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鸟尽弓藏的将军谋反了》 1. 第 1 章 [] 咸阳宫里,时玥筝坐在姐姐身侧,听太傅讲学,总显得有几分心不在焉。 往常最是认真好学,今日听老夫子口中念着“十五从军征,八十始得归。道逢乡里人:家中有阿谁……” 声音忽远忽近,总觉格外飘渺。 望着窗外松柏亭亭如盖,一个晃神的功夫,就听老夫子清咳了一声,转瞬间便已拎着戒尺,走到跟前。 “无故呆望,心思尽不在学堂,岂非虚度年华?” 时玥筝不得不收回视线,也暂时敛下那望眼欲穿。 盈盈起身,低眉颔首:“是,先生,筝筝知错。” “把手伸出来。”太傅的声音陡然间抬高了两分,因近在咫尺,震得时玥筝耳朵嗡嗡响,也一并惊扰了少女心事。 “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若不用功读书,不如趁早秉明君上,予相国修书一封,早早接你回家去。” 太傅这话说得极重,也是恨铁不成钢。 时玥筝虽为女儿家,但在学堂里的书法、策论,一直都是佼佼者。 兼之相府嫡女身份,是大家心照不宣的未来国后。如此贪玩懈怠,以后如何母仪天下? 时玥筝驱散脑海中小将军的影子,在心里早把他骂了八百遍:都怪你都怪你!害我被先生责罚。 周将军明明什么都没错,却又被她记恨了一回,谁让他在边关不安分,非要自己跑到她脑子里来?还赖在她心里不走。 表面上,还是一副泰然自若模样,色愈恭礼愈至,温吞伸出手,在老夫子面前。 早早咬紧贝齿,知晓今日免不了这一劫。 老夫子下手极重,从来不是虚张声势假把式,即便是储君,上回翘课,也被老夫子将掌心打出了血。 面对女子,更是不会怜香惜玉。 任何人在学堂里,都是他要栽培成器,是覃国的栋梁。 只那戒尺才举起来,就被仲公子江敞拦下了:“先生请慢!” 老太傅为人刚正不阿,却也深谙宫廷争斗。知世故而不世故,否则也不会在咸阳城里,爬到这个位置上。 仲公子是如今君上最得宠的余夫人所出,在君上跟前颇为说得上话。 眼下不得不停下戒尺,听听他怎么说。 “仲公子,有何见教啊?” “弟子不敢。”江敞忙搭手行礼,先给先生深鞠了一躬。 方开口言道:“只是弟子有一事不明,先生陡然发难,却不说缘由。我们又怎知,您是真因着学生犯错,拳拳之心望弟子读圣贤书、建功立业,成为大覃肱骨之臣。还是在朝堂受了排挤,仕途不顺,才以太傅之名,倚老卖老、恃强凌弱呢?” 毕竟这年岁的民间,爹娘可有‘下雨天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的民风民俗。 而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教书匠打学生,类同于此。 “先帝创业时,就推崇儒学,本朝历代都有尊师重道的先例。太子既为储君,老夫乃太子老师,前来结交的官吏几乎将门槛踏破。只是老夫最恨结党营私,对门庭若市视而不见,一一回绝。何来的仕途不顺?”太傅听着他的无稽之谈,自不会与一孩童计较。 言辞依旧未卸下严厉:“何时先生惩治弟子,还需得向弟子解释缘由了?” “先贤也说,有教无类、因材施教。以夫子的意思,往后我们不必触类旁通,直接读死书。对于圣贤书,不求甚解,死记硬背就是了。”江敞见太傅暂时放下戒尺,将手背在身后。 但这事没过去,自然不能彻底放下心去。 “敢问夫子,你如何能认定筝姑娘心思不在学堂?” 太傅这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从前讲学时,从不要求弟子需得唯师是从、将爹娘的话奉为圭臬。而是鼓励他们要有自己的思考,不被世俗左右,不让流言牵着鼻子走。 现在面对质问,也是自食其果。 只在宦海沉浮多年,对付一个顽童,还是手拿把掐。 回头问向时玥筝:“老夫方才所讲,你可能复述一遍?” “这……十五从军,半生戎马倥偬,归来可识得良人?”时玥筝代入了自己,乱答一气。 还未沉浸在伤感的情绪里多久,就听学堂内爆发出一阵轰笑声。 “知道筝筝的官人要回来了,所以夫子说你心思不在学堂,也不是假的嘛。”太子也拿她打趣了句。 时玥筝进宫伴读的时间不长,又十分守规矩、一向不大走动,实不知与仲公子有何交集。 