜欢低着头,不爱言语。不知情的人,还以为她是个哑巴。 “三娘回来了!你娘有事找你咧。看着喜气洋洋的,别是有什么好事。快点回去吧。”大树底下说话的是邻居家的孙氏,是个热心人。因为赵三娘帮她修过坏了的篱笆,自那以后她便会在赵三娘回家前给她塞点吃食。 有时候是一把南瓜子,有时候是一把地瓜干。 赵三娘看着柴上挂着的一根烤玉米棒子,眼神里带着感激,含糊地说了句“谢谢婶子”后,便进了大树左边的门户。 赵春花仿佛一直在门口等着赵三娘回来一样,一见到三娘的人影就朝屋头喊:“我妹回来了!”喊完还热切地过来帮着赵三娘卸柴火,这在以前可从未有过。 赵三娘有些受宠若惊,赶忙抢先把柴卸下来说道:“姐,别弄脏了你的手。” 她大姐赵春花的手和她的不一样,白白软软的,跟小葱似的水嫩,几乎没干过什么农活。最多绣两针帕子,还能叫针头扎出血。这些粗重的柴火只怕会划破她的皮肤。 想到这里,赵三娘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和赵春花的手一比,她的手又瘦又黑,干干巴巴像鸡爪子一样。她把手往身后藏了藏,不愿和赵春花的放在一起比较。 赵家共有三房。 王氏嫁的是大房赵龙,两人生了大女儿赵春花,二儿子赵秋月,三女儿赵三娘。自从老娘死后,二房赵虎和三房赵豹早就分家出去单过了,只一年寄一次钱回来给他们老爹,其余事情一概不管。 没有婆婆,又没有妯娌兄弟在家,公公又是个耳根子软的。所以现在的赵家,完全就是王氏当家。她手里捏着全家的经济来源,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上至女儿婚嫁儿子上学,下至买一罐子盐,都得经由她点头。 “有好事,你快进去。”赵春华眨着眼睛,推了赵三娘一把。 赵三娘“嗯”了一声,在打满补丁的衣服背后擦了擦手上的灰。 好像没有人在意她天黑了才回来,肚子饿不饿,有没有吃过饭。 不过,她早就习惯了。 “爷,爹,娘。你们找我有什么事吗?”赵三娘走进中堂,发现一家子人都坐在那。除了在镇上读书的二哥赵秋月没在以外,全都到齐了。 在烛火的照耀下,赵三娘黑黑的脸上有些局促,她不安地用手搓了搓衣服:“我…我又做错什么了……” 爷爷赵午抽着旱烟不吭声。她爹赵龙看了一眼自家媳妇。王氏瞪了赵龙一眼,脸上的表情笑眯眯的。她起身拿出一块红布,往赵三娘身上一比。 “三娘,为娘给你做身新衣服怎么样?你看看这红布,多好的料子,你姐姐哭着喊着我都没给她。”王氏把红布举到小女儿眼前说道。 “新衣服?给我的?”赵三娘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以为是听错了。以前有什么好东西,都不用她姐赵春花说,母亲王氏就会自动默认给她。怎么可能有这样好的事情,会落在她身上? 她原本喜悦起来的心,又随着王氏的话一点一点下沉。她眼里亮起的光,也在走出中堂后彻底消散了。 姐姐赵春花举着她的首饰盒过来了,故作大方地让赵三娘随便挑一件,说是送给她的新婚贺礼。 赵三娘目光一扫,看见首饰盒里,是她连摸都没有摸过的玉簪、铜花还有步摇。见她真的看着首饰盒,赵春花的心一阵一阵地疼,忍不住说道:“这个玉簪是娘今年送给我的生辰礼物,这个铜花是我和小姐妹在镇上逛的时候买的……” 她话还没说完,就看到赵三娘头也不回的回了她自己的房间。她有些不好意思,追在后面扬着首饰盒:“你还没挑呢……” 五天后,赵家的三娘出嫁了。 因为刘壮还瘫在床上,没法亲自来迎亲。便由之前说亲的媒人把人亲自送到山那边的刘家村。 赵三娘走的时候穿着一件刚做的红布衣服,带着她最常用的那把砍柴刀坐上了花轿。 一路上媒人走得脚疼,时不时就要停下来抱怨:“不是听说你娘她最疼你吗?怎么收了刘家二十两银子,还什么东西都不给你置办,就给你一把破柴刀?” 赵三娘心里知道媒人说的是自己的大姐,她没说话,只紧紧地抱着砍柴刀。 眼看娶亲的队伍走到刘家村,天已经黑了。 刘壮家在刘家村的名声很好。 虽然刘壮出了事,但娶亲这天,刘家还是摆了三大桌酒席。刘家村有空有闲的妇人都来厨房帮忙,搞得有声有色,热热闹闹。 唯一遗憾的,就是刘壮没法出来作陪。 此刻的他身上套着一件大红色的婚服,正坐在床上,神色凄然。他不知道他新婚的妻子,会不会嫌弃他,或者根本就不会上他的花轿。 毕竟连请了三个大夫,都说他其他外伤都是小事,唯独这条腿,很大概率是好不起来了。他的余生都得跛着一条腿。这对一个原本身强力壮,能跑能跳的男人来说,是一个致命的打击。 正当刘壮想的出神的时候,突然听到了村里传来唢呐声,他的弟弟刘文吸着鼻子跑了进来大喊:“哥!嫂子的花轿来了!” 妹妹刘小甜被人抱在怀里逗着,抱她那人是隔壁的李嫂子,李嫂子兴奋地喊道:“小甜她哥,花轿来了!新娘子要落轿了。” 她话刚说完就被自己男人刘怀拉走:“人家的洞房,你进来做什么劲,丢人玩意。赶紧走。刘壮兄弟对不住。” 说完还贴心 2. 欠债 [] “我知道,你是赵春花的小妹。”刘壮说道,“我去你家相看的时候,见过你姐一面。她身形娇弱,走不出你这样的脚步。” 刘壮农忙时下地种田,其余时间都会去山上打猎,靠的就是一把好力气,他自然清楚赵三娘的脚步非得是常年干活,下盘发力的人才能有的。 分明都是一个村里长大,一个娘生的,大姐赵春花就像那河边的杨柳枝一样长在高头让人想攀折,赵三娘却好比村口的大榕树扎在土里叫人看不见。 可想而知赵家人心里是有多偏。刘壮在心里说道。 赵三娘把右手袖子里藏着的柴刀拿了出来,横在她和刘壮身前。 她或许是很少说这么多话,说话一顿一顿:“骗你和你家人,是我的错。等天一亮,我就离开你们家。”说完她走到房间的角落里,靠着墙低头站着。 像一个沉默的影子。 “确实是你的错。二十两银子,就算我是猎户也要攒两年。你们赵家是骗婚,我们家是可以去告官的。二十两银子够在牢里关多少年来着?” 刘壮的声音粗烈,语气很严肃,加上他说的句句在理,唬人很有一套。 赵三娘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二十两银子,对她来说是一个巨额数字。但她知道赵家有。但是赵家绝对不会把这笔钱吐出来。不然她娘王氏也不会假伤心地掉着眼泪哭着说,他们老赵家所有人的命都拴在赵三娘身上了。 明明是交还银子就能解决问题的事情,可他们每一个人都默认了,用赵三娘来交换。 早在答应替赵春花嫁过来的时候,赵三娘就想好了,全当是回报她爹她娘这些年对她的生养之恩。等在这待一晚上后她就离开这,以后囫囵一个人去世上飘荡。 但现在刘壮的话让她犯了难。 她考虑了还家里人的恩,考虑了她以后的去路,却唯独没有考虑到无辜的刘家。 方才她下了花轿进刘家的时候,听到村里有人在说,还好老刘家一个月前就定下这门亲事。不然当爹的眼睛不太好,刘壮又伤着,一双弟妹都还小,一家子都靠刘壮他娘何氏照顾,哪里忙得过来。 而自一个月前刘壮受伤后,接连请了三个大夫,前前后后请大夫加上伤药的钱已经掏空了刘家的积蓄。就连这次成亲办酒的钱,也有一部分是求亲问友借的。 绕是这样,刘家还是在要回二十两银子的聘礼和给儿子娶媳妇里面,选择了后者。 现在所有人都还高高兴兴的。 却不知道明天早上就会发现新娘换了人,二十两银子打了水漂。没娶来如花似玉的赵春花,只娶到了瘦瘦巴巴的赵三娘。 赵三娘常年干活,皮肤被晒得黑黄黑黄的,人总是低着头,仿佛天生比别人矮一辈。实在和美字不沾边。怎么看都是赔本的买卖。 想了许久,赵三娘终于开口了:“我会砍柴,我会种地,我能挣钱。二十两银子我赔给你。” 刘壮没说话。 赵三娘便当他是默认了。 两人都没说话,安静的房间里不知道谁的肚子叫了一声。 赵三娘黑乎乎的脸上闪过一丝窘迫。坐轿子坐了一天,早上出门前还什么都没吃。她现在已经是饿得前胸贴后背。 刘壮说道:“桌上有吃的,给我也拿点。”或许是怕赵三娘不好意思,他又接了一句,“我腿有伤,不方便下地。你欠我二十两银子,还不能帮个忙了?” 赵三娘闷闷地“嗯”了一声,从墙边挪到桌前。桌子上摆着村里人成亲的时候常摆的几样,一碗红鸡蛋,一碗花生,还有一碗蒸糕。这蒸糕是加了红糖做的,闻着就甜津津,每一个上面还加了一颗去核的红枣,好看又好吃。 赵三娘不知道刘壮想吃哪一样,于是一样拿了一些。一只手拿了一个红鸡蛋,另一只手拿着一块蒸糕。 等她拿到刘壮面前时,刘壮却说:“我又不饿了。” “那我放回去。”赵三娘说着就要放回去。 “不行,你碰过了你就得吃完。这是我们家的传统。食物沾了谁的手谁吃。”刘壮一本正经地说。 赵三娘活了十六年都没听过这样的传统。吃食多金贵。搁在孩子多的人家里,食物上桌全靠抢。要按刘壮说的,沾了谁的手就得谁吃,那岂不是上桌前摸一遍就都归自己了。哪里有这样好的事呢? 是呀,哪里有这样好的事。 赵三娘明白了刘壮的意思。 她拿着鸡蛋和蒸糕又回到角落里,她一口一口地慢慢吃着。房间里都是她吞咽的声音。鸡蛋很好吃,蒸糕很好吃,她吃得很慢,想记住这种味道。 一个鸡蛋和一个蒸糕,根本没法饱肚子。但赵三娘没有再去拿。她安静地站在窗户边,保持着静默。 夜渐渐深了,外面的动静声越来越小,左邻右舍都四散归家。刘家人也歇下了。只有刘壮这间婚房里,还点着几根明晃晃的红烛。 一是刘壮腿上有伤,下不来床灭烛。二是赵三娘吃完东西后就像个木桩子一样在墙边站着。 她面对窗户,就像在面壁思过一样。没什么东西可看,就看窗格上糊的窗纸,还有窗纸上挂的一个大囍字。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成亲会是什么样,原来就是这样。没有人用二十两银子来娶她,她反而还欠了人家二十两银子。 “窗纸上是有花吗?你看个没完。”刘壮冷不丁地说道。 “过来睡觉。”他一边说一边把一床被子抛到了离床不远的木榻上。 这木榻是定亲后,刘壮专门去镇上找人打的,上面刷着一层漂亮的红漆。听说镇上人家里时兴这个,叫什么“美人榻”只有一边有扶手,扶手还能当枕头。姑娘们把脚放上斜躺后,与她们的身体线条配合得天衣无缝,所以才叫“美人塌”。 赵春花是美人,刘壮觉得她会喜欢这样的家具。 只是没想到今时今日,第一个用它休憩的人会是赵三娘。 难道赵三娘是美人?刘壮被自己的想法笑了笑。 < 3. 退婚 [] 刘家人听刘壮说了新娘被换的事后,全都气不打一处来。 那可是二十两银子的聘礼!全都是因为赵家的大女儿赵春花,是十里八村有名的美人,才开出这么高的价格。 再加上下聘后为了不让新媳妇过来委屈,新翻修的房子,新打的家具,新置办的盆盆罐罐,还有成亲租轿子、办酒席的花费,都奔着三十两去了。 何氏一半是心疼银子,一半是气愤赵家欺人太甚。大女儿悔婚不给退还聘礼也就罢了,还眼巴巴把小女儿嫁过来。村里一枝花和黑瘦的赵三娘能是一个价? 何氏粗声粗气地说:“儿子,咱们刘家人不受这种窝囊气!我这就去村里叫人,一定找他们赵家要个说法!” 说完她就支使刘文和自己去村里叫人,又让刘小甜去把赵三娘找回来。 “娘,我去哪找我嫂子?”刘小甜有些不知所措。 何氏推了一把:“叫什么嫂子?!那是你嫂子吗?那是骗子!你去河边找她。刚才我起来的时候,看到有个黑影朝河边去了。她保不准在那!她要是不肯跟你回来,你就说她不回来我们就去告官!” 刘小甜应了一声飞也般地朝河边跑去。她心里嘀咕着,昨天娘还说嫂子和哥相配呢,怎么今天就说嫂子是骗子了。 刘旺摸着棍子也要和何氏一起去村里喊人。赵家这么做,是在欺负他们老刘家老的眼瞎,小的腿瘸,这么明目张胆地骗婚。就是个木头做的菩萨,都忍不了! 何氏去村里喊人时还埋怨了一把刘壮:“你这糊涂蛋,这么大的事你昨天晚上怎么不告诉我们?” 刘壮半躺在床上,咳嗽了两声:“昨天太晚了,跟你们说了你们肯定半夜就要走山路就要去讨说法。半夜山路不安全,我伤了那头狼的眼睛,它伤了我的腿,说不准会在山路上埋伏。她昨天晚上想天亮了就跑,被我稳住了。不过我觉得她也很可怜。” 何氏听着前面的话还频频点头觉得有道理,听到儿子说赵三娘可怜,她真是恨不得晃晃儿子的头看看里面是不是进水了:“她可怜?她可怜会帮着骗咱?我看她跟她那黑心的一家子没什么两样。” 见儿子不吭气,何氏猛地想起一件重要的事,她低头凑近儿子说道:“昨天晚上,你没动她吧?” 刘壮二十岁了,连大姑娘的手都没碰过。被老娘这么一问,脸上顿时窘迫:“娘,您说什么呢,您没看她被子还在塌上吗?” 有了儿子这话,何氏对于去赵家退亲这事顿时有了底气。 她这就去演一出完璧归赵! 河边,赵三娘正在洗刘家人的衣服。她身上还穿着昨天嫁过来穿的那件红布衣服。在河边格外显眼。她不认识刘小甜,但是知道刘壮有个小妹。 眼见刘小甜一直盯着她看,她赧然一笑:“你是小甜吗?” “嫂子你认得我!”刘小甜今年四岁,笑起来的时候左边脸上有个酒窝,甜甜的,这也是她名字的由来。 听到被人叫嫂子,赵三娘还很不习惯。严格意义上来说,刘壮是她的债主,刘家人都是她的债主。虽然听从父母之命,但她并非自愿嫁给刘壮,心里总有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想了半天她支支吾吾道:“我叫三娘。” “三娘嫂子!”刘小甜执着地叫着嫂子这个称呼,她也想起了她娘交待她的正事,“俺娘找你,让你回家去。” “喔。”赵三娘把手上最后一件衣服洗完后擦了擦手上的水迹。也不问是什么事情,就端着洗衣服用的木盆跟上刘小甜的步伐。 在回刘壮家的路上,村里的人陆续被人叫了起来。一传十,十传百。 最后等赵三娘回到刘壮家时,院子门口已经站了二十来号爷们和他们的婆娘。他们都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赵三娘。但绝对不是友善的。 赵三娘向来习惯低头走路,对旁人的眼神浑然未觉,只在心里觉得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外头站了那么多人,刘家里面却静悄悄的。赵三娘默默在院子里把刚洗好的衣服晾在了竹竿上。 等何氏她们把村里相熟的人都喊了一遍回来时,院子里已经挂满了刘家人的衣服。 赵三娘拿着门边的扫帚正在院子里扫着落叶。 入秋了,院子里时不时就会飘下几片落叶。 何氏本来想好等看到赵三娘,一定要骂得这小骗子无地自容,恨不得投河自尽。可是一进院子就看到洗好晾好的衣服,又看到赵三娘在认认真真扫地,而且扫得仔细,扫过的地方干净得能直接往上坐。她本是个宽厚的人,现在就觉得她那些粗俗的话,一句也骂不到赵三娘头上了。 那就去骂真正不要脸的人! “你!跟我们走!”这是何氏对赵三娘说的第一句话。 天已亮起,太阳从山峰中间升起。 赵家人尚不知道,刘家已经带着几十号老少爷们气势汹汹地过山这边来要说法了。 “娘!我饿了!今天怎么是您在弄早饭啊?”赵春华手里捏着个绣着蝴蝶扑花的帕子,站在厨房门口问道。 王氏正往灶台里吹火,被烟呛得连连咳嗽,她忍不住骂道:“还不是因为你小妹嫁出去了。我不做饭谁做饭。”公公她自然不好支使,爷们又要下地干活,女儿赵春花是她的心肝宝贝,如今能做这些活的可不就是她一个了。 以前赵三娘在家的时候,做饭、挑水、砍柴这些日常的活都是她做,而且做得井井有条。赵家人早就享受惯了。 现在赵三娘才嫁出去一天,他们就开始不习惯了。 赵春花眼里没活,但惯会讨好王氏,立即就拿了把蒲扇递过去:“娘,您用这个扇火。我去给您倒杯水来。” 灶台不远处就是水缸,赵春花倒个水就是顺手的事。可偏偏王氏就很受用,还觉得女儿分外懂事。 她接过赵春花递来的水,满意地说道:“三娘嫁出去了,你的婚事也要提上日程。过两天赶集,娘带你去镇上置办点新衣服。相看的时候,那些有钱人家肯定会被你迷倒。十里八村的姑娘,都没我们春花长得好看。” 想到新衣服,赵春花顿时喜形于色,对待王氏更是殷勤,哄得王氏笑声连连,心花怒放。 用过早饭后,赵午和赵龙父子俩就去农田里忙活了。王氏坐在家门口做点针线活。至于赵春华则躲在房间里,手里拿着本她二弟以前启蒙用的《三字经》。其实她一个字都不认识,但这不耽误她把书拿在手里,对着镜子照来照去,美名其曰培养气质。 中午时分,上溪村里突然来了浩浩荡荡一大帮子人。 这个时间点上溪村的爷们大多都在田地里忙活 4. 谢谢 [] “娘,救我啊!”赵春花已经被两个妇人一左一右地押着就要带走。 王氏心里焦急,面上却不显。她刚才已经使眼色给邻居,让她们去喊自家丈夫和公公回来,现在她还得拖着这帮人不让他们带走春花才行。 想到这里,王氏突然大声起来:“我们家已经把三娘嫁给你们了!昨天晚上她在你们家睡了一宿,你们现在把她退回来,传出去我家三娘还怎么嫁人?!你们这是逼她去死?现在还想把我们春花搭进去,哪里有这么美的事?”她一边说一边拧了一把赵三娘的手臂,随即就把她往何氏面前推。 何氏顿时破口大骂,恨不得撕烂王氏的嘴:“老娘真是祖上三代到现在都没见过你这么不要脸的玩意!你们家骗婚在先,我们二十两娶得是赵春花,不是赵三娘!你别在这说些有的没的,我儿子根本没碰你女儿!” “你说没碰就没碰,我们三娘一个黄花大闺女就这么被你们家毁了。人言可畏啊!”王氏理直气壮,越说越觉得自己有道理。 赵三娘在这两人中间,始终沉默着。她看得到母亲对大姐的心疼,也看得到母亲对自己的不在乎。她以前总是不去细想,不细想便不会觉得伤心。但是现在,她是真的伤心。 母亲仿佛从来没有爱过她。 两边就此僵持住。 何氏重点在赵家骗婚,要么退二十两银子,要么让她们把赵春花带走。 王氏则死咬着赵三娘已经被毁了清白,二十两银子绝对不可能退!赵春花也绝对不会让她们带走。 终于收到消息赶来的赵午和赵龙挤进了人群里。虽然看着这浩浩荡荡的人群,他俩心底也犯怵。但是他们在上溪村也有相熟的亲朋好友。现在赵家这边也聚集了十来号人。 这里终究是上溪村,不是刘家村。 见丈夫和公公带着人赶来,王氏彻底放了心,把脸一抹就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我们老赵家做的什么孽啊?刚嫁出去的女儿被人毁了清白送回来,我丢不起这个人啊!” 何氏是个厚道人,没见过王氏这么不要脸的人,她气得脸色发白,险些站不稳,指着王氏道:“你你你……怎么能这么说自己孩子?” 王氏却无动于衷。 她是铁了心,人和钱,她一样都不会给。 最后在上溪村老村长出面调和的情况下,赵家不情不愿地拿了十两银子,并一只不下蛋的老母鸡给刘家。并放言,二十两银子是娶他们大女儿的钱,那小女儿十两银子总是要的。 