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出照凉州》 1. 第一章 [] 边关凉州城,前是宽渺沙漠,后是料峭戈壁,却因地处三河交汇,成了荒芜沙地中难得的绿洲。汉胡两地往来的游商都在此歇息,平日里清晨城门一开,阵阵驼铃声便响彻凉州大小街巷。 但如今已是辰时,城中却仍是静悄悄的一片。 凉州主街之上有家门面颇大的客栈,里头账柜边上倚着位红衣女子,正漫不经心地吃着瓜子儿,同账柜后的帐房先生搭话。 “今日出什么问题了?为何还不开城门?” 帐房先生长着张白净书生脸,闻言回道:“我差人去打听下?” 楚潇淡声应了,下一刻,门边却适时传入几道落蹄声。 二人抬眼望去,客栈外多了几匹满货的骆驼。 两位游商从驼背上一跃而下,将缰绳递到客栈小二手里,随意抖去身上的浮尘,先后迈步入了门。 “掌柜的!两斤牛肉,再来一坛好酒!” 楚潇轻笑一声,丢下手里的瓜子,同帐房先生说道:“不必差人去问了。” 账房先生了然笑笑。 她轻松拎起一只酒坛,扬唇上前。 “哟,今日可算开张了。” 刚落座的两位游商循声望去。 账柜后走出一名年轻女子,绛红裙裾轻舞如云似雾,腰肢细柔若晚风垂柳,一双盈水秋眸脉脉含情。 流盼姿媚,言笑晏晏。 二人看得有些呆怔。 楚潇款步来到旁侧,纤手一抬,将黄酒按到桌边。 眸光如萤,她轻笑道:“今日真邪门,怎么这么晚才开城门?让我少了许多生意呢。” “掌柜的,你有所不知啊,前几日忆安军营的老将军病死了!” 一位瘦削些的游商见美人开了口,连忙攀上话头:“郡守担心压不住流匪,今日发了城关严查令,是以耽误到现在才陆续有人入城。” 老将军死了? 楚潇眼底划过一丝诧异,面上却不显,盈身上前为二人斟酒,道:“老将军西去,让副将顶上不就完了,何必这样大费周章?” 瘦游商摇头,故作神秘道:“凉州城乃边关要塞,圣上特意选派了新将军过来。” “眼下新将军未到,凉州城无正将镇守,郡守难免紧张些。” 楚潇作恍然状。 仍耐心为二人招呼了酒菜,而后才折回账柜。 “城关严查令?” 帐房先生迟疑道:“也不知道要严查多久,这样下去恐怕会耽误事吧?” 楚潇不答,秀眉却逐渐蹙紧。 十年前,身为兵部侍郎的父亲离奇失踪,圣上认定他谋叛,下令诛灭楚家九族。彼时楚潇才刚及笄,拼着一口气想为父亲申冤,费尽心机逃出了京城。 她追寻着父亲的线索来到凉州,为自己改了名,又盘下这间客栈,经年累月地思虑周旋,积累下不少汉胡两地的人脉,明里暗里也多了许多替她办事的人。 前些日子塞外传回快信,似乎发现了父亲的行踪,楚潇接连派了几拨人出关去确认。如今正是消息往来的紧要关头,城关却突然开始严查,她手下许多人都见不得光,自然要耽误事了。 寻回父亲,为楚家昭雪,此事已经拖得太久了…… 正想着,门外又有清脆驼铃声靠近。 帐房先生向客栈大门张望,看清来人后,笑道:“掌柜,你看是谁回来了?” 楚潇回首,客栈外停了队系挂彩绸的骆驼商队。 为首的骆驼跳下位风尘仆仆的矮个子茶商。 他匆匆将缰绳丢给手下,几步跨入客栈:“楚掌柜!” ——是受她委托去图鲁州寻父的茶商。 楚潇收敛了眼中情绪,粲然一笑,起身相迎:“王老板,你可算回来了。” 王老板忙不迭伸手阻道:“不可,不可。” 他将楚潇送回账柜后坐下,压低了嗓音道:“掌柜的,你之前让我去图鲁州找的人,并没有找着。但当地有一些他留下的兵器图纸。” “本想带回来让你看看的,可是,可是……” 楚潇皱起眉:“可是什么?” 王老板有些难堪的样子:“可是今日城关查得太过严实,听闻郡守大人下了令,与兵器相关的一律不准入城,所以图纸被守卫搜出来一把火烧了……” “岂有此理!” 楚潇拍案,气道:“兵器图纸又不是兵器,郡守大人也太惊弓之鸟了!” 父亲任职兵部时就擅于设计兵器,楚潇自小见多了他的图纸,熟悉他的风格。 只要王老板带回图纸,她就能看出是否出自父亲之手,也能借此确定父亲的行踪。 可惜了…… 王老板见她不快,忿忿附和道:“郡守大人若一视同仁也就罢了,可他还偏私胡商!” “我亲眼瞧见郡守府的人驾车接了一伙儿胡商,查都不查就直接入了关!” 胡商? 楚潇心神一跳,下意识问道:“你确定是郡守府的人?” 王老板连连点头:“往日我卖给郡守府的茶叶,都是那人同我结的账,只是他今日穿得更朴素不打眼些……” 楚潇冷静下来。 有古怪。 这些年来,汉胡两地大小摩擦纷争不断,胡人闹事的次数要远远高于流匪,死伤事件更是常有发生。 太平年岁里,胡商入关尚且需要严控。眼下守将缺失,为何郡守行事如此出格? 楚潇若有所思地望向门外。 ——事出反常必有妖。 * 午时前后,楚潇换了身素净打扮,带着个小巧食盒来到郡守府大门前。 侍卫府兵们常见她为郡守夫人送糕点,热络通传,不过片刻,便有一名双髻小丫鬟快步跑出,殷切地将她迎进府中。 二人穿过树影婆娑的白墙庭院,沿着曲折游廊,往一道镂花圆门后去。 小丫鬟乐吟吟道:“夫人才说想吃您家的糕点呢,您今日来得可真是巧。” 楚潇轻哂。 可不就是巧了么。 她眸光一转,轻声回道:“我见你家府上每日车来马往的,还担心会不会打扰你们呢。” 小丫鬟忙道:“不会,近日也就是各类商贩子常上门做些生意,没见着其他贵客了。” 商贩子? 楚潇正想问问是不是胡商,游廊另一头却忽地传来几道男子的笑谈声。 “……人已经约好了,届时与他聚首了我们再细谈……” 她双眼即时一亮,原本可以迈过园门避开来人,却生生收住了脚步,还往人声处退望。 只见一位身着考究墨袍的中年男子,领着三两位作胡商打扮的青年,一行人正说笑着朝大门走去。 那几人聊得兴起,猝不及防一抬头,瞥见忽然出现的楚潇,意外地截住话头,便顿住了足。 为首的墨袍男子当即皱紧了眉。 楚潇认出他是郡守,佯装慌乱地低下了脑袋:“民女见过郡守大人。” 郡守上下一打量,瞧着她八分面生,面色更不好看了。 “你是何人,为何在本官府内?” 引路的小丫鬟听见身后声响,这才发现楚潇被郡守截住了。 郡守大人并非什么仁善菩萨,若楚潇将他冲撞了,那可不是一顿板子就能解决的。 小丫鬟忙上前解释道:“大人,这是来为夫人送糕点的楚掌柜。” 郡守疑虑不减:“送糕点的?” 楚潇睫羽颤眨,显出一副紧张的模样,似乎听见了贵人肃然发问,有些手足无措。< 2. 第二章 [] 半晌后,花楼旁多了位轻纱覆面的窈窕舞姬。 楚潇理了理刚从成衣店里买来的轻薄纱裙,看准了门口老鸨攀谈客人的时机,混入人群中进了楼。 时辰尚早,花楼中各处都垂着厚重的艳红锦帘,凉州城的骄阳赤日被隔绝在外,楼内光影昏昏,倒像是夜间。 厅堂内雅桌团围,数不清的雕花长烛错落其间,火光融融,暧昧又朦胧。 已有不少男客正在划拳,环抱着姹紫嫣红的娇莺软燕,喝得满脸通红,橙黄烛火下竟有些难以看清他们的模样。 楚潇自忖着找人不易,余光却忽地瞥见有小二给对面的一间厢房送酒菜。 房门开阖,一张颇为熟悉的面孔在房中一晃而过。 ——忆安军营的梁副将。 虽然那人穿着轻便常服,出行低调,但楚潇身在凉州十年,与他打过数十次照面,万万不可能认错。 楚潇心神一动,鬼使神差就靠了过去,才附耳便听见胡人蹩脚的汉话声。 “只要二位投靠我羌卫国,国主必定厚礼相待!” 楚潇一惊。 是方才的胡人! 郡守竟然真的与胡人勾结,做贼谋叛!可为何忆安军营也牵涉其中? 屋内的梁副将适时应了声:“如今老将军已死,忆安军营由我暂管。只要不让圣上派来的宋将军执掌兵权,那边关五城就是我们说了算!带这五城投靠羌卫,并非难事。” 楚潇心下大骇,背后花楼的喧闹声似乎也骤停两息。 边关五城涉及近百万黎民百姓,岂容得他们几人草率划拨? 郡守接道:“本官已经下令严查城关,只要那姓宋的进城,我们就先下手为强,将他了决。” 