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别抢我反派角色》 1. 白玉阶 [] 祈山,山脚。 天空冻着半轮青白的月,夜华倾泻,洒落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寒风呼啸而过,镇门前两盏高悬的灯笼晃了晃,树叶沙沙作响,更衬得四下异常寂静。 通往扶砚镇的大路上,一道伤痕累累的身影正大口喘息着,拼命地向前奔跑。 追杀者高出好几个境界,她升不起半点反抗的心思,也不敢贸然回头,唯恐又对上那双猩红的眼瞳。 游君十浑身战栗着,尽全力迈开沉重的步子,模糊间看到了不远处散发着微光的红灯笼。 此处属于万泉学院的管辖范围内……只要能到达镇里,驻守于此的学院弟子们便可护她平安! 还有一线生机! 下一瞬,四周忽然由晦暗变得明亮,却是一道寒芒破空而来。她惊愕地睁大了双眼。 “……!” 剧烈的疼痛袭来,游君十的右手被洞穿,一整个钉在了地上,温热的液体飞溅,汗水与泪水将她乌黑的发丝浸透,胡乱贴在额前。 她的眉毛拧作一团,咬着牙,竟硬生生地用左手拔出了那利器,半跪在地上,倔强地朝前爬去。 快了,就快到了! “啧啧。” 全身拢在黑袍中的魔修,发出了意味不明的叹息。 他不紧不慢地跟着,似是胜券在握,又像是起了逗弄的心思,任凭几步开外那蝼蚁般渺小的人,垂死挣扎着。 游君十攒了些力气,全身止不住地发抖,目光却逐渐坚定。 只要能争取到一息的机会……便够了! 她调动了周身仅存的灵力,蓦地起身,用力朝后甩出一张符纸,浓郁的白雾迅速弥漫,又奋力一跃,终于扑倒在小镇的门边,血肉模糊的手上黑气缠绕,肉眼可见。 霎时间白光大绽,四方剑阵发出示警,镇上的学院弟子们纷纷朝此处赶来。 为首的人来得极快,像是一道划破天际的流星,照亮了半片黑夜。 游君十蜷作一团,咬紧牙关,此刻仍然不敢放松警惕。 万一来的人打不过这魔修怎么办?她注定难逃一死吗…… “滚。” 极其冷冽的话语声传来,游君十下意识抬头朝上方看去。 木剑上立着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玉兰色广袖锦衣于风中烈烈翻飞,他的眉峰如刃,墨色双眸极为深邃,鼻尖半点小痣,狐狸眼微微上挑。 分明是勾人心弦的长相,却在此情此景下充满了肃杀意味。 只一眼,游君十就认出了来者的身份。 向淮。 霁池真君座下大弟子。 她前世唯一的同门师兄。 向淮冷冷地掀起眼皮,指尖瞬间弹出黑白两颗棋子,落地成阵,笼罩在那黑气缭绕的魔修身上。 “竟然是你……很好。” 魔修发出一声嗤笑,然后化作黑烟,消失在了原地。 得救了! 游君十眉头紧锁,艰难地撑起眼皮,看向她的右手。原本白净修长的手,此时却看不清形状,贯穿伤深可见骨。 ……只怕是灵脉都碎完了。 她的视线逐渐模糊,再强撑不得,一闭眼,晕死过去。 竟然还是个修者……能活下来,纯属运气好。 向淮落地后收起木剑,居高临下地看着脚边的游君十,见人还吊着一口气,便掐诀祛除了附着的魔气,又蹙着眉清除了她身上的血污。 扶砚镇位于祈山脚下,长期受到万泉学院的庇护,一般来说,并没有人敢胆大包天地前来进犯。 更别提是人人得而诛之的魔修。 半个月前,向淮正好带队下山历练。今日任务完成,他打算领着众弟子在镇上歇息一晚,明早再回院复命,没想到正好遇到个不怕死的,在镇门口准备杀人。 他眉梢轻轻一挑,掐诀四处探查了一番,发觉那魔修的气息果然消失得干干净净,无法追查,只得作罢。 向淮又飞出几颗黑棋,为镇上再添了一道防护阵法。 