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君追夫火葬场》 1. 名分 第一章、名分 [] 第一章、名分 四更天初,晋京忽然起了北风,簌簌然飘起零星的白絮,又是一场小雪。 封禅台上,两鬓花白的晋成帝抬眼望了望苍茫天慕,正月初二,合该是下雪的日子,也是他的女儿赵翊,如今大晋唯一的继承人,北疆大捷之后,班师还朝之期。 晋成帝这一辈可谓是门衰祚薄,虽说有过好几个孩子,养大的却只有二男一女,两个皇子又都是坤泽,万幸原配王皇后所出的女儿赵翊是乾元,这大晋方能有主可依。 坊间传言晋成帝多年征战北伐,杀孽太重,方得此果。 然晋成帝休养生息十余年之后,却依旧初心不改,钦点皇太女领兵北上,将多年袭扰北地的狄戎杀得落花流水,险些灭了敌方王庭,最后敌方只得派出使节割地、纳贡、和亲,样样不落。这一位将近花甲的帝王终身夙愿终于达成! 只听得雄壮清亮,气吞山河的齐声大喝。 “开城门……” 城门应声缓缓而开,轴承转动的吱呀声是沉淀在岁月之中古老的乐章。 待城门终于大开,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队列整饬的军马仪阵,将士们身着铁甲,头戴红缨盔,手执大旗依次而入,虽不见兵戈,却是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街道上早已清过路,雪日的天寒也挡不住晋城百姓迎军的热情,天色未明,便冒着寒风出门,只为能在大道边占上一个好位置。 又听得一声令下,军队缓缓前行,仪仗之后,但见皇太女赵翊轻甲长剑跨着通体雪白膘肥体健的战马领兵而来。 为了方便瞻仰圣颜,她并未带头盔,只将乌发高高一束,一张足以颠倒众生的脸,在寒风中冻得微微发白,配上她淡漠的神色,越发显得庄严肃穆,冷峻非常。 百姓们都看得有些痴了,这是他们的皇太女,大晋未来的君王。赵翊显然都挑着圣上和皇后长处,那一张脸并未被风沙夺取颜色。 这相貌,若长在其他女子脸上,定然是一张娇媚得颠倒众生的容颜,月里嫦娥,浣纱西子,落雁昭君,皆不为过。 只是皇家的气度,军人的冷厉,活生生让这一张明丽的娇容透出惊心的冷艳。 马蹄军步所发出的声音,似是将人带到北疆的战场,雄浑悲壮,吟哦着烽火狼烟马革裹尸的悲凉。 百姓们分明想要欢呼、惊叹、雀跃!却是被这肃杀的氛围弄得发不出声来,仿佛弄出什么声响,便是对神邸的亵渎,不由自主的屏住了呼吸,庄严的注目着她从面前走过。 赵翊在封禅台前驻马,她身量高挑,自小与当世剑圣习得一身武艺,不及内侍抬来马凳,轻巧翻身一跃,动作潇洒,一气呵成。一手按着佩剑,踏上青石阶,行至晋成帝座前、抬头抱拳,颔首垂睫,行一个军礼,神态庄重。 “孩儿幸不辱命!” 说罢将双手一摊,众臣一看,却是一枚青铜虎符。 “好!好!回来便好!” 晋成帝起身往前走了两步,因为过于激动,甚至有些许的踉跄,微微颤抖着手,轻轻拍掉女儿肩上的雪花,一连说出三个‘好’字。 景明十六年正月初二,北疆大捷,晋成帝于封禅台亲迎太女,犒赏三军。后携着女同乘龙辇,入丹凤门,归于晋宫。 “皇妹你总算回来了!让阿兄看看,可是黑瘦了。” 才入内宫,未至赵翊所居含光殿,抬眼就见两个生得软玉一般的皇子扭着腰肢,叽叽喳喳追过来。 赵翊并未搭理来人,反是偏过头去,见身旁之人着宽袍也就罢了,如今进内宫,依旧系着披风,似是十分怕冷,于是便问。 “予潜,为何今日未着甲?” 此人名唤叶予潜,本是丞相叶涛之子,年方三岁时,其父病故,晋成帝垂怜孤儿寡母,便点他当赵翊的伴读,常伴太女左右,在宫中出入。 早年赵翊的伴读有好几个,只是作为大晋的继承人,于学业之上,琴棋书画、骑射武艺、天问算学都要学上一点,似乎是这功课太苦,一来二去,原本七八个伴读,大浪淘沙,现如今只剩下叶予潜。 赵翊有时也反省自己,当真伴君如伴虎?世人有说女子是母老虎,莫不是自己太严苛,才将这一个个伴读都吓跑了。 赵翊又将他打量一番,叶予潜生得与一般男子不同,清隽俊秀,雌雄莫辨,比她所见坤泽都要绝色。 虽说他身量比自己还高上寸余,但叶予潜自小腰身纤瘦,因而常穿宽袍来掩饰这一缺陷,于是皇太女赵翊做出客观评价,点头而笑。 “爱卿如此……倒是有些孔明诸葛的风流体态。” “臣……似是偶感风寒。”叶予潜攥紧的拳头隐于袖中,忍者下腹的不适,苍白着唇勉强道。 “这风寒之人还是要好生歇着,若是传染了旁人就不好了!” 说话之人是乃是张贤妃所出的大皇子赵严,继承了母亲的美貌,却也是个娇花一般的坤泽,平日里对这个皇妹崇拜得很,见赵翊只顾着于叶予潜讲话而忽略自己,便出言排挤。 “正是、正是!” 一道前来的赵络连连点头,他只得十五岁,也是坤泽,身量愈发娇小,如今尚未高到赵翊胸口,仰着那一团孩气的小脸,点头附和道。 这两兄弟一来,原本还空旷的大殿闹得嗡嗡作响不说,关键是这二人信香,甜腻极了,此刻闻着叫赵翊心头发闷。 “你们莫要烦我了……且让我卸去甲衣才是。” 赵翊对着一兄一弟无奈道。 “我来!” “我来!我要给皇姐卸甲!” “予潜你来。” 为免去这兄弟俩争吵,且又表示自己的公平公正,赵翊自然而然选了叶予潜,又冷下眉眼,对那二人道。 “怎的,你们还要看我更衣不成?” 迫于皇姐妹的威慑,赵严和赵络只得不甘绞着帕子,乖乖退下。 “却不知你家中姊妹是否也当如此,真是,烦得很。”赵翊说着话,步伐轻快,一拐弯进到寝殿。 鎏金香炉中紫烟升腾,龙涎香味将二人细细密密裹住。 叶予潜忍着身下不适,勉强跟上去。 苍白着唇道:“殿下此去北境将近一年,皇子们自然是甚为思念。” 如今日这般状况,叶予 2. 合欢 第二章、合欢 [] 第二章、合欢 行至叶家祖宅,内侍小心的将叶予潜扶下马车,瞧着这玉容,心下暗道怨不得殿下如此嘱咐,这叶家郎君竟是瓷娃娃似的,这差使必定要十二分的谨慎,若是不甚打破玉人,殿下必定会重重治罪的。 叶予潜抬起清凌凌的眸子,看着半旧匾额上的叶府二字,昔年父亲位极人臣,宾客往来络绎,似是要踏破了这门槛,最后也不过是人走茶凉,旧时王谢堂前燕,终究飞入寻常百姓家。 家丁见了来人,慌忙打开正门,又有人飞也似的回去报信。叶予潜谢过小黄门,自随身荷包中取出几粒金瓜子打赏,便由下人引着缓步进入叶府。 叶予潜归家头一件事,便是给父母点上两柱香。 简单祭拜后,方才行至正院,就见两个粉衣女子手拉着手,笑容明媚,从花厅中跑出来。 这二人是他的庶妹,虽是一母双生,长相却是不同,时辰略早的姐姐取名为叶盈盈,而略晚出生的名为叶丹丹。 “兄长此去必定有许多奇闻异事,赶快与我讲讲。”叶丹丹拉住叶予潜的衣袖,央求道。 叶盈盈拉住另一只衣袖,顾不得自己还有个姐姐的名分,也央求道:“兄长莫要理她,帮我瞧瞧衣裳和首饰,我正愁后日殿下生辰宴上穿些什么。” 正及姐妹二人闹得不可开交,却见府里的家丁又引着一个人进来。 来者是专为圣上看诊的太医院首席华御医,他已然胡须皆白,肩头背着一个药箱,背有些驼,不知是岁月,还是那精巧剔红的药箱压弯了他的脊背。 “闻叶参军有些身体不适,圣上口谕,着老夫来看诊。”华御医声音也同他样貌一般老。 姐妹二人总算不再吵闹,听得叶予潜身体不适,皆慌了神,小心翼翼将哥哥叶予潜扶进早已收拾好的寝屋,待华御医看诊之时,也顾不得天冷,忐忑不安的守在门外,不敢发出声响。 御医已是满头银发,苍老的面庞布满岁月的沟壑,他的眉头簇在一起,随即又散开来。在那纤细莹白的腕子上搭了许久,方才开口问到。 “你近来可是服用了清心丹?” 叶予潜点点头,那夜赵翊喝得半醉,他本是去阻止皇太女偷偷饮酒,未曾想却被她压在身下行男女之事。 赵翊本身是乾元,对坤泽天然压制,也不知是不是饮酒的缘故,那夜的太女力道格外大。 叶予潜早年服用过洗髓丹,又刻苦习武艺,平日里对上人,多半吃不到亏,但是那一刻却奈何不得太女赵翊,毫无还手之力。 赵翊酒量不高,一醉之后总是万事不知,大梦一醒便会将醉酒时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是以她于酒水之上十分克制,并不贪杯,在北地领兵之时更是滴酒不沾。 十年前在文渊宫的明心泉畔的老梅树下,赵翊与叶予潜一同埋下一坛千日醉。 归途之中下榻此处,晋京已然在望,不过两日路程,泡着温泉的赵翊百无聊赖,索性遣散侍从,将那酒掘出来,预备偷偷来个一醉方休。 彼时叶予潜察觉她偷摸饮酒一事,恐她醉得太深,跌在池中,便进来查看,但见赵翊醉得面若桃花,玉体浸在雾蒙蒙,撒了花瓣的池中,叫人看得神魂颠倒,叶予潜忍住耳根的红,只盯着地上看,慌忙拿起搭在屏风上的内衫,劝诫这位殿下早些休息。 叶予潜只听那人口中喃喃念了一句美人,却也还有力气,顺势就将他拉下水,只在他颈间咬了一口。 叶予潜当即软作一团,任她予取予求,二人从水中,再到塌上,他隐约只记得自己慌乱极了,痛极了时,只能无助的攥住太女如瀑的长发。 幸而赵翊醉时万事不知,又是初经人事,并不知怎么结契,只在他颈间留下一个浅浅的牙印,累极睡去,叶予潜给她盖上衾被,撑着最后一丝力气,仓皇而逃。 他这一生的志向,是同父亲那样为官做宰,光耀门楣,绝对不能折在此处! 太医苍老的声音换回了叶予潜的思绪。 “……将满十九,差不多到时候了。你幼时已是用过洗髓丹,需知这药总不能管用一辈子。” 老御医自顾自念叨着,从药箱子中拿出几个小瓷瓶,将里面的药丸细细辨来。 “无妨……若是过了二十,多用些清心丹即可。”叶予潜并不在意要吃多少药,只是轻柔而又笃定的说到。 “晚辈尚未完成家慈遗志。” “罢、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这是老夫配制的丹药,总比每日都要煎服的汤药方便些。” 华御医一叹,若是过了二十,总也要有雨露期的,这孩子的坚毅与执拗,不知是随了母亲,还是随了父亲。 他挑出一个天青色的葫芦瓶,放在桌上,这样的丹药不单是方便,更是为了隐秘。 老御医才走出屋子,轻轻将门关上。 叶家两姐妹甚是焦急,眼眶微红,像是刚刚哭过。 御医安慰二人,只道叶予潜并无大碍,已是留了药,饭后用姜汤服下,遵循医嘱,好生歇息便是。 叶家两姐妹也不再争执,礼节周全,恭恭敬敬送华御医出门。 叶丹丹与叶盈盈一人端了姜汤,一人端了白粥前来探望。 “都怨我,不该还缠着兄长给我讲故事,兄长可是在战场上受了伤?” 眼看着兄长服下药,此时叶丹丹瘪着嘴,不露笑颜,心里愧疚极了。 叶予潜挨个摸摸小妹的头,安慰二人,微笑道:“无妨,只是偶感风寒,用过药已经好多了。” 叶予潜对妹妹素来宽容,叶丹丹仍是不放心:“兄长,后日殿下的生辰宴,可要告假?” 叶盈盈亦不甘其后,也开始谈论此事。 “后日殿下生辰宴,好些人家都用尽了手段只图殿下一顾,想来必定热闹得很。” 叶予潜知晓,两位妹妹必定是在家中闷久了,她们素来崇拜皇太女,如今得东宫邀请,又怎能不去? 妹妹是他仅有的家人,兄妹三人相依为命,方才熬过这么些年。叶丹丹和叶盈盈平日里虽是喜欢争风吃醋,但却是极其听话。 叶予潜出征前,叮嘱她们莫要惹事,原本最爱热闹的两个妹妹,自他走后就没有怎么出过门,也少有人交游。 叶予潜扯出一个笑容,“我歇上一日就好了,哥哥也是战场上厮杀过的人,明日都有哪些人家?” 叶予潜问罢,悠悠饮了半盏姜汤,又服下华御医的药丸,小腹回暖许多,原先的痛楚立时有所缓解。 叶丹丹自袖中拿出一本巴掌大的厚册子,将眼睛凑在上面,就着昏黄的烛火努力看清上面的蝇头小楷。 “头一个是殿下的表弟王国舅家的小儿子王良,然后还有左相家的三儿子左延,恩……还有兵部尚书家……” “这是什么?” 叶予潜将妹妹手上那本册子拿过来,册子上写了几个字——《皇女殿下选夫记》!! 他无奈的笑,又轻轻揉了揉小妹的后脑勺。 “你此番又要写什么故事?不若再添一个……狄戎五王子,拓跋峻。” “这是来和亲的王子吗?”叶丹丹将眼睛瞪的滚圆,她就知道,兄长这里必定可以得到很多素 3. 生辰 第三章、生辰 [] 第三章、生辰 正月初四,晴。 适逢赵翊十九岁生辰,晋成帝着人于御花园设宴,广邀京中男女才俊,与臣民同乐。 虽说离宫一年,赵翊还是觉着含光殿的床榻最舒坦。此番归来,比不得在外行军的羁旅,晚间倒是一场好梦,难得偷闲一日并未早起练武,直直睡到了日上三竿,若不是小内侍担心她误了时辰将她唤醒,赵翊大约可以这么睡上一日。 赵翊穿上宫中锦衣坊的绣娘们绣了一年才做成的新衣,坐在窗前由着宫女梳好发髻。 绛色外袍铺满金线绣成的凤羽,分毫毕现,自肩头向下延的盘金,映着朝阳的光辉,整件衣衫华丽至极。 “表姐!表姐!”只闻其声,未见其人。 会自殿外便嚷嚷着要往他寝宫跑的,除去小表弟王良,赵翊想不出第二人。 王良拎着裙摆跨过门槛,跑动之间环佩叮当,一溜烟进了赵翊的寝殿,见她红装华贵,看直了眼睛,咧着嘴,带着几分傻气,由衷赞道。 “表姐你真好看……表姐,昨天他们都不让我来见你!” 王良又连忙将自己抱着的一个雕花木匣子打开,原来内里盛着金冠一个,这冠上还嵌着一颗名贵红宝石。 “表姐,这是我亲自画的花样,每日每日的盯着工匠与你做的金冠,恭贺你生辰之喜!” 王良笑得眉眼弯弯,献宝似的将这匣子举到赵翊眼前,又看看她的发髻,见她竟是只用一根不伦不类的木簪。 “表姐你怎么用这么一根簪子,况且也不是什么好木头,与你这衣衫实在不相宜!” “在外行军,少用金玉之物,倒是习惯了。” 赵翊不由自主,摸了摸乌黑的发髻间那支木簪。 她的玉簪在激战之时掉落,摔断成两截。叶予潜从外间随意找了根木头,给她一次性雕出好几支,因带着轻巧,也不怕摔,丢了也不觉着可惜,一来二去,她总是用着,便习惯了。 “如今您回来了,怎么能这般随意,带上我的金冠,我这金冠正好!” 王良作势取出自己的金冠要给赵翊带上。 “殿下,这玉冠可是圣上亲自着人准备的。” 正当此时,晋成帝身边常用的心腹徐公公也来到含光殿,一同前来的还有大皇子赵严,徐公公身后的小内侍抬着托盘,上面正是一顶白玉冠。 赵翊必然要用圣上预备的东西,发髻带上头冠,并搭配头面,折腾了一刻钟有余。 赵翊生得浓艳,眉不画而翠,唇不点而朱。 最适合这般的妆饰,老皇帝审美历来不错,尤其在皇女的事上,更是上心。 “罢了,如此就妥当,我还要与父皇请安,阿良和兄长先入席才是。” 赵翊拒绝贴花钿,站起身来便有宫人再度上前整理衣裳,对着几人说完话,一甩袖子,提步往外走。 王良没将这生辰礼送出去,樱桃小嘴撅起来,不料赵严却冷了眸子。 “阿良,这头冠却不是能随意送人戴的,你又不是皇妹什么人,你那点小心思,皇妹不与你计较,在我这儿可不成!” 大晋的风气虽然开放,但是民俗之中情侣之间多以簪环定情,尤其头冠是成婚之时重要的定礼,不能随意相赠。 赵严晓得王良心思简单,自小他们一处长大,他满脑子便只有嫁给赵翊这一个梦想,但是作为皇子却也见不得有人对自己的皇妹使这种心机。 王良见状,也只得悻悻将金冠收好,又拎着裙摆去追人,虽说送不得金冠,他今日也是带了自己做的许多糕点。 赵翊方才走出含光殿门,忽见旭日沿着青石地砖洒下暖橙色的光晕中,叶予潜正站在远处的檐下,似有袅袅雾气笼罩他,影影绰绰,叫人看不真切。 宽袍大袖愈将他的腰身显得纤瘦而袅娜,晨风一起,映着窗棂上展翅欲飞凤凰木雕,衣袂纷飞之间却有羽化登仙之态,好似奔月的嫦娥。 只可惜他怀中抱着的不是玉兔,乃是一只乌云踏雪的,毛色油光水滑的猫咪,显出几分不相宜的滑稽。 “毛毛!”赵翊见到猫,也不管什么金冠玉冠,眉眼间掩不住的喜色,大步径直向着叶予潜那边去。 王良一出来见到此景,心中升起郁气。 “毛毛这只臭猫出来做什么,平日又不要我抱,若是它不出来,表姐就带上我的金冠了!” “殿下。”叶予潜抱着猫也腾不出手,只能将就着给赵翊行了个礼。 赵翊十分自然的从叶予潜手中将猫接过去,冬日里抱着毛茸茸的猫咪,真是比手炉好用。她摸了摸猫咪的体格,没有变瘦,精神健旺,根本看不出来是一只将近九岁的老猫。 皇宫里的猫并不少,独得赵翊喜爱的便只有这一只,毛毛是赵翊对其的爱称。 赵翊十岁与这猫相识之时,毛毛还只长得半大,她花了好些鱼干才将毛毛养的油光水滑,难得是这猫认主,向来与赵翊最亲,其次也就叶予潜能抱一抱。 若是见到旁人,毛毛至多赏个面子吃一尾小鱼干,平日里在宫中游荡,自在逍遥。 “毛毛,你也是来恭贺我生辰之喜的吗?我还担心你熬不过这一年呢!” 赵翊欣喜若狂之余,还像是同类间互相打招呼那般与猫蹭了蹭头,猫咪也开始惬意的呼噜起来。 招呼之后,毛毛就挥舞着自己肥肥的爪子,想要去拨弄赵翊头冠上的坠子,被赵翊高高举起,未能得逞。 赵翊一面撸着猫,一面调笑道:“不知予潜今日要送我怎样的生辰礼,若是同旁人送的一样的节礼,我可不要。” 叶予潜长得好看,一大早出门就见到美人,她也觉神清气爽。 “臣无以为殿下生辰贺,唯有忠心一片。” 叶予潜面上恰到好处的温软笑意,好似三月间刮起的春风,饶是这样冠冕堂皇的一句话,在他说来倒是诚挚极了,若是你疑心半分,倒是听者的不是。 