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人类美人养护指南》 1. 第 1 章 [] “听说泣雨山不是山，是一座千年坟墓。” “我还听说前几年有考古队在山里挖出了一块不腐不烂的丝绸手帕，出土的时候还有香气。” “哇——那坟墓里埋着的一定是大美女！” 春末，学校组织郊游，于是全校一千多名学生坐着大巴浩浩汤汤来到了泣雨山。 泣雨山最高海拔才58.6米，说是山实在是徒有虚名，再加上位处郊区，本地人都不爱过来玩。 不过对于学生而言，就没这么多讲究了，反正只要不上课，去哪玩都很开心。 学生们迅速占领了这座小山，边走边讲起关于这座山的神秘传闻。 “这可不一定，也可能是个精致美男。”有男生说，“毕竟古代男的女的都用手帕，单从手帕根本推测不出墓主人的性别。” “不管，一定是大美女！” “美男！” ……吵死了！ 喧闹的说话声传进耳朵里，柳倾被吵醒了，烦躁地抬腿就踢了一下——他本意是想踢被子，或者是踢空气，反正绝对不会是踢到什么硬邦邦的东西；然而踢出去的足趾却是非常不巧的，咚一声重重踢到了一块厚重的木板上。 “……呜。” 柳倾疼得眼泪都下来了，泪眼朦胧地睁开眼睛，然后发现了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 他现在正躺在一副棺材里。 棺材不大不小，装着他和一具骨架，其余什么陪葬都没有，只有一颗很小的夜明珠滚在角落，正散发着莹莹的光。 柳倾打了个激灵。 他从小最怕的就是灵异鬼怪类的市井传闻，连话本都不看有鬼的，眼前这一幕能把他吓死——不过紧接着他又想起来，他确实已经死了。 死了还能再醒过来，以他生前所听所闻，好像也只有鬼是如此。 “……” 他被自己变成鬼的推断吓得再次打了个激灵，哆哆嗦嗦伸出手，细细摸索起身旁的骸骨来。 这幅骨架触感冰凉而微微粗糙，肩骨宽阔，体量修长，大概受过刀剑利器之伤，肋骨上有几道明显的伤痕。 ——不是他的骨头。 不是他的，却和他葬在一起，莫非是哪个给他陪葬的野男人？ 柳倾正思索着，头顶又传来叽叽喳喳的、少年人们的说话声。 “舟哥呢，舟哥你也来猜猜，坟里埋着的是美男还是美女。”高英朗很想据理力争，奈何势单力薄，一个人说不过那么多女生，只能扭头找帮手。 陆舟不想加入这种幼稚的争论里。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他踏进山里，他心口就有种闷闷的感觉，没有到喘不上气的地步，却又很难忽略。 他走在人群最后，情绪不高，语气恹恹：“也可能长得丑。” ？ 你才丑！ 柳倾猜测这群人嘴里说的坟墓就是他呆的这个，听到有人说他长得丑，顿时捶了下棺材盖。 他长这么大，直到死前——都还没有谁说过他丑！ 他力气不大，可不知道是不是变成鬼之后变强了，棺材盖居然被捶开了一道极为细微的缝隙。 一缕暌违多年的光线穿过缝隙，投落下来。 柳倾愣怔一瞬，随后被一股异常强大的吸力包裹起来，往外卷去。 “——不要！” 柳倾慌乱地抓住骨架，然而这点抵抗的动作就好比是在洪水里抓住一根稻草，完全是一点用都没有。 吸力越来越强，他被拉扯出坟墓，被迫重新出现在光天化日之下，又昏天暗地地在半空里翻滚好几圈，最后挂到了什么东西上，这才得以停下来。 他像是溺水的猫，两只手本能抓住身下的东西，头晕目眩地睁开眼。 