就像此刻,江敞已是面露不悦之色:“兄长这话说得好无道理,筝筝还未嫁人,何来的官人?姑娘家最注重清誉,你这般说,岂不是毁了她的名节?” 太子凭白被同父异母的弟弟、扣上一顶帽子,自是心中不快。 “将军府上门提亲之事,满城皆知,如何是我诬蔑?我还真没这坏心肠。且相国已收下了上将军的聘礼,便昭示着二人已定亲,只是还未过门。” 太傅在一旁冷眼旁观,心底暗叹太子胸无城府。 君上怎会让丞相与将军亲上加亲?大臣们结党营私,又是以联姻为最稳固基础,会颠覆王权。 “相国与上将军,并未向父王请旨,私下定亲,就做不得数。”江敞坚持道。 “可相国与上将军,两家本就是世交。非有利可图,有狼子野心。如此,两家结亲,有何不妥?即便父王知晓,也不会阻拦。”太子说。 江敞立即给他又定一罪:“兄长怎知父王心中所想?难不成是你妄自揣测君意,还是你能代表父王发号施令?” 太子的冷汗立即下来了,若非君上不在眼前,他当即便得跪下认罪。 时玥筝见自己惹祸上身,生怕宫闱生出龃龉,牵连母族相府。 不能袖手旁观,立即给夫子行了礼,方道: “多谢仲公子挺身而出,只我有错认罚,请夫子教诲。” “如何无法陈诵下来功课,就是荒废学业呢?万一弟子愚钝,用功只是记得慢了些,就要挨打吗?”江敞只要一想到姑娘的一双柔荑,落下戒尺,顷刻间便要红肿破皮,甚至十指滴血,便心生焦急。 尤其十指连心,她一向娇生惯养,怎吃得这份苦? “好吧,我承认筝儿妹妹生性聪颖,并无愚钝。我这样为她找托辞,是欺师灭祖。连顽童都 2. 第 2 章 [] 下学后,时玥筝没急着走,缓了两步,与江敞一并落在后头。 出了学堂,时玥筝见江敞停下了脚步,立即微一行礼: “今日多谢公子出手搭救,臣女感激不尽。日后若有机会,定当报答。” “筝筝,你什么时候才能跟我不这样客气?我自幼长在深宫,虽不像其他公子王孙、与你们玩在一处,可你幼年来宫中探望太后,我们也曾有几面之缘。你实在不必跟我这样生分。何况,当今太后是你姑母,我们也算亲上加亲。”江敞看她这小模样,小小年纪就紧锁眉头,着实有趣得紧。 顽劣心性,听着她给自己画大饼,即刻起了逗逗她的心思。 “不过,我可不要口头感激。筝筝若真有心,不如当场兑现。不然这宫闱瞬息万变,都是寻常。万一哪日我被流放边疆,亦或惨死庙堂,可就等不到你的感谢了。岂不可惜?” “还请公子慎言。这生呀死呀的,我听了着实害怕。”时玥筝抽出胸口的帕子,抚了抚胸口。 并无耍嘴皮之意,很快与他商洽道: “公子可有需要我效劳的?臣女定然竭尽全力。只恐自己弱质女流,公子超然卓绝,实在没有我能帮得上忙的。” 时玥筝这时已反应过来,他在拿自己打趣。 仲公子系宠妃所生,自然要星星不给月亮,很多时候,甚至不用他开口,那些讨好巴结的人,就从前朝排到了后宫。 实在不知,自己有什么能为他做的。 “臣女不才,在闺阁时,也跟乳娘学了点刺绣、厨艺,仲公子若不嫌弃,择日不妨献丑了。” “我才知道,不囿于深宅争斗的筝筝,也会这般谨小慎微。难不成是故意藏拙?你在旁人跟前收敛锋芒,在我面前,不必如此小心翼翼。”江敞看见她这个样子就心疼,城中贵女多,有些还没她出身显赫,就能争奇斗艳、惹是生非,偏她这么高的门楣,却处处谨慎。 “听闻姑娘棋艺精湛、通晓文墨、擅古琴,原本想听你弹一曲凤求凰,可我又实在贪心。一曲哪够,自是要日夜弹奏才好。既然无以为报,不如以身相许吧。” “公子不可拿此事说笑,臣女已有婚配。小心隔墙有耳,若是传到外人耳中,恐余夫人疑心我进宫伴读是假,招惹王嗣是真。那臣女,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时玥筝说话间便要下跪。 只江敞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捞了起来:“你这样说,好像我母妃是祸国妖姬。她若知晓我有了喜欢之人,只会心生愉悦。怎会如此蛮横不讲理?” 更多的话,江敞便没再说了。 娘亲疼他,是骨肉至亲。至于那些责罚,不过是给外人看的罢了。 “公子有经天纬地之才,臣女怎敢高攀?臣女此言,并非说余夫人专断蛮横。我亦知晓,昔年公子在秦楼楚馆,为争一勾栏女子,失手打死了一商贾之子,最后这事不了了之。