梁副将有些迟疑:“怕只怕他早就在凉州城内了,若他歇整好后直接拍马入了营,他手持圣旨,士兵们自然听令,我这军权可捏不住啊。” 郡守沉思片刻:“此事也好办,我会在城中重新部署,定能拦住他。” 楚潇暗道城关严查令果然来得蹊跷。 原来提防流匪是假,拦截新来任的将军才是真。 她听得认真,却未料及身后忽地多了一对多情鸳鸯,正打情骂俏嬉闹着走近。 那二人已经喝得面色酡红,脚步虚浮打颤,一个不留神就别错了步,搂在一起踉跄着朝她跌来。 楚潇意识到不对劲时,刚回头便与那二人撞成了一团。 三人“哐啷”一声倒靠在厢房的门侧的木窗上,菱格木窗险些被这动静震破。 房内议事声戛然而止。 楚潇心中大叫不妙,忍着背后的钝痛挣扎抽身,未及多想,四下一环顾便推门躲入了邻近的厢房內。 下一刻旁侧郡守的房门从內打开,她急忙轻手将这边木门阖上。 莺歌燕舞瞬时被隔绝在外。 四周骤静几分,连花楼甜腻的熏香也清淡不少,只依稀听得见那对醉酒鸳鸯在迷迷糊糊地解释些什么。 楚潇不敢久留,放轻了脚步往身后窗边退去,然而才转身颈间就蓦然一凉。 一把森冷的匕首紧紧贴上她的肌肤,像毒蛇般吐着丝丝寒气,冰冷的杀意激得楚潇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这厢房中有人! 她猝然屏住呼吸,只听见耳畔传来一道冷冽的男子声音:“我说过,这间房不许进人。” 楚潇额间冰凉一片,悄然打量,只觉这房间情形实在古怪。 面前一大桌子菜,却整整齐齐地没有用过的痕迹。椅子旁还立着几个长扁的琴盒,思及横在她脖子间的匕首,里面放的到底是不是琴也未可知。 颈上的匕首又紧了两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门外的琴瑟之声仍旧感心悦耳,楚潇随之轻缓吐息两下,倏地不惧反笑,似喜又似嗔地瞥了眼身旁的男子。 见他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玄衣革带,宽肩窄腰,面容轮廓锋锐俊朗,楚潇一双秋眸更是含情生波,艳意涟涟。 她竖起根青葱手指轻推对方持着匕首的手,嗓音甜如浸蜜:“爷长得这么俊,怎么玩得这么花呢?” 男子的匕首纹丝不动,一双漆如墨石的深邃眼眸冷冷注视着她。 楚潇恍若不觉,似乎真当那是一把假匕首了,纤细手指轻轻攀上了他的腕,娇声朝他笑道:“奴家听老鸨说这边要人,这才过来的。” 宋弦腕间被猫挠了一般微微作痒,剑眉不由地蹙起:“老鸨?” “可不是嘛。” 楚潇素白手指在他腕间拂柳般柔柔勾划两下,分外娇怯地稍稍低头:“爷若想玩这个,奴家今夜就陪你。” 宋弦眉头锁得更紧,正想再盘问,然而下一刻楚潇猛地攥紧了他的手腕,倾身上前横手朝他喉间狠击而去。 宋弦仰身躲过,手掌反转将匕首扔至另一手上,随后跨步而上,薄如蝉翼的利刃带着雷霆之势招招直取楚潇命门,微暗的屋内刃光杀气凌厉。 楚潇机敏灵巧地避闪,身法看似杂乱无章,手上招式却歹毒狠辣,但凡出手就是凶厉地袭向对方双眼、喉头、肋下、胯间。 宋弦心中微惊,面前女子瞧着弱不禁风,可身手竟如此野蛮,倒有几分地下武场的阴险狡诈之感。 又一次抬臂拦下楚潇扣喉的手后,宋弦深眸微微眯起:“市井无赖的下三滥招式,难登大雅之堂。” 楚潇却笑了,眼中光芒颇有些意味深长:“京城武学的匕首身法,在凉州难得一见呢。” 宋弦声音骤冷:“你知道京城武学?” 楚潇不答,改手回撤作势要冒险夺他匕首。 宋弦手中匕首翻舞,正欲给她添一个窟窿,楚潇却在眨眼间收手借势旋身后撤一步,随后纱袖抛甩,冲他面门快速撒出一把异香药粉。 一时间眼前白烟缭绕,奇香扑鼻,宋弦侧身躲闪,死死屏住呼吸,在朦胧视线中依稀看到楚潇朝窗户狂奔而去。 想跑? 宋弦紧追而上,从袖间震出一枚精铁梅花镖,朝那道艳丽身影迅猛掷去。 楚潇顿觉左臂刺痛,仍是咬着牙奋力跃上窗框,迅速从窗洞中翻滚而出。 宋弦追到窗边凭框一望,只见恰好几队骆驼晃着铃铛悠哉过路。 高大驼背两侧各色布匹映花了眼,挑夫大箱小箱紧跟其后,吆喝让路声不断。 街上人流密杂,那舞姬的身影早已无处追寻。 宋弦眸色沉沉,看了眼身旁的几个琴盒,最终还是退步阖上了窗。 然才一转身,他就觉察到有什么不对。 往腰间一看,只见革带上空荡荡的一片,原本悬着的金玉环佩早已不知所踪。 宋弦无名火顿起,咬牙切齿地回望那扇金兰花纱窗:“好一个凉州……” 此时花楼之外,艳阳高照,六街三市的风浪炎燥又粗砺,青石板的路面都被晒得滚烫,行人徒增几分烦躁之心。 楚潇紧捂着左臂,闪进阴暗狭窄的小巷中,待两侧房屋遮挡住大部分热意,她才抚平了心跳,稍稍缓过神来。 她摊开左手,只见掌心中静静躺着一枚镂金雕玉的温白玉佩,色泽莹润,触之冰凉清爽。 楚潇将这枚玉佩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未见什么身份标识,只知精工巧思,价值不菲。 她冷笑一声,将玉佩塞入怀中,抄着小道摸回了客栈后门,才推开门,血淋淋的胳膊便将后厨几人吓了一跳:“姑娘你这是……” 楚潇一把扯下面纱:“白无霜呢?” “掌柜?” 后厨几人反应过来,急忙去翻止血的药剂,又往前厅喊道:“白先生,掌柜找你。” “何事……”帐房先生撩起了隔门的串珠帘幕,登时诧异地睁大了眼,“你这是怎么回事?” 楚潇没心思多解释,直入话题:“郡守与梁副将谋划叛国,近几日他 3. 第三章 [] 时辰尚早,去往城西的百姓商贩并不算多,官道口却已经拉起了一道崭新的关栅,两侧护城官兵们面色冷肃,对过路人逐一查验了身份文书才允许通行。 楚潇领着白无霜过了关卡,也不心急,信步逛着,发现虽然官道口来往的人员寥寥无几,但官道内的各家商铺倒是生意兴旺,两侧的酒家茶肆坐着不少客人。 二人脚步停在了一家灰螺木纹牌匾的小茶肆之前,店内老板仍忙活着擦拭桌椅,埋头招呼道:“客官要点什么?” 楚潇笑盈盈跨过门槛:“齐老板。” 齐老板闻声抬头,登时喜笑颜开:“楚掌柜!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许久未吃你家茶点,想念得紧呀。” 才一进门,楚潇就察觉到四面有几道锐利目光警惕地照过来,她不动声色地垂眸看了一圈,发现茶肆内的顾客尽是些携带竹筐的高大货郎。 不太对劲。 楚潇面上不显,仍用寻常语气问候道:“齐老板生意可好?” 齐老板将二人往里迎,朝楚潇使了个眼色:“虽然多了关栅,通行不易,但我家做了新茶点,很受欢迎,这两日来的顾客都多了不少呢。” 这两日开始多人的? 楚潇将他的神色收入眼底,心中了然,寻了个边上的空旷角落坐下:“既然如此,那我们可要好好尝尝了。” “得嘞,您二位稍等。” 白无霜往二人茶碗里倒了茶,压低了声音问:“掌柜,这些货郎可有异常?” 楚潇微微掀起眼帘,见那些货郎虽然手握着茶碗,但眼神却不止地在四面顾探,心觉蹊跷,悄声回道:“自入了官道以来,看见的货郎可太多了,而且个个身材魁梧,大清早的不去街市赶集做买卖,反倒有功夫在这闲坐着乱看。” 二人正低声说着,齐老板捧着几笼茶果子吆喝着走近:“红糯米烧卖来了。” 蒸笼热气蒸腾,只等齐老板一掀开竹编软盖,楚潇二人便见着几个玲珑小巧的烧卖点心精巧排列着,清香绵甜的糯米气味扑鼻而来,真是食欲大增。 齐老板招呼道:“二位慢用,小心烫。” 楚潇瞧着齐老板退下,才夹起面前的烧卖,慢条斯理地吃了,面上不见有异,却在用巾帕擦唇的时候悄然吐出一张小纸条来。 上面只仓促写了一个字:“刀”。 白无霜小声问道:“这是何意?” 楚潇朝旁侧轻瞥了一眼:“看到他们身旁的竹筐了吗?麻布遮得严实,但里面装的可不是货物。” 白无霜暗吸一口冷气:原来郡守的后招在这等着呢。 楚潇也觉得棘手。 