先看到的是长满青绿野草的地面。 然后是一双被不认识的布料裹起来的腿。 柳倾迷茫片刻，意识到——他这是挂在了谁的肩膀上。 他身体还是软的，四肢都没力气，还想着抬起头看看这个人有没有意识到有鬼正在他身上——如果没有，那他就继续挂着。眼睫抬起来、刚看到这个人的侧脸，下一秒就听到了这个人的声音。 “我有点累，我去找个地方坐着，你们玩。” 和那道说他丑的声音一模一样！ 原来就是你小子说我坏话。 柳倾毫不犹豫，抬手啪叽就给了他一巴掌，也不管他能不能听到：“你才长得丑。” 高英朗和其他几个班里同学答应下来：“没问题，那边有个凉亭，你去坐着，等我们回来再一起走……咦，舟哥，你怎么突然站着不动了？” “……没什么。” 陆舟若有所思地摸了下脸。 是他的错觉吗？ 他怎么好像被一阵风给打了。 · 凉亭里有学生正在打牌。 有个男生看到陆舟走过去，张嘴招呼：“舟哥，过来一起玩啊。” “不了，你们玩。” 陆舟对打牌没什么兴趣，随意找了个远离人的位置坐下，百无聊赖地看着远处的风景。 和绝大多数本地人不同，他经常来这里。 从连绵的山峰轮廓，到山里最多的种植树品种，他都一清二楚。 他在看风景的时刻，柳倾也挂在他肩膀上，四处观察。 知道他、包括其他人都看不见自己后，柳倾有种很复杂的感觉，一方面是真成孤魂野鬼了，一方面又有种对现世的好奇。 现在不知道是哪朝哪代，人们穿的衣服款式和他所在的朝代大不相同，发型也很随意，女生还会留着长发，男生却是一个比一个短，没有一点体统——或许现在的体统就是如此不成体统。 所有人说的语言发音其实都和柳倾所在的朝代有所区别，可是他又能都听得懂。原因他也不知道，可能是当鬼了比较有灵性。 人们的干净清洁程度远胜从前，五官大致都端正，但是好不好看嘛，以柳倾的眼光来看，也就是能看。 他转头看了眼面前的男生，不需要仔细打量，也能确定，这个最丑。 丑东西！ 柳倾怎么看他怎么不顺眼，报复地又给了他一巴掌，从他身上下来，准备去找个好看的挂着。可他没走几步，那股神秘的吸力再度出现，他又被拉了回去。 ？ 柳倾不信邪地又往外走，再次被拉了回去。 ？！？！ 这是为什么？！ 柳倾震惊地睁大眼睛，反复试了几次，每次走不了多远就被拉回去，根本没办法离开这个丑东西身边。 他渐渐开始感到不安。 这种情况太奇怪了，比他变成鬼还奇怪，莫不是这个丑东西在偷偷使用什么术法，想要把他抓回去炼丹？ “喂，喂喂喂。”柳倾坐到他腿上，抬手拍他的脸，“你到底对我用了 2. 第 2 章 [] 下午三点，学生们坐上回程的大巴。 大巴按照班级划分，女生先坐，男生随后。陆舟上车的时候，后面远离班主任的绝佳位置都被占满了，只剩下几个太靠前的。 陆舟倒是不挑，就近找个位置一坐，戴上一只耳机听歌。 他的坐姿算得上是端正，两条长腿规矩地摆在一起，坐下来就不会再乱动。 柳倾等到他不动弹了，才从他的口袋里探出脑袋。 这个丑东西穿的衣服不知道是什么劣质的布料，又硬又糙，搞得他很不舒服。只是刚冒出头，看到太阳直直照进来，他又立刻钻了回去。 讨厌！ 这种不敢见光的感觉让他很想跺脚。 “咱们班人都到齐了吧，各小组组长看看自己组组员到齐没，到齐就开车回去了。” 班主任李华灵活地跳上车，从头到尾清点了一遍人数，确认无误后对司机喊了一声开车，然后一屁股坐在陆舟旁边的空位上：“这个位置没人坐吗，没人坐老师坐了哈。” 