跟着御剑而来的众弟子这才匆匆赶到,神情戒备地四处张望。 “大师兄!出什么事了!” “大师兄,我听到四方剑阵的示警了……是不是有魔修出现啊?” “再来晚点,人都该重新投胎了。”向淮目光淡淡地扫过这些弟子,示意他们看地上躺着的人,“还愣着做什么?” “噢……噢噢!” 弟子们面色讪讪,七手八脚地把不省人事的游君十抬了起来,送去了医馆。 * 游君十睁开眼,抬手挡下从窗外照进来的几缕日光,晕眩感阵阵涌上脑海。 不久前,她发现自己回到了十六岁那年。 明明上一瞬,她还剑指青天,打算硬生生劈出一条飞升路,接着便被突如其来的雷光轰击。 本该死去的人,如今却呼吸着新鲜的空气…… 没来得及庆幸,游君十就发现自己处在被追杀的节点上。 那是她及笄的第二天。 一帮身份不明的黑袍修者破开了城池的防护大阵,为首的魔修带着他们,屠尽了整个禹洛城。 尸横遍地,满目疮痍……游君十的家也没能幸免于难。 爹娘将她藏进家中密室,拼死拖延时间,转移了魔修的视线,才保住她一条性命。 前世,逃亡路上的游君十本打算寻一门派庇佑,但由于大多数宗门规定的入门年龄为十六岁,没有人肯收留她。 她猛然想起,爹爹提及过一嘴跟万泉学院的院长有些交情,于是便中途改了道。 这一年里,她东躲西藏,睡过田间,也住过桥洞,睁眼的时间都在赶路。 虽然带出的储物戒里有很多值钱之物,但她还是只敢穿些不起眼的粗布麻衣,下意识避开街头巷尾、茶楼酒肆等人多的地方。 以至于都没吃过几顿饱饭。 等游君十紧赶慢赶,快要抵达祈山边界时,却又在昨天夜里碰上了那魔修。 低微的修为和极致的恐惧,使她忘记了重生的事实,即使经历过一遍,也下意识认为自己会死。 目前为止的遭遇,和前世一模一样…… 右手传来熟悉的、剜骨般的疼痛,游君十惊讶之余,再次被迫接受了这一事实。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她的确是重生了。 游君十继续探查,本就微弱的灵力,还因为受伤而运转滞涩。 “你身上的伤口我已处理过。右手的灵脉尽碎,我无能为力。桌上放了药,切记按时上药。”医馆的师姐似乎知道她醒了,捣药的身形一顿,声音清冽,“送你过来的人说,三天后是学院招新日,你可以去碰碰运气。” 扶砚镇上居住的百姓们,为学院膳堂提供食材,还有其他生活用品,而学院为小镇提供庇佑,二者之间关系紧密。 每隔一段时间,学院都会派不同的医修弟子前来医馆驻守。 比如这位师姐。 游君十起身时,只瞥见撑开的半个伞面,以及被风扬起的一角面纱。 大概是有什么急事吧? “多谢。” 游君十拿起桌上的瓷白小瓶,眼神黯淡。 前世她顺藤摸瓜找到了魔修的同伙,却没能撬开他们的嘴,得到半点关于魔修的消息,只好杀了个干净。 但此时,她还没有足够的实力去复仇,甚至身体状况十分糟糕。 重生说不准是好是坏……无论如何,得先重新入门再说。 游君十没有在医馆多待,她在镇上逛了逛,买了些吃食和衣物,于某位好心的百姓家中借宿了一晚,离开时留下一锭金子。 第二天一早,她就找到了学院办事处,完成考生登记后便开始爬山。 三百六十九级白玉阶,熟悉至极。 由于有伤在身,游君十走到半路实在是气虚,便随意挑了个台阶坐下歇息。 学院前山数条小径交错分布,若是第一次来,很容易迷失方向。临近文试,山路上人影寥寥,她来得算迟了。 这时,一道阴影投下。 游君十抬首,就看见一只白色绣花的荷包在眼前晃来晃去,荷包的主人双髻粉衣,身材娇小。 商秋水弯着腰,礼貌发问:“道友好!请问上山该走哪条路呀?” 游君十犹豫片刻,朝右挪了挪,抬手指路,目送商秋 2. 桃花糕 [] “君十道友,打扰啦!