如今商道被封,新将军若要去军营验兵,那就只能走官道。 可眼下官道严查身份文书,只等发现新将军入了这道口,在各家店铺里埋伏的人就会从一拥而上,人数多寡在那放着,即使新将军再神勇恐怕也难讨到好处,到时候还有谁拦得住郡守与梁副将把持军权?” 二人回到客栈后,坐在账柜里相顾无言,楚潇心中思绪万千。 凉州城山高皇帝远,若想破郡守的叛局,最好的方法就是助新将军握稳了兵权,可到底该如何相助…… 楚潇目光飘离,忽地眉头一纵,计上心来,她将白无霜揪近了耳语几句。 白无霜越听眉头蹙得越紧:“掌柜的,这可是险计啊,一不小心就会被发现的。” 楚潇:“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白无霜仍旧有些不同意:“一时之间,我们哪来那么多现银?” 楚潇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摸出一枚华贵精巧的玉佩,轻抛到他手上。 白无霜拾起一打量,有些吃惊:“这样好的料子和做工,不像是凉州产的。” 楚潇朱唇扬起,当然不是凉州产的,这枚玉佩来自于京城——正是她前些日子从花楼里顺走的那枚。 “去吧,找个当铺,当了它。” * 翌日正午,凉州城艳阳当空,一如既往地晴爽万里,此时已有不少商队陆续入了关,主街之上正是熙攘热闹,驼铃阵阵摇响,交融入两侧店铺小摊的叫卖声中。 街坊商贩三两作伴,拉闲散闷,不乏有结束远行的游商驻足停步,想要找几家合适歇息的客栈。 此时一阵刺耳的敲锣声突兀地响起,接连的锣鼓声响将街上平和的气氛搅得糟乱。 路上行人纷纷侧目,只见楚家客栈门前立着位白衣书生,正鼓足了劲儿振声大喊道: “主家有喜!主家有喜!” 有人认出他是客栈的帐房先生,挤眉弄眼问道:“楚掌柜许嫁了?” 周遭许多人都见过那位容色绝佳的窈窕楚掌柜,闻此一言便炸了锅,议论声纷起。 “非也,非也!” 白无霜又连连敲锣,呸道:“哪里有男人配得上我们家掌柜?” 街坊们吁声不断:“那你说什么有喜?” 白无霜高声道: “楚家客栈要扩建了!昨日我们楚掌柜盘下了隔壁这家小食铺,未来它将与我们客栈合并!” “只等我们将新铺面的客床、客桌各式用具打好,楚家客栈就会成为凉州城内有头有脸的大客栈,如此风光,自然是头等大喜事!” “今日起,接连三日楚家客栈酒水免费,欢迎各位帮我们多多宣传,来日多来帮衬啊!” 众人听着开头几句还觉得兴致索然。 而后一听到酒水免费,登时乐见此等好事,恭喜道贺之词盈耳而来,一时之间客栈门前宾客攒动。 白无霜热情地将各位迎入店中,又在新铺面门前连燃放了好几串百响鞭炮,红烛纸火爆飞扬,好不热闹。 不多时,凉州城便传遍了楚家客栈要扩建,大酬宾客的消息。 白无霜回到楚潇身边,低声道:“我已经让人在城内外找寻姓‘宋‘的外地男子了,应该很快就会有消息。” 楚潇满意颔首:“既如此,我们这边也捉紧吧。” 话正说着,门口便来了几位高瘦匠人,他们腰间跨着些硕大的木质箱盒,朝内招呼道:“掌柜的,可是要打新的桌椅床榻啊?” 楚潇应声走了出去,将一叠图纸递给他们:“来得可巧,正要打些木料。” 为首的李木匠接过图纸,稍翻了两张, 4. 第四章 [] 那名高大的官兵自顾自说着:“我好像以前打过这种木料,是……是什么来着……” 白无霜冷汗直冒,支吾着:“这,这……” 楚潇眼瞧着他不中用,素手一摆将白无霜从跟前推开,灿然一笑:“官爷看这些做什么。” 她款款上前,嫣红裙摆比花还要婀娜几分,不知从拿摸出条绣帕,往那官兵脸上轻擦几下:“瞧你累出这一身汗,上值很辛苦吧?” 官兵未料到这等艳福,不自觉倒吸了一口凉气,猝不及防闻见一段稀罕奇香,只觉心神都飘然恍惚了几分。 楚潇将他神情的变化收入眼底,放缓了声音,哄劝似的从他手中抽出图纸:“打木料就不必了,改日多来我们客栈帮衬生意好吗?” 官兵浑然不觉手上少了什么,迷迷沉沉点了头转了身,呆怔地往道口处回去。 见此一幕,白无霜瞠目结舌:“掌柜……” 楚潇将那方绣帕扔入他怀中:“这香药你不知道吗?下次你自己动手。” 白无霜讪笑着解释:“我一个大男人用手帕……” 楚潇冷冷瞥过来一眼,白无霜立时改了口:“掌柜放心,下次一定由我动手。” 楚潇把图纸递给他:“你将这些图纸分开发给木匠们,不要让他们一人拿着,省得又出什么幺蛾子。” 楚潇环顾四周,又悄声对他吩咐几句,白无霜依言一一应下。 * 不觉又过数日,前儿谷雨节气一到,凉州城也连着下了两日小雨,城中街砖的尘土都被雨水冲去了几分,隐约露出些底下的青白石色来。 边关雨期短,行商们也不将这些淅沥小雨当一回事,顶着蓑笠依旧通行汉胡。 因着下雨常要歇整的缘故,前来住客栈的人反倒更多了。 楚潇倚在账柜前漫不经心地敲着算盘,听着白无霜回话。 “掌柜的,我差人打听了一遍,城中各家酒楼客栈都没有姓宋的客人住店啊。” “城外看了吗?宋将军改任凉州是突发之急事,为便于行事他应该不会带很多人。城外有没有零散入城的百姓散商?” “这几日是谷雨,百姓都忙着灌地。如今城关查得严,进城要耽误不少功夫,城外大部份是入籍报备过的大商队,散商寥寥无几,我仔细看了,不见有常年习武之人。” 楚潇蹙起了眉。 算着日程,宋将军应该早入了凉州城才对,偏生如今城里城外都不见他人影,一个大活人难不成会藏到不见光的地底下吗? 不见光…… 楚潇猛地想起了什么:“花楼呢?花楼问了没?” 白无霜摆手道:“去花楼的人大半都是遮着掩着的,花楼也从来不查客户的身份文书,去那问了也是白问……” 话未说完,他忽地反应过来:“掌柜,你的意思是?” 楚潇想起那日在花楼里误入的房间,不吃酒不睡女人的奇怪男子,桌椅旁长扁形的神秘琴盒…… 还有他那一手京城武学的匕首术…… 楚潇转眸问道:“宋是国姓,平日少见,宋将军是京城的皇亲国戚?” 白无霜:“据闻宋将军是京官后人,弱冠之年投了军,不过两年便领兵平复了北境动乱,战功累累。圣上龙颜大悦,将他收为义子,亲自为他赐的国姓。” 京官后人,宋将军竟来自于京城。 想起那日二人动手的情形,楚潇一时有些头疼。 略一思忖后,她提笔写下一张纸条:“你差人将这纸条送到红香楼左侧第三间厢房去。” 白无霜低头望去,只见纸条上写着“商道渡舟,吹雪酒家,午时相见”几个大字。 他不禁皱眉道:“掌柜你这太冒险了,万一那人不是宋将军,岂不暴露了我们的计划?” 楚潇耐心解释道:“那人形迹鬼祟,避人深藏,想必是发现了城内外在搜寻些什么人。若他是宋将军,他为了渡河验兵,很有可能会来冒险一见。若他不是宋将军……” 楚潇冷笑一声:“那他就是心中有鬼的流匪逃犯!河对岸有十万雄兵的忆安军营,他恨不得能躲得更远些,哪里还敢露面做些什么。” 白无霜恍然明悟,应声退了下去。 楚潇放眼望着客栈门口来往的人群,心道如果那人真是宋将军,自己与他交过手,恐怕不好让他信任,但若再拖上些时日,边关五城都要白白送到胡人手里了。 楚潇思忖半晌,起身回了房。 临近午时,楚潇推开房门,楼下候着的白无霜抬头一看,调侃道:“那宋将军一定神勇无双吧,竟让我们掌柜也矜持了起来。” 楚潇不愿搭理他,掩紧帷帽下了楼,二人套了车直接往东街去。 城中东街酒肆茶坊罗列,眼下正是餐时,来往饕客络绎不绝,热腾腾的烟火气缭绕如云,酒菜香气扣人流连。 客栈的马车远远停在了路口,楚潇领着白无霜往街内走去,二人路过不少重楼飞阁的高大酒家,却驻足在一家蝇头小店前。 白无霜立在门外,望着摇摇欲坠的“吹雪酒家”木质牌匾,一时有些语噎。 楚潇往店内扫视一通,尽是些平头百姓,不见那男子。 她也不管白无霜,径直入了店,找了个安静角落入座,又随意叫了几道茶餐。 白无霜见此急忙追入了店,触目之下桌椅皆是油污,楚潇却跟看不见似的,只掏出条素净手帕擦了碗,淡定地喝起茶来。 