陆舟礼貌地说：“没人坐。” “没人没人，您坐着吧！”其他学生们也纷纷开口。 “怎么这样？”李华是个中年发福的男人，山上山下跑了一天，在还泛着凉气的初春三月天里都累出了一身汗，边用手扇风边调侃，“你们这些现在的学生怎么不和帅哥玩？我们上学的时候，最喜欢往帅哥身边凑热闹。” “不行啊，舟哥太帅了，坐他旁边会让我感觉到压力。” “就是就是，大家看我这个长相，多少也能算是个帅哥是吧，但是往舟哥旁边一站，立刻从小帅哥爆改土肥圆好吗！” 学生们笑成一团，整个大巴都洋溢着欢乐的气氛。 陆舟也笑了出来。他笑的时候胸腔微微震动，他自己没什么感觉，躲在他口袋里的轻飘飘的鬼魂柳倾却是被震得前后摇晃了几下。 有什么好笑的？这些人说的话里有很多词听不懂，但能猜出来是在夸这个丑东西长得好看；这种谎言他都信，他真愚笨。 如果说这种震荡还能忍受，那么从旁边传过来的阵阵汗臭味却是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忍受的。柳倾嗅觉很灵敏，而他保留的记忆告诉他，他的鼻子从小到大就没受过这样的委屈。 到底是什么人坐在了丑东西旁边？能不能自己走开？ 可惜，他等了很久都没有等到对方走开，反而等到了对方打呼噜的声音。 这下是真的没法忍了。 柳倾忍无可忍地再次从口袋里探出头，匆匆往外扫一眼，发现阳光被丑东西的身体挡住之后，连忙用生平最快的速度飞奔到另一个口袋里。 一钻进去，他就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这是什么？ 口袋里黑黑的，他看不出来是什么；伸手摸了摸，还在这东西的上方摸到了一根线。 他拽了一下。 啪嗒。 耳机骤然掉到了衣服上，陆舟还以为是自己不小心蹭掉的，不以为意地捡起来，重新戴上。 下一秒，耳机又掉了下去。 陆舟再捡起来， 随后耳机又又又掉了下去。 陆舟徐徐挑了下眉，凝视着手里的白色耳机：“？” · 一个半小时的车程后，大巴停在了学校门口。 南州的高中在这个普遍卷生卷死的时代是一朵珍贵的褒义向的奇葩，统一都是下午五点半放学。陆舟念的学校，南州一中也不例外。 四点半和放学时间差不了多少，各班的班主任们没有让学生们再往教室跑一趟，原地宣布放学。 “哇哦——” “好耶！” 学生们高高兴兴去车库推车，要好的朋友们更是直接聚在一起商议待会再去哪里玩。 高英朗和几个男生也问：“舟哥，待会一起去美乐城玩吗？” 陆舟：“不去，谢谢。” “唉，行吧，”高英朗语气捏出了一种矫揉造作的伤感，“就知道你不会答应，我们早都已经习惯了。真不知道什么大神才能叫得动你。” “倒也不必。” 陆舟笑着对他们挥挥手，推着车转身离开。 高英朗看着他的背影汇入放学的人潮，摸了摸下巴：“我觉得我也没说错啊？” “确实。”另一个男生说，“舟哥是真的不爱玩。” 陆舟很少参加学生们私下的聚会活动，非常特立独行，全班里没有谁邀请他成功过。班里的同学都想知道，到底什么人才能请动他。 反正目前没有。或许只有等他谈恋爱了才有可能知道。 · 陆舟住的小区离学校很近，骑车只要五分钟。 回到家，陆舟第一件事就是脱了冲锋衣和裤子，换上家居服，倒进床里睡觉。 为了去泣雨山玩，学生们到校的时间比平时早半小时，他在回来的路上就困了。 他睡得倒是快，并没有看到，被他扔在椅子上的冲锋衣里正有东西在动来动去。 