何氏脸色铁青地带着刘家村的人往回走。 赵三娘跟在队伍的最后面,手里抱着那只不下蛋的老母鸡。 村里认识她的人都在村口张望,她们看了好大一场热闹,有不少人挺同情赵三娘。但赵三娘毕竟是嫁出去的女儿,王氏却还会一直住在这个村里。她们都不愿与王氏交恶,竟也没有一个人公开出面为赵三娘说话。 “娘,三娘姐姐为什么在磕头?”村口有个扎着双丫发髻的小女孩问道。 背上背着儿子的妇人瞪了她一眼:“小孩子问这么多做什么?还不快点择菜!” 赵三娘对着她家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一直磕到她的额头都被粗粝的砂石磨出了血迹。她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抱着老母鸡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再也不会回来了。她对自己说。 “哥!哥!娘她们回来了!”刘文和刘小甜一直在村口守到太阳落山,终于远远看到了何氏她们的队伍,于是一路跑回家给刘壮报信。 何氏她们脚程快,早上去,赶在入夜前回来。 他见小妹脸上带着笑,便好奇地问:“小妹你笑什么?” 刘小甜没来由地喜欢黑瘦黑瘦的赵三娘,她脱口而出:“我看到嫂子也回来了!” “什么嫂子?” “就是三娘嫂子啊!我去倒水,娘和嫂子赶了一天路,肯定要洗把脸,再喝水润嗓子。”刘小甜说完便一溜烟地跑到厨房里去。 刘壮一时间哑然。 和他想的没错,赵家既然一开始就打定主意让赵三娘替嫁,哪里肯轻易松口。他娘这一趟去,肯定没讨到什么便宜。 他和赵春花的亲事,原本就是媒人说合的。他只知道赵春花生得美,娶回来养眼,并没有真的上几分心。从山里受伤回来后,他更觉得赵春花那样娇滴滴的美人,肯定不会再嫁给他。 他想过最差的结果就是退婚,却没想到赵家把赵三娘嫁了过来。 他说不生气是假的。不然他也不会在他爹娘说要带上村里人去讨说法时,没有阻止。便是为了出一口气。 只是没想到,赵三娘还是回来了。 何氏朝一起跋山涉水去帮忙的村人说了好些感激的话,又说下回一定请大家伙吃饭,大家忙说着“不用”、“哪的话”,随后便都回了自个家。 赵三娘无处可去。她跟在何氏身后进了刘家。 “老母鸡!”刘文叫出了声,他忙跟他爹大喊,“爹!嫂子带了只老母鸡回来。” 以前刘壮身体还好时,经常从山里打些猎物回来。其中就有不少野鸡。除了拿去镇上换钱之外,家里有时也会留下半只炖汤。那味道叫一个香。 但如今家里除了昨天晚上的成婚酒席外,已经很久没见过荤腥了。 这只老母鸡,又把刘文的馋虫勾了起来。他现在是长身体的时候,看到肉就两眼冒精光,恨不得把这只鸡生吞活剥了。 何氏没接刘小甜递过来的洗脸帕子,怒气冲冲地回了房间,还重重地带上了门。站在门口等消息的刘旺马上也摸着门回了房间。 院子里转眼间只剩下赵三娘和刘家弟妹。 赵三娘把老母鸡脚上的细绳子栓在了柴棚边上。她刚转头就看到刘小甜的小酒窝:“嫂子擦脸。” 她不知所措地接过干净的浸透了水的帕子,小心翼翼地在脸上和手上擦了擦:“谢谢你。”她额头上磕头磕出的伤口已在路上结了痂,此刻用帕子擦过,虽然隐隐作痛,却完全不碍事了。 四岁的刘小甜,在这个黑夜里递过来一面帕子。擦干净了赵三娘身上的灰尘和污渍,也包裹住了她被家里人伤得透透的心。 村里头一般用过晚饭后就歇 5. 照顾 [] 自在刘家住下后,照顾病床上的刘壮成了赵三娘最重要的一件事。 她一边跟着刘小甜往家里赶,一边问:“怎么会这样,我早上出门的时候他还好好的?” 刘小甜跟在赵三娘身边,哭得更加厉害了,断断续续地说道:“我哥中午就没吃几口东西,下午我去找他说话,就看到他一直扶着腿喊疼。再后来我喊他就没动静了。我爹让根叔帮忙去镇上把大夫请了过来,现在正在家里看呢!” 原本刘小甜也守在她哥房间门口,听着大人们唉声叹气的,她现在才四岁,也听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想着太阳快落山,她嫂子该回来了,干脆小跑过来村口找赵三娘。 “你别哭,别哭。”赵三娘给刘小甜擦了擦眼泪,牵着她的小手哄着她,然后脚步飞快地朝家里赶去。 等赵三娘赶到家里的时候,刘旺、何氏夫妇俩正把镇上的万大夫和他的学徒送出门口。 趁学徒去喊驴车的功夫,万大夫对着刘家老两□□待道:“他这是伤口腐烂化脓引发了高热,你们记得今晚一定要隔一个时辰就用帕子浸水给他擦洗身体,把热退下去。还有我刚才拿过来那几副伤药,你们记得三天给他换一次。” 老两口连连答应,何氏更是不停地给万大夫鞠躬。镇上有三家医馆,但就万大夫最心善,愿意给他们这些穷苦人家出诊。 何氏问出了最重要的问题:“大夫,这次的诊金和药钱多少钱?” 万大夫知道刘家主要的营生都寄托在刘壮身上,现在刘壮伤病这么久,刘家的积蓄都已经被掏空了。可他自己还有家人要养活,成本费总是得收的,万大夫犹豫了一下,伸出了五个手指头。 五两银子!这么一大笔钱!何氏脑子“嗡”得响了一下,却二话不说就往房间里去拿钱。 万大夫还在对刘旺交待:“等刘壮高热退了,要多吃点鱼啊,蛋啊,奶的。这些东西吃了,他伤口才好得快。” “哎哎哎。”刘旺连连点头,又喊他小儿子,“文哥儿,快把你在河里捞的那笼螃蟹拿过来给万大夫带上。” 刘文有些不情愿地把装着螃蟹的背篓拿了过来,递到万大夫面前时忍不住说:“爹,这螃蟹是要后天拿去集上卖了给我哥买鸡蛋吃的。”家里现在只有一只打鸣的公鸡和一只不下蛋的老母鸡,想要鸡蛋就得花钱去买。 刘旺听后马上尴尬地笑了笑:“您别听这孩子乱说,这些螃蟹您拿去吃,都是溪里捞的,还新鲜。您老远过来一趟,救我们壮哥儿一命,我们实在不知道怎么谢您。” 万大夫摆摆手,连连推辞,最后只要了何氏递过来的五两银子后便坐上驴车和学徒一块回镇上去了。 何氏满脸愁苦地向丈夫抱怨:“家里最后一点积蓄也没了。这五两还是找赵家要回来的。以后一家子少吃点是没什么,但我们大壮这病,以后少不得还要多少银子。” 刘旺应了一声说道:“以前壮哥儿能打猎的时候,咱家那几亩田不是借给豆子他们家种了吗,说好每年分我们三成的粮食。等今年这茬稻子秋收了,我就去跟他们家说把田收回来。开春的时候我带着三娘去种地。怎么说也能多得点。” “就你这眼睛,看都看不见。还带着三娘种地呢……”何氏想起丈夫的眼疾也是一阵心酸。 两人说着话便来到刘壮的房里。何氏站在门口拉了刘旺一把,让他先别进去,也别出声。 敞开门的房间里,赵三娘正把刘壮额头上已经有些温热的帕子取了下来,用手去探他额头的温度。见还是很烫后,赶忙把帕子浸在水里又拧干,重新盖在刘壮的额头上。水盆里还耷拉着另外一条帕子,那是给刘壮擦身体用的。 赵三娘平日里最多给刘壮把腿搬上搬下,给他活动活动筋骨。很少这样直接地触碰他的皮肤。万幸的是刘壮现在人还在昏睡中。他浑身的皮肤烧得通红,正像只煮熟的螃蟹。 赵三娘愣了片刻,不知怎么的,就想起她替嫁过来的那个晚上,刘壮给她扔被子,又故意让她吃东西的模样。想了想她慢慢撩开了刘壮的衣服,拿起帕子开始一寸一寸地给他擦拭身体。 刘旺看不见屋里的动静,却被何氏一把拉走了。 直到走出后屋,他才忍不住问:“你拉我干嘛?我还没去看壮哥儿好点没。” 何氏让刘小甜给赵三娘送了碗玉米面做的粥加上两个窝头。随后直接下令,今晚全家上下都不能去后屋那边打扰刘壮和赵三娘。 刘文一直急得要命,原地跺脚:“娘!我要去看我哥!”刘小甜什么都不懂,也跟着她二哥跺脚:“娘!我也要去看我哥!” “看什么看!吃完饭,小文去给你爹打水洗脚,小甜去把鸡喂了。”何氏给一家子人都安排得井井有条。她自然给自己也安排了活,后天要赶集了,她多纳几个鞋底能顺带让二儿子拿去卖。 赵三娘端着一盆水出来倒时,看到了门边摆着的粥和窝头。她心里一暖。囫囵吃完后,她马上打了一盆新的水端到床头,继续守着刘壮。 刘壮昏睡在床上,眉头一直皱着,嘴里偶尔说两句听也听不懂的胡话。 这是大半个月来,赵三娘第一次认真观察刘壮这个人。刘壮的两道眉毛浓黑而整齐,高高的鼻梁下嘴唇抿得紧紧的。人看着一脸正气,又面善。 好看。 赵三娘脑子里冒出了一个词,随即自己就先笑了。哪有用好看来形容男人的呢?她回忆了一下赵春花平时爱说的那些词语,从里头挑了一个最贴切地来形容刘壮——英俊。 方才她给刘壮擦身体的时候,还摸到他身上那一身腱子肉。只是强健的身体上现在伤痕累累。谁也不知道刘壮受伤前在山里到底经历了什么。 赵三娘平日里不爱言语,但架不住村里的妇人们最爱在洗衣服的时候说八卦。于是她便知道了很多不知道的事情。 例如刘壮他爹在刘壮十岁那年便患了眼疾,后面慢慢就看不清了。小小年纪的刘壮慢慢变成了家里的主心骨。一开始到处去 6. 集市 [] 等到了赶集这天,何氏从兜里掏出十文钱塞到了儿媳赵三娘手里。同时叮嘱着:“五文钱是你们来回坐车的钱,四文钱你们买午饭吃,还有一文钱你收着。” 第一次拿到钱的赵三娘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闪着水光的葡萄。她朝何氏道了谢后,便扛着东西,带着刘文出门了。 何氏见她这么高兴,如同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试探着问道:“我刚给的是十文钱吧,没多给吧,她至于这么高兴?” 何氏当然不会明白。赵三娘在赵家的时候,不仅从没去赶过集,一分钱也没有到过她手上。这十文钱能交给赵三娘支配,对她无疑是莫大的信任。 去赶集的驴车已经在村口处等着了。 驴车上已经坐了村里的秋婶还有麻嫂子,她俩一个带着一篮子吃的打算去镇上书院里看儿子,另一个则拿着一叠绣好的手帕打算去卖。 “秋婶子,麻嫂子。”跑近驴车后六岁的刘文嘴甜地叫着两人。 秋婶笑眯眯地看了眼刘文拿上车的蟹笼:“文哥儿又抓到螃蟹了?这次有几只?” “没几只呢婶子。”刘文不好意思地摸摸头。然后转头想起他嫂子,赶忙又跑过去帮还扛着东西的赵三娘。 赵三娘把美人榻扛到驴车上时,驴车上几乎就没剩多少空间了。她学着刘文的样子叫了人,又特意跟赶车的张和大叔连连说着谢谢。她们家今天要带着这张榻去赶集,是事先就跟张大叔说好的,是以去时的车费比往常多给一文钱。张大叔是个爽朗的人,说着没事,让她们坐稳后架着驴子往镇上走去。 一路上秋婶和麻嫂子一直在窃窃私语,时不时还要笑两声。赵三娘全程不发一言,她一直在看沿途的风景。去镇上的路上,还有不少为了省几文钱车费走路的人家。赵三娘不免觉得自己花钱坐车,有些奢侈。但要是不坐车,谁扛着这美人榻走十几里山路都吃不消。 刘文不知道赵三娘在想什么,他已经憧憬起来这些螃蟹卖掉后,给大哥买些鸡蛋回去补身体,如果还有余下的钱,可以买一串糖葫芦回家全家人分着吃。以前刘壮还没受伤的时候,每次在镇上卖了猎物,都会往家里带东西。给刘文这个二弟带的最多的就是裹了一层糖浆的糖葫芦。外面是晶莹焦黄的糖衣,里面是酸甜开胃的山楂果,两样东西搁一块咬一口,别提有好吃了。 约一个时辰后,赵三娘她们到达了镇上。和张大叔约定好回去碰头的时间后,赵三娘便带着刘文走进集市中。 她们率先要卖掉的是这次的大头——美人榻。 赵三娘扛着沉重的美人榻,拉着刘文在四处寻找木匠铺子。寻找的过程中她才从刘文口中得知,打制这美人榻居然花费了二两银子之多。 “这也太贵了。”赵三娘忍不住说道。 刘文看了她一眼,觉得她有点傻:“这可是成亲啊!我们家当然想给我嫂子用最好的。这东西听说镇上大户人家里都摆着,是时下最流行的家具。不过现在嫂子是你就是了。” 刘文年纪不大,却多少有点颜控。他早就听人说过本该是他嫂子的赵春花长得人如其名,和一朵花一样好看。现在嫂子却变成眼前这个力气大得可怕,瘦瘦巴巴,还连镇上都没来过的赵三娘。也不知道这趟来,是赵三娘看顾他,还是他照顾赵三娘。 “那里!”刘文挤过人群指着一家木质铺子喊道,“我哥就是在那买的这榻。我们去那卖吧。” ——宝荣木匠铺 这是家兄弟两联合经营的铺子,哥哥叫林大宝,有一手绝佳的木匠手艺,负责各种木质器具的画图、打制。弟弟叫林二荣,擅长迎来送往,找主顾、谈生意都是他出面,是个实打实的生意人。 今天镇上赶集,来往的人特别多,木匠铺里的生意也好得不得了。 等林二荣注意到门口时,赵三娘已经扛着美人榻进来了。 林二荣一眼就从美人榻扶手边那个印记认出,这是自家大哥出品的木榻。心里顿时一嘀咕,他们宝荣木匠铺主打定制,售出的器具从来没有退货一说的。今天怎么这个小娘子还扛着找上门来。 赵三娘站在美人榻边往店内四周看了看。这店里今天有不少人,每个穿着打扮都看着像老板,她一时间不知道该找谁说事。刘文恨铁不成钢地跑到了林二荣面前,一上前就鞠躬问好:“林掌柜好。祝您生意兴隆,发大财。” 好听的话谁都爱听,林二荣这边刚好接待完客人,便让伙计领着去签单子,自己则略蹲下身同刘文说话。他装作回忆的样子想了一会后说道:“喔——我知道你。你是刘壮兄弟的弟弟是不是?上次你哥哥来我这定东西的时候,你也在。”刘家发生的事,他也略有耳闻,只是没想到他们家已经沦落到变卖家具的时候了。真是风水轮流转。 “林掌柜您还记得我!”刘文很是高兴。既然林掌柜还记得,事情应该就好办了。刘文立刻把他和他嫂子的来意说了一遍。 但出乎刘文意料的是,林二荣分明脸上还带着笑,说出的话却每一个字都带着拒绝。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这都是主顾私人定制的东西,不可能退货。他们回收后也是卖不出去的。 刘文这时候都快急哭了,六岁的小个子还在执著地仰着头想求林二荣同意。这时候令他没想到的却是,赵三娘走了过来,挡在了他和林二荣的中间。 林二荣早在赵三娘进门的时候就注意到她,见她衣着简朴,一脸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心里并没有把她当回事。现在见她主动过来,倒是一愣。“这位是?” “这是我嫂嫂赵三娘。”刘文下意识回答道,声音里还隐约带着点哭腔。 “赵娘子。”林二荣礼貌地叫了一声,随即便兴趣缺缺地走到一边说道,“我们小店地方小,这木榻摆在这甚是占地方,还请赵娘子行个方便,挪个地方。” 见赵三娘看着他,却不动,他只得叹口气,脸上露出真诚的神色:“我知道刘壮兄弟遭了难,以前他常光顾我们小店生意,这份恩情我们是记着的。要不今天你们叔嫂俩回家的路费我包了?” 赵三娘翕动嘴唇,缓缓开口:“一两。” “嗯?”赵三娘的声音不大,铺子后院又有木工的声音,林二荣有些没听清。 “一两银子卖给你。”赵三娘又说了一遍,这次多说了几个字,声音也提高了。 林二荣第一感觉是觉得刘壮这新媳妇有些轴,还有些烦人。他都已经拒绝得这么明显了,难道非要他连人带榻都丢出去才算完? 7. 买货 [] “大哥,你看什么呢?”刘小甜进房间来给刘壮送饭的时候,发现他正在房间里四处张望,不知道在找什么东西。 “今天怎么是你来给我送饭?”刘壮半坐在床上,接过了小妹手里的碗。碗里装着两个鸡蛋摊成的饼,上面还洒了一点葱绿和葱白,香喷喷的很诱人。 小甜撇撇嘴:“以前也是我给大哥送饭啊。” 刘壮哽住。心说昨天就不是。昨天是三娘给我送的,而且一天一夜都没怎么离开。一直到确认他的烧完全退下。是以他以为今天一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人还应该是三娘。 “小妹你吃了没有?哥吃不完这么多,咱俩一人一半。”刘壮看着小妹的小脸蛋,发觉都不如以前圆润了。 他心里沉了沉,忍不住想了很多。 从他受伤到现在,家里给他请大夫看病,加上成亲的花费,已经把这几年他卖猎物攒下来的钱都花得差不多了。保不准还欠了村里人几笔债。 他这身伤病,其他外伤都在慢慢康复,唯独右边这条腿还在时不时腐烂、化脓,痛得根本无法动弹。他不能动弹,自然也就不能去山里打猎,便一直没有进账。自古以来,多少生活原本美满的家都会因病致贫,把好不容易攒下的家业治空了。如今家里父亲有眼疾,母亲年纪大了干不了什么重活,弟妹一个六岁一个四岁,再这样下去能温饱就不错了。三娘也只是个瘦弱的女子,她在赵家时便很受苦,如今到了他家,没想到怕是要过更苦的日子了。 想来这两个鸡蛋也是全家人省出来给他的。 刘小甜猛地摇摇头:“大哥我不饿,我吃饱了,我都饱得要打嗝了。”她摸了摸小肚子,又张开嘴憋出一个嗝来。 “但是大哥吃不完,你不帮大哥吃是不是浪费了?”刘壮掰开半张还热乎的饼递到小甜面前。 小甜本来把手背到身后去了,听了她大哥的话又犹犹豫豫地伸手接过鸡蛋饼,狠狠地吸了一口香气:“那……那我去找爹,让他一起吃。” “好,去吧。”刘壮温和地笑笑。见刘小甜拿着半边饼跑出去后才开始吃自己这部分。 “鸡蛋饼是给你补身体的,你分给小的做什么。”何氏人还没进房间,声音先传了过来,“别心疼钱,两个鸡蛋咱家还是吃得起的。” “娘,您不用瞒我。虽然家里的帐是您管着,但我心里都有数。我用的这些药都是万大夫那最好的,价钱都不便宜。不然您也不会把那张美人榻搬走变卖了。”刘壮说道。 说到美人塌,何氏有些恨铁不成钢:“卖钱只是一回事。你这傻小子,哪有媳妇娶回家和人家分床睡的,你也不怕传出去闹笑话,说我们老刘家的种不行。” “我知道是有些委屈你了。三娘没她大姐长得好看。照我说啊,我现在还有些庆幸他们赵家心肠黑。要真是赵春花嫁过来,肩不能扛手不能提,长得好看又不能当饭吃,家里平添一张吃饭的嘴。三娘就不一样了,嫁过来以后帮家里干了多少活。还能上山砍柴补贴点家用。”何氏也是个心态好的,既然事情已经成了定局,她便每天安慰自己往好处想。这么想久了后就越发觉得三娘好。 何氏见儿子不吭声,以为是他在生气,又和颜悦色劝道:“还能怎么办?三娘已经是你媳妇了。我和你爹都认了。以后我和你爹入了土,还能靠她照顾这个家。你俩早点睡一个床,把关系落实了,我和你爹就放心了。” 刘壮听着他娘的话,差点没被鸡蛋饼呛住,赶紧灌了一大口水:“我知道您的意思。我没觉得三娘不好。我是娶媳妇不是娶长工。以前我娶媳妇是想人家过来跟咱家高高兴兴地过日子,现在咱家是这样,我是这么个情况,您也听大夫说了,我这腿一辈子可能就这样了,这不是拖累人家吗?” 他毫不避讳地说起这条病腿,却正刺中何氏的心。 何氏的目光落到大儿子的腿上,那条腿上缠着几根褐色的布条,涂着价值不菲的伤药,在房间里散发着浓浓的草药气。 她便突然掩面,硬生生地把眼里的泪水擦掉:“今天三娘和你弟去镇上赶集了,我让他们把美人榻卖了,留意有没有卖牛乳的,再买条鱼回来。