说完恭贺之词,叶予潜同往日一般,恭敬垂眼而立。 “罢了,这般话说的人肉麻,你身子可好些了?孤先去给父皇请安,阿良今日定然带来许多糕点,你记着去尝尝!” 赵翊说话办事向来利落,说完这话转身就要走,怀中的毛毛喵了一声。 “险些忘了,若是将它带去,那些御史大人恐怕又要费折子。” 她又顺手将猫塞回叶予潜怀中,好似一只金凤,转瞬就飞出了宫门。 许是与人亲近够了,赵翊才走,毛毛也不在旁人怀中多待,一跃轻巧落地,迈着敏捷的步子,消失在墙角,不知又是寻哪个温暖的屋顶晒太阳。 赵翊见到父皇之时,晋成帝仍在勤政殿与一干老臣议事,父女俩也只说了几句话 4. 洗髓 第四章、洗髓 [] 第四章、洗髓 皇太女笑容明艳,倒是不吝与诸人分享这等风流韵事,纤纤玉指捏着金杯,缓缓转动。 “孤也不知,佳人是何方神圣,却是在文渊行宫的明心池里,那时孤喝的半醉,你们也晓得,若是遇上了酒,孤多半不记事……” “那人的信香,孤甚悦之,可惜未曾与他结契,不然也给他个名分。” 赵翊说话之时,看似笑得漫不经心,实则暗自观察在场诸人神色。 除却叶予潜面上她习以为常的温煦而又漠然,那拓跋峻却是冷面横眉,右相家的三公子面色微变也只是一瞬的事。 至于表弟王良,看那皱成一团的小脸便知,早已心碎了一地。 王良听罢,不想自己心心念念的表姐竟然!竟然已经!?表姐的第一次人事! 竟!然!不!是!自!己! 表姐竟然还想与那人结契! “表、表姐?!”王良震惊的合不拢嘴,瞪着那圆圆的眼睛,扑簌簌滚了几滴泪珠子。 王良的信香是月季,且还是香气最为甜腻的那一种,因表姐赵翊不喜这种香气,是以他每次来见她之前,都要提前一日服用清心丹,免得惹她不喜。 赵络却是比赵严善良,自袖中掏出一方绣了玉桂的帕子与王良擦擦眼泪,语重心长道:“阿良你哭什么,皇姐不是还未结契,况且哪个皇帝的后宫只得一人?将来皇姐必定是要多纳几个男妃,开枝散叶。” 王良呆了呆,转念一想,也是这个理,倒也收了眼泪。反正他父亲除开母亲也有三两个妾室,若是能与表姐在一处,当个妃子也是不要紧的。 “小阿良,你以为坤泽初尝人事是什么美事?依着殿下的性子和能耐,不将那人弄出伤来就是万幸了!” 韩潇潇虽说还未定亲,但是家中有两个通房,于此事上极有发言权,她正好坐在王良旁边,伸手捏了捏王良那张肉嘟嘟的小脸,调笑道:“若殿下与那人结契也就罢了,若是不结契,又不做个印信,那承了一夜甘露的宫人恐怕要病上几日。” 见赵翊一派求知神色,韩潇潇这个情场老手,又得意洋洋补充道:“微臣初经人事的时候,也是万事不知,可怜了屋里的娇娇,与我头一遭之后小病半月,最后我与他弄个印信,这才好了,殿下不结契,还真是。” 韩潇潇素来没个正形,面上神色,就差直说赵翊作为大晋皇太女,始乱终弃了。 她话音刚落,就听一直沉默的叶予潜淡淡说道: “殿下万金之躯,岂能随意结契,且说还在北疆之时,白泽将军不知抓了多少个戎狄坤泽的细作,那些手段,真是防不胜防。” 皇太女放下金杯,莞尔道:“无妨……早已处置了。” 赵翊觑了自戎狄而来的拓跋峻一眼,拓跋峻怎会不出其中意味,但他的作用,也只有和亲,只能忍了。 韩潇潇见点到为止,却又笑道:“生辰之日,说什么战事,若是殿下不想结契,起码也该给个印信,就像臣待自己的娇娇们一般,免得佳人生病。” 赵翊听她如此说,忍不住挖苦韩潇潇:“你不是也未曾与人结契,竟是敢对孤评头论足?” 韩潇潇将此事说的很是大义凛然,她再怎么胡闹,人生头一遭结契,总是要给正房夫婿:“我这通房也只是露水姻缘,将来必定是要寻了正经夫婿才能结契的,若我随意与人结契,有了孩子,总不能将庶子生到嫡子前面。” 王良挪开那只捏着自己小脸蛋的手,抱怨道:“你这露水也太多了。” 饶是写过如此多的话本,叶丹丹也不喜这种做派,毕竟身为作者,她还是喜欢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结局。 “在这宫中设宴,当真无趣,左不过一些投壶的玩法,倒是不如在塞上跑马。” 赵翊十分突兀的结束这个话题,指了指面前那一盘切的薄如蝉翼的羊肉:“将这盘鲜羊肉给拓跋王子煮了,他自草原而来,也算尝一尝家乡的美味。” “多谢殿下。”拓跋峻离席谢过,行了一个他们那边的礼。 叶予潜瞥一眼左相家的公子,照着太女雨露均沾的做派,下一个必定要关心左思成。 果然,只见赵翊又和颜悦色,问左思成:“却不知江南有什么风味,我先前吃江南的菜色,过于甜腻了,却不知公子可吃得惯?” 左思成也温温柔柔谢过,当真是江南来的,温婉极了:“草民什么都吃得惯,谢过殿下。” “谁又在孤锅中放了芋头?”赵翊看了看自己的锅炉,顺手就将里面的芋头挑出来,放进叶予潜碗中。 “予潜……你吃了吧!” “是。” 叶予潜恭敬应诺,他喜不喜欢芋头又有什么要紧,他需要皇太女垂青,这些年正是太女亲近恩惠,才叫京中好些人家忌惮,叶家在京中勉强立住位置。 “表姐你锅中还有芋头吗?我,我喜欢吃!”、 王良说着主动将赵翊锅子中的芋头尽数挑去。 赵翊宠溺的笑着,又要人给小表弟王良端上他最爱的果脯。随后皇太女相继把桌上的人都关心一遍。 若不然一会子两位皇子也会闹起来。 终于轮到自己,赵翊让人取来自己窖藏佳酿,虽是馋酒,但也只敢用半盏。 召掌事太监来问:“羊和鹿可烤好,再取些酒,孤平日不能饮酒,光放着可惜,今日人多,正好用了。” 叶予潜勉强吃了两片芋头,借口更衣,便出来在亭中坐着吹风。 他用过华御医给的药丸之后身上信香浓烈,昨天吹上许久冷风也不曾散去,若是带着一身的香气出现在众人面前,必定会被人识破身份。 是以叶予潜今日早早起来,又用过一次清心丸。以防万一,昨日专门配了一个合欢花香囊,与他的信香有几分相似,万一露出味道借口掩饰。 不知是不是清心丸与华御医的药相冲,这药堪堪将他的信香弄得清淡一些,方才在宴上抿了半盏酒,现下却又腹中灼烧,浑身发烫。 原本与人宴饮的赵翊不知为何突然出现在此处,忽而问他:“听说昨夜父皇遣了华御医与你看诊,是何处不适?” 叶予潜低声答道:“微臣风寒,胃口不佳。” 他腹中实在太痛,人已迟钝,叶予潜根本没察觉有人靠近,袖子中拳头攥紧,指节发白,面上装作云 5. 发财 [] 第五章、发财 “爱卿总算醒了。” 叶予潜缓缓睁眼,入目是皇太女倾国倾城的容颜,屋中尚且残存落日最后一丝余晖,照在轻纱帐上,映出一片金黄,远处天幕霞光万丈,倦鸟归林,掠过几只鸦青飞影。 赵翊已换过头冠,簪环也卸掉些许,着一袭朱红盘金描凤大氅,蹙金彩毡挑线裙下摆微动,一条暗兰宫纱女披被随意搭在架上,应是更衣时太女看不上的款式。 叶予潜一看天色便知自己昏迷许久,太女如此妆饰应是为晚间烟火庆典预备。 “殿下怎么在此处?!”他自觉失仪,欲起身谢罪,“臣下有罪!” 万幸此刻他身上的味道淡去许多,叶予潜慌忙一摸衣衫裙带,十分齐整,并无异样,他双眼微微阖目,松了口气。 皇太女欺身上前,她乌发绾成牡丹髻,发间斜斜坠着九翅凤羽簪,云鬓别致点缀着几朵宝石攒花,白皙的腕子上带了一支碧玉镯,腰间未系宫绦禁步,只用一条掐丝腰带束起,一双金丝线绣重瓣莲花锦绣靴,行动之间偶尔露出。 单手将叶予潜压住,要他不必起身,看似轻轻松松,却让叶予潜规矩躺在床上,不敢动弹。 太女淡然一笑:“哪里这么多罪,予潜突然昏倒,真是叫孤担心。” 说着轻柔给他盖上衾被,声音也同动作一般轻,撩得听者心底发痒:“御医已经来看过,一会儿送了药来,你可莫要怕苦。” 赵翊一贯体贴众臣礼贤下士,不单对叶予潜,素日在军中待普通士兵也是这般严宽有度,自己的份例尽数分给兵士,赏罚分明,御下有方。 三十万大军,甘愿为大晋的皇太女肝脑涂地。 叶予潜在皇太女身边安然十几年,得益于他谨记着臣子的本分,从不自作多情,太女越是如此,他愈发惶恐。 微微垂首,低声道:“晚间还有庆典,殿下岂能为吾等卑贱之躯,扰了雅兴!” 皇太女含笑摇头,轻轻挑起他的下巴,甚是不认同叶爱卿自谦。 玉面郎君,眉目如画,揶揄道:“既是自谦,也莫要轻言卑贱,若你也是卑贱之躯,这世上怕也没有什么好人。” 忽而她又展颜,笑意更浓,微微弯腰问爱卿:“你身上味道甚是好闻,今日熏了什么香?” 太女看似漫不经心一问,叶予潜忽而心中一凛,难以揣摩皇太女有心还是无意? 她皇帝陛下养在身边,一手培养的未来国君,说话历来是半真半假,喜怒不形于色。 然而叶予潜是皇太女多年伴读,这等状况尚能应付,不至自乱阵脚,他从容解下腰间香囊,微笑道:“寻常合欢,臣近日身子抱恙,唯恐会有药味,便带了香囊。 赵翊将香囊接过,轻轻嗅了嗅,并未还给叶予潜,系在裹着纤腰的掐丝腰带上。 “味道不错,本殿下要了。” 石青朴拙的香囊,与太女华丽衣衫极不相衬,叶予潜垂眼看见皇太女华丽的裙摆曳地而去,荡出一道金色波浪,室内再度安静下来,夕阳已是坠下山腰。 暮色渐起,华御医前来时,这一室未点灯,原以为叶予潜尚在歇息,掌灯才见他半靠着迎枕,望着窗外出神。 只见他穿了件玉色丝绢衣衫,墨黑色的发丝铺散开,眉下是泛着冷意的眸,没有宽袍大袖掩饰,叶予潜单薄如纸,目光空空,好似一碰就碎的玉人灯。 华御医上前给他扶脉,方觉他手腕冰得骇人,当真是冷玉一般! 御医凝眉道:“老臣已经禀明陛下,但洗髓丹不是一日便可制成。” “若是您制得了药。”叶予潜顺从点头答道,“还请御医即刻告知,晚辈……也好安排日子。” 华御医脸上的沟壑皱到一处,心中叹息,他温温软软的话语,漠然的神色,似乎并不将服用丹药的彻骨之痛放在眼中。 不知如今状况,故去叶相和叶家夫人可能乐见? “你虽幼时服用过它,但如今再用洗髓丹,却也依旧会……”华御医作为医者,务必将此药的功效再度说明。 早年叶夫人强迫儿子服药,如今叶予潜也大了,先人已然作古,华御医想着,他总是可以自己选的。 然这孩子脸笑意漠然得体,语气温柔而坚定,轻轻道:“您既然给药名如此,定然不是寻常人能消受。那时我虽年幼,也是自己决定要吃洗髓丹,多谢先生关怀。” 说着,叶予潜冲华御医拱了拱手,“晚辈还要谢过您,制出此等良药。” 都是一家子犟脾气! 华御医无奈摇头,开弓没有回头箭,见叶予潜当下脉息稳定,收了药匣子。 “你且好生将养,若身子不康健,这东西老朽断然不会给你!” 说罢,华御医顿了顿,迟疑片刻,方才试探着问:“那人可是殿下?” 叶予潜此刻面上终是有了几分波澜,脱下温雅的假面,惊诧道:“难道殿下已经!?” 他知自己身上变化,必定瞒不过杏林妙手华御医,如今想瞒过的人,只有皇太女赵翊。 “殿下来尚未提及,老臣瞎猜而已。”华御医要他安心,“老朽必定不会多言半句。” 此人并不难猜,除含光殿那一位,怕也没人动得了他,万幸没有结契。 叶予潜黯然垂下眸子:“是晚辈大意了。” 叶予潜想到那一夜,但凡他不去汤池,或是遣皇太女内侍去看上一眼,也不会有今日麻烦。 抑或今日索性告假,也还能补救。 老御医心中明了,这事与叶予潜大不大意又有什么相关,只要是皇太女动那个心思,叶家的孩子岂能脱身?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叶家两个姑娘并不知兄长昏迷一事,皇太女这个做历来行事周全,叶丹丹和叶盈盈满心以为兄长是去面圣。 归家见了兄长,遗憾道:“兄长今日未见烟火,真是可惜,圣上传唤兄长,也不知有何封赏?” 叶予潜微笑:“虽没有当面见着,也在那屋檐下看了。” 听兄长如此,两个妹妹心里有了些许安慰,却也不敢深问圣意。 今日本是给皇太女贺喜,叶家姊妹送出去的礼品并不算贵重,最后却得到宫中不少赏赐。 赵翊素来不喜奢靡,中规中矩用着皇太女份例,唯有赏赐人时十分大方,叶家姐妹满载而归,连带着兄长那一份也领了。 姐妹二人心心念念,欲给兄长展示一番都得了什么回礼,可见叶予潜苍白着脸,只能将念头压下,敦促兄长早些睡下。 姊妹二人各回住处,一夜无话。 翌日,华老御医汲汲营营登门问脉,思忖许久,写出几个药方。叶家姐妹慌了神,这么些年兄长身子康健,还未吃过这么多药。 宫中传来消息,皇太女代圣上往家庙祭祀,原是个极为重要露脸的时刻,叶予潜只能告病修养,没了伴读在侧,本次太女祭祖一路由白将军家的长子白泽护卫。 据说宫里两个皇子舍不得方才归京的皇太女离开,也吵着闹着要同去,然天气不好,皇太女唯恐兄弟们身子羸弱,春日有寒,一路吹风着凉。再三保证速去速回,皇子们这才委屈作罢,哀哀戚戚送太女离宫。 仅听妹妹转述,叶予潜脑中自然而然浮现出赵络、赵严两个皇子依依不舍,泪洒城墙的模样,若是加上一个王良,三人怕能将城门哭倒。 太女一走,叶予潜难得落几日清净,每日汤药不断,辅以药浴,如此过了七八日,身体渐渐复原。 朝中的封赏送到,叶予潜得四品将军的品阶,只是差使未定。 四品武将,不枉他在战场搏命,那日的荒唐事,也当船过水无痕,无需再提。 这日叶予潜正在院子中温习剑招,前一段时日身子不虞,将武艺荒废了几日,他与旁人不同,练功也愈发刻苦。 却是有人送上拜帖,叶予潜见拜帖上描了一株浅浅水墨兰花,来人是左相家的公子左思成。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左思成一袭青衫,外袍颜色浅淡,天水碧色,不似宫中皇子们喜欢华丽的装饰,配着羊脂暖玉精雕细啄的头冠,正是江南公子独有的娟秀。 他优雅行礼,仪态万千:“今日贸然前来,甚是叨扰。” 叶予潜要下人奉茶,浅浅笑道:“不知在下,何事能帮得公子?” 大家都是聪明人,左思成登门,定然是为了探病,他们之间没有如此深情厚谊。 京中人人皆知叶予潜皇太女的近臣,唯一留在赵翊身边都伴读。 若问谁最为了解皇太女赵翊,非叶予潜莫属。 左思成倒是坦荡,面上有几分娇羞:“不怕公子见笑在下也不过是想略问一问殿下的喜好,殿下这般人杰……自是人人都心向往之。”” 叶予潜在此人眼中看出征服太女的雄心壮志,真是一个勇气可嘉的妙人,叶予潜面上仍是挂着笑,仿佛随时准备好给他排忧解难。 若能成为一国之母,左相一家,除去权倾朝 6. 美人计 [] 第六章、美人计 “微臣参见殿下。”叶予潜连忙上前行过跪拜大礼。 他垂首道:“臣正等殿下还朝,将此事禀报。” 皇太女款款上前,伴着一股香风,亲自将人搀扶起来:“爱卿何必如此大礼,不必入朝,就在此处禀报,我那表弟不用考量,不知叶将军属意何人?” 叶予潜也不敢问,皇太女殿下如何进来。依着殿下的身手,叶家围墙拦不住她,不过此刻叶予潜全然无法预料,要不了多少时日,这位殿下嗜好夜夜翻了围墙,来此与他私会。 叶予潜又跪了下去:“微臣本不能妄议中宫,却不敢相瞒殿下,依微臣愚见,左相公子,最为妥当。” 这本不是叶予潜该关心之事,却是他必须妄议之事。太女近臣,近在此处。 月华如水,叶予潜听见皇太女悠悠一声叹息。“孤也觉如此,不过若是过上几年,兴许有更适宜的人选。” 显然赵翊这个皇太女,于此事上并不似大臣和圣上这么热心。 她做出一副挑选皇夫的模样,不过是到了时候,总也该装装样子,冷眼旁观各位大人汲汲营营。 尤其左相,欲把儿子送上来,这一年和自己做对的次数都少了。 “可是……” 叶予潜想到皇太女已满十九,若是年满二十,必是要有雨露期,身边定要有人。 月下的赵翊冷冷笑了,“若是真到那时候,也不是没法子……” 卡着这个日子,强迫她充盈后宫,太女厌烦被人掣肘的感觉。 充盈后宫?不过是他们一举登天的贪婪念想。 叶予潜想到若皇太女同韩将军家的女儿一般,养几个屋里人,想必大臣们不敢多嘴。 早年间,皇太女十六岁时,有宫人想要引诱于她,当即就被赵翊用御赐宝剑一击毙命,穿胸而过,血染红整个浴池,那宫人亲眷尽数被诛灭。 自此之后,再没人敢动其它心思。 是以那日皇太女在行宫中偷偷饮酒,遣了宫人离去,无一人抗命,众人担心项上人头,顿时作鸟兽散。 不能走歪门邪道,大臣们便走“正道”。 但凡家中养了公子,谁都想在皇太女后宫中寻一席之地。 “你又不是不知,那几个只是先进宫,后面还有一波。” 皇太女确实发愁,她一想到自己将来要和那么多人结契,有些头疼,转头又问叶予潜。 “他们都给爱卿多少好处,叫你把本殿下卖的这般干净?拿出来看看。” 皇太女毫不留情揭了叶予潜的底,信步进如他的寝屋,随意歪倒在竹塌上,轻轻打了个哈欠。 叶予潜亲自去库房把看得过眼的几样东西取来,进屋之后,见皇太女似是熟睡,灯下美人,看得他发痴,他轻轻将托盘放下,取来毯子正欲给她盖上。 赵翊却忽得醒了,睫羽轻颤,眸中波光流转,灯下一笑,差点摄去叶予潜三魂七魄。 “你说,若本殿下收了他们,可算不算是……以色侍臣?”纤纤玉指拿起一块祖母绿,自嘲道。 若是旁人,这话听着委实荒唐,但赵翊若不是皇太女,怕就成了史官笔下的祸国妖妃。 她将那块石头随意放下,又对叶予潜道:“你好歹也跟着本殿下多年,眼光也该高些,将来若是缺好东西,找孤开口便是,别再为着有的没的,将本殿下卖了。” “诺。” 叶予潜嘴上应诺,心里无奈。 若不是皇太女授意,他如何敢这等行事,当下自己照着她的意思做事,太女恼了,却来寻不是。 