白无霜拍了拍椅子坐到她身侧,悄声问道:“我们就让将军来这种地方啊?连个厢房都没有,怎么议事?” 厢房? 提起厢房,楚潇左臂未愈的梅花镖伤口便隐隐作痛,她暗自咬牙道这辈子她都不会再与那个男人待在同一间房里了。 楚潇:“那人身手了得,若谈不拢打起来,我是有把握能够逃走的,至于你——” 楚潇凉凉瞥了白无霜一眼,补充道:“你怕是死在厢房里都不会有人知道。” 白无霜打了个冷颤:“就这吧,这里挺好。” 楚潇微一抬眸,透着薄薄的帷纱看到一道高挑身影出现在店门口。 “来了。” 白无霜抬头望去,发觉来人眉目深邃,俊朗挺拔,并非自己想象中燕颔虬须的模样,心中微讶异,仍举了手招呼道:“这边。” 宋弦视线扫了一圈,也不多说什么,迈步来到桌边 5. 第五章 [] 白无霜恐被宋弦发现异常,下意识就抬袖替楚潇遮挡。 但在帷帽掀起的一瞬间,宋弦已经瞧见了那女子的脸,其上布满了大片的猩红疹子,乍一眼望去甚至面目不清,颇为狰狞。 柔弱女子,遇袭亦躲闪不及,面患风疹。 不像那舞姬。 “宋……” 白无霜险些破了音,反应过来又压低了声怒道:“宋将军,你这未免有些过分了吧!” 宋弦自知理亏,起身抱了拳:“白夫人,是我冒犯了,实在对不住。” 楚潇心道能为将军者果然不是好骗的,幸亏自己多防了一道,提前做了妆。 她仍掩面靠在白无霜肩上,只颤声应道:“事关重大,我可以理解。” 宋弦上前将落地的帷帽捡了起,回身递回给白无霜。 然而就在白无霜伸手接过帷帽的那一刻,他松动的袖下露出了楚潇未遮住的右耳。 宋弦猝然看到她耳后的青丝旁长着两颗并排的胭脂小痣,嫣红似血。 宋弦霎时间如遭雷击,僵住了身。 白无霜无知无觉地接过帷帽,为楚潇重新盖上,那两粒嫣红随之被紧掩在牙白帷纱之下。 宋弦视线触及白纱,恍惚间似乎又看到了京城莺飞的春季里,那名站在白墙清风侧朝他微笑的少女。 那时他羞怯不安地向她递去一枝新摘的无名小花,她温柔接过,大方地将它簪在耳后。 粉嫩的花朵含娇绽放,沾缀的晨露轻轻滑落,落在她耳后的鸳鸯小痣之上。 宋弦险些站不稳。 不可能,她不是十年前被埋在楚家的火场里了吗…… 楚潇重新拢好了帷帽,坐起身轻声道:“宋将军,你也看到了,疑心尽可消了吧?” 宋弦怔楞着出神,未接话。 楚潇只当他仍不信,耐心解释道:“宋将军,我既知你身份与住处,若是想害你,只需去郡守府通报一声便可,何需这样大费周章约你出来。” 宋弦回过神来。 楚潇继续说道:“再说了,河对岸就是忆安军营,我若有歹心,哪里敢……” “白夫人。” 宋弦打断她的话语,望着她的瞳眸深邃如渊,暗藏的情绪波澜不定:“宋某冒昧问一下,白夫人故籍是何处?” 楚潇未料及他会有此一问,稍稍愣住,随后笑道:“我的故籍就在凉州。” “可听你的口音,似乎有些京畿人士的特色。” 楚潇不动声色应道:“凉州贸易往来频繁,外地人士颇多,在此经商难免要多学几种话,日子久了就容易带上些口音,并不奇怪。” 说罢挽过白无霜的手臂,笑着说道:“像我夫君,他也是有口音的。” 白无霜僵着手,艰难扯起嘴角附和道:“对,对。” 宋弦垂下眼帘,暗自嘲笑自己。 十年茫茫,这种骤然出现又迅速破裂的错觉还少吗?他还在飘渺地期望些什么呢? 宋弦随意点了头,重新坐回茶桌前,掀过了话题:“我们何时可以渡舟?” 楚潇暗松一口气:“酉时三刻,你们且到商道林边来。” 宋弦皱眉:“酉时三刻才刚日落,会不会太早了?” 楚潇笑道:“不早,刚刚好。” * 楚家客栈后厨的伙计满得热火朝天,锅碗瓢盆声此起彼伏。 楚潇正站在油锅一侧,大刀阔斧地往里倒药粉。 白无霜看得额角直抽:“掌柜的,会不会太多了?” 楚潇:“谁知道他们会吃多少,下多点稳妥。” “……他们要是吃完这些菜,不得昏迷个三天三夜?要是醒来后发现不妥,来找我们算帐怎么办?” “算帐?” 楚潇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等今夜宋将军顺利入了军营,验收了十万精兵,他就是整个凉州城里最得罪不起的那个人。” “那些护城兵只怕会争着抢着来感谢我!多亏我迷昏了他们,没让他们今夜为难了宋将军,白白留下什么仇隙。” 白无霜呆怔问道:“那万一事情败露,宋将军没能入军营呢?” 楚潇淡定道:“那我们很快就会死在郡守手上,过几日他们昏迷醒来,也是没办法来和我们算帐的。” 白无霜:“……” “再拿坛好酒来,把药满上。” 白无霜木木然去取了酒,将药灌入。 楚潇一拍他脑袋:“机灵点儿,虽然我们掐着饭点过去,但保不齐他们可能用过餐了,若他们推脱,你就将酒送上,知道吗?” 白无霜老实点头。 楚潇又道:“那宋将军不是蠢人,今夜我们在外,你该称呼我为什么?” “掌……” 楚潇一记眼刀过去,白无霜立即改了口:“娘子,娘子。” 楚潇这才满意地颔首,着人装餐装了车。 几人迎着沉沉将暮之色,往商道一路而去。 接连几日的淅沥小雨停了,青草沾湿的气味轻散,夕阳天霞光澄澈清新,众人身上都扑染上一层薄薄微光。 商道口如今鲜有人至,十余护城兵远远就见到了他们,招呼道:“楚掌柜,这么晚了还来打木料?” 楚潇扬唇跳下了车:“官爷们说笑了,木料已经打好了,明日我们就让人拉回去。” 说着提起个食盒走上前:“这些时日劳官爷们照料了,我们做客栈的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这是一些招牌菜式,希望你们不要嫌弃才是。” 今日为首的护城官兵看着颇为老实厚道,憨憨一笑道: “这几天楚掌柜就时常差人送些吃食过来,我们轮值的人都说掌柜家的菜品味道一绝,只是……”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只是不巧,我们今日上值得早,刚用过了餐,怕是吃不下会浪费。掌柜的还是将餐食带回去吧,改日我们兄弟几人再去客栈里光顾。” 楚潇莞尔道:“那今日确实不巧了,无妨,改日官爷们来了,我们客栈再好好招待。” 她边说着稍稍往后偏头,朝白无霜使了个眼色。 白无霜了然,急忙提起酒坛子过来:“用过餐也好,饭后一碗酒,活到九十九!官爷们,来尝尝我们客栈这酒香不香!” 那老实的护城官兵却笑着挥手道:“不成不成,近几日天气凉爽,晚间当值本就容易困乏,再喝酒可要误事了。” 白无霜劝道:“这路上连只苍蝇都没有,平和 6. 第六章 [] 凉州城前些年流匪侵扰、饥荒恶疫不断,楚家客栈的伙计都是楚潇在乱世中逐一收容的,大伙儿见惯了掌柜的手段,麻利地将护城官兵们拖至草丛中掩藏起来。 唯独白无霜不太聪明,上下打量着楚潇,惊奇问道:“掌柜,为何这酒对你不起作用?” 楚潇丢下手里的酒碗:“叫我什么?” “娘……娘子。” “嗯。” 楚潇侧首瞧见其余伙计忙活完了,点点头示意他们先回去,只领着白无霜往商道旁的林子里去,简单解释了句:“我提前吃过解药了。” 白无霜恍然,拖长尾音“哦”了一声,适时奉承道:“思虑周全,不愧是娘子!下次这种事你让我来就好,他们哪配得上娘子的敬酒啊……” “在宋将军面前,你我是夫妇。可在护城官兵眼里,你只是我家客栈的帐房先生,如何能代表客栈去敬酒啊?” 楚潇似笑非笑看了他一眼:“莫非你是真的想做我夫君?” 白无霜登时吓得结舌:“掌,掌柜于我,如父如母,不,不敢……” 楚潇瞧了眼愈晚的天色,不再寻他开心:“好了,宋将军快要来了,我们捉紧些。” 白无霜点起一盏莹亮灯笼,二人借着明明烛光往林深处去。 不多时便来到澜水河畔,因着近日小雨连绵,原本打好的木料都被堆在临时搭建成的油布棚子下,小山尖似的一摞。 白无霜将木料逐一拖出,放置在林间的空地上,看着奇形怪状的木块们,他脸上划过几丝茫然。 “这些东西真的能做舟?” 楚潇笑道:“当然可以。” 