万大夫说你的腿要多吃鸡蛋、牛乳还有鱼肉,才能养好。我去把你弟的衣服改一改,他现在长个长得快,前几个月做的衣服,现在穿着袖子又短了。” 直到走出后屋,走回前院,何氏才扶着墙柱捂着嘴哭了起来。 老天爷为啥要这么对她家。一开始她生的两个孩子都早夭了,直到刘壮才慢慢养大。结果丈夫刘旺在刘壮十岁那边便得了眼疾,几乎干不了什么活。家里的生活一度苦不堪言。后来刘壮学了打猎的手艺,家里的日子眼看好了起来,甚至比村里一半多的人都要好,老天爷却又让她的大壮断了一条腿。 何氏不懂什么叫命运弄人,她就觉得不公平,恨不得断了腿的是她。让她替儿子受罪。 何氏走后,刘壮却躺在床上,直愣愣地看着顶上的房梁。靠变卖家里的东西,终究是不长久,就算是没有这条腿,他也得想个办法给家里搞点银子来。 集市上今天格外热闹。四处充斥着热络的叫卖声。 赵三娘是第一次来集市,好多东西别说见,就是听都没听说过。她看什么都好奇。最重要的是这里基本谁也不认识她,反而都还很热情地招呼“娘子看看我们家的东西?”“娘子想买点啥”。 她虽然好奇,却不忘紧紧拉住刘文的手,生怕把他弄丢了。 刘文正是调皮捣蛋的年纪,哪里是赵三娘拉得住了。只不过赵三娘刚才卖东西卖了一两多银子,让刘文佩服得五体投地。他这才乖乖任赵三娘拉着。 他看着卖糖葫芦的贩子手里拿着一个草垛,草垛上正插满了诱人的冰糖葫芦。 “嫂子……”刘文痴痴地看着冰糖葫芦,嘴里喊了一声。 赵三娘原本在注意摊子上画得精美的瓷器罐,听到刘文一喊马上回过头来。 “嫂子,娘给了我们十文钱。四文钱是给我们买午饭吃的,我那两文钱我不吃午饭,给我买一串冰糖葫芦行吗?”刘文的眼睛都快贴到冰糖葫芦上去了。 小贩是个人精,马上热情地招呼:“娘子,今天这么热闹,您就给孩子买一串吧!吃起来味道可好了,甜!” “多少钱一串?”赵三娘问道。 “两文钱!”小贩见赵三娘没拒绝,马上招呼刘文过去,“小哥儿,你自己选还是我帮你挑一串大的?” 刘文掂起脚看了半天:“我要这串!”他选了他看起来最大最饱满的一串。小贩收了钱要递给他时,他却摇摇头,找小贩拿了张油纸把糖葫芦包了起来。 “怎么不吃?”赵三娘也问她。 “要一家 8. 夜话 [] 回到家时,嘴快的刘文早已经把今天发生的事情都说了一遍。 刘旺有眼疾,耳朵却不聋,听得真真切切。但是又怀疑自己听错了。他拉住刘文抱到腿上:“文哥儿你跟我说,你嫂子真跟林掌柜说了几句话就多卖了五钱银子?说的什么话?” “那还能有假,爹,我都说了三遍了!”刘文从他爹腿上溜下去,自己跑到厨房灌了三大碗水。他哪里记得住说了什么话,只记得说了什么树,又说了什么带路。 何氏则和刘小甜一块帮着赵三娘搬东西。 一袋大米,一袋玉米面,三筒新鲜牛乳,搬进了厨房。一条大青鱼丢进了盛水的木盆。一盒治眼疾的清凉膏药送到刘旺的手上。 都是紧要的东西。也都是何氏交待过让赵三娘买的东西。但她看着这么多东西,心里还是忍不住地心疼。 “娘,这些东西一共花了五钱银子。这是剩下的。”赵三娘从怀里掏出装着剩下一两银子的布袋给何氏。 何氏顺手接过钱袋,忍不住盘算起这一两银子还够一家五口人吃喝多久,又够给大儿子买多少药。至于二儿子的启蒙,她是早已不敢想了。盘算完何氏把晚饭端了出来摆到中堂的桌子上。 这时何氏也想起问:“三娘,那林掌柜精得跟个猴似的,他怎么肯多给你五钱银子?” 赵三娘扒拉着青菜,“嗯”了一声,她眼睛亮晶晶地:“爹,娘,林掌柜他们做器具的,需要好木头。我在山上砍柴,正好碰到过那种树。他们说这五钱银子只是订金,如果我三天后能给他们带路找到这种树,还给我五钱。” “乖乖。”何氏和刘旺一齐叫道。 方才刘文一直说不清楚怎么回事,他们也就没在意。现在听赵三娘说出来,才觉得像是天方夜谭。 “真有那么金贵难找的木头?给个消息,带个路就值一两银子?”何氏不太敢相信,怕年纪尚小的儿媳被骗了。 刘旺则乐呵呵地:“你不懂。林掌柜他大哥是个木痴,对好木头就像老鼠见了豆油。是咱们三娘运气好,能找着别人找不到的树哩。” “那也不成啊,平常三娘砍柴都是在山里近处,他们肯开这么高的价钱,肯定特别难找,保不准会遇到什么危险。”何氏还是不放心,放下碗筷,“三娘你要不回了人家吧,这五钱银子退给人家。咱不去冒这个险。”实在是儿子从深山里被人抬出来的画面,血腥又吓人,何氏至今都能回忆起来。虽然赵三娘嫁过来也没多久,她也不愿意赵三娘去涉险。 赵三娘呆呆地抬起头,看着何氏很是认真地在同她说话。她一时间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滋味。好半天后她轻声细语地说道:“娘,你别怕。山里的路我是走惯的。深山老林虽然可怕,但我也去过好多次了,不怕。夫郎他买药进补都要钱,这钱我们不能退。” 夫郎这个词,是第一次从她口中说出来。 说完后她赶紧扒完饭干活去了,还好她本就皮肤黑黄,看不出来脸色发红。一直到天色很晚后,赵三娘才干完活回到房中。 她的头发刚用热水洗过,披散在肩膀上,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芝麻叶的清香味。 房间中点着一盏油灯。赵三娘顺手关上房门想走到木榻那边时,突然愣住了。她后知后觉地想起,赶集的时候已经把她平常睡的美人榻卖掉了。现在的她,没地方睡了。 她的脸上露出一点像迷路一般的迷茫。 “今天不当守门将军了,当木桩子。”床上的刘壮冷不丁地出声。 赵三娘已经习惯了刘壮给她取各种各样的称呼,经常都不带重样的。但是今天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直接坐到了刘壮旁边的床榻边。眼神一瞟就看到原来她盖的那床被子就放在刘壮的侧面。 “你进去。”赵三娘看着刘壮的眼睛说道。 刘壮本来还在笑,被赵三娘这一看看得不太好意思,反应过来后嚷起来:“我怎么进去?” 赵三娘才反应过来她这个要求似乎不太合理。于是自己脱了鞋,干脆利落地越过刘壮爬到床的里侧。她并没有躺下,而是屈膝用胳膊抱着膝盖,不知道在想什么。 除了前两天擦拭身体,他们从没有靠得这么近过。近到刘壮鼻尖都是芝麻叶残留的味道,还有空气中涌出的湿漉漉的味道。 他从床边的凳子上拿起一个碗递出:“给你留的。家里人一人一个。” 碗里是刘文带回来的冰糖葫芦。 有两颗。 赵三娘没吃过冰糖葫芦,只是闻着就觉得嘴里的津液都多了许多:“真给我吃吗?”她看了看冰糖葫芦又看了看刘壮。 “两颗都给你吃。”刘壮说。 “为什么?”赵三娘下意识问道。问完她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她想起了以前的日子,她总是爱问为什么的日子。问她爹她为什么不能去读书,问她娘她为什么不能像姐姐一样穿新衣服,问他们为什么不管家里丢了什么砸了什么,最后怪的打的都是她。 但她现在问的是,为什么对她这么好。 刘壮注意到了赵三娘问完话后的小动作,他往下一躺,用一只手枕着头:“男人不爱吃甜的。” “喔。”赵三娘拿起一颗山楂送进嘴里,仔仔细细地舔了一口。小贩没说错,真的很甜。是她吃过最甜的东西。因为开心,赵三娘的眉眼弯了弯,微微眯起来,像一只微笑的小狐狸。 小狐狸。这是刘壮只在心里形容,从来没有叫出来过的称呼。 “今天累不累?”刘壮问道。 “赶集怎么会累?” “那么沉的木榻难道不是你扛到村口的?” “那也不累。镇上真大,有好多人。我下次还想去。你去过吗?”吃着酸甜可口的糖葫芦,赵三娘的话断断续续的,渐渐多起来。 “我当然去过了。我去过好多地方,有的地方你应该都没听过。”刘壮笑笑,想起了以前当学徒的时候四处奔忙。吃不饱饭,挨打,都是常有的事。 “哇——”赵三娘很给面子地叫出声,却不 9. 还钱 [] 刘家村的人,大多勤劳。最多鸡叫三遍,村里的人便都陆陆续续起来了。 麻嫂子推搡了一把自家丈夫:“你别装傻,昨个夜里我同你说的事,你别告诉我就忘了?” 她丈夫叫刘阿牛,比刘壮大一岁,两人在这村里从小一块光屁股长大。后来一齐跟老猎人学打猎的手艺,刘阿牛没什么天分,后来便一直在镇上码头扛大包,赚些辛苦钱。平常都睡在码头边,隔三差五得空才回来一趟。但他俩的感情却因父辈的交情,一直比村里旁的同龄人要好。 是以在刘壮出事后,刘阿牛也是脑子一热第一时间就主动借了刘壮家一笔钱。钱数不多,就二钱银子。平日里他赚的钱一半交给母亲,一半交给妻子麻芬,自己身上留点买酒钱。可巧刘壮出事那天,刘阿牛正领了一个月的工钱,钱还没来得及交给家里。 原本父母和妻子都没说什么,也不催着让他去要债。但自从昨天从集市上回来,麻芬就不高兴了。 “他们家那叫穷吗?又买米面又买鱼,甚至还买了牛乳。牛乳啊,那可是镇上员外他们才会买的东西。”麻芬一夜辗转反侧,硬是要刘阿牛今天就去把二钱银子要回来。 刘阿牛哪里肯去,以他和刘壮的感情,加上刘壮以前对他的照顾,经常在猎物丰厚的时候给他也送上一斤肉解馋。就冲这份恩情,把二钱银子白给刘壮家他也是乐意的。于是刘阿牛开始对着媳妇装傻,躺在床上就是不起来。 两人正在屋里说着话,互相推搡时,刘阿牛听到他娘李氏在院子里喊:“阿牛,还有他媳妇,你们快出来。” 等两人穿上衣服出来时,发现门口篱笆处站着的是刘壮的母亲何氏,还有刘壮的新媳妇赵三娘。 麻芬方才还在催着刘阿牛找人家要钱,现在人家就在他们家门口,她赶忙给刘阿牛使了个眼色,又在背后掐了他一把。 “哎呦!”刘阿牛没防备,被掐得痛呼出声。 李氏看着这对言行奇怪的儿子儿媳,大着嗓门:“咋啦,大早上让门挤了?” “哪啊,刚才有只蜂蛰了我一下。”刘阿牛赶忙哄走老娘,这才把何氏和赵三娘迎进来。 “何婶,弟妹,你们怎么有空过来了?我刘壮兄弟最近身体怎么样?我这两天在家里忙着,还没得空去看他的。” 何氏笑笑:“难为你总是惦记他,他这两天精神好多了。” 赵三娘则只是抬头淡淡地笑笑,并不出声。 正当麻芬想替自家男人开口时,却见何氏掏出一个纸包在他们面前展开,里面串着两串钱,两百文,正合二钱的数。旁边还有几文散钱,一并被何氏递给了麻芬。 “婶子您看您这是做什么……你们家正是要用钱的时候。”麻芬说是这么说,却已经把钱接了过去。 “谁家还不是要用钱。我让儿媳妇把以前买的东西卖了,把大家伙的钱还了心里才踏实。可怜我儿媳妇了,来我们家是受苦来了。家里的重活都是她做,要不是有我这儿媳妇,我这把老骨头就要累垮了。”话里话外的,何氏都不忘维护赵三娘,这是在直接向村里人宣告,不管以前什么样,以后赵三娘就是他们老刘家承认的儿媳妇。 她们说了一会话后就往别处去了,说是还要去别家还钱。之前何氏带人去赵家闹的时候,赵家顶不住压力退了十两银子回来。这十两银子里有一大半都用来给刘壮请大夫买药了。还有一些已经陆陆续续还了别人家的钱。只是还欠着刘阿牛家的和村里几个富户的钱。 “现在高兴了?你看人家不仅还了钱,还多给了。”等何氏她们走远后,刘阿牛转头和麻芬说话。 麻芬闷哼一声,早已把钱数了一遍。确实是多给了三文钱。三文钱能买三个鸡蛋呢。 耳边刘阿牛还在唠叨:“你说你眼红什么,人家变卖东西给我兄弟补身体的,那能不买点好的吗……”没说完就被媳妇推了把:“去去去,睡你的懒觉去。大不了下次他们家要借钱,我们还借给他们。” 何氏带着赵三娘几乎走遍了整个村子。遇到人她就停下来给赵三娘介绍,让赵三娘叫人。等到把欠的钱都还了一遍,何氏抖了抖空空的钱袋子,她叹了口气:“家里还剩多少钱你知道吗?” 赵三娘摇摇头。 “昨天卖那木榻别看得了一两五钱,听着是多,但钱哪里经花,方才还完了钱,家里就剩五钱了。”何氏收起钱袋子贴身放着,“你现在年纪还小,又刚嫁过来,家里的活干是要干,还要多学点东西。与人相处,人情往来,是最要紧的。” 赵三娘耐心地听着,并不懂何氏后面话的意思,只牢牢记得她前面说的话。家里就剩五钱了。以前在赵家的时候,她觉得几文钱便很多,但现在光是夫郎的药钱便是一个可怕的数字。 钱,她想要很多的钱。 何氏见三娘发愣,便知道她没听懂,拉着她往家走:“你这身体也太瘦弱了,看着不像能生养的样子。我在你这么大的时候,头胎都落地了……可惜 10. 进山 [] 刘家村附近一座山连着一座,他们今天要去的是路途最远的那座,因远远看到像大雁的尾巴,名为雁尾山。 一行人中只有赵三娘是女子。 他们一开始还会想着照顾一下,走慢点。却不想赵三娘背着个背篓,戴着个斗笠,一路健步如飞,哪有半点女子的娇弱。 周信和于六两个猎户在山路上走惯了,跟上赵三娘不算费力。四个搬工虽然喘着气,倒也一言不发地快步走着。唯独林二荣,在生意场上惯了,身体虚得不行,走一段路就得让他们停下来等一会。 在一段山坳上休息时,赵三娘看了他们一眼,随即钻进了旁边的丛林中不见了踪影。 周信用手肘拐了拐于六:“六子,弟妹干什么去了?” “我哪知道?你说大壮对他媳妇是不是有什么误解。你看见没,走了这么远这么陡的路,那姓林的都累趴下了,咱弟妹愣是脸不红气不喘的。弟妹别是有什么功夫吧。” “哈哈哈,那可说不准。我瞧着弟妹不爱说话,是个闷葫芦一样的性子。世外高人不都这样,闷声不响,实则一出手就是刷刷刷几下,全干趴下。”周信有一大爱好就是爱听书,说到功夫立即眉飞色舞地说起来。 林二荣累得个半死,浑身就像被水浸过一样出汗,却还不忘观察赵三娘的动向。赵三娘别是不知道血树在哪,半路上跑了吧? 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赵三娘拿着一串灌木回来了。枝上的树叶上长着尖刺和绒毛,但上面却结满了椭圆形的红色小果,鲜嫩欲滴。 “你们吃吗?”赵三娘把野果递到众人面前。 这叫刺玫果,长在灌木丛中,味道偏酸,九月和十月正是它的成熟期。 近两年药铺里都会收这种果子,据说可以增强体力,提升食欲,还能让人晚上睡得更好。据说很受镇上那些有钱人家的喜欢。 他们一群大男人可不爱吃这个。再说也许赵三娘是采来卖给药铺的,他们哪里好意思吃人家的。 见他们都摇摇头,赵三娘也没有再说什么。她把这些刺玫果一一从枝上摘到背篓里,又丢了一颗进嘴里慢慢嚼着。 只要进山就会不由自主先找一些能吃的东西,这早已成了她的习惯。 等林二荣他们休息好后,几人继续出发了。 赵三娘一直走在队伍的最前头。走到众人都筋疲力尽时,已经到了几乎没有人迹的地方。 这里放眼望去四处都笼罩着一层雾障。脚下是半人高的野草,必须借助木杖和柴刀拨开野草探路。 “小心脚下。这里空洞很多。”赵三娘好心地提醒道。 周信和于六闻言提高了警惕。于六这时却已经走到赵三娘前面不远的位置,感叹道:“这地方实在偏得厉害,弟妹你是怎么知道的?” 赵三娘没说话,突然发力,飞快地冲到前面一把拉住了于六的一条胳膊。 此时的于六脚下一空,整个人都往脚下的大坡滑去。幸而赵三娘过来得及时,一把拽住了他,才没让他滑下去。那片野草是个掩子,再往前是个断崖,根本就没路了。 周信他们吓出一身冷汗,二话不说就跑过来帮忙,生拉硬拽把于六救了上来。于六看着那被雾气笼罩的断崖,嘴唇发白,腿也软了。 林二荣见人没事,也松了口气。毕竟人是跟着他一块来的,要是跌落山崖出了事,官府找过来问话,又是一笔麻烦事。他忍不住问赵三娘:“赵娘子,到底还有多远才能找到血树?” 眼看着已经是下午了。他们整整赶了四个时辰的路。这个地方处处透着古怪,人迹罕至不说,还有一层挥之不去的雾障,叫人心慌。要不是下那笔单子的人听说有血树的消息,要求他务必亲自前来,他才不来受这个罪。 “快了。”赵三娘背对山崖站着,微微闭上眼睛。 崖边的风很大,几乎快把她的斗笠都吹落在地。 “跟我来。”赵三娘睁开眼睛,在大雾中选择了一个方向。 “快快快,快跟上。你们愣着干啥啊,帮着扶一把于六兄弟。”林二荣指挥起来。 他们得跟紧赵三娘,不然在这大雾里非得迷了路不成。 可这地方不仅有大雾,还没有正常的路。不是一下子下了个斜坡,就是一下子要徒手攀个岩壁。好几 11. 救人 [] 周信是眼睛尖,于六则是耳朵灵。他俩一直都是打猎的好搭档。于六从呼救和惨叫声中飞快地辨认出其中还夹杂着野猪的狂吼。 “糟了!野猪发狂了!信哥、弟妹,我们怎么办?”或许是由于赵三娘救了险些滑下山崖的他,于六这时候也征询起她的意见来。 一边说着,他把手里一直握紧的耥(tang三声)耙横在了面前,做出防御的姿势,耥耙是一种带齿用来犁地耕田的农具。在近距离碰到大型兽类时,杀伤力很大。 周信脸上的横肉抖了抖,嘴里骂了句脏话,也把腰间的猎刀拿在了手里:“肯定是姓林的那伙人,等我们一走就回血树那了,被野猪撞个正着。” 那可是野猪啊。在他们猎户中有一种说法,叫“一猪、二熊、三老虎。”说的就是这三种巨型肉食兽类的凶残程度。野猪和家猪,看似是差了一个字,体型、性情、攻击力都是天差地别。 平时如果发现野猪的踪迹,他们都会通知附近相熟的猎人,一同围猎才有把握。这次也是想着他们先下山,等两天叫足人手再来把这头野猪拿下。 不然就他们两个猎户和这群毫无经验的人,不死也会半残废,落得和他刘壮兄弟一个下场。 周信正想和赵三娘说明野猪的危险,却见赵三娘什么都没说,人已经朝着惨叫声传来的地方奔跑而去。 她步履轻盈,跑得飞快,转眼间就跃进树影之中。 于六还没反应过来,哆嗦着嘴唇:“信…信哥,弟妹这是不要命了?” 周信脸色一黑,犹豫片刻后拉着于六就跟着追过去:“愣着干什么!跟着救人。” 救不救得了,是两说。救不救,又是另一回事。 明知道有人在山里遇险,却见死不救,这不是他们的规矩。如果传出去,以后就没法混了…… 已经四更天了。 刘家村里每家每户都熄了灯,睡得正香。刘壮躺在床上,却一直睁着眼睛,怎么都睡不着。他紧盯着关闭的房门,又偶尔看看身旁的床榻。 赵三娘走的时候跟他说,最迟天黑就会回来。但已经这个时候了,还没有听到她回来的动静。 难道真的在山里遇险了?不,不会的。周信和于六的本事,他是信得过的。他们俩一个会听声辩位,一个会识路避险,就算遇到什么棘手的猛兽,也会绕开,不至于遭遇陷阱。但是万一呢。刘壮心神不宁地躺在床上,耳边一直注意着屋外的动静。如果不是他现在的腿还不能使力,他早就拿起武器、火把上山找人去了。 和刘壮一样睡不着的,还有何氏。 原本她就觉得山里危险。媳妇为了家里的生计,还是去了这一趟。好在大壮找了两个猎户朋友一起陪着进山,她这里心里才算勉强放心。可如今眼看再过一会鸡都要叫了,还是没看到三娘他们回来。 何氏起身点起一盏油灯,披着衣服出了房门。 她走到刘壮的屋门前,扣了扣门,又喊了声:“大壮,你睡着么?” 