他随手一扔就把口袋压到了最底下，柳倾也被困在了里面，像只摸不着头脑的猫，在衣服里钻来钻去，费了半天劲才爬出来。 他现在毕竟只有巴掌大小，轻飘飘的没有重量，非常脆弱，随便一件衣服都能压垮他。 讨厌鬼！ 柳倾狠狠在心里骂了他一顿，然后打量起这间房子。 方方正正的一间屋子，桌椅床具简陋粗犷，连一点装饰雕刻都没有。 门上方悬挂着一个白黑色的圆盘，里面有几根细细的针转来转去。 担心它是抓鬼的东西，柳倾往衣服后面躲了躲。 整间房子还没有他生前养的一匹小马马厩大。丑东西不仅丑，还穷。 一想到自己和这么穷的人绑在一块，柳倾心里酸酸的。 他在衣服上呆坐了一会，无聊得坐不住了，又抬头看看那个白黑相间的圆盘。 3. 第 3 章 [] 柳倾真的很生气。 睡得香香的就被推下去，爬上去还推他，足足推了他三次！ 他哪里受过这种委屈，越想越气，跑过去梆梆给了丑东西两巴掌。 “不让我走还不让我睡觉，怎么会有你这样坏的丑八怪！” 冰凉的两巴掌透着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陆舟被打醒了，一跃而起，仅用十分之一秒就蹿下了床：“你是泣雨山的鬼？”想到今天在泣雨山被冷风冷冷拍打一整天，他又说：“今天在山上是你一直在打我？” 柳倾扑通掉到床上，抬头对他怒目而视：“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陆舟有种世界观碎裂的头疼感。 他没想到真的有鬼。哪怕白天才听过别人讲泣雨山的传闻，也只是当作故事，没有当真。 他是坚定的科学唯物主义者——直到现在撞鬼了。 现在应该怎么办？ 陆舟试探地问：“什么叫‘我不让你走’？” 柳倾更生气了：“你还好意思问我？你做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真的不知道。” 然而小鬼没有和他解释的意思，只是气鼓鼓地看着他。陆舟甚至有种，这只小鬼再气下去就会气哭的错觉。 “你别生气，有话好好说。”陆舟没哄过人，此时也只能绞尽脑汁地搜索词汇，笨拙地哄一只鬼，“我们俩才第一次见面，我白天都看不到你，做不到不让你走，对不对？我只是个普通的男高中生，我不会抓鬼。” 小鬼仍然气鼓鼓地盯着他。 陆舟：“……” 气氛僵持之际，门外忽然响起门铃声。 陆舟眼皮一跳，心想不好。 他家里只有他自己，他又不会做饭，中午在学校吃，早晚餐请了家政阿姨每天准点上门做饭。 现在是阿姨过来做饭的时间。阿姨有他家里的钥匙，按门铃是礼貌性的提示，根本不需要他过去开门。 陆舟不想把无辜的家政阿姨卷进这场撞鬼的恐怖事故里，三两步冲出房间反锁上门，正想叫阿姨离开，胸口倏地撞进一个冰冰凉凉的小东西。 “？” 他一低头，看到小鬼挂在他胸前，满脸不高兴地瞪着他，抬手就梆梆揍他的下巴。 “你居然想害我，讨厌！我都没有要害你！” “？？？” 他再抬头，两只手提满塑料袋的阿姨站在客厅，略有些不解地问：“怎么了小舟，站在那里发什么呆，饿了？” “我现在就去做饭，你想吃什么？我买到了很新鲜的鳜鱼，这个点还能买到真的运气好，做个清蒸鳜鱼行不行？”阿姨提着菜往厨房走，语气一如既往亲切温和。 “行。”陆舟顿了顿，说，“阿姨，你有没有看到一个玩偶？很漂亮，大概只有我手这么长。” “没有啊，是你买的玩偶吗？