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厌世神明在线改命》 1. 浮云遮望眼 [] 春夏交替的时节,正是郡南县烟雨朦胧之际。淅淅沥沥的雨点,打湿了斑驳的青石板和沿街的露天小摊,空气中都弥漫着潮湿的气息,无端地令人心底发闷。 天色阴沉沉的,虽已近辰时,可不知何故,街上却没几个行人,两侧的商铺也只有零散几家开了门。 没多时,不远处的巷口拐角处,一道纤细的身影缓缓踱步而出。那是一个年方约摸十七八岁的姑娘,她的肩上背着一个半旧的竹篓,青色的衣裙略微有些泛白发皱,不知道已经过了多少次水。她那及腰的青丝用一根样式极为简单的木簪随意挽起。 少女的脸偏鹅蛋型,皮肤白皙,宛如凝脂,鼻梁秀气高挺,眼形似若桃花,眼尾略微上翘,睫毛密而纤长,流转间眼眸顾盼生辉。分明粉黛未施,却端的一副美人貌。此刻她的唇角勾着些许若有若无的弧度,更显得五官明艳至极。 “阿缇,又来送药啊!”距离巷口最近的小摊卖的是阳春面,此刻赵老伯刚送走一位客人,正收拾着桌子呢,余光却突然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当即直起腰,朝她笑着招呼道。 “嗯,老伯近来生意可好啊?”这位被唤作“阿缇”的不是别人,正是方才的青衣少女。 赵老伯闻言,憨厚地挠头笑了笑:“好什么哩,这几日镇上不太平,街上的人都少了许多呢……” 扶缇脚步一顿,脸上浮起几分不解:“……不太平?” 怪不得感觉今天街上冷清了许多,她这几日一直忙着采药,倒是没怎么下山。 赵老伯见状,心下也当即多了几分了然,他先是瞅了瞅四周,见没人注意这边,这才凑近扶缇,压低声音道:“可不是么,就前几天的事,李老爷家的那个独子,新婚之夜忽然暴毙了!那死状…”似乎是回忆起什么画面,他忍不住皱起脸来,“可凄惨了……” “暴毙?”扶缇闻言一愣,“好端端地,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李生年是郡南县的上一任县令,自扶缇记事起,他就已经在县衙里当职,直到前几年才致仕退休,人虽然已近古稀,却依旧精神矍铄。说起他的那个儿子,可谓是得来不易。 李生年自幼家贫,幸得青梅卢氏不弃,寒窗苦读数十载,这才得了个县令的官位。眼看苦尽甘来,偏偏二人婚后一直没有孩子,正所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卢氏也为此一直郁郁寡欢。不过幸好李生年倒也不是那负心之人,再加上两家父母早已逝去,他本人对子嗣也并未过多强求,故而两人生活的也还算惬意。 大约也是上天怜悯,有一次二人外出探亲时,路过一座荒废的山头,适逢暴雨,恰好山上有一间年久失修的道观,两人便决定进去歇脚避雨,那道观十分破旧,供奉的神像也早已看不出原本的模样,那卢氏平日里就笃信这些,当即便从包袱里掏出两个烧饼摆在了神像面前,权当落脚的供奉。说来也奇,后来两人回到家中,没过不久,卢氏竟然有了身孕。 老来得子本就不易,再加上卢氏生产时也吃了不少苦头,故而夫妻俩平日里便十分疼爱李德宝,对他那叫一个有求必应,也正因此,这李德宝自小便被养成了一个不学无术的跋扈模样,夫妻俩对此也是既头疼又无奈,舍不得打骂却又不能不管,可这纨绔之名到底还是传了出去,十里八乡的,有点门面的人家见此,哪里还肯将女儿嫁给他,李德宝就这样蹉跎到二十五六岁。 直到今年春天,这才说上了一门亲事。眼看就要成家立业,可偏偏又横死在了大婚之夜,死状十分诡异,听闻当时李氏夫妇就悲痛过度昏死过去。 现任县令杜如镜是李生年一手提拔的,见恩师家中如此变故,再加上这场凶案还是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发生的,当即就下了命令派衙役着手调查,可惜查了几天却始终一无所获,众人见此不免议论纷纷,更有谣言说是邪祟作怪,闹得郡南县那叫一个人心惶惶,这段时间都不敢轻易出门。杜如镜无法,只得书信一封派人去求助青云宗,希望他们能派出弟子前来探查一番。 扶缇听完李老伯的一番叙述,这才对事情原委有了个大概的了解,又思及他最后所言,禁不住讶异出声:“青云宗?是那个传说中将除魔卫道当作宗旨的捉妖宗门吗?” 赵老伯点点头:“是嘞是嘞,就是那个青云宗。听说是杜县令托人不知从哪里找来的联络方法,只要那封求助信一到,届时青云宗必定会派弟子前来相助。” 扶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她倒是对这青云宗略有耳闻,据说它存世已近百年,但无人知其具体位置,只知道每逢妖魔作祟,无论身处何地,必会有青云之人前来相助。此派刚出世之时,朝廷还曾经派人各处寻找青云弟子,试图拉拢其成为皇家的势力,可惜他们宗派一向神迹莫测,难觅踪影。久而久之,朝廷也只好歇了心思。 思及此,扶缇正欲再打听两句,不料还未开口,便被一旁前来吃饭的客人截了胡—— “老伯,今天还是老规矩,一碗阳春面不要葱,再给我加个蛋!” “好嘞!您这边稍等,我这就去做。”赵老伯连忙擦了擦一旁的桌凳,招呼着来人入座。 扶缇见状,也只得暂时压下心中疑惑,朝赵老伯笑着挥了挥手,转身离开。 不远处的浮山山脚下—— “师姐,我们还要多久才能到郡南县啊?”说话的人是个红衣少年,头顶扎着高马尾,年龄大概十八九岁,怀里抱着一把长剑,模样生的风流倜傥,此刻嘴里叼着一根从路边随意拔来的狗尾巴草,神情端的一派吊儿郎当。 被唤做师姐的女子身着一袭白衣,青丝如瀑,上半部分用发簪简单挽了一个灵蛇髻,下半部分柔顺地垂在身后,她的眉眼清绝,如同雾中探花一般,令人可望不可及。一张瓜子脸又小又尖,褐色的眼眸微敛着,朱唇轻抿,透着几分疏离。 听到贺子慕近似抱怨的话语,她脸上的神情才稍稍浮现出些许波澜,抬眸看了一眼天色,这才缓缓开口,嗓音一如月色般清冷:“快了,翻过这座山就到了。” 贺子慕闻言,俊脸不由得一垮:“啊,怎么还要这么久?” 也不怪他这么哀怨,本来按照他们的修为,只需御剑飞行半日即可,可偏偏这次下山的时候,掌门刻意叮嘱他们除去捉妖,如非必要,万不可随意施展法术。这话若是放在往日,贺子慕自然是左耳进右耳出的,但是这一次—— 2. 回首已阑珊 [] 浮山的另一侧—— 扶缇背着竹篓,轻车熟路地沿着弯弯绕绕的山路前行着,腰间的白色玉佩随着她的步伐一晃一晃地,摇曳出几分灵动的弧度。 她其实是个弃婴,襁褓之时被人丢弃在后山里的菩提树下,被当时出来打水的住持,也就是寄禅大师发现并捡了回去。经过一番检查,寄禅才发现扶缇原是先天心脏残缺,注定活不过二十岁。不过也算扶缇运气好,恰好寄禅的师父忘尘曾交给他一枚形状极为奇特的白玉,据说此玉是第一任永宁寺的方丈偶遇神女所得,可医死人肉白骨,常年佩戴还可延年益寿。 忘尘圆寂前特地留下了一句谶言——若遇有缘人,定要相赠。彼时寄禅尚不明白其中深意,而今看到襁褓中的弃婴,瞬间顿悟,当即便取出玉佩,放在了她的胸口。 自那之后,扶缇便在永宁寺住了下来,寺内僧人虽然不多,但个个都对她极好。再后来,等她长大一些,便自己学着去山上采药,再拿到县城去卖,赚的钱便用来补给寺院开销。 寒来暑往,春去秋来。不知不觉,扶缇已渐渐长大成人,可寄禅却是大限将至。 扶缇还记得,寄禅圆寂的那天,浮山下了一场百年难遇的大雪。山路被堵得死死的,她都没办法下山去给师父寻一副好棺材。 寄禅走的时候很安详,大约是早就预见了自己的归期。他给寺中弟子最后讲完一堂佛法课,众弟子依次叩首拜别。扶缇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庭院已经空无一人。 佛家讲求缘去则散、随性自然,因而每一任主持圆寂,弟子都不会随行在侧。 可扶缇想,她又不是和尚,才不要遵循那些规矩。她不愿意让师父一个人孤零零地离开。她要在这里陪着他,哪怕只是远远看着。 雪花纷纷扬扬地,大地很快覆了一层银白,仿佛将一切重新拨回了原点,天地间茫茫一片,分不清来路和归途。 寄禅似乎感应到了那道伫立着在院落里,瘦削又固执的身影,到底还是睁开了眼睛。 半晌,他轻叹一声;“阿缇。” 熟悉的口吻一响起,扶缇瞬间感觉眼眶一热,她咬着唇瓣,脚下仿佛生了根,挪不动分毫,只能隔着门框,和寄禅遥遥相望。 寄禅微微一笑,仿若当年菩提树下初次捡到她的模样,平静又祥和。可细看之下,到底还是有了些不同之处。 毕竟这十几年的养育之恩,草木尚能开花结果,更何况是人。 “阿缇,这世间因果本就有始有终,你我师徒一场,也算了却尘缘,不必过于耽溺。” 她的视线越发模糊,迟来的钝痛开始在心脏蔓延。 “为师修行数年,如今也算得偿所愿,命运本就是因果循环,正如太阳东升西落,死又何尝不是另一种生。” 扶缇红着眼睛,张了张口,却到底没能说出一句话。她在寺院耳濡目染这么多年,师父言下之意,又岂会不知……说到底也不过是舍不得。 常言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扶缇自小被寄禅抚养长大,早已将他视作自己唯一的亲人。 人非神明,又岂会真的能那般洒脱地舍弃七情六欲。 她死死攥着手指,指尖几乎掐进掌心里,强撑着不让眼泪落下来。 不能哭。 不可以哭。 师父会担心。 大限已至,寄禅阖上眼睛,道出此生最后一句话—— “好好活下去。” 嗡咚—— 一道浑厚悠扬的钟鼓声响彻天际,那是每一任方丈圆寂时才会自动敲响的飞升钟。 “师父……!”扶缇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地夺眶而出,她半跪在地上,十几年来,第一次哭的这般撕心裂肺。 大雪还在继续,伴随着凛冽的寒风,簌簌飞旋着飘落,将过往全部埋藏。 …… 扶缇收回神思,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玉佩,垂着眸,不知在想些什么。 不远处的天空乌云密布,昭示着不久之后将会有一场大雨到来。 