我是商秋水。”门外的人嗓音甜美轻快,热情作答,“前日上山,我们见过的!” 游君十将木门开了一半,左手仍扒着门框,目光紧紧盯着来人。 怎么是那个问路的姑娘? “我费了好大劲儿才打听到你的住处。咱们参加文试的,基本互不相识,门牌又是随机的……”商秋水扑闪着杏眼,小声嘀咕道,“还好你长得好看!一个个问过来,倒也挺快的。” 她又抬起胳膊上的食盒递给游君十,笑得明媚。 “我做了些甜糕,想着你也许会喜欢,就给你送来啦。” “不……” 游君十被这倒豆子般的话语和突如其来的好意,砸得一时怔住。她下意识想要拒绝,奈何鼻息间充斥着糕点的香气。 给人家指了路,吃一块人家的甜糕……好像也不是不行? “多谢道友,我收下了。”游君十抿着唇,双手接过食盒。 “你叫我秋水就好啦!本来随便找了个人问路,没想到你人美心也善,这才想与你结识……半月后就要武试了,我才刚到引灵境呢,得再多练练!那我就先走啦。” 游君十颔首应好,待商秋水蹦蹦跳跳地消失在拐弯处,才掀起食盒一角。 里面桃花状的糕点还散发着热气,放入口中时,丝丝甜意化开。 她看向自己拿起桃花糕的右手。五指纤细,骨节分明,仿佛生来就适合握剑…… 可惜。 思及此处,游君十连尝到美食的喜悦都被冲淡了,神色恹恹地净了手,抽出绢帕将指尖擦了又擦。 重来一次,即使依然无法右手握剑,该查的事定要查个彻底……该报的仇,也休想让她放下分毫。 游君十缓缓呼气,将绢帕收好,带上了门,沿着商秋水消失的方向追去了。 前世入门后,有一件小事发生,当时觉得没必要多管。 现在她改变主意了。 深绿竹林里,曲径幽长,穿林风送来扑面的清香,偶有云雀啁啾。 游君十闪身进去,不远处传来人声。 “……你就没考虑过,自己还有没有机会进内院?”粗旷的嗓音暗含威胁意味,却有几分气急败坏之感。 是今日参加文试的男考生之一,却被巨石挡住,看不真切。 游君十收敛气息,脚尖轻点,落到石头后方,从袖中掏出所剩无几的符纸,捏在掌心。 “我能不能进内院关你什么事……赵佑,我警告你,不要乱来!你假借边天渡的名头把我约到这里来,也不怕他打断你的腿!” 言语间两人动起手来,竹叶纷飞。 商秋水明显不敌,不停闪躲后撤时,指尖微动,一只银蝶悄然飞出。 赵佑专心对付商秋水,身后全然不设防。 游君十神色冷然,咬破左手指尖,以血为墨,纸上勾勒符文,猛然甩出。 这是最低阶的火灼咒,经她改良后就成了附骨之火,倒是能让这人渣好好吃上一番苦头。 “啊——!” 血符无形无踪,甫一成咒便自燃,红光没入赵佑身体,他顿时觉得五脏六腑似受灼烧,眼刀恨恨飞向面前的商秋水。 “你使了什么邪术……你给我等着!” 见撂下狠话的赵佑逃走了,危机莫名化解,商秋水抬手抚去额上汗珠,拍了拍胸脯,四下张望。 奇怪,明明只催动了联系边天渡的银蝶,还没来得及取出武器。 银蝶的速度没有这么快……只可能是有他人在暗中相助。 “多谢道友,秋水感激不尽!” 商秋水朝着空气道谢,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收到任何回应,神色诧异地离开了。 游君十看着商秋水的身影消失在远处的小道上,才神色平静地出了竹林。 上辈子杀人放火的事干多了,她岂会因为这点小事而心神不定。 想起赵佑刚才的话,她眸光幽暗,漫不经心地掐着指尖溢血处。 等着便等着。 我倒要看看,究竟谁会付出代价。 游君十下了山,到镇上买了毛笔、足量的符纸,还有些日常用品,又去尝了尝听说还不错的馄饨,这才打道回府。 该做的准备,一样不能落下。 她慢悠悠地向上爬着石阶。微风吹拂,幼嫩绿草随之摇曳,脚下的石阶多数存在着细小裂缝,那是学院悠久历史的证明。 