屋内立即传来刘壮的回应:“娘,你怎么也没睡?” 接着何氏就听见重物坠地的声音。她心里一慌,赶紧推文进去。屋内黑漆漆的,没点灯。何氏举着油灯往里一看,发现儿子摔在床边,正痛得满头是汗。 “哎呦我的祖宗啊,你怎么自己下床了?”何氏赶紧去扶。 刘壮受了伤,用不上力气,但偏偏又是个五大三粗的壮汉。何氏扶了半天,才气喘吁吁地把儿子扶回床上。 母子俩面对面坐着,一齐叹了口气。 平日里刘壮身体好的时候,是家里的主心骨。何氏习惯了什么事情都让儿子做主,她乐呵呵地只需要照顾一家人的饮食起居便好。但现在刘壮只能局限在这个房间里,哪里也去不了,他仿佛又变回了十岁时候的样子。 他直直地看着门外的灰暗,觉得夜凉如水:“娘,三娘他们会不会出什么事?” “呸呸呸,快呸出来。”何氏怕犯忌讳,赶紧让儿子学着她的样子把刚才的话呸出来。但她自己心里也担心得紧,马上站起来说道:“你别急。等鸡叫了,我就喊村里人一起去找。” 刘文和刘小甜还在睡梦里的时候,就被何氏喊醒了,催着让他们去村里喊人帮忙。 村里的人一听有人进山一夜未归,可能出了事。二话不说就穿好衣服,带上锄头、犁耙、镰刀等集合起来。 村长已经上了年纪,身体不太硬朗了。听说这件事后,披着衣服站在人群前大喊:“大家上山一定要注意安全,山里的畜生伤人不眨眼睛。务必把刘壮家媳妇他们安安全全带回来……” 男人们要进山找人,女人们断也没有继续在家睡觉的道理。 她们都一齐站在村长家门外,探 12. 猪头 [] 来的人是个黑脸的大高个,满头是汗,举着火把匀了好一会的气才指着远处的山路说:“他们…他们在那!” 何氏认得这人,就是白日里林二荣掌柜带来的其中一个搬工。他现在浑身是泥,还沾了一些血迹,险些让人认不出来。 何氏脚下一软,冲上去对着这搬工就问:“我媳妇她出事了?!” 却见搬工猛地摇头:“不是,她没事,是我们掌柜的有事!我们掌柜的说了,找三个人抬他下山,一人给两钱银子!还有还有,赵娘子也想找两个人给她搬东西,一人给五十文钱。谁去?” 听到赵三娘没事,何氏心里松了口气,却又马上疑惑起来,三娘在山上是碰到什么东西了,还要喊人去搬,而且还要给五十文钱。两个人可就是一百文了。 村民们一听说有钱,个个激动得不行。本来还因起得太早有些犯困,现在全都精神抖擞,争着跟这个搬工报名要上山。 只不过他们挤来挤去想报名的都是去抬林二荣。毕竟林二荣出两钱,赵三娘只给五十文。但凡不是个痴傻的,都知道怎么选。 唯有和刘壮家最相熟的根叔、刘阿牛两人一开始就报名去帮赵三娘搬东西。他们两家从父辈开始就和刘旺、何氏有交情,到了他们小辈又玩在一块,感情比别家深厚。就算赵三娘什么都不给,她有事叫他们帮忙,他们也是义不容辞。 麻芬见丈夫报名给赵三娘搬东西,没去抢那两钱银子的差事时,原本想反驳他。但大庭广众之下,她不好驳了丈夫的面子,只得作罢。再加上虽然不想承认,但上次催着刘壮家还钱,是她眼红小心眼,这次让丈夫去帮忙,也算是对得起他们家了。 白玉华见没人理她了,自己觉得没趣,哭哭啼啼地爬起来抖抖身上的尘土。临走前还不忘嗤笑麻芬:“你家男人也是个傻的,放着二钱银子不要,眼巴巴跑去帮赵三娘。别是看上人家了吧。谁让你是个生不出来的,哈哈哈。” 骂人专往痛处戳。村里的人都知道,麻芬嫁给刘阿牛已经七八年,却一直没怀上。他们家看过郎中,吃过偏方,拜过菩萨都不见效。没有孩子,一直是麻芬心里的痛处。 如今被白玉华这么造谣加嗤笑,麻芬哪里肯忍。她冲过来就给了白玉华一耳光。白玉华当了这么多年寡妇,早就不是以前那个柔弱的女人,散了头发就还起手来。两人打得那叫一个旁若无人,看得村长和村里人都目瞪口呆,反应了一会才上来拉架。 最后村长生了很大的气,直接勒令两人各自归家反省,三天不准出门。 两人虽愤恨,却不得不听从村长的处罚,都狼狈不堪地回了自己家。 她俩走后,村里其他的妇人却唠起嗑来。无非都是在说刘阿牛和根叔傻,放着大钱不拿去挣小钱。 两个时辰后,进山帮忙的人终于回来了。 林二荣受了伤,捂着老腰喊得哭天抢地,被村里的人抬了下来。他叫去的搬工有两人受了不小的伤,另外两人则抬着一截不算重的血树木头下来了。他们对血树的位置留了记号,等过两天再进山去砍。 只是谁也没想到,在他们身后,赵三娘、周信还有根叔和刘阿牛四人,居然抬着一头约莫三百多斤的野猪回来了。于六握着他的耥耙,一瘸一拐地跟在一遍,看着也小有负伤。 一下子,赵三娘他们打回一头野猪的消息传遍了上溪村。 抬野猪的队伍被人围观着,浩浩荡荡地进了刘壮的家。 “爹、娘。”亟待把死重的野猪放在地上,赵三娘才得空有力气说话。她脸上、身上都是尘土,腰间别的那把砍柴刀上结着血痂。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何氏赶忙拉着赵三娘的手,带她去后院接水擦洗,又问她有没有受伤。 刘壮家院内屋外围满了人,看着比他成亲那天还热闹。 大家伙七嘴八舌地说着这头野猪得多少斤,问着这头野猪是怎么打到的,山上到底发生了什么,野猪在集市上能卖多少钱,好不热闹。 “不用想,肯定是周信和于六兄弟俩打到的。他俩可是猎户!” “我也觉得是!” “不对啊,你们看野猪脖子那里,插着个箭头,我记得他俩都不是用弓和箭的。” “我看着这头猪,我都闻到炒猪肉的味了……” 周信清了清嗓子,环视四周。他这一动静,瞬间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他们都眼巴巴看着周信,等他说话。 “这头野猪,还真不是我和于六打的……”周信起了个话头。于六坐在旁边的石凳上频频点头。 等赵三娘擦干净脸上手上的泥巴走出来时,正好听到周信在吹:“说时迟那时快,刘壮他媳妇,我弟妹赵娘子,在野猪冲撞过来的时候用出吹箭。趁那野猪脚步放慢的时候,提着砍柴刀绕到野猪旁边对着它脖子就是一下。那野猪发出泼天怒嚎,后背上黑毛倒竖,双眼猩红转头就要给我弟妹来一下。这时候我和于六才反应过来,我用猎刀,于六用耥耙,一齐把野猪围住,干扰它的视线。一直等到野猪身上那只箭头上的药效发作,我们才敢继续上前。这才救了林掌柜和他那几个搬工……真可谓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周遭的人都听得入迷,仿佛在镇上听说书先生听话本子。心里跟着周信的话一下上一下上,时不时称赞“刘壮媳妇真看不出来”、“女中豪杰!”、“真是什么人配什么人,刘壮以前厉害,他媳妇也是这个”、“赵娘子好样的!给我们女人长脸!” 刘文和刘小甜也认真仰头听着,还跑到赵三娘面前去问:“嫂子,你真的这么厉害吗?” 赵三娘便看到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转移到她身上。他们的眼神里没有看不起,没有讨厌,没有厌恶,而是一种赵三娘以前不曾感受到的东西。 是叫敬佩?还是叫赞叹? 她不好意思地笑笑:“没有周信大哥说的这么夸张。他们出了很大的力,我只是辅助。” 周信看着赵三娘,不由觉得山上的赵三娘和回到这村里头的赵三娘,完全是判若两人。山上的惊险一幕,险些让他以为他们都要葬身在那,他甚至起过一些埋怨的念头。怨怪赵三娘为什么要多管闲事。可赵三娘却始终沉着冷静,一旦出手就是直击要害,硬生生救下林二荣他们,又带着他们制伏了这头庞 13. 人情 [] 根叔抱着半只猪头回家的时候,人还是懵的。 他家离刘壮他们家不远,走过三四百米远的小道就到了。他和刘壮的父亲刘旺是同辈,两人的关系就像刘阿牛和刘壮一样。所以当时刘壮办婚事,给刘壮到镇上请大夫,他都出了不少力。这一次听搬工说三娘找人进山搬东西,他也是毫不犹豫就选择进山。 没想到不仅有五十文钱拿,还分了半个猪头给他。 寻常人家饭桌难见荤腥,最多去河里捞点小鱼小虾,逢年过节才舍得去集上割一斤肉。可赵三娘这一出手,这重达八斤的半个猪头就这么给他了。 “爹!” “爹!我来帮你!” 根叔还没到家,他家的两个小女儿就先跑了出来,围在他身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话。他妻子周红领着刚学会走路的小儿子跟在后面,一家人脸上都喜气洋洋的。 根叔父母早亡,从小跟着哥姐生活。家里没人在意他的婚事。他直到三十岁才经人介绍和离过一次的周红组成新家,自立门户。 两个女儿是周红带来的,一个十岁,一个八岁。小儿子是他和周红生的,今年才一岁。家里五口人的生计都压在根叔身上。他每天早起下地干活,皮肤晒得黑黢黢的,却不觉得苦,总是乐呵呵的。旁人找他帮忙,他也是从不推辞。 只是像今天这样,帮个忙得了这么重的礼还是头一回。 周红看着那半个猪头眼睛都快瞪出来:“老根,咱已经收了人家五十文钱了,又收这么多肉,怎么好意思?他们家老的老,小的小,那么多张嘴也是要吃肉的。这礼太重了。” 根叔本来就觉得不好意思,可何氏和刘旺再三让他带走,他这才带了回来。现在听到妻子这么说,他迟疑了一下:“那我……我再给他们送回去。” 周红看着两个女儿瘦瘦巴巴的小脸、渴望的眼神,还有小儿子无意识流下的口水,心一横:“要不这样,我把这猪头肉拿回去做了,咱把做好的肉给他们送去,咱家留一点就好。” “成!我给你打下手。” 一家人开开心心地往家走。 到了饭点的时候,赵三娘还在房间里给刘壮换伤药。 她的背篓里除了那些刺枚果,还有一根根茎纤细,头顶圆球的草药。刘壮常年在山上打猎,偶尔会在野林子里看到这种野草,却不知道这玩意还可以入药。 赵三娘把根头去掉,又用微火烘干后再用捣蒜的罐子捣成粉末。 她小心翼翼地揭开刘壮腿上的褐色药布,把这草药的粉末对着可怖的伤口轻轻抖下。药粉抖落到伤口上却没有上其他药时的痛感,反而清清凉凉。赵三娘见没有弄疼刘壮,略微满意地缠上新的布条,打了个不松不紧的结:“这药可以祛痛止血,还可以让腐肉尽快长出新肉。可惜我只找到这么一根。” “谢谢。”刘壮看着赵三娘,目光一直不愿移开。 这样灼热的目光,看得赵三娘心头怪怪的。她忙低下头把草药的根须残渣收拾干净,正好刘小甜这时候蹦蹦跳跳跑进来了:“嫂子,娘有事找你呢!” 一直到赵三娘跟着刘小甜出去了,刘壮才收回目光。 他想出这个房间,出去院子里也好,去哪也好。他不能永远都躺在这里。 何氏在厨房里拿了个大海碗,往里面盛了满满一大碗萝卜炖猪蹄,而且特意萝卜少,猪蹄多。她见赵三娘进来,忙招呼她端上这个大海碗和刘小甜一起去一趟村长家。 “娘,您不去吗?”赵三娘有点不知所措。村长在她眼里,是她能接触到的最大的官了。没有何氏在,她去了也不知道说什么。 何氏摇头,催着这姑嫂俩快去快回:“你俩早去早回,回来咱家就开饭。” 刘小甜走在赵三娘前头,头昂得高高的。去村长家的路上,不时遇到不少和她同龄的小孩。她们隔着老远就能闻到海碗里炖猪蹄的香气,伸长脖子狠狠地闻着。 有和刘小甜相熟的小女孩在一旁羡慕地问:“小甜,你们家今晚吃猪蹄啊?” “那当然了,是我嫂子亲手打到的野猪呢!”刘小甜笑眯眯地说着,沉浸在骄傲和自豪中,恨不得把之前在院子里听周信说的那一段再给小伙伴们复述一遍。谁也没有她眼光好,她可是在见到嫂子的第一眼就觉得嫂子厉害呢! 村长家在村里最正中间的位置,门前有棵枣子树,还有块大石板。平常村长召集村里人说事,都是在这块大石板里。现在临近饭点,家家户户都在家里忙活,倒是没有几个人。 村长家的小外孙子长得粉雕玉琢的,正在村长家门口一个人玩。他见有人过来便抬起头好奇地打量着。这是他第一次跟着娘亲回外祖家,这里的一切都让他陌生和不耐烦,只想着早点回家,便闷闷地跑到门口一个人呆着。他对那碗冒着热气的猪蹄不感兴趣,却打量着赵三娘和她身旁笑起来有酒窝的刘小甜。 一个穿着褐黄色镶花边大袖衣的妇人,一边喊着“烨哥儿”一边走了出来。 刘小甜不认识这个小孩,却认识这妇人。她马上跑上前去,甜甜地喊了一声:“悦云姐姐。” “是小甜呀。”刘悦云温柔一笑,摸了摸刘小甜的头。她是村长最小的女儿,她嫁人那年,刘小甜才两岁。没想到过了两年没回来,小甜还记得她。 “悦云姐姐,这是我嫂子三娘。”刘小甜转头拉住赵三娘的手给刘悦云介绍。 两人微笑点头,算作认识了。刘悦云又拉过儿子烨哥儿让他叫人。烨哥儿攀住他娘的衣袖,躲在他娘身后死活就是不肯叫。刘小甜看着他这没出息的劲,悄悄做了个鬼脸。 “悦云,谁来了?”说话的人声音含笑,又慈祥,是村长的妻子杨氏。 “娘,是小甜和她嫂子。”刘悦云应道。 “杨婶子。”赵三娘和刘小甜一齐喊道。赵三娘直接把那一碗热气腾腾的猪蹄递了过去:“婶子,这是俺爹娘让我带过来的。野猪蹄肉难炖,炖了一天才炖好。加了萝卜炖的,闻着香甜入味,给您家也尝尝。” 说完不等人家反应,就带着刘小甜走了。活像后面有狼追她一样。实在是她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怕说多错多,只得完成何氏交托的事后便拔腿就走。 “哎哎哎……这孩子。”杨氏愣愣地看着手上这一大碗的猪蹄。还没问过老头子能不能收呢 14. 洗澡 [] 秋日天寒,洗澡时脱了衣物那寒气会一阵阵往身上钻。 除开刘壮昏迷发烧那几天,往常刘壮都是让刘文给他打一桶水来,放在床边,自己擦洗。最多让弟弟帮他擦擦后背。如今他气色和身体都好了很多,竟是要用浴盆洗了。 农家的浴盆不是富贵人家常备的大浴桶,而是比脸盆大好几圈的木制浴盆。热水倒进盆里后,人脱了衣服坐在浴盆凸起的边缘处,再用帕子沾湿了水擦洗。讲究些的农家人,会一人打制一个摆在房间或者厕所外面。不讲究些的便是一家人共用一个,一个人先洗完另一个人在洗。 刘壮家没这么讲究,也没这么不讲究。浴盆共有两个,平时何氏、小甜还有三娘用一个,刘旺、刘壮、刘文他们三个男丁用另一个。 现在这个浴盆摆在了刘壮和赵三娘的房间里。刘文倒了两大桶水进浴盆里,又提了一桶热水放在旁边。浴盆里正冒着氤氲的水汽。他把赵三娘找来后便一溜烟跑了,跑得飞快,赵三娘想喊都喊不住。说好的帮着一起拉呢? “我来扶你。”无奈之下,赵三娘只得拉过刘壮的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她一使力气就把刘壮从床上扶了下来。 刘壮只有右腿伤口严重,带着骨裂,左腿只是擦伤,还能使得上力气。从床边到浴盆,不过只有几步的路。刘壮把身体的力量重心都放在左腿上,好让赵三娘少废些力气。 两人在这几步路的功夫中靠得格外近。刘壮人高马大,地面上的影子几乎完全把赵三娘笼罩住。他忍不住偏头看着赵三娘,正好能看到三娘的侧脸的发髻和露出的耳垂。许是以前有头发遮掩着,赵三娘的耳垂不像她脸上的皮肤那样晒得黑黄,反而如玉一样白净。 别人家的娘子,生活再困苦,也会在耳垂上带个铜制的耳坠子。可赵三娘的耳垂上空洞洞的,什么都没有。 浴盆旁边放了把竹制的椅子,用来给刘壮坐进浴盆的时候放靠伤腿。 刘壮自己解开衣服的时候,赵三娘赶忙把身体背了过去。直到刘壮说了一声“好了”,她才转过头来。 赵三娘拿起木桶旁耷拉的帕子,放进热水里后拿出来,开始给刘壮搓背。 刘壮身形颀长,背脊宽厚如虎,腰腹粗壮坚实,浑身没有半点赘肉,都是坚实有力的肌肉。只是那后背上不免有几条老旧交织的伤疤。从这些伤疤里仿佛能看到刘壮这些年里在山里摸爬滚打,为这个家奔波置业的生活。这是刘壮作为刘家长子,生活在他身上烙印下的证明。 帕子上的水珠从刘壮的肩膀处往下滴落,赵三娘的眼睛盯着那滴落的水珠一路向下,忽然觉得手指发烫得厉害,她呼了口气,竟然忘记自己应该干什么。 “怎么了?”刘壮原本背对着,见赵三娘停下搓背的动作,疑惑地问。 “没事。”赵三娘摇摇头,继续着手里的动作,用平生最快的动作给他擦着背。 却没想到刘壮直接回过头来,身体一偏露出大半身躯。 室外圆月高悬,不时传来虫鸣。室内水汽氤氲之间,两人四目相对。 刘壮直接握住了三娘的手:“我……”他平素话很多,可是现在在赵三娘面前,看着她被水汽湿润的长长睫毛,微微泛红的脸,分明有很多话想说,又好似一句都说不出来。 他心里有一股无名之火,便近乎本能,且笨拙地倾身凑上前,找寻她的唇瓣。 赵三娘下意识就想把这人推远,可她只来得及抓紧手里的毛巾,便沉浸在一种此前从未有过的欢愉中。 不知道到底谁先清醒过来,赵三娘把帕子往浴盆边一扔,心乱如麻,低着头道:“剩下的你自己洗,洗完叫我。”说完便连忙跑了出去,甚至鞋子都跑掉一只,孤单单地落在地上。 刘壮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身影,默默看了一眼身体产生的变化。早知道,就不洗这个澡了。他的目光又落回右腿的伤口上,万大夫曾说过,他这条伤腿八成是好了也会变成残疾,可不是还有两成的机会能好全吗?他现在无比热切地期盼着那两成机会能落在他头上。 赵三娘直接从后屋跑到了前院。 时间已经不早了,家里人都已经回屋躺下。听到院外的动静,何氏起身坐在床上朝院外问了一句:“谁啊?” 赵三娘脑子一热,赶紧学了声猫叫。只听何氏对刘旺说道:“老根他们家的猫又跑过来了,没事。”她才算松了口气。 赵三娘独自坐在院子里,用手一摸脸颊,只觉得滚烫无比。再一摸嘴唇,脑子里就不觉涌入刚才的画面。她如被火苗烧着一般,不敢再碰自己的嘴唇。可是不管碰不碰,刚才的画面都一刻又一刻地涌来。提醒着她,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赵三娘才轻手轻脚 15. 拐杖 [] 赵三娘醒来时,发觉身边的男人正歪头看着她,也不知道是醒得比她早,还是一夜没睡。 她揉揉眼睛,以为自己起晚了:“我是不是睡过头了?”睡懒觉对地里刨食的人是一件奢侈的事情。尤其是她这种新嫁进家门的媳妇,就更要勤快点了。 以前没人和赵三娘说过这些。是在上溪村时,她路过听见邻居孙氏数落她家新娶的媳妇,便记下了。 刘壮:“没有。再说睡过头算什么。爹娘的脾气你应当也知晓了。” 赵三娘放下心来,身手利落地就要越过刘壮下床。却没想到被刘壮两只有力的臂膀一把捞住。 “亲一下。”男人的声音半哑,身体的体热从双臂上传来,带着说不出的诱惑。 赵三娘比昨天晚上跑得更快了。这人怎么大清早就耍流氓? 如愿亲到媳妇的刘壮高兴得不得了,如果他现在腿是好的,他一定绕着全村上下跑两圈。 赵三娘跟何氏说了一声后便带着砍柴刀出门了。 “嫂子带上我!” “我也去!” 她出门的时候,刘文和刘小甜两兄妹一人拉着她一条胳膊,好说歹说让她带上他俩。 