窸窸窣窣—— 身后忽然响起一阵声音,扶缇握紧玉佩,下意识转过头—— 可身后风平浪静,丝毫异样都没有,静谧地仿佛方才的声响只是自己的错觉。 脑海中不由得回想起赵老伯的那番话,她顿时寒毛耸立起来,不敢再犹豫,连忙抬脚朝永宁寺赶去。 大雨很快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 裴渡一行人紧赶慢赶,可算是在雨势变大之前寻到了一处落脚地。 那是一座荒废许久的月老祠,最中间的月老雕像布满了灰尘,上面用来祈愿的红线也早已残破不堪,不过雕像面前用来供奉的的碗碟倒是略微干净一些,大概是上一波前来歇脚的过路人打扫的。 贺子慕收回打量的视线,弯腰捡起散落在地上的蒲团,拍打了几下,把其中一个递给温峤:“师姐,坐这个吧。” 温峤依言接过,正要转身递给裴渡,却发现那人早已挨着雕像一侧的圆柱坐了下来,白衣依旧纤尘不染,明明没有用法术,可那些雨滴就像是长了眼睛,半分没有落到他身上。 这一路走来,裴渡虽然言谈举止温和有礼,但通常都是温峤主动和他搭话。眼下这般,她自是早已习惯,拎着蒲团直接走向另一侧。贺子慕原本是想拉着温峤去对面,不料她率先一步走向了裴渡,心下无法,只得拿着手里的蒲团也跟了过去。 三个人并排着坐在一侧,一时间谁也没有出声,唯余外面雨声哗哗,雨势越发猛烈,连带着靠近门口的那块地方都被打湿了一片。 贺子慕实在受不了这寂静的气氛,率先出声打破沉默:“这雨一时半会怕是停不下来,看来我们今晚只能在这里休息一下了。” 眼下这般乌云遮眼,就算是御剑,也很难分辨方向。 温峤闻言,抬头朝门口看了一眼,黑云沉沉,偶尔伴随着几声惊雷。她收回视线,微微颦起眉,“也不知郡南县那边的情况如何。” 昨日清晨一收到求助信,师父便派了他们下山,原本想着今日入夜便可赶到,不料竟在半路遇到这场暴雨。 “情况可能不太乐观。”旁边一直沉默的裴渡难得主动加入他们的对话。 裴渡这人虽然待人接物从容有度,但奈何一向习惯独来独往,外出历练也从不结伴。这一次若不是掌门提名让他们前往,只怕三人也不会有机会同行。故而一路走来,他很少主动与二人搭话。 听到这话,温峤略一思忖,很快便明白了 3. 初遇月老祠 [] 扶缇这才看清眼前几人的模样,最先说话的那个白衣姑娘,年纪看上去比她大了两三岁,气质飘然若仙,容貌清丽,一看便知不是凡俗之人。 此刻抱拳行礼的是那个方才对她出手的少年,他穿着一身艳丽的红衣,衣服上的纹案倒是和先前的白衣姑娘有几分相似。大概是对于自己差点误伤别人一事耿耿于怀,此刻他的脸上还带着几分歉然和不自在。 扶缇将视线后移几寸,这才发现他们身后原来还站了一个。 那人一身白衣站在最里面,外面的光线打不到他身上,故而方才扶缇没有注意到。他的半张脸隐在黑暗里,露出的那部分,不知是不是光线的问题,扶缇怎么都看不清楚,只能依稀瞧出个轮廓。可即便是粗略一瞥,也让人不由自主地联想到白鹭松竹、风荷明月。 观这三人的周身气度以及衣服样式,扶缇想,他们应该不是普通的过路行客。 她没敢再过多打量,很快收回视线,朝贺子慕摇了摇头,“没关系,况且我也没受什么伤。” 比起周围的高山,浮山地势矮小,动物种类稀少,因而很少有猎户居住。除却山顶的永宁寺,那便只有月老祠可以避雨。这月老祠已经荒废了许多年,再加上位置在半山腰,过路的行人一般都不会经过此处,故而也极少有人停留。 但扶缇常年居住在山上,自是不同,以往她采药,若是时辰过晚,便会直接在这里歇息一宿。久而久之,扶缇便把这里当做了自己的落脚点。今夜的大雨下的突然,她来不及赶回寺庙,便想着先来这里凑合一晚,却没想到今天这里会这么热闹。 扶缇弯腰捡起方才掉落在地上的几个地瓜,这是她来的路上顺手挖的,准备当晚饭凑活一顿。 贺子慕离那些地瓜最近,见状也蹲下身子,和她一起捡了起来。 “谢谢啊。”扶缇接过他递过来的地瓜,弯唇朝他笑了笑。 贺子慕一向是跟在温峤身后寸步不离,再加上自家师姐平日里便是清冷如霜,即使是笑,也不过是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何时会像扶缇这般,连带着眉眼都弯起,明艳得不可方物。 不过他也只是惊艳了一瞬,很快便回过神来,“……不用谢。” 扶缇将竹篓从肩上卸下来,把地瓜放置一旁,抬脚朝雕像后面走去。等再出来时,三人已经各自坐回了原处。她拎着一捆柴火,返回对面,动作熟稔地把树枝堆好、生火。 火苗由小渐大,不一会,便照得祠堂暖亮起来。寒意退却,身体慢慢回温,扶缇这才提起些精力,捡起身旁的树枝,拨弄着火堆下面的地瓜。 一时间,祠堂内只剩下火苗噼里啪啦的声响。 地瓜的香味很快蔓延开来,扶缇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扒拉出来,捡起其中一个正要扒开,动作却蓦地一滞,她抬眼看了看对面正闭眼休憩的三人,犹豫片刻,终是挑了几个较大的地瓜,站起身。 扶缇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动作极轻地将地瓜依次放到距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待到最后一个放完,她松了口气,准备转身离开。 鬼使神差地,她回过头又瞥了一眼最里侧的青年。 借着忽明忽暗的火光,扶缇总算看清了他的大半身形,青年端坐在圆柱下,白衣如雪,绸缎般的黑发垂在身侧。她的视线顺着胸口上移,却在触及到他的脸时,目光一缩—— “师兄不喜在人前露脸,所以常年用术法掩盖真容。”身后忽然响起一道清冷的声音。 扶缇心底咯噔一下,转过身去,果不其然,是先前的那个白衣女子,她心中不由得升起一种偷看却被抓包的窘迫。 似乎察觉到扶缇的尴尬,温峤难得放柔了眉眼,朝她晃了晃手里的东西,“谢谢你的地瓜,我可以去那边烤烤火吗?”她一边说着,一边指了指火堆。 扶缇瞬间明白过来她的意思——她想和自己聊聊。 …… 火光噌的变大了许多,扶缇又添了一把柴火,这才收手转而拿起地上的地瓜。 “我看姑娘方才去雕像后面拿柴火的动作十分熟稔,”温峤略显生疏地剥着皮,主动和扶缇搭着话,“姑娘是经常来浮山?” 扶缇剥着手里的地瓜,随口应着:“嗯,我住在山上的永宁寺。”顿了顿,她又道,“老是姑娘姑娘的听着别扭,我叫扶缇,你喊我阿缇就好。” 温峤闻言一愣,旋即笑了笑:“好,阿缇。” 地瓜很快剥好,扶缇将手里的地瓜递给温峤,“吃这个吧。”她指了指温峤手里的地瓜,“那个没多少了。” 温峤低头看了眼手里被自己剥得所剩无几的地瓜,不由得失笑地摇摇头,“谢谢。” 她伸手接过,低头咬了一口,久违的甜味袭上心头,“还没自我介绍,我叫温峤,是青云宗弟子,方才那两人,一个是我的师弟贺子慕,一个是我的师兄裴渡。” 扶缇闻言一怔,没想到她居然会这般将身份和盘托出。 大概是看出了她的讶然,温峤倒是不在意地笑了下;“身份而已,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很快她又抛出另一个话题,“阿缇既然住在永宁寺,想来也应该听说过郡南县李家独子一事吧?” 扶缇点点头,正要回答,不料忽然轰隆一声,一道惊雷从天而降,光芒映得室内亮如白昼。 温峤神色一凝,瞬间站起身来,还没抬脚,只见一抹白影已迅速掠出门外。 她与紧随其后的贺子慕对视一眼,两人一同追了出去。 扶缇见状,只好放下手里的地瓜,也起身跟了过去。 月老祠外,天空中闪电接连不断,狂风夹杂着骤雨,地面满是水迹。 等扶缇追出门时,亮光已经消失大半,她不明所以地走到温峤身后。 “裴师兄,你方才可有看到那东西?”温峤侧头看向身旁的青年,眼底有些冷然。 裴渡收回视线,嗓音带了些低沉的意味:“嗯,在西北方。”倒是没想到,这妖物居然能借雷电之力。 扶缇正听得一头雾水,一旁的贺子慕却是扯了扯她的衣袖,语气夹杂着一丝焦急:“此地的西北方向可有人家居住?” 扶缇愣了一下,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西北方……那不就是—— “永宁寺?!” 此话一出,三人纷纷回头看她。 扶缇却是顾不得回答,拔腿便朝西北方跑去,速度快得让在场三人都没反应过来。 他们方才神情那般凝重,永宁寺只怕是凶多吉少。一想起此刻还处在寺院的那些师兄弟,扶缇恨不得自己能跑的再快一点。 不要……一定不要出事。 裴渡最先反应过来,只见他迅速召出自己的佩剑,对身后二人道了句:“速来。”话音未落,便已经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原地。 温峤和贺子慕也连忙召出佩剑,紧随而去。 呼、呼、呼…… 扶缇用尽平生最快的速度在泥泞的山路上穿梭着,摔倒再爬起,再摔倒再爬起,一连几次,衣裙早已泥泞不堪。 雨势越来越凶猛,像决堤的天河般下涌,滂沱的雨水落到地上,将原本就隐蔽的小路遮盖地更加模糊,她根本没时间思考,完全凭本能在跑。 忽然脚下一软,眼看又要摔倒在地,扶缇习以为常地闭上眼睛—— 然而这一次,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她感觉腰间被什么力量一托,熟悉的触感让她禁不住想起方才在月老祠的那一幕,她低下头,却只瞥到了一点荧白的微光。 还没等自己细思,紧接着便被人拽上了半空。清冽的气息袭入鼻间,倒是消散不少雨水的潮腥味,扶缇只觉得脑袋都跟着清醒了许多。 待她站稳剑身,裴渡便顺势松开了手,不带半分逾矩。 “莫慌,待会你来指路。”他的声音清澈温润,传到她的耳朵里,却莫名带着一股安抚的意味,“相信我,不会有事的。” 扶缇抬头望向裴渡,依旧是那张看不清的面容,但不知怎的,她心中的不安反而退 4. 永宁风波起 [] 两人一落地,待扶缇站稳,裴渡便立即松开了手:“抱歉,事急从权,方才多有冒犯。” 刚才被他半抱着从高空几个周转,这会好不容易踩到实地,扶缇适应了好一会,才慢慢缓过神,她朝裴渡摇了摇头,“无妨,方才还要多谢裴公子相助……” 说到这,她忽然忆起此行的目的,视线扫过周围的景色,发现已经至永宁寺,当即也顾不得和裴渡告别,匆匆朝寺庙奔去。 