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女之下皆疯犬》 1. 贵女与马奴 [] 霜花皑皑,风寒始凉。十一月中旬,敏州城刚刚入冬。 落了一晚鹅毛大雪的庭院,静谧而安详,珠玉阁院中的小径都被覆盖在一层厚雪之下,化成了一幅洁白无瑕的水墨画。 天刚蒙蒙亮,院中仆人便开始忙碌起来。 “小姐,该起身了。”一个素衣绿裙的婢女轻叩内室门扇,身后还跟着两个手上端着盥洗工具的黄衣婢女。 何楚云美目轻启,睡眼惺忪,似乎还没从梦中回过神来。 回想适才那羞人的涟漪梦,她伸出纤长细腻的右手探了探脸上的温度,果然面上肿胀感不是假的,这温度烫得她心惊。 梦里,她还是尊贵的京城贵女,还嫁给了儿时倾慕过的良王府世子俞文锦。 他二人两情相悦,情深意长,拜了堂成了亲,正共度花烛之夜。 听见婢女唤她起身,何楚云眼神清明过来方知是梦,想到那早逝的温润少年,她不禁叹了口气,语间有些恍惚:“进来吧。” 门口等待的喜灵听到内室传来的温润悦耳的声音,方才带着众人进屋。 喜灵伺候着何楚云穿上鞋走到梳妆台边为她擦脸挽发,旁边的两人低着头双手举着棉巾铜盆与衣物。 “小姐院里之前的马奴生了场急病死了,这阵子一直没换新的,听管家说家里刚买了一批粗使奴隶,喜灵昨儿个知会了管家,让他先将人送过来供小姐挑选。” 喜灵是她从京城带过来的,跟了她十几年了,与她情谊非常,平日里的小事都能做主。 “知道了,早膳后便唤人来吧。” “是。” 何楚云看着镜中仙姿玉貌婉约动人的女子,一时间有些恍惚。 她来敏州城已经八年了。 八年前京城王室内乱,身位国公的祖父颇有先见,虽站错了队,但趁着事情未定之前,独善其身,告病带上全家离开京城,回到了敏州祖宅当起逍遥闲散、空有虚名的王室。 虽没了权势,但全家平安无虞,也算幸事。 可没多久,祖父因病去世。 爹爹只是个不受京中待见的郡侯,从小娇生惯养得又什么本事,虽得了封号,但手上的田产俸禄并不多。这些年来,日子远不如在京城时阔绰,拮据十分。 这可苦了自小便过惯了骄奢日子的何楚云。 不过受死的骆驼比马大,区区郡侯在京城算不得什么,但在这敏州城已经算是天潢贵胄了。是以何家虽没落,但名义上依旧是无可非议的敏州上流。 她身为侯府嫡女也成了这敏州众商贾世家的热门结亲对象。 头些日子父亲似乎有意将她许给敏州数一数二的商户邓家。那邓家好像也认定了此事,隔几日就送些礼过来。 她近来为这事愁得吃什么都没胃口,昨天喝了安神茶才睡了个好觉。 何楚云每日都会收到无数各家小姐派来的赏花品茶请帖。不为别的,只因那些人觉着和这个京城来的贵人交好有面子。 今日她起身梳妆打扮,便是为了午后去赴那郡丞嫡女吴家小姐办的冬日梅宴。 吴铭慧的关系可是她前几年用心经营了好些日子才结下的。 她来到京城后,知道这吴铭慧算是敏州贵女小姐的头几位,于是便用了些手段常常与她往来。如今两人也算是闺中密友,她也因沾了吴铭慧的光更加受人敬重。 别人的面子她可以不给,吴铭慧的面子可不好驳。吴铭慧近来已经寻了她好几次,听说今日的梅宴一年一度,实在不好拒绝。且她一连几日都未曾出门,骨头都待硬了。 遂应了贴今日午后赴宴。 何楚云令喜灵给自己梳了个不算繁杂但显贵气大方的发式,末了还应景簪了两只梅花发钗点缀。 两个婢女腕上挂着几条不同颜色样式的衣裳,何楚云选了件红色襦裙,外面披了件白色狐皮领袄子。 最后,将平日里一直带着的那块青白玉佩挂至腰间。 侯府是不宽裕,但她从不在衣着打扮上亏待自己。国公后人,可不好清妆寡衣叫人瞧不起。 == 打理好穿着后才到膳厅用早膳。 初雪景色不错,用过早膳后见时候还早,何楚云让人在院中廊亭内摆了茶具,一边品茶一边做着蔻丹,等着快到午时再出发。 廊亭外,雪花纷飞,茶香四溢,好不舒适自在。 何楚云望着院子里要把细枝压垮的厚雪,想到了近日来使自己心情不好的那件事。 她的亲事。 她堂堂国公后人,何家嫡长女,竟要嫁给一个商户之子! 想起她与邓家的亲事,她便气不打一处来。 这邓家乃敏州首富,只不过邓家祖父贫民出身,家世微弱。 而何家正巧只有那无用的王室名头。 两家利用,各取所需。 她不愿又能如何,现在的何家已经没有能让她潇洒一辈子的条件了。 