林深处二人交谈声不断,而此时远处的商道口,却悄然多了另几抹身影。 宋弦远远就瞧见商道口两侧干干净净,一名守卫都没有,原先还提防着有诈,谁知摸近后却听见了数道酣畅淋漓的鼻鼾声。 “将军小心,我去看看。” 身后的一名方圆脸男子从袖中拔出一柄短刃,循声小心靠近了矮树丛,以短刃轻拨开一枝树叶,只一眼便呼吸骤停了几瞬。 只见十余大汉四仰八叉倒在其后,彼此相拥交叠,腹肚如鼓此起彼落,睡相放浪睡态不羁。 别说商道口来人了,恐怕神仙下凡也惊不醒他们。 李南山嫌恶地收回手:“将军,凉州的护城兵也太不像话了,上值也能睡成这个猪样。” 宋弦的乌金织云纹长靴踢开了不远处的小草堆。 一只半干的酒碗露了出来。 宋弦冷笑道:“不是他们不像话,是有些人太有能耐了。” 他朝后伸手:“北川,把剑给我。” 另一名方正脸男子打开手里的琴盒,取出一把笔直如松的银光长剑,恭敬递到他手上。 宋弦将剑系妥在腰侧,回首对二人道:“跟着我,待会儿小心些。那女子蹊跷之处颇多,若是动起手来,不必手软,我们另外想办法入营。” 二人抱拳应道:“是。” 宋弦轻巧跃至树梢上,就着林间温凉舒漾的月光,悄无声息往河畔处去。 不多时,林间的人声逐渐清晰了起来。 宋弦远远看见一盏盈黄烛灯,于是顿足落在了一枝高柏梢头上,自上端详着下方的二人。 是白日那对夫妻,正围着一摞木料忙活。 可这木料的形状…… 像是榫卯舟? 宋弦微微有些发怔,下一刻便听见白无霜的哀嚎声。 “这也太难了吧……” 其侧的年轻女子轻笑了两声。 “这有何难,我教你一个独门小秘诀,只需从第二短的卯块起步,将其余榫块依次往其上搭放……” 那女子的嗓音轻缓,落在宋弦耳里却像是炸响了一道骇雷,震得他头脑空白,周身发麻,只觉下一刻就要坠空而下。 那些存放在心底的记忆不可阻挡地破土而出—— 纱帘软香,楠木长案,两道小小的身影在玉屏后亲密相靠,少女嗓音温柔,娓娓道来。 “我教你一个独门小秘诀,只需从第二短的卯块起步,将其余榫块依次往其上搭放……看,明白了吗?” “明白了,不愧是竹清姐姐!” 宋弦心里的血液升腾而上,直冲入脑海滚烫沸腾。 又是她,又是这名戴帷帽的女子! 难道巧合会反复地发生在同一人身上吗? 宋弦思绪纷乱,不可自抑地跃下树梢,大步迈向那女子。 问清楚,一定要与她问个清楚! 然而下一刻,白无霜的拍手叫好声传来,先给宋弦兜头盖脸地浇了一桶凉水。 “厉害!不愧是娘子!” ……娘子? “少贫了。” 楚潇笑着打断他,转眸间却蓦然发现身后多了一个人。 来人立在林间乔木下,疏松叶影落在他脸上,瞧不清是什么神情。 楚潇礼貌招呼道:“宋将军,你来了?” “来得好巧,这舟马上就要拼好了!” 白无霜喜滋滋迎上前去,一近身却发现有什么不对:“宋将军……你,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宋弦冷冷瞥了白无霜一眼,白无霜兀的感到后颈一阵恶寒,不禁打了个哆嗦。 ……未有定论,不该冲动。 宋弦按耐下想拔剑的手,越过他对楚潇说道:“……白夫人,你拼榫卯舟的方法很特别。” 楚潇瞧着他神情似乎有异,心下纳罕拼个舟怎么招惹了这尊阎罗,只含糊回道:“是吗?我与一名游商学的。” “游商?” 宋弦走到楚潇面前,沉声道:“榫卯舟只是京城的孩童玩具,什么游商有此等闲心,跨越千里来凉州教这拼砌之法?” 楚潇仰起脸看他,佯作漫不经心地笑了:“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这有何奇怪的。” 宋弦定定看着她,在莹白月光下,他的双眸漆如墨石,似乎能穿过她的帷纱,直接看透她的内心。 楚潇心道此时更不能短了气势,刻意提高了声量:“宋将军你这是何意?我好心助你渡河,你却来质疑我如何学的造舟?” 白无霜见掌柜像是恼了,当即要上前帮腔。 “宋将军,你这确实有些不讲理……” 他光顾着涨势,却不留神脚下横亘的硬石,才迈一步便被绊倒,莽然朝楚潇那头栽去。 宋弦下意识伸出右手,够了楚潇一把,想将她拉到自己身侧。 可他的动作太突然。 楚潇只觉左臂忽然被人握紧,那道未愈合的梅花镖伤口传来一阵钝痛。 她本能地旋腕,敏捷地将对方的手扭开,迅速侧身拉开了距离。 宋弦微微眯起了长眸,这灵巧的身法…… 他抬起右手轻捻一下,新鲜的血液沾染其上,她左臂有伤! 宋弦恍然抬眼望向楚潇,见她捂着左臂远离了自己,脱口道:“你就是那日的舞姬?” 那舞姬知道京城武学的匕首身法! 京城武学,只有世家子弟才能入读,绝非什么贩夫走卒都能轻易了解的。 他还疑心那舞姬是什么高门显贵培养出来的刺客。 如今想来竟是他忽略了。 当时他尚且年少,初初习武吃过不少亏,身上每隔数日便多添一道伤。 楚竹清见了几次,终是不忍地牵他回了家,请自己的哥哥们给他开小灶。 那些沉寂远去的年岁里,不论露往霜来,少女都 7. 第七章 [] 榫卯小舟既成,被稳稳推入了澜水河。 李南山仍在心悸,不知方才怎么招惹出了将军的一身杀气,为将功补过忙自告奋勇揽下了划舟的活计。 一行人坐于舢板之上,穿过浮沉起伏的水波,往河对岸靠近。 宋弦悄然看向坐在对面的楚潇,万千思绪纷纷而起。 一事巧合他能认,但不可能众多巧合集聚一人之身。 思及她之前的诸多细微异常,分明都是在搪塞遮掩身份,自己怎么就没细究下去呢? 宋弦目光触及她鲜血淋漓的左臂,眸光暗了又暗,悔意漫上心头。 当日在花楼事发突然,他只当她是什么鬼祟可疑的人物,不知轻重竟然出手伤了她。 若他能早些认出她的身份,他宁愿将那枚梅花镖生吞入肚,也不愿意让它靠近她一分。 此时轻舟入江,清风徐徐,明月光辉如玉,舟上众人都姿态松散地四下顾望着。 只有楚潇静坐在舟侧,任由头上的帷纱轻微摇曳,偶尔风掀起一抹纱角却也看不清她的脸。 宋弦见她对自己左臂的伤口无动于衷,心中难耐一阵苦涩之意。 当年楚家大祸,一夜之间被抄家灭族,连着百年楚宅也被烈火焚烧殆尽。 不知道当年才刚及笄的她是如何逃出来的,又是如何来到这千里之外的凉州。 还有,这十年间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曾经簪花绣玉的闺阁千金,撞见后厨杀鱼都会被吓得花容失色,如今她却练就了一身刁钻狠厉的身法,对自己臂上的淋漓血伤视若无睹。 宋弦止不住心下揪痛,不敢去想她到底受过多少伤,才能如此淡然。 眼见着她一身的无知无觉,宋弦忍不住撩开自己的外袍,想在里衣上寻一处干净的衣料,撕下来好为她包扎。 然而白无霜大咧咧的声音又响起:“娘子,手拿过来,我帮你包一下伤口。” 宋弦手下一顿,忍不住咬牙。 这个姓白的,真像块碍事的狗皮膏药! 他怒气冲冲地抬眼望去,却见楚潇十分熟稔随意地将胳膊往那男子的腿上一搭,看也不看一眼,任由对方摆弄她的手臂系上巾帕。 一副很是信任他的模样。 宋弦的怒火瞬间被扑成了飞扬的死灰,又无力地落下变成了颓然。 然后化为无法言说的莫大委屈。 她竟然成亲了…… ……明明自己与她总角之交,青梅竹马,是她过媒定聘的正经未婚夫婿。 这十年间,他误以为她已身死,铁定了心思要守此孤寂余生,死后清清白白与她的牌位合葬。 可她呢? 她明知他还活着,却早早地另嫁旁人为妻。 ……难道她从未将他放在心上? 宋弦颓丧地卸了力,靠上舟侧暗自长叹一口闷气。 另一边的楚潇也在帷帽下暗中观察这位古怪的将军。 只见他脸上神色多变,一时大喜,一时大悲,一时怒不可遏,一时憋屈苦闷,说不清是在想些什么。 楚潇不觉拧紧了眉:此人心思难测,绝非任人收握的笼中虫豸,不宜与他牵扯过多。 这头二人心思各异,舟前的李南山却兴奋开了口。 “马上就要到岸了。” 众人齐齐抬头望去,果然粼粼河水波光渐浅,一道绵长草岸缓慢出现在眼前。 