晃悠半日,赵翊总算说到重点,她不再歪着,坐直身子:“你若大安,便来宫中述职,本殿说过,禁军统领的位置,一直给你留着。” “微臣必定,肝脑涂地,护卫皇城周全!”说到此,叶予潜眸中有了光彩,当即又行了大礼。 皇太女看着他,赞许点头,唇角含笑:“这才是本殿下的叶爱卿。” 皇太女来时翻墙进的叶府,走时光明正大,叶府诸人相送。 叶盈盈和叶丹丹姐妹与叶予潜恭送圣驾,太女的车架已然走远,两人仍在雀跃之中,不由感叹。 “太女果然是武艺高强,这样的满头珠翠,丝萝裙衫,翻起墙头来,竟还能如此利落!” “太女必定是看了我的话本,也学着翻墙幽会了!” 叶家姐妹只顾着高兴,全然忘记皇太女今夜翻墙,幽会之人是她们的兄长叶予潜。 赵翊登上皇太女的车架,才走了半刻钟,见昏暗的路上亮着一盏孤灯,走进了才看清,有人打着灯笼,跪在路旁避让。 当朝仍有宵禁,夜间除去巡夜官差,仅有医者能出入活动,毕竟百姓发病,不挑时辰。 “你是何人?”开路的护卫例行盘问。 “民女华飘絮,奉祖父之命来给叶将军送药。”那女子身量纤瘦,恭谨跪着,身后负了一个药箱,旁边跪着两个侍从。 “原来是华御医家中那位极有天分的孙女,叶将军尚未大安?送的什么药。” 皇太女自车架中发问,声音在华飘絮听来,如同早春的寒风一般料峭。 天家之人,说话原是这般语调,怨不得祖父时时谨慎。 华飘絮恭敬答道:“回禀殿下,民女所送不过寻常滋补,祖父放心不下,遣民女送来。” “华御医劳苦功高,甚是辛劳,一会儿记得送份赏赐过去。”赵翊例行公事的赞了一句,又叫看赏。 “谢殿下恩典。” 华飘絮恭敬谢恩,伏低身子,待皇太女的车架走远,才缓缓起身往叶府去。 赵翊在马车中,就着微弱昏黄的车灯,手中把玩从叶予潜府上顺来的那块祖母绿,娇艳面容浮起冷笑。 “呵,天都黑了,只送一副寻常滋补药,华御医,真是医者仁心。” 皇太女自家庙中归来,头一日单独召见左相公子,次日又召见戎狄皇子拓跋峻,时常粘着她的表弟王良不必召见,巴巴就自己往宫里来。 正当此时,正四品将军的叶相之子叶予潜,升认命禁军统领。 圣上极为信任之人,才会被委以重任。 大臣们并不意外,也不敢有异议,京中人心知肚明,叶家已然起势,只是叶予潜入仕的起点,实在很高。 叶予潜着薄甲,立于高高的城墙之上,看那些人的车马出出进进。 皇太女深谙雨露均沾之道,召见这么多次公子,却也是极有规律,一人一次,三人一轮回。 当下已是这个月第三轮。 叶予潜任职 8. 请罪 第八章、请罪 [] 第八章、请罪 月华撒在青藤上,墙头招展的含笑花微微颤动,留下方才有人越过的余波。叶予潜讷然起身,捡起竹塌上半开的玉骨扇,颓然行至院中,看着太女离去的方向,漠然一叹。 含光殿一早就摆上四个大冰盆,琉璃盏中的冰被切成规整的方块,晶莹剔透,映着窗格中投下的日光,漫出七色彩光。 几个小黄门搬着冰鉴进殿,小心翼翼绕过跪于殿内的叶小将军。 叶小将军犯了何事?小黄门只敢猜,并不敢问。太女上朝少说也要个把时辰才能归来,若有大事怕是要跪到晚间。 幸而今日散朝早,环佩清脆,殿内的小黄门忙乱起来,为太女卸下朝冠朝服,捧着玉禁步悄然退下。 一双金丝线绣宝相花纹云头小靴忽而出现在眼前,皇太女声音微凉,不见喜怒,自上飘来。 “你来作何?” 叶予潜恭谨垂首,双手将昨日太女遗落的玉骨扇呈上,手中一空,玉骨小扇落入赵翊手中。 她看向叶予潜,唇角微微翘起,只见他身穿浅色冰纨青衣衫,腰间系连勾雷纹腰带,乌发一丝不苟梳起,规矩盘在白玉冠中,为了请罪,显然好生装扮一番。 玉骨小扇自纤长的后颈滑过,沿着下颌,轻轻挑起叶予潜的下巴,他顺从的抬起脸,眼睛瞥向别处,直视太女,是为不敬。 微微抬眼时他的眸子湿漉漉,腰身劲瘦,引人遐思。 “罢了,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太女撤了扇子,仍旧笑着问,“怎么不问昨日孤为何找你。” 叶予潜小声示弱,“殿下寻臣,不需理由。” 赵翊大人大量,用扇子一指屋檐外灿烂春光,“孤见不忍见毒日头烤你,与父皇求了恩典,今后你在孤跟前服侍。” 叶予潜微微一怔,身子僵住,手指蜷曲。 御前带刀侍卫,在大晋意义特殊,虽为四品,比禁军更显皇家亲厚,如今钟鸣鼎食的白国公府,代代担过此职。他虽为太女伴读,太女未及大宝前,断然不敢奢求。 见他怔忪不答,赵翊又道:“怎么,孤瞧着你一脸不高兴的模样,可是不愿做带刀侍卫?” 叶予潜岂会不愿,伏下身子,诚惶诚恐,以退为进:“微臣昨夜冒犯太女,唯恐太女厌弃。” 太女将玉骨扇子轻轻在他脑门一点,含笑又道:“孤若厌弃了你,你以为能进得含光殿。” 云头小靴移步向内室而去,小黄门一左一右,将搀扶他起身。 “叶小将军,殿下知道您要来,一遭就叫奴家把冰盆摆上,唯恐将军久跪,中了暑气。” 顾不得膝盖酸麻,叶予潜连忙近前服侍。 太女似是十分怯热,又脱一件外衫,徒留藕色轻纱裹住玉体,一旁的大宫女捧着另一件芙蓉纹绞纱曳帛,向方才进殿的叶予潜投以求救的目光。 太女随手又摘下一对金簪,宫女端着乌木托盘接过,另有两个宫女近前,给太女换上玉簪,玉簪精工雕篓有松梅,看着比金子清凉。 赵翊见他进来,微微偏头,看一眼乌木长案的青石砚。 “过来,研墨。” 叶予潜缓步走去,小宫女添水,递过一方描金贡墨。他在军帐中多伺候太女笔墨,如今做来,轻车熟路。 太女经不住女官劝解,终是披上曳帛,拖着裙摆行至书案边,“予潜的指节,不像寻常男子五大三粗。” 叶予潜唯恐太女由此再想到别处,轻轻将墨条放下,退到一旁。 “殿下,墨研好了。” 赵翊只看着他,眸中含笑,迟疑片刻自笔架取下一支狼毫,又问:“爱卿说,孤该写些什么。” 叶予潜沉默以对,皇太女上前将他的手拉起,拿出丝帕擦拭指尖一点黑墨,勾唇一笑,吐气如兰:“孤无心笔墨,只是喜欢你给孤研墨的样子。” 他脑中眩晕,腰身微晃,含光殿中布了四个冰盆,怎么又中了暑气。 …… “表姐!” 王良脆生生一声喊,宛若一只翩跹的蝶儿飞进来。他今日上身穿着广袖龟纱外袍,下着埋金线妆花纱八福绣裙,足穿杏色玉兰花缎鞋,果然如同蝶儿一般艳丽招摇。 飞上前来,埋进赵翊怀中,严严实实揽住她的纤腰。 方才还为自己拭墨的太女殿下执起表弟纤纤玉指,担忧看着他指尖微红的伤口,心疼道:“小阿良,你又做了什么?” 王良笑嘻嘻从内侍手上拿描金食盒,将最上一层打开:“表姐近来暑热烦躁,阿良特意做的凉糕,加了很多清心去火的药材。” 一时间宫女取了金创药,太女小心给他上药,王良羞得脸色飞红。 看他神色陶醉,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恨不得长在太女身上,叶予潜有些担忧,小公子会不会为了太女上药,日日都把手指弄伤。 上完伤药净手后,在王良百般央求之下,皇太女赏脸吃了半块。 她皱着眉头,勉强下咽:“好苦。” 小阿良却是更加得意,又拿一块菊花糕,“御医说了,良药苦口,甜食上火。” 太女宠溺一笑,逗表弟道:“你喂孤,孤就多吃几块。” 王良愈发开怀,将手中一块糕点送入表姐口中。 叶予潜沉默立在一旁,目光盯着纱帘垂下的珠络,耳畔是二人欢声笑语,心底忽而泛起酸意,口中发涩。 “予潜,你也吃一块。” 皇太女顺手递来半块糕点,叶予潜恭顺接过,一口吞下。他本就不喜软糕,酸涩的味道在口中蔓延开来。 大宫女怀抱着雕漆彩匣缓缓进来,“殿下,左相家公子送来的。” 小宫女打开彩匣,内里也是凉糕,花朵模样,光泽莹润,赵翊见之心喜伸手欲拿。 “殿下稍候。”叶予潜抢先一步,取出一块咬了半口。 此物能送进来,早已被验过三次,然叶予潜仍是不敢大意。 太女殿下也尝了半口,眉头紧蹙,指着两盒凉糕苦笑:“你们……这是用了同一个方子?” 叶予潜方才尝过,虽说左相公子的凉糕精致,味道却和小阿良送的一般无二。 阿良撅着小嘴道:“才没有,我的方子是自己查了很多医书,很多,又、又问了御医!” 赵翊怜爱的捏捏他的脸,“药方许多书籍有载,阿良和左相公子是不是恰好用了同一个?” 王良扭过身去,华丽的裙摆拖出一道弧,“但是,是阿良先送来的!” 叶予潜看着太女微红的指尖怔了片刻,垂下睫羽盯着地面发呆。若不是阿良公子,此刻微红的指尖还在细致擦拭他手上的墨渍。 阿良被哄得开心,便不在含光殿闹腾,送完糕点便又去找两个表兄。 殿内清净片刻,皇太女懒懒歪在塌上,展开玉骨扇,轻晃两下,眉间拧起:“予潜,孤觉得,他们的方子 9. 聪明人 第九章、聪明人 [] 第九章、聪明人 白泽此举在叶予潜预料中,他在漠北军中时亦是动不动就拔剑,好似那把寒铁宝剑才是本体。 叶予潜乃是御前带刀侍卫,也有刀剑,但不愿与他纠缠,笑道:“在下不过随口一提,朝中也不只在下有此念。” 叶予潜风轻云淡,白泽怒不可遏,他脸上紫红,脖颈青筋暴起,分明也是俊朗男儿,如今只有狰狞。 怒急一挥宝剑,削断攀在墙上一根青藤,“你明明知晓,我与叶家女有婚约!” “战场迎敌比此情景凶险万分,白泽将军这点伎俩吓唬不到在下。” 叶予潜自那根被砍断的藤蔓上摘下一朵浅黄含笑花,面上浮起冷笑:“将军以为,那件事后,白叶两家能结秦晋之好?” 白泽心亏,虚张的声势被无情戳破,到头来终归是他一厢情愿。 父亲和嫡母都不愿要叶家女,早前的误会险些毁掉叶家姐妹名声,分明是嫡母故意为之。 他满心以为自己挣得功业,有了筹码,可叶予潜竟向圣人谏言将戎狄拓跋氏和亲之人塞进白国公府。挑开白叶两家恩怨最后一块遮羞布,家中如何还会认下一门亲。 白泽的骏马打了个响鼻,叶予潜见马腿上沾着城北大营外独有红焦土,微微眯眼。白国公麾下兵营分明是城南军,白家人缘何会去城北。 叶予潜喜欢这匹白马,伸手抚摸它浓密的鬃毛,不愧是白国公府的儿子,就算不是嫡出,也能用此等良驹。 白泽颓然收剑,叶予潜低声道:“将军且安心,那桩婚事就算圣上愿意,戎狄也不愿意。” 叶予潜不奢望白国公府真能收了拓跋峻,单纯恶心白家。 白泽按着剑柄,苍青提花袍上一条同色纹锦带系在腰间,墨长发竖起,他虽是武将,却同生母一般长了一双深邃的桃花眼,不张牙舞爪时,是个风流少年。 见叶予潜要走,迈出一步拦住去路,抿了抿唇,“我……真心想迎娶丹丹。” 叶予潜一扯缰绳,示意白泽勿要在此逗留,神色漠然。“还请将军放下执念,你的真心,叶府之女无用。” 话毕,他绕过一人一马,径自离去。 白泽远远见叶府的下人开门,家主进门后重重合上,像是担心什么秽物跟进去。 叶丹丹今日忙着整理话本,叶盈盈给妹妹画插图,选书页,叶家下人绝口不提今日白国公府庶出公子在外徘徊过,高高的围墙圈住兄妹三人的闲暇时光。 莫说当年白叶两家口头之约,饶是交换信物,为兄长者,断然不舍让她们嫁出去受半点委屈。 …… 翌日,叶予潜照常往含光殿当值,大宫女说太女一早便去了浴池。 叶予潜今日穿的御前侍卫的青色缀衫,踩着皂靴,春日早风一吹仍有凉意,皇太女竟是一早去浴池泡香汤。 他皱着眉纳罕问大宫女,“今年殿下这般早就用御池?” 大宫女劝不住太女,无奈摇头,“殿下暑热,还请叶将军前往。” 话毕,大宫女在前领路,走在回廊上,池中倒映出宫装粉色的裙,好似芙蓉已开,夏日已至。 绕过九曲回廊,叶予潜行至太女御用水阁,未至夏时,今年提前翻新,挂上轻柔芙蓉纱,摆起寒玉塌,四面立着洛神屏风,洛神衣袂翩跹,踏水而去。 叶予潜隔着屏风,向太女问安。 屏风后传来细碎水声,映出赵翊模糊的轮廓。 赵翊道:“过来回话。” 叶予潜垂首,不敢去看屏风后曼妙身姿。“微臣不敢。” 屏风后又有响动,太女似是入浴。 她又说到,“早前在军中,予潜不是常守在孤营帐外,进来,孤赦你无罪。” 内里的宫女冲叶予潜点点头,要他近前。 叶予潜垂睫绕过屏风。 芙蓉花形状的浴池中扑有厚厚一层花瓣,太女半靠在浴池壁上,身上的白绢寝衣浸湿,透出玉色肌肤。乌发被两根簪子高高盘起,露出纤细白腻的脖颈,池水勾勒出她胸前的弧度,锁骨上沾上一朵梅,点缀于上。 叶予潜见此情景,脑中浮起荒唐念头,今日太女比文渊行宫穿得多。 小宫女垂首递来一个乌木托,叶予潜一闻,盅子里是汤药。 难怪她们见了自己,宛若见到救星,原是要劝太女服药。 太女泡在池中,不忘兢兢业业料理国事,她自岸边小几上拿过一本折子,粗粗看了两眼,寒着脸将密折沉入水中。 嫣红的唇角冷笑未散,“当太女真是个苦差事。” 话毕,也不待叶予潜劝药,端起瓷盅将褐色药汤一饮而尽。小宫女赶紧上前送上香茶伺候太女漱口。 “殿下?” 叶予潜看向被水浸透的密折,蝇头小楷渐渐模糊,只看清城北两字。 太女懒懒躺下,将锁骨间那朵白梅花拈在指尖,轻轻用力,就搓成一团。 “折子被淹,人也该没了。” 叶予潜手中仍旧端着乌木托,哗啦一声,太女起身,带出水花,他将头垂得更低,一双玉足缓缓走过,一步步仿佛踩在他心头,宫人移来屏风遮挡,一溜儿宫女捧着妆匣和华美衣物排着伺候。 叶予潜耳垂热度未消,太女梳妆完毕,自屏风后走出,面上笑意灿然,戾气不复。 她穿着一袭广袖茜色蜀衫,杏白罗纱裙上用金线细细绘出芙蓉模样,腰间系着同色潘金绣腰带,脚踩一双金丝线绣重瓣莲花芙蓉鞋,腰间是禁步巧雕芙蓉花,今日原是芙蓉仙子,西子淡妆。 “白老国公今日寿辰,同孤一起去贺寿。” 这样的装扮,像去给长者贺寿的晚辈,不是太女。 叶予潜不知太女此举有何深意,与城北军营有何关联,太女车舆在白国公府停下。 车外三呼千岁,太女纤纤玉手搭着叶予潜手背,踩着金漆车凳,仪态万千,缓缓下车。 白国公今日六十大寿,簇新的朱漆门大开,衔环兽首鎏金灿灿。叶予潜记忆中,叶家曾经也有一道朱门,若无大事,正门不开,侧门出入。 父亲走后,叶府再用此门是为逾越,换成一道小门,叶府围墙半旧半新,旧墙砖看过昔日钟鸣鼎食,新墙砖旁观今朝门可罗雀。 叶予潜也想给叶家换上朱门 白国老国公躬身请太女上座,太女不饮酒,下人慌忙撤去酒水。 赵翊微笑道:“不必撤下,岂能因为孤扰您雅兴,孤不能同诸君畅饮,实为憾事。” 来往大臣暗自忖度,圣上早前荒唐的要公府长孙迎娶拓跋氏,此番必是来示好,另叶相幼子赔罪。 酒过两巡,宫中送来贺礼,太女离席,众臣浩浩荡荡俯首跪送。 回程路上,叶予潜总算开口询问,“太女为何如此。” 赵翊看他一眼,眼神仿佛再说,予潜终于开口了。 和朝中大员相比,叶予潜只是微不足道小吏,他随口一 13. 腰带 [] 第十三章、腰带 黄鹂呖呖,雀鸟纷飞,春寒已去,盛夏未及,娇娘们不必担心受冻,也不怕毒日头炙烤,恰是出游的好时节。徐大人家在夏日里办的上春宴,赏的不是开出来的花,而是晋城上京的娇花。 叶家姐妹从库房里挑出料子,欢欢喜喜出去裁剪衣裳,叶予潜看着妹妹们的笑颜,心中甚感欣慰,去年他一直在外,妹妹们想必都没出门玩耍过。 太女准他回家,并不是准他多歇着几日假期,翌日叶予潜穿上侍卫的官府,一条腰带把腰身束得劲瘦,一早就去太女的含光殿当差。 他才到含光殿,赵翊就披着一件广绣织金的大衫跨过含光殿的门栏,徐徐走出来。 “殿下。” 小黄门和叶予潜退到殿门两边,一起躬身向太女行礼,太女微点下巴,目不斜视往前去,大红织锦的拖尾上绣着凤凰羽毛,在汉白玉的地板上划过一道弧。 “太女起驾——” 领路公公中气十足一声喊,太女上辇车,九对宮装仕女打打着龙凤宫灯开路,辇车后面跟着举着黄盖伞,手捧向珠、羽扇的仪仗,浩浩荡荡,从含光殿驶出去。 未得太女吩咐,叶予潜纵使顶着御前带刀侍卫的身份也不敢随行,只能在含光殿中等候太女下朝。 他何尝不想到殿前听宣,参与朝政? 太女喜欢他,叶予潜也想要很多,可惜现在他才得到御前带刀侍卫的恩荣,贪心不足蛇吞象,过犹不及,不可再要。 皇太女一去将近两个时辰,估摸着散朝时候,叶予潜往砚台里添水磨墨。 太女散朝之后一直有批阅奏折的习惯,见叶予潜弯着脖颈,规规矩矩立在长案边研墨,纤长的指节看得她心里发痒。 太女微笑:“予潜,怎么这么懂事。” 叶予潜快步上前,预备行跪拜大礼:“太女。” 皇太女伸手,一把将他扶起来,头也不回的往内室去,刚刚还安静的含光殿顷刻间热闹起来,宫娥们拍成一溜儿,捧着衣裳簪环,鱼贯而入。 赵翊摊开手,宫娥们上前给她宽衣,又把一件藕色的纱罗长衫披上太女肩头。 “大热天,穿这劳什子去上朝,真是受罪。” 除了换衣裳,太女还取下来头冠,原先的厚底金丝靴,换成软底靴。 等太女从内室出来,描金大红织锦的富丽换成了一袭藕色花罗纱对襟,一条杏白百合裙,披着霞光锦的披帛。 先前那件大衫太累赘,天气渐热,太女懒得穿,这样的打扮,让她退了三分锐气,多了十分妩媚。 太女在案前坐定,挥手又道:“你们出去吧,这边有人伺候,孤要看折子。” “是。” 宫娥和小公公们垂着头,悄悄退开,偌大殿内只有两人。 叶予潜看案上,不知何时,今日的奏折已送到,太女同往常一样落座,开始批阅。 大约是今日处置的事情简单,只过了一刻钟,太女就把六份折子看完,悄悄走到立在那边埋头研墨的叶予潜身后。 “你过来,莫要研墨了。” 叶予潜手上一顿,他不敢回头,只觉太女的气息越来越近,浅浅的合欢香,叶予潜分不清,这股香气,究竟是太女熏衣的香气,还是从他身上沾染的香。 “差不多就成,若是孤要把这一盒子墨用完,岂不是……要累死孤?” 忽然,隔着薄薄的布料,叶予潜感觉到一只手带着暖意,探进他的腰带。 腰间的触碰让他瞬间将身子绷紧。 “太女!?” 此处是太女办公的含光殿?! 赵翊手上发力,把他转过身面对着自己,她眼眸含笑,乌发间的绞丝牡丹步摇微微颤动,葱段一般的手指婆娑着叶予潜腰带上凹凸不平的绣纹,垂眸笑道: “爱卿这条腰带不错,是哪个妹妹的手艺?” 叶予潜身子绷得笔直:“太女见笑,是家中老奴的针线。” 他穿着暗绿花绫袍,一条墨色连勾雷纹腰带系在腰间,拘束的把眼睛撇开,不敢正视太女。 皇太女显然感受到他的紧绷,这让她有着掌控猎物的得意,盯着叶予潜泛红的耳垂,缓缓绽开笑颜:“予潜没用革带,是不是因为……” 叶予潜被眼前的容姿迷昏了眼,双腿更是不受控制的发软,太女牵着他的腰带,引着他往内室去。 “太女不可?这里是……” 此处是含光殿最深的内殿,太女办公劳累时会在里面小憩,叶予潜在她身边许多年头,统共进来不到五次。 况且,太女带他至此,显然是…… 匕首锋利,寒光闪过,叶予潜腰间忽而一松。 墨色腰带被割断,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响。 “此处是含光殿,孤的寝宫,有何不可?” 叶予潜浑身发软,半点反抗的力气也无,下面一凉,太女又让他背过身去,想要做点什么。 透过两层博古架,叶予潜勉强看到一个粉色的轮廓闯进殿内,王良脆生生的声音回荡在空款的含光殿。 “表姐!” “表姐不在吗?” 王良自问自答:“他们不是说,表姐早就已经散朝了?” 感官一瞬被放大到极致,身后的赵翊越发过份,含住他左耳的耳垂,咬一口,留下一个小小的齿痕。 “阿良……总是这么随意进出,是该教些规矩了。” 感受到太女下一步动作,叶予潜想要伸手捂住,却被太女直接把手架住,不得动弹。 “殿下……殿下不要。” “予潜就是太守规矩……” 太女似乎很喜欢在后面的姿势,疾风暴雨袭来,叶予潜只能无力的攀在架子上,死死咬住嘴唇,任她予取予求。 云收雨歇,赵翊不知从何处扯来两张绢帕,让他清理下面。 叶予潜擦干净,软着脚走出去,一首捏着被太女割断的腰带,面上桃花色已经褪去大半。 赵翊顺手扔过一条革带,脸上泛着红晕,皆是饕餮升宴后的满足,眼眸含水,艳光四射:“孤弄坏了你的腰带,还你一条。” 叶予潜双手捧着革带,俯身拜谢:“微臣一草一纸,皆为殿下恩赐。” 把革带系回腰间,束起纤细的腰身。 他领到官服时没有腰带,还以为是内务府漏了,只得自己找一条眼色相近的替代,不想却在赵翊手中。 莫非她留着腰带,就为了这个? 想到刚刚在内室里的靡靡,叶予潜心底涌起强烈的耻辱,在她眼中,自己大约就是豢养的禁脔,能给多少,全看伺候的如何。 贴身御前侍卫,贴的是另一种身。 他若不爬得高一点,似乎也对不起这些年隐忍蛰伏,对不起放在内殿咬牙忍耐。 可是他方才,方才竟然也觉得十分欢愉……只遗憾一直背对着太女,看不见她情动的神情。 叶予潜甩开脑中不干不净的念头,故意以言语相激。 不能让太女得到的太容易,否则她很快腻味,觉得无趣,暧昧的氛围一瞬凝成冰点。 赵翊眸中寒光乍起,轻启樱唇:“这话……孤不喜。” 叶予潜撑着发酸的腰,发软的脚,宛如一竿墨竹立在含光殿的青石板上,无声与皇太女对峙。 …… “表姐!” “阿姐!” 嗓音清脆。 王良和赵洛像是翩跹的彩蝶飞进来,环佩叮当,香风阵阵。 赵翊面色由寒转暖,等王良进来,已经挂上得体的微笑:“你们找我做什么?” 王良笑嘻嘻靠过去:“刚刚阿良来过一回,表姐不在。我是想来问表姐,过些日子的赏花宴,阿良穿什么衣裳好?” 叶予潜心底一哂,刚刚你来的时候,你这位端庄的表姐正在内室和我做那种事。 太女凝眉,耐着性子:“先前宫里面不是给你们做了裙子?” 赵洛也走过来,软着调子撒娇:“阿姐,那条裙子太厚了。” 宫里给他们做的裙子太多,皇太女已经想 14. 罗裙 [] 第十四章、罗裙 徐家的园林不见描金画凤的华美,独有精雕细琢,其宏伟壮丽与皇家不能相较,亭台楼榭错落有致,美不胜收,园中多有名家提咏,迁客骚人,墨宝留存。 天气渐热,一湖碧绿的荷叶田田,芙蓉恰似凌波仙子袅娜点缀其间,微风过处,掀起层层叠叠的荷波,说不尽的风光旖旎。 这几日太女公务繁忙,没找叶予潜麻烦,亦是无心床笫之欢,临近赏春宴,派他护送两位坤泽皇子和王良去徐家花园赴宴。 大皇子赵严身子不适,未能成行,宫内对外说是皇子娇弱中暑,但叶予潜大约能猜出来,大皇子肯定是到了雨露期,没能寻到满意的乾元,正在宫中服药。 黄金装饰的雕花马车缓缓驶来,徐家夫人早就清理过街道,遣人将主道上马车拉走,千万不能挡住贵人的路。 赵洛与王良一前一后从马车里出来,款款踩着描金车登下来,徐夫人和好几个衣衫华美的女娘齐齐上前,簇拥着皇子进入园内。 叶予潜左右看过,妹妹们并不在此处,应当早就进园去,他不能在此处逡巡,只能先回宫复命。 白芙的马车与皇宫车架擦肩而过,白芙生得美,自小就是国公府的掌上明珠,招摇而娇纵,大晋民风开放,她素来乐得向人展示自己的美貌,车子只有三面拦着纱,前面稀疏垂下几条珠帘。 叶予潜看见白芙乌发间那一朵栩栩如生的芙蓉玉花簪,眸子光彩一黯,上好的芙蓉玉,就算不在光照之下,莹润通透,仿佛可以滴出水,并不会黯淡如顽石,昨日妹妹说那些话,只是在宽慰他。 他心下戚戚然,自己竟然没给妹妹们预备几件像样的首饰。 叶予潜目送白芙远去。 白芙虽为徐家媳妇,又是国公贵女,但今日有皇子和国舅爷家最疼爱的小儿子在,她只能心不甘情不愿,避其锋芒。 她入园时,京城受邀的贵女们几乎都围在皇子赵洛身边,无人上前奉承白芙。 白芙挤出笑容,先去见徐夫人。 徐夫人心里对媳妇的脾性拿捏住几分,今日皇子在场,她总不敢再争风头。 徐夫人不喜这个掐尖要强的媳妇,先前白芙还未出格时,与许多女娘闹过口角,白家刁奴差点将叶家两个姑娘淹死。 可惜这门亲事乃长辈所定,白家势大,徐家不敢退亲,徐夫人恨不得白芙当即病了,不能赴宴,想来今日受邀的女娘和坤泽们心里都会舒坦。 身边一位夫人忽然指着飞仙桥的方向,笑道:“你们快瞧瞧,哪里来的一对凌波仙子?” 众人随着夫人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飞仙桥头走来一对怀抱芙蓉的姐妹花,二人一样的妆饰。 如意锦花霞影纱做成的裙摆宽大,走动间好似一朵婷婷袅袅的芙蓉,冰梅纹金丝锦曳帛流光溢彩,头发绾成双环望仙髻,精致的云鬓里点缀着芙蓉,眉间点缀着珍珠花钿,宿丝挑花宫绦,绣玉兰花宝相花纹云头底靴。 徐夫人笑道:“叶相家一对双生姐妹,这些年越发出落出模样了。” 赏花宴姑娘们的打扮,拼的不仅只有珍贵,更在巧思,叶家姐妹虽然头上没顶着多少金银珠宝,但这身衣裳的布料十分珍贵,腰缠万贯未必能买。 徐夫人一看皇子赵严的外衫,似乎也是一样的料子,心里明了,叶家姐妹裁剪裙摆的料子,肯定是上用珍品。 叶予潜是太女伴读,前儿又当上御前侍卫,乃是实打实的天子近臣,家里有几匹上用料子。 不奇怪。 徐夫人看叶家姐妹人品,若不是白芙闹出那件事,徐家刚好有男丁年岁适宜,门当户对,兴许可以向叶家问亲。 可惜家中有白芙,此事不必想了。 叶家姐妹的打扮吸引去小娘子的目光,王良见她们穿的衣裳好看,没等二人过来,自己先拎着裙摆跑出去。 “丹丹姐、盈盈姐,你们的衣裳真好看!” 王良毫不掩饰的夸赞,又绕着两人看了一圈:“你们头上的花簪是用什么做的?” 叶家姐妹在京城小女娘中人气很高,好些女娘都等着看她们写的话本,王良也不例外。 赵洛此刻也款款走过来,身后跟着一群花枝招展的小娘子。 大家都赞叶家姐妹的装扮别致,围着学样子,跃跃欲试,回家也想弄一身。 叶丹丹把妹妹头上的花簪取了一枝下来,自己头上也拔下两只,递给大家看:“这是以前的花样,用银丝做骨架的堆纱花,现在工匠们不爱做,这种花带起来轻便,不压头。” 叶盈盈也说:“工艺不难,关键看材料,只要找好看的纱,做出来就流光溢彩,还能像步摇一样加坠子。” 大家齐齐点头,有人求贵重,有人求漂亮,这回叶家姐妹用的纱珍贵,簪花看着并不廉价。 小娘子们传着花儿看,有说可以在上面坠珍珠的,有说可以撒金粉的,还有说可以做其他花样的,在梳妆打扮一事上,大家都颇有心得。 王良拿着堆纱花,对叶丹丹笑道:“果然轻飘飘的,我正觉得头上的物件压头,丹丹姐,我要和你换。” 叶丹丹可不敢与王良换,明摆着王良吃亏,传出去她们姐妹岂不是成了贪财之人。 叶丹丹笑道:“今日就不换了,我家里还有几朵,明日给你送去。” “我也要。” 皇子赵洛忽然开口。 叶丹丹没想到,这样的小物件也能入皇子的眼,当即答应下来:“民女今晚回去,再做一些。” 一群娘子和坤泽讨论得热烈,一些说要去采芙蓉,一些要去荡秋千,还有几人仍旧凑在一处讨论花样的事。 人群略散,忽而有一人上前道:“皇子殿下,叶家姐妹僭越,还请殿下治她们的罪。” 女娘们叽叽喳喳议论的声音停了,看见是白芙,大家似乎并不意外。 皆看向她,不知她有什么说法。 白芙又道:“殿下容禀,叶家姐妹衣着华贵,不知避讳,竟敢与殿下穿同样的衣料,招摇过市,分明是不把皇家放在眼中。” 可巧王良更不喜白家人,前儿国舅爷生辰宴席上的晦气事,这笔账还没处算。 国舅爷与白家势均力敌,王良又有表姐赵翊宠爱,要是能让白芙占到便宜,就是他这些年白吃饭了。 王良亲昵的挽着三皇子赵洛的手,脸上天真而疑惑,反问白芙:“布料不就是拿来做衣裳,衣裳又拿来穿吗?你该不会是因为旁人比你穿的好看,心中妒忌。” 王良所说,乃是在场好些娘子的心声,以前白芙也给过她们不痛快,看今日白芙的装扮,上等芙蓉玉精雕细琢攒成的牡丹花簪,还有芙蓉玉镂空透雕的蝴蝶簪,□□绣线八仙裙,样样都不是凡品。 被人抢了风头还是死对头叶家姐妹,白芙岂会甘心? 白芙仍旧嘴硬,屈身行礼:“臣女是为皇家威仪,她们不过白身民女,岂能与殿下用同样的布料。” 赵洛早就听不下去,他今日是来玩的,又不是来断案,白芙那点心思,想把人当笺子 15. 花簪 [] 第十五章、花簪 将赵络和王良送至徐家花园,叶予潜循着原路返回皇宫。行至春华门,见太女的车架缓缓而来,车盖上精致的六角鎏金铜铃叮叮当当。 一道慵懒的嗓音自精致的马车内传来。 “上来。” 只听声音,叶予潜脑中就浮现出车内赵翊唇角含笑,神采飞扬的模样。 小黄门赶紧放下车凳,叶予潜拾级而上,上车拨开纱帘,探身进去。 赵翊穿着云纹紬雨罗纱衣,宽大花锦裙随意的铺散开,精致的云鬓里缀着一只衔珠凤,手上把玩着一只玉色杭缎荷包,慵懒的倚在靠背上。 车内只得她一人,未带随侍宫女,把位置留给叶予潜。 叶予潜恭敬的跪坐子在侧,“太女欲往何处去?” 太女不曾答话,葱白手指把面前一个镶嵌满螺钿的檀木方匣打开。 “你来帮孤掌掌眼。” 一套芙蓉玉精雕的头饰,通透莹润,比晨间在白芙头上那一套材质更佳,在方匣格子里摆的整整齐齐,蝴蝶、玉兰、芙蓉花、牡丹花、梅花簪子、极尽巧思。 太女樱唇微翘:“孤见库内首饰,多有造记,用来赏人不便,特命巧匠多做几批,这一套……赏给爱卿家一对姊妹。” 叶予潜心底说不出的滋味,太女殿下莫不是有读心之术? 刚刚他才想过芙蓉玉之事,她竟然就赏了一套。成色工艺,不在白芙那一套之下。 叶予潜躬身:“微臣谢太女恩裳。” 太女合上盖子,仍旧懒散的靠回去:“可惜晚了点,若今日丹丹与盈盈能带上去赴宴,再好不过,阿良他们素来不缺这些,孤也不必操心。” 叶予潜见她笑容灿烂,猜想赵翊今日肯定在朝廷占了便宜,心情比之前几日,明媚许多。 马车徐徐向前,赵翊透过窗纱,看街上行人往来络绎,饶有兴致。 但见一纤柔少年身穿玉色墨染长衫,一条青色云纹带系在腰间,长发被玉冠盘起,行动之间,翩然若仙。 见太女车架,主动上前行礼问安。 赵翊命人驻车,掀开纱帘,含笑问他:“思成竟是不去赏春宴?” 左思成声音温柔,若江南春风拂过,不疾不徐:“母亲身有小恙,侍奉汤药,憾不能成行。” 太女微微一笑:“你有孝心。” 左思成隐约看见里面还有一人,看衣裳一角,不像是侍女,垂睫又问:“太女欲往何处去?” 赵翊答道:“近日公务劳乏,往温池别苑去,思成可欲同乘?” 真是喜欢使坏拿捏人心,想必左思成回去,应当烦恼好一会儿,为何要说母亲生病,以侍疾为由,在太女前表明孝道。 不然他就能上车与太女同乘。 皇太女显然算准左思成前言已出,只能维持孝子人设,故作此语。 果然,左思成面不改色,温柔道:“太女相邀请,思成本不应辞,只是还要回去侍奉母亲。” 微微蹙起的眉头让他带上了一重哀怨,哀怨不得与太女同行,真真是个叫人心疼的美人啊! 可惜赵翊身边有佳人在侧,与左思成的周旋只是为迷惑左相,分不出多少心思,别院仍旧要去。 此处格局,叶予潜已是很熟悉,汤池里引来新的一股水,让原先的泉水不至太烫。 “过来。” 芙蓉屏风后的人影婀娜,赵翊让他过去。 叶予潜磨蹭片刻,缓缓绕过屏风,太女未曾入浴,穿着浴衫,坐在池畔。 池里香花朵朵,随水波荡漾。 赵翊抬眼,微笑:“不就昧下你一条腰带,竟与孤生这么久的气。” 叶予潜上前,在赵翊身前缓缓跪下:“微臣不敢。” 说话间,叶予潜的手已是拉扯上太女的衣结,手指被一根芙蓉簪压住,赵翊又用簪子挑起他的下巴,顺着下巴往下勾勒。 “不敢,孤看你……很敢。” 叶予潜手指一勾,太女松垮垮的衣结被扯掉:“太女息怒,微臣不敢。” “叶予潜!?” 太女微微愠怒,一把将他按入池中,纠缠之下,顷刻将他衣衫尽褪。 “太女,轻……臣知错了……” 剧烈的交缠让水翻起浪,拍在大理石池壁上,一下又一下。 正是酣畅之时,帘外警铃响起,太女神情怨怒:“煞风景的玩意儿!” 绷着樱唇加快速度释放出来,两人搂在一处齐齐喟叹。 赵翊从水中起身,裹上一件又一件衫子,侍女们七手八脚进来,为太女梳妆。 来人是太女的影吾卫,只有他们有资格拉动警铃。 “启禀太女,赏春宴上叶家两位女娘落水,捞上来时,有位娘子手里握着一只蝴蝶簪。” 隔着三重屏风,影吾卫向太女禀报。 赵翊神色沉沉:“性命如何?” 影吾卫答:“皆在昏迷中。” 赵翊又问:“皇子如何?” 影吾卫答:“皇子与阿良公子皆吓得不轻,已经送回宫。” 赵翊手上拿着那根芙蓉玉雕梅花簪,轻轻在紫檀小几敲过三下,看向身畔面色惨白的叶予潜:“又是谁在搞鬼,叶爱卿,速去差访分明。” “微臣遵命!” …… 徐家园子乱成一片,徐夫人指挥着仆人搬来屏风将落水的二人遮住,把湿衣裳换下,太医署的来人里有个秀美纤弱的姑娘,是华御医的孙女。 男女有别,她在内看诊。 层层叠叠的裙摆铺散开,叶丹丹和叶盈盈两姐妹宛若折翼的蝶儿,坠落湖间,湿了翅膀。 几位夫人围着那只被叶丹丹攥住的簪子看,忽然有个小娘子大声道:“这是白芙的簪子!” 一妇人将她揽过去,大声斥责:“琴儿,首饰相似者何其多,勿多言。” 她怎么可能记错,想来其它小娘子也会眼熟,今日白芙一套芙蓉玉头面,样样都是珍品。 忽而又有一个小娘子出来说话:“京城里能做出这么精巧物件的也就那几家,都有图样留底,拿去一问便知。不管是谁的,也还大家一个清白。” 众人皆点头应是。 叶予潜从行宫快马而出,半路得知妹妹们已经被挪回家中,调转马头往叶府疾驰。 华飘絮在旁看护病人,见叶予潜回来,与他说明两位娘子的病情:“盈盈尚且好些,我已让她服用丹药,施针让她昏睡安神,丹丹还在昏迷。” 华飘絮见他面若金纸,额角满是虚汗,又道:“你若是要问盈盈话,我可以把她叫醒。” 叶予潜看一眼昏迷在床的叶丹丹,因为愧疚,飞快瞥过眼。 “暂 17. 第 十七 章 [] 国舅爷家倒的很快。 仿佛一座华美的亭台楼阁,瞬间轰然倒塌。 当朝一品国公提告,大臣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原本看似荒谬吹毛求疵的诬告,竟会牵涉出卖国大案。 铁证如山,国公府手里的是王国舅与戎狄来往贸易的书信,借由国家发兵缺粮之际,哄抬粮价的证据,桩桩件件,罄竹难书。 原先还和白国公作对的左相忽而也调转矛头,对准王家。 若只家事大臣们无论如何闹腾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事涉通敌叛国,动摇国本,皇帝断然不会轻判的。 这些年王家敛财的事情,大臣们有目共睹。只是外面在打仗,前线需要粮草军饷,圣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士农工商,出仕的大臣,面对手握重兵的武夫。都要掂量一下分量。任凭你有一百张嘴,也抵不过真刀真枪。 现在也该秋后算账的时候了,把王家养的这么肥,不就是等着这一刻的宰杀吗? 王良不知道发生什么,一夕之间自己亲爱的表姐忽而变了,姨夫也把父亲、叔叔、哥哥们都抓走,她自小以来想要嫁给表姐的美梦,顷刻破碎,像一缕散入黑夜的烟,如梦似幻,渐渐飘远。 灰飞烟灭。 