不提这些,单说那即将与她定下婚约的邓意清她就十分讨厌。 那邓意清她几年前见过一回。听说他自小就身子瘦弱,病秧子一个,还十分恪守礼教、迂腐沉闷,无聊至极! 若能选,她定要选个丰神俊朗气宇轩扬的高大男子。 正想着,喜灵带着刘管家进了廊庭。 “大小姐,新来的奴隶都带来了。” 最近邓家给何家抬了好些银子过来。何家的日子阔绰起来,府里新添了不少仆人。她那马奴似乎已经死了很久,这下府上有了闲钱,她院里也该添补些奴才。 刘管家年约六十,穿戴朴素却讲究,低着头半弓着腰走进廊庭,在她身后站定。 何楚云此时蔻丹也已经做好,把手伸到眼前欣赏。 漫不经心地回答:“知晓了。” 她收紧了肩上的袄子,没有回过头。 刘管家应了一声,为了主人方便让众奴隶从她身后走到她面前。 新来的奴隶大概十余人,手脚利索地鱼贯行至她面前跪在地上,没有挡住她的雪景。 这等小事何楚云原本管都不想管,让喜灵随便选一个就是了,可近来实在无事,闲得无聊。 马奴,之前那个马奴长什么样子来着?她没印象了。 她只记得每次下马车踩上那马奴后背时,那人都要颤上一颤,导致她站不太稳,估摸着确实是身体不太硬朗。 那就选个硬朗的罢,何楚云准备亲自试试。 她将厚毯从腿上拿开递给喜灵,没有从椅子上站起身,指了离她最近的那个奴隶,说:“过来。” 奴隶们都跪着怎敢与主人家对视,那奴隶不知主人是在叫自己,没有动静。 刘管家身旁的一个小厮上前一脚踢在了他的屁股上。 “大小姐叫你呢。” 那奴隶又黑又小是个瘦弱的,被踢得差点倒下。 “是是。”那奴隶方知自己被唤,跪着蹭到了女主人身前。 何楚云伸出一只脚,踏在了那奴隶的肩膀上。黑瘦奴隶以为主人家是要惩罚自己,吓得哆哆嗦嗦。 何楚云皱了下眉,这么弱,自己下马车踩着他岂不是要摔倒。 她扬了扬下巴,刘管家见了立刻言:“下一个。” 黑瘦奴隶颤抖着退开,下个人便爬过来跪在她腿边。 那人的身躯与前一个显然不一样,他几乎有那黑瘦奴隶两个大。 他虽然跪伏在地,身体却高过了她的膝盖。 这么壮? “你以前做什么的?” 高壮奴隶叩着首张口回道:“奴以前在冯财主家搬粮食的。” 这奴隶声音出奇的有点好听。 冯财主好像是上个月失了势的一个大地主,这种大地 2. 贵女与马奴 [] 午后,喜灵听见小厮夏满来报,说是马车已经停在正门口。 何楚云这才不紧不慢地出了门。 去吴家参加宴会不是什么大事,是以她只带了喜灵和小厮夏满,还有那个新来的马奴雪来。 何楚云从自己的小院儿走到正门口要用近一刻钟,府内不能行马车,两个辇夫便抬着何楚云行至大门。 这轿辇也是近日新添的,用邓府的银子。 何家现在的宅子乃昔日国公初封风头正盛时在敏州置办的,大得出奇却华而不实。 园中亭台楼阁、假山水池遍布,而今时过境迁,何家早已不复当年风光。前几年家中困顿之时,何父甚至考虑将这座宅子卖给当地乡绅,但最终顾着家族颜面而作罢。 小辇还未等停稳,喜灵便提前抬手等着扶小姐下辇。 何楚云伸出纤细的手搭在喜灵的手上,顺着她的力道缓缓走下轿辇。 她手指甲上涂抹的墨绿色蔻丹在阳光下衬得肤色更加白皙。 穿着厚实衣裳的雪来半个时辰前就与夏满等在门口。 “大小姐来了。” 门旁的小厮们轻声互相说着,随后纷纷跪在两侧,恭迎何楚云。 何楚云借着喜灵的力,踏着那新买的马奴上了马车。 雪来与夏满则一左一右地坐在马车之前,驾驭马匹前行。 待马车驶离府邸,众下人才纷纷起身,各自忙于自己的事务。 马车在路上颠簸行进了半个多时辰,途经敏州的闹市寿安街时,楚云闲来无事,掀开车厢侧面的小窗窗帘,向外张望。 街市上熙熙攘攘,摊位一个接一个,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小玩意儿。各色货物陈列于摊位之上,引得路人驻足围观。 街道两旁,不时可见夫妻二人一同逛市,挑选着心仪之物。 几个衣着华贵的公子哥儿聚在一起,谈笑风生,尽显纨绔之态。 小乞儿穿着破烂的草鞋,露出冻得发红的脚趾,四处乞讨以求得半个铜板。卖糖葫芦的老翁手指皲裂,口中呼出的气息在寒冷的空气中凝结成一缕缕雾气。更有一队府衙的人从巷子里拖出一具衣衫破烂、被冻得僵硬不堪的尸体。 百态人生展现得淋漓尽致。 