那段时日,弄得商贾人心惶惶,不少钟鸣鼎食之家出逃他国。我知晓余夫人与公子舐犊情深,也知晓公子有小霸王的称号,只是臣女早心有所属,实难从命——”时玥筝起身后,立即后退了半步,拒绝与他肌肤相亲,很快保持些距离。 “我并非忌惮鬼神之说,只我夫君在边关征战、九死一生。一脚踩在功劳簿上、一脚踩在阎王殿里。府中上下皆知我担心,所以对生死闭口不提。我怕一语成谶。” “我那是——”江敞起了嫉妒之心,不愿扼制,也压不下去。 这姑娘是他情窦初开时,在校场狩猎,陡然间闯进心底的一只小鹿。 只以前他当自己生在王家,对何人何物,都是一句话的事。却不想,被人捷足先登。 早知道,该早早将她接进宫里来。现在养在身边,是有些晚了。可也得亡羊补牢。 “我那回并非觊觎那勾栏女,只是好胜心切,跟那几个商贾纨绔杠上了。年少轻狂,下手又没个轻重。不为了女人,是为了男人那莫名其妙的脸面。” 时玥筝看他说着‘年少轻狂’,可他明明现在也没有多大。 走神片刻,才继续一板一眼道:“公子决策,实不必向他人解释。臣女更没资格,知晓公子的喜好与动机。” 江敞听她这老夫子的语气,跟沈太傅有的一拼,正欲同她再调侃几句,已有宫人朝这边行来。 “今日之事多谢公子,但日后若再有此事,万望公子不要重蹈覆辙。我不愿出风头,也怕锋芒毕露,祸起萧墙。公子若真为着我好,还请三缄其口,让我自己去承担风雨。何况,学堂之事,本算不上风雨。我不想做弱柳扶风的美艳妇人,只能以色事人。我想跟公子,一起成长,险滩共行。”时玥筝说罢,微一屈膝,眨眼间,头也不回地走了。 “欸!筝筝,方才是笑谈,这回不是。我不要你谢我,我庇护你是心甘情愿的。但你得贿赂我,好买通我,不再因你惹是非。”江敞在身后叫住了她。 见她脚步顿住,虽未回头,阴霾还是一扫而空。 雀跃道:“做个香囊给我,上面就绣鸳鸯和我们俩的小字。我就放过你。” 时玥筝没答应,却也不能装听不见。 直至走到姐姐身旁,悬起来的心,也没彻底放下。 “幼年跟亲眷家里的孩童一起玩,顽童总以欺负的方式,引起少女注意。抓她辫子,在她裙摆下偷塞毛毛虫。那时觉得幼稚又讨厌。现在想想,别人的好跟欺负无异,都让人难以承受。” “仲公子一直对你有意,往常我们一并进宫,每回都能看见他的身影。我就不信天底下,有这么巧合的事。可见他处心积虑,隐藏之深。”时瑜琼只觉这是甜蜜的负担,不羡慕妹妹,却是不忘以长姊的身份,提醒着: “若妥善处理,他能为我们所用,最好。即便不能,也切莫与他种了仇。” “我看未必。他对谁都这样。以前为争一个妓女杀人,丢了王家的脸面。这样的浪荡登徒子,哪有什么真情?”时玥筝的脑子里乱糟糟的,父亲是朝廷清流,想必不会陷入党争。更不会被儿女之事牵连进去。只有昏君,才会为了给儿子顺气,对忠臣良相罢官贬黜。 随即压低了声音 3. 第 3 章 [] 说起来,时玥筝又有一丝气闷:“我倒是希望,他只是一介草民。与我闲厅对弈、曲池荡千。一直在我身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我为他这般担心。” “有人居庙堂,有人守边疆。即便他不去,也得是别人的丈夫、儿子,去边关退敌。不过他这次,是代替大哥去的。难不成,你担心他,就不担心大哥?”时瑜琼偏头瞧她,又打趣道: “若他真是佃农或小贩,你就不这样说了。你喜欢的就是他攻城掠地、荡平四海。” “谁说的?我喜欢的是他这个人,是周文泰,不是什么少将军,更不是大良造之子。”时玥筝不知如何自证,却依旧坚持道: “我允许他带兵出征,不代表我就喜欢他意气风发的样子。而是因为我喜欢他,才愿意理解他的鸿鹄志。” 她从来不是觉悟很高的人,全凭对他的爱意,才尊重他的选择。 其实即便她不赞同,也无法阻止他的脚步。 她平生所愿,不过一屋两人三餐四季,只要跟他在一起,过平静的生活。并不需要饕餮盛宴、功名利禄。 “好了小妹,你也不要太担心了。不管怎样,刀光剑影都闯过来了。如今,他不是好端端的得胜凯旋了嘛?你若是实在气不过,等他回来锤他。”时瑜琼笑着弯了弯眼睛,尤其看着小妹因惆怅而皱起来的眉头,愈发觉得可爱。 “反正你锤他,他也不会还手。” “我才不要。”时玥筝吸了吸鼻子,对兄长自是毫无怨言。 