王家成千的奴仆全部被充军,男子送去服苦役,女子充为军妓。 不过皇帝没有赶尽杀绝,王家是皇后的母家,王家的男丁一律收监,至于王家夫人和王良,被幽禁在一处小院里,供给吃食和几个奴婢服侍。 王良的衣服衣裳首饰太女都给她留下,尽数被送过来。 事到如今王良再穿这些华丽的衣裳又有何用? 悦己者,并不悦己,终归是无人再看了。 有人说从王家搬出金山银山,成吨的财宝,更有百姓闻之唾弃,王家敛财作恶,世人早已苦之。 赵翊表弟的态度十分冷淡,仿佛先前的温柔小意只待今日将王家推到,唯一的柔软大约是让叶予潜负责王家人安置。 王家夫人一气之下,抑郁成疾,叶予潜亲自请来太医看诊,王良见他过来,红着一双眼睛,小脸又消瘦不少,拽着他的衣摆,仰着头可怜巴巴问: “叶侍卫,是表姐让你来的吗?” 叶予潜怔住,不知如何答话。可怜的小阿良,那是帝王之心,冷硬如磐石,不是穿几件漂亮衣裳,再撒几次娇,就能捂化的。 最后叶予潜,还是选择告诉他残酷的真相。 “太女命臣安置你和夫人,但夫人生病,延医问药,太女并不知情。” 王良黯淡好些时日的眸子一瞬间亮了,忽而,握着粉拳抱在胸口,自欺欺人的微笑道: “表姐你来照管我们,肯定怕有人欺负我,她心里还是有阿良的!” 装睡的人永远也叫不醒,叶予潜也只能由他去,不然这样下去,若是不给他留一丝微茫的希望,王良这个小身板,不知道撑得住撑不住。 叶予潜离开王家,回太女的含光殿复命,路上却遇到一个许久不见的熟人。 韩将军家的女儿韩潇潇竟然换防回来了? 他没听见宫里面有调动的消息。 王家一倒,朝廷动荡,许多和国舅沆瀣一气的大臣们都跟鹌鹑一样,悄悄的缩着脖子,生怕下一个就是自己。 叶予潜回到家中,过到妹妹的院子,老远就听见叶丹丹还在咳嗽,一阵又一阵,像是要将肺都咳出来,她自从落水留下肺疾之后,人越发消瘦。 若不是得病,往常这个时候,叶丹丹该和叶盈盈一起迎接哥哥。 空气你弥漫着浓浓的药味。 王家倒了,白芙死了,叶予潜心里并不开心。 他明白害人的未必是王家,但皇帝和皇太女赵翊需要作恶者是王家人。 白芙之死也并非是为叶家女讨公道,只是让白国公告状的引子。 可惜他现在找不到证,也没有任何线索。纵使找到证据,妹妹痼疾已成,又不能恢复健康。 早知如此,他定会拦住一双小妹,不去徐家花园。 看那计划周密的样子,妹妹们躲得过那一日,又岂能躲得过下一回。 他真没用! 白家更受重用,可怜白芙,成了家族向上一步的垫脚石。 这次韩家回来的日子十分微妙,京城上下像是笼上了一层霾,日子一日又一日慢慢滑过夏日。 叶予潜作为近臣,早已察觉太女的不对头。 王家倒台之后,太女赵翊并不那么的开心。 “舅父和舅母待我不差,幼时我曾得过一场重病,舅舅为了送药,策马三日不歇。” 她说这话的时候,方才结束一场床上的酣战,泛着潮气的指尖轻轻勾勒着叶予潜精致的锁骨。 眼中带了几分孺慕之情,但处死王家人手起刀落不见手软。 太女近来每次总是沉默着做完,没有多少逗弄的心思,就打发叶予潜离开。 无怪忽很多人家削尖脑袋要把家里的坤泽送进宫来,若是机敏的枕边人,着实能头一个就发现异样。 叶予潜选择沉默与乖顺,他知道赵翊此刻需要这样的人,只要过了这一关,自己必然会成为她更加倚重的心腹。 叶予潜默默收拾好身下,盘好散乱的发髻,起身向太女告辞,太女依旧懒撒的依在塌上,乌发如瀑,随意披散下来,眉如远山,红唇黑眸,目光幽深看着叶予潜慢慢梳妆。 叶家日子很清净,叶丹丹病后,叶盈盈也跟着没了先前的活力,先前的话本早已弃之不顾,每日开始钻研医书。 叶予潜心乱时,会去给父母上香,在佛堂静坐。 佛堂安静,不受外面纷纷扰扰,叶予潜点燃一对烛,拿起念珠和木鱼,敲了几下。 忽而叶盈盈拎着裙摆从外面跑进来。 “哥哥,宫里的丧钟响了!!” 叶予潜自蒲团上爬起来,提起衣摆,快步走到院中,冲着皇城的方向。 “当当当……” 如此数目,如此规制! 圣上崩了!! 怪不得太女一直沉默,心绪不佳,老皇帝急切弄死王家。 宫中不曾传出圣上龙体欠安的消息,只是今日辍朝一,不曾想圣上竟然就崩了?! 想想调回来几个将领。 一切早有预兆。 叶家素来简朴,没有大红大紫的物件,下人们赶紧从库房里拿出白灯笼,把廊上唯一几盏描过红漆的灯笼换下。 叶予潜穿上麻衣,匆匆出门往宫里去,宫城外已经有很多大臣集结而来,一路上都是忙着挂孝的人家。 宫城已封,守门的是京畿营的将士,穿甲胄、立长枪,执弓箭,严肃压抑的气氛,让人毛骨悚然。 叶予潜游走到城边,看见韩潇潇,上前故意不懂装懂问:“小韩将军,你怎么在这里?” 韩潇潇白了一眼,这不是十分明显的事?叶予潜多少心眼子,还在此处不懂装懂。 圣上召韩家入宫,肯定宫中有 19. 归 变 [] 阳光透过马车刺金纱帘,细细碎碎,在叶予潜身侧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鎏金莲花熏炉里袅袅一缕烟裹着草木的香气。 叶予潜淡淡看一眼华飘絮放下的青瓷瓶。 他奉皇命出京,为表皇家威仪,赵翊专门赐服。 俊美的面庞在纹金凤羽绛紫锦袍衬托下泛着玉色的光,看向华飘絮的眼神隐隐带着寒芒。 车队修整停驻,车外不时传来马嘶,远处伙头军忙忙乱乱正在架起锅灶。 华飘絮穿着军医的青罩衫,额头起了一层薄汗,解释道: “昔年皇后娘娘染疾不治,龙颜大怒欲娶华家上下性命,只因叶相冒死直谏,华家才得以保全。” “祖父说,此药慎用。” 言及此,原本跪坐的华飘絮垂睫顿首,双手交叠,俯身一拜。 “小人亦是……多谢大人救命之恩。” 一阵风吹过,带着不远处湖水的潮湿腥味,帘子飘荡起来,原先马车里斑驳的光,明明暗暗。 马车四角坠着的铜铃叮叮当当。 叶予潜慢悠悠歪在蟒纹迎枕上,面沉如水,看不明喜怒,坦然受华飘絮一礼。 若不是叶相当年救过华家上下,华老御医如何又会答应母亲给他服用洗髓丹呢? 叶予潜脸上浮起一丝淡笑,睡得过久,声音微哑,依旧冷淡。 “有劳华御医费心,你去吧。” 华飘絮微微倾身,双唇一张一翕,似还有话说,见状只能隐忍不发,颔首告退。 …… 夜色渐起,清冷的月辉洒落,水面波光粼粼。 几位军头围着一堆火,旁边烤着野兔、野鸡。 中道修整,便是有人闲不住,下面有眼色的士兵贡上来的好东西。 他们顶着古铜的脸,皆是膀大腰圆,熊腰虎背。 那位叶小将军脸蛋白净,模样俊秀,不知道史书上兰陵王是不是这个模样。 当下开拔不到三日,就没见过人影儿,一天天只窝在马车里,还要看什么大夫,娇气得很。 为首的老将听他们言语轻慢,顺手从火堆里抽了一根柴,在地上敲敲打打。 “叶大人,才是圣上一等一的心腹,你们可仔细,一会儿断了粮草,别到我跟前哭!” 有人不服气当这样一个柔弱小白脸的手下,小声咕哝。 “别像他老子似的,不是个长命像!” 老将往瞪一眼,那人悻悻收声。 翌日晨光熹微之时,队伍启程。 叶予潜不必与这等下层军头交道,一路平平顺顺,把粮草送到边城,与白家老国公照面,再把赵翊安置的布防图默画而出。 边防大事,叶予潜就算再怎么厌恶白家,总不至于在此处撂挑子。 众人见白老国公对叶予潜以礼相待,也知叶小将军是圣上心腹,愈发战战兢兢将叶予潜奉若上宾。 赵翊果然待他不薄,真是一桩好差使。 塞外的风,塞外的月,牛羊不问来客为谁,绿草野花,冬日里萧瑟的土地有了生机,远处山峦点缀,极目眺望,隐隐约约能看见昆仑。 粮草充足,兵强马壮。 王家那位国舅爷,也该瞑目了。 华飘絮头一次出这么远的门,难得没有水土不服,叶予潜再见她,不过点头之交。 她各处采买当地的药材想带回京城,叶予潜顺口提过一句,就有人忙不迭派出人手帮忙。 交割换防,依赵翊安排,叶予潜并不逗留,当即启程回京,免得自己待久了,白老国公惴惴不安,赵翊和白老国公君臣徒增嫌隙。 轻车简行,时年八月初,热辣辣的蝉鸣叽叽喳喳,叶予潜行至大晋城郊。 文渊行宫已然在望。 金黄琉璃瓦下朱红的墙,宫殿顶上的正脊两端高高翘起,上面是两条琉璃彩龙,似要腾云而去。 “报!陛下亲率众臣,在文渊宫外劳军!” 此言一出,众人皆下车下马,整饬队伍,整理衣衫。 往前再行几里,就见赵翊跨着一匹纯黑汗血宝马立在劳军队伍最前方。 银白锁子甲束起腰身,腰佩先帝生前最为钟爱的宝剑,头发用坠着珍珠金丝织就的巾帼挽起,十分干练,眉不画而催,眸子朗若星辰。 她微微勾唇,自带一股上位者的威压。 他们不过是送去一回粮草,又非凯旋而归,赵翊自然也没有真正兴师动众劳军,瞧着像是恰好出来游猎的模样。 叶予潜上前,躬身行礼。 “陛下,微臣……” 赵翊不曾下马,居高临下,微微颔首。 “诸位爱卿免礼。” 君王虽免,身为臣子礼不可废,众臣三呼万岁。 一个宫内侍卫模样的人牵来一匹枣红马。 赵翊已是调转马头,不等叶予潜上马,便向文渊宫方向奔去。 叶予潜上马,当下已有侍卫将劳军用的赏赐送往队伍中去。 他顾不得许多,翻身上马,追随圣上而去去,一路畅通无阻,直到明心池畔,赵翊慢悠悠换下薄甲,遣散宫人。 叶予潜如同先前那般服侍赵翊更衣。 如今她是一国之君,不是早前那个还愿意嬉皮笑脸的皇太女,倘若从前,太女殿下免不得口中调侃几句。 赵翊忽而欺身上前。 刺啦一声,叶予潜腰间一松。 可惜,又废了一条织金腰带。 “你那折子上都不曾说过想朕,朕只好亲自来看你了?” 依着宫中旧例,寻常折子要到皇帝陛下手上,不知要经过多少的人手。 叶予潜若敢在折子中有半分不敬之言,御史大人的檄文肯定会淹了叶府。 叶予潜依旧垂着头,没有多余动作,那人卸下他的头冠,拔掉他发间的短簪,温柔的理了理他散乱的青丝。 女皇的语调陛下像是最寻常的嘘寒问暖。 “朕只是担心,若叶卿犯病,该如何是好?” “陛下,还请……” 不等她剥去衣衫,叶予潜自己退掉官袍、官靴,只余一件玉色贴里,踩着温泉池畔的玉石台阶,一步步踏入水中…… 虽然在水中,叶予潜依旧是被抵得生疼,池沿的汉白玉硌得光洁的脊背上片片红痕。 他逃不掉的。 故而昨夜特意洗净熏香,只愿主君赵翊能够满意。 女皇陛下并未察觉,叶予潜穿的中衣,是用上回她赏赐的布料,近乎透明,被水沾湿,就见春色。 今日劳军的那一队侍卫服制眼生,必然是新编制,他一来一去将近半年,京城之中又有多少风谲云诡。 可惜……现在不是问的时候。 赵翊敏锐的察觉到他在分心,加重力道。 叶予潜吃痛惊呼一声,收敛心神,投入的开始表演。 云收雨散,赵翊满足的靠在汤池边,面颊泛着桃花色,湿漉漉的乌发不规矩黏在她肩头。 她斟满一杯甜汤送到叶予潜嘴边。 道:“那边求和了。” 叶予潜疲惫的攀在池沿比起隐秘处的不适,腰上的酸痛不值一提,他勉力打起精神,饮了两口。 女皇的声音冷淡下来。 “只是反复无常,谁知哪一日又故技重施。” 赵翊不想议和,再战穷兵黩武,不得不议。 20. 茫然 [] 叶家算不得世家大族,早前祖辈只出过一个六品小吏,堪堪能算耕读之家,到叶相一脉才有起色,奈何子息凋零。 叶家祖坟离京郊有七八日的路程,快马也要两三日。 那里依山傍水,一处风水宝地。 丘陵众多,山路蜿蜒,山谷幽深,不宜给皇家做庄园,才落个清净。 清明时节,山谷都会开满辛夷花,粉色硕大的花朵在枝头摇曳。 叶相在世时每年都会携全家上下往此间祭祖,叶丹丹和叶盈盈尚不记事,叶予潜脑海中记忆亦是寥寥。 如今八月秋高,层林渐次染上黄色,花凋之时已过,不是赏花的时节。 叶家再如何门庭冷落,也不似王国舅一家树倒猢狲散,当下庄子上还有四五户人家打理上下。 “郎君,恐怕不妥……” 看坟老奴听闻家主要把未嫁而夭的姑娘葬入祖坟,出言阻止。 老倌一口黄牙,脊背驼的像是一张拉满的弯弓,瘪着嘴道:“对后人不利。” 后人,叶家还有几个后人? 叶予潜唇边笑意凄楚。 “无妨,早前父母与我托梦,恐妹妹孤魂流落,命我将妹妹葬在他们身旁。” 既有先人托梦,旁人便不敢多言。 叶盈盈将先前丹丹未写完的话本和笔墨皆烧化过去。 看着坟前一团焦灰,叶盈盈同那日一样,拽住哥哥的衣角,滚下大滴大滴泪珠子。 “哥哥,我以后,也要埋在这里,我、我不嫁人。” 叶予潜摸摸妹妹后脑勺:“别哭,你想在哪里都可以。” 视线忽而模糊,眩晕感袭来,叶予潜险些支持不住。 “哥哥?” 他露出一个惨白的笑,藏在袖中的另一只手,猛掐掌心,堪堪收回心神,才不至在妹妹跟前晕倒。 “我没事,只有些累,一路舟车劳顿,你也好好歇着。” 叶盈盈被安置在庄子上,叶予潜和前些年一样,在山谷中叶相住过的草芦落脚。 叶家下人里有个哑奴,是早年叶夫人心软买回来的小厮,叶予潜独独留他下来熬药。 叶予潜强撑着嘱咐哑奴几句,只说自己要歇息,关上屋门,眼前一黑,栽倒在竹塌上。 天又亮了,他悠悠转醒,背心汗湿一片,阴冷的贴在身上,整个人像被掏空,只剩皮囊勉强维持活动。 他试着运气调息,丹田之处依旧无法聚气。 院中传来哑奴扫落叶的沙沙声。 叶予潜攀着墙壁,深一脚浅一脚走到门边,打开门。 天色已过晌午,远处山顶雾蒙蒙一片,马上要有雨。 哑奴见主子醒来,赶紧冲进灶间端来一碗温粥,一碗温热的褐色药汁。 殷勤的示意主子赶紧用。 放下吃的,哑奴又勤快的去挑水烧水。 叶予潜捧着药汁一饮而尽。 华飘絮的医书也当出师了。 洗去周身粘腻,一碗滋补的汤药让叶予潜恢复几分元气。 坤泽之体,雨露期后,没有乾元结契,便有不虞。 叶予潜不知其他坤泽是否如此,只觉近来越发气虚体弱,万幸此刻不在疆场。 真到厮杀之时,自己岂不要变做刀下亡魂? 好在此刻已经能暂离京城,不然…… 龙椅上那一位恩宠雨露,他着实消受不起,这样一幅身子,怎能为妹妹报仇? 书案上,请安折子墨迹已干,为讨圣上欢心,他这次用了不少想念之言,读来自己都要掉一层鸡皮疙瘩。 叶予潜合上折子,唇间笑意清冷,摸出那个青瓷小瓶,目光灼灼,似乎要在瓶身烙出一个洞。 万幸,有洗髓丹。 …… …… 山间岁月闲, 叶予潜也想隐居深山,采菊东篱,可惜天不遂人愿,终归还是要回到波谲云诡之地。 叶家已入局,便不能抛下,事已至此,这些年的隐忍蛰伏不可付之一炬。 叶丹丹不愿回京,空荡荡的宅子只剩她一个,倒不如留在山间与父母姊妹作伴。 临别之时,叶丹丹见哥哥面色已经恢复如常,悬着的心总算放下。 叶予潜策马两日归京,头一件事找来华飘絮给他把脉。 此等怪异脉象,惊得华飘絮一身冷汗。 看向叶予潜目光中焦灼。 “怎么?” 华飘絮眉头紧锁:“这是、这是喜、喜脉!?” 叶予潜轻笑一声: “我未结契。” 他自小服用洗髓丹,身子与一般坤泽生不同,不能与乾元结契,又如何能有孕? 此事须得老御医亲自出马。 华御医拧着眉头斟酌许久,缓缓开口。 “大人,您是不是服药了?!” 叶予潜颔首。 “是。” 老大夫怒极,眉头皱在一处,似乎将脸上沟壑尽数拢在一起。 浑浊的眸子透出一股厉色,冷冷叱道:“胡闹,冒进!?” 他早已嘱咐过,不可随意服用。 无人在旁看护,若出一个纰漏,恐怕那叶家的祖坟中又要多一座新坟! 眼前的少年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 神情到语气皆一如既往淡淡。 “您老人家放心,予潜无碍。” 老御医一只手指着他,恨恨骂一句。 “你啊!” 对于洗髓丹,女皇陛下岂会不知情? 早前炼制之时还取用龙血。 就算叶予潜拜托华家帮忙隐瞒,但华家也是陛下的臣民。 陛下如何问,华家如何答,与他不相干。 宫中没有安排,叶予潜只能回去照旧当着御前侍卫的差。 赵翊散朝归来,眼也不曾抬一下,当即入内间换过常服。 勤政殿内空旷,秋意微寒,她披着蜀锦的氅衣,伏案批阅奏折,织金散花裙层层叠叠铺开。 红色纹锦披帛将坠未坠,云鬓里点缀插着几支金簪,不见累赘步摇,显得极其干练。 女皇陛下太过于沉迷政务,并未察觉,碧玺耳坠不知何时掉了一只。 凝脂纤长指尖,握着垒丝磬云的朱笔,原本应当系在曼妙纤腰上的如意流苏宫绦不知何时被解下来,随意搭在椅背上。 …… 当了这么多年伴读,叶予潜看得出来,女皇陛下心绪不佳。 远远暮鼓声传进殿内,赵翊扔下朱笔,漫不经心嘱咐。 “叶大人,明日代朕去探望阿良。” 战战兢兢一日的小黄门可算松口气,他还以为叶大人失宠了,过不得几日就要被发配出去继续看管城墙头。 叶大人待他们最和善,没有叶大人的日子,少得提点,差使当得像是明日就要断头。 好容易这位菩萨回来了,他可不想陛下跟前换人。 叶予潜恭谨顿首。 “微臣领命。” 她抬眸,似笑非笑。 “去朕的库房中挑几样中意的给丹丹,再选几样给阿良,退下吧!” “是。” …… 送叶予潜出宫的小黄门一路欲言又止,谨记着师父叮嘱过言多必失,咬住舌头,把到嘴边的话头硬生生咽下去。 想想也是可笑。 那样一桩大事,叶侍卫这等圣上跟前的贴心人,肯定早就知道,怎么轮得到名不见经传的小卒子传话? 叶予潜不是阿良,未将女皇陛下的冷淡其放在心中。 早前赵翊当太女时,身边伴读不知几何,多少人比他还会卖乖讨巧? 当中有人也曾得太女一时宠爱,恃宠而骄,下场好的被逐出宫,下场不好的,累及家族。 叶予潜自小便深谙伴君如伴虎的道理。 自己若是科举出身,尚能有几分傲骨,而今…… 不过是一个君王纾解寂寞的玩意儿,便当好这个玩意儿。 