在这敏州城,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有时候比人与畜生之间的差距还要悬殊。 楚云对此早已司空见惯,那具冻僵的尸体的惨状并未在她心中停留片刻。 她的目光只是不经意地扫过那具尸体,心中想着平日里在街市上卖艺的那伙人今日似乎并未出现。 正当她想要放下窗帘时,突然发现一名身着玄色外袍的俊秀少年拦住了两名粗鲁的官役。少年的脖子上挂着一条皮色极好的袄子,头发高高束起,颇有几分英气。 他背对着她,看不清脸。 寿安街上行人众多,马车行驶得缓慢,何楚云得以听清他们之间的对话。 “这乞丐死在这儿真晦气。”少年语气不善地对官役说道,“干瘦干瘦的,随便扔到乱葬岗都怕老虎吃了硌着牙。”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些银子递给两名官役,“这些银子你俩拿上替他置办寿服棺材好好下葬了。剩下的银两就当请两位哥哥喝酒了。” 两名官役自然是乐不可支地接过银票,连声道谢。至于他们是否真的会为那乞丐妥善处理后事,那就不得而知了。 何楚云摇摇头,心道这男子看似语气不善,实则是滥好心发作可怜那冻死的乞丐。 正当此时,那名少年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似的,突然侧过头望向楚云的马车方向。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片刻。 何楚云并未回避他的目光,一双清澈明亮的眸子直视着少年。 她现在可以更加清晰地观察到少年的长相了:唇红齿白,目若点漆,虽说肤色黑了点,但也倒是一副好皮相。 且看他身姿矫健,似有野性未驯。衣着虽华丽,却无纨绔之气,反显英挺之姿,不拘一格,颇具英豪之气。 莫不是哪个武官家的少爷? 另一辆马车驰骋而过,遮蔽了二人的视线。楚云并无追着看热闹的习惯,遂即收回目光,重新倚靠在柔软的靠背上。 喜灵顺手合上了小板子。 离吴家尚有两炷香的脚程,何楚云觉得时间漫长得让人心生厌烦。 何楚云今日上马车上得稳稳当当,想起车门外院里新收的马奴。 不知这低贱奴隶过的何等生活,怎会长得这般精壮。 好奇。 车上仅有夏满、马奴雪来、喜灵和她四人。夏满服侍她已有一段时日,应该不会在外嚼舌根。 想罢,她命喜灵将人唤进晃荡的厢内。 雪来听到喜灵说大小姐召见,大吃一惊,瞪大了双眼,又仔细确认了一遍,才在喜灵不耐烦的神色中掀开车帘进入车厢。喜灵担心小姐受寒,立刻关上车厢的木门,重新放下帘子。 “大,大小姐。” 3. 贵女与马奴 [] 何楚云回撤举高了手,雪来咬在了空处。 她笑出声,“抬头。” 雪来仿佛一个被人蛊惑的傀儡,只会听从命令。 他身体坐直,抬头仰望,眼神僵直,不敢乱瞟,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块糕点。 何楚云手中捏着的糕点稍微移动,他的眼神也跟着转动,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 何楚云再次动了动手指,这次掰下了一小半糕点,几个碎渣掉到了地上。她又捏起一小块,向空中轻轻一扔,嘴角上扬:“接着。” 雪来的反应速度极快,张着嘴追上了那块下落的糕点,稳稳接住。 “真听话。”何楚云欣然,轻轻一笑,弯了眼。 喜灵亦用帕子掩着嘴笑。 何楚云如法炮制,连续扔了几块,直到碟中见底。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裙角上沾着的几块碎渣,皱了皱眉,红唇微抿。 “将这些也吃了。” 雪来糕点吃得喉咙很干,他胸口起伏,凑上前伸出舌头轻轻地舔了舔女主人裙角上的糕点渣子。 她看着身下黝黑的的脑袋,伸出一根手指戳上他头顶,将他推走,“可以了。” 雪来立刻收敛,退回到车厢门口,“是,小姐。””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何楚云拿过一张绣帕擦了擦手指,擦得仔细。 今天这个奴隶给她带来了不少乐趣,让她心情格外愉快。她感觉自己对这个奴隶的兴趣甚至超过了何度雨从街上买回来的那些奇特的玩物。 