虽君上钦点兄长出征,可嫂子刚刚有孕,周文泰又恐他没打过仗,才上奏主动请缨,替了他去。 她相信他的考量,可那份担忧和心疼,不受控制。 “刀剑无眼,上了战场的,哪有全须全尾回来的。就算他受了伤,也不会跟我说。” 时瑜琼拉长声音“哦”了一声:“原来是小妹舍不得打他。” “才不是!我是担心打他,我手疼。他又不疼。他胸口硬得像块石头,硌得我生疼。”时玥筝说话时,脸颊更红。 想到被他霸道的举过头顶,让她坐在他肩上看星星。亦或拥在怀里,触碰到他滚热的胸膛,还有狂乱的心跳。 “也不知这回离家,是不是又长高了。” “都已到了加冠之年,还长什么高长高啊。再长高,要比九鼎还高了。倒是小妹你,刚过及笄,再长高还还不多。”时瑜琼憋不住笑,朝她挤眉弄眼道: “你若是怕手疼,回头可以告诉叔父、叔母,让老将军教训他。” “还是算了吧。”时玥筝心虚摇头,周文泰是极孝顺之人,叔父又对她疼爱有加。 漫说她主动告状,便是在叔父跟前掉两滴眼泪,叔父都会照儿子腿上踢一脚,问他是不是欺负了人家姑娘。 “我打他,等于给他挠痒痒。若是叔父动手,那是个练家子,怕把他打坏了。” 时瑜琼虽未去过军营,但有个都尉兄长,对那帮泥腿子也早有耳闻。军法严苛,平常几十军棍下去,跟玩似的。 若是打在她们身上,只怕只要一棍,肋骨就断了。 “还嘴硬说不是心疼他?等他回来,你说他会不会在城外就忍不住亲你,再把你抱到马上,为你牵马坠蹬。” 时瑜琼展开了联想,只觉自己的话本子、又增加内容了。 她可以不嫁人,但她话本子里的男女主必须姻缘圆满。 甚至在想,要不要改个笔名,让家丁把这段故事流传出去,说不定还在编成曲儿和书,往后去茶楼能听见说书人讲。 至于润笔费,就不用了。她又不缺那仨瓜俩枣。 “才没有。你等着瞧,等我看见他,就锤他。还要当着他底下那帮将士锤,看他敢不敢在我面前耍威风。”时玥筝脸红到耳根,已知晓姐姐在拿自己打趣。 自然不肯善罢甘休,呵了两下柔荑,作势便要去挠她的痒痒。 时瑜琼笑着讨饶,此时已到休息的寝殿,跌倒在床上,直笑得肚子疼。 “好妹妹,你就饶过我这一回,姐姐往后再不敢拿你取笑了。不过我说真的,别看姑爷整日吆五喝六的,你若真揍他,他保准先把铠甲褪下,免了你手疼。再从马上下来,跪在你面前,由着你驯夫。” 妹妹是柔顺的性子,在外以和为贵,在家弟友恭亲,唯独将这个妹夫欺负的团团转。 春天叫他酿酒;夏天让他为自己打扇子;秋天让他飞檐走壁、上树给自己摘果子;冬天又使唤他堆雪人。稍有一点做的不好,便不依不饶,罚他抄自己的名字。只她罚一遍,妹夫往往要抄上十遍。 心甘情愿受驱使,甘之如饴讨她欢心。 时玥筝与她玩闹了一阵,也有些乏了。 解开对襟前的一颗扣子,想驱散些许暑热。 嘴上硬气道:“那是。谁让他将我抛下,又害我这么担心的。” “就算他没错,你要惩治他,他有什么法子?还敢说个不字?只怕心底隐隐期待,能被你刁难更多呢。”时瑜琼笑着说。 晚膳送来之前,尚食局几个宫娥、先将各国使臣进贡的点心拿了来。 不忘说着奉承的话,替自家主子笼络人心:“这是王后特别叫奴婢送来的,用她母国的桂花烹制而成,几簇桂花,也只得了这一坛。给两位姐儿尝个鲜,还望别嫌弃量少。” 时瑜琼瞄了一眼,是国后身边的陪嫁宫娥,地位尊贵、不言而喻。 十分懂得人情世故地亲手接过,才嘴甜唤了一声:“有劳姐姐,烦请替我们谢过娘娘赏赐。原该亲自感谢,只听闻娘娘这两日头风发作,不准外人打搅。便未曾前去。但臣女日夜惦念,在佛子面前祈福,盼着国后早日康复。待娘娘好些了,臣女定立即赶过去,当面叩谢。” 说罢,给随身带进宫来的相府丫鬟、使了个眼色。 贴身丫鬟心领神会,立即将两袋银钱,一一打点了下去。 时玥筝还没去干呢,光是瞅着,都觉得要累死了。 她觉得姐姐,天生就是该进宫为妃嫔的。对于人 4. 第 4 章 [] 小厮离开后,时玥筝情绪失控,将案台上的竹简一并推到地上,又失手杂碎了一方砚台。 “我还以为家丁过来,是告诉我叔父已向圣上请旨的事。原来,我以为的大婚吉日已定,其实都是海市蜃楼。” 这边动静闹得大,时瑜琼忙叫人将殿门关了,省得传到后妃那儿,说她两姐妹仗势欺人、在王宫里放肆。 打狗还需看主人,就像国后的陪嫁宫娥对她言笑晏晏,就像她对王后身边的宫娥以礼相待。 如今她们自言自语,都代表着相府。有时没嚣张跋扈的意思,只是少女心事。