夜幕降临,道路两旁的灯笼接二连三点亮,仿佛在指引归家之路。 游君十走得恍惚,此刻忽然生出了几分重生的实感。 前世她不是在拼命修炼,就是在钻研剑法和符咒,难得如此悠闲地感受周围的一切。 行至中途,游君十去了一趟云亭,回到房中只觉身心疲惫,洗漱上药后,便瘫倒在床塌上,沉沉睡去。 * 次日,莲池。 游君十亭亭玉立,左手持一截笔直的树枝,嘴里叼着半块膳堂买来的包子,心中淌过几分惆怅。 忽然有些怀念昨日的桃花糕了。 ……好歹馅儿是实的。 她咽下最后一口,收回了散漫的思绪,眼神忽然变得锐利,就着树枝挽了个极漂亮的剑花,无形剑气横扫而出。 晶莹剔透的露珠本坠在绿色叶片上,宛如颗颗明珠,此刻纷纷落进池塘,漾起圈圈涟漪。莲叶间的红色鲤鱼吓得吐了串泡泡,一摆尾潜到深处。 前世的游君十也曾在这里挥剑。 卯时,她准点睁开双眼,望向窗外冉冉初升的太阳,无奈叹气。 多年如一日的自律刻在骨子里,磨灭了最后一丝想要偷懒的心情。 起床,练剑!画符! 不能早日领悟剑意的符修不是好剑修,不能每日练习画符的剑修不是好符修。 这是游君十激励自己的批语。 传说千年前上界灵气溢散,一条龙脉凭空出现下界,人族应运而兴,更迭换代,如草木般生生不息。 修道可强健体魄,永驻青春,打破人族生命短暂的规律,凡有天赋者,基本都会择道入门。 但诡异至极的是,达到大成境的修者,无法再取得丝毫突破。 千年来,无人飞升。 前世游君十曾翻遍古籍,查询未果。她突破大成境后,更是辗转于各种风水宝地和秘境之中,企图求得飞升之机,皆以失败告终。 最后只能气急败坏地登上祈山最高峰,剑意冲天,逼问天道“为何如此”。 现在看来,飞升应该有什么隐藏条件。 这世上不乏天才,难能可贵的,是永求上进之心,和严以律己之实。 不管为何无法飞升,但若是想要立于不败之地,刻苦的修炼必不可少。 游君十深谙这个道理。 所以她卯时起,亥时歇,练剑画符,冥想读书,雷打不动,剩下的极少部分时间,要么去赏花,要么去品尝美食。 张弛有度,方 3. 大师兄 [] 君十? 游君十? 那个文试满分的变态! 热烈讨论的考生们静了一瞬,齐刷刷转头。 待在人群外围的少女睫羽轻颤,凤眸亮若星河,淡红的唇轻抿着,整体线条清晰却柔和,一袭月白纱裙无风自动,正是恣意明媚的年纪,倒无端让人品出些遗世之感。 游君十对那几句调笑般的话语本不予理会,哪想被商秋水逮个正着,此刻感觉快被那几十道灼灼目光戳出个洞来。 ……你莫不是天道派来坑我的吧? 商秋水没心没肺地贴上来,挽住她的胳膊:“走走走,我们先回去。” 考生们见二人远去,唏嘘几番,又转头谈论起其他话题。 “对不起君十,我刚刚看到你是第一名,太激动了,比我看到自己是第四名还要高兴!”商秋水后知后觉地挠了挠头,出言道歉,“没想到这么多人盯着你看,多尴尬呀……” “还好。”游君十见她言语间无比真挚,反倒有点不知所措。 “真的吗?你不怪我吗?”商秋水眨眨杏眼,偏着头看游君十的表情。 “没必要。” 又不是没被这么多人注视过。 “那就好!我就知道你最好啦——走走走,去我那,我给你烤小甜饼吃!” 游君十迟疑片刻,还是颔首应下了。 她以前就喜欢钻研各类书籍,尤其是修行相关的,最爱窝在家里的书房,直到爹爹和娘亲轮流喊吃饭,才肯出来。 初次文试便是第一,题目相同的情况下,这次不考满分反而奇怪。 游君十垂眸,视线落在交叠的胳膊上,缓缓挣脱后说:“我伤还没好。” 商秋水啊了一声,挠了挠头,道了句“抱歉”。 二人不一会儿就来到那处挂着“四十九号”的小屋。 游君十站在门前,暗暗无言。 这可比她的住处好找多了,也更靠近正殿。