是不是忘记放在哪了，我待会帮你找找？” “……不用。” 阿姨看不到这只小鬼。 陆舟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抬手按住钻进他怀里梆梆捶他的小鬼，试图劝阿姨离开这个是非之地：“阿姨，我今天不想吃晚饭，你不用做了，先回家吧，工资我会照常结算给你的。” 阿姨坚定拒绝：“这怎么行，你还在长个子呢，这顿不吃，很快就饿了，我先做好，等你饿了再吃也是一样的。” “我今晚不会饿。” “你又不是铁打的，怎么会不饿。” “我好像有点生病了，真的不想吃。” “生病？哪里难受？严不严重？我送你去医院看看？”阿姨放下手里正在开膛剖肚的鳜鱼，扭头看过去，随时准备帮忙。 显然，阿姨对岗位的敬业程度、对雇主的关怀更高一筹，不愧是排名第一的金牌家政阿姨。 “……没事，不严重，阿姨你忙，当心火。” · 劝说无果，陆舟捂着衣领回了房间。 关上门，他掀开家居服，恭恭敬敬地把挂在他心口的冰冰凉凉的小鬼拿下来，放到床上。 “我没有要害你，”陆舟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很柔和，“我也不知道你说的‘我不让你走’是什么意思，你告诉我好不好？” 柳倾怒气冲冲地看着他：“那你家里为什么会有太阳？” “太阳？”陆舟看到小鬼被吓到泪眼汪汪的模样，愣了一下，随即很快反应过来，无比耐心地解释，“那不是太阳，是灯，用来照明的。” 客厅里的灯瓦数很高，大概是太过明亮，吓到这只小鬼了。 会把灯光误以为是太阳，这只小鬼离世的时间应该很早了。 灯？ 和油灯一样的灯？ 柳倾半信半疑地盯着他看。 丑东西长得丑，神情看起来却是十足十的真诚，一看就透着一种可以让人相信的感觉。 “你不许骗我，”柳倾借着白天听的鬼故事的光，来了一出狐假虎威，“你要是骗我，我就把你吃掉。” 陆舟挑了下眉，很干脆地回答：“好。” 柳倾满意了。 不知道要和这个丑东西在一起多久，柳倾决定主动探索这个家，把家里所有有可 4. 第 4 章 [] 陆舟沉默地吃完了饭。 沉默地把碗放进洗碗机。 终于，他沉默不住了：“你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柳倾完全没搭理他，心神都放在了眼前这座巨大的洗碗机上——当然他知道这是什么还是丑东西讲给他听的——这座洗碗机前面是一块很大的黑色玻璃面板，他在里面看到了他自己！ 柳倾痴痴地看着，看着，不知不觉靠过去，整个人都要贴到了面板上。 “怎么会这样……” “？”陆舟看到她满脸不可思议的表情，关切地问，“怎么了？” 小鬼还是没有搭理他的意思，目不转睛地盯着面板，忽然抬起双手捧住脸颊，痴痴地开口：“变小的我，怎么会如此可爱美丽……！” 陆舟：“……………” “你可以稍微理我一下吗？”他伸出手指，很轻很轻地戳了下小鬼，努力试着和小鬼沟通。 柳倾越看自己越喜欢，摸摸自己的小脸，看看小手，哪里都很可爱！对比之下，旁边蹲着的丑东西简直像是一座潦草笨重的大山。他皱皱眉头，不满地抬手梆梆赶人：“走开走开，你这愚笨的莽夫！” “……”陆舟往旁边挪了挪，“我……” “不许和我说话！” 又被梆了一顿，陆舟只好保持安静。 他静静坐在小鬼旁边，静静摸出手机，静静打开微博，发贴询问：如果有一天你一觉睡醒发现身上坐着一个二十厘米的女鬼，你该怎么办？ 