传出去三人成虎,也指不定被说成什么样。 “小妹,你先静一下,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难。可咱们冷静想想,老将军为了利益最大化,也是跟相府联姻最有利。若真由儿子娶个胡姬,岂不是丢了百年公侯的脸面?且对他家门厅,也没有任何裨益啊。”时瑜琼看着小妹伤心,自是着急。 越是大厦将倾越要强迫自己镇定,关心则乱对时局毫无益处。 “我倒是觉得,会不会是老将军请旨赐婚,君上不同意,还驳斥了下来。不得已,才拉胡姬当挡箭牌的?我们生在相府,享受了锦衣玉食,不用流离失所,就得承担自己的宿命。若君上不准重臣联姻、亲上加亲,老将军半生赤胆忠心,自然不会为了儿子的婚事,抗旨不遵。” 道理她都懂,若是寻常庶民,两家结姻亲,自然不用经过君上恩赐。 可她仍旧不信,因君上病了有多时日,甚至无法主持朝政,又是如何驳斥老将军上奏的? 她恨自己生为女儿身,如今消息闭塞,被‘女人不得干政’困住,连前朝到底发生了怎样的动荡都不知晓。 “叔父,不,老将军对儿子规训归规训,但疼也是真疼。若周文泰真看中了哪个胡姬,想必他父亲也不会阻拦的。他可不是妄图掌控儿子的□□者,他自是愿意看着儿子幸福。”甚至时玥筝想到自己从前在将军府的岁月,未来婆母对自己好,一半是两家交情深厚,一半则是爱屋及乌。真正疼爱儿子的母亲,都会视儿妇做掌上明珠。因为她不愿意自己儿子不开心、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那么时玥筝不再是周家的儿妇,叔母便换个丫头来疼。 多残酷,又多现实。 “且老将军是君上钦封的大良造,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只需避嫌,而不是靠联姻的势力,让自己青云直上。” 时瑜琼如今不知外界太多消息,光靠猜测也想不出太多,毕竟无凭无据。 暂时接受了小妹这个说法,怕她伤心过度,伤了身子,忙是又劝着: “其实这年岁,男人三妻四妾,都属平常。父亲对君上忠心耿耿,对家眷爱护有加,也有一房正妻、三房小妾。只要家风纯正,家教严苛,即便不是一个母亲所出,也会兄弟友爱。就像我们。” “可是周文泰答应过我,不纳妾。”时玥筝颓败地坐在太师椅上,捞起脚边的绢帛,又点了墨汁。 不记得上次收到周文泰家书,是什么时候了。以为离得近了,终于不必再书信往来。 可憋不住,还是落下几笔诀别之语。 “哎呀,我的好妹妹。儿时说的话,怎么作得数。你想想,你幼年答应玩伴的事,可通通兑现承诺了?何况是男人。男人都说一诺千金,可往往是他们最薄情寡义。”时瑜琼坐在小妹身边,将手搭在她身上,抚了抚她纤细的肩膀。 继续宽慰道:“凡事要想开。你既在乎他,也该理解他。他孤身一人,在大漠荒烟中作战,离家数载,难免有思乡之情。苦闷无法排解,这时有美人在侧,自然没法坐怀不乱。” “我听闻——”这回轮到时瑜琼脸红了,都是教养良好的世家千金,尚未出阁,说起床笫之欢时,自然难以启齿。 可为了小妹能好受点,也硬着头皮说了:“都说烈酒和女人,是将军最好的宣泄途径。老将军不也如此?他的第三房小妾,就是从戎狄征战时,在边关纳的寒门农家女。” 原来——原来,他也免不了这个俗。 她的神明,泯然众人。 若他做不到守身如玉,再无任何特别之处了。 “我很看重男人的贞洁,如今他没了初夜,我再嫁给他也没什么意义。”时玥筝觉得姊姊所言,也有几分道理。 这世道要求男人一生一世一双人,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哪怕他们要求女人三从四德,以夫为纲。 “既然最后都要嫁给一个妓男,那嫁给谁都一样。不如找个自己不喜欢的,省得整日善感多愁,浪费原本用来钓鱼、赏月、读书的大好时光。或者不嫁人,出去游离山川大河,一辈子逍遥自在。” 她嘴上这样说,可还是否了这个念头。 不管是未出阁,还是被休回家的姑奶奶,在娘家的日子都不好过。不单要承受世人的吐沫星子,还得面对嫂嫂、弟媳的白眼与口蜜腹剑。她生性厌倦与人交际。 若是叫她去宅斗,还没斗呢,就先累了。 “这世上哪有终身未嫁的姑娘?难不成你要到庙里去当姑子?”