何氏坐在院子里缝补衣服,抬头看着他俩:“你们嫂子去砍竹子,你们帮不上忙去捣什么乱?” “我可以给嫂子带路。”刘文眼睛一转,马上给自己想了个极好的理由。 刘小甜见大家都看着她,她吚吚呜呜的半天说:“我能给嫂子唱歌解闷。”说着就要唱刚和村里其他小姐妹学的山歌。可她年纪小,根本不记得词,唱了头一句就红起脸来唱不下去了。 “娘,不碍事的。”赵三娘哪里舍得不带上这俩,笑着和何氏说道。 何氏嘱咐他们不要顽皮,早点回来后就应允了。 “砍竹子去喽!”刘文高兴地跑在最前面。长着野竹林的山头就在他们家屋后不远,有一条狭窄的小路可以过去。 何氏看着他们三人欢欢喜喜的往山路上走,脸上不自觉地露出开怀的笑容。刘旺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摸索着剥玉米棒子,他功夫不慢,从晨起开始已经剥了一簸箕的玉米粒。家里养的那只不下蛋的老母鸡,时不时过来啄几粒吃。 他听见何氏嘱咐儿女儿媳,虽然眼睛看不见,却也咧着嘴笑。 何氏转眼又叹起气:“要是大壮也能像他们一样,能走能跳就好了。” 大儿子的命怎么就这么苦? 刘旺还是乐呵呵地:“不是听儿媳妇说了吗?她要上山给壮哥儿做根拐杖。会好的。” 何氏看着刘旺摆在旁边用来探路的拐杖,不满道:“到时候你们父子俩就好玩了,一人一根拐杖,一个看不见,一个走不动。” “哈哈哈,那又有什么嘛。要不怎么是父子俩。”刘旺哈哈大笑起来,已经想好等儿子用上拐杖,父子俩一块在村里溜达的场景。 去野竹林的路上,时不时能碰到几个扛着锄头的村人。他们热情而友善地和赵三娘她们打着招呼,问一句吃过饭没有,要去哪。赵三娘居然已经能一一应答,早已没有一开始来到刘家村时把头低到地上去的局促。 等她们再往里走深进入野竹林的范围时,便没有再看到人。 现在不是出竹笋的季节,这片竹林里鲜少有人来。 刘文随手在地上捡了掉落的竹条,当做武器“哼哼哈嘿”地挥舞起来:“妹妹,你看我像不像大侠?” 刘小甜歪着头看了半天,瘪着嘴摇头:“不像,嫂子才像大侠。不,嫂子就是大侠。”她仰起头看着身旁的赵三娘,觉得嫂子穿着粗衣麻布的样子格外英气,尤其是还提着一把锋利的砍柴刀,别提多厉害了。 刘文盯着赵三娘的砍柴刀,跑到她面前央求道:“嫂子嫂子,你给我做把竹刀好不好?以前大哥给我做过,可惜被我劈坏了。” 见赵三娘点头,刘文开心得到处跑,马上去物色用来做竹刀的竹子。 赵三娘摸摸刘小甜的头:“给小甜做个竹蜻蜓好不好?就是那种转一转就能飞上天的?” “好!”刘小甜笑得眯起眼睛。这下就不止二哥有礼物了,她也有。 赵三娘先给这兄妹俩把竹刀和竹蜻蜓做好,就让他俩先在一边玩着,她则精心挑选着适合做拐杖的竹子。 竹子做拐杖的好处是足够轻巧,用着不费力。缺点则是竹子内部是中空,很容易硬度不够。三娘光是选合适的竹子便选了大半个时辰。 所幸最后做出来的成品她很满意。 赵三娘正准备招呼弟妹回去时,就看到不远处的竹树旁边有个小孩子正抱着树看着她这边。 “嫂子,是悦云姐姐的儿子。”刘文认得他,来刘家村好几天了,总是闷闷不乐的挑剔这挑剔那,大家都不爱和他玩。 “胆小鬼。”刘小甜想起烨哥儿躲在悦云姐姐后面的样子,又冲着他做了个鬼脸。 赵三娘慢慢走近,蹲下身问道:“你家大人呢?你怎么一个人跑到这里了?” 陈兴烨一双小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了。身上穿着的绸缎衣服上还有泥土的印子,应该是摔了跤。他听见赵三娘问话,还是一声不吭,只盯着刘文手里的竹刀,又看着刘小甜手里的竹蜻蜓。 16. 腹痛 [] 三更天的时候,本已睡着的刘壮在梦中惊醒。他轻叹一口气,下意识转头看向旁边的赵三娘。 意想中媳妇熟睡的模样并没有出现。赵三娘脸色和嘴唇发白,额头是一阵接一阵的冷汗,细长的眉毛皱成一团。她的手下意识捂在小腹处,仿佛痛苦的来源就是出自那里。 “三娘,三娘……”刘壮拿衣袖擦了擦赵三娘额头上的汗,急切地喊她的名字。 赵三娘在痛苦中微微睁开眼睛,旋即又闭上,疼得连说话都没力气了:“我没事,你睡吧。” 刘壮哪里还睡得着,他拿起旁边的竹拐杖就下了床:“你别怕,我让人帮忙去请大夫。” 赵三娘:“我真没事……你别摔了。”她往床边一歪,勉强伸手拉住刘壮的衣摆,没有了往日的精气神。刘壮要真的出去喊人,今天晚上爹娘他们就别想睡了。而且请大夫多贵,光是出诊费就要两钱银子。 刘壮坐回床上握住赵三娘的手:“不行,你人都成这样了。不看大夫肯定不行,你别怕。”说完又起身想要出去。 他拄着拐杖走得慢,可任凭赵三娘怎么在后面叫他,他也愣是走出去了。 刘旺睡眠浅,最先听见儿子在房门口喊他。他一边应着一边推了一把何氏:“孩子他娘,你听壮哥儿是不是在门外?” 何氏披着衣服起来,刘旺摸索着跟在她身后。 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何氏从没见刘壮这么急过,也跟着急了起来,但是等她问清楚缘由和赵三娘的症状后,她舒了口气:“没事,这病我会治,我去看看她。” 何氏让刘壮先在她屋里坐着,点了灯先去了趟厨房,又独自去了三娘房里。 “是不是来事了?”一进屋里,何氏便问道。 赵三娘见婆婆来了不好意思躺在床上,马上想起身,却又被何氏按住了。 看赵三娘这副虚弱的模样,哪里还有平日里的精神劲,何氏眼里闪过心疼,把手里端着的一碗热茶递了过去:“好孩子喝点吧。这是姜枣茶,姜是昨天炒菜的时候剩的,切成了片。枣子是你和大壮成亲那天剩的,让我收起来了,放了两颗进去。你喝了出出汗,肚子能舒服点。”边说着还把一个灌了热水的汤婆子塞进赵三娘的被子里。 暖热的姜枣茶捧在手里,赵三娘小口小口地喝起来。不知是里面加的姜太多太辣,让她流眼泪,还是痛得想哭。赵三娘的眼泪刷刷地往下落。这样的待遇在赵家,只有赵春花能享受到。 何氏以为她疼得厉害,更加心疼了,把赵三娘揽在怀里。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一只手给她揉揉肚子。 干遍农活的手上满是老茧,揉肚子的动作却很轻柔。 刘壮和刘旺父子俩一起坐在屋里头,刘壮都快等得望眼欲穿了,时不时问一句:“爹,我娘啥时候会治病了?”“爹,要不我还是喊人帮忙去请大夫吧?或者找张和大叔借他的驴车。” 就在他拄着拐杖站起来时,何氏终于回来了。 “娘,三娘她怎么样了?”刘壮急急地问。 何氏瞪了他一眼:“你娘我头疼脑热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么急?” “哪有的事。”刘壮赶忙否认。 何氏把刘壮送出了房间,给他点着灯照路:“行了,你去看看你媳妇吧。女人总有这么几天。你媳妇在她家的时候身体没调理好,本就没规律,到了这几天手脚冰得要命。发起寒来能痛得打滚,自然挡不住。你若是心疼她,就帮她暖暖手脚,揉揉肚子就是了。我方才同她说了,这两天不用早起,家事由我带两个小的做着,让她好好休息。她要是非要起来,你得拦着她。” 刘壮一字一句都记在心里,连连点头:“娘,每个月都这么痛几天谁受得了?要不要看看大夫,看有没有根治的法子。” 何氏打了个哈欠,拧了儿子一把:“看大夫是看大夫,我这还有不要钱的法子你要不要?” “还有这种好事?”刘壮疑惑。 听说何氏说的法子后,刘壮默默哽住,一瘸一拐地回去了。 “这臭小子。”何氏看着儿子的背影,拉着刘旺赶紧躺下睡觉了。 刘壮回去的时候,赵三娘已经睡着了。她呼吸平缓下来,脸上的虚汗也少了,小脸红彤彤的像个火炉子,又像太阳。 赵三娘原本像躺在冰天雪地里,现在身体暖和了,又觉得像坐在火炉边上烤火,浑身都暖洋洋的。恍惚间还有一只大手在她的小腹处轻轻缓缓地按着,不知道按了多久。是娘吗?她想挣扎着起来让娘早点回去休息,却被接踵而来的梦境一直拖到了第二天。 赵三娘醒来的时候,发现刘小甜捧着脸在旁边守着她。 “嫂子,你醒了。”小甜似乎怕吵着她,连说话都很小声,但能看出来她脸上的雀跃。 “娘说你生病了,让我们不要吵你。”小甜乖乖地说着,还伸出手有模有样地探了探赵三娘的额头,“不烫了不烫了。” 赵三娘看着门窗外透进来的天光,有些懊恼,看这样子自己居然一觉睡到晌午。爹娘还有夫郎会不会怪她?这传出去该多丢人。 刘小甜没看出来赵三娘的担忧,只当嫂子还在病中没有精神,笑着说:“我大哥说怕你快醒了,去厨房给你热饭去了。” 赵三娘赶忙从床上起来,就见刘文端着一碗热饭过来了,刘壮则慢慢在后面挪步。 “我还没劈柴。”赵三娘哪里好意思吃饭,马上就想去柴房。 “柴够用。” “我还没洗衣服。” “已经晾好了。” “我还没……” “你还没吃饭。”刘壮一把把赵三娘按在凳子上坐好。刘文则非常有眼力劲地把饭碗递了过来:“嫂子你吃。”碗里是平时给刘壮补身体才会放的鸡蛋。 香喷喷的煎鸡蛋煎出了一圈微微的焦黄,闻着特别诱人。 “这是我哥给你煎的,我哥的手艺可香了。给我煎一个我能吃三碗饭。”刘文在旁边夸张地说道。 在万众瞩目下,赵三娘不好意思起来。 刘壮赶忙赶刘文和刘小甜走:“你俩不是约了人抓螃蟹吗,还不走?” “哦哦哦!妹妹快走,晚了大螃蟹又被 17. 竹篮 [] 接下来的两天时间里,刘壮把自己关在了厨房后面的杂物间里。那里面堆满了家里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还有一些蜘蛛网和虫子。 经过一番简单收拾后,刘壮带着几把大小不一的刀还有剪刀走了进去。每天除了刘旺背着一捆竹子进进出出外,连饭和水都是送到门口,谁也不知道刘壮这两天到底在干什么。 何氏是最好奇的,可当她问起时,刘旺却只会笑着说,过两天就知道了。何氏便红着眼骂他一点也不知道心疼儿子。刘旺急了,一边要帮儿子的忙,一边又要哄妻子,过了两天苦哈哈的日子。 终于两天过完,刘壮主动打开了杂物间的大门,拄着拐杖走了出来。他看起来两天两夜没睡过觉一样,眼睛发红,眼下都是青黑,却笑着让三娘她们进来看。 阳光从杂物间的木窗格里透了进来,照在墙边摆放的两个竹篮子上。 这两个竹篮一大一小,分别做了两个提手。小的那个做的精美些,纹路也漂亮,更重要的是非常轻巧,就连小甜这样才四岁的孩子都能轻松提起来。 何氏看儿子累成这个样子,心疼地拉过他:“不就是做两个竹篮子吗?村头刘洋就会做,你要是想要,咱找他买两个就是了,何苦你废力气又废眼睛,累坏了可怎么好?” 说着便让赵三娘赶紧把刘壮带回去睡觉,别把人累垮了。 刘壮却让刘文去厨房取了一瓢水来,由他亲手浇在了大小竹篮里头。 一瓢水没过竹篮的底部往上涌。刘壮又让何氏亲自提起其中一个篮子:“娘,您走两步试试。” 何氏一头雾水地提着篮子走起来。 赵三娘眼前一亮。刘文也惊讶地喊了出来:“娘!哥编的竹篮怎么不漏水?” “哎,还真是奇了怪了。”何氏抬起竹篮凑到眼前,又伸手往竹篮底下一摸。入手是竹子的清凉感,却完全没有漏水湿手的痕迹。 刘壮凑到赵三娘跟前,见她好奇地盯着另一个小竹篮,不无得意道:“怎么样?” 赵三娘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可是涂了什么特殊的材料?” 刘壮摇头笑笑:“就算有防水的材料,哪里是咱们买得起的。你们说这竹篮拿到集市上去卖,能卖多少钱?” 刘旺早就把这个问题想好了:“按照刘洋他们家的定价,一个这么大的竹篮材料加人工费怎么也得二十文钱一个。咱壮哥儿做的这个能防水,我看…我看能卖二十二文。” 何氏立马就把丈夫的话否决了:“我儿辛辛苦苦没睡觉做了这么久,这么中看又不漏水,我看能卖三十文。” “四十!”刘文大胆出价。 “五十!”刘小甜听不懂大家在说什么,跟着往上加。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三娘,仿佛在等她定一个最终的价钱。三娘对那个小一点的竹篮子爱不释手,正一寸一寸地摸着细看,见大家都看向她,她先看了眼刘壮,慢吞吞地说:“要不就取爹和娘折中的价钱吧。” 折中便是二十五到二十六文。刘旺和何氏都很高兴。大的卖二十六文,小的就便宜点卖二十二文便很好了。 刘文和刘小甜留在杂物间里清理竹屑,赵三娘则赶忙扶着刘壮回房去了。 两天两夜没睡,就算是铁打的人也该熬不住了。 赵三娘给刘壮盖上了被子便想出去,却被刘壮拉住衣袖。 “陪我躺会。”刘壮平躺在床上,那双透亮的眼睛对着赵三娘一瞬都不愿意离开。 “我还有许多活。”赵三娘为难地看了看屋外。 “你陪我躺会我睡得快。” 最终赵三娘拗不过他,躺到了床的里侧。她担忧刘壮的身体熬不住,于是打定主意一声不吭,等他睡着了就出去。却没想到刘壮一躺下就精神了。 “我看你挺喜欢那个小的。”他指的是那个较小的竹篮。 赵三娘嗯了一声:“小的做的…比大的好看。” “小的本来就是做给你的。” 赵三娘有些不敢相信,指了指自己:“我?”那么小巧精致的竹篮,如果能摆在像宝荣木匠铺那样大的店面里,应该可以卖出好几个二十文来。又怎么会是专门做给她的?< 18. 摆摊 [] 许是因为要去赶集,今天白玉华穿得格外亮丽。她上身穿着一件水蓝色的窄袖短衣,下身穿着杏色的长裙,还在外面配了一件有白色毛领绣着花样的短袄。 只是这衣服看着比她身量小了些,白色毛领也微微发黄,像是很多年前做的。只因主人爱惜,才保准至今。却又因身材变了样,略有些不合身。 白玉华是最后一个上车的。她并没有给张和大叔车钱,而是柔声细气地说:“还和往常一样,车钱你去我那拿豆腐就是了。” 张和大叔应了声,嘱咐她们坐好后便架着驴车往镇上赶去。 白玉华一只手扶住板车的护栏,另一只手时不时摆弄下裙摆,好叫车上几人都看到她这身好看的衣裙。她的鬓发随风飘荡,配着耳坠上的银坠和一截雪白的长颈,好看得像一幅画。 麻芬和田婶自顾自说着话,赵三娘则照常看着路边的风景,只有刘文、刘小甜两个孩子,还有刘海这个十几岁还没娶亲的小哥注意到白玉华的动作。 “他们那码头还能要人吗?”田婶不知道多少次担忧起这个问题了。 她这次带儿子刘海去镇上,都是为了让儿子也去刘阿牛在的地方扛大包。能多挣点钱攒娶媳妇的聘礼。现在是秋收的时候,他们家地不多,忙得过来。也正是由于秋收,码头上不少人回家了,正缺人,现在去才有机会能找到活。 麻芬打着包票:“我当家的在那干了两三年了,认得人。你放心保准能进去。再说你看我刘海侄儿长得这么壮实,人又老实,那些管事的最喜欢他这样的工人了。” 她顺势看了眼刘海,却发现刘海正直愣愣地看着车尾的方向。 那是白玉华坐的地方。 田婶自然也看到了,二话不说擂了儿子一拳,面露狠色。刘海回过神来瑟瑟地低下头,不敢再看了。 原本麻芬以为白玉华会高低出声讥讽几句,没想到只是白玉华轻轻哼了一声,傲然地抬着头,不予理会。 此后便是一车的寂静。只听见车轮滚滚声,路上其他去赶集的人的交谈声,直到听见镇上那在村里听不着的重重叫卖声。 到了! 一下车田婶便扭住了刘海的耳朵,拧得他直弯腰喊疼。直到他连声道“我错了”,田婶才罢手。麻芬也在旁边劝了两句:“小孩子不懂事你和他生什么气。那惯是会勾人的。早点挣钱给海哥儿娶个媳妇就安生了。” 白玉华还未走远,将这些话都听在耳朵里。她回头看过去,阴恻恻地盯着麻芬,又盯着刘海,轻飘飘地说道:“自己的崽子管不住眼睛,反倒怪花太好看。真是没天理。”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正正好好能传过去叫她们听见。 “你——” 白玉华却已经走远,她还要去集市上把做豆腐的豆子买好,顺便再买些别的吃用。 小甜牵着赵三娘的手边走边问:“嫂子,麻嫂子他们在说什么?什么花好看?” 赵三娘摇摇头,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只得出言转移她的注意力:“小甜今天来赶集高不高兴?” “高兴!”小甜的注意力转移得很快,立刻就被集市上各种叫卖声吸引了。 街上处处摆着摊子,她时不时对着鸡鸭鱼猪肉流口水,时不时又看着手工粗糙但五颜六色的头饰不眨眼。 刘文也是一样。他这个摊子看看,那个摊子摸摸。每回来赶集都能叫他发现不少以前没碰到过的新东西。 今天赵三娘来得早,运气好,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一处地方可以摆摊。她把竹篮里铺的稻草摆在地上,又把竹篮子、鞋垫还有蟹笼以此放了上去。 四周都是震耳欲聋,花样百出的叫卖声。赵三娘张了几次口想喊,又憋了回去。 最终她鼓起勇气喊道:“卖竹篮——鞋底——大螃蟹了!” 她的声音终究是不够大,淹没在众人的热闹之中犹如小雨砸入水田。只引起她旁边一个卖核桃和一个卖剪纸的注意。 卖核桃的是个穿粗麻布衣,带顶灰色帽子蹲在地上的二十来岁年轻男人。卖剪纸的则是个身形纤细有一双巧手的妇人。可巧的是他俩也还没开张。 赵三娘和他俩颇有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觉。 刘小甜什么都爱看,眼巴巴守在剪纸摊边看人家拿着一把剪子挥上挥下。妇人见刘小甜可爱,照着她的模样随手一剪,没过一会便剪出一个和她长得一般模样的小像送给她。 “好像我啊嫂子。”小甜捧着小像回来给赵三娘看。 赵三娘哪里好意思,只得从兜里摸出钱袋问道:“这剪纸多少钱?” 妇人摇摇头推辞再三就是不肯收钱,哪怕赵三娘把几枚铜板放到她摊子上了,她又愣是塞到了刘小甜手里。 “孩子可爱,送她的。不值几个钱。”妇人说着顿了顿,“你若是真过意不去,便把那鞋底送我一双吧,权当我占便宜了。” 赵三娘忙点头,问过妇人脚长,便让她选了一双。 两人这才成交了第一笔生意,却都是以物换物。赵三娘和妇人相视一笑,时不时地继续叫卖起来。 刘文不爱看剪纸,他对不远处表演杂耍的更感兴趣。 “嫂子我想去看那个!”刘文脑袋伸得老长,眼见那边围拢的人越来越多,早就按捺不住了。 得到赵三娘允许,又保证不会跑出她的视线外后,刘文便带着刘小甜匆匆忙忙跑了过去。 杂耍班子正在表演吞刀和吐火,引得周围的人连连叫好。有一个和刘文差不多高的女孩子正拿着一个盘子找周遭看表演的人讨要赏钱。 摊子上妇人见没什么生意便找赵三娘搭话:“你不去看看热闹,摊子我替你看着便是,你方才叫喊的价钱我也记住了。若有人问询,我喊你一声就好。” 三娘却摇摇头,淡淡地谢过了。竹篮子是夫郎两天两夜没睡所制,鞋底和螃蟹则是娘和小弟的辛苦,她只想快点把这些东西变成钱,这才是今天来这的目标。