一般来说,不由她亲自经手,任何要靠运气得来的结果,都是难以言说的差。 但成为内院弟子后,就能自行选择居所,这点还是值得慰藉的。 商秋水平日在家就爱做糕点,登记完考生身份后,惊觉没有带面粉,又回镇上去买,也正因如此,才比同伴晚了些。上山时又发现自己不认识路,只好求助于人。 她揉完面团,麻利地生了火,却四处找不到模具在哪,不由得咦了一声。 还说请她吃烤饼呢……连东西放在哪都记不清楚。 游君十实在看不下去,扶额叹息,抽出两张普通的寻物符帮忙。 见符咒生效时,白光满溢,商秋水好奇地问:“君十,你是不是也到引灵境啦?” “嗯,半个月前。”游君十谦虚道。 实际上,她十五岁就达到了引灵境。受的伤好转,灵气的运转也逐渐恢复。 “你真厉害!懂得多,修行也快……来这之前,爹娘老强迫我背好多东西,总算是考过了。”商秋水的眼中满是艳羡,撅着嘴道,“比起这些,我还是更喜欢打架!” “书看得多罢了。”游君十很少听到如此直白的夸奖,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 “我看你刚刚用符好熟练啊,你是符修吗?” “不全是。”游君十鼻尖微动,嗅到了烤饼的香气,耐心解答道,“我是剑符双修。” 虽然宗门入学年龄较晚,但幼年择道之时,大多数人便知晓自己适合哪一道,很少有人能够修习双道且精通之。 商秋水瞪大双眼道:“天呐君十,我太崇拜你了——饼子要好了!你去边上点,小心烫着。” 这么点温度,哪里伤得到人? 游君十不由皱眉,但还是依言坐远了些。 * 夜幕笼罩,繁星闪烁,游君十站在门口与商秋水告别。 今日还没练习画符呢。 商秋水扑闪着双眼,欲言又止,游君十将她拉着的衣角抽离,语气不确定地反问:“……下次见?” 商秋水的杏眸一下子就亮了,疯狂点头。 接下来的几天,游君十与前世一样努力修行,伤势终于好了七成,与前世不同的是,她偶尔会去商秋水那里坐坐,品尝点心。 日升月落,时间如流水般悄然而逝,一转眼,半月已至。 * 阳光穿过云层,照耀着广场上四十七道考生的身影,清风拂过,送来几分凉意。 游君十眯着眸子,感受体内增长的灵力,不紧不慢地赶来集合。 她今日穿了件桃红的窄袖劲装,腰间系着金丝水红腰封,马尾高高束起,飒爽利落。尽管站在队尾,依然十分亮眼。 “君十,你怎么才来呀。”商秋水眼尖地跟人交换了位置后,和她咬耳朵,“我听说,今日的武试,由那位代理学院的大师兄来主持!” 游君十觉察到前排某位蓝衣银冠的男修,似乎朝这个方向看了一眼,她并未放在心上,闻言倏忽一愣。 “大师兄?向淮?” “是啊。”商秋水扫视游君十白皙的鹅蛋脸,惊讶道,“你知道他?我以为你对这些都不感兴趣呢!” 游君十讪讪一笑,只说“略有耳闻”。 “位居主座是霁池真君,大院长,基本上只管紧要大事。”商秋水掰着手指头,如数家珍,“内院分为东西两院你知道吧?西院只教授五修相关的课业,由衍玉真君管;东院教的东西更广泛,也更基础一些,归庚弦真君管……” 游君十掐着发尖,漫不经心地听商秋水讲这些烂熟于心的东西。 她目前更关心的是,前世抽签的对象,是否会因为重生而改变? “静。” 无形的波纹晕开,嘈杂的人群归于寂静。 商秋水也收了声,努努嘴,示意游君十看前面凭空出现的一道人影。 向淮今日穿了件白衣,隐约可见其上的银色暗纹,整个人像一抹冷淡的月光,清逸而孤傲,狭长的狐狸眼微微上挑,看似漫不经心,又仿佛尽在掌控之中。 “吾名向淮,暂代师尊行使院长之责,转达相关内容。三轮武试,皆为一对一,最后根据文试成绩综合判定,只取前五名入内院……” 游君十听着向淮的声音,脑海中涌出零碎的片段。 