女皇陛下若出手整治左相,只当他这个玩意儿跟着沾光了。 …… < 21. 冷 情 [] 华飘絮清秀的眉头微微蹙起。 “此事我所知有限,左相家那位公子的喜脉日子尚浅,将近两月余,祖父曾探过,确认无疑,宫中亦有记档,如今看顾龙胎的太医是左相特意安排的心腹。” 难得叶予潜问她一回,可惜她半点忙都帮不到。 华飘絮看叶予潜一眼,“大人出入宫中,还是小心为上。” 女皇陛下也要被左相辖制三分,若叫人知晓叶予潜真实身份,那些人必定会想方设法生事。 叶予潜却不这么认为。 左思成有孕,左相一派只会更加小心谨慎,只等皇嗣平安降生,徐徐图之。 女皇陛下总算舍得在日理万机中抽出半日空闲,去探望左思成。 因左思成有孕在身,虽还未正式册封,却早已被接入宫中,安置在凤仪殿的偏殿居住,等钦天监挑好日子,礼部预备周祥就举行册大典。 赵翊女皇当得实在称职,关怀人时一贯无可挑剔。 岁月悄然,她对各样政务信手拈来,整个人都透着年轻君主自信的神采。 她爱着红,今日特意穿着正红龙纹满绣大氅,不过几步路,仪仗撵车齐备,要的便是一个兴师动众。 不及左思成上前行礼,女皇陛下抬手免去,闲闲在主位坐下。 凤仪宫的宫女和内侍们在上位者威压之下屏声敛气,仿佛掉一根针都能听见响。 赵翊上下打量一回左思成,脸上笑容灿烂,眼角不经意带上几分勾魂夺魄的魅色。 “今日可好?” 左相把这孩子教的很好,并没有因为身怀龙种就恃宠而骄。 左思成今日穿一身烟紫的外衫,腰上只有一条宫绦松松挽着。 女皇陛下一笑,将他迷得发晕,他脸上散发着柔和的光辉。 无意识摸摸纤细腰身,垂眸露出一段玉色脖颈。 “多谢圣上挂念,臣夫身子无碍,腹中胎儿亦很乖巧。” 赵翊信手拿起一块藕糕,莲花模样,捏在手中看两眼。 “这便好,你需养好身子,这些东西何必经手劳累,下不为例。” 左思成恭顺垂头。 “是。” 和从前一样,赵翊顺手就把藕糕递给叶予潜,打趣他:“予潜,你可要多多进益,将来便让你当太傅,如何?” 叶予潜有一丝犹豫。 他真的很讨厌黏黏腻腻的糕点,女皇陛下瞧着也不是想吃的样子,放回去便是,偏生要塞到他手里。 皇子的太傅岂能轮得到叶家? 如今左相肯定开始盘算下一步布局。 赵翊见叶予潜未伸手,不动声色,又将藕糕放回去。 左思成不忘后宫之德,规劝赵翊的言语拿捏得恰到好处,听着像在撒娇。 “陛下,尚不知男女,未免太折煞他了。” 女皇陛下朗声一笑:“无妨,这一个不是,下一个总该是了。” 如此一来左思成脸上更红,真真是娇羞极了,可怜可爱。 总而言之,这一场会面,传出宫去,传到左相耳中,他们必是满意的。 …… 从凤仪宫出来,赵翊上了撵车便不再说话,一路行至勤政殿,女皇陛下顶着一张阴沉的脸下来。 刚一进殿,便让人都退出去,只留叶予潜一人。 想来那一出戏赵翊演得疲累,她半倚着桌案,冲木头桩子似杵在原地的叶予潜招手。 “你过来。” 叶予潜上前几步,堪堪走到她伸手便能摸到的位置。 赵翊唇角含笑,将人拉得往她那边更靠近些,窗格里漏进夕阳余晖恰好打在女皇漂亮的眸子上。 “朕知道你恼什么。” 她顺势勾着叶予潜的腰带往偏殿去,把美人推倒在日常修憩的软榻上。 叶予潜赶紧撑着身子坐起来,“陛下,此处是勤政之所。” “爱卿,好一个欲拒还迎……” 女皇陛下挑起他一缕头发,悠悠把玩。 叶予潜偏头垂睫,“臣惶恐,臣没有。” 赵翊轻笑一声,气息掠过叶予潜薄红的耳垂,下一刻就捧起他的脸,轻轻在额上印下一吻,最后停在柔软的唇上。 显然,今日她很有兴致,亦有足够的耐心,对叶予潜来说,并不是个好消息。 不过一吻,叶予潜忽而感到一阵燥热,心脏狂跳,体内仿佛有什么东西烧了起来,他张开唇,含住她饱满的唇瓣。 你这是在做什么?不争气的东西! 叶予潜忽然怔住,脑内一片空白,本能的要退开。 女皇陛下却一把按住他的腰,两人一起摔进柔软的被褥里。 赵翊单手撑起头,另一只手慢慢拔掉头上的金钗,青丝如瀑泻下,转而慢条斯理解开叶予潜的腰带。 “爱卿莫慌,朕很喜欢。” 说完,赵翊又将叶予潜无所适从的手放在她腰带的位置,目光灼灼,“朕的予潜是不是还在气恼,与朕生分了?” “臣不敢。” 终归逃不过一劫,叶予潜也学着左思成的模样,装出几分羞怯,轻轻拉开赵翊的衣带。 赵翊失笑,又吻上他的额角,手却不规矩在隐秘那一处游移,低哑的嗓音带着蛊惑的意味。 “等你回来,朕用左相送你一份大礼。” 女皇陛下的衣结已经被解开,只剩最里面的小衣。 叶予潜口干舌燥,“臣,叩谢圣恩。” “启奏陛下—户部尚书章大人——” 大公公扯着嗓子通传。 赵翊像没听见,眉头一沉,一手捏住他的下巴,强制他回神。 “只是,你要帮朕做件大事。” “陛下……户部、户部尚书……” 赵翊似乎怒了,手上力道加重。 “爱卿此刻能出去?舍得让朕出去?” 赵翊尚未开始攻城掠地,有人腿心已经湿了一片,无力攀上她的脖颈。 “臣、臣……定不辱命,还请陛下,饶恕一遭。” 一场又一场的酣战,叫人把什么户部尚书抛到九霄云外。 赵翊心情不好时叶予潜遭罪,若是她心情好了,叶予潜更是遭罪。 譬如此刻,天色黑沉,窗外寒蝉戚戚,叶予潜穿上放在偏殿备用的衣衫,浑身酸乏,手指一丝力气也无,竟然连系上腰带都费力。 陛下竟然预备下这个,怕是早就想好在偏殿办他一回。 “这条新腰带,爱卿可还满意?” 腰间一紧,赵翊环住他纤细的腰身。 “嗯,真好看。” 叶予潜用残存的意识应答,若不是之前服用过洗髓丹,此刻他恐怕早已躺在塌上不知人事。 “爱卿今日疲累,朕允你明日的假。” 赵翊将事情分得清楚,并没有留叶予潜在宫中过夜的意思:“此处床榻不适,下回往别处去。” 吃饱喝足的女皇陛下神采奕奕,吻吻他汗湿的鬓角。 “若他要见你,爱卿便见一见。” 小黄门将这盏玉人灯又小心翼翼送回叶府,回来复命时得了几个金豆赏赐。 …… 女皇陛下已经明示了,左思成要见他。 未来的中宫皇夫,纵使叶 22. 帝心 [] 叶予潜暂且兼任礼部侍郎,只是赵翊为给表弟王良预备嫁妆的临时举措。 面上一件小事,奈何朝中有人嗅觉极为灵敏。 叶相以前是文官翘楚,可惜英年早逝,彼时叶家只剩妇孺,人走茶凉。 当下叶予潜为天子近臣,凭军功起势,瞧着风光无两,实则大晋军队的根基,当以韩家和白家为首。 武将与文臣,在大晋官场泾渭分明。 瞧着御史大人们那副肝脑涂地劝诫君王的模样,赵翊心底暗自发笑。 丞相大人对朝政把持得真紧,这些大臣原来这么听话。 仿佛让予潜当个礼部侍郎便会坏掉国之根基。 “陛下三思!陛下三思!” 赵翊早就料到当下的情景,饶有兴致看向阶下大臣,眼神多了几分玩味,问他们:“既然叶卿不可,你们倒是说说,谁最妥当?” “……” 大臣们再如何墙头草,也要顾及上面的人是赵翊。 该闭嘴时就闭嘴,此时要是点出人去,可不是将那位同僚架在火上烤。 他们答应站队,却没想真得罪人。 几个意志不坚的大臣把脸藏在笏板后,悄然撇过眼看左相。 赵翊马上做出一副痛心疾首且深受委屈的样子。 “那是朕的表弟,他既又如此大义,朕不过指个妥当人顾他周全,众卿何至于此?” 按说赵翊这事办得也不算过分,比起史书上的昏君举措,不值一提。 他们这么做,都是要给左相大人面子。 当下便有几个大臣心底不踏实。 女皇陛下冷冷一笑,懒得给谁面子,直接点明始作俑者。 “左相还未为国丈,是不是管得太宽了?” 群臣倒吸一口冷气。 这话说的极重。 先帝在时,也不会当朝就下丞相的面子。 左相连忙出列,手持笏板,将腰弯的极底。 “臣惶恐。” 女皇陛下主打一个年轻气盛,捏着手上的蜜蜡佛珠,露出璀璨笑容。 独属于年轻帝王的锐气,刺得堂下大臣恨不得退避三舍。 “朕记得当年叶相对您多有照拂,不然……将来让叶大人也去科举一回?也好堵住悠悠众口。” 这一回,赵翊这个昏君是当定了。 平日她好脾气,惹得群老东西不知轻重。 大臣们心里犯嘀咕。 若叶大人从科举取仕,将来的位置可不仅仅是暂理礼部侍郎。 依着陛下的宠爱和倚重。 那可是叶相的儿子!! 早前忙着为左相站队的人有些懊恼,很明显,陛下是要扶叶相之子上位制衡前朝。 “臣……” 赵翊几句话,将左相呛得面红耳赤。 左相也想不到,赵翊竟然在众臣之前落他的面子。 赵翊随手一挥,回身坐回龙椅上,示意不想再谈。 “算不得什么大事,江南北道筑堤一事,还差多少银两?” 若有不长眼的再问,就是自取其辱了! 赵翊抛出来的问题更加棘手。 朝廷的银两岂会够用,起历来就是无底洞。 前几年战事几乎耗尽国库,若不是抄一个国舅爷,恐怕大臣的俸禄都发不出去。 说正事时候,大臣们反而一个个都不说话,赵翊居高临下,目光一寸寸扫过下面那群糟老头子。 “怎么?一个个哑巴了!?” “想来你们平日里办事不力,反而揪着朕拿错处,诸位大人,果然是欺我年少啊!” 恶奴欺主,古已有之。 抄了国舅爷,实则一把双刃剑。 左相无人制衡,其子左思成又要入主中宫,这些大臣们惯会看人下菜。 …… 叶予潜仍旧当着御前侍卫,此刻在殿外里面乱糟糟吵嚷,若不仔细看,就会错过他脸上一闪而逝的笑容。 左相散朝,自叶予潜跟前经过,通身带着一股怒气,仿佛今受了极大委屈。 一贯最有风度的丞相大人,叶予潜身畔停步片刻,冷淡的哼了一声。 叶予潜恍然未觉,恭敬作揖行礼。 …… 勤政殿内,叶予潜安静的为圣上研墨,女皇陛下今日出了一口恶气,心中快意,随手翻开折子,目光却留连在叶卿一本正经的面庞上。 “他们就差参爱卿一本狐媚惑主了!” 狐媚惑主? 赵翊还未乱方寸,并没有为他烽火戏诸侯,算什么狐媚惑主。 叶予潜自小在宫中小心翼翼讨生活,当下勉强才爬到这个位置,无权无兵又无钱财。 这便是狐媚了? 此刻赵翊已经将朝廷握在手中大半,戾气比先前淡了许多。 她历来如此,腹背受敌之时最是疑心。 叶予潜不能要,只能等她给。 如今,陛下愿意给了。 墨汁已经够浓,叶予潜将墨条放到一边,仍是垂着眼恭顺的模样。 看来他坤泽的身子也有好处…… 左相如此在意,是他心虚。 国舅爷的家产,面上是尽数归入了国库,当中有人中饱私囊。 赵翊早察觉其中几宗大的米粮、茶叶生意,莫名没了踪影。 为王良预备陪嫁,必定会发现些不该发现的事情。 赵翊无心批折子,拉着爱卿就去了偏殿。 “兹事体大,唯有爱卿,朕才安心。” 一场情.事,赵翊算是收敛,浅尝辄止. 不似早前将人压在塌上予取予求,几乎要了他半条命。 云收雨歇之后,女皇的发髻略有松散,眼中含笑,魅惑至极。 妖孽,真是妖孽。 女王陛下把一条祖母绿嵌红珊瑚手链耐心系在叶予潜纤细的腕子上。 最大的祖母绿珠,用红珊瑚镶嵌了一只鹰爪的形状。 不像寻常的配饰。 叶予潜佯装不知。 “这是?” 赵翊轻轻抚摸他的腕子,温热的呼吸掠过他的耳垂。 “调遣隼狼的信物。” 隼狼。 鹰隼与恶狼。 陛下将先帝留下的影吾卫重新筛选编制,就是如今的隼狼。 那人又吻了吻他的手心。 “予潜收好,将来必有大用。” …… 赵翊似乎分外满意,面上桃色未散,深深嗅了一口叶予潜身上幽冷的合欢香气。 低笑:“华老御医把你身子调养得不错。” 叶予潜回身,揽住陛下的腰身,学着三分以前王良撒娇的调子。 “多谢陛下赐药。” 前几日,华老御医又让叶予潜服用一洗髓丹。 约莫是改了几味药,这次用来不如早前削骨扒的痛,尚能忍受。 叶予潜在家中歇息的一日,略一调息,便觉气血充盈。 叶卿气血充盈,在那种事上,便更得圣心。 …… 叶予潜有条不紊,为王良备嫁,一丝一缕,唯恐照顾不及。 他虽不在御前伴驾,与赵翊的关系反而更亲密几分。 叶爱卿总能为陛下带回有用的东西。 转眼年关将至,叶盈盈担心哥哥孤寂,回家过年。 从前她有姊妹可以拌嘴,两个人也可以闹出一群人的热闹。 今年的叶家很冷清。 除夕之夜哥哥也要忙于公务。 “哥哥。” 妹妹甚少来书房找他。 满脸的心事藏也藏不住。 叶盈盈不安的绞着帕子,她也想为这个家做些什么,期期艾艾开口。 “要不然,之前和白家的婚事……我去。” “白家掌军,听闻白泽很受器重。” 叶盈盈忐忑看向哥哥。 哥哥听见这话势必会大怒。 出乎意料,哥哥并没有责怪她,反而冷静的为她分析局势。 语重心长对妹妹道:“我不知是谁与你多说了话,让你有这样的想法。 “盈盈,莫要将自己看得太重,白泽岂会因你去撼动国公府?” “恐怕他自己都还自身难保。” 那便是小女儿家看多了话本,常常误会之事。 自以为一点儿女间的爱恨情仇,便能感天动地。 就说他在陛下身边这么些年,见多了这种人。 哪怕如今赵翊已有出培植叶家势力意愿,确实放些权力在他手中。 兴许在不痛不痒的事上,陛下会回 23. 诱 饵 [] 左相大有把全部的宝压在身怀龙种的左思成身上的意味,务必等胎相稳固才举行大典。 至正月以来便没有特别好的日子,还有二月二祭典。 若年前就举行册后大典,左思成定然要拖着怀孕的身子操劳。 左相这个父亲真是为子计深远。 今天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天色不好,宫殿屋顶的琉璃瓦上积着薄薄一层雪。 初一十五,赵翊以中宫之礼,会往凤仪宫探望左思成。 除去这些时候,譬如今日,她有些兴致,也会来转一圈。 前朝后宫眼中,左相家的公子恩宠正盛。 前朝有大臣谏言,中宫将定,陛下也该考量广纳后宫之事。 左相缄默,女皇陛下对不太热心,朝臣也知情识趣暂且不提。 赵翊穿着满绣盘金朝服,外面罩白狐裘,今日春寒,她脸色冻得发白,对着左思成多有不忍愧疚。 赵翊:“此番让你委屈了,而今人人都说大晋有幸。” 国库紧张,连带着赵翊这个当皇帝的多有减省,左相上书,请愿册封典礼精简为要。 见风使舵的官员,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左思成还未入主中宫,早就赚够贤德好名声。 左思成愈发端庄,很有当男后的自觉,不甚惶恐:“臣子应当为之,陛下谬赞。” 赵翊顺手折一枝梅花把玩:“爱卿真真是一朵解语花,朕也就安心了。” 说罢转身要走。 “陛下……” 左思成凄凄唤声陛下,最终没把留下来的话语说出。 自那一夜后,陛下还未在他处留宿过,起先是他胎像不稳,如今赵翊来得还算殷勤,左思成依旧觉得不够亲密。 他侍奉殿下不便,将来新人入宫,恐很快色衰爱弛。 好在左相已经帮他物色好几个适宜的坤泽送入身边服侍。 总要多将陛下留住才行。 女皇陛下似有所感,像是想起什么,忽然顿住步子,又道: “等皇子降生,今年税收入库,朕必定好生庆贺一回。” 赵翊此言,无异于给左思成吃一枚定心丸,他庆幸自己没有说出想要留陛下的骄纵之言。 左思成马上又端出一副知理实情的模样,温婉笑道:“陛下政务繁忙,这些小事怎能让您劳心。” 赵翊已经随手把梅花枝扔掉,抚着腕子上的佛珠。 回眸一笑:“皇嗣之事,能是小事?” 凤仪宫这一趟差事总算办完。 女皇陛下回到勤政殿内,同往日一般批阅奏章。 自打把叶予潜派出去办事,身边空空荡荡,这般冷的天气,本是最宜衾被拥香。 赵翊上火,御膳房送来一盏燕窝,她没什么胃口,揭开盅子,吩咐。 “今日燕窝极好,往凤仪宫送一份。” 传膳公公小心翼翼。 “是。” …… 送嫁队伍年后开拔,无缘得见封后大典。 叶予潜也渐渐看明白,就算左思成登上后位,似乎也不影响赵翊对左相开刀。 毕竟陛下对王家也不手软,将来陛下的孩子,自然向着陛下。 而今朝廷大患依旧在北方。 钦天监挑的好日子。 启程那一日早春难得晴天,温煦的阳光,冲淡春寒料峭,城头墙上的风吹得旌旗飒飒作响。 王良早已坐进马车,一言不发。 赵翊把大晋符节递给叶予潜时,恶作剧一般轻轻挠挠他手心,在他耳边低语。 “爱卿,一路记得想我。” 这样的话,陛下昨夜、前夜、以及大前夜已经说了很多遍…… 不及叶予潜反应,女皇陛下神色一改,冲北戎迎亲的使节道: “望两国永结秦晋之好,百姓安居。” 两位使节连忙行一个北戎的大礼,齐齐大声道: “陛下圣明。” 嫁妆车队绵延出二里外,看得使节眼睛发直。 早有耳闻,和亲的县君曾是大晋女皇最宠爱的表亲,虽家中犯事,女皇也舍不得亏待。 使臣们都自认,女皇忌惮自家主子。 这些东西与其说嫁妆,更像借着嫁妆由头给大王供奉。 大晋花钱买个平安,北戎不来劫掠,大家心知肚明。 当中瘦高个子的使节露出嘴脸:“大晋的皇帝诚意很足,送了不少好东西。” 另一个稍微胖点的使节瞧不得同伴没见过世面的模样。 他要为自家大王挽回一点颜面:“那是咱们大王勇武,大晋这个皇帝,怕了啊!” 自从拓跋宏上位之后,北戎的王城就换了驻地。 那里北接一条不冻河,水草丰美堪比河套之地,百来年间,各方势力你争我斗,这几十年来,此地都在北戎控制之下。 北戎军队的战马,从此而来。 拓跋一族有些脑子,近年来严格管控战马贸易,大晋的中原马,比不得北戎养出来的战马。 他们接着这般优势,不时出来劫掠,将自己的军队养得愈发兵强马壮。 神出鬼没,四处迁徙,难寻踪迹。 队伍走了十几日官道,转水路乘船。 莫说王良和叶予潜晕船,连带着不善水战的白泽将军和韩潇潇亦有不适。 一同随行御医华飘絮换了几回方子,才将随行人身子调理好。 北戎那边的使节倒是无碍,问候过好几次。 满心想着这一路折腾下去,这些中原人就算有什么坏心思,也被耗得差不多了。 