估摸着马上就要到吴家了,她将雪来遣了出去,若被人瞧见她与马奴同坐,岂不是掉了她的身份。 她再次扒开了小窗的木板,向外张望着。 马车经过了一个包子摊,摊主家养的一条黄狗拴在一旁。 那狗非常乖巧,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即使面对着热气腾腾的肉包也不乱动。掰开一个包子后将外面的面皮随手扔给了黄狗。黄狗反应迅速,准确地接住了面皮,几口就吞咽下肚。主人高兴地摸了摸它的头,黄狗的眼睛闪闪发光,伸出了舌头表示亲昵。 这般听话又机灵的狗,确实蛮有意思。 == 怔神间,马车停了下来。 “侯府何大小姐到——” 听到吴家下人的传报,何楚云方知已经到了吴家。 她搭上喜灵的手背,缓步踏着雪来的背下了马车。 经人引路,她带着喜灵走入吴家梅园。 园内白梅如霜,红梅如霞,与雪相映成趣。 此刻园中央正有舞姬作舞,各家小姐在矮桌间闲谈嬉笑,好不热闹。 至梅园,下人再传报一遍。 何楚云一袭红衣,伊人踏雪而来,娇艳贵气,胜过园中红梅。 园内早到的丽人纷纷起身相迎。 “是何家小姐到了。” 吴铭慧早已等候多时,这会儿见她来了也过去迎接。 “好姐姐可算来了。” 何楚云点点头,吴铭慧嫣然一笑,两人对视行了一礼。 何楚云施施然坐到了主人吴铭慧左边的上座。 吴铭慧好些日子未曾与何楚云见过了,待坐定,便立刻起了话题与她叙旧。 “听说姐姐要定亲了,可是真的?” 何楚云拿起茶饮了一口,没有否认,反问道:“妹妹是听谁说的?” 吴铭慧一脸兴奋,“我爹听邓家家主说的,说是邓家年后就要去你家下聘了。” 何楚云放下茶杯,莞尔而笑,但笑意未及眼底。 “此事还未定,我也不清楚。” 那邓家大公子极为出色,吴铭慧不知何楚云实则不满意这门亲事,自顾感慨道:“那邓家嫡子邓意清性子不错,温文儒雅,家中产业也经营得极为出色,定是下一任邓家家主。姐姐又是知书达理出身高贵的美人儿,你二人甚是般配,简直天生一对!” 听她的话,何楚云却只觉得她在骂人。这些人,竟真认为她与一个商户之子相配。 没有继续此事聊下去的兴趣,何楚云巧目轻转,扫了一圈周围的景色,看看有没有别致的梅树。 吴铭慧也不是没眼力,见何楚云不愿再提,估摸着这门亲事许是有什么不便说的内情。 吴铭慧也并非偏要八卦她的亲事,只是随口一说。 为免她不高兴,忙提起旁的。 “对了姐姐,今日妹妹的梅花宴可是有个好安排。” “哦?妹妹看上去兴致昂然,是何安排?” 铭慧一向活泼,鬼点子也多,说起安排倒是吸引了何楚云的注意。< 4. 贵女与琴师 [] 吴铭慧没有听清她的话,侧着头问:“姐姐说什么?” 何楚云听见吴铭慧唤她,才想起自己还在宴会之上。 掩饰般地又拿起茶杯放到嘴边抿了一口,实际却半滴未进。 她的视线不禁向那琴师投去。 他安静地坐在琴前,优雅如竹,那清风霁月的模样,与记忆中的俞文锦如出一辙。 而他又名为锦奴,这不免让何楚云更加深信,他便是俞文锦。 可,他认出自己了吗?他是将她忘了还是不敢相认?他为何会沦为乐奴,又为何出现在这敏州城? 何楚云虽满腹疑问,但面上却平静如水,对吴铭慧淡然一笑:“没什么,琴声太过美妙,让我想起一些旧事罢了。” 当年她刚到敏州不久,就传来了良王府被抄的消息,良王亲眷皆遭了祸。她虽有心打听良王余眷,可祖父便严令家中人不许再涉足京城之事,说是会为家里招来祸端。 她虽倾慕俞文锦,但她更相信祖父的话。一段朦胧的感情与家族的安稳相比,孰轻孰重她自然分得清。 且祖父死后,她便日日忙着帮助母亲料理家中事务,一晃几年,时过境迁,她也没有特意再去打听过京城之事。 若俞文锦真的因侥幸活了下了,那两人在这敏州城相遇也算是缘分。 何楚云朝吴铭慧笑笑,“你这人安排得巧妙,我确实好些年未见识过这般精湛的琴艺。” 赞了吴铭慧的用心安排,何楚云又唤来身后的喜灵,让她贴近自己。 何楚云将一枚塞着银钱的荷包放到喜灵手中。 “赏给那位琴师。” 然后上下看了眼娇俏的喜灵,将玉佩挂到了她身前,漫不经心道:“喜灵,你今日裙装与这玉佩十分搭配,你且先戴着吧。” 挂好之后,又给她递了个眼神。 喜灵人如其名十分机灵,又跟了何楚云多年,自是知道玉佩的来历。 喜灵退了一步点头应:“是,多谢小姐,喜灵知晓了。” 