时瑜琼只觉妹妹,是被那个负心汉气得神志不清了。 “不当姑子,我开个客栈,当掌柜的不成吗?”时玥筝理智上知道该及时止损,可感情上却是迟迟放不下。 这一夜,睡得断断续续,梦里都是他的影子。 她想看清楚那胡姬长得什么样子,是不是比自己好看,是不是异域风情、又会讨好男人。 她想知道,她输给了谁。 可这一夜,陷入梦魇的,都是疆场厮杀、白骨累累、一将功成万骨枯。 是他忽远忽近、面无表情的脸;也是他面无血色、干裂的唇瓣一张一合,她想凑近些,却听不见他说了什么,耳边都是厮杀与马蹄剩,还有兵器碰撞在一起的声音。 最后,入她梦魇的,是仲公子江敞那张脸,于是,她便被吓醒了。 东方既白, 5. 第 5 章 [] 时玥筝看见宫娥的身影,已被骇了一跳。 传闻都说余夫人是蛇蝎美人,不知有多少宫娥、嫔妃,枉死在她手上。 她不会杀人灭口吧。 下意识想欲盖弥彰,说自己走岔了路、只是经过、什么都没听见、马上就走。 可不知这里是不是有过冤魂,让她白昼便一阵脊背发凉。 嗅到了死亡的恐惧,有万千不甘心。她还有爹娘要侍奉,还没当面亲口去骂那个陈世美。 直到看见紧随其后,跟宫娥一并出来的江敞。 她樱唇一张,还未出声,就见江敞做了个“嘘”的手势,随后朝里面大声道: “母妃,是只猫。” “哪儿来的猫儿?”余夫人那生来娇媚的嗓音,合着脚步声,越走越近。 “儿不知。八成是清泉宫里,齐少使的猫。”江敞这边答着腔,那边立即甩了甩手,示意筝筝先走。 生死攸关,她没在意这些繁文缛节的虚礼,深深望了他一眼,才头也不回地逃之夭夭。 身后,是隐隐约约、越来越远的余夫人的声音: “吾儿,以后切莫在学堂顶撞夫子了。为了谁都不能。夫子是君上看重的,覃人又最尊师重道,你予他顽劣,小心你父王会翻脸的。娘管教你,不过清风拂面。若真由你父亲发怒,将你送去他国为质,都有可能。娘也不知,你这是中了什么邪,平常好端端的一个孩儿,从不予夫子难堪。却突然跟他过不去。” 时玥筝听着心里惭愧,哪怕并不是她向仲公子求助,但这事毕竟因自己而起。 她不知该如何报答,便是又想到了那香囊之事。 到了宫门时,还是立即将这个念头否了。 甚至,周将军不好,她还可以做王妃的念头,也一并消散了。 她讨厌这样不争气的自己,可也不知被他灌了什么迷魂汤。整颗心都在他身上,任谁也抢不走,甚至移不开她半分视线。 宫中侍卫拦住了她的去路,直至她亮出了相府的腰牌。 见人下菜碟的侍卫,也不敢继续阻拦,连忙拱手道歉: “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贵人。贵人请便。” 姐姐一直提醒她,做事要谨慎小心。 今日,就让她任性一回吧。 却不知,在自己离开后,余夫人寝殿里,她与儿子相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 今日卖给时家二小姐这份人情,希望来日能起作用。 时玥筝出城后,先回了趟相府,换戎装、牵烈马。 相府小厮瞧见她,皆大吃一惊:“二小姐,您何时回来的?可有告知相爷?” “何时回来?不就是这时?”时玥筝骑上马,一勒缰绳,口中道: “我又不是奴隶,还用事事看管?父亲忙于国事,夙兴夜寐、衣不解带,何必拿这等小事去惹他烦忧?” “这……”小厮的确知晓这位二小姐,体恤吓人,从不蛮横任性,更没闯过祸,很是让老爷和夫人放心。 可眼下夫人特意嘱咐过,若幺儿回来,立即秉明。 眼下不敢耽搁,瞧见小姐马背上飒爽身影消失后,连忙一路小跑,去到老夫人房里禀报。 老夫人原本跟下人一起,亲自勘察小院和仓房,听见小厮来报,心底暗道不好。 知女莫若母,尤其又是她亲自抚养长大的孩儿。有时候小姑娘皱下眉头,她都知道小姑娘在想什么。 眼下这样急吼吼地离宫,一瞧就是去找那个苦命的郎君了。 忙是传话下去:“来人,快去,把她给我带回来。” 又觑了一眼这个不成器的小厮:“怎不将她拦下来?” 老夫人略略惆怅,自己已过中年,就得了这么一个孩儿。老爷怜她生育之苦,不忍心她连续十月怀胎、一朝分娩,即便传宗接代、也由着那帮妾氏代劳。 而她未被次次闯鬼门关般的生育、耗损身体,单是执掌中馈,就愈发觉得精力不济。 也许是相府太大了,这个家不好当啊。 “现在我说的话,你们也不听了。