不料扶缇刚走,贺子慕和温峤便迎面赶了过来,看那架势,似乎二人比裴渡早来一步。 “裴师兄,”温峤动作利落地收剑落地,三步做两步走向裴渡,“那大妖没在这里。” 方才她和贺子慕一路追过来,不知不觉间竟与裴渡走散,紧接着二人便发现自己是被困入了阵法。不同于裴渡的强行碎阵,他们利用自身携带的法器将阵法撕开了一道极小的裂隙,这才逃出。虽担忧裴渡这边,但心知以他的修为,即便是带着一个扶缇,也应当游刃有余。故两人也不敢耽搁,赶忙朝西北方赶来。 “……我与师姐不清楚永宁寺的具体位置,只能一路朝西北前行,幸而最后没有错过,”贺子慕也收了佩剑,简单叙述了一番他们遇到的情况,“不过奇怪的是,我们并未在寺庙发现任何异常。” 温峤接过话题,继续道:“不仅如此,在你们来之前,我们还把周围探查了一遍,也没有发现任何妖气的存在。” 这就奇怪了,当时那道惊雷明明显示的是西北方,而永宁寺又是此处唯一的居所,为何一点痕迹都没有? 裴渡却是联想起另一件事,他看向贺子慕:“你方才说,只用法器便将阵法撕开了一道口子?” 贺子慕被问的一怔,但还是下意识点了点头;“是啊……就是青云宗弟子人手一个的那种普通法器啊。”怕裴渡不信,他还特意从怀里掏了一个出来递给他看。 贺子慕不明所以,温峤却是领悟到了这其中的深意,她侧头看向裴渡,虽是疑问,却已经带了几分笃定:“师兄是怀疑,对方无意为难我们?” 裴渡将视线从那方法器上收回,脸上的神色难以让人看清,语气却极淡:“不是无意为难,只怕是它抽身乏术。” 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却又放任温峤二人轻易逃脱,要么是真的忌惮他们捉妖师的身份,要么……就是它将大半的力量用在了别处。 可如贺子慕所言,永宁寺并无任何异常,那对方今晚的目的又是什么,它不惜暴露方位而借助的雷电之力又究竟用在了哪里? 裴渡不禁联想起方才被自己一剑击杀的那道妖气……力量如此之盛,即便是他以血作符也费了好些力气……等等!他忽然神色一凛。 一旁贺子慕也摸着下巴,喃喃自语起来:“那按照你们所说,它既是抽身乏术,那困住我们的法阵也应是所差无几。依着大师兄的修为,即便是带着个人,也不该耽搁……哎?你们去哪!?” 他后面的话还没说完,两道白影已经一前一后迅速往寺院掠去。 他猛地一拍脑门,像是想到了什么,“坏了!” 此刻寺院内—— 话说方才扶缇匆匆赶回来,一进门,发现寺院竟是一片祥和平静,丝毫没有想象中的打斗痕迹,她这才略松了口气,随后如往常一般,朝内殿走去——时间已近卯时,寺院众人应当还在做早课。 昨晚下了那么大的雨,地上的青石板湿哒哒的,不少坑坑洼洼还残留着水渍,尽管太阳已经露出头来,可空气中还带着些未褪的寒意。扶缇身上的衣裙之前就沾了不少泥水,此刻被清晨的微风一吹,又湿又冷,但她此刻没有心思顾及这些,只想快点看到众人平安无事的模样。 她一路疾行,绕过长廊,又转了几个拐角,这才来到内殿。 此时内殿内诵经声与木鱼声此起彼伏,众位弟子跪在自己的位置上,双手合十捻着佛珠,他们面朝殿内最中央的佛像,姿态虔诚,神情肃穆。 扶缇见此,终于放下心来。她扯了扯已经风干的衣袖,上面蹭上了不少泥巴,此刻干透之后坠得整只袖子都沉甸甸又硬巴巴的,弄得人十分不舒服。 她抬头又看了一眼殿内的师兄师弟,确定他们真的无恙之后,方才转过身,准备回房沐浴更衣。 扶缇离开的很快,因此也就没有注意到,在她转身的那一刻,内殿外面的檐顶上,一团黑气悄然划过。 …… 热气从浴桶中缓缓腾起,在空中袅袅绕绕,模糊了室内的画面。 扶缇将腰间玉佩解下,小心翼翼地放置在一旁,又脱下脏乱的衣裙,伸手试了试水温,不冷不热,刚刚好。她脱下内衬,抬脚迈进浴桶。 温热的水蔓延全身,驱退了湿冷的寒意,她紧绷了一整夜的神经终是稍稍缓解下来,她将整个身子沉进木桶里,彻底放空自己。 昨夜的一切都太过突然,直到现在她还恍惚觉得只是一场梦。而今细细回想起来,发现自己除了依稀记得那人的声音,以及他那半只手掌的温度,其余细节竟是一丝都不曾在脑海停留。 “咕噜咕噜……”扶缇苦闷地又将脑袋往下沉了几分。 不知怎么的,她总感觉那个叫裴渡的捉妖师,对她有种莫名的吸引力。这种吸引力,倒也不是说对他有非分之想,而是一种莫名的好奇心。 就比如昨天夜里,如果不是自己不受控制地回头多看了他一眼,说不定就不会牵扯进后来那些事情了……不过话说回来,既然永宁寺没事,他们此刻应该已经下山去李府了吧?也不知道那李府究竟是惹了何方神圣…… 哗啦一声,她猛地从水中冒出头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嘴里止不住念叨着,像是在提醒自己:“打住打住!事不关己,少管闲事,才能活得长久。” 一连重复了好几遍,她才肯止住声音。 扶缇拿着抹布擦着胳膊,黑眸却是微微有些失神—— 仿佛又回到了那年雪夜,老和尚慈祥中又带了点期盼的语气:“好好活下去。” 她其实对自己的生死看得极淡,若不是师父圆寂前的嘱托……不管怎么样,即便无药可救,她也要好好过完剩下的每一天。少女的睫毛忽闪忽闪的,沾了些许晶莹,不知是木桶的热气浸染还是别的什么。 房梁上黑气不断地集聚,悄无声息地往扶缇那边移动着,然而她此刻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对这一切全然未觉。 半晌,扶缇从浴桶出来,擦干身体,穿好衣服。她一边拿抹布擦着头发,一边朝屏风走去。 那是她多年养成的习惯,除去洗澡,玉佩从不离身。 她走近屏风,伸手凭记忆去拿那枚被放在凳子的玉佩,因为凳子在屏风后,而她此刻正站在屏风前面,故而也就没注意到,一缕黑气已经悄悄缠上了玉佩的另一端。 < 5. 共赴李府 [] 之所以这样说,扶缇也是经过仔细斟酌的。裴渡此刻手无寸铁,还要一方面要对付那黑影,一方面分心保护她,可谓是处处受限制。如此一来,倒不如两人分开,由他拖住黑影,她则趁机拿回剑和玉佩。 这的确是目前来说最好的脱身之法,那黑影目标显然是玉佩,眼下只是碍于两方缠斗才迟迟没有成功,虽不知目的为何,但也决不能让它得逞。可……裴渡忍不住垂眸扫了一眼怀里的少女。 这还是他第一次认真打量她的脸。 少女的模样已经不复昨日在雨中狂奔的狼狈,白净的鹅蛋脸上,两汪清泉般的眼眸顾盼生辉,樱唇琼鼻,睫毛长而翘,三千青丝随意披散着,偶尔几缕发丝垂落在脸侧。恰逢她的黑眸正直勾勾地望着他,目光十分殷切专注,让人不自觉生出一种错觉,好似她此刻不是在商量对策,而是在等心上人的允诺。 明明大敌当前,可破天荒的,裴渡竟然有一瞬间的失神。但他很快反应过来,不动声色地错开视线,嗓音极低:“……太危险了。” 其实裴渡的担心并不无道理,虽然扶缇的想法很好,但保不齐那黑影会不会有后手,到时候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岂不是直接做了案板上的肉? 扶缇自然明白他的顾虑,但眼下与其这般耗着,倒不如赌一把,更何况……她再次瞥了一眼不远处的木桶,若是玉佩丢了,那她也活不了多长时间。 这般想着,黑影再度朝两人发起了攻击,不过这一次,它改变了方向,直冲扶缇而来——很显然,他也发现了掣肘裴渡的弱点在哪。 裴渡反应极快,迅速将扶缇往身后一拉,只身挡在她面前用符咒抗下那一击。 眼看黑影趁机又聚起一团黑气朝裴渡袭来,扶缇心中一紧,慌忙将他往旁边一推,这下两人彻底分散。 那黑影见偷袭一再落空,再加上之前被裴渡斩断的胳膊,不由得越发恼羞成怒,当即举起右手,汇聚起一股散发着幽绿色的光芒的光球,直直朝扶缇袭来。 扶缇:“!?” 怎么这玩意也知道柿子要捡软的捏??? 顾不得吐槽它的无耻,她连忙闪身躲避,可那光球如同生出眼睛一般,愣是追着她不放。 “……”麻了。 就在扶缇思考着要不要转身和那光球商量一番之时,一道莹白的光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擦着她的耳畔而过,随后砰的一声,如同烟花一般,光球碎成无数幽绿的星星点点。 战况几乎是瞬间发生了转变。 扶缇看着半空中纠缠激战的一黑一白,当即也不再犹豫,抬脚朝屏风方向冲去。 眼下二人分开,裴渡只得将它的攻击全部引到自己这边,才能保证扶缇的安全。只见他双手结印,凭空画符,战力瞬间提升数倍,黑影几度落于下风。 很快,扶缇便顺利拿到了佩剑和玉佩,顾不上将玉佩放进怀里,她直接将朝裴渡喊了一声: “裴公子,你的剑!” 长剑被扶缇扔了过去,裴渡甩出自己刚画好的符咒,顺势侧身接过自己的佩剑。剑一入手,瞬间被注入的灵力点亮,他脚步一转,身体后仰压得极低,躲过迎面而来的黑气,而后剑尖指地,借力一撑,朝黑影反攻而去。 扶缇见状,略微松了口气,这下应该解除危机了吧。此时沉浸在劫后余生的她,哪里注意到,一道极细黑气正在朝她慢慢靠近…… 原来这东西这并非从别处而来,而是方才夺玉佩的那团黑气中的漏网之鱼! 另一边,裴渡凝聚灵力,正准备一击灭掉黑影,耳边却忽然传来少女压低的惊呼,他动作一滞,余光朝她那边看了一眼,不料这一分神,便让那黑影钻了空子,成功逃脱。 扶缇被那黑气缠着跌坐在地上,大概意识到自己的动静可能会干扰裴渡,赶忙咬住唇瓣,双脚不断挣扎着,尝试摆脱那东西的束缚。 裴渡顾不得那挣脱的黑影,正欲甩出一道符咒帮她打退黑气。可黑影又怎会放过这个大好的时机,当即再度凝聚起幽绿色的光球,朝他袭来—— 剑拔弩张之际,一道青色的剑光夺门而入,快速又精准地斩断了那缕黑气。 扶缇下意识抬头,是温峤和贺子慕。 温峤将剑召回手中,侧过头,对身后的贺子慕道:“保护好他们。”随后脚尖轻点,迅速加入了另一边还在持续的战局。 贺子慕快步走到扶缇身旁:“你怎么样?”他伸手将她扶起,“我先带你离开这里。” 扶缇摇头道了句无碍。 刚一出门,小师弟净空率先迎了过来,稚嫩的小脸满是担忧:“阿缇师姐,你没事吧?” 听到熟悉的声音,扶缇这才发现众人已经都汇聚在了后院。 “方才大师兄猜到那妖物可能是盯上了你,便和我师姐兵分两路寻人,师姐去了另一个方向,恰好遇到了下早课的僧人,怕被妖物钻空子,便让大家一起过来了。”贺子慕不等她开口,率先出声解释。 扶缇摸了摸净空的脑袋,笑了笑安慰道:“放心吧,我没事。” 说完这才转头看向贺子慕,脸上浮现出几分感激:“此番有劳贺公子了。” 方才来的路上,温峤便简要概括了一下昨晚与扶缇的对话,遂眼下她能喊出自己的姓氏,贺子慕并没有很惊讶。 他抱着剑,勾唇一笑,又恢复了往日的玩世不恭:“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两人正说着,只听得砰的一声,房梁被黑气冲开一道口子,而后一青一白两道剑影紧随而出,纷纷朝那团黑气追去,眼看就要刺穿它,不知怎的,半空忽的扭曲了一下,空间仿佛被撕开了一条裂缝,紧接着那黑影便彻底消失在了众人眼前。 裴渡和温峤双双收剑落地。 贺子慕提着剑正欲追上去,下一秒便被温峤喊住:“贺师弟,不必追了。” …… 静室内,安神的熏香缭绕。 “阿弥陀佛,此番多谢三位施主出手相助,贫僧感激不尽。” 净远算是扶缇的大师兄,自寄禅去世后便成了新一任的住持。此刻他身披主持的袈裟,左手里拿着一串佛珠,对着围坐在桌旁的三人双手合十,颔首行了一礼。 裴渡站起身,拱手还礼,从容有度,令人如沐春风:“大师言重了,这本就是我们分内之事。” 一旁的贺子慕喝完水,正要把茶杯放回桌上,见状也随之出声附和:“降妖除魔本就是我们的职责,您不必放在心上。” 净远闻言欣然一笑,捻着佛珠道了句善哉善哉。 三人正说着,凑巧扶缇也已经换完衣服朝这走来,此时她的头发已经用丝带编成了两股垂在身前,末尾绑了两束绒花,简单又不失精致。 “净远师兄。”还没踏进静室,她便先注意到了站在门框边的净远。 净远本就是特意前来和裴渡三人道谢的,如今事情办完,又见扶缇过来,索性和众人告别,回去处理寺院事宜了。 送走净远,众人这才再度围坐一桌。 想起此番前来的目的,扶缇也不再兜圈子:“三位仙师的救命之恩,扶缇永记在心,日后必衔环相报。但我尚有些疑惑未解……”她顿了顿,从怀中拿出那枚玉佩,放在桌上,看向三人,“今日之祸,大抵是因它而起,只是不知,那妖物为何盯上了我的这枚玉佩?” 贺子慕率先拿起桌上 6. 喜宴逢丧 [] 经过大雨的洗礼,山林青翠欲滴,空气中弥漫着清新的草木香,丝毫不复昨夜狂风肆虐的摧枯之状。 山间的小路被落叶半铺满着,大多还残留着泥泞的痕迹,此刻一行人正穿梭其中。 方才裴渡提出邀扶缇同行,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结果。一方面是为了防止影妖去而复返,另一方面也是考虑到扶缇作为本地人,对郡南县的了解必然比他们熟悉。如此一来,既能保护扶缇,也不妨碍他们去李府办正事。 故而便有了眼下这一幕——扶缇和温峤并肩走在前面,身后是裴渡与贺子慕。 经历这一番,扶缇与三人也算有了些交情,她又一向颇善交际,再加上先前便与温峤交谈过几句,遂不过短短一路,这两人便已经开始以姐妹相称。 “温姐姐,你们这么厉害,之前肯定捉过不少妖吧?”扶缇随手折了几支路边的野花,抛出个话题。 她本就长相偏明艳一些,此刻卸下心中防备,眼尾微微上挑,染着几分发自内心的笑意,衬得那双桃花眸越发漂亮生动。 温峤身为青云宗二师姐,在一众弟子中修为仅次于裴渡,平日在宗门多数都是以清冷稳重示人,故而鲜少有师妹主动与她撒娇亲近。如今被扶缇这般甜甜地喊着姐姐,不禁又联想起前夜她细心地为自己剥地瓜,一时间心中微动,似有暖意划过。 “还好,”她刻意放柔了声音,唇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弧,“我下山历练次数并不多,遇到的都是些刚成形没多久的小精怪,若论大妖,只怕裴师兄经验远在我之上。” 这话倒也不完全是谦虚。在温峤拜入青云宗之前,裴渡就已经成为大师兄很久了。与他们不同,裴渡的师父并非掌门玉城子,而是青云宗里那个最神秘的小师叔。之所以说他神秘,是因为温峤入宗派这么多年,也只有在十年前那场事变中,有幸瞥到过一眼小师叔的背影,那时他手执一把青伞,长身玉立,转眼便消失在拐角,烟雨朦胧间,如寒山幽梅,徒留一缕冷香。 此后数年,温峤再未见过一次。 “可你们不是一起历练的吗?”扶缇编手环的动作一顿,不由得疑惑出声。 温峤笑了笑,“并不是,裴师兄一向习惯独来独往,这次只是事发突然,师父担心我与师弟应付不来,才命师兄陪同前往的。” 扶缇这才了然地点点头,趁温峤不注意的时候,她回首瞥了一眼身后。 青年依旧是那一袭白衣,纤尘未染,仿佛永远都不会沾染污浊,他步履从容,明明此刻身处泥泞的山路,却生生被他走出几分闲云野鹤的闲适。 扶缇默默收回了视线。 …… 在她的引领下,一行人很快抵达了郡南县。 一进城门,街道上空空如也,两侧商铺均大门紧闭,竟是比昨日看到的还冷清。众人见状,纷纷神色一凝,连忙朝李府赶去。 李德宝是在喜宴上被剜心而死,事发突然,李家夫妇悲恸之下直接昏倒过去,一时间李府乱作一团,哪里还顾得上成亲之事。 四人看着眼前的府邸,正中间挂着一块牌匾,上面写着“李府”二字,字迹笔走龙蛇,颇有一番风骨。两侧象征喜事的红绸没有被完全清理干净,残余的部分此刻凌乱地耷拉着,稍显几分破败。门前挂着两个白灯笼,大概是匆匆制成的,仔细看还能发现几处瑕疵,恰逢一阵凉风吹过,更显其门庭萧瑟。 “喜宴逢丧,最是悲恸。”贺子慕难得收起调笑的语气,望着那被冷风吹得摇摆不止的白灯笼,低声叹道。 一时间,几人难得都没有再说话。 “走吧,早日查清真相,才是对生者最大的安慰。”沉默片刻,裴渡率先出声。 温峤嗯了一声,上前几步,敲了敲府邸的大门。 隔了好一会,大门才被人拉开一条缝隙,从里面探出来一颗脑袋,是个仆人装扮的小厮。 他略带谨慎地打量了一番温峤,这才开口:“姑娘找谁?” 贺子慕是个跳脱性子,不等温峤回复,他便率先从一旁露出半张脸,“我们是来查案的,先别啰嗦,快带我们进去看看。” 那小厮明显被他忽然冒出头的行径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身子。 温峤见状,先是侧头扫了贺子慕一眼,见后者略有心虚地挠了挠头,这才转过头,对小厮解释道:“小哥别误会,师弟莽撞,方才多有得罪。我们是青云宗弟子,受杜县令邀请,特来李府查案。” 大概是早得了吩咐,见温峤提起青云宗,那小厮当即便打开了门,脸上浮起殷切的笑容:“原是仙长来访,小的方才有眼不识泰山,各位请随我来。” 温峤和贺子慕跟着小厮走在前面。 扶缇想着自己既不会查案,也不会捉妖,索性放慢了脚步,跟在后面。 不过…… 她侧头看了看一旁同样落后的某人,不解地眨了眨眼睛。 尽管和他接触不多,但扶缇总有种莫名的直觉,这人…似乎并不怎么喜欢麻烦。 就比如现在,温峤和贺子慕在前面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小厮套着话,他却偏偏落后半步,独自走在后面,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 许是扶缇的目光太过明显,裴渡不由得偏过头望向她,唇角含笑,却并不迫人,仿佛只是单纯的疑问:“阿缇姑娘这般瞧着我,可是觉得有何不妥?” 猝不及防地和他视线相撞,扶缇轻咳一声,十分“淡定”地摇了摇头,笑道:“……没有。” 裴渡微微颔首,很快便移开了视线。 见他没有要追问的意思,扶缇这才略松了口气。 ……不对啊,自己又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干嘛这么心虚? 在小厮的带领下,一行人很快来到了偏厅。 “还望各位仙长稍等片刻,我家老爷马上就到。”还未走近,一个年近四十的男人便迎了上来,看他的装扮,大约是李府的管家。 这偏厅的布局一如整个府邸的风格,简约别致,整体透出一股儒雅之气。扶缇粗略打量了一眼,心想这前任县令果然如传闻所说,颇具文人风骨,也不知道,是如何教出那样一个不学无术的儿子。 就在扶缇神游之际,一旁的丫鬟已经将茶水瓜果依次呈递至众人落座的席位。裴 7. 夜探内院 [] 东厢房距离侧厅倒是不远,绕过一条长长的连廊,又拐过两个弯,大约半盏茶的时间,众人便来到了目的地。 “这里便是东厢房,诸位仙长可自行挑选房间休息,若有需要,尽管吩咐下人即可。”管家停下脚步,转身又朝众人道。 温峤点了点头,拱手一礼:“多谢。” 送走管家,众人这才抬脚,朝最中间的房间走去,屋内摆设极为简单,一张桌子,几个凳子和一张床,再无其他,好在这房间位置朝阳,此刻已近午时,阳光透过窗户洒落到屋内,倒是添了几分暖意。 贺子慕伸手将房门关上,众人这才围着桌子坐了下来,面色各异,一时间谁都没有出声。 扶缇有点受不了这气氛,不由得轻咳一声,打破沉闷:“温姐姐,你有没有觉得……”她斟酌着用词,“这李府看起来怪怪的?” 从进府到现在,除去在前厅的几个丫鬟,这一路走来,都不曾见过其他仆人,整个李府安静的着实有些古怪。还有那个李生年,且不说他此前是个什么样的人,就只说方才,那神情举止,莫名透着股诡异之感。最奇怪的是,当裴渡提出要先去探查一番时,他第一反应竟然是阻止。 就连扶缇都能看出来的异常,其余三人更不用多说。 温峤抿了抿唇,浅色的眼眸也流露出几分不解:“的确很不正常。” 尤其是方才在她察觉有异之后,便悄悄燃了一张显形符,可结果什么都没有检测出来。 而这恰恰便是最不正常的地方,李德宝死因诡谲,排除人为,凡是妖鬼作案,必会留下痕迹。七日之内,只需用显形符感应一遍,便可追根溯源,知晓对方为何物。 所谓显形符,顾名思义,便是万物皆可显形,即便是再强的妖鬼,遇上它,也无法隐藏,从无例外。 等等……也有过例外的,而且就在不久之前。 温峤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些画面。 “所以,师姐你的意思,是怀疑李府之事和昨日那影妖逃不了干系?”