小舟悠然靠上了岸,宋弦眺着远处,定了定心神,朝楚潇拱手道:“白夫人,梁副将驻扎凉州二十年,随意将他定罪恐不能服众,有劳你随行去做个人证了。” 楚潇颔首:“走吧。” 五人一路西行,才穿出繁茂木林,面前的光景便豁然开亮,火光通明的军寨联营出现在眼前。 前方拦着数道尖牙利刺的狰狞木篱,间隔扎着熊熊火把,将五人的身影照得清清楚楚。 “咚!” 一道金锣鸣声自木篱后的哨楼顶端敲响。 楚潇抬头望去,只见上方一名黑脸士兵粗着嗓子威告道: “前方军营,速速后退,速速后退!” 他身旁另几名士兵“噌”地拉开了手中的弓弦,箭刃锋利朝向楚潇几人,无言的压迫感顿生。 楚潇心中无惧,却见面前光亮骤暗几分,凝神一看竟是道高挑的男子身影挡在了她面前。 她正觉讶异,便听他沉声一喝。 “大胆。” 经年浴血沙场的青年将军,威赫凌人的肃杀之气腾升而起。 黑脸士兵察觉不对,示意身旁士兵慢候,谨慎地朝下问道:“来者何人?” 李北川奉出一册明黄卷轴,高举过头,振声喊道:“镇北将军奉旨履任,接管边关五城,亲掌凉州忆安军!圣旨已至,还不即刻开营迎意?” “镇北将军?宋将军?” 黑脸士兵大惊。 自小半月前老将军溘然病逝,军中众人就时常听闻陈参将念叨这个名号。 据说是要来任凉州的新将军,只是不知因何耽搁了一直未入营。 黑脸士兵见楼下为首的男子气度轩昂非凡,旁侧的锦轴明黄如金卷,顿时不敢轻视,连忙按下周边士兵的羽矢,转身急急搥起了号鼓。 待雄浑鼓号声震彻八百联营,黑脸士兵丢下鼓槌向下跑去。 不多时,营门大开,为首两名将士肃立于前,黑脸士兵正在旁侧报告些什么,几人身后黑云甲光锐刃如海。 楚潇看向左侧那位神色牵强的将士,一眼认出他就是与郡守共谋通敌的梁副将。 而右侧那位虬髯汉子不常出城走动,楚潇看了半晌才认出他是军中的陈参将。 陈参将听了黑脸士兵的禀报,面上露出狂喜之色,忍不住去拍梁副将的肩膀: “梁兄,镇北将军终于到了,凉州城无忧了!” 梁副将生扯出一抹僵硬的笑,暗骂郡守不靠谱。 说什么已经将凉州城处处堵死,如今好了,这么大个人都截不住。 好半晌后,他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宋弦,不死心问道:“阁下自称镇北将军,可有凭证啊?” 宋弦朝李北川摆摆手,后者当即上前展开了圣旨,又显出一枚将军金印,示意众人查验。 陈参将急切上前,上上下下仔细瞧了,大喜回头,振臂呼道: “将士们,镇北将军到任了!” 汉子呼声连连回响营中,将士们立即接声高喊恭迎将军,手中红缨枪杆铿锵笃地,英武之声使人听则热血上涌,烈气沸腾。 陈参将难耐激奋,跨步上前参拜:“宋将军,今夜我们就大摆筵席,为您接风洗尘!” 宋弦托住他臂甲示意不必多礼,只信步领着众人入营,悠然上了点将台。 男子自上向下扫过一众士兵,语气闲淡,漆黑的双眸却比这凉夜还沉。 “ 8. 第八章 [] 楚潇捻起了帕子狠狠抹了一把脸:“将士们,城中主街常年开着的楚家客栈,我就是掌柜。” 说着又指向白无霜:“这是我的账房白先生,你们当中也有不少人是我的熟客,应该能认出我们。” “我们只是凉州城本土的平头百姓,不是什么扰乱军心的羌贼。我今日敢来军营指认梁副将,自然是因为身在公道。” “梁副将贵为一军长官,却愿意去通敌,想必羌卫给了他不少好处,要想知道他是否清白,去他营帐里好好搜搜就知道了。” “对吧?宋将军……” 话音未落,楚潇抬起的手腕便被人一把攥住。 楚潇只觉来人手心的温度炙热滚烫,似乎要将她烫伤,她不自在地挣了下,却未挣开。 楚潇拧眉望向身前的男子,却被他腥红的双目吓了一跳。 “宋将军?” 宋弦目不别视地望着面前女子仓促擦净的脸庞,舒展的柳眉秋眸,琼巧翘鼻,微微弯起的樱花薄唇,五官线条清晰精致。 却与他脑海中那张尚且幼嫩稚气的少女脸庞重合在一起。 十年间无处寄托的情思像海草般从心底蔓延而出,宋弦攥紧了面前人的腕,盯着这张让他宿寐难忘,魂牵梦绕的脸,险些就要落下泪来。 管她叫什么,她就是楚竹清! 宋弦想说些什么,张了张口却一个字都发不出,徒然赤红着眼眶目不转睛望着她。 “将军?” 一旁的李北川眼见着众目睽睽,不知宋弦因何牵着个女子怔忡,忍不住悄声提醒。 “将军,你这是在做什么?” 宋弦眸光微颤,回过神来,朝陈参将吩咐道:“去搜他营帐。” “是。”陈参将领命,心有怀疑也只得点人往营帐处去。 梁副将闻之怒不可遏,拽出腰间佩剑拦在路上:“谁敢?” 宋弦一手快不见影地挥出,一枚梅花镖正正没入梁副将腕间,后者吃痛手一松,连人带剑被其余士兵按落在地。 那边犹在垂死挣扎,咬牙吼着:“你这乳臭未干的奶娃娃,老子参军的时候,你还在玩泥巴……” 宋弦嫌吵,又是一记梅花镖,直接扎断了对方受伤的腕,一阵痛苦的哀嚎声又起。 这边楚潇是看明白了,宋弦是个出手狠戾的主,谁要是让他不好过了,再落到他手中恐怕小命难安。 她想起那日花楼初见,二人就动了手,她还扯了他的玉佩去典当,后来更是在他面前谎话连篇,把他当成傻子糊弄。 眼见他捏着自己手腕不放手,楚潇暗吸一口凉气:等他收拾完军营的烂摊子,恐怕就要来收拾自己了。 楚潇深深呼吸,脸上提起一抹笑,对他解释道:“宋将军,之前同你隐瞒身份是我不对。但那也是因为我们初次见面时有些误会,我担心影响我们后面的合作……” 谁知他只是反问道:“所以你没成亲?” 楚潇感觉到腕间的力度又紧了两分,想抽手都抽不动了,下意识答道:“没有没有,我们是客栈的掌柜和账房,这次绝对没骗你。” “这次没骗我……” 宋弦抑制不住勾起唇,漆黑眸子在暗夜中明光烁亮。 她没成亲! 难道……她像我想着她一样,也在这遥远的凉州城想念着我? 炙热的喜悦在燃烧,宋弦胸膛起伏着,满怀欢喜看着面前的年轻女子:“我是……” “宋将军,搜出来了!” 陈参将在二人身后大喝一声:“姓梁那黑心老王八,营帐藏着好多胡金,还有羌卫封官令!” 宋弦又被打断,额角青筋猛跳。 陈参将见他不答话,疑惑上前打量,口无遮拦地问:“你快去看啊,还牵着人家姑娘做什么?” “……” 宋弦深吸两口气,看了眼后面军营的情景,低头轻声对楚潇说道:“等等我,我马上处理好就来找你。” 他声音很轻,落入楚潇耳中却令她毛骨悚然。 见他松了手离开,楚潇立即回去拉白无霜:“你看到了吗?” 白无霜哭丧着脸:“看到了,他发现我们用假身份骗他,气得眼睛都红了,还露出了好阴险的笑。” “还说你等着……想必很快就要来收拾我们了!” 楚潇面色凝重:“不行,我们现在趁乱赶紧走,去肃州躲一段时间再说。” 这位新将军本就多疑,自己又接连骗了他数次。再留在军营的话,恐怕会被当成白菜给砍碎了。 不如先去肃州躲一段时间,那边也有自己的人,行事也算方便。 二人打定了主意,悄无声息退到了边上,默默往外撤去。 营中火光亮堂,远远就看到李北川从梁副将的营帐用摸出一物,抛给宋弦: “将军,兵符!” 宋弦抬手轻松接住,令道:“梁副将,就地格杀。” 地上的梁副将仰颈斥道:“谁敢?我父亲是江安王爷!谁动我都得死!” 陈参将大怒,一脚踩在他背上:“你爹要是知道你这么混帐,不亲手把你脑袋拧下来才怪呢!” 宋弦冷笑一声,亲自握了剑:“我倒要看看谁这个本事让我死。” 梁副将破口大骂:“若不是你凭着圣上义子的身份上位,我早就接任了将军之职,哪里用得着继续当个万年老二,被逼得去投靠了羌卫!” 宋弦平静道:“你心里只有名利,没有边关五城百姓,注定你当不了将军。” “你就清高吧。” 梁副将破罐子破摔,仰天大笑:“我倒要看看你怎么保住边关五城百姓!” 说着他高声吼道:“梁家军!” 一直隐忍蛰伏在军队里的数百人奋起跃出,数人用力掷出手中的竹简,触地瞬间炸响,厚白浓烟即时滚滚而出。 