喜灵走到锦奴身前,学着之前那个婢女的模样,将钱放到鸨婆端着的赏盘上。在俯身放下银钱时,她的玉佩与鸨婆的赏盘轻轻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锦奴再次叩谢,神情自若,毫无异样。 何楚云见他似乎无甚反应,不禁蹙了蹙眉头。 喜灵回到何楚云身边朝她点点头,意思是确定那琴师见到了玉佩。 何楚云见状肩膀微不可见地矮了半寸。 难道,是自己认错了?他只是凑巧与俞文锦长相相似? 是啊,俞文锦是良王嫡孙,必然逃不过死劫。按年岁,如今想必早已投了胎去。 当年她离开京城时两人都才十岁有余,还是稚气未脱的少年少女。 他自小便是人中龙凤、天之骄子,且他自身又天资聪颖出类拔萃,攀附他的人数不胜数。 学堂里比她显贵之人更是不在少数,但两人关系不错。她离京时良王府还没有出事,她走之前,他还现身学堂同窗一起为她办的送别宴,送了她一个玉佩,并附赠一封信。 信上写:惟愿君,一生喜乐安康。 他的字迹清秀,言辞真切,生生叫她记挂了这么多年。 送她玉佩祝她平安顺遂,他自己却早早去了。 怪不得离别那日他满脸悲切,大抵是早就知道了结果。 何楚云垂着眸子,有些失神。 未等多想,便听宴席右侧方向传来一阵骚动,似乎有人起了争执。 “你再敢胡言乱语!” 何楚云循着热闹应声望去。 只见一红衣劲袍女子将手中的杯子摔在地上,朝着邻桌的一个粉衣小姐发怒。 何楚云刚进梅园便看到了这穿着与寻常小姐格外不同的红衣女子。 正想着她是谁,便听吴铭慧贴着她耳朵解释:“这红衣女子是城门校尉之女庞芝华,那粉衣小姐你认得,天亨钱庄马老板的女儿马巧棠。那庞芝华野蛮好武,不讲规矩,和各家小姐又没什么交际,今日都没人愿意挨着她坐。” 听她这么说,那两人吵起来便不意外了。听闻马家小姐可不是什么守礼之人,她二人一个莽人一个暴发户,聚在一起不生事才奇怪。 吴铭慧也好生意外,她本无意要庞芝华过来,只是按照礼数发了请帖,平时庞芝华从不参与这风花雪月吟诗作对之事,今儿个怎地还过来了? 马巧棠被人下了脸面十分不快,她爹现在是敏州数得上名号的钱庄老板,也算敏州新贵,可她没少听人讲她闲话说她是暴发户之女,瞧不上她。 文官家的女儿讲她便算了,这武官家的一个不受宠的小姐算什么东西也能对她这般态度,当谁都能踩她一脚不成? 她翻着眼珠,出言讽刺:“怎么着,我说这锦奴男生媚相,看上去便是个会伺候人的不入流的东西,你作甚如此动怒,难不成你也是他入幕之宾?” 末了,她还未尽兴,又嗤笑起来:“不过看你这穿着打扮,说是个男人也不为过,你二人倒好生般配。介时你可回家央求你父亲将这锦奴当上门女婿迎过家门来。” 周围人听她这等话也捂起嘴笑。笑这钱庄小姐好会挤兑,也是笑这小武官的女儿与暴发户的女儿皆是不懂礼数之人,两人吵起来倒是下流有趣。 “我与他清清白白,岂容你辱人名声。” 庞芝华虽气极,但此刻也反应过来这里是郡丞府上,方才是她冲动了,这会儿才收敛了动作。 这马巧棠也不怕庞芝华,继续出言嘲讽。 “我怎地是胡说,吟湘坊琴师的名声还轮得着我辱?是我说他方才为舞妓伴奏是妓子行径错了,还是说他是个惯会伺候人的贱奴错了?” 庞芝华自己手上也溅了些茶水,还被碎瓷划伤了手背,不过这点小伤对她来说算不得什么,便也没管只顾出言反骂。 “你一口一个妓子贱奴,信口胡说、乱嚼舌根,如泼妇骂街,我看你比那巷口婆子都要刁钻刻薄,蛮不讲理!” “你!” “好了!”马巧棠还要回言,吴铭慧出声上前阻止。 吵两句便吵了,怎生还越吵越凶没完了。将她脸面置于何地? 吴铭慧又问:“你二人因何起了争执?” 何楚云也随着吴铭慧走到二人近前。 那粉衣小姐率先告状:“铭慧姐姐可要为妹妹做主。妹妹不过与婢女闲谈说了那锦奴几句,这庞芝华像是被戳破了肚皮一般炸开锅来,还摔杯溅了妹妹一脸的茶水,我马巧棠虽非什么显赫世族,但也不能容人如此侮辱。” 吴铭慧见庞芝华没有辩驳,不好评判。况且她确实见到了庞芝华摔杯辱人,那钱庄小姐再不是,她庞芝华也不能在吴府宴席上如此作为,遂问:“庞小姐可有话说?” 庞芝华用余光看了看依旧跪坐在地的锦奴,叹了口气。 “没有。我只是看不惯她出言不逊。”说完便把头侧过一边,一副任人处置。 