听完温峤的一番推测,贺子慕出声问道。 温峤点了点头,“显形符从未有过失手,除去永宁寺那一次。” 永宁寺那一遭,温峤和贺子慕之所以如此肯定地断言周围没有妖,便是因为他们当时早已拿着显形符在附近探查了一圈,且毫无发现,这才得出的结论。 可后来仔细想想,从他们反应过来到扶缇出事的那段时间,影妖除非是早已潜伏进寺庙,否则动作绝对不可能会那么迅速。 扶缇托着腮,在一旁听了个大概:“那按照温姐姐所言,这影妖的踪迹岂不是很难寻到?” “不一定。”从进屋就一直沉默的裴渡,此刻终是开了口,“上次虽然让它侥幸脱逃,但也受了重伤。” “也就是说……它此刻必然会选择藏在一个寻常人都想不到但对它来说却是最安全的地方?” 少女话音刚落,便引得其余三人纷纷注目。 “……”扶缇被看的莫名忐忑,她不自在地摸了摸脸,不确定地出声,“我说的……可是有什么不妥?” 这话虽然是在问众人,但她的目光却是不自觉地望向了对面的裴渡。 猝不及防对上少女的眸光,青年一怔,很快回过神,摇头笑了笑;“没有,说的很对。” 似乎又觉得这句太过敷衍,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只是没想到,阿缇姑娘会是这般敏锐。” 此话一出,倒是勾起了扶缇的某些回忆,只见她莞尔一笑:“我以前有段时间格外沉迷话本,看的多了,自然也就……” 后面半句扶缇没好意思说完,裴渡却是听出了她的自我调侃。他唇角泛起一丝弧度,仿佛与往常无异,可若细细观察,便能看出掩藏在其中的柔和,不再是客气的疏离,而是夹杂着几分真心。 “旁人看话本,只是图个乐子,阿缇姑娘竟能从中看出些门道,亦是难得。” 对上他浅淡的眸光,扶缇微微一怔。 这些话……以前师父也说过类似的。 贺子慕显然没注意到这一小插曲,他自顾自拿起茶壶倒了一杯水,继续方才的话题:“那今晚就让我们来探一探这李府。” 扶缇回过神,点头附和起来,可点到一半却又想起另一件事:“可是李府这么大,我们要从哪里找起?” 这问题可谓是问到了关键,只见贺子慕哼笑一声,眉眼间尽是自得,仿佛在说我早有准备。 “好了贺师弟,别再卖关子了。”最后还是温峤看不下去,出声催促。 贺子慕这才收敛起来,手指伸进方才的茶杯,沾了沾水,一边说一边在桌子上画了起来:“刚进李府那会,我和师姐便旁敲侧击,从小厮口中得出了这府邸院落的大致分布。” 扶缇恍然,对啊,她怎么把这回事给忘了。 不过片刻,少年便已经画出了一个粗略的分布图,他伸手点了点其中一个位置,“这里是方才待过的偏厅,而这里便是我们此刻所在的东厢房……” “喜堂和内院最有可能藏身,今晚我们就先查探这两个地方。”贺子慕正介绍的起劲,旁边却忽然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点了点其中两处。 扶缇下意识顺着手指看向它的主人,青年依旧是那副温润的模样,可语气却十分从容和笃定。 等等……他是怎么知道那两处就是喜堂和内院的? “以府门为中心,偏厅位于它的东北方向,我们又在东厢房,而拜堂一般都是在正堂举行,所以并不难推测。至于内院,李府布局并不复杂,排除已知的这几个,剩下的便不难猜出。” 直到裴渡不徐不疾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扶缇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竟是不知不觉问出了口。 “……裴公子才是真的洞察敏锐。” 消化完他方才的那些话,扶缇不由得在心底默默竖起大拇指。贺子慕刚刚才画出来的地图,他不过看了几眼,就能迅速根据已知的信息推理个大概,心思实在是缜密。 一旁的贺子慕和温峤显然对这一幕早就习以为常,并没有太大的反应。 “喜堂我倒是能理解,不过这内院……为什么也要探查?”贺子慕摸着下巴,脸上流露出几分不解。 窗外的阳光逐渐从地面转移到桌子,尽管光线被围坐着桌前的众人挡去大半部分,但依旧有一些透过缝隙洒落到桌面上,映照得水迹都开始褪色。 扶缇往旁边挪了挪身子,试图挡住那一小束阳光。 “这李老爷三番两次阻止我们查探喜堂,言行间也并未有找出真凶的迫切。”回忆着方才的场景,温峤微微蹙眉,“而且,那位旧疾复发的李夫人……不知为何,我总觉得有几分怪异。” 裴渡却是轻笑一声,只见他先是慢悠悠地伸出手指,沾了些旁边茶杯的水,将那块半干的地图重新补全,而后才缓缓开口:“事出反常必有妖。” 扶缇:“……”这是什么新的冷笑话吗? 不过……扶缇忍不住垂眸看向那处被重新勾勒清晰的地图,好巧不巧,正好是她方才挪动身体挡住光线的位置。 ……只是巧合吧?毕竟裴渡从始至终都没往这边看过一眼。 四人很快便敲定了方案,温峤和贺子慕去查探喜堂,而她则是跟着裴渡去内院。扶缇倒是十分理解这样的分配,毕竟她现在就是一个活靶 8. 月圆之夜 [] “……裴公子?裴公子?”扶缇一连喊了他好几声都没得到回应,只得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直至那只白皙柔嫩的手掌映入眼帘,裴渡才稍稍拉回神思。 “……嗯。”他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嗓音恢复平静,仿佛方才失神的不是自己,“走吧,去内院。” 话音未落,青年便已经抬脚朝前方走去。 “欸?” 转变来的太突然,扶缇不由得怔愣在原地。 “还不跟上?” 裴渡走出一段距离,发觉身后的人还未跟上,只得停下脚步,转身望向她。 “来了来了。” 不敢再耽搁,扶缇压下心底的怪异,抬脚追上他。 暮色越发黑沉,仿佛天边涂抹了无穷的浓墨,渐渐地,连星星的微光也开始模糊。 整个李府笼罩在无尽的黑暗之中,如同即将要被暗处的猛兽吞噬一般,透着一股沉寂的诡异。 然而处在府邸中心的喜堂,却是灯火青荧。堂前犹挂着成亲时的灯笼,微弱的红光随着夜风来回晃动着,长明的蜡烛也忽闪忽闪,影子映在墙上若隐若现,无端惹得人心底发寒。 “程二哥,我怎么感觉今晚的风不太对劲啊…” 说话这人是小厮旺守,自从李府出事之后,这喜堂便被封禁起来,起初杜县令还派衙役守着,时间一长县衙人手不够,再加上也没查出个所以然,便索性撤了护卫,让府中小厮接管,今晚正好就轮到旺守和程二当值。 程二往日最不信这些,眼下见他这副怂样,当即嘲笑道:“怕个毛啊,一个风也能把你吓成这样?” 旺守闻言,也不知想起什么,脸上越发忐忑:“程二哥,你没听说那件事么?前日夜里,常永当值的时候,听见……”他顿了顿,到底没敢说出声,只是用手指了指身后的喜堂,“传来了奇怪的声音……就好像是有什么的东西在咀嚼骨头一样!” 话音刚落,一阵阴风吹过,堂内隐约传来咔嚓、咔嚓的声音。 “……” 两人对视一眼,纷纷拔腿落荒而逃,那速度堪比闪电。 不远处的喜堂,一只手掀开帘子露出脸来,此人不是贺子慕还能是谁。 少年嗤笑一声,视线扫过那两道消失在拐角的身影,摸着下巴,语气掺杂着几分遗憾:“啧,真是不惊吓。” 温峤从他身后走出,见他这意犹未尽的模样,无奈地摇摇头:“好了,正事要紧。” 另一边。 扶缇跟着裴渡一路疾行,尽管四周漆黑一片,可偏生这人好似长了一双能夜视的眼睛,愣是一步都没走错,很快便找到了李生年所在的房间。 此刻他们正潜伏在房檐上,裴渡动作极轻地揭开一块瓦片,露出里面零星的烛火。 房间内灯影绰绰。 李生年依旧那身素白衣衫,头发几近全白,身姿略显佝偻。他捂着胸口咳嗽几声后,才挪步朝里卧走去。 内室纱帐重重,散发着一股浓重的药味。 他缓步向前,撩开床帘,这才露出里面的景象。 朦胧的烛光下,老妇人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身形瘦弱单薄,此刻躺在床上,气若游丝。 李生年抬手摸了摸她的脸,喃喃自语着:“阿晏,都是我不好……” 阿晏,是卢氏的小名。 “我若是能早些知道……也不至于让你走上如此绝路……” 他自诩文人风骨,清正廉洁,可到头来,为人父,未能教导有方;为人夫,亦未能关怀备至。 “如今这局面,也算是我应得的报应。” “阿晏,我一定不会让你死……” 李生年望着奄奄一息的爱妻,才清明片刻的眼睛再度浑浊起来,疼痛欲裂的脑袋不断地提醒着他—— 时间不多了。 他们所在的位置距离内室不远,但碍于屋内屏风挡的严实,将视线和声音一并隔绝在其中,故而即便是扶缇让自己如同壁虎一般趴在房檐上,也没能看到一点画面,听到一点声音。 她有些挫败直起腰,轻叹口气。 “走吧。”裴渡忽然站起身,朝她伸出手。 “?”扶缇微微瞠大眼睛,却还没忘记压低声音,“我们不查了吗?” 扶缇此刻显然忘了,她是个普通人,听不清屋里的声音是正常的,可裴渡好歹是个捉妖师,五感自是比常人灵敏一些。 故而方才屋内发生的一切,已经被他尽数收入眼中。 裴渡想,关于事情的真相…他或许已经猜到了些轮廓。 “裴公子?” 少女见他好似又在发呆,忍不住再次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 本能地,鬼使神差地,动作先于大脑。 裴渡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纤细的,柔若无骨的。 这是在接触到她肌肤的一瞬间,裴渡脑海里自动浮现出的字句。 而后,理智猛然回笼。 他倏然松开了手。 裴渡孑然行走世间三百年,见过太多悲欢离合和生死两别,心境早已被锤炼的淡然不迫、古井无波。 他温润如玉的外表下,是早已疏离于世间一切的漠然与凉薄。 所谓降妖除魔,所谓普济众生,都只不过是他的任务,是他琐碎凌乱的记忆中,唯一留存下来的执念。 他从来,都不是慈悲的神佛。 扶缇丝毫没有察觉到裴渡此刻异常的情绪波动,她只是有些诧异,觉得今晚的裴渡有些莫名其妙。 她揉了揉手腕,其实他方才并未用多少力,只不过温热的触感犹存,让扶缇莫名感觉有些痒。 笼罩着月亮的云层不知何时被风吹散,清冷的月光重新洒落大地,就连此刻他们站着的屋檐也沾染了一层银光。 “你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后半句话没来得及说出口,一阵熟悉的绞痛从心脏开始蔓延至全身,不祥的预感涌入脑海,她下意识抬头看了眼夜空。 月亮圆如玉盘,周围繁星点点,天若悬镜,又似银河,美不胜收。 只是对于扶缇而言,月圆却是劫难之时。 ……该死,她居然把日子忘得一干二净。 “唔……”扶缇几乎是瞬间惨白了脸色。 裴渡此刻也注意到了她的不对劲,顾不得理清自己混乱的心绪,他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阿缇姑娘?” 剧烈的疼痛席卷而来,脑袋嗡嗡作响,她痛得意识几近模糊,根本听不清裴渡说了什么。 少女半个身子靠在他的怀里,唇瓣被咬的泛白,看起来极为痛苦,冷汗直流,甚至浸湿了鬓发。 裴渡见状,不再犹豫,直接将她打横抱起,随即脚尖轻点,迅速离开了此地。 …… 喜堂内。 方才她和贺子慕将周围仔细搜查了一遍,并未发现一丝妖气的残留。看来,喜堂并非是那妖物的藏身之地。 温峤手执着一根蜡烛,走近摆放在喜堂中央的棺材。 李德宝惨死在喜堂,尸体算是查案的重要证物,可李家夫妇怎么忍心让尸身就这样暴露着,一番商量之后,索性将他暂时收敛入棺, 9. 犹抱琵琶 [] 好疼好疼好疼——! 心脏好像被人撕裂成了无数瓣——! 师父——阿缇真的好疼——! 少女痛得额角满是细密的冷汗,双手死死揪着胸口的衣襟,指尖都攥得泛白。 恍惚间,迷雾四起,仿佛置身于一片虚无。 “……为什么?”稚嫩的少年声断断续续,空灵的好似来自遥远的时空。 谁……谁在说话? “大概…是我的宿命。” 女子的声音很轻,轻的几乎都要随风飘散,却又透着无尽的苍凉,直直砸进心里,令人震颤不已。 混沌之中,忽然涌现一道淡金色的亮光,白雾四散,梦境瞬间湮灭,胸口的疼痛如潮水般褪去,她脱力般地喘着气,意识渐渐回笼。 “阿缇姑娘?阿缇姑娘?” 扶缇缓缓睁开眼睛。 入目的是一张恍如神祇般的俊脸,不同于上次的惊鸿一瞥,这一次,她完完整整地看清了青年的模样。 眉如远山,鼻若悬胆,骨相清隽,如松如竹。此刻那双漂亮的凤眸微微垂着,漆黑的瞳仁里倒映着一个她。 扶缇倏而回过神,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心痛之症……似乎缓解不少? 方才掉落在她身侧的玉佩还在闪烁着光芒,她愣了一下,伸手拿起它,下意识问出口:“这个怎么会在这里?” 裴渡的视线也随着她的动作移到那玉佩上,方才的场景历历在目,他忽然觉得指尖有些发烫,黑眸闪了闪,他开口解释道:“方才我见它一直发亮,担心有异常便拿出来瞧了瞧,不过……”他刻意顿了顿,语气带了些犹疑,果然引得扶缇转移了注意力,“我的血好像不小心被玉佩吸收了一些。” 他抬手将指尖露出,扶缇下意识扫了一眼,果然那处还隐约残留着一点红痕。 她又将目光移到手里的玉佩,可惜此刻光芒已经暗淡下去,又恢复了最初的模样。 “观阿缇姑娘方才的症状,似是患有心疾?” 青年唇角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意,神色坦然,似乎只是出于担心才问出的这句话。 扶缇稍稍错开目光,含糊地应道:“都是一些陈年旧疾,多谢裴公子关心。” 见她似不愿多说,裴渡微微一笑,倒也没再强求:“无碍便好。” 两人正沉默着,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扶缇的房门便被猛的推开—— “大师兄,阿缇姑娘,你们果然在这里。” ……… 温峤的房间内。 四人再度围坐一桌。 “……这就是我们在喜堂探查的结果。”温峤一五一十地将今晚的经历细细道来。 方才来的路上,裴渡便简要叙述了一番他们这边的状况。 不过,关于扶缇的心疾他却只是用一句旧疾突发简单带过。 为此,扶缇当时还颇为意外地多瞅了他好几眼,奈何青年神态太过自若,让她压根看不出丝毫异样,只得安慰自己也许裴渡只是不愿暴露别人的隐私。 “魂魄全失?”抓住温峤话里的重点,裴渡神色微顿,敲击桌子的动作也随之一滞。 “这也正是我想不通的地方。”温峤点了点头,眉眼也浮现出几分疑惑,“对方既然已经挖掉了心脏,又为何还要夺取他的魂魄?” “如果说,喜堂剜心是复仇,那么夺魂也是复仇的一环吗?”扶缇也不由得皱了皱鼻子。 裴渡等人商议正事的时候从来不会刻意回避她,一来二去的,扶缇倒也对案件有了些大概的了解。 “不会。”温峤摇了摇头,“夺人生魂乃是禁术,非寻常妖鬼所能做到的。况且……”她的目光忽然飘远,不知想起了什么,“使用此术者多为邪修,但此路逆天,大多不到半途便报应加身,甚少有存活下来的。这么多年,靠这个方法成功的,我也只见过一个。” 此话一出,不光贺子慕,就连一向淡然从容的裴渡也难得肃了肃神色。 扶缇托着腮,拧眉思索片刻,“也就是说,剜心是为了报复,夺魂则是为了修炼?那这样看的话,这个凶手也未免太多此一举了,直接夺魂不就好了,既可以杀人还不耽误修炼。” 贺子慕嗤笑一声,语气不明:“说不定,这凶手还不止一个呢。” 听到这话,扶缇不由得瞠大眼睛。 裴渡曲起手指,有节奏地叩击起桌面,声音不徐不疾:“我们现在来理理思绪,首先,根据李生年的举止和他那几句似是而非的话,我们可以肯定李家夫妇必然知道点什么,甚至很有可能在这里面扮演了很重要的角色。” 温峤顺势接过话题,继续道:“其次,根据李德宝剜心而死与魂魄尽失这两件事,我们还可以大胆推测,凶手或许不止一个,而且,他们一开始也许都不知道彼此的存在。” 扶缇皱起眉头,脸上满是纠结。 温峤注意到她的异常,不由得出声问道:“怎么了,阿缇?” 扶缇抿了抿唇,踌躇片刻,终是开口:“温姐姐,你们方才说的确实很有道理,但我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感觉怪怪的……”她小脸皱成一团,似是在斟酌用词,“就是…怎么形容呢……” “少了一个环节。”青年抬起眼眸,替她补上了后半句。 扶缇下意识侧过脸,恰好对上他的目光,那双深邃的黑眸此刻正凝视着她,仿佛无尽的深渊,稍不留意便会沉沦其中。 扶缇慌忙挪开视线,轻咳一声道:“……对,就是裴公子说的这般。” 裴渡自是没有错过扶缇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异样,他眸光微动,若有所思地盯着她看了片刻,这才缓缓移开视线,继续开口:“正如阿缇姑娘所言,我们追查到现在,却是忽略了一个最关键的线索。” 说完,他唇角噙起笑意,意有所指地看向在座的三人。 “……新娘!” …… 春末的风带着初夏的燥意,吹得门外不远处的树叶沙沙作响,阳光穿过层层枝干洒落在地面上,映的屋内宽敞又明亮。 侧厅设了桌宴,碍于李府的情况,宴席上并没有太多荤腥,但毕竟今日的宾客身份较为贵重,因而菜品也倒是十分精致。 “诸位仙长不远万里前来相助,本官实在是感激涕零。” 杜如镜拿起面前的酒杯,朝裴渡几人抬手示意,仰头一饮而尽。 裴渡见状,也只得端起酒杯,朝他 10. 奇怪的新娘 [] 扶缇猛的回过神,不自在地错开视线,低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食物,一时间心乱如麻,就连方才油然而生的恐惧感也暂时被她抛之脑后。 “哈哈,这可是我们郡南县的特色菜品,若是阿缇姑娘喜欢,回头便让厨子多给你做几盘。”目睹全程的杜如镜见状,伸手捋着胡须,笑呵呵地打趣道。 “……”扶缇只觉得自己的耳尖都开始发热。 青年淡定如斯地收回动作,余光轻扫过李生年,很快又移开视线,朝杜如镜勾唇一笑:“让杜县令见笑了。” 杜如镜连连笑着摆手,示意无妨。 此刻慌乱褪去之后,扶缇的理智也逐渐拉回脑海。 裴渡方才的举动肯定不是心血来潮,扶缇不动声色地抬起眼,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只见李生年,不,或许不应该再称他为李生年,因为那张脸已经诡异的无法用言语形容,‘他’挪动了一下眼珠子,慢慢扯开嘴角,朝她笑了一下。 而这一幕仅仅是发生在电光火石间,等扶缇再欲细看之时,李生年却已恢复了正常,快的如同刚刚只是一场错觉。 ……?!! 她侧过脸,扫了一圈席上其他人,发现并没有人注意到这边的异样。 “莫声张。” 嗓音如沁水般润和,清晰的仿佛是贴着她的耳朵灌入。 她欲偏过头一探究竟,身侧之人却早有预料,先一步制住了她的动作。 “阿缇姑娘不必惊慌,我方才用的是传音符。” 感受到肩膀上的掣肘,扶缇没再挣扎。 “我已传音于温师妹,等下兵分两路,我们去西厢房寻新娘。” 扶缇抬起手,借着撩发的动作,朝裴渡点了点头。 很快,温峤便借口查案一事,提议众人前往喜堂一同探个究竟。 绕过曲折的游廊,阶下石子铺成长长的小径,通向竹林幽处。 “……等穿过这片竹林,再拐个弯,咱们就到喜堂了。” 这一路,李生年始终默不作声走在前面,杜如镜对此却一副早已见怪不怪的模样,自来熟地落后半步,和温峤几人有一句没一句地攀谈着。 走至竹林中央,扶缇忽然脸上血色尽退,脚步一个趔趄,眼看就要摔倒在地,下一秒便被身后之人及时扶住了腰。 “阿缇?”温峤距离她不远,听见动静迅速回过头,“这是怎么了?” 一行人纷纷停下脚步,围上前来。 “不妨事……”扶缇勉力露出一抹笑,“只是一些陈年旧疾,休息片刻便好。” 少女面色苍白,声音也比平时虚弱不少。 杜如镜当机立断,出声建议:“此处距离东厢房不远,不如先送阿缇姑娘去休息一下?” “查案重要,我没事的……”扶缇摇了摇头,她一边说着一边挣扎起来,欲站直身体,不料腰间却被那人用力一扣,猝不及防地,她又跌落回去。 “温师妹,你们先随着杜县令去喜堂,我送阿缇姑娘回去即可。”青年的声音温和平淡,可细细听来,又隐约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强势。 