皇家船队,一路行船皆有避让,畅通无阻。 只走一个半月,弃舟登岸,再有五六日的路程,就到与北戎接壤的北境关。 王良一路十分安静,路途的不适让他又清减几分。 北境城城门大开迎接来使。 边民们没见过如此大的阵仗,倾城而出,就为一睹尊容。 王良想去城墙上看风景,叶予潜领他上去,他惨白着一张小脸,整个人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 “叶大人,你不是说很远吗?原来……这么快就到了啊……” 往大晋的方向远眺,重重叠叠山峦,连绵起伏,遮住视线。 看不见宫宇之中的赵翊此刻在做什么。 王良一会儿就觉得乏了,回到下榻的驿所。 入夜,为庆祝两国大喜之事,北境城放起烟火。 专门从大晋京都千里迢迢运来的烟火。 韩潇潇立在城头,亲自督导烟火燃放。 天上炫彩缤纷的烟花转瞬即逝,只留下淡淡硝石味。 今夜朔月,天幕黑沉,星光暗淡。 韩潇潇见提灯上来的是圣上心腹叶大人,自言自语,又像对叶予潜说话。 “彩云易散,佳人易逝,过眼云烟,过眼云烟。” 彩云易散?佳人易逝? 说的是谁呢? 是先前韩潇潇向圣上讨要的拓跋峻,还是如今被遣送外邦和亲的阿良? 叶予潜一次又一次庆幸,他服用洗髓丹确实吃了不少苦头。 若不是洗髓丹让他拥有比一般坤泽强健的身体,纵使他不至于落得阿良这般和亲的命运,他最好的下场也是嫁人生子。 何其有幸,他能出入宫廷之中,征战沙场之上,不必拘于后宅方寸之地。 见叶予潜迟迟不搭话,韩潇潇有些尴尬,抽出腰间佩戴的短剑,拿在手中把玩。 韩潇潇:“圣上怕县君寂寞,命下官多放几回烟火。” 叶予潜深吸一口气,终于问出这几日自己最深的疑惑。 “真要将他送去?” 叶予潜觉得,这次送嫁规模过于豪华。 队伍人数不多,皆是百里挑一的精兵强将,偏生还故作伪装。 赵翊把白泽和韩潇潇这两员大将都用上。 女皇陛下,未免表弟也上心得过头。 北戎那边极力促成这桩婚事,那些人背后都有错觉。 王良是王家的孩子,一定知道王家很多生意要害。 满心以为娶到王良,可以染指大晋朝的几宗大生意。 京城中有人故意散播消息,是以王良自请和亲之后。 北戎大王拓跋宏答应得十分干脆。 国与国之间的相争,说到底也只是为了利益。 叶予潜早就怀疑女皇陛下要把阿良当做诱饵。 陪嫁过于丰厚不像赵翊会干的事,她历来最讨厌做亏 24. 逝 者 [] 叶予潜心里埋怨王良冒进,按照计划,此刻他们应该已经逃出大帐了。 一时听见账内有哀嚎之声,他提步进账内查看。 只见拓跋宏捂住下半身,面色狰狞,宛若一只蛆虫,在精美的羊毛地毯上扭动。 见人进来,嘴巴里大声咒骂。 “卑鄙的汉人!卑鄙的大晋皇帝!!来人!快来人杀了他们!” “啊!” 寒光一闪。 叶予潜手起刀落,干脆利落斩下拓跋宏的人头。 鲜血喷涌而出,在帐幔上染出一片暗红。 首级,首级。 商鞅变法,秦国军功爵制,以敌人的头颅晋升爵位的凭证。 老天待他不薄,原以为这颗头轮不到他。 把拓跋宏的人头带回去,对叶家很重要。 叶予潜飞快割断帐幔,裹住拓跋峻尚有余热的人头,才分心去照料王良。 他倚着大帐门框,小腹之上有个伤处! 万幸伤口不深,叶予潜撕下一段红绸,压住他的伤口。 小阿良自来娇生惯养,咋然遇到这种事,怪不得刚刚如此癫狂。 事态紧急,此刻不是叶予潜询问王良前因后果的好时机。 战场之上瞬息万变。 “别动,少说话,我带你回去。” 叶予潜把拓跋峻的人头跨在肩头,王良伤在腹部,只好把人抱在怀里。 营帐里的火越来越大,热浪滚滚袭来。 好在叶予潜有一个赵翊赏赐的夜光石指北针,不至于在混乱中迷失方向。 他顺利上马,两个隼狼殿后掩护,就着指北针的指示,带着王良策马沉入夜色中。 当下拓跋一族周边驻扎的骑兵已有小股汇集过来,叶予潜遭遇三两个散兵游勇,因有策应,才能及时脱困。 他们一共预备两匹良驹,原本想着叶予潜和王良一人一骑,现下是叶予潜与王良共乘,一匹马空跑,一路上换过两回马。 天空灰蒙发亮时,北境城终于在望,城门守将放下吊桥,叶予潜飞驰入城。 城门合拢,他才卸下一股劲。 “阿良,我们到了。” 朦胧间,叶予潜看见好些人向他们奔来…… “华……” 视线模糊,猛然沉入黑暗。 …… 叶予潜苏醒时,屋内天光昏暗。 好一会儿,他才渐渐适应,看着一豆烛光,开口嗓音嘶哑。 “几时了?我昏睡多久?” 华飘絮熟悉的声音传来:“日头刚刚下去,大人昏迷将近六个时辰。” 不能叶予潜开口问,华飘絮便道:“县君……走了。” “怎么会?” 叶予潜不敢相信,他最后一次换马时,明明小阿良还说话了! 华飘絮此刻跪坐在叶予潜塌前,像是在请罪。 “在下医术不精,县君颅内有伤,在下无力回天……” “颅内?” 华飘絮:“县君小腹上的伤口并不致命,似是头部受到过重击……” 叶予潜不见血色的脸又苍白了几分。 早知如此,他就想办法把阿良先藏起来,兴许、兴许会有救。 “阿良!” 叶予潜挣扎着想爬起来。 左小臂两寸长的伤口已被缝合,大约是麻沸散失效了,火辣辣的痛。 腿上亦是有几处伤,都是皮外伤,暂且不致命。 他刚想坐起身,忽而下腹部一阵发紧,冷汗涔涔,眼前又是一黑,无力倒下去。 “大人,还请静养,您……” 华飘絮咬了咬唇。 “您有孕了。” 有孕了!? 刚刚华飘絮说什么? 叶予潜几乎以为是自己刚刚受到的打击太过,听错了。 “怎么会?!莫不是因为洗髓丹,你又号错了脉。” 毕竟早前华飘絮就弄错一次。 华飘絮摇头:“小人医术虽不及祖父,但这一回,小人没弄错,大人有孕将近三月。” 叶予潜心头一片惨淡。 那些日子他确实与女皇陛下日日痴缠,若是正常结契的乾元和坤泽,早就儿孙满堂了。 叶予潜还是不信:“我不能结契。” 华飘絮也觉得此事十分棘手,重重一声叹息: “小人推测,极有可能是洗髓丹改变了大人的体质,另大人血气充盈,不必结契,也能受孕。” 叶予潜脑门涨得发痛,撑起身子,一手扶额: “能不能?” 他不想要。 华飘絮神色为难,手指不安的绞在一起: “请恕小人无能,坤泽落胎,就是祖父的方子,也不敢保证不会一尸两命。” 坤泽身子弱,生产已足够凶险,落胎这种事,向来也不是十拿九稳的。 况且…… 叶予潜看一眼华飘絮。 难怪她将侍从都遣走,专门守着等他醒来。 “也是。” “若事情败露,华家上下……” 此事败露,华家敢戕害圣上的血脉,华家也就不必存在了。 叶予潜暂且收回几分理智,华飘絮似乎比他还要苦恼。 “华御医,为何如此帮我?” 华飘絮把头垂得愈低。 声音也极淡。 “旁人见大人,都以为大人是男子,旁人若见我,亦以为小人是女子。” “我亦是……自小有残。” 余下便是一阵彼此心照不宣的沉默。 显然,华飘絮是个比寻常乾元要羸弱许多的存在,又不能算作坤泽,只能以寻常女子身份示人。 …… 叶予潜忽而开口。 “拓跋峻的首级呢?” 华飘絮指指床边木匣: “在这里,小人已经粗粗做过防腐,叶大人可将他带回去领功。” 是啊,他好不容易把这颗人头带回来,岂能因肚子里那团累赘,白白放过一件大功?! 叶予潜又问:“韩将军和白将军?” 华飘絮言简意赅:“昨夜白将军得到信号后领兵出城,承蒙戒严紧闭,两位将军未归。” “可有袭扰?” 华飘絮摇头。 看来白泽所谓的水土不服、卧病在床都是装模作样。 趁着他们还没回来,叶予潜要提前安排。 “扶我去看看阿良……” …… 王良还未入棺,侍女们已经给他擦洗干净身子,换上新衣。 他安静的躺在塌上,面色安详,若不是脸色青白诡异,当真如睡着一样。 “阿良,抱歉……” 叶予潜此刻十分后悔,倘若他立场坚决一些,找个相似的人替代。 他应该一直守在阿良身边才对! 下腹又是一阵绞痛,叶予潜捂着腰。 真可惜,若小阿良活着。 叶予潜肚子里的一团肉长在阿良身上,如果给赵翊生孩子,小阿良应该会万分幸福吧? 叶予潜额头沁出一层冷汗。 陛下,到底是为什么? 以陛下的智谋,分明可以找人换掉阿良。 女皇陛下的决心,容不得计划出一丝的纰漏,哪怕搭上这一行人的性命。 帝王之心,真狠啊! …… 叶予潜脚步虚浮回到自己院中,华飘絮亲自端来一碗药。 叶予潜无奈冷笑。 “莫不是安胎药?不必了。” 他倒希望胎像不稳,当即就滑胎最好。 华飘絮摇头:“大人身上有伤,还是服药为佳,大人若实在苦恼,不如李代桃僵,金蝉脱壳?” 叶予潜接过药,一口饮下。 “不可……陛下知道我非男子。” 他太了解赵翊,要是他弄一具尸体顶替自己,陛下必然会叫人仔细验尸。 华飘絮心中早就有成算,不疾不徐开口:“小人虽医术不算登峰造极,若非祖父查验尸身,或可一试。” 叶予潜迟疑。 他若假死,至多得几份追封,若当真回去,怀孕一事藏不过去,朝中还有左相那一群人。 真到那个时候,赵翊未必会护着他。 他的妹妹叶丹丹,尸骨未寒。 难不成要他折在此处? 最好的结果大约是进赵翊的后宫当个男妃…… 他不愿。 或许,他可以悄悄把孩子生下来,或者悄悄把孩子流掉…… 叶予潜没接华飘絮的话,把药碗还回去。 “那件事……只当我没提过。” …… …… 两日后,韩潇潇与白泽大捷归来,纵使身上都挂了彩,但这一仗,实在打得太解气。 拓跋宏的亲族老小,几乎都被诛灭,赶回来几百匹战马,千余头牛羊。 先前北戎抢去的东西,都叫他们吐出来。 至于那一片肥美之地,只等驻军 25. 如 斯 [] 左相与女皇陛下打擂台,夹在当中最难办的便是男后。 凤仪宫那一位又来了。 谁不知道陛下心情不好,纵使看来与寻常无异,依旧上朝理事。 勤政殿气氛宛如冰点,每个人都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做活。 小公公心里不禁暗骂,左相才领着百官折了陛下面子,凤仪宫那一位仗着肚子里怀着皇家骨血。 还真是…… 哪壶不开提哪壶! 陛下不舍得拿他开刀,下人就不一定了。 眼看赵翊舍得放下折子,朱笔停上一刻。 掌事公公小心翼翼问:“陛下,凤仪宫……” 女皇陛下眼皮也不掀。 “不见。” …… 左思成等得焦心,见人出来,扶着宫女的手,往前几步:“公公,陛下如何了?” 掌事公公脸上勉强堆起笑容。 “您如今身子沉重,莫要忧心,陛下是重情之人,郡君和叶大人与陛下自小一处长大,陛下伤心乃人之常情,若您再有个好歹,岂不是……” 公公说的着实有理,左思成知道不能往枪口上撞,他也没指望陛下真见自己一面。 倘若他不来,作为中宫之主,将来如何为六宫表率? 况且左思成担心,先前父亲做得有些过分,赵翊毕竟是皇帝。 “这是我亲自熬的安神汤。” 公公接过食盒。 “知道,小的瞅着时机劝陛下用一用。” 左思成对赵翊身边人历来十分客气,塞过去一包金豆子。 “有劳公公……” 那公公顺手就把荷包掖进怀里。 “您放心,圣上说了,您的生辰宴照旧举行。” …… 下月就是左思成十九岁生辰,他被册封,怀着圣上头一个孩子过生辰,必须隆重。 北戎大捷锦上添花。 倘若那两个人不出事…… 左思成坐在撵车上,肚子里的小家伙踢了他一脚。 他抚着肚子,嘴角露出一丝暖意。 罢了,只当今年生辰晦气。 阿良和叶大人,还是死了最好。 …… 韩潇潇和白泽星夜不停,赶回京城。 倘若时光能倒流,韩潇潇必定把自己的舌头吞下去,谁曾想当时气愤之言,一语成谶。 叶予潜是圣上最倚重的伴读,她这回有脑袋也赔不起。 “韩将军接旨……” “白将军接旨……” 赵翊历来赏罚分明,未因王良和叶予潜的事迁怒,两位将军照样加官进爵。 韩潇潇与白泽跪下接旨,心中忐忑。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臣办事有愧圣恩,还望圣上治罪!” 女皇陛下朝服精致,面容威仪没有半点破绽,礼贤下士,连忙将二人扶起。 “爱卿何罪之有,战场之上,刀剑无眼,北戎已定,爱卿功不可没。” 韩潇潇犹豫片刻又跪下去,眼睛盯着大理石地板,半点不敢抬头: “陛下,叶将军临终前,恐容貌有恙,无颜面圣,还请陛下……” 行军之中水土不服或中瘴毒乃是常事。 回程之时韩潇潇和白泽都染过疫病,当中身弱的兵士也折在此病。 呕吐、浮肿、面部溃烂。 华御医开出几个方子,救回一些命大的,很不幸叶予潜便是当中倒霉的一个。 那一位临终时,模样着实不好看,连写折子的力气都没有。 倒还不如像王良一样,干干净净的死,能清清爽爽回来见陛下一面。 华飘絮此刻还俯身跪倒在地。 “臣有罪,臣医术不精!” …… 赵翊是不信的。 她不信,叶予潜竟就这么死了? …… 夕阳如血,华老御医驼着背,跨着紫檀药匣,挥退想要搀扶他的小黄门,颤颤巍巍走进殿内。 “华御医,是他吗?” 老御医年老体迈,腿脚不如旁人利索,慢吞吞屈膝伏倒在地。 苍老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中。 “……老臣验过,确系叶大人无疑。” 确系叶大人无疑。 无疑。 仿佛张满的弓,刹那间崩断了弦。 赵翊视线模糊,看不清外面是明是暗,只一瞬,天色便黑透了。 “朕知道了,你退下吧!” 老御医爬起来颤颤巍巍走出去。 小黄门探头探脑不敢进前,又怕延误消息将来陛下问罪。 跪倒在殿门口,扯着嗓子。 “陛下,叶大人的妹妹突闻噩耗,昏死过去不知人事。” 殿内传来陛下的声音,不见起伏,没有一丝温度。 “传御医。” …… 陛下的反应出乎大臣意料,原以为那日策马出宫的圣上,见到两位大人尸身之后会悲痛不已。 然而…… 今日早朝,一切如常。 庭上所议之事,也就是北戎平定后相关事宜,再有六部琐事,何处需要赈灾,何处修筑工事,以及皇后生辰预备得如何。 “散朝……” 掌事公公一声散朝。 重臣如释重负,宛如大赦天下。 大家心里明镜儿似的,海面瞧着波澜无惊,水面之下才真正暗潮汹涌。 大臣们刚松下一口气,赵翊原本提步要走,忽而想起什么。 回身露出一个灿烂笑容。 “且慢,朕险些忘了。” 笑得阶下众臣心里发毛。 大家垂着脑袋,默默祈祷,只愿陛下想起来的果真只是一件寻常事。 女皇陛下右手拨着她常年带在腕子上的蜜蜡珠,另一只手虚虚指向前方。 “韩将军,将他拿下。” 众臣左顾右盼,不知刚刚陛下到底指的是谁? 好端端的,是要拿下谁。 陛下声音轻飘飘,不带一丝情绪。 “如今外乱已清,是时候惩奸治恶。” 韩潇潇为首,殿外忽而冲进来两队隼狼。 兵刃出鞘,银光刺目,大臣们被团团围住。 当中看起来最为勇武者一左一右架住左相。 众臣忙看左相神色。 他却临危不惧,赵翊怎么敢? 仰着头:“圣上是何意?” 众臣疑惑不解的目光中,赵翊似乎十分不耐烦,唇角勾起,尽是讥讽。 是在嘲讽左相,亦是嘲讽自己。 “左相以为,你家公子腹中的孩子,当真是皇室血脉?” !!?? 大臣们此刻脑子已经完全无法思考,他们刚刚听见了什么! 好些大臣已经在后悔,为何今日自己不告病!? 圣上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东宫那一位肚子里的不是龙种! 既然如此,圣上为何还要册封他为后? 或许是圣上册封以后才发现! 反正大臣们是不会怀疑圣上污蔑左相,事关皇嗣,兹事体大! 女皇陛下再看不惯左相,有的是惩治左相的借口,不至于拿这种事来…… 聪明点的大臣已经想通了。 圣上这时候发难,是因为北戎平定,军队班师还朝。 若是左相的狗腿子们再不安分,只等着挨刀吧! 陛下若想让左相死的体面,有的是办法。 赵翊接下来说的话,更叫人心惊胆战。 “大人既会对朕用毒,朕……自然也有高人识毒。” “秽乱宫闱,该当何罪?!” 他们纵使有一百个脑袋,也不敢开口求情。 再看左相,已是垂首软软跪在地上,一言不发。 …… 左相供认不讳,余下只见女皇陛下雷霆手段。 左相当即就被推出午门斩首,抄没家产,褫夺男后封号。 可笑旁人都以为,左相甘心认罪,实则是押解他的隼狼用麻针刺向左相脖颈,左相脖颈麻痹,口不能言,才有当堂 26. 事 与 [] 勤政殿如今已经是皇帝陛下的寝殿。 余下的宫殿,尽数成了冷宫,哪怕是皇子赵严和赵络的居所。 当值太监已支持不住,脑袋宛若小鸡啄米,一点一点。 见赵严进来,慌忙直起腰板。 女皇陛下以手撑着头,靠在紫檀雕花椅上假寐。 她还穿着今日的朝服,裙边的盘金升龙纹一圈又一圈,将她团团围住。 赵严接过公公手上的外袍,轻轻搭在赵翊肩膀上,轻声道:“陛下……” 赵翊猛然抬头,疲惫的捏着眉心:“怎么不叫朕皇姐了?” 她待两位兄弟历来最好,这世间也只有他们三人血脉相连了。 赵翊这几日眼睛似乎不太好。 这时才看清,来人是皇兄赵严,不是赵络。 赵络不太敢和从前一样与姐姐撒娇,今日只有赵严放心不下,专门过来看一眼。 先前父皇过世以后,皇妹也是这般每日将自己埋在折子里。 父皇子息凋零,很多年前,皇妹就有了将来要当皇帝的自觉。 妹妹心智坚韧,天生就是当皇帝的料。 赵严从未见过皇妹流露过脆弱的神情,皇后娘娘病故时,赵翊只有九岁,后宫的娘娘们哭倒一片。 唯有赵翊神情肃穆,跟在礼官后面操办各色事宜。 赵翊抱歉一笑:“原来是皇兄,朕眼花了。” 随即拢拢外衫:“皇兄身子可大安了?” 