她这位师兄处事周道,待人有礼,处理各项事务可谓得心应手,整日忙着收拾师尊留下的烂摊子。 游君十心中只有修炼,偶尔出门逛逛,也只能看到向淮那张冷峻的侧脸,或是在与其他两位院长议事,或是正在赶去刑法堂的路上。 基本上都是擦肩而过。 总的来说,她与师兄相处的时间不算多,了解的消息基本也是从别处听来的。 说他是大院长流落在外的私生子,年纪轻轻就能居于高位;说他这么忙,修行速度仍然极快,肯定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秘法;又说他没有风度,会把离得过近的人统统一脚踹开…… 笑话!好歹是我的师兄,轮得到旁人来乱嚼舌根? 对于这种无稽之谈,游君十向来不屑一顾。 因为向淮为人的确还不错,她甚至撞见过这位师兄 4. 不周剑 [] 游君十悬着的心落回了肚子里。 抽签结果并未改变,第一轮武试,她对上的仍是闻岚。 四十八位考生同时登台,向淮和于掌事登上广场高处观看。 游君十和闻岚分别立于比武台两侧,互相行礼致意。 “铛。” 钟声响起,武试开始。 闻岚抬眼时正对上游君十那双毫无波澜的凤眸,他无端感到压迫,反手掷出一柄寒芒闪烁的短刃,试图抢占先机。 游君十指间的符纸燃烧,咒文飞快缠上指尖,纤长的手指上浮现出几点半圆形的鳞片,瞬间变得坚硬无比。 聚元咒。 这也是她前世改良过的符咒,不仅能使身上的任意部分金石难摧,更有激发潜能的效果。 她动作游刃有余,抽得那刀调转方向,又凭借诡谲的身法,骤然拉近距离。 游君十并不打算用剑。 她依稀记得,闻岚只是个花架子,引灵境的修为多半是靠丹药堆砌而成的。 那便速战速决。 见人影逼近,闻岚心中警铃大作,再度丢出几柄小刀形成防御,朝右闪身。 游君十掌势如山,轰击时空气中隐隐有电光闪烁,进攻角度一次比一次刁钻,显然不想给他喘息的机会,没多久就把人逼至比武台边缘。 而后她送出一记飞踢,极为干脆地送闻岚出局。 身处上座的向淮,本来正颇有闲情逸致地端着瓷盏,半掀着眼皮向下一扫,就看到了这粗放至极的打法,差点被茶水呛到。 这又是什么打法。 她不是符修吗? 闻岚没想到文试第一的修者身手也如此出色,拱手道:“技不如人,甘拜下风。” 游君十回礼,语气平淡道:“承让。” “君十,咱们俩都赢啦!” 商秋水下台后正好撞见这一幕,兴冲冲地朝游君十招手。 游君十便也走了过去,看见商秋水手持一把半人高的长刀,语气讶异地问:“你是刀修?” “我家都是学刀的呀!”商秋水神色自若地一挥手,长刀化为点点荧光,没入囊中,“不管是以什么入道,只要能保护好自己和家人朋友就好!再说,你也没问我嘛……” 她说的对。 不管修哪一道,只要坚持本心,能保护自己、守护所爱之人,便是正道。 游君十离开时回望了一眼比武台,第一轮武试基本都已结束,考生们神情各异,都陆续离开了。 输了的人既可以选择打道回府,也可以留在外院。 但是大多数人既然跋山涉水来到这里,就没想过要回去。 游君十没空关心这些人何去何从。 她回房时眉头深锁,拿手支着下巴,回想着前世有关武试的点点滴滴。 不出意外的话,后两场比试的对象,应该是慕容予和赵佑。 这个慕容予她有些记不清了,好像是个平平无奇的阵修,她赢得算不上艰难。 再说这赵佑,他也是剑修。 这世上的剑修,大多数为一身浩然气,刚正不阿之辈,否则容易剑走偏锋,走火入魔。 剑意则因个人领悟而各有不同。 赵佑境界一般、剑术平庸,却心思阴毒,下流至极。 除了威胁三位女修之外,还热衷于给对手使绊子。 跟他比完的前两位考生,不是受了内伤,就是武器破损,都有苦说不出。 没有证据! 