温峤张了张口,正要说些什么,不料却被杜如镜抢了先:“也好也好,那便劳烦裴仙长多走一趟了。” 他目光揶挪地在两人身上巡视一圈,脸上浮现出一副我都懂的神色。 “……”裴渡对上他意有所指的目光,扶着少女腰际的动作蓦地一滞。 平生第一次,他生出了落荒而逃的心思。 好在杜如镜没再说些其他的,很快便收回视线,又简单叮嘱了几句‘若是还不好便去找医师’之类的,这才领着其他人离开了竹林。 待他们背影消失,扶缇这才松开手中的力道——为了演的足够逼真,她方才狠心掐了自己大腿好几下,疼的她眼泪都差点掉下来。 一声极低的轻笑忽然钻入她的耳朵,扶缇本能地抬头,望向面前人。 裴渡生的很好看,这点早在扶缇看见他的真容时就知道了。以往他总是习惯噙着三分笑,温似梨花,润若春水,虽谦和有礼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而今他眼尾微微扬起,眉眼间皆被笑意浸染,仿如朗月入怀,又似幽兰落水,无端惊起万丈波澜。 “阿缇姑娘的天赋,着实令人刮目相看。” 发现自己被抓包后,裴渡非但没有收敛,反倒笑的越发肆意,甚至还好整以暇地打趣她。 “……裴公子,我们不是要去找新娘吗?时间紧凑,还是不要再耽搁了。” 话音未落,扶缇已经抬脚朝前走去。 身后又一声轻笑传来。 她忍不住捏了捏拳头,心中的羞愤几欲喷薄而出—— “阿提姑娘,西厢房在这边。” 青年依旧立在原地,黑眸含笑,语气温和。 扶缇:“……” 看着少女步履匆匆的背影,裴渡唇角勾起几分轻慢的笑意,眼底温润不再,唯有无尽幽深。 看来…有两幅面孔的人,不止他一个。 扶缇走了好一段距离,身后才缓缓响起那道熟悉脚步声,一步又一步,从容且随意,可落在她的耳中,只觉带着一种莫名的压迫和逼仄。 她慢吞吞地在前面走着,思绪却是止不住的发散。 方才裴渡的那个笑,除去最初的惊艳,此刻细细想来,她总觉得在那层潋滟之下,隐隐藏了别的什么。 很不真实。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现在能看清他的脸的缘故。 说到这个,她不由得伸手摸了摸胸口的玉佩。 按理说,每逢圆月心疾发作,疼痛总要持续一整夜才会停止,可这一次,只是短短几个时辰便恢复了正常。 思来想去,她觉得最大的异数还是在裴渡身上。 指尖血、玉佩、心疾,还有裴渡的脸。 这几者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 “到了。”青年的声线在身侧响起。 扶缇敛起神思,视线转到眼前的院落。 怪。 太怪了。 简直匪夷所思。 她原以为,这个叫玲珑的新娘,毕竟是李府的少夫人,即便是大婚之夜逢异变,但到底也是明媒正娶,八抬大轿迎进门的,待遇总不能太差。 但,扶缇看着眼前这个破败的小院,明明已近初夏,可这里却几乎寸草不生,荒芜的仿佛没有人居住似的。 “这……?”她不由得侧过脸看 11. 真假裴渡 [] “……欸?” 听到这话,扶缇愣了一下。 但显然裴渡并没有要解释的意思,他右手持剑催动灵力,左手扣住扶缇的肩膀,稍微用力将她拽到身后。 地上的黑影似乎也早有察觉,顷刻间,狂风骤起,黑气弥漫,整个房间被黑暗完全笼罩起来。 视线的模糊令扶缇心底蓦地一慌,她下意识伸手在半空乱摸一通。 她的手腕迅速一只温热的手掌捉住,紧接着耳边便传来青年低沉的嗓音。 “别慌,跟紧我。” 扶缇定了定心神,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视野内漆黑一片,早已寻不到玲珑的身影,那黑影应是潜藏在她身边许久了,虽不知意欲何为,但看起来并没有要伤害她的意思。这么一想,扶缇心里倒也不再那么担心了。 此刻屋内已然狼藉遍野,黑气四处横冲直撞,‘哐啷’、‘嘎吱’的器物声碰撞声此起彼伏。 裴渡黑眸微眯,紧紧盯着虚空中的某处,唇边泛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有意思,不过短短两日,它的妖力竟然已经恢复大半。 虚空中黑影逐渐拉长、立起,最后凝成一道实体,隐约可以看出人形的轮廓。 它的声音尖锐刺耳,如同冷质的金属摩擦而发出的嘶鸣,令人不寒而栗。 “我与你们本无仇怨,阁下为何偏要插手此事?” 裴渡眸光氤氲不明,倏而轻笑出声,语气散漫:“除妖,还需要理由吗?” ……?! 扶缇不可置信地望着他。 这是在做什么? 故意激怒对方吗? 不对…这也不像他的风格…… 那只影妖明显也被他这副近似挑衅的态度激怒到了,它抬起双手,凝聚出一团光球,幽绿色的光芒在漆黑的环境中,宛如荧荧鬼火。 “既然你非要找死,那我就成全你!” 一些熟悉的画面瞬间涌入脑海,扶缇下意识扯紧青年的衣袖,不觉咽了咽口水:“这光球怎么比之前大了好几倍?” 上次还只是手掌大小,便已经追的她狼狈不堪了,这一次居然直接膨胀了数倍。 裴渡凝视着那团绿光,黑眸越发幽深。 这股明显不属于影妖的气息…… 呵,遮遮掩掩到现在,终于肯现身了吗? “裴……”少女的声音戛然而止。 手中猝然一松,他本能地伸手一抓,却扑了个空。 铮—— 长剑铿然作响,莹白的光芒瞬间亮起,映照在青年的侧脸上。他抬脚欲追,不料下一秒却忽然止住了步伐。 …… 眼前不再是漆黑无光,而是被白雾覆盖,看不到来路,也寻不到归途。 “裴公子?裴渡?…你在吗?……”扶缇一边在浓雾中穿梭,一边试图寻找裴渡。 就在刚刚,在她发现玲珑的踪迹准备告诉裴渡的时候,身后突然涌来一股引力,二话不说就直接将她扯了进去,速度快的让她都来不及呼救。 扶缇又喊了好几声,依旧无人回应。她轻叹一口气,心道自己大概是和裴渡分开了,也不知道那影妖打的什么算盘,明明能一击毙命,却非要将她困在这么一个鬼地方。 “这到底是哪啊……”扶缇小心翼翼地摸索着朝前走,可走了好一段路,眼前还是白茫茫的一片。 见状,她不由得越发懊恼,“早知道找新娘这么麻烦,刚才就该跟着温姐姐他们走。” 果然事不关己,就应该少管闲事。 眼前的白雾越发浓郁,甚至于扶缇低头都看不清自己的裙摆,仿佛身处一片虚无。 等等…虚无? 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些零碎的画面。 白光…浓雾…还有模糊的…… 她试图抓住那些记忆,却终究徒劳无功。 “为什么…感觉似曾相识……”她近乎无意识地喃喃自语,“……是梦吗?” “阿提姑娘,原来你在这里。” 熟悉的声音瞬间拉回了她缥缈的神思,扶缇抬眸望去,周围的白雾竟不知何时已然退散,而自己找寻许久的青年,此刻正静静地立于不远处,眉眼含笑,温文尔雅。 扶缇神色一怔,旋即扬起一抹笑容,快步朝他走去,“裴师兄,你怎么在这里啊。”少女微噘着嘴,语气半嗔半怪,“方才我喊你好几声都没有回应,还以为咱们分开了。” 裴渡温和一笑,神色自然:“许是妖怪作祟,我方才并未听到你的声音。” 两人并排向前走着。 “好吧。对了裴师兄,那妖怪如何了?” “……被我重伤后,逃走了。” “这样啊……那它可真狡猾,居然能两次在你手底下逃生。那我们接下来要去哪?找温姐姐汇合吗?” 扶缇停下脚步望着他,眸光清澈,俨然一副对其深信不疑的模样。 裴渡侧头看了她一眼,嗓音越发柔和:“嗯,我们去找她汇合。” 说完,他便抬脚继续往前走去。 扶缇望着那抹清俊的背影,眼底笑意淡去许多。 不多时,两人便已来到喜堂。 但令人诧异的是,这里空无一人,四周也并无人来过的痕迹。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温姐姐被妖怪抓走了?”扶缇不由得惊讶出声。 不等她话音落,身后便传来了一声求救声。 “救我……” 二人转身望去。 只见温峤正被一道黑气裹挟升至半空,白衣染血,狼狈不堪。 扶缇脸色一变,“温姐姐!” 裴渡当即召唤出佩剑朝温峤飞去。 一阵刀光剑影之后,白衣青年从半空跌落下来。 扶缇赶忙跑过去,扶起他,脸上满是担忧:“裴师兄,你怎么样?” 不等裴渡开口,虚空中忽然凝出一团黑气,紧接着扶缇便听见那里面传出一道嘶哑的声音: “若想救他们,就拿玉佩来换。” 扶缇:“……” 原来是在这等着呢,真是难为它特意演了这么一出大戏。 “裴渡”见她低垂着头,久久没有出声,心中越发焦急,若不是不知道玉佩被她藏在了何处,自己何至于如此大费周章。 思及此,他猛咳一声,唇边溢出血迹,语气虚弱无比:“阿、阿缇姑娘……不必管我们,玉佩要紧……” 扶缇抬起头,泫然欲泣:“不!裴师兄,我是不会舍下你们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准备将玉佩交出去。 谁知变故又丛生,半空忽然浮现几道褶皱,好似空间被折叠,紧接着一道莹白的剑光从中穿过,原本悬浮在空中的黑气顷刻间化为无数银粉湮灭。 而那被剑穿透的褶皱几息之间裂成碎片,一道颀长的身影顿时浮现在三人面前。 扶缇看着那张宛若谪仙的俊脸,略微松了口气。 身后的“裴渡”亦是大吃一惊,顾不得暴露身份,他慌忙朝扶缇大喊:“别过 12. 阴命双影 [] 面前之人跪在地上,眼圈哭的通红,神色忧惧参半,哪里还有半分痴傻之状。 “……你方才是装疯?”扶缇脸上闪过一丝愕然,“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到底只是个十来岁的小姑娘,眼下这般情况,心里早就慌了神,但她没有立即回答扶缇,反倒是踌躇忐忑地瞅了眼立在身后的裴渡。 扶缇无奈,只得转过头,谁知还没等她开口,青年便指尖一弹。 登时,那束缚黑气的金线瞬间宽松许多,虽依旧捆着它,但好歹能喘口气了。 玲珑见状,总算稍微放下心来,当即也不再犹豫,将事情经过娓娓道来: “我本是长阳县人,家道清贫,母亲早逝,家中长兄尚在读书,平日全靠父亲代笔赚钱补贴家用,但眼看兄长科举在即,家中入不敷出,父亲为此忧心忡忡,夜不能寐。” “恰逢今年年初,父亲为我寻了一门亲事,对方愿意出双倍的聘礼,且不需嫁妆随行,他们只有一个要求,便是让我尽快出嫁。” “父亲虽然心中犹疑,但……为了兄长的仕途,到底还是答应了。” 