看来我得早早放权给老大媳妇儿,那是个能干的,我也能养养精神。” “老夫人,小的们哪儿敢啊。小的们敬重您、爱戴您,一直为有这等心善大方的主子、而觉得幸运。试问,整个咸阳城内,谁不羡慕咱们相府的长工。”小厮连忙拱手行礼,顺便将头埋得更低。 “只二小姐一向乖巧温顺,头一遭见她这般急言令色。仿佛小的们若拦,她就能将我等大卸八块。就算借小的们十个胆子,小的们也不敢摸老虎的屁股啊。” “这次,若见了她,马上把她给我带回来。若再有差错,我绝不轻饶!你们惹恼了小姐,顶多挨两鞭子。若你们办事不力,我直接将你们都赶出去。”老夫人叹了口气,才抚了抚额。 她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就算以前都尊重她自己的意愿,这回独断专行一回,又有何妨?她跟自己闹闹脾气,总不会真生分了。 “此事事关重大,速速进宫,去秉明老爷。” “这……可君上龙体欠安,相爷忙于国事,老夫人嘱咐过,不可打搅相爷的。”小厮略略迟疑片刻。 立即遭了老夫人呵斥:“相府你当家,还是我说了算?真是叫你们这帮小猢狲反了天了。” 老夫人料定的无异,这傻孩子准是跑到外面军营去了。 如今朝堂暗流涌动,牵一发而动全身,此事已从儿女婚事、变成了党争国事。 她不能让女儿陷进去,白白赔上了女儿。 小厮这回再不敢耽搁,早急匆匆地跑出去操办。 老夫人见小厮退下,才将侍女唤到跟前:“去请大房,是时候同她交代主持中馈了。再让管家带着账本一并过来,交接。” 侍女“喏”了一声,不忘小声提醒道:“老夫人,大夫人还年轻。何况——大爷不是您所出,只恐跟咱们不是一条心。” 老爷和夫人倒是无妨,毕竟是长辈。只小姐才被退了亲,只怕掌家权交出去,大房苛待小姐。 老夫人并非没有这样的顾虑,但只要她在一天,想必其他几房没这个胆量造 6. 第 6 章 [] 鹿寨中,周文泰负手而立,面前一方亲手绘制的地形图,高悬于顶。 今日他未着铠甲,一袭常服,依旧显得长身而立、面冠如玉。 背后,皆是与他出生入死的兄弟。 此时,帐中议事,大家竭力压低了声音,依旧盖不住行伍之人生就的大嗓门。 “将军,你说君上到底何意?将我等搁置在这,不说半月,也有十天了。我家中来信催,老娘晒好的腊肉,还等着我回去开荤呢。” “是啊!若非怕违反军纪,我真想跑回家去,亲亲我那大胖小子。内室生产的时候,我不在身边。这次回去,只能任她河东狮吼了。” “这事好生奇怪!从来没有打了胜仗,德胜凯旋的将军,受此等冷遇的。老将军在时,征战戎狄,班师回朝,先王可是亲自出城迎接。” 周文泰握着挎在腰间的剑,不自觉掌心紧了紧。 这是陪他浴血奋战的伙伴,总在决胜时给他勇气和力量。此刻也对眼前的局势,没了主意。 他默了默,方转过头,情绪尽数敛下,只余那张云淡风轻的脸。 与在疆场浴血厮杀时的冷冽不同,棱角分明的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弧度。 眼下不能军心大乱,面对自己的心腹属下时,开口调笑了句: “是想婶子的腊肉吗?我看是想你家中的娇妻吧。” 说罢,帐内立即起了一阵轰笑之声。 被调笑的泥腿子、闹了个脸红脖子粗,双手一摊,干脆认了: “别怪弟兄们想,这连月苦战,见不到荤腥,熬得跟和尚似的。好不容易打了胜仗,还不准回家松快松快身子?” 帐中笑声更大,周文泰只静静听着,并不参与。 军中好讲些荤话,他知晓却从未参与,倒是也不制止。 一来筝筝不喜他习得那些流里流气的坏毛病,二来他读书时是兵家、儒家双修,圣贤书不允许他口无遮拦。 不阻拦也实念在征战太苦,军令太严,若是连衣食住行都一并管着,还管他们过过嘴瘾,就太没人情味了。 他听着军中的笑声,总有海市蜃楼般的虚无感,仿佛眨眼间便化为灰烬。 不如他在草原和戈壁摊上,脚踩在实地上,带给他的安全感。 眉间的平静褪去,那从血海尸山里爬出来的肃杀之气、又开始若隐若现。 “将军,你也别说我们,莫非你就不想夫人吗?”属下又跟着调侃了一句。 周文泰听见筝筝的名字,忍不住牵起唇角,直到有随从过来,不自觉低了头,听随从耳语探子的密报: “将军,都尉来了。只不过乔装改扮、秘密出行,未报官府记录行踪,也没让外人知晓。” 周文泰知道了事情的份量,默不作声地甩了甩手。 