营中烟雾四溢,刺鼻之味蔓延,人群纷纷避开浓烟,梁家军趁机一刀扎进陈参将腿里,救下梁副将往营外逃去。 宋弦扯袍一角掩了口鼻,提剑而上:“一个不留!” 其余兵士得了令,纷纷效仿上前截人,霎时间营口人数剧增。 楚潇暗道倒霉,急忙拖着白无霜后退回军营点将台后。 她正嘱咐着白无霜屏息,切莫吸入这些不明白烟,耳边却传来几道呼喊声: “楚姑娘——” “楚姑娘——” 一抬头便与一个方圆脸青年对上了眼。 李南山惊喜地朝她跑来:“楚姑娘,原来你在这儿呢,让我好找!” 楚潇戒备后退几步:“找我做什么?” “将军让我寸步不离守好你。” 李南山看着面前容貌秀美的姑娘,暗自啧啧称赞,挤眉弄眼道:“我从未见将军对一个人如此上心。” 楚潇顿觉不寒而栗,此人真是睚眦必报,一定要逮着人报复才行。 她有些怒了:“虽说我骗了你们将君几回,但也造舟助他渡了河,何必这样步步相逼?” 她一把拉住白无霜:“我们走。” “不行,我憋不住气了——” 白无霜伸手按住她,青着脸猛吸了一口气。 楚潇惊得急忙去掩他的脸。 “等等,等等。” 白无霜察觉到不对劲,扯下她的手,认认真真又闻嗅几下:“这不是毒烟,这里面没有药剂。” 楚潇狐疑地看着他,试着缓缓吐息几次,发现虽然味道呛人,但于身体并无大恙。 楚潇回头望那数股烟雾,只见数道白烟不再横向扩散,反而缠拧腾升,直上云空,高至百丈,经久不消。 她心下一沉:“坏了。” 9. 第九章 [] “你要带路?” 宋弦心知凉州城外夜况复杂,流沙走匪比比皆是,并不想她趟这浑水,不觉间便皱紧了眉。 楚潇见他神色疑虑,只当他仍然信不过自己,便道:“将军放心,我保证门清路熟,但凡出现一点差错,随你将我砍了便是。” 宋弦暗道自己担心的可不是这个,一抬眼却见固州方向的狼烟急如风火,迫在眉睫,不由得沉默了半瞬。 楚潇注意到他的目光,趁势劝道:“将军,要想追上郡守,只有这一法子了。” 宋弦感愧于要让她冒险,只得道:“行路时你离我近些,出什么事的话,我赶得及出手。” 楚潇恭顺地应了,一回头看见赶回来的白无霜,却即刻垮了脸:听见没? 白无霜面露惊恐:听见了!此行不能出差错,不然宋将军会立即出手砍了你! 此时,李北川带着一精瘦少年前来回禀:“将军,两千人马已点齐。” 宋弦微一颔首,看向那精瘦少年:“这位是?” 少年抱拳行了军礼:“回将军,属下是军中斥候,名唤阿实。” “阿实?” 李北川解释道:“这位是陈参将推荐的,称他熟悉城外环境,有助于我们此趟夜行。” 楚潇在这间隙给自己选了匹红棕马儿,利落拍鞍而上,闻言回头接道:“如此甚好,将军,事不宜迟,我们赶紧出城追去吧。” 说罢一夹马肚,领着白无霜先去了队伍前。 宋弦将她的动作收入眼底,心里又是一叹,翻身上马带着其余人追上。 一行人浩浩荡荡策马出了城。 凉州城外夜风狂啸,吹沙似刃,楚潇扯布掩住口鼻,领着宋弦与两千大军绕南侧沙路扬鞭疾驰。 平日里军中众人少走此道,听闻是小路便噤声紧随,只有阿实越走,面色就越凝重。 眼见着又朝前跑了两里地,阿实忍不住了,他抽鞭赶上最前方:“楚掌柜,你说的险道不会是岐山谷地吧?” 楚潇眸光微闪,心知此路恶名昭彰,不敢明说,只回避道:“不知路名。” “不知路名?” 阿实正觉古怪,前方沙洲地界却逐渐硬朗,眼见一座耸山从连绵沙丘中探出,连着底下漆黑泱泱一片林地,他瞬间证实了心底的可怕猜想,慌忙拦道:“不可!” 他急急对楚潇旁侧的宋弦喊道:“将军,前方是岐山谷地!那是有名的妖猴恶林,万万不可前往啊!” 宋弦蹙眉望向楚潇,楚潇硬着头皮驾马,回顶道:“我可没听说过什么妖猴恶林。” 然而后方的不少士兵听清了几人的对话,开始穷目辨别前方。 眼瞧着距离拉近,那片黑林越发清晰,诡暗气息扑面而来,人群逐渐不安,惊声纷起:“那不会就是传说中的岐山谷地吧?” “据闻那里有妖猴作乱,但凡经此恶林,存活之人十中无一啊!” “忆安军已有十年未从那里过路了!” “将军,不能去啊!” “将军,不可听信妇人之言啊!” “将军三思!” 耳听着身后军队的马蹄声愈发迟缓,而质疑之声却愈发繁急,楚潇暗道难办。 果然宋弦很快冷沉下脸,在入林前一刻示意楚潇勒了马。 楚潇勒马停在林子跟前,不愿就此放弃,解释道:“将军,我确实有十足的把握,可以一试……” 不承想宋弦不向她质问,反而回首沉声喝道:“将之所指,莫不前死!身为将士就该遵令而行,眼下你们畏死改道,等来日上了战场,难道要避战自降吗?” 身后纷杂的人声戛然而止。 楚潇悄然松了一口气,只是放眼望去,有的是将士神情不忿不服。 宋弦扫视而过,放缓了声音:“固州路遥,狼烟急起,数十万百姓在求救,我们曾歃血立誓战马必达,如今你们要因为妖鬼谣言而反悔吗?” 后方的将士们看到远处的烽火,混杂的神思逐渐清明,队伍中顿时响起“不悔”、“绝不反悔”之应声。 楚潇见他们一幅慷慨就义的赴死模样,忍不住宽慰道:“将士们,我确实有万全之策,可以带你们平安穿过这片林子,还请相信我。” 显然他们并不相信,人群中只稀疏应了几声。 阿实忍不住撇头嘟囔。 “恶林传说已有十年,听说里面的妖猴有着奇诡法术,你不过就是一个开客栈的,能有什么万全之策?” 妖猴?法术? 楚潇气笑了。 她轻夹马腹上前几步,指向面前林子的两棵高木之间,扬声道:“这里,有绊绳机关,触之落石。” 说罢她一扬手中马鞭,精巧抽在两木间的一片空地上,鞭风凌厉劈开面前的一小堆积叶,竟然真的显出一根指粗麻绳来。 众将士瞪大了眼,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 楚潇不等他们反应,又笃定地往上一指,众人循着望去,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高处树梢间用麻绳坠绑着一块磨得尖锐的硬石,像是盘踞在枝头的毒蛇,正呲着利牙对着下方。 一旦踩中了此绳,毒蛇的利牙便会自上锄下,将过路人的脑浆都刺出来。 宋弦难掩惊诧,身后将士们更是目瞪口呆,阿实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众人愕然望向楚潇:她怎么知道的? 楚潇面不改色,又驭马上前,指向右侧的几丛矮草:“这儿,有兽夹,至少三个。” 说着她又将马鞭轻巧一挥,鞭尖压过几蔟草叶。 只见低草间几片银光乍现,利齿状的金属迅速折射月光,随着马鞭远离,草叶复位,金属光芒再次隐没丛中。 楚潇勒马回身,无视众将士的惊愕神情,对宋弦说道:“宋将军,我说我有万全之策,那就是万全。” 她挺直了脊背,扫视前方的两千将士:“我愿意自己一人先行,为你们开出一条绝对安全的林路,你们只需跟在我身后即可。” “但凡我判断失误,那也是我先死,你们大可原路返回,各自保命去。” “还有异议吗?” 柔和月光轻覆,衬得面前的女子身段纤细,精致五官秀丽如画,可那双明媚秋眸却淬亮如赤火,不屈又无畏的力量蕴含其中,使人心生敬佩信服。 两千男儿一时有些愧赧,半句异议都说不出口。 楚潇了然,牵着缰绳转身,驾马重新入了林。 身后的纷纷马蹄声再次响起,这次的跟随多了几分诚服。 一道清脆的马蹄响急切许多,不两息便来到楚潇身侧,楚潇轻轻一瞥:“宋将军走这么前,不怕妖猴?” 宋弦提着缰绳轻声应了:“宋某不信鬼神,能布下机关的,定然是人。” 楚潇心道他倒是聪明。 二人默声往前去,又绕开几道机关后,楚潇似是不经意地开了口:“宋将军远赴凉州,父母妻儿应该很是牵挂吧?” 自从十年前离开京城,楚潇的全副心思都用来寻找父亲的行踪,她顺着线索将边关五城踏了个遍,所有过耳的消息都与边境有关。< 10. 第十章 [] 林间飞鸟惊起。 宋弦扬手,两枚梅花镖从指尖螺旋飞出,利落划断兜绳,那士兵与战马栽落回地面。 楚潇调转马头,用力一抽缰绳:“快走!” 