说到最后,玲珑的声音显然低了许多。 扶缇闻言皱了皱眉。 一个年仅十岁左右的姑娘,自己尚且还是个孩子,即便家中再艰难,也不该这般草率地将其嫁于他人,这种行为和卖女儿又有什么区别? 可眼下并非纠结这个的时候,扶缇压下纷乱的情绪,问出另一个疑问:“据我所知,长阳县离此地并不近,李家是如何找上你的?” “李夫人……祖籍便是长阳县的,至于如何选择我,我也不是很清楚。” “那这影妖又是怎么回事?”扶缇伸手指了指正在角落里苟延残喘的黑气。 玲珑偏头看了一眼,确定它眼下并无性命之忧,这才收回目光,继续道: “我自幼…与常人不太一样。” “大概是五岁的时候,记得那天阳光很好,父亲忙着教兄长课业,我便独自在后院玩耍,后来我玩的有些累,便想回屋喝口水,不料刚站起身,却瞥见地上竟然映着两道影子。” “……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小影的存在。我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出现,但它从来都没有伤害过我,再加上我深居闺阁,除去父兄,平日里也没有几个熟识的好友,久而久之,小影便成了我唯一的朋友。” “最开始得知婚事之时,我……倒也能理解父亲的选择,心想李府公子年纪虽比我大上一轮,但若是能帮到父兄,也不算辜负养育之恩。但小影却很愤怒,执意要帮我吓退那些来求亲的人,我阻止了它,它当时很生气,就离开了我……” “直到大婚之日,消失多日的小影忽然出现,告诉我那李公子就是一个纨绔子弟,绝非良人,这场婚事就是个骗局,它不愿眼睁睁地看着我踏入火坑,说一定要帮我逃出这个囚笼。” “我……我当时听了大脑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便稀里糊涂地答应了小影,等到拜堂之时,他做法熄灭堂中灯火,而我则是趁机按照约定好的路线逃婚……” “那你可有想过,若是逃婚成功,你的父兄又当如何?” 青年的眉目依旧温和,可说出的话语却是如一只利刃,直直插进她的心底最深处。 玲珑哪里被人这般逼问过,当即眼里浮起泪花,连连摇头:“我…我没想那么多…我只是太害怕了……对不起……” 一个久居深闺的小丫头,背井离乡嫁给素未谋面的陌生人,新婚之日却得知对方是个纨绔子弟,试问又有几人能够淡定如斯呢。 “裴公子何必这般咄咄逼人?”扶缇难得出声回怼他,“如你所闻,她父兄当时答应这门亲事的时候,可曾想过她的处境?” 认识扶缇这些时日以来,他见过她的许多样子,防备的、无害的、天真烂漫的,慌乱的,乃至不久前的羞恼与无奈……可独独没有当下这般神色。 那双一向盛满笑意的桃花眸,此刻因为主人的情绪,眼尾不再上扬,眸光隐隐透出几分冷然。 裴渡倒是依旧云淡风轻,仿佛丝毫没有察觉到她眼中的冷意,他弯了弯唇角,脸上浮现几分歉然:“……抱歉,在下只是一时有感而发,并未考虑全局。” 扶缇收回视线,情绪逐渐回退,心底却是隐隐升起一丝异样——等等,裴渡何曾说过这般没有分寸的话…… 她再次抬眸,不想却正好撞入青年颇具深意的黑眸。 他竟然…… 故!技!重!施! 又一次地试探她。 扶缇只感觉……自己伪装数年的面具隐隐有龟裂的风险。 不是被迫,而是自己忍不住打破。 玲珑面对眼前这般局势,一时哑然。她没想到,这位青衣姐姐竟会为了自己去反驳那个看起来就很厉害的白衣男子。 “那个……”沉默片刻,她鼓起勇气打破这份诡异的气氛,“我还没说完……” 扶缇的理智总算被这一句话拉回,她移开目光,不再看裴渡。 裴渡则是礼貌地朝玲珑点点头,示意她继续。 与此同时,角落里的黑气挣扎的动作猛然一顿,咦?好奇怪,它怎么感觉禁锢又松了一些,那人怎么突然这么好心了。 它努力凝出一只眼睛,偷偷瞥向那个捉妖师。 !!! 猝不及防,三目相对。 它吓得慌忙缩回本体,果然,都是自己的错觉。 那个捉妖师,表面看起来很好相与的样子,实际上揍它的时候招招毙命,完全就是狠辣无情,泯灭妖性!!! “后来在喜堂上,小影不知受到了什么刺激,并没有按照原本计划行事,反而直接在喜宴上……”玲珑咬了咬唇,似乎回忆起了什么不好的画面,连带着身子都开始轻颤,“成亲仪式被迫终止,小影也不知所踪。……再后来的事情,你们应该都知晓了。” 扶缇追问道:“你的意思是,喜堂之后影妖就消失了?那它又是怎么回来的?” 玲珑摇了摇头:“我也不清楚,那日之后,我被人带到这里,除了三餐,再也见不到其他人。直到前日……小影忽然回来寻我,说过几日会有捉妖师来李府,到时候它便伺机带 13. 欲盖弥彰 [] 太阳不知道何时被云层覆盖住了,阳光被困在层层叠叠的云层后面,却依旧挣扎着漏出几点零星的光芒,垂直落在窗台上。 屋内气氛一时安静下来。 玲珑自方才起就低垂着头,没再言语。 忽然联想到什么,扶缇紧接着开口:“那李老爷的异常也是因为你?” “……什么?”小影明显一愣,似乎生怕被裴渡误会,它连忙摇着头,“我没有对李生年做过什么。” 它虽然是妖,但也是只讲理的妖。 李家这事虽然做的不地道,但自始至终都是卢氏一人操办的,李生年并不知晓其中隐情,冤有头债有主,它自然不会伤及无辜,平白给自己添罪孽。 裴渡眉心微蹙,眸底划过一丝幽光:“操纵李生年的不是你?” 它迅速把头摇成了拨浪鼓。 青年不知想到什么,脸色倏然一变,他偏头看向扶缇:“温师妹那边可能有变,你先带着他们去救治李夫人,我们稍后在后院汇合。” 影妖再不济,也算有点修为,保护她们应该不是问题。 但安全起见,裴渡还是划破手指,迅速画了一张血符,他将符纸递给扶缇,又嘱咐了几句:“收好此符,若遇危险,它可替你们挡下致命一击,凡事莫要逞强。” 扶缇此刻也反应过来,虽然这人前不久还在试探自己,但眼下大局为重,她也并非是不知轻重之人,当即接过符纸,点点头道:“我明白,你尽管放心。” 得到她的回答,裴渡微微颔首,随即召出佩剑,化作流光而去。 小影费劲爬上了扶缇的肩膀,气喘吁吁地坐在她肩头。 方才那个姓裴的捉妖师,也不知道究竟给自己下了什么禁制,可以允许它自由使用妖力,却无法挣脱这束缚,虽然它本来也没打算逃跑,但这根本不是一回事好吧!它难道不要面子的吗? 它在这边正想的出神,扶缇已经抬脚走到了玲珑面前:“走吧,我们一起去主院。” 玲珑看了一眼她肩膀上的小影,抿了抿唇,终究没说什么,只是朝她点了点头。 两人一妖缓步迈出西厢房。 …… 裴渡御剑朝喜堂方向赶去。 回想起方才入幻境前的那场酣战,他不禁黑眸微沉。 当时扶缇消失之后,他立刻便察觉到了周遭不同寻常的气息波动——那是幻境形成的壁垒,然而还没等他行动,幽绿色的光团便率先挡住了去路。 他只浅浅扫了一眼,便知是那股一直隐藏在影妖背后的不明力量。不仅如此,这一次对方显然有备而来,一招一式都在刻意拖延时间。 意识到这点后,裴渡亦不再犹豫,催动灵力准备速战速决,不曾想对面却好似早有预料一般,总是先一步化解他的攻势。 到最后,还是靠他那一纸血符才彻底逼退来人,幕后主使已然逃离,剩下的影妖更是不足为惧。 其实裴渡进入幻境的时间远比他出现的时候早,只不过是见那影妖化作自己的模样骗取玉佩,便索性将计就计,借此来证实他的一些猜测。 思索间,喜堂已至。 裴渡收剑落地,不多时,一阵嘈乱的脚步声忽而响起。 “裴师兄!” 原来是温峤领着众人正往这边赶来,不知遇到了何事,她的脸上带了几分凝重。 “李生年不见了。”温峤快步走至他面前,“我们到喜堂没多久,李生年就突然消失了……” “恩师他、他不会被妖怪掳走了吧?各位仙长,摆脱你们一定要找到他啊……”杜如镜跟在后面跑的上气不接下气。 裴渡将视线从他身上收回,又落到温峤身上:“何时发现他不见的?” 李生年和影妖无关,那就只能是夺魄之人做的,只不过现在他们尚不清楚凶手的……等等,那只影妖曾说—— 【我原本是想着去主院探探情况,却没想到,误打误撞反而撞破了这场婚事背后隐藏的真相……】 【那个李夫人……竟然从头到尾都只是在替她儿子找替死鬼!】 【而玲珑就是那个被她选中的天生阴命。】 真相……替死鬼……阴命…… 思绪纷繁交错,如同几欲喷薄而出的洪水,只需一个细微的缺口,便可倾泻千里。 “大约……半柱香之前,我们已经将周围院落都找了一遍,并未发现踪迹,正要去寻你们。”温峤目光扫过裴渡身后,这才意识到少了人,“裴师兄……阿缇呢?怎么没和你一起?” 刹那间,如星火坠落,照亮所有疑云。 …… 李府主院。 上一次来这,还是裴渡带着她暗中查探的时候。 眼前的院落满是似锦繁花,恰有藤萝翠竹点缀其间,怪石嶙峋,水榭亭台,颇具韵味。又逢微风吹过,落英片片摇曳,令人流连忘返。 倒是远比东西厢房来的精致,一看便知主人定然花了许多心思打理。 扶缇按照记忆中的路线朝正屋走去。 房门半敞着,门前的奇花异草不似院外,大约是许久没人照料,花叶蜷缩着,呈现一种凋零之状。 时间紧迫,扶缇没有再敲门,而是直接将门又推开些许,抬脚踏入。 浓郁的药味扑面而来,她不适地皱了皱鼻子,而后又耸了耸肩,示意小影下来。 小影此刻还沉浸在自己的意识中,不为别的,它只是觉得自己好像还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漏说了,但冥思苦想了一路,始终没有记起来。 到底是什么呢……? “发什么呆呢?还不快去给李夫人看看。”等了半天都不见它反应,扶缇不由得垂首督促道。 “知道了知道了,别催。”它只得暂时压下心思,一边嘀咕着一边朝内室飞去。 扶缇和玲珑紧随其后。 小影飞至卢氏面前,打量着老妇人病恹恹的模样,啧啧两声,这才开始操纵妖力为她解咒。 影妖一族擅咒术,卢氏所中的,便是其中较为毒烈的魇咒。魇咒,顾名思义,中此咒者,往往会被困在梦魇中,无休止地循环自己此生最忧最惧之事,直到身死魂消。 “咦?”小影动作一顿,疑惑地歪了歪头。 扶缇下意识看向它:“怎么了?” 它靠近卢氏眉心,仔细端详了一番,小声嘟囔着:“奇怪,明明就是魇咒啊,怎么解不开了?” 扶缇细眉微颦,正要说些什么,门口却忽然传来哐啷一声。 “谁?”她掀开帘子,朝外探去,玲珑神色紧张地跟在其后。