他发在一个互相帮助的超话里，此超话里什么都能互助，热心网友和活跃骗子各占一半。 没过三十秒，有个顶着二次元白发大胸萝莉头像、昵称叫哇达西永远是撒库拉酱的狗的用户回他：坐身上？天底下还有这么好的事？ 哇达西是狗：女鬼长得漂不漂亮？漂亮的话那你是真有福了。 哇达西是狗甚至发了个私聊：在吗兄弟，给我看看你老婆……不是，女鬼呗？ 吗的碰到死宅了。 陆舟有种莫名的不快，删除这条求助帖，把他拉黑，重新发了一条：如果有一天你一觉睡醒发现床头坐着一个二十厘米的小鬼，你该怎么办？ 灵异事件是互联网经久不衰的热点话题，这条求助帖同样收到了许多网友的热心回复。 看到我请叫我在十一点前睡觉：这还用问？当然是把它送去警察局！ 职业算命师给多少钱算多少命：抓起来研究！送去超度！专业捉鬼师捉鬼二十年有需要可以加我联系wx：1xxxxxxxx 老婆我不能没有你啊老婆：小鬼是男的还是女的？女的留下来，男的也留下来，好吃好喝养起来，以后都给我当老婆。 别人都看不到小鬼，怎么送去警察局？骗子，举报。当老婆？到底谁这么胆大妄为敢要女鬼当老婆，恋爱脑天打雷劈。 陆舟逐一看完，一条有用的信息都没发现，直接删帖，卸载微博。 就知道这个垃圾软件不好用。 他没有找曹旭，主要是因为曹旭看起来不是很能保守秘密的样子，而撞鬼这种事情很容易成为同学闲聊的话题，除非迫不得已，他不想让同学知道。 在网上找到的那些方法，先不说有没有用，看起来个顶个的残暴，都是奔着让小鬼魂飞魄散去的。他并不想让小鬼魂飞魄散。 专业的事情还是得交给专业的人。 他发了条短信给负责照顾自己生活的小李，让他查一查给泣雨山盗墓贼驱邪的道观在哪。 . 南州晚上的六七点正是热闹的时刻。 放学的、下了班的、请客的、不想做饭的，许多人涌进夜市排档，在缭绕的烟火气里端上啤酒烧烤、猛火快炒的海鲜炒菜大吃大喝。 笑闹吹嘘的声音如同沸腾的泡沫，几乎要遮住所有人的耳朵。 “你说她怎么能这样，”个子高大的男人一手抱着啤酒瓶，一手拍着桌子哭，“我每个月都给她生活费，她心情不好我给她买礼物哄她开心，她说想要什么我第二天就送到她楼下，我那么爱她，她居然和我说她在老家已经结婚有孩子了，我只是她用来消遣的小三！” 哇，这也太惨了。 小李劝慰地拍了拍好兄弟的肩膀：“兄弟，男人有泪不轻弹啊，你的眼泪可不能因为一个坏女人而流！别哭了别哭了！她不配！” “就是！”好兄弟哭得越发厉害，“她老公不配！凭什么我是小三！她又不爱她老公，她老公才是！” 您？？ 小李有种贯彻灵魂的迷茫感，忽然叮咚一声，手机响起了消息提示，他解脱般拿起来，看到陆舟发过来的消息，两条充满迷惑的眉毛顿时拧得更紧。 “我不想当小三呜呜呜……”好兄弟早就醉得不知道东南西北，看到他发愣，醉醺醺地凑过去，“你怎么了？你为什么不说话？” “没什么。”小李把他的头推到一边，迅速打字回复：好的老板。 虽然不理解陆舟为什么突然问泣雨山盗墓贼道观这些看起来有点神神鬼鬼的事，但他知道自己的职责，不需要问，照着做就行。 “我要去加班了。”小李起身结账，顺带叫了辆出租车，把好兄弟塞进车里，“好哥们，祝你在当小三的路上一路顺风！” · 在小鬼旁边枯坐一小时，消消乐都打了几十关，陆舟坐不住了。 “你还要看……” “闭嘴，莽夫！” 陆舟在梆梆里默默咽下“多久”两个字，喉结滚了几下，一瞬间甚至有种无奈到想笑的感觉。 