马蹄掀起厚沉落叶,尘土向后飞扬,楚潇扬鞭策马以最快速度往黑林边际奔去。 然而林深处的异响越来越近,又一声锐利尖叫爆发,似乎来者与众将士的距离仅在咫尺之间。 楚潇高声提醒道:“小心箭矢!” 话音刚落,林梢间箭雨骤现,毫不留情朝众人射出。 宋弦一剑挥落射向二人的箭羽,后方将士们纷纷举盾抵挡,一时间金器相接脆响不断。 楚潇耳听着林梢后的弓弦声又紧,顾不得那么多,扬声喊道:“桉知,是我!” 林间声响稍滞。 楚潇扯下挡沙的布巾,重复道:“是我。” 树梢木叶一阵窸窣,一道不怎么高的毛绒身影出现在幽深林间的枝头,瞧着像只大猴。 然而开口却是一道男子嗓音:“楚潇?” 楚潇朝上颔首,示意是她。 身后的将士们不曾见过此等怪相,有些慌神:“那是什么?传说中的妖猴?” “这恶林真的有妖猴?” “他会布机关还能吐人言?” 私语声嘈切愈响。 楚潇蹙紧了眉,张口想解释却又忍下,只朝后喝道:“闭嘴。” 宋弦自幼习武,目力过人,他一眼就看清树上的不是什么妖猴,而是位身披兽皮的矮小男子,紧忙举手命众人噤声。 树上的桉知冷眼瞧着这一幕,也不在意旁人的冒犯,只是阴戾地盯着楚潇。 “楚姑娘,你带这么多人来岐山谷地,是什么意思?” 楚潇知他的忌讳,低声解释道:“桉知,我只想绕着黑林的边界过路,无意深入谷地,恳请你行个方便。” “方便?” 桉知嗤笑一声,嘲讽道:“这谷地机关是你当年亲手布下的。” “别说只是带两千人过路了,就算你想带两千人进谷地屠村,我们也拦不住啊。” 此言犹如平地一声惊雷,轰然炸懵了众人。 宋弦愕然望向楚潇。 ……虽然料及她与这谷地有些渊源,但没想到,这些机关竟然都是她的手笔? 将士们瞪大了眼,又碍于宋弦的示令,只敢彼此交换着眼神:她不是开客栈的吗?怎么还会布机关?难怪她对恶林如此熟悉…… 那边的白无霜本来躲在一位将士的盾牌之后,听着树上桉知的言语如此尖酸,登时心感不平。 他钻出回嘴道:“桉知你别太小气了,我们只是绕边赶路而已,一步都没往村里靠近!” 桉知锐目往白无霜处一扫,怒问楚潇:“你还带姓白的来了?” 白无霜吓得一瑟缩,又躲回旁侧的盾下。 楚潇轻叹,驱马走向白无霜,仰面朝上解释道:“固州突遭敌袭,我们是受局势所迫才从此处穿行的,真的没有深入谷地惊扰你们族人的意思。” 她示意白无霜将身上的小包袱解下,抛给了桉知:“这是我前段时间为你们寻的天兰草种子,药草长成后可以镇痛消炎。” 桉知伸手接住,听她接着道:“你能体恤同胞的苦难,应该也能理解我们想要解救同胞的急意。” 桉知低头打开包袱细细看了,沉默半瞬,见她坐在马上,眉目沉着等着他回话,似乎早已料定了他会同意。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在白家的地下武场与她初识,当时的她别说是驾驭如此高大的战马了,只是见到壮实些的犬只都会被吓得发抖。 她倒是好成长。 桉知来了些莫名的坏心思,冷道:“可以,我们不会拦你们过路。” 此话一落,林间便利落响起了收弓之声。 底下众人悄然松了一口气,但紧接着桉知就伸手指向了白无霜:“但是,他要留下。” “不行。” 楚潇立即回绝:“白家有错,白无霜却无辜,你不能迁怒于他。” 桉知笑道:“谁要迁怒他?天兰草不好种植,白无霜颇通医草,我们还指望着他指导一二呢。” 楚潇只盯着他,不答这话,显然并不十分相信。 白无霜听着此事与他相关,又从盾后探出头来,环顾四侧便明白了。 他想了想对楚潇说道:“掌柜的,留下我吧,没关系的。” 楚潇蹙紧了眉,仍是摇头。 桉知满意地看着她的沉着被打破,悠哉往远一眺,意有所指道:“固州的烽火,怎么好像没那么旺了?” 林间草木葱郁,松海茫茫,其实看不清远方的狼烟。 但这话轻易拨动了所有人的心弦。 将士们更是难耐心急,只觉留个人教种草又有何不可,连声催道:“楚掌柜,快些走吧,固州百姓等着呢。” 楚潇捏紧了缰绳,一时竟有些进退两难之感。 白无霜不愿她为难,自己驱马来到树下,笑道:“没事,记得来接我就行。” 宋弦看她神色疑虑,心知背后可能另有隐情。 为着让她宽心些,他朝上拱手道:“这位兄台,我是忆安军营的新将,白无霜是我凉州的子民,过几日我定亲自来接他回去,希望在这段时间里,你们能确保他平安无虞。” 忆安军营的将军? 桉知面色冷了冷,扫了他一眼,才回道:“我们自然不会伤他。” 楚潇原本忧心着桉知族人与白家的仇隙,不愿轻易松口,却没想到宋弦会主动以一军之将的身份替白无霜撑腰,一时有些惊讶。 转念一想,宋弦此举并非仅仅是为了保下白无霜,更多是为了早些去营救固州的数十万百姓,心中顿时开明。 她对白无霜应了:“别怕,我处理完固州事宜,马上与宋将军回来接你。” 又是警示性地看了眼桉知,这才甩鞭纵马掉头回去领队。 树上的桉知瞧着她这一串的动作,忍不住冷嘲热讽道:“早跟你说了,找男人要找个让你省心省力的。” “偏生你就喜欢这种小弟弟,上赶着当人老妈子。” 楚潇额角一跳,咬牙怒道:“你才喜欢小弟弟!滚,快滚回你村子里去!” 宋弦正调转马头欲跟上,却猝不及防地听见这么一句话,身形不由一僵。 他迷惘看着楚潇的背影:她不喜欢弟弟? 脑海里的记忆翻腾而起,无一不是自己追在她身后声声喊着“姐姐”的样子,宋弦后背一阵发麻—— 他完了啊! 李南山看着忽然面色煞白的将军,疑惑道:“将军,你愣着干什么?不跟上吗?” “跟上……” 宋弦无意识地拍马追上前,喃喃着:“当然要跟上……” 楚潇领着众人顺利出了林子,绕向东侧直奔固州。 往后一路,宋弦缄默着不说话。 楚潇俯身策马,许久都只听见风声与马蹄响。 她隐约察觉到身旁男子的幽怨气息,忍不住细一琢磨,又暗自捏了一把汗。 这位宋将军本就多疑,自己先前就把他当猴耍了两遍,眼下又隐瞒了要事,胆大包天地哄着他与两千将士进入自己亲手布下的机关林。 这与哄骗他将脑袋搁在断头台上有何区别? 思及出发前自己的笃定保证,楚潇心道还是同他解释清楚为好。 然而她才准备好侧首启唇,话音都未吐出,宋弦便示意众人停了马。 楚潇见他沉眸回视自己,还松了缰绳,将手搭上腰间的佩剑。 她不由得拧起了眉:“将军,有话好说。” 下一刻宋弦利落抽出银剑,楚潇双目被剑光一晃,下意识拉马往后退去。 原以为又要动手,然而不等马蹄落平,便听见对方低声说道:“你拿着。” 楚潇定睛一看,发现他将剑递到了自己面前,解释道:“固州到了,你在此等着,拿着剑好自保。” 楚潇望下沙丘,这才发现不觉间已接近了固州,远方的小城烽火明亮,狼烟四起,依稀可见城外几队人马在撞门。 她急忙推了剑:“我不会剑,给我弓。” 宋弦颔首,下方便有一名小战士送上一柄棕黑长弓与一筒箭囊。 宋弦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旋即扬声纵马而下。 “将士们!随我一起屠尽乱贼!” 男子的声音在山丘之上振响,浩荡向下扩大千百倍,如海潮般汹涌拍上固州城墙,翻起战浪。 两千将士紧随其后,策马从楚潇旁侧跃过,沙尘飞扬,号角呜响,战旗猎猎英歌。 “援军已至!乱贼速降!” 将士们的冲阵嘶吼声宛若鹰鸣虎啸,凶狠扑向固州城前的游兵步卒,亟待下一刻将他们撕成碎片。 留在沙丘的楚潇收回视线,回视身旁的十余人:“你们怎么不去?” 李南山驱马上前,闷道:“将军让我们留在这儿,守着你。” 楚潇无言转头。 沙丘之下的青年将军被坚执锐,英姿挺拔如杨,肃杀之气如虹,奔策在兵士之前就是最凛冽的战旗。 他看起来也不像是心眼狭窄的斗筲小人,为何总是盯着自己不放。 他的前方便是固州城的东城门,肉眼可见地在攻城木的接连撞击下摇摇欲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