帐外,隔了老远,就听番子来报:“将军!老将军有家书一封,让小的务必送到您手中。” 周文泰双手接过书信,想起自己出征时,父亲一病不起,长年累月领兵打仗积攒下来的伤痛,终究在那一刻爆发,有些熬不住。 这次回来,也不知他怎么样了。 想是告诉他这个喜讯,他该高兴了。就像民间总有冲喜之事,他不是没想过效仿之,迎筝筝进门。只是坦途来的太突然。再者说,筝筝是他心口月色,不是用来冲喜的工具。 如今,看他还能动手写书信,病情八成是好转了许多。 周文泰示意散帐,摊开父亲的竹简,上面只有寥寥几笔:[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一霎时,心底思绪翻涌。 直到时克然一身玄衣进帐,先行了礼,便被周文泰一把扶了起来。 “时兄不必客气,快跟我说说,京中可有什么传闻?” 时克然开口前,先瞥了一眼帐外,直到周文泰点头:“安心,帐外都是我的人。” 才同他说起:“君上称病不上朝是假,一直在暗中谋划。君上身边的眼线来报说,朝中有重臣参了你一本,说你与戎狄私通,欲谋权篡位。” “无稽之谈!”周文泰欲抽剑,又强把怒火压了下去。 “草原一战,斩首戎狄部落勇士八万,杀得他们片甲不留,逼着他们将侵占我大覃牧民的牧场、粮草、女人……一一归还。若我当真与他们私通,何来血染大漠?” “我也有此一问!可他们说,这是你跟戎狄早商量好的,根本没有什么斩首敌军八万,而是谎报军情。”时克然安插在宫里的探子,是背着父亲的,不然父亲定要气恼。 没得君上在相府安插眼线就行,他在咸阳宫安插眼线就不成。 他这个都尉可不是白当的。不过借职位之便,也只打探到了这点消息,更多的,便是没有了。 “他们还说牧民依旧食不果腹、风餐露宿,并没有将草场替他们夺回来。” “你也不信我?”周文泰一拳砸在面前的沙盘上,任由沙石溅起,一阵扑簌簌作响。 “我怎会不信你?我若不信,我今日就不来了。”时克然说完,先将自己的话否了,因他今日是奉了密诏来的。 “现在,不是我信不信你,而是你信不信我。君上有令,让我接手带兵。给我三日,整顿军营。你即刻回咸阳赴命,君上召见。” 周文泰明白了:“朝中是有人要陷害我。” 所以,那个大着肚子的胡姬女子,跟他与胡人私通,都是一派胡言。 只不过做戏要做全套,才一而再再而三地朝他身上泼污水。 “只是我想不明白,那人针对的是我,还是我父亲。若是我自己,即便布下天罗地网,我也不怕。可若是冲着我周家而来,其心可诛!” “我还在暗中调查,尚未查明是谁。不过想必也是武将,因老将军跟文官没有利益冲突。”时克然心中有几分过意不去,分明是周将军打了胜仗,自己未出一力,却要分一杯羹。 不过眼下,周将军的功绩都被君上否了。那这只军队,倒不知是福是祸了。 “妹妹那边,得遇机会,我也会去帮你澄清的。” “不必了。”周文泰算是知道,筝筝为何给他写那封檄文。 其实早在时兄告诉他前,他便听闻了这些传闻。只大覃民风彪悍,君上开张圣听、倡导百家争鸣,人心良莠不齐,有贤能之士出谋划策,就也有那长舌妇绕唇古舌。 连君上跟前,都有言官死谏,何况他一初出茅庐的少将军。被人非议,太正常了。 眼下,却是拦下了时兄的一片好意:“不必了。就让她恨我吧。我如今深陷漩涡,不想连累她,又为我担惊受怕。” 周文泰总觉事情没那么简单,这幕后之人早不上奏、晚不上奏,偏熬到父亲病倒,自己子承父业,才去皇上跟前颠倒黑白。 到底是在忌惮什么,害怕什么? 难不成,是知晓父亲带兵,从不需要统兵虎符,老将军只要站在那里,就是人心所向。 而他现在还太嫩了,没那么声势浩大,也没有聚拢人心的能力。 就像此刻,将虎符交给时兄,他立即孤掌难鸣了。 得益于父亲的耳提命面,底下那帮将士,都知他们是君侯的子民,而不是周家的家臣。 父亲没有虎符调兵遣将,尚且不是十拿九稳。若自己想自保,更是难如登天。 “可你这样,小妹会很伤心。”时克然既不愿他遭受非议,更舍不得小妹那双眼睛、又哭成了兔子。 “她心思都在你身上,你就不怕她死心眼,钻牛角尖?” “正因为如此,我才更要慎重。就让她因为误解恨我吧。”周文泰按住胸口,那里装着她那封书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