他压下这种笑意，无比轻柔地和小鬼商量：“我给你找一个能看得更清楚的镜子好不好？” “好呀。”柳倾被“镜子”两个字吸引，终于高高兴兴抬起脸。 小鬼眉眼弯弯，神情很像那些很好哄的给块糖就能高兴起来的小朋友，脸上是最简单明快不过的喜悦，毫无电视剧里那些鬼魂的阴冷可怖。 ……好像确实是有点可爱的。 这一瞬间，陆舟真心实意地怀疑自己脑子是不是被梆坏了。 “你抱我。”柳倾对着他张开手。 陆舟照旧把她托到手上，带着她去找镜子。 陆舟对照镜子这种事比较无感，家里只有固 5. 第 5 章 [] 洗完澡，陆舟一手托着气鼓鼓的小鬼，一手擦着头发，心力交瘁地从卫生间里出来。 “别生气了好不好？我给你赔礼道歉，我的错，对不起对不起。” “你讨厌！” 柳倾无法释怀——丑东西洗澡的时候实在找不到遮挡，就用毛巾把他盖了起来；他现在这么柔弱，哪里撑得起一块毛巾的重量，当时就被压趴了。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越想越气，柳倾抱着他的手指咔嚓一口：“你有什么好遮的，你长得这么丑，送给我我都不看！” “我会感到羞耻。”陆舟解释，“我长这么大，还没有在别人面前洗过澡。” 好不容易哄好小鬼，陆舟正要往床里一躺，手指陡然又被梆了一下，他低头，听到小鬼焦急里带着很多点怒火的声音：“你踩到我的鞋子了——你把我鞋子踩扁了！” ？ 陆舟挪开脚，往地上一看，看到一双非常小巧漂亮的、但已经被他踩得扁平如纸的小鞋子。 这里为什么会有鞋！！陆舟倒吸一口冷气，仿佛在这一瞬间看到了世界末日。 柳倾顺着他的衣服爬下去，跑到地上，看着扁扁的小鞋子，看了一会，抬起头，用最大的声音骂他：“你坏！” 小鬼是真的气坏了，眼睛泛起了一层水雾，似乎下一秒就要气哭——可或许是鬼不会流泪，所以那层水雾一直在他眼里，始终没有掉下来。 “对不起。”陆舟毫不犹豫道歉，蹲下捡起小鞋子，试着把它捏回原形。然而这双小鞋子本来就是千年前的制造物，哪里经得起现代活人的折腾，被他捏了两下，不仅没好，鞋底都彻底碎了。 救命。 “……”陆舟喉结干涩地滚了滚，已经不敢去看小鬼的表情了，“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叫‘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我给你买新的，你想要什么鞋都给你买。” 根本没有用，小鬼一直梆他梆到困了要睡觉。太能梆了，陆舟怀疑他是属猫的。 “那是我最喜欢的鞋子。”柳倾在他胸口躺下，侧身蜷缩起来。他已经不记得这双鞋子是从哪来的了，但记得这是他最喜欢的。 “给你买一百双。” 陆舟大概是困糊涂了，又大概是因为在思考小鬼好像猫，以至于大脑一时间没有立刻反应过来，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小鬼。摸猫似的，手指微微并拢，指腹从小鬼的脑袋，摸到后背。 反应过来后，他僵了僵，无声收回手，甚至做好了再被梆一顿的准备，然而小鬼没有动。 “要很漂亮的鞋子。”柳倾不满地、含糊地说了一句。 “好，买。” 小鬼慢慢睡着了。陆舟垂眼，看到他的胸口还在微微起伏，仿佛还有呼吸和心跳。 他冰冰凉凉，没有温度，睡在胸口上就好像放了块没有重量的冰。 