何楚云也是看明白了。这庞芝华分明是对这琴师有意,听人讲究心上人的闲话才会一时失控动怒。 庞芝华受了委屈,可引起纷争的那人却老老实实跪在地上。 从何楚云这处看去,只能看到他低垂的头,他额前干净,没有碎发。 更像了…… 若是再闹下去,庞芝华与马巧棠会如何被人讲究沦为笑柄她不管,可今日这闹居被传出去,最后受辱的肯定也只是这乐奴。 看在他那张与俞文锦相似的脸,向来不多管闲事的何楚云开了口。 “这位可是天亨钱庄马老板家的妹妹?” “正是。姐姐可要为我主持公道,这庞芝华好生不讲理!”马小姐见何楚云认出了自己,立刻接话想着让她赶紧帮自己说话。 何楚云微微一笑,看起来十分温柔。 “我知马家妹妹被淋了茶心生不悦,可来此席间,我已听闻不少人乱议武夫如何如何,想必是庞小姐听了心下不舒服,才会寻事动怒,误扰了妹妹,马 5. 贵女与琴师 [] 何楚云亭亭立于梅树下,回过头见到徐徐而来的人,顿时笑逐颜开,嫣然一笑。 “我就知道你会来。” 锦奴双手交叠置于胸前朝她妥善拜了一礼,随后直起身来。 “今日多谢小姐相助,锦奴无以为报。” 见此状,何楚云唇角的笑缓缓下落。她没有接话,而是拿起方才从喜灵那要回来的玉佩,递给锦奴,示意他再仔细瞧瞧。 锦奴接过玉佩,凝眸细视,眸光闪动,似有波澜翻动,可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他瞧了片刻,又将玉佩捧在手心双手奉还,他低着头,目光不离地面,不与她对视,卑微姿态尽显。 “此玉质地上乘,确实罕见。不知小姐给奴瞧这玉佩是何意?”他轻声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疑惑。 何楚云虽见他这生分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 真的不是他…… 她有些后悔自己邀了他来这相见。 他只是一个与俞文锦长得相似的奴隶,她可是堂堂国公之后,怎会纡尊降贵做这等事。 这滋味儿不好受。何楚云向来高傲,即便是面对儿时比她身份更甚的俞文锦也不曾行那上杆子之事。 她收敛笑意,恢复了席间高贵的模样。 “无事,这玉佩是我的教习姑姑赠我的,席间你弹奏的曲子是她最爱,我看你琴艺超绝,还以为你二人有什么联系。”她轻描淡写地解释道。 锦奴听罢又俯首行了一礼。 “奴只是吟湘坊的普通乐奴,怎敢与小姐的教习姑姑攀扯干系。得小姐赞赏是锦奴的荣幸。” 虽然不是一人,但何楚云确实也对他有几分特殊的情谊,她上下扫了琴师一眼,打听道:“你是哪里人?” “奴是巫州人士。”锦奴的声音温和而平静。 巫州,离敏州不近,更别提远在十万八千里的京城。 何楚云见他谨小慎微的样子,自嘲地笑了一声。 随后认真地看着面前一直垂首的琴师,话语间带着同别人讲话时没有的真切。 “你以后若遇到什么难事,便差人到知清候府寻我,能帮的,我会尽力帮你。” 锦奴听罢没有像其他奴隶得了圣旨般感激涕零的模样,他面上依旧荣辱不惊,拘礼淡淡地回道:“多谢小姐,奴知晓了。”言罢,他又是一礼。 这么一会儿,他已经行了不知多少遍礼。 何楚云不知该说些什么。 两人一时无言。 一瓣梅花飘落在何楚云头上,她侧头伸手轻轻拂下。 思及往事,怅然若失。 儿时在学堂,冬日里太史先生总是命他们以梅花为题作诗,俞文锦每每都是第一个交题纸,叫她好生羡慕。而她却一个字都编不出来,题卷比刚落了雪的雪地都干净,却也硬着头皮交了。 不过太史先生倒是奇怪,刚开始还会责骂于她,后来便不管了,甚至有时还会夸赞她的诗作精彩绝伦。当时她只以为太史先生是在讽刺她,估摸着是祖父向他求情了让他莫要再总是批评她。 后来才知道是俞文锦模仿她的字迹,偷偷拿了她的题卷写好诗文交了上去。 太史先生之后每次夸她,其实都是在夸赞俞文锦的诗。 她知道后便大大方方地将所有任务都扔给了俞文锦,下学了就去玩。害得俞文锦一份题卷总要做两人份。 祖父对她很严格,有时在学堂闯了祸又怕太史先生告状,就经常把犯的错赖到俞文锦身上,害得他被太史先生责罚。 还有,通常每月他得了例钱后,钱袋子就直接落到她手上了。因着她总是欺负何度雨,那小子便嚎啕大哭地朝爹爹告状,爹爹就罚她的例银。