赵严上一次雨露期过得不太平顺,当下赵翊还没给皇兄物色到合适的驸马。 只是……距离赵严上一回生病,已是两个多月前的事了。 赵严没有点破,微笑道:“已经痊愈,皇妹不必挂念,这是我亲手熬的汤。” 眼看一碗莲子羹已经呈到面前,女皇彼陛下只得敷衍的用了两口。 “多谢皇兄。” 掌事公公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陛下又是一整日水米未进,这么下去他真担忧那一日活脱脱累死。 当下宫里连个继承的皇子都没有。 这一位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宫里岂不是要大乱? 他一个当阉人的,如今不敢有什么念想看了,就指着平平安安。 赵严还不肯走,就等着妹妹将一碗莲子羹用尽。 赵翊交了一个空碗回去。 赵严犹豫许久,给服侍的宫人递个眼色。 宫人们识趣回避,赵严才又开口:“皇妹这几日清减不少,若实在难过,便哭一哭吧!” 赵翊仍旧不为所动,拿起朱笔,依旧往常要批阅奏折的架势。 “叶将军这一辈子,着实不易,坤泽之身,竟能做到如此,忠君为国,想来此生无憾,还请陛下追封厚葬。” 朱笔在宣旨上点出一团赤色,赵翊抬起头,眸光凛然,语气森冷。 “谁与你说的?!” 赵严不敢看妹妹的脸色,垂睫侧身。 “那位公子。” 初初听闻时,赵严却也吓了一跳,不过赵严是个聪明人,略一回想,便察觉端倪。 怨不得妹妹与叶大人亲密得叫他们当兄弟的都嫉妒。 这种事情,父皇必然心知肚明,皇太女的伴读,皆是父皇的安排。 想来正是皇妹身边有叶大人在,才不至于被一些不三不四的人勾去。 多少人煞费苦心想爬龙床…… 赵翊并不答话,只让皇兄回去歇息,赵严点到为止,嘱咐几句让太医请平安脉才离去。 陛下还存着几分伤心,对赵严来说是件好事。 万幸……皇妹还会念着旧情。 ------------------------------------- “陛下,臣女想送哥哥的衣冠还乡,望陛下应允。” 女皇陛下的旨意,追封叶予潜为安国将军,赐葬皇陵。 叶盈盈只能退而求其次,求兄长衣冠还乡。 真可惜,叶盈盈与叶予潜同父异母,兄妹长得并不相像。 赵翊看着叶盈盈怔了片刻,旋即回神。 叶盈盈已经长成大姑娘了。 倘若叶丹丹还在,为着一双姐妹,叶卿会不会多点求生的意头。 父皇在时,也时常念起叶相。 赵翊婆娑着手上的一杆桃木簪,瞥开眼眸。 “准奏。” …… 送走叶盈盈,尚有一事要清算。 六宫无妃,哪一个宫都是冷宫。 女皇陛下诏令务必要废后活下去,冷宫里的差使最难当。 今日陛下摆驾此处,上下宫人无不提心吊胆。 左思成肚子越发高耸,宫人也不敢短他衣食。 见赵翊屈尊至此,左思成褪去温婉的伪装,露出得逞的笑容: “陛下迟迟不愿追封叶大人,是没想好给他什么名分吗?” “还是怕毁了叶大人一世英名,毕竟那件事情传出去,倒也算得上可笑。”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哪怕是皇太女身边的铜墙铁壁。 可惜,只差一点。 “陛下早已知晓,为何还要他人辱我,罪民一条贱命,却也可杀不可辱!” 左思成目光中充满哀怨。 赵翊明明早就看出丞相大人阴谋,为何还要配合他演一出戏。 倘若他没有得到皇后位置,或许如今还是那个初见时温婉的江南公子吧? 赵翊显然没有被左思成的言语激怒,看向他的眼神中充满悲悯: “不必如此费劲心机……” “朕当真好奇,你从几个兄弟中脱颖而出,手上沾了几条人命?” 原本大义凛然的左思成肚子一紧,警惕看向四周。 陛下居然知道!?她是不是早就知道?! 他有什么办法,若不争取进京的机会,难道要一辈子留在乡间,将来不知被父亲许配给哪个粗鄙油腻的老头?! 他只是想进宫,他又有什么错?! 左思成露出凄婉的笑:“罪民的两个兄弟,是失足溺水身亡……就像……” 话锋一转,神色狠厉起来,整个人换了一张面孔。 “就像叶大人家的妹妹。” 皇帝陛下微微眯眼。 左思成越发得意,他看得出来,叶大人因妹妹之死,与陛下的芥蒂不浅。 况且,他们之间,难道只有叶丹丹这一条冤魂? 陛下再如何沉得住气,终归是动怒了。 可惜,赵翊并未如左思成的愿暴怒。 她面容冰冷依旧,语气淡漠。 “朕要你活着,好好把孩子生下来。” 左思成是个聪明人,赵翊不信他没有觉出腹中孩子来历不对劲。 他明明可以拒绝给皇帝下药,却义无反顾配合左相,当了帮凶。 左思成忽而发狂起来:“赵翊,你杀了我!你杀了我!!” 左思成后悔了,他不该贪生怕死,眼看肚子里那团东西越长越大。 一想到将来不知要生出谁的种。 还不如当时就和父亲一样死了干净! …… “陛下……” 掌事公公忧心忡忡,只怕陛下闷声不响的性子,又气出好歹来。 赵翊眸中古井无波。 “放心,他不敢死。” 若他存了自戕的心思,触柱、悬梁、咬舌、绝食。 总有一样可选。 父皇说得对,素来嘴上挂着气节二字的人,最贪生怕死。 公公期期艾艾,干张着嘴不敢说话。 他没问这个啊!? 陛下脸色不好,他只想让陛下宣御医来看看。 …… …… 山中岁月缓缓,这几日总算有了晴天。 天渐渐热起来,虽说山中好纳凉,蚊虫却也不少。 27. 愿 为 [] 华飘絮看了塌上的玉人一眼,唇畔浅浅荡漾开笑容。 “我带来了,悉听尊便。” 说话间她的掌心不知何时出现一个赤红小瓷瓶。 随手一掷,叶予潜听声辨位,稳稳接住。 原本阖目养神的他这才舍得睁开眼。 华飘絮清秀的面庞上笑意转为冷意,半是玩笑,半是郑重。 “苟富贵,莫相忘。” 就算叶予潜没有身怀龙种,他在陛下身边忠心耿耿,荣华富贵必然少不得。 塌上的叶予潜眸光落在她身上,“华御医知道你将来会将华家上下弄到何种境地吗?” 此事若不成,华飘絮难逃罪责,华家上下会被牵连。 听到华家,华飘絮半点不曾在意,她自去寻摸桌上的茶壶,斟了一杯冷茶。 淡笑道:“他们岂会不知,或许自我之后,华家医承到此为止。” 华飘絮放下杯子:“我总要为自己谋另一份前程。” 能为皇家看诊,在外任看是莫大荣耀,谁又想过,华老御医日日提心吊胆,拎着脑袋过日子。 华老御医一直对外声称家中儿孙在医术上无甚天分,只有华飘絮得其真传。 华飘絮往上的哥哥和堂兄弟皆走读书仕途,偏偏挑了华飘絮承袭医术…… 或许将来,等华家子孙闯出另一条路,华家的医术积累就要入土尘封。 华飘絮,是弃子。 叶予潜不知如何开口,只看着她。 “我知道,你快去配药吧!” 华飘絮捏着药匣的织花绳,又道:“药我自然会配,但大人的身子要多调养两日,以防万一。” 华飘絮出去不多时,就见叶盈盈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汤药进来。 叶予潜没有拒绝,纵使反胃,也将它一饮而尽。 …… 刚刚入夏,京城这几雨下的格外大,帘外雨潺潺,铺天盖地灰蒙蒙一片。 一辆马车自丹阳门疾驰进宫,马车下来的人举着女皇陛下钦赐的玉牌,闯过三道宫门,衣衫湿透,顾不得浑身的水痕,跪倒在勤政殿外。 “陛下!” 叶盈盈离开不过半月余,赵翊不至于忘了她。 叶盈盈脸色煞白,湿淋淋仿佛一只从深井中捞出来的水鬼。 她将陛下赐给的玉牌高高举起。 “求陛下,救救哥哥!!” 轰隆一声,远处惊雷滚滚,声音愈来愈近。 叶盈盈唯恐女皇陛下没听清,焦急的近乎大喊大叫。 “陛下,我哥哥,我哥哥没死,但如今,如今马上就要死了!” “求陛下,救救哥哥!” …… 暴雨如注,未有要停的迹象,一列轻骑飞也似的从皇城鱼贯而出。 赵翊飞驰一夜,来到叶家田庄之时,天色将明,马蹄塌得一路泥泞。 不知情的农户探头探脑在路边想围观,被有颜色的庄头都赶回去关起来。 赵翊来到茅屋,华飘絮已经跪倒在地,只等圣上责罚。 “罪臣该死,罪臣该死!” 叶盈盈踉踉跄跄从马上下来,一来一回,最狼狈的其实是她。 就算为着哥哥,她也不能真叫女皇陛下把华飘絮给砍了。 叶盈盈无力瘫跪在地上:“陛下恕罪,哥哥的病情,华御医……” 叶盈盈此刻怕得浑身打颤,女皇陛下除了让她带路,什么也不曾多说,也没多问。 上一刻自己还在皇宫中求陛下救命,下一刻就已经随着他们冲出宫门。 …… 华飘絮和叶盈盈都没听清,陛下似乎气得冷哼了一声,径直往屋内去。 赵翊看见托盘中预备好的碗,自腰间拔出一把短刀,往腕子上割去。 叶盈盈惊呼。 “陛下!!” 殷红的血,汩汩流进碗中,一会儿就装满一碗。 赵翊问:“够了吗?” 华飘絮依旧跪在地上,答道:“不够。” 叶盈盈心中满是疑惑,但又谨记哥哥先前的交代,不该问的事不问。 但她明白,要想把哥哥治好,需要陛下的血。 …… 赵翊又放半碗血,御医方才叫停。 华飘絮取半碗放凉的药汁,再将赵翊的血与药汁兑匀。 女皇陛下用纱布随意裹住伤口。 “朕亲自喂他。” 华飘絮自然不敢违拗,将药小心翼翼端进去,至于怎么喂药,那是皇帝陛下自己的事。 …… 不得不说,女皇陛下是个极为分得清轻重缓急的帝王,此时此刻依旧将叶予潜性命放在第一位。 隔着半透屏风,华飘絮看得出来,陛下亲自含了药,渡给叶大人。 叶大人这一步棋走得不错,起码陛下对他存着几分真心。 帝王之爱浅薄,能有三两分,就能荣华富贵。 国舅爷家的阿良错就错在对帝王之爱所求太多,不然…… “啊?!” 内里一阵惊呼,打断华飘絮的思绪。 女皇陛下终于发现了? 真想看看她此刻表情,是何等大惊失色。 …… 可惜华飘絮料错了,赵翊那张艳丽的脸上并没有吃惊的神情,她看着叶予潜肚子上鼓起的弧度,满脸尽是茫然。 伸手摸了摸。 这个硬度,不像腹水。 里面鼓鼓囊囊的,好像还有什么东西在动? “叶!予!潜!” 轰隆一声,赵翊脑袋中炸起一片惊雷。 屏风那头传来年轻帝王咬牙切齿咒骂: “你竟敢!竟敢欺君!!” 叶盈盈不安的看向华御医,陛下都没给人开口解释的机会。 聪明如陛下,肯定知道了! 华飘絮冲叶盈盈比了一个手势,让她安心,赶紧去换衣裳。 内里又没了动静,华飘絮催促几回,叶盈盈才赶紧去换一身衣裳。 等她回来,女皇陛下依旧没有出来的意思,约莫过去两刻钟。 顶着一身透湿朝服的赵翊才现身,依旧没给叶盈盈开口的机会,命令道: “不许告诉你哥哥。” “他若知道我在此,恐不能安心养胎。” …… 叶盈盈把头埋得很低:“是。” 小姑娘忧心忡忡看着华御医被带走。 她太不安心,只能回去守着哥哥。 哥哥没有苏醒的迹象,脸色依旧苍白,先前他们不是说,药到病除吗? …… 纵使华飘絮装出一副沉稳的模样,却在帝王之气的威压下差点现了原型。 赵翊对着华飘絮,可不会有对叶大人有耐心。 “叶卿有孕一事为何不报与朕!” 华飘絮把身子伏得低低的。 “启禀陛下,小人医术拙劣,因大人未结契,小人一开始没有诊出叶大人有孕,然后……” 赵翊显然不信这种满是漏洞的借口。 冷笑。 “叶卿不想让朕知道,对不对?” 果然和叶大人所料相差无几。 华飘絮的语气战战兢兢:“是。” 随即赶紧磕头:“臣有罪,臣罪该万死。” 赵翊冷声道:“纵使要死,也要保住叶卿大小平安再死!” 华飘絮做出惶恐的表情:“叶大人曾救小人一命,小人必定尽心竭力,大人……大人说,不知如何面对陛下,所以才……” “可小人见大人危在旦夕 28. 不 接 [] 这几日叶予潜出不得门,但叶盈盈消息不断,陛下已从京中调来马车。 依赵翊的性子,若不是这几叶予潜身子羸弱,怕一路颠簸出差池,女皇陛下恐怕当天就把他绑回京城了。 不及赵翊答话,叶予潜侧身过去,只留给她一个瘦削背影。 “陛下,臣累了。” 叶予潜原以为陛下今日会留宿此处,不想他躺了半日,也不见陛下软语。 赵翊叮嘱下人照顾好他,当夜宿在叶家庄子主楼里。 这位陛下,无论如何也放不下公务。 如此过两三日,叶予潜身子一日好过一日。 赵翊似乎顺着他的心思,再不见提及回京一事。 这日一早,女皇陛下同往常一样过来,看见茅屋外停着一辆马车。 叶予潜分明已看见她,却只当没看见,带上幕篱,踩着车凳上了马车。 赵翊上前,笑着问。“予潜要往何处去?” 叶予潜脸蛋的轮廓在幕篱下影影绰绰,他依旧不说话。 叶盈盈不知今日哥哥葫芦里又要卖什么药。 见冷了场子,连忙答道:“回陛下,旁边镇子有集,我带哥哥出去散散心。” 赵翊的笑容愈发灿烂,冲叶盈盈招招手:“你下来,朕带他去。” 不等叶盈盈反应,便有人上去将她从马车上“请”下来。 叶盈盈一脸不可置信,自只能眼巴巴看着陛下和哥哥的马车从自己跟前经过。 女皇陛下还不忘留下一句:“大人的事,小孩子少管。” 显然是不要她同行的意思。 …… 叶予潜要去的集市离叶家的庄子将近一个时辰路程。 他肚子里还有一个,身子贵重,马车走得格外慢,等到集市,整个集几乎都要散了。 赵翊以前出游,也微服私访去过类似的集市,不是那种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帝王。 一路看来,田地里的稻谷长势喜人,今日应当有个不错的收成。 都说有孕的人脾气大,最近予潜脾气确实越来越古怪了。 见集市上人少了,通身都透着不高兴。 一条街,从这头到那头,就是一个集。 既是微服私访,叶予潜穿的还算低调,赵翊在庄子上也没成日穿的红艳艳金灿灿。 她今日极有默契的和叶卿穿了烟紫的外衫,瞧着就是一对璧人。 有个抱着碎花蓝头巾的老妇人眯着眼,忽然凑过来笑道:“您家这位有孕少说也六月了吧?” 随从伸手一栏,那老妇人后退一步,眼睛却盯着叶予潜的腰身。 叶予潜宽袍大袖,腰上松松,挽着一跟银红宫绦,乍一看去,还是袅娜风流,瞧不出身子有些异样。 老婆子笑笑:“年轻人面皮薄,老身一看步态就知道,错不了!” 赵翊心情甚好:“您眼神真好,我家夫郎确实有孕了。” 老婆子看见这人的神情气度,指不定就是那个大官家养出来的冤大头,神神秘秘拿出一个草纸包。 “您家夫郎瞧着面色不好,老身有个秘方,保管药到病除,包生男儿!” 赵翊很如她的愿,就像个冤大头,竟然真的让护卫拿出半角银子,买了那婆子的药。 护卫把药包送到赵翊手上,叶予潜懒得理她,依旧往前走。 “陛下莫不是要我吃这个?” 赵翊把药包外的草纸撕出一个洞,拿出三两根药草闻一闻味道。 见叶予潜开口说话,眼睛弯弯:“这些东西岂是混吃的,讨个吉利。” 素来不信鬼神的女皇陛下,也会讨起吉利来? 叶予潜慢悠悠往前走了几步,听到身后似乎有动静,回首一看。 发现那婆子已经被不知哪儿冒出来的护卫扭着手控制起来。 果然…… 赵翊再怎么高兴,这年岁也不到昏聩的时候。 “陛下既是讨个吉利,为何还要……” 赵翊不答只冲挑挑眉,仿佛在说,你看朕这个当皇帝的是不是极为英明? 比起宫中古板高高在上的嘴脸,多了几分俏皮。 她也不过双十年华。 陛下自然有陛下的道理:“若不让她长点教训,今后又诓骗旁人,那该如何,乡间之人,又不是人人都识得药材。” 叶予潜挑不出他的错处:“陛下真是,用心良苦。” 这二人长得实在惹眼,叶予潜还知找个幕篱遮一遮面容。 偏身女皇陛下赵翊,生来便是要让众人瞻仰的,她在当太女时便很有这样的自觉。 引起众人的围观,泰然自然。 “没见过这么漂亮的一对儿!画上的仙女也不如!” “真讲究啊!” 更有一些大胆的直接上来和赵翊搭话:“贵人是不是微服私访,咱们这儿是风水宝地。” 马上又有人吵吵嚷嚷。 “那可不,几十年前,也是在这个集上,老婆子我还见过丞相大人呢!” 丞相大人,就是叶相。 …… 赵翊没问他来集上做什么,只随手买了几样看的过眼的山货,等叶予潜乏了想回去的时候,同他一路回去。 …… 当下女皇陛下过于体贴,反而叫叶予潜失了先机。 他提一句不想回去,陛下便不提那事,真不像赵翊往日的行事风格。 她是君,叶予潜是臣。 叶予潜终归还是怕真惹恼了她。 拿捏着不情不愿的情绪,忽然开口:“我不想现在回去,我的军功还没领。” 赵翊看见叶卿似乎对当下的状况十分苦恼。 叶予潜垂眼看看愈发鼓起来的肚子:“我这般样子回京,那些御史大人不知要如何咒我!” 叶予潜有孕一事,京城早就传开,毕竟叶盈盈那日宫门求告,不曾避着人,而后赵翊下旨命华家老御医出诊,也没有瞒下来的意思。 朝中御史那张嘴…… 赵翊隐隐压不住怒气。 就是因为那帮老家伙,叶卿肚子里分明是皇家骨血,还生出自怨自艾自弃之情。 赵翊冷笑一声,抓住叶予潜的手放在自己的掌心:“他们……还不是领着朝廷俸禄过活。” 叶予潜回想以前阿良的神态,学着三分别过脸。 赵翊耐着性子:“爱卿生气了?” 叶予潜抿唇:“我不想他们瞧见我这个样子。” 他抚着肚子的手顿了顿,眉头微蹙。 赵翊此刻也伸手去摸他的肚子,里面那一个动的厉害。 女皇陛下的眼神温柔起来,嗔怪道:“你瞧,你一生气,小家伙就不舒服。” …… …… 赵翊原以为,叶卿昨日出去散心之后心情已经变好,今日料理过几件朝中大事,才来茅庐探望。 打头看到叶盈盈却当起了门神。 “这是何意?” 赵翊开口一问,叶盈盈端来一碗汤。 “陛下,哥哥说今日不想见人。” 赵翊一个头登时两个大,当下有谁敢这么对她? “闭门羹……予潜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