想到那双被乖乖放在床边但是被踩坏的鞋子，陆舟最终还是没有把他抱下来。 · 陆舟请了一星期的假。 没有解决好小鬼的事情，他不敢把小鬼带出去。万一再碰到别的鬼，万一别的鬼再和小鬼打起来，陆舟根本不觉得小鬼能自保，也不觉得自己能保护得了小鬼。 当然，他也同样不觉得小鬼能保护他。总而言之，什么都不确定，那最好还是在家里待着。 他准备给小鬼买鞋。 从抽屉里找到软尺，他抽出一截，对着小鬼说：“把脚伸出来。” 柳倾坐在镜子前，正在用美貌修复受伤的心，想也不想地回了一句：“干嘛？变态。” 陆舟心平气和：“量尺寸，买鞋。” “哦。”柳倾换了个坐姿，伸出两条腿给他。陆舟量好尺寸，感觉这么小的尺码，可能只能买得到玩偶穿的鞋子。 但是这只小鬼会穿玩偶鞋子吗？ 那必然不可能。 他同样不好意思赔人家小玩偶鞋。不管怎么说，那双被踩坏的小鞋子都能算得上是古董，还是非常精美的古董。 陆舟打开微信，在好友列表里找到一个账号，发了条消息过去：定制鞋子什么价格？ …… 梦安收到消息时正在优雅地吃早餐。 她是稀有的在国际都有知名度的服装设计师，自创的高级定制品牌连大牌明星都踊跃订购，在时尚圈内地位超然。 她今天的日程安排原本是惬意的——优雅地从奢华的大床醒来，优雅地就着时尚杂志吃早餐，优雅地在琳琅满目的面料间里选择布料做新衣服，最后再去美容院和几个约定好的阔太太一起做保养。 收到陆舟的消息，她还没有意识到不对。有钱人家的后代定制衣服本来就很常见，更何况是陆舟，陆氏集团的继承人。 陆氏集团是南州、甚至全国都排得上顶尖的超大型综合集团，单纯的有钱已经不足以概括。 梦安：陆少爷客气了，你定制的话，当然是友情价。 虽然她主攻衣服设计，但鞋子她也会嘛。 陆舟：嗯，但我要定制的鞋子是这个尺寸。 这位大少爷发过来一行数字，足长、足背宽度、足围标得很清楚，可是不管怎么看，这个小到惊人的数字都不像是给人订购的。 梦安对着手机默默无语：“……？” 逗我？ 她委婉地询问：您是要给玩偶定制鞋子吗？ 陆舟隔了一分钟才回她：差不多吧。 梦安：“……” 陆舟：对了，我希望鞋子款式尽量贴合古典绣鞋，布料一定要软和轻，鞋面有刺绣，最好能用一天时间完成，实在不行两天也行。 陆舟：我是认真的，做得好下次还来。 梦安捂着心口，感觉自己要吸氧了：“…………” 走开，你们这些万恶的资本阶级！！！ …… 鞋子还没有收到，但是不耽误柳倾到处跑。 地板——他现在已经知道现世许多东西的名称和大概的作用了——这套房子安装的恒温系统，地板常年都是让人感到舒适的温暖，鬼也不例外。 他也不经常自己走路，更多是坐在丑东西手上，指挥他往哪走。 “为什么你用的东西都这么丑？”在房子里转了一圈，柳倾真心实意地说，“你已经这么丑了，再用这么丑的东西，会变得更丑的，你把它们全部换掉。” 陆舟对他的遣词造句已经能够做到心如止水：“没关系，我能接受。” “我不能接受。” 柳倾非常注重生活品质，虽然不知道要在丑东西这里住多久，但是一天也不能委屈他。 他抬起手，梆梆捶丑东西的下巴：“换掉换掉。” 陆舟投降了，他怕自己再迟一步答应，又要被梆一整晚。 小鬼的力道就和扑面而来的风差不多，不会让他有痛感，但这是一种精神攻击。 “好，换。” “现在就换！” “现在就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