无奈,她只得用俞文锦的。好在俞文锦平日没什么花销,即便想买些什么,还要犹犹豫豫地朝何楚云要些。 如今长大了,才知道自己从前是何等顽皮,没忍住笑出了声。 何楚云目光随着梅花落地,昔日之事历历在目,恍若昨日。 想起当年之事,心中还是愉悦的。 那段时间是她人生十八年来最快活的一段时光,她怎能忘怀。 她脸上露出笑,对那张熟悉的脸问道:“你儿时可喜欢作诗?” 琴师摇摇头,道:“奴出身低微,不曾识字。” 何楚云眼中的光立刻散了几分,被他不冷不淡的几句话梗得有些难受。 可想到儿时俞文锦总是教自己背诵那些繁杂的诗文,对面前的锦奴又多了几分耐心。 “名字会写吗?” “什么?” “我问,你会写自己的名字吗?” 琴师先是一愣,随后缓缓摇了摇头,道:“不会。” 何楚云笑了笑,伸手牵过锦奴的右手。 琴师触碰到不属于自己的温度,轻颤了一下。 何楚云将他手心摊开,左手扶着他的手背,用右手食指轻轻在他掌心一笔一划写出了一个‘锦’字。 写完,她抬起头看向他的眼睛,“这是你的名字,锦。” 这锦字从她口中吐出,带着缱绻与温情。 琴师只觉得手上的温度烫得他心惊。他像是被一根粗绳捆住了四肢,感到何楚云又晃了晃他的手才回过神来。 “奴记得了,多谢小姐。” 何楚云慢慢将他的手放下,没有看到他不自然地将手收进了袖子里。 “你说过太多次谢了。对我,你不必总是道谢。” 锦奴不甚明显的喉结动了动,似有言语难出,半晌方道:“锦奴知晓了。” “你好像只会说这句话。”何楚云嘴唇微抿,状似抱怨。她本来是不悦的,可他那淡然的模样,与俞文锦更是相像,让她生不起气来。 若是旁人见了,定要惊于这向来端庄高贵的何家嫡女,竟这般言笑晏晏地对着一个乐奴讲话。 锦奴听言嘴唇动了动,看着她,目光没有躲闪,“小姐可知,如此对奴一介贱奴,是何等意义?” 何楚云知道没有一个贵女会屈尊与一个奴隶谈笑,可她不在乎。 她莞尔一笑,回:“你只知我不曾瞧不起你便好。” 听了这话,锦奴稀罕地露出了笑。 可他胸膛起伏很小,像是怕惊扰了面前的贵人。 他能看得到她忽闪的睫毛,一粒白尘悠悠飘落在上面,随后立刻化成了晶莹的水,顺着她的睫毛滴下。 感到眉间有些凉意,何楚云伸出白皙纤长的手指摸了摸,碰到一点湿意。 她抬头望向梅树枝头,只见白羽纷纷。 “下雪了。”何楚云呢喃。 这雪忽然大了起来,她离京那日的天好像也是如此。当时年幼无知的自己,还羡慕俞文锦能在京城继续做着尊贵的良王世子,谁又能想到,最后的结局会如此惨烈。 只叹世事无常。 锦奴随着她的目光看向空阔的天,眼中升起几分落寞。 他与天空之间,隔着数百万斤的大雪。遥不可及,又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先回过头来,语气也全然失了笑意,又 6. 贵女与蛮子 [] 暮色昏沉。 何楚云靠在躺椅上在廊庭的老位置赏雪。 椅子旁点着几盆核桃碳,这核桃碳在寻常富贵人家都是家中地位尊崇的人才能使,她却把这东西拿到外面用,如平民百姓家的木柴火一般。 若是别人见了肯定要说她暴殄天物。 平日里何楚云虽待自己大方,但也不至于如此奢侈。 只因这些碳火都是邓意清派人送来的,还说使完他再着人来送。 邓意清这几日没少送值钱的物件过来。 商人重利,心思缜密,有着自己的盘算。 果然,这些日子他频繁送东西,连吴铭慧都听说了她与邓意清情投意合,相得甚欢。 想必让敏州人都知晓侯府嫡女年后要与他定亲就是他们家所图的。 不过她倒也不矫情,他送她就用。她又不心疼别人的银子。 没一会儿,何家庶出排行第五的庶女何乘雪来了。她身后还跟着几个端着方木盘的下人。说是那邓家又送来了许多好玩意儿,她挑了些顺眼的给长姐送来。 认出这是核桃碳,何乘雪眸子闪了闪,撑着笑意,道:“长姐的吃穿用度合该是最好的。妹妹真羡慕长姐能寻得这样一门好亲事。” 她让下人把东西放下,又道:“自从得了长姐年后定亲的消息,咱府上的日子好过多了。”随后又意有所指,“这不,前些日子爹爹还给了度雨不少银子,度雨拿上银子就到萧州逍遥去了。” 何楚云知道她话里的意思,无非就是讽刺她身为侯府嫡女,还要被卖商人换银子给家中弟弟逍遥。 可她从来不吃这套,何楚云看都没看她,语气听不出丝毫不悦,“是啊,就何度雨那性子,再败祸下去,将来把家中亲眷发卖作奴换银子也说不定。” 