她只是听着那边传来的热闹声便够了。 不知道等了多久,那边的热闹陆陆续续散了。赵三娘这里终于有人上门问了。 先被买走的是那笼子还新鲜的螃蟹。这次的螃蟹比上次的卖相好,个头大,五只便卖了八文钱。 或许是有了这桩生意做引,鞋底也陆续卖出去两双。最后只有竹篮子还摆在那里,孤零零的。 不是没有来问竹篮子价钱的人。那些人一听比平常的篮子贵六文钱,都觉得赵三娘是疯了。还有人上来就问赵三娘十八文卖不卖,甚至 19. 丢钱 [] 男人是镇上董员外家的管家,姓冯,三十有五。侍奉了董员外家两代人,深得器重,平时并不负责后厨的事情。但却时常会亲自帮员外老爷出来采买一些特别的东西。这不正在这集市上逛着,就看到这不漏水的竹篮。好寓意,真是好寓意。 小贩一拍大腿:“鱼倒是有的是……就是这篮子,哎呦……”员外家出手一向阔绰,他刚才怎么就没跟那位娘子把竹篮买下来呢。 走远的赵三娘正低头看着刘文和刘小甜怀里的鸡崽。他俩一人抱了一只。刘文怀里的头上长着白毛,刘小甜怀里的通身鹅黄,只有小尖喙是红色的,毛绒绒一团。两个小家伙缩在小主人的掌心里,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 “我这只叫小白。” “我这只叫小黄。” 两只鸡崽子的名字,就在两个小家伙的欢喜中这么决定了。 就在他们继续逛时,有人追了上来,嘴里喊着“娘子留步!” 冯管家带着两个家丁气喘吁吁站定,随即向赵三娘表明来意。 “这样吧,这只篮子既已被娘子用过。再送予我家老爷也不太合适。烦请娘子的夫郎重新打造两只,这里是六十六文钱,权当做定金。”冯管家诚恳地说道。 受了老爷的影响,他们出门在外,买东西要凑一双,付钱也要给吉利数。董员外家从祖上起就是镇上的富户,儿女皆有出息,不差钱,图的就是好意头。 “太…太多了。这竹篮是我夫郎的手艺,我们在家便约定了价钱,这样大小的竹篮只要二十六文便可。再说东西还没给你,只要给一半定金。”赵三娘说着就想把多余的钱退回去。 冯管家摆摆手:“买的是这个手艺。值这么多的。我家老爷喜好收藏,东西不在于贵重,在于精巧。” 赵三娘不懂什么收藏,只懂既然人家打定主意给这么多钱,她再推辞就是她傻了。 和冯管家约定了交货时间和地点后,赵三娘郑重把那六十六文钱收了起来,和之前卖鞋底的钱放在一块,沉甸甸的一兜钱听得人身心愉悦。哪怕是上次野猪得了三两八钱,她也没有这么高兴过。 和冯管家他们道别后,刘文摇着赵三娘的胳膊:“嫂子钱袋放我这吧。我这里只有两文钱,太少了。” 他低头看着腰带里放着的两文钱。买两只小鸡花了八文钱。他也想感受下钱袋子在身上坠着晃荡的感觉。 三娘笑了笑取下钱袋给他,又亲自给他栓紧抽绳。刘文高兴极了,用手拖着沉甸甸的钱袋爱不释手:“嫂子等上车我就给你。” 赵三娘应了声,带着他俩去买盐。途中经过了宝荣木匠铺。木匠铺前两个小工正架着梯子挂新制的烫金匾额。 林二荣掌柜伤还没有大好,手里端着一个茶壶站在门口指挥:“左边抬上去点,对对对,就是那。” 要不说做生意的人总是眼光六路,耳听八方。林二荣兼顾着店里和挂匾额的事,还能看到赵三娘几人从门口路过。 赵三娘于情于理,都在山上救了他和那些伙计一命,这是抵不掉的。他对待赵三娘的态度比之前好了太多,连忙招呼着三人进他店里坐坐喝杯茶歇脚。 见三娘婉拒他也没有强留,只乐呵呵地嘱托三娘,下次进山还看到什么珍稀的树种,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他。价钱一定让三娘满意。 等三娘带着两兄妹回到了张和大叔的车上时,集市已经到了尾声。 麻芬和田婶也回来了。田婶抹着眼泪:“我们海哥儿打小就没离开过我,不知道在码头上吃不吃得惯,睡不睡得好。” 麻芬赶紧安慰:“又不是见不到了,等我当家的回村,让他带着海哥儿一起。再说你要是想的厉害,下次又来看他就是。” 田婶红着眼睛点头,心想还好给儿子带上了一坛子家里腌的咸菜,却还是沉浸在和儿子短暂分别的悲伤中。 麻芬便不再管她,把目光放在了赵三娘身上。说认识她们是已经认识的,可是没说过几句话,算不上熟悉。 以前麻芬总觉得赵三娘年纪小,又老是低头不爱说话,一副冷冰冰的模样。但自从上次赵三娘分给她家半个猪头后,她怎么看赵三娘怎么顺眼。觉得人家一个小姑娘,脸皮薄,不爱说话,再正常不过了。既然自家夫郎和刘壮是兄弟相称,赵三娘那就是她的弟妹了。 “弟妹今天又买鱼了啊。”麻芬主动搭话。 赵三娘正在发呆,就听刘小甜抢着说道:“嗯呐,是给我哥炖汤喝的。” “你嫂子对你哥真好。哎呦,你们兄妹俩还一人买了个小鸡崽呢!” “我的叫小黄!”刘小甜手捧着小鸡就要给麻芬看。刘文见状赶紧把他的小鸡也捧起:“我的在这。” 刘文听麻芬夸了两句高兴极了,可一低头的时候,瞬间吓得后背全是汗。 他垂下手也不管自己的小白了,哆嗦着嘴,声音里已经带了哭腔:“嫂子,钱袋……钱袋没了!” “哇——”刘文吓得大哭起来。引得麻芬和田婶吓了一跳,赶紧站起身在板车上的稻草堆里找刘文描述的那个钱袋。 赵三娘飞快地找了一圈,放下竹篮,摸了摸刘文的头:“你带着妹妹在这坐着,我去找。” 然后又朝麻芬她们道:“嫂子、婶子,我弟妹就托你们照顾一下,我去找找就回来。” 一听掉了七八十文钱之多,她们也是心惊,直问赵三娘要不要一起去帮忙找。 却见赵三娘摇摇头,咬着嘴唇直接朝刚才来过的地方奔去。 “哇——”刘文见嫂子远去的背影哭得更惨了,刘小甜见二哥哭,她眼睛一红也跟着哭起来。两兄妹鬼哭狼嚎,搞得田婶都没空伤心了。只盼着赵三娘早点把钱找回来。 没有……到处都没有。 赵三娘连地上的两片烂菜叶都扒开来看了。现实如同一盆冷水把她的喜悦浇 20. 认错 [] “呦,又有男人帮你搬东西呐,我们怎么没有这个待遇?”麻芬看着白玉华和小工一起过来,提高了嗓门。 这说的是实话,每回她们去粮食店买米面什么的,都得自己扛到驴车这,唯独到白玉华去买时,不知道使了什么妖术,总能让掌柜的派小工给她扛过来。真是活见鬼。 白玉华捂着嘴笑,声音轻柔:“没办法啊,掌柜的看我一个弱女子可怜。不像有的人,膀大腰圆,粗手粗脚。” 小工扛出一头汗,接过白玉华的钱便赶着回去了。 麻芬心知肚明这骂地不就是她吗,但她一手抱着刘文一手抱着刘小甜在安慰,难听的话在孩子面前说不出口。 白玉华见麻芬像个哑炮,本想再呛她几句,这时候却看到赵三娘上来了。她莫名有几分怕了这黑面神,把都快脱口的话咽了回去,默默坐下了。 “嫂子。”刘文扑过来拉住赵三娘的手,另一只手擦着眼泪想听她说找寻的结果。 赵三娘拉着他坐下,又把小甜搂在怀里,只淡淡地说:“没事。” 眼见赵三娘找回钱袋无望,田婶和麻芬一路上都默契地没再说话,怕惹人家心烦伤心。 一路寂静。 刘小甜被赵三娘牵着,回头时发现刘文没跟上来。刘文站在一道岔路的野草堆上怯怯地不敢再往前。他几乎是哭了一路,又内疚又害怕,直到刚才下了驴车才收住眼泪。可是眼看就快到家了,他却更加害怕了。 “嫂子……我不敢回去。”刘文低着头同走过来拉他的赵三娘嗫嚅道。 赵三娘蹲下身,两只手扶着他的胳膊:“可是你不是故意的对不对?” 刘文疯一般地点头,把已经说过好几遍的话又说了一遍:“不是故意的。我想着等张大叔收车钱的时候,就把钱袋给你。可是不见了。我明明捂得好好的。” “如果钱袋放在我这,也可能会丢。谁也不会想到镇上有小偷。我们路过小偷,但是我们不知道。所以应该怪谁?” “怪小偷?”刘文抬起了头。 “对。爹娘还有你大哥,都会一起怪小偷。我们下次去赶集小心一点就好了。”赵三娘的声音并不算动听,不像其他十几岁的娘子一样轻灵,更像是夜风中掠过的几粒砂石,带着微微的哑,却让人莫名的有安全感。她又继续说:“我也丢过钱,没事的。” 听到赵三娘的话,刘文和刘小甜都好奇起来。看着这么厉害的嫂子也会犯这样的错误吗? 他们便一齐问赵三娘有没有被她的爹娘责罚。 其实那些记忆她以为都要模糊了。但是当那些画面在脑海里清晰起来的时候,她才知道一刻都没忘。 赵春花曾偷偷拿了一笔钱去买一根镶宝石的簪子,让以为家里丢钱的王氏暴跳如雷。刚忙完农活回来的赵三娘还没来得及进家门喝口水,就被王氏抽了一根柴火死命地抽打,不让她分说半句。直接被打得头破血流,皮肉开花。她爹赵龙就站在旁边,明明知道她跟着干了一天农活断不可能偷钱,也没有说半句公正的话。最后还是邻里看不下去上来护了护才给赵三娘留下半条命。 后来哪怕赵春花戴新簪子被王氏撞见,王氏也只是轻描淡写地骂了她一句“不让你买你就自己拿钱,都不跟娘说了?”而赵三娘直到现在后背上还有一个碗口大的印子。那是淤血经年未散,积在背上的黑印子。 但是此刻赵三娘只是笑着说:“没有。他们说我不是故意的,没有骂我也没有打我。” 刘文比刘小甜大两岁。他听大人说起过嫂子的家里人,隐约记得印象中好像不是什么好人。可是为什么在嫂子的话里,他们反而这么好呢?不管了,嫂子总不会骗他的。 刘文几乎都要接受赵三娘这些话了,可他还是难过着:“竹篮大哥要做两天两夜,鞋底也让娘扎破了手。” 赵三娘拍了拍他的背,示意他别怕,一切有她在。然后便继续拎着采买的东西,领着他俩往家走去。走过刘家村的炊烟袅袅,走上青石板尽头处的家。 这条大青鱼够活泼也够肥硕。何氏毫不吝啬地夸奖赵三娘鱼选得好。她见赵三娘把竹篮连着鱼提了回来,以为是没卖出去,故意没提竹篮这一茬。只是心里暗恨儿子这样好的手艺做工,这竹篮居然会卖不出去。一定是镇上的人不识货。 她怕刘壮看到竹篮会伤心,在刘壮出来前就把竹篮和鱼飞快地提进厨房。 “大哥!”刘小甜扑到从后屋走过来的刘壮怀里,却有分寸地避开他拄着拐杖的那条腿。 “小甜告诉大哥还有爹,今天在集市上都碰到什么好玩的事了?”刘壮摸了摸她的头。刘旺也在旁边竖起耳朵听着。 刘小甜跑到刘旺和刘壮的中间,拉着他俩的手咯咯地笑,把她记得的事都说了一遍。说了看杂耍,吃素面,买鱼买盐,又遇到大户人家的有钱人来订竹篮。唯独没说她二哥把钱袋弄丢的事情。 刘旺没患眼疾的时候,也时常去镇上找活计,听说过镇上的大人物。他听小甜说董员外的管家后马上就猜到是姓冯,马上就有话说了:“董员外你爹我没见过。但冯管家可是个好人。他不管对什么身份的人都很有礼貌。在他手底下当伙计,只要勤快,办事认真,他还会找机会提拔你。跟他打交道的人只要不耍心眼,他就一定不会让你吃亏。” 小甜很少听爹说这么多话,凑到他跟前:“爹怎么知道的?” 刘旺听着小甜的声音,把她抱到怀里揽着:“爹当然知道了。爹以前年轻的时候,董员外家娶媳妇,那排场大的。爹就去当了两天的轿夫,就给了我六钱的赏钱呢。爹就是靠着这六钱啊娶到你娘的。” 何氏在厨房里听得清楚走出来骂道:“不进来帮我洗菜跟他们几个小的嘀咕啥呢?”转眼就看到对面的二儿子像个鹌鹑似的站着发抖。 “文哥儿,你杵在那抖啥?”何氏直接发问。 刘文现在真是听不得跟钱有 21. 野果 [] 第二天何氏起来时,看到门口放了个盘子。她没仔细数,只略微一扫就知道盘里放了四十多文钱。这钱一部分是她那些鞋底所得,一大部分则是两个竹篮所得的一半。 想来是赵三娘因着所得一半要交公账的规矩,哪怕钱袋丢了,还是把应该交的这部分拿了出来。 “这孩子倒是个死心眼。”何氏喃喃道。她原本是为了那无故丢失的钱翻来覆去一晚上,又为大儿子这么袒护儿媳妇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但这些钱瞬间就让她心里软了下来。 自从她把赵三娘从上溪村赵家又领回来后,她早就托人把赵三娘的品性打听得清清楚楚。赵三娘那前十六年,活得很不容易。说句不好听的,就是村里人家喂条狗,都不至于这么对待。是以现在嫁了人,分明刘家人都很好相处,也全然没把她当做外人,她却还事事谨慎小心,过得如同走独木桥一样。 何氏以前受过婆婆的磋磨,吃过不少苦。如果是别人,或许就会把自己年轻时候受的气,用在新媳妇上,才能出年轻时的恶气。她并不想再在这个苦命儿媳身上磋磨一遍。 用早饭时,赵三娘发现她碗里多放了一个蒸红薯。还是个头最大的那个。连刘壮都没有这个待遇。刘壮喝了口昨夜剩的鱼汤,对着媳妇笑得咧出一口大白牙。 “谢谢娘。”赵三娘端着碗愣愣地说道。 何氏“嗯”了声便打算扛着锄头去地里刨凉薯。 刘文赶紧放下碗抹抹嘴:“娘!我来!我去!”家里锄头有大有小,他立马去杂物间里拿了把小的扛在身上,又拽起何氏拎着的簸箕一溜烟就跑了。 积极得像是有人在后面赶他。 何氏站在原地纳罕:“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往日里叫他去地里干活,不是说等等,就是说马上。今天让门挤了转性了?” 刘旺护崽:“你这说的什么话。文哥心疼你帮你干活,这是长大了,懂事了!”刘文和刘小甜出生和长大的这几年,正是他们刘家靠刘壮生活慢慢好起来的时候。他俩比起村里其他同龄的孩子,少干了很多活。基本做的都是力所能及的家事。现在条件不好了,让大一点的二儿子去地里干活,也是应该的。 “是啊娘,以后有什么不重的活,你就给小弟做。我想他会很乐意的。”刘壮也在旁边凑热闹地笑道。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刘文成天像个忙不停的陀螺一样积极干活。虽然累得要死,但是他就是不喊苦不喊累。尤其是对赵三娘特别好。每当赵三娘干完活回来,他就马上递上擦汗毛巾,端上一碗水,殷勤得像是赵三娘的小跟班。 就连根叔和隔壁家的李嫂看到后都和自家孩子,要像刘文这孩子学习。更是当着刘旺和何氏的面夸,夸得刘文不好意思掩面跑了。 “文哥儿莫不是中邪了?”何氏私下里找刘壮问。 若是真的中了邪,这倒是个好邪了。把她家这个成天就爱在村里疯跑,最多下溪里抓个螃蟹补贴家用的文哥给治的懂事了! 刘壮见赵三娘在前院里带着刘小甜喂小鸡,便把事情的真相说了一遍。 然后刘壮便看到他娘的脸色变了又变,嘴里说着“这混小子闯了祸不认错让他嫂子顶锅,看我不打得他屁股尿流”。 “娘,是屁滚尿流。”刘壮纠正。 何氏白了他一眼,冷哼着:“你也是个拎不清的。你媳妇受这委屈,你不早跟我说。害得我差点……” “差点什么?我还不了解您吗?我们刘家村再也没有比您还心善的人了。就算嘴上说两句,心里也软得跟面团一样。我本想着前几天就跟您说,但是后来又想三娘既这么做了,不如看看小弟的反应。他如果过后跟个没事人一样问题就大了。但您看他现在,您不满意吗?” 刘壮一番话连哄带夸,说得何氏心满意足。最后念叨着要给儿媳妇多做点好吃的后就往厨房走去。 刘壮笑笑,继续做起手里的竹篮。因是员外家订做的,刘壮这次做的更加精细。拜托三娘砍来的新竹子,全都必须是表面无破损,再用蔑刀片成比草纸还略薄一些的厚度。而这还只完成了准备功夫。最重要的是要利用他当猎户练出来的眼力和手力,将这些软薄的竹片用一抬一压得手法编制起来。 早已完成砍竹和搬运任务的赵三娘并没有闲着。她眼见柴棚里的柴不多了,带着宝贝砍柴刀便进了山。除了砍柴,赵三娘还有别的打算。 十月正是成熟的季节。 山里的野林和灌木中时常能找到不少野果。像他们这地界,山里一年到头不少时间里都能找到野果。 三四月份有覆盆子、野莓,红红艳艳酸甜可口。八九月份有刺玫果、猕猴桃和八月炸。八月炸长得有点像肾脏,果实成熟后会炸裂开露出雪白鲜甜的果肉,缺点就是籽太多。到了十月十一月,山里就是拐枣、小黑柿子、金野梨的天下。 进山砍柴或捕猎的大人都会顺便给孩子们摘一捧带回家去。那甜蜜的口感,丰富的汁水,不管是男女老少都爱吃。 不少十岁出头的孩子,也会在野果成熟的时候成群结队地跑进山里去,嬉闹一下午然后满载而归。 日子久了,也有人打起这野果的主意,采摘后拿到镇上去卖。 只是这山里的野果脾气怪,不易于保存。每次拿到镇上以后,不是破了相就是挤压在一起成熟过头发酵出酸味,只能以很低的价钱卖掉。是以慢慢的,就没人琢磨这门营生。 镇上常见的果摊上都是果农们会大规模种植的桃子、梨、西瓜、柑橘、甘蔗等。因这些好养活,又能大面积种,价钱都很便宜,寻常人家都买得起。至于那些本地种不活的水果,只能从别的地方千里迢迢运来的,例如荔枝,寻常人家最多听闻,根本就买不起。 现在镇上便在售卖黄澄澄的梨子。果农们会按照梨子的大小、形状分出三六九等的价格。 赵三娘一进山里就像鱼游进水里,兔子钻回窝里一样,悠然自得。 进山路上还会遇到些相熟的村人,但山很大,一座山连着一座,其中又有很多小路很,往深处去人便渐渐少了。没有人的时候,赵三娘是最轻松快乐的,她可以尽情抬头,不必在与别人目光交汇时焦灼,也没有需要斟酌说什么话的烦恼。 < 22. 果脯 [] 刘家村的人用过晚饭后,都喜欢到村长家门口的大宽坪处坐着聊天。 男人们说收成说挣钱,女人们说家务说娃儿。年老的说平生,年幼的说以后。还有成婚的和未嫁娶的……总之人人都能在这找到说话的伴。 每到晚上,这里都是最热闹的地方。 往常的日子刘旺和他媳妇何氏也会来这和相熟的人聊天说话,但今天却没见着人。连带着他们家那两个小的,也没看到出来。 村长家门口,烨哥儿扒在门后,找了两圈都没看到刘文和刘小甜。他顿时有些垂头丧气,脑袋往后一缩。他随母亲刘悦云来到这里探亲,已经半月有余,唯一肯和他玩的就是刘文和刘小甜了。 为了等着晚上和他俩一起玩,他特意早早吃完饭守在门口。 刘悦云出现在儿子身后,揉了揉他的头发:“他们俩不来,你可以去找他们玩啊。” 陈兴烨脸上露出笑容,摇了摇他娘的手:“母亲陪我一起去。” 刘悦云牵着儿子走了一段路后走上青石板,还没走近刘壮家的篱笆,就看到他们一家人在院子里忙得热火朝天。 赵三娘在接水浸泡和清洗野果,何氏和刘旺在帮忙把清洗三遍的野果捞出来沥水,再分类平铺到筛子上。刘壮手最稳,他问明白赵三娘想要的分量后,便在那些铺平的野果上撒上一层薄盐。 刘文和刘小甜也没有闲着,蹲在赵三娘旁边,把一些已经压坏的野果择出来放到盘子里。他俩身旁已经放了满满一盘子。不过和赵三娘带回的两大背篓野果来说,这一大盘子坏果只是极少的数量。 一家五口人齐心协力又聚精会神地侍弄着那些山里寻常的野果,连篱笆外站了人也没发觉。 “是我来的不巧了。”刘悦云站在门前拉着烨哥儿笑声道。 何氏最先回头,光听到声音脸上就带起笑容,在这村子里她也算是看着刘悦云长大嫁人的,自然是热络。 “悦云啊快快快进来。”何氏热情地招呼,“文哥儿快搬两个椅子过来。” “快叫人。”刘悦云从身后把儿子抓了过来。 “旺叔、何婶婶、刘壮哥哥……”陈兴烨的声音软绵绵的,和刘小甜一样还带着奶气。