饶是五感过人的游君十,当初也险些着了道。 这种渣滓,也配用剑? 游君十笑得轻蔑,五指在桌上随意点着,余光落在一旁那把散发着盈盈白光的剑上。 那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让他身败名裂,再也握不住剑。 * “你输了。” 游君十周身符光环绕,左手点在对手喉间,下巴微扬。 “道友连赢两场,果然厉害!”慕容予一拱手,跳下比武台。 今日剩下的二十四位考生旗鼓相当,对战的时间延长了不少,比武台将会开放一整天。 没有休息的时间,对于修为稍逊的考生来说有些不利。 商秋水虽赢下第二场武试,但因此有些担忧,不过很快就自我调节好了情绪。 她神情期待地告诉游君十:三场武试结束后,院长们会亲自到场,并公布这一届的亲传弟子。 哟,师尊终于舍得出来露个面了。 游君十不冷不热道:“是吗。” 商秋水摸摸脑袋,转而谈起游君十下午要对上的赵佑:“我听说,之前跟他打过的考生好像都出问题了。君十,你一定要小心啊!” “没关系,我有分寸。” * 末时,十二道人影立于广场等候。 于掌事挨个确认了考生身份后,朝旁边的向淮致意。 向淮靠着椅背,长腿交叠,一双狐狸眼微微眯起,看到于掌事的手势后打了个响指,比武台霎时只剩下最后六座。 游君十好奇地瞟了一眼向淮的动作。 这种大范围的控物之法很有意思,有机会的话,可以研究一下。 她身形轻巧地跳上比武台,转头时正好看到了赵佑那张脸。 有点烦。 赵佑见面前的少女雪肌乌发,眉目清冷,别有一番韵味,舔了舔唇角,露出莫名的笑意。 游君十蓦地沉了脸色,眸中戾气一闪,把抽出的符纸塞了回去。 铃声响起。 游君十左手自腰间一抹,行云流水地挽了个剑花,直捣赵佑门面。 ——不周剑出鞘! 赵佑只道她是个符修,此刻被打了个猝不及防,举剑格挡,连连后退。 游君十招招逼人,软剑被牢牢握在掌心,却又灵活至极。 道道剑气交织,攻势犀利,仿佛化作了夺人性命的凶器,透出凌冽的剑意。 “铮。” 长剑交错时,游君十抬眸,幽幽问道:“你想知道,云亭埋着的东西去哪了吗?” “……!”赵佑反手挡下一击,惊愕道,“你怎么会知道!” “那你猜,其他人会不会知道?” 游君十唇瓣微动,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完这句话,拧身时转走偏锋,剑光如匹练般飞出,招招直指关节要害。 同时,她袖中早已备好的符纸悄然飘出,白光大绽,烟雾快速弥漫,覆盖住整个比武台。 “嗯?”上方的向淮转了转眼珠,微微挑眉。 赵佑就地一滚,堪堪避过攻击,大口喘息,再起身时已然变了脸色。 他的剑招越发狂暴,破风而来。 游君十反倒勾了勾唇角,脚尖一点,迎着剑芒冲了上去。 剑气划出长弧,于半空炸响。 不多时,雾气完全散去,游君十的左胸上正插着一把剑。 “我竟不知……学院武试,是可以杀人的?” 她蓦地吐出一口血,神色颇为惊异,望向赵佑的双眸满是不可置信。温热的血顺着剑柄流下,瞬间染红了青衣。 怎么可能……这一剑明明是冲着肩头去的! 赵佑打了个激灵,当即想要拔剑,却被突然闪至身侧的人按住。 来人正是向淮。 他双指夹在剑刃上,动作看似随意,却令人无法再挪动那利器分毫,而后轻轻啧了声,施术替人止血。 游君十呼吸渐渐变得粗重,只觉得视线模糊,天旋地转,无力地倒向一侧。 向淮下意识地将人接在了怀里。 他冷笑着拔出那把沾满血的剑,灵力震荡,任由剑渣碎了一地,将游君十打横抱起,转身消失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