说罢,她才轻轻将头转向何乘雪,道:“妹妹还是早考虑婚事将自己嫁出去离开何家才好。对了,妹妹有相看好的人家了吗?看咱家如今用度也上去了,要不我让娘也给妹妹说一个商户如何?我看城南卖擦脚布的小作坊主还不错,妹妹可要瞧瞧?” 何乘雪听罢面色铁青,只得强颜欢笑着道了声:“是,妹妹会把姐姐今日的话讲与主母听的。时候不早,妹妹先回了。” 何楚云微笑,“慢走,不送。” 何乘雪拜完礼离开,她便悠然继续赏雪,当她没来过一般。 估摸着两个时辰,冬日白昼短,天色逐渐黯淡下来,下人们陆续点亮了灯烛,碳火在晨昏中闪着火星。 何楚云吸了一口雪气,心中涌起一股淡淡的思念。她想起了那个曾经陪伴自己的温润如玉、才华横溢的少年。 上次梅宴一别,已过了好几日,她未再与锦奴再见一面。 不过传话往来却没有断。她常常派夏满去吟湘坊给她传话,可夏满也无法见到锦奴,好在那个叫宝勤的龟儿子会通报过后将锦奴的话再传回来。 何楚云轻声道:“夏满。”她声音轻柔并没有打破这宁静的夜。 夏满弯腰凑到何楚云身旁,低声询问:“小姐有何吩咐?” “你乔装打扮一下,去吟湘坊告诉寻宝勤,告诉他,若是方便的话,后天在城南玉鼎客栈后身的二层小楼见面。”何楚云吩咐道。 夏满领命而去,消失在角门。 何楚云目光凝视着远方,心中涌动着淡淡的期待。 没多久,喜灵来报,说夏满已经从吟湘坊回来了。 夏满回禀:“宝勤说后天他家哥哥要去薛家府上献乐,后日晚间或有时间相见。” “知道了。”何楚云目光不移,悠悠看着院中的雪景,又瞧了瞧手上墨绿色的蔻丹,满意地点点头,说:“不错。” 夏满也不知小姐在说龟儿子的回复,还是在说指头上的蔻丹。 夏满虽不懂为何小姐常常让他去一个红楼寻人,但主子的话奴才听就是了,是以办好事情就得了命令拘礼告退了。 后日是敏州商会副会长薛家家主寿宴,本来她是不想去的。可听说那薛家家主是个琴痴,想必宴席上缺不了吟湘坊。 想罢,何楚云令喜灵去告诉爹爹,说后日的薛家宴会自己也跟着去。 明日还要去上香祈福,何楚云沐浴更衣便入榻睡了。 闭上眼,她似乎还能闻到白日里清淡又熟悉的梅花香。 这夜,她难得睡了安稳的好觉。 翌日,天大晴。 惠风和畅,天朗气清。 出门上香无需过多打扮,何楚云穿得简单朴素,内衫一身淡青长裙,未施粉黛。 不过一身淡青素裙穿在她身上使她一改往日贵气逼人模样,而是秀丽清雅。 颠簸小半日,她才上了山。 何楚云虔诚地跪在佛像前,双手合十,两眼轻闭祈祷。 一愿娘身体康健。 二愿不争气的何度雨早日立事。 三愿与邓意清成婚后他早早暴毙,自己可拿了邓家财产后离开邓家。 祈愿完毕,何楚云恭恭敬敬对佛祖拜了三次。 叩拜完,伸出一只手,旁边的喜灵立刻上前将何楚云搀扶起来。 “走吧。” “是。” 何楚云与喜灵坐在马车内,夏满与雪来在外头驾着车。 喜灵给何楚云剥了些榛子放在盘中。 “小姐今日似乎心情不错。” 何楚云想到明日要与俞文锦见面,不置可否。 喜灵却有些不解,她虽是何楚云从京中带回来的,但未曾见过良王世子。知晓这世子与小姐的事,也是小姐头几年偶尔提起的。 没有亲眼见过风光的良王世子。 可喜灵知道那日梅花宴上见到的不是世子,只是个奴籍乐师。小姐向来高贵骄傲,即便两人相貌相似,也不至于待一个奴隶如此特殊。 遂道出心中疑问。 何楚云却不认同,“你不懂,其他低贱的奴隶怎能与他相比。他长着那样一张脸,我见着他就高兴。” 儿时对俞文锦的印象已经根深蒂固,见到锦奴她也没把他当成普通奴隶相看。 喜灵嘟嘟嘴,心道,再相似也改变不了他奴隶的身份。 不过小姐高兴就好。喜灵耸耸肩,继续剥着榛果。 何楚云捡起一颗拨好的榛果刚要放进口里,马车一个剧烈晃荡,榛子掉落在地。 她秀气的眉头微微一蹙,有些不悦。 听夏满‘吁’了一声勒停了马,喜灵还以为出了什么事,赶忙扒开车帘,探出头问,“怎地了,出了何事?” 夏满安抚着马,雪来也紧紧拉着缰绳。 夏满听言指了指在路中央扑腾的小鹿,身上一支箭没入腹中。 他看向马车侧边一个骑着马的男子,“方才林子里突然窜出一头鹿,是这位公子射箭惊了咱家的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