他乖乖喊完,然后就眼巴巴地看着他的小伙伴,就差在脸上写上几个大字“我来找你们玩”了。 刘悦云赶忙说明来意:“是我家烨哥儿,想来找文哥儿还有小甜妹妹玩。正好我也想来看看你们,就一道过来了。” “行了你们俩,这里弄得都差不多了。带着弟弟去玩吧,晚上天黑了,别跑远,过会就回来。”何氏放话了。 “走!”刘文和刘小甜欢呼雀跃着拉着陈兴烨往外跑去。 这倒让刘悦云有些不好意思,觉得她带着儿子过来,耽误了刘家人原本要做的事。 赵三娘已经按照何氏的授意泡了一杯清茶过来。家里没有好茶杯,她特意挑了一只最新最好看的。杯身上写了四个大字——招财进宝,而且这硕大的杯体说是茶杯倒不如说是茶缸。 茶叶用的是之前村长家硬送来的一盒茶叶,叫做什么白毫银针。村长直说是礼尚往来,不能白吃赵三娘打来的猪蹄,若是不收便要生气。又说这茶叶不值钱,他们才肯收下。 可再不识货也能看得出什么是好东西。这种茶叶尖细如银针,上面挂着一点白霜,分外好看。如今这茶叶还是第一次拿出来招待人。铺在杯底,热水冲泡两回,细密的茶叶正在水里肆意舒展身躯。 刘悦云忙接过赵三娘手里的茶杯,放在一旁的木桌上,然后拉过她的手。两人的手相拉着,倒如亲近的姐妹。赵三娘瞬间不好意思起来。这刘家村的人怎地都如此热情。 “按理说刘壮哥的媳妇我是该叫嫂子的。但我看三娘年纪比我还小上两三岁,我家里又都是兄弟,没有姐妹。我便直呼你三娘,你叫我悦云可好。”刘悦云的声音有如溪水一般轻灵悦耳,说出的话也让人听着高兴舒服。 赵三娘讷讷地点点头。她家虽有姐姐,可她却不曾和赵春花这样亲密地说过话。也不曾被赵春花拉着手这样温柔地对待。更何况刘悦云生得,竟比赵春花还美上许多,不像是乡野山村里的姑娘,只像那大城中才有的大家闺秀。 赵三娘从心里就喜欢刘悦云,她便低声领着刘悦云过来看。 刘悦云见多识广,一下就看明白赵三娘她们要弄些什么。 “看这样子,是要渍果脯了。”刘悦云眼前一亮。 渍果脯并不是什么新鲜事,为了解决新鲜果实不耐存储的问题,这制作方法古已有之。 刘悦云不会做果脯,但自嫁进那深宅大院后便成了“吃”的行家。什么桃脯、杏脯、梨脯等,她全都吃过。只是吃起来太甜,有些腻味,又会引人发胖,她总不敢多食。 回村里探亲这些天,吃的虽是山珍野味,但吃不着这甜丝丝的果脯,她总觉得嘴里没什么味道,连带着晚饭都用的少了。 没想到三娘这里就在做,而且做的还是新花样。用山里野果做的果脯,她还真没吃过。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等做好,劳你来尝尝可好?”赵三娘笑着说。 她一共去赶过两次集。可每次去都没有白逛。这果脯就是她站在果摊边看来的。想来只需要把鲜果弄 23. 瞎想 [] 接下来连着三天都是秋高气爽,艳阳高照的好天气。天公作美。那些晾晒好的果干已经用熬煮过的蜂蜜糖浆浸渍,又放在阴凉之地等待冷却。 刘壮已经完成那两只竹篮的编制,拿着刻刀在那雕琢一些竹制的小玩意。说来他一个高大的男人,手却是真灵巧。那些竹子在他手里就好像面团一样任由他搓扁揉圆,再变幻无穷。 更重要的是他专心在杂物间里编制雕琢的认真样,竟让进来给他送水喝的赵三娘看得发愣。 她也说不出旁的词,就是单纯觉得刘壮这样,好像更英俊了。 赵三娘用没端水的那只手握拳,指尖陷进肉里,暗暗道,大白天的自己瞎想啥呢。 刘壮正好把一把比手掌还略小的竹伞做完,抬头吹了吹上面的尘屑。他的背部沐浴在阳光下,脸在阴影中,斜飞的两道剑眉下五官棱角分明,勾勒出硬朗的线条。抬头吹小竹伞的动作分明很正常,却让赵三娘觉得他吹得何止是一把小竹伞…… 两人曾经唇瓣相碰,唇齿相依,还有路上牵手的画面在赵三娘脑海中无限回放着。再然后是刘壮放大的笑脸,布满伤疤的背腰,身上的腱子肉…… 她匆匆忙忙把水碗往边上的架子上一放,就跑远了。这地她是没法呆了! 等刘壮听到架子响动回头的时候,只看见赵三娘落荒而逃的背影。他哪里知道自家媳妇刚才都想了些啥,只道是她还忙着去看那些宝贝果脯。 赵三娘跑到院里时,正好撞见周信上门。周信客气地朝赵三娘拱手:“弟妹,好久不见。我叔婶还有刘壮老弟可在家?” “公公串门去了。婆婆去地里摘菜了。他在里面呢。”赵三娘一一说来,又把刘壮在的地方指了指。 周信笑着把一包用油纸包着的东西递过来:“劳烦弟妹放厨房去,给你们带了只烤鸭。不知道合不合胃口。” 烤鸭油汪汪的,几乎要透出油纸包。那诱人的香气在这小院里格外明显。赵三娘迟疑了不肯接。一只烤鸭不便宜,周信也有妻儿老小,他带回家去更好。 周信看出赵三娘的顾虑,把油纸包往旁边凳子上一放:“弟妹你放心。我小儿子爱吃,每回我去卖了猎物都得给他带。这份就是特意给你们买的。先不和你说了,我还有事找我老弟呢。”他说完便迈着大步朝杂物间走去。 赵三娘只得把烤鸭拿到厨房,又赶紧着手去倒水,准备招待客人的东西。 刘壮见了周信,又特意看了他身后没有赵三娘的身影,便直接往他面前一伸手。 “得得得给你给你。”周信从衣服里掏出一块小红布放到刘壮手里。 “看不出你小子还挺会疼人的。”周信尽量压低声音说道。 刘壮谨慎地把红布收进怀里收好,笑容真诚:“我媳妇我不疼谁疼。” 随后周信也不嫌脏地就地一坐,和刘壮说起另外的事情。赵三娘端了水和果脯来时,也不知道他俩在说什么,兄弟俩神神秘秘地很是小声。 赵三娘端来的是用金野梨做的果脯。金野梨个头仅有寻常鸡蛋一般大,表皮呈金黄色。鲜果吃起来比鸭梨偏酸,但胜在有股独特的清香,颜色又金黄好看。 “果脯啊。”周信看着盘子里裹过蜂蜜晶莹透亮的果脯,嘴里竟忍不住分泌出涎液。 “快尝尝你弟妹的手艺。”刘壮直接端起盘子凑到周信眼前。 “哈哈哈哈,那我就不客气了。”周信直接拿起一块小的丢进嘴里嚼了嚼。 说起来赵三娘已经试吃过,金野梨的酸味早已被蜂蜜中和,所有的甜味都被锁在果肉里头,很是好吃。刘壮也吃过,连夸好吃。可刘壮对于吃食,只要是她做的就没有不夸的,她可不敢太相信他。 眼下周信正是最好的试验口感人选。 周信嚼了嚼便咽下去。他看着眼前这对盯着他的小夫妻,面色一窘:“嘿嘿,吃太快,没尝出来。我再吃点。” “……” 周信这再吃点,就直接干掉半盘子。一直到吃到实在腻味才停下,随即喝了一大杯水,打了个水嗝:“弟妹这手艺啊……说是镇上果摊上卖的我都信。就是甜了点。” 刘壮看了眼赵三娘,和她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含笑意会:“这下你不担心是我骗你了?” 赵三娘见周信如此认可,心里也很高兴。她去厨房里拿了几片粽叶,把三样果脯都给周信打包了一份,让他带回去给家里人吃。她自然也没忘记给临时有事没能来的于六打包一份,托周信转送。 起初周信还推脱着不肯要,被赵三娘那句有样学样 24. 雨夜 [] 一场秋雨在深夜里来临。 赵三娘听着雨声有些庆幸,幸好那些做好的果脯都已经存放好,半点雨水都沾不到。大家都喜欢吃,悦云也说好,应该能在集市上卖出去吧。她看着黑夜的雨,对以后的生活有着无限的畅想,脸上也不自觉露出淡淡的笑容。 家里的灯已经熄了,赵三娘进房间时还以为刘壮已经睡了。可等她散了头发脱下外衣,轻手轻脚地走到床前时,却凭着从窗纱里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看到一双熟悉的眼睛。 透亮透亮的,比溪水里冲过的鹅卵石还亮,比炉灶里的柴火还灼人。 “哎。”赵三娘翻身爬到床上,“怎么还不睡。”她面朝墙的那侧,背对着刘壮。白日里想的那些画面好不容易驱逐出脑海,现在又硬生生想起来了。她只有背对着刘壮,这些想法才能慢慢消退。 刘壮腿瘸手又不瘸,直接伸手把她捞进怀里,硬生生让三娘面朝着自己。 他那两道剑眉皱在一块,百思不得其解。白天还好好的,晚上怎么成了这样?家里的活早就干得差不多了,偏要拖得这么晚才回房间。他盼星星盼月亮一样,好不容易把人盼回来,又背对着他像是很不愿意看到他的模样。 刘壮从来就是个有问必问的人,绝不让问题过夜。 “我惹你不高兴了?”他放软语气,试探地看着怀里的人。天已黑了,他只能看到一个模模糊糊的轮廓被他搂在怀里,瘦弱的一团,怪可怜的。 赵三娘的身体被刘壮紧紧搂着。她的头只得埋在男人的臂膀之间,鼻尖都是他的气息。这种气息让她那颗不踏实的心,忽然多了几分叫做安全感的东西。她细碎的声音传来:“没有。” 他又不是她肚子里的蛔虫,只要她咬死不说,他能耐她何。 “真话?”刘壮又问。 赵三娘没回答,她推了刘壮一把,好让自己能喘口气。刘壮听她声音憋闷,便知道搂得太紧,暗暗松了松胳膊的力气。是以赵三娘推得毫不费力。 两人这下脸对着脸,能更清楚看到彼此的眉眼和神情。刘壮脸上都是茫然,赵三娘则是赧然。 刘壮轻轻环抱着赵三娘,又用手一下一下抚摸着她的头。他的媳妇分明十六岁了。别人家十六岁的姑娘早已经出嫁生养孩子了。可他的三娘还长得这样瘦小。好在嫁过来以后,吃食总是不缺的,才能慢慢养出一点肉。以后他多多赚钱,让她敞开了吃,养成一只健健康康的小狐狸。 “你摸小白小黄,也是这样的。”赵三娘冷不丁地冒出一句,她也不知道怎么就把这两件事联系到一起,说着还颇有些气愤。 可不是嘛,小白和小黄被那只老母鸡啄了跑到刘壮身旁的时候,刘壮就是这么摸它俩毛绒绒的脑袋。 刘壮一怔,险些要笑出来,但他忍住了。他将手从赵三娘的头发上挪开,慢慢挪到她没被头发遮住的耳垂上。耳垂上有一个儿时每个女孩子都会打的耳洞。耳洞上光秃秃的。 “那就摸这。” “痒。”赵三娘身体一颤,忍不住往墙的位置后退。可她往后退一点,刘壮就往她的位置挪一分。两人始终贴得紧紧的。 “到底和我闹什么别扭?”刘壮轻轻捻动着她的耳垂,气息越来越沉重。黑漆漆的房中,窗外的雨声还在响着,刘壮黑亮的眼神沉了沉。 赵三娘哪里好意思说出来。她支支吾吾地正想着怎么开口,就见一道黑影扑了上来。 比之前所有的亲吻,都要浓烈和炽热。赵三娘开始还茫然疑惑,想要推开身前比牛还壮的人,可后来已经完全无法去想。她只能闭上眼睛,凭借着自己的本能去回应刘壮所有的热情。 “试试吧。”刘壮抬起身体,喘着粗气在赵三娘耳边说道。 赵三娘的眼睛微微睁开,她散开的头发已经被汗水微微打湿。她红着脸挣扎着想爬起来,就见刘壮将身上的衣服脱了丢开,露出坚实如墙的胸膛,然后沉沉地压了下来。 窗外雨疏风骤,晚来带寒。可室内春色正开,春水柔情,尽在那声声隐忍的呢喃叫喊中。 那是另一番天地。痛苦只是片刻,随即便是彻夜的欢愉。 赵三娘累到睡过去时,刘壮浑身是汗地坐了起来。他仿佛刚饱餐一顿的野狼,目光迥然,神色中带着餍足。他擦了一把脸,怎么都抑制不住脸上的笑。原来成亲的快乐在这里。 他小心翼翼地下了床,走得极慢地靠单条腿挪到窗户边。窗户边放着水盆架和毛巾 25. 解释 [] 转眼间已到了赵三娘和冯管家约定好交货的日子。 今天赶集是要去卖货,赵三娘原本想自个起早去,早去早回。但何氏说刘壮的腿到了该复诊的时候,让小夫妻一同去镇上,一来一回好有个照应。 三娘还没来得及担忧刘壮的腿能不能受住驴车的颠簸,刘壮就已经连声说好,乐得牙不见眼,丝毫没有给她反驳的余地。仿佛只要能和赵三娘呆在一块,就是把他腿颠断都不要紧。 三娘也就随他去了。只是在出门时拿了一捆稻草,好在等会坐车时给刘壮垫腿。 刘壮本来就因能和媳妇独自出门而高兴,看到她还专门为他带上一捆稻草后,直接贴近赵三娘在她耳边说:“还是媳妇心疼我。” 一句话就把赵三娘的脸逗红了。 “壮哥儿和他媳妇去镇上啊。”说话是村里见过几次面的一位奶奶。奶奶是这村里的老寿星,辈分高,家里五世同堂。现在年纪大了干不动活,只能在家里看着重孙子的孩子,给自己打发时间。 刘壮和赵三娘笑着回应,走过村里的小道。他一只手拿着那两只竹篮,另一只手的竹拐杖在青石板上响起“笃笃”声。赵三娘身上则挑着一根扁担,扁担两端各有一个笸箩。 往村口去的路上又碰上不少村里人。 辈分高的喊爷奶叔婶,平辈的喊哥嫂弟妹。刘家村里基本都是姓刘的人家,隔着几辈都有点沾亲带故。大家熟得不能再熟。遇到了总有话来攀谈。 更多的人是关心刘壮的伤势。 离刘壮那次受伤已经过去了三个多月。伤筋动骨一百天,更何况是那样严重的伤,差点连人都没有救回来,治病的花费更是让刘壮家耗尽家财。现在只得拄着拐杖行走,全然没有了以前健步如飞的模样。 “是呢石头叔,我和我媳妇去镇上,她陪我去看看腿。” “是是是,也没那个钱天天请万大夫过来是不?” “桂花婶,你孙子又长高了。” “好久没出来了,之前一直呆在家里。得空一定去你家玩。我们再喝几杯。” 刘壮碰到每个关心他的人都会笑着说几句。 听得赵三娘一愣一愣的。自她给刘壮做了拐杖后,刘壮虽然能靠着拐杖走动,但走动的范围不大。每天更多的是在家里和篱笆外头走走,从不走远。像今天这样走到村头来更是第一次。 以前咋不知道她夫郎这么能说回道,对着男女老少都能说两句,还能说得别人开开心心的。也是了,像刘壮这样长得不差,说话又好听客气的人,是谁见了都高兴的。反观她就像个锯嘴闷葫芦,除了叫人,说句早,旁的就想不出来了。 他俩出来得早,张和大叔的驴车还没过来。赵三娘正出神呢,远远就看到了白玉华还有麻芬的身影。 白玉华刚从溪里洗完衣服回来。妇人们去溪里洗衣服总是成群结队的,好在洗衣服的时候能有伴说说话,不至于太无聊。洗衣服有快慢,相熟的就会等一等,结伴再一起回来。 这群身影中,麻芬和秋婶、田婶她们一道,不知道在说什么事情,总之是抱着木盆眉飞色舞,指手画脚。反观白玉华则形单影只地落在后面,没人理睬她。 等白玉华走近,更可以看到她脸上神情落寞,眉头轻蹙,明艳的脸上添了几分愁苦清冷之感。 但这张脸在看到刘壮的那刻,就像久旱的庄稼遇到雨水,饿了三天的野猫抓到老鼠一样,活泼生动起来。 “大壮哥,你好多了?”白玉华平日在家门口摆豆腐摊时,声音总是拉得很长很尖利,颇有些刺耳。但她现在说话的声音却刻意细细软软的,拉长尾音,眼睛都快沾到刘壮身上去了。 刘壮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礼貌地点点头。 白玉华也不气馁。明明路很宽,她走过去却偏要往刘壮那边挤。刘壮移开拐杖,堪堪避开她。 白玉华恨恨地咬咬牙,单手抱着木盆,另一只手把鬓边的碎发掖到耳后,露出笑容:“壮大哥,有空就去我那照顾照顾生意,我把最好的豆腐都给你留着。” 她根本没把旁边的赵三娘放在眼里。一个要胸没胸要屁股没屁股的小姑娘,还穿着打着补丁的衣服,怎么和她比啊? “有人没事吧?怎么洗衣服都洗不干净身上的味?”麻芬的声音冷冷响起,颇有给赵三娘撑场子的意思。 “嫂子。”赵三娘和麻芬早已熟识,她乖乖叫了一声,又再和田婶、秋婶打招呼。 田婶、秋婶含笑应了,随即站在麻芬身后开始同仇敌忾地敌视着白玉华。 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刘壮以前还没娶亲的时候,这白玉华就盯上了他。 三天两头想往刘壮家跑,不是送几块豆腐,就是送块自己绣的帕子。奈何回回碰钉子。直到见刘壮订了亲,订的还是上溪村的村花“赵春花”,她虽然气恼,但也慢慢歇下心思没什么动静。 后来刘壮摔断了腿,可能终身残疾的时候,她别说去探望了,就是打听下情况都是没有的。估计还在暗自庆幸没真勾搭上刘壮吧。 没想到现在见刘壮有好起来的迹象,这女人又故态复萌出来作妖了。 麻芬见白玉华翻着白眼走远后,她拧紧的眉头才舒缓,她拉过赵三娘低声道:“以前怕你多心,嫂子我就没跟你说。她,还是得提防着点。以前对你们家刘壮跟什么似的。” 赵三娘连连点头。等到麻芬带着田婶她们走远,麻芬还回过头来朝赵三娘看看,让她别忘了自己刚才交待的话。 可以说是用心良苦了。 张和大叔的驴车来了。车上已经坐了人,但给赵三娘和刘壮留出了位置。 赵三娘付过车钱后一言不发地先把稻草铺了上去,然后扶了刘壮一把。等众人坐定,驴车又颠颠簸簸地出发了。一路上赵三娘一直看着路上的风景,一个字都没说。刘壮是闲不住的,拉着赵三娘想说话,却只能得到“嗯”“嗯”“知道”这样的回应。 刘壮暗暗叫苦不迭。他就算是个傻子都知道赵三娘这态度和刚才的事有关。 可在车上还有别人在,要他怎么解释好。 刘壮一路憋着,等到了镇上下车后他一把按住了扁担不让赵三娘背。 “天地良心。我和她什么事都没有。”刘壮就差指天发誓了。 “ 26. 心痛 [] 回春医馆里,万大夫仔细检查完后,捋了捋长髯对刘壮开怀大笑:“到底是你年轻,身体底子好,恢复起来都比常人快。” 刘壮身上其他的外伤都已经大好了。 刘壮听到这话脸上也露出欣喜的笑容,他接着问道:“那依您看,我这条腿还有恢复以前的可能吗?” 万大夫提笔写下一张药方:“你现在的情况已经比老夫原先料想的好很多了。只要一直用药辅以食疗,再坚持每日按按疏通经脉,老夫想就算半年不成,一两年后也就不用依靠这拐杖行走了。” 万大夫说得委婉,表明刘壮的腿要想恢复以前的生龙活虎是不大可能,但想和正常人一样走路是没问题的。 “谢谢大夫。”刘壮把右腿的裤管放了下来。脸上并没有黯然的神色。现在这样的结果对他来说,已经足够令人高兴。他还有机会和常人一样走路,不过是走得慢一点,不过是没法再在山林间奔跑。但是能够正常地陪伴在三娘身边,支撑这个家,就够了。 他拿过药方又跟着学徒去取了药后,却仍然没看到赵三娘回来。 刘壮看了看放在角落里的笸箩,又看着街头,突然有些懊恼。三娘并不识得去董员外家的路,万一迷路了,或在路上遇到什么危险可怎么是好? 他一时间拿不定主意,是继续在这里等三娘回来找他,还是直接先去找三娘。 赵三娘挎着两个竹篮就站在董员外家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下。 她今天穿的是何氏用两件旧衣服改出来的一件直领对襟窄袖褙子。褙子短至膝盖上方,颜色为青灰两色,没什么花样,但胜在没有补丁,干净整洁。赵三娘盘着用发辫缠制而成的罗髻,露出纤长的脖颈和耳朵上灵巧的两只金耳坠,再加上青灰色的衣料衬皮肤,把平日里灰头土脸的农妇,也衬出一丝清丽动人来。 不时有人路过这条街,都会朝赵三娘看一眼,大都误以为她是董员外家的哪门穷亲戚,白日里找上门来却没有胆子进门, 赵三娘伸长脖子看着街口,面上沉静如水,心里却心急如焚。她记挂着那两笸箩的果脯要卖,在这里一直等下去实在不是个办法。 贾斯墨前几日收到了董家少爷的帖子,邀他来家里赏从江南运来的花卉。他对花卉向来兴致缺缺,当场就想推掉。无奈他爹一直让他和董家打好关系,两家才好在生意上合作。说他要是不来,就打断他的腿。他这才无奈何赴这场赏花宴。 贾家和董家同是这黄口镇上数一数二的富户,两家的宅子不过隔了一条街。贾斯墨懒得叫车马,直接让两个小厮一个书童伴行。一主三仆走得慢悠悠的,一路从贾家闲逛到董家的街上。 书童从怀里掏出一叠纸对贾斯墨说道:“少爷,这都是小的搜刮来关于咏花的诗词,您可背熟了?还要再看看吗?” 贾斯墨合拢扇子一扇柄敲在书童头上:“背什么背背什么背?你家少爷我的水平先生都夸是状元之才,还用得着背?” “是是是。”书童赶忙收起,赔笑道。暗地里却翻了个白眼,就装吧,昨天晚上也不知道是谁,不睡觉背了一晚上,发誓要在今天赏花宴上语惊四座,把董家少爷比下去。 几人正走着,贾斯墨却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指着树下的赵三娘问道:“那是谁?贾家的亲戚?” 书童眯着眼睛认了一会,摇头:“少爷,我也不认识。看着像是在等人。您别管了,咱走着来的,快误时辰了。赶紧过去吧。” 贾斯墨没理会书童的话,让他们站在原地等着,自己走了过去。 他理了理身上穿着的金丝绸缎锦袍,又顺了顺腰间坠着的翠玉,朗声道:“姑娘安好,可是遇到什么难处了?” 赵三娘正焦急等人,冷不丁看到面前来了个油头粉面的公子哥,顿时警惕起来。她看了贾斯墨一眼,没有吭声,提着篮子退后几步,离这人远了些。 贾斯墨也是一愣。这是他平生第一次主动和姑娘说话,没想到对方不仅不肯回应,还退远了几步,仿佛他是什么脏东西一样。贾斯墨压下心里的郁闷,脸上露出和善的笑:“姑娘莫怕。在下贾斯墨,家就住在附近。今天来这,是赴董家少爷的约。看你一直站在他们家附近,特来问问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如若没有,是斯墨打扰姑娘了。” 听到董家两个字,赵三娘终于又多看了贾斯墨一眼。眼前这人穿得光鲜亮丽,若要图她财,她实在没有。若要图她色,街上的姑娘们个个长得娇嫩如花,她实在比不上。想来这人竟然当真是好心人?想要帮她? 赵三娘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既然自己没什么好被骗的,她便直言道出到这的来意。 “这事好办。”贾斯墨听后连声道。 他让赵三娘在这等着,他自己大阔步走到了董员外家的门房处。 门房处的小厮早就听说今天自家少爷要宴客,他们又怎么会认不出贾家的少爷。在看到贾斯墨的那一刻,冷漠的脸上活像寒冰化成水一样,主打一个温暖如春,马上就躬身要请贾斯墨进去。 “原来她跟少爷您认识,我这就去请冯管家出来!”小厮恭敬说完后跑 27. 叫卖 [] 赵三娘赶紧跑上前去:“你怎么挑着这个来找我了?腿疼不疼?大夫怎么说?”她自己都没发觉,她面对刘壮时,总会有很多话说。 “担心你。大夫说我恢复得很好,很有希望彻底痊愈。”刘壮眼眸一抬先上下看了赵三娘一番,确认她无事后才回道。 赵三娘接过他手里的扁担放在地下,把他拉到一边。高高兴兴地从怀里掏出那一吊钱就要给他。 “给我做什么,你收着就是。咱俩的钱你管。”刘壮就是不接。 赵三娘便开心地又收回去,仔细确认放好后才放心。 这里已经到了集市的末尾,没什么人了。赵三娘挑起扁担往集市中心走去,刘壮则一路帮她扶着。路上赵三娘说起刚才发生的事,提起了贾斯墨。 刘壮是男人。他自然明白天底下哪有那么多好心人。八成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若是叫他看到这人,他气郁地朝董家的方向瞪了好几眼,在听到赵三娘不理会人家赶着过来找他时,他脸上的神情又舒缓开。 两人一路说着话,逐渐走到闹市人声鼎沸处。此时正是街上人最多,最热闹的时候。 自本朝取消各类抑商政策之后,这镇上的集市便越发繁华起来。除开本地各类农产品、手工制品外,还有不少外地的东西运过来流转售卖。集市上叫卖声四起,人群穿梭如织,不时有人成交。 赵三娘一眼就在人群中找到上次摆剪纸摊的妇人,笑着走过去。 “赵娘子安好。”剪纸摊上正在剪纸的谢芸放下手里的剪刀,和赵三娘打起招呼。 她们上回在集市上一见如故,谢芸便和赵三娘约好,等她要来集上摆摊时,帮忙给她占个位置。 今日集上比十日前摊子多了不少,想要个摆摊的位置别提有多难了。谢芸收起占在一旁的两把椅子,让赵三娘她们把笸箩放了过去。 赵三娘和刘壮连声道谢。谢芸打趣道:“老远就看到你们小夫妻俩如胶似漆地在一块说话。怎么如今道谢还要各谢各的?” 刘壮在忙着把笸箩里的果脯摆出来,唯有赵三娘听着颇不好意思。她脸上带着点点红晕,赶紧把事先准备好的小包果脯递了过去。 谢芸不过举手之劳,说什么也不肯要。 “这是我亲手做的,不值几个钱。姐姐如果不肯要,我怎好意思?”赵三娘诚心诚意地说道。这才让谢芸收下果脯。 果脯的工艺不算复杂,但却费心思,又费糖,在果摊上也是贵价的东西。寻常人家宁愿拿这钱去称斤肉吃,哪里肯把银钱费在这上面。 “卖果脯了!新鲜的拐枣、野梨、黑柿子果脯!添了野蜂蜜做的!可以免费试吃!”刘壮知道媳妇性格颇内向,把这大声叫卖的活揽下来粗声粗气喊道。 赵三娘含笑看着他,动手拿出一碟子备好的试吃品。小碟子里这三类果脯都分别放了同样的分量。拐枣个头小,是按一个个放的。金野梨还有黑柿子则切成了片,因用蜂蜜渍过,上面裹着一层晶莹的糖色,闻着看着都是香甜诱人。为了让大家伙试吃方便,三娘还让刘壮用竹子制了不少小竹签子放在上头,干净又卫生。 果脯不是什么新鲜东西,一开始走过摊前的人不少,但都是扫两眼,根本无人问津。 刘壮便直接调整策略,把免费试吃喊在了前头。这么一喊,倒真喊来一个带着孙子的老太太。 老太太头发白了半头,走起路来容易出汗。可手里牵着的孙子正是爱跑爱跳的时候,她被孙子拉着到处跑,跑得满头是汗,差点没把老腰折了。等看到孙子停在一个摊位前,她可算松了口气。 “奶,我要吃这个。”小孩子不过三四岁的年纪,说话还有些结巴。他把手指伸进嘴里,流着口水说道。 老太太往摊上看了眼,见是对年轻小夫妻在卖果脯,她便问了句:“这怎么卖?” 轮到卖东西刘壮就不出声了,他无视赵三娘投来的眼神,只顾着笑。仿佛一个傻大个。 赵三娘无奈,只得硬着头皮出马:“十五文钱一斤。三种都可以拼,买之前还可以先试吃。是我们自家亲手采的果子用蜂蜜渍的。家里人吃了都赞不绝口。” 听到十五文钱一斤,老太太都快瞪出来了。本以为小摊子会比大果摊上便宜,这十五文钱统共也就便宜了五文钱一斤,还是贵得紧。不过听说可以试吃,老太太放话:“那就先试试。” “我要这个还有这个!!”小孙子指着拐枣和金野梨果脯嚷嚷。这两样色泽比黑柿子好看,更能勾起人的食欲。 赵三娘笑眯眯地用签子分别签了一个送到小孙子手里。又依样画葫芦给了老太太一份。 一分钱没花,她们祖孙俩就吃了人家这许多。老太太有些不好意思。她把果脯送进嘴里,一股果子的清香和蜂蜜的甜润在嘴里绽开。她年纪大了,牙口不好,可这果脯软润,吃起来一点都不费力,反倒让她生出许多口水。 再看看小孙子,如狼似虎地吞咽完,又眼巴巴地还想吃了。“来半斤吧。三样都 28. 黑心 [] 摊前没客人时,赵三娘把笸箩里的果脯又取出来一些放在试吃的盘里。她抿唇笑着轻声朝刘壮说:“卖完这些我明天再进山摘。现在正是季节,能做出来不少。” 刘壮看着她浑身充满干劲的模样先是点头,然后又心疼她成天忙碌,想让她闲一闲。 赵三娘哪里闲得下来,从小在赵家做惯了各种活,早已养成习惯:“咱家今年没有稻田的收成,只能做这个谋些生计。等忙过这段时间就好了。等会再说,来客人了。两位想先尝尝哪一种?” 赵三娘一改之前叫卖的拘谨模样,已经可以和旁边的谢芸一样神态自若地招呼客人。 只是这回摊前来的客人和先前的不太一样。 摊前来的是两个二十多岁的男人,一个话少沉默只用目光在笸箩里来回扫视。另一个话略多,问得细。连赵三娘在哪个山头采的野果都想问了去。奇怪的是这两人并没有要求试吃,而是三种果脯各称了一斤。要的数量这么多,却又连价钱都没还。 还是赵三娘开口抹掉三文钱,收了他俩四十二文。两人拿了装果脯的油纸包便走,钻入人群中不知道往哪去了。 赵三娘觉得奇怪却没多想,刘壮则站直身体直勾勾地看着那两人去的方向。他以前常来这镇上卖猎物,熟悉不少地方。那两人直奔街尾没带一点停顿,看着像是去街尾的那家成家果摊。果不其然,那两人绕进了成家果摊在的巷口。 也是怪了。成家果摊是老字号,他们铺子里的人怎么会跑来他们这里买果脯?刘壮压下心中的疑虑,把目光放回摊前的三娘身上,手上利索地帮她打包起客人要的果脯来。 “掌柜的!成家那边出手了!”如意果摊的伙计在路口探看半天后大喜来报。 李宏眼冒精光,喜形于色:“到底还是成万全沉不住气。” “就是。我看到成家果摊的张巨和朱飞买了三斤果脯回去。怕是要搞事情。”伙计幸灾乐祸。 说起水果生意,他们家店铺位置比成家的要好,平时客人也更多。现在这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村妇来抢生意,想必今天成家果摊的老板都要急得冒烟了。成万全让人买这些果脯回去无非就是用那些下作手段,诬赖这农妇做的东西滥竽充数,更甚的则是吃坏肚子索赔。总之就是要搞得她们辛劳所得化为乌有。 主仆俩都等着看好戏。可是等到集市快收尾的时候,却发现张巨和朱飞又出现了。他们走到了赵三娘的摊前不知道在说什么。 “你们家掌柜请我们过去?”刘壮狐疑地打量着眼前的两人。 这两人已经自报家门,确实是成家果摊的伙计无疑。 谢芸在旁边握了握赵三娘的手,低声让她放心去:“我就在这边看着。若是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你们还没出来,我就带我家相公上门去。”她相公就在三条街外当铁匠,若是赵三娘她们真有什么事,谢芸绝对不会坐视不理。 有了谢芸的话,赵三娘心安了安。她挑起笸箩和刘壮一起跟着这两个伙计走进成家果摊的店铺。 成家果摊名为果摊,现在早已经发展成街尾巷子里的两层楼铺子。 赵三娘原以为会看到成家果摊的掌柜成万全,没想到在铺子里等着她的是一个比她年纪小不了多少的姑娘。 这姑娘稚气未脱,穿着一件沉香色对襟小袄,脖颈上戴着珠玉璎珞,手上还带着雕琢精美的臂钏。赵三娘她们进来时,她正在柜台前对着账簿拨弄算盘。 “赵娘子安好,我是成家果摊的少掌柜成清雪。”小姑娘见人来了,放下手里的账簿迎了出来。 张巨两人见人带到,帮忙把笸箩归置到一边,又赶忙按成清雪的吩咐去奉茶。 成清雪是个自来熟,上来就握住赵三娘的手,脸上亲热极了:“我看娘子比我略大一两岁,叫您一声姐姐可好?” 赵三娘看了刘壮一眼,见他没出声,便自顾自点头:“不知道成掌柜找我们过来有什么事?现下集市快散了,我们夫妇俩也该回村了……” 如意果摊那边,伙计郁闷地朝李宏汇报:“掌柜的,见了鬼了。成清雪回来了!” “这小丫头片子怎么从县城跑回来了?”李宏也是一惊。 他和成万全斗了这么多年,对成家的事和人多少有些了解。成万全的名声在这黄口镇上响当,但不过是成家二房,所积所得远不及大房在县城中的家底丰厚。这成家果摊更有一大半都是大房的产权。而成清雪则是成家大房的女儿。 “是啊。我看那成清雪是笑眯眯把那对夫妇送出门的,哪里有为难的意思。”伙计也是纳闷。 “查。”李宏咂摸了一口茶水,眼神幽幽地往外看去。 难道他们成家大房把女儿派下来争夺产业了? 回去的路上,赵三娘挑着两只轻巧的笸箩身轻如燕。她时不时要问一下刘壮, 29. 炒蛋 [] 有了上回刘文丢钱的教训,赵三娘深知财不外露的道理。返程前她把今天赚来的钱分成四份,两份自己藏好,其他则藏在刘壮身上。 空空如也的笸箩里也压上两块石头,再盖上麻布,给旁人一种今天没卖完的错觉。 她的注意力都放在怎么藏钱上,没注意到逐渐散去的人群里有人在暗中窥伺。 刘壮如同一座高山一样站在赵三娘身侧,目光锐利如鹰。他见那人只是没有旁的动作,装作没发觉的模样,只握紧拳头心里保持着警惕。他神情不由得多了几分严峻,如今这镇上的治安是越来越不行了……上回小弟在这被人顺走钱袋,今天光天化日之下,还有人想盯上他们夫妇不成? 他倒不碍事,但他媳妇是个弱女子…… 随后“弱女子”三娘从腰间取下被褙子掩住的柴刀,把驴车上被踩得七零八落的稻草重新拨成一堆。她提着柴刀过来扶刘壮上车,见他在发愣还觉得奇怪:“你看着我刀干什么?” “咳咳。”刘壮默默把媳妇是弱女子这话藏在心底。他忘了他媳妇是在深山老林里敢直面野猪的存在。刘壮任由赵三娘在车上拉住他,两人一块在车里挨着坐下。 除开钱袋以外,最让赵三娘珍视的是刘壮从回春医馆拿的那几贴药。一些是内服,一些是外敷。她把药包抱在怀里细看。两捆药包外面都写了字,写了什么她却不认识。 读书对他们这样的泥腿子来说,就好比每顿大口吃肉一样遥不可及。赵家倾全家之力才能供得起赵秋月在这镇上考秀才。她和赵春花则是连学堂的门都没进过。斗大的字不识得一个。 “你看着我笑做什么?我不认得,难道你就认得了?”赵三娘瞥了眼身旁的人,小声和他说话。 刘壮摸摸后脑勺憨笑一下,他肚子里的墨水比赵三娘也多不到哪去。他年幼时父亲还没患上眼疾,和母亲一起成日耕作,攒出一笔束脩又买了纸笔要送他去学堂。可他那时候和现在的小弟一样爱跑爱玩,宁愿去稻田里逮泥鳅,也不肯在先生面前老老实实坐着。为此刘旺和何氏是好言好语说了一箩筐,又上藤条揍他,也没让他走上读书那条路。 再后来家中有了变故,家里的重担压到母亲和他的身上。他已知晓读书的好,却也没有机会了。 不过人各有各的活法。不吃读书的苦,便要吃别的苦。先是到各种店铺里当学徒挨打挨骂,又跟着猎人老师傅在深山老林里钻来钻去几近丢命。 如今刘壮最多是会用树枝在泥地上比划自己的名字,认得几个数。和赵三娘的水平真是半斤对着八两。 “你还笑。记得大夫怎么说的吗?内服的药一天吃几副?外敷的药多久换一贴?”她又考他,顺便抬手遮住药包上除字以外的记号,好不让他作弊。 万大夫是个心善的人。对于不识字的病人,除在药包上写字外,还会做记号,帮助他们辨认。画一个圈代表一天,画一横则代表一次。 刘壮看着眼前人灵动又无辜的模样,哈哈一笑,大手攥住三娘的小手在掌心里揉捏。 三娘像受惊一样猛地看着四周,见没人注意他俩,她用细如蚊蝇的声音道:“你快放开我。”边说边想挣开。 “怕什么,稻草盖着呢。”刘壮压低声音。两人的手埋在稻草堆里,又被笸箩挡住,旁人还真看不出什么端倪。 她越挣脱,刘壮就越用力,直到三娘气得不动弹为止。她扭过头,鬓发下的脸涨得微红。刘壮把身体往车板上一仰,嘴里嚼着一根方才在路边扯的青草,眼望着天边逐渐西沉的日头。他心里一半记挂着方才集市上盯着他们的人,一半想着天怎么还不黑。 回到家进屋后,赵三娘被刘文和刘小甜左拥右簇着,一个给她倒水,一个给她递茶。 “就知道围着你们嫂子,就不管我了?”刘壮走在赵三娘身后,假装不悦地说道。 两个小孩子立马扑了过来,嘴甜甜地喊“大哥”“大哥辛苦了”“大哥大嫂最好了”。 赵三娘对他俩的甜言蜜语毫无抵抗力,正准备把给他俩买的东西拿出来时,却听刘壮问他们:“今天在家有没有乖?有没有帮爹娘干活?” “我擦了灶台,扫了院子,还和二狗他们去挖了野菜!”刘文仰着头骄傲得就差直接求他们表扬了。 刘小甜听二哥干了这么多活,圆溜溜的眼睛看看何氏,又看看赵三娘,“我只给爹锤了背,还帮娘洗了碗。”她都不太好意思说出来。给爹锤背根本使不上力气,没敲一会她的两条小胳膊就累了。洗碗洗过一遍后没洗干净,害得娘蹲在地上带着她又洗了一遍,还险些打破一个碗。 小甜心虚得厉害,却见何氏笑眯眯地倚在门前,没有要拆穿她的意思。她鼓起勇气道:“等我再长大一点,也能像哥哥一样干更多活!” “小甜真乖。文哥儿真厉害。”赵三娘一一夸过,和这两孩子在一块,她一天的辛劳仿佛都是值得的。她拿出两个小鸡模样的糖画递到两人面前。 这糖画用半透明的糖纸粘着,又放在笸箩里拿布头垫着,好在一路颠簸来都没破损。撕开糖纸,就和刚做出来的一样香甜。 两个孩子看着手里的小鸡糖画流口水,又看着地上的小白和小黄。这不就是他们的小鸡崽吗?这谁舍得吃…… 他俩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跑了出去。 “你俩上哪去?!还吃不吃饭了?!”何氏一跺脚,扯着嗓子喊,喊得隔壁李嫂子一家都快听见了。 正从外面搂着一捆芦花回来的刘旺差点被这一双儿女撞个满怀。等他进门后打着哈哈说:“你还能不知道他俩上哪去?肯定是到处显摆去了。” “爹,您怎么上河边去了?”赵三娘赶忙接过刘旺手里的一捆芦花。这一看就是在刘家村外的芦苇荡里薅的。 “天冷嘞,给小家伙们暖和暖和。”刘旺听着脚边的叽叽声,黢黑的皮肤上露出温和的笑来。老母鸡对这两只小鸡不太友善,时不时还会啄它们两下。晚上天寒根本不会护着它们。把这些芦花垫在鸡窝里,就不怕小鸡们冻着了。 赵三娘看了眼鸡窝,才发现公爹实在是个细心的人。她心中跟着涌起暖意:“哎,我这就去放。” 令她惊讶的是公爹竟然还从怀里掏出四个野鸭蛋来。每个个头都有鸡蛋的两倍大,看着格外让人眼馋。 “一、二、三、四。正好你们四个小的一人一个。”他把野鸭蛋往何氏手上一放,让她今晚就给做了加餐。 何氏双手捧着四个鸭蛋骂道:“也不早点回来,回头掉河里去我看谁捞你。你看看你,钻芦苇荡里衣服都划破了,还得我给你补。”明明语气是火急火燎,可话里话外都是关心,又带着对这四个野鸭蛋的喜悦。 刘旺、刘壮父子俩在院子里说话,赵三娘则铺完芦花后进厨房里和何氏一起忙活。 “你别动。今天赶集累不累?坐旁边帮我看着会火就行。”何氏一边颠勺炒油麦菜,一边让想帮忙的儿媳妇去小凳子上坐着看炉灶里的火。 赵三娘摇摇头,往炉灶里递了根木材。她是闲不住的,马上又帮何氏洗起菜来。婆媳俩如同亲母女一样,一个问一个答,时不时笑一笑。 在何氏想把那四个野鸭蛋水煮了时,三娘第一次提出意见。 “娘,这道菜我来做吧。”赵三娘轻轻拉拉何氏的衣袖,接过她手里的鸭蛋。 两个小的飞扑回家时,饭桌上已经摆着热气腾腾的饭菜还有碗筷。 “哇——野葱炒蛋!”刘文瞪大眼睛,认出来盘子里的菜,不就是他白天扯的野葱吗。野葱和野鸭蛋炒在一块,别提多香了,刘文立马就想用手叨一块吃。他愣是硬生生忍住,带着妹妹去洗了